作者:冬水主
&bp;&bp;&bp;&bp;喉间微微一凉,随后鼻中闻到的却是一股熟悉的香气。
这香气之中微带着甜腥味,似血非血,腻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却又胆寒。
然而这种程度的威胁,并不能让韩枫受到丝毫损伤,更不用提让他退后。
几乎不假思索,韩枫便握住了袭击者的手臂。他并不是心善之人,对付要杀自己的“刺客”更是从不手软,然而他将要施以重手时,却不由自主停了下来——他看清了对方。
头顶银饰已无,身上的百褶裙也成褴褛,她满头乌发披下,遮掩了面目,如同女鬼——但这一切都掩饰不了她的身份。
离娿。
定然是哪里出了错,离娿才会对自己动手。韩枫只觉对方的力气大得惊人,完全超过了一个女孩子应有的劲道。但无论如何,她竟没有死,这对他来说,已是再好不过的情形。他双手把着她的双臂,控制着她不再往前扑,刚想开口问话,却猛然心惊。
离娿在挣扎的过程中摇头晃脑,披散的头发偶尔会被甩到头后,便露出了原本魅惑众生的面庞。面容依旧,但一双淡栗色的眼眸却充满了野性——那眼神如豹、如狼、如豺、如雕,偏偏只是不像人。
在别的地方,韩枫也曾见过这样的眼眸。
那是他想也不敢想的禁忌——离娿竟真的变成了人蛊。
他如遭雷亟,双手虽仍牢牢把住离娿的胳膊,却觉得从心到外都没了力气。他如何能接受离娿有这样的结局,这结局甚至比离娿死在他怀中还要残忍上百倍。他宁可一切回到那大地深处的面孔所展现的样子,也不希望是眼前所见。
与离娿僵持的过程中,他目光扫到了御书房昏暗的角落,看到一个倒下的书架之下,压着的正是原本陪离娿来此的人蛊。那人蛊一动不动,脊柱处有一道深深的裂痕,半分气息都没有,可见是彻底死透了——想那人蛊那时与离娿同被困于一个树洞之中,二十五人里“活”了他们两个,韩枫一直以为那人蛊便是真的成为了人蛊,离娿此生再也无虞,却未料到,原来这一切并没有真正结束,这人蛊的束缚,竟缠绵至今。
这或许是连智峰都算不到的结果。
“我早说了,她已死了。”
韩枫身后传来的正是原的声音。
原不急不缓,慢悠悠走进御书房,距离韩枫尚有一丈处站定。
此刻,御书房中再无旁人。
韩枫对原气恨至极,只是苦于双手仍需握紧离娿,不得脱身。他咬牙怒道:“你却没告诉我,她竟……你是想引我至此,然后利用她来杀我?”
原笑道:“那倒不是。我没有那么自负,也不会如此看轻你。她气息奄奄之时,我怜悯她是夷族百年不出的人才,也不忍她就这么去了,看她身上另有此机缘,便索性激发而出。她那时倒是求我给她一个痛快,然而这世间因果轮回,哪有痛快可言?人世维艰,却也充满种种机会,更何况这本是她应经历之事,我又如何出手打断?”
若按照原的说法,他令离娿生此巨变,竟都是出于一片好心。韩枫怒火冲天,只听原又道:“她乍变之时,犹如死尸。我料她一时三刻不会惊起,便让人先收拾了詹明佑的尸身下去,万莫惊扰于她。此刻带你过来,一者是算着时间将到,二者……我也很想看看,你见她如此,是何反应。”
这话若从旁人口中说出,那便不仅阴损,更兼无耻。可偏偏原说得不慌不忙,竟有着几分诚恳,仿佛是垂髫小儿在孜孜求学。
韩枫怒道:“在你眼中,我们原本便是虫蚁一般,才如此任由你戏耍玩弄么?”
原道:“这倒不是。虫蚁、人众,并没有什么差别,你说出这些话来,倒枉费我此前对你一番教诲。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世上处处意外,你以为自己方才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却不知那本就是你的因缘,正如离娿此刻成为人蛊,于她而言,又如何不算是另一种因缘?她若能从这种状态里破茧而出,来日那才真是夷族之大幸。”
听原言下之意,离娿竟然还有一线生机。韩枫于大怒之中勉强镇定下来,道:“你说她已死了,又如何再去破茧而出?她此刻……又算什么?”
原道:“不生不死,非生非死,若说混沌,倒也相差仿佛。她仍有执念,有欲,有求,故而搏击伤人。然而她又无生魂,无痛,无知,故而不识故人。蒙昧如稚,举止同兽,可即便如此,她仍与寻常人蛊大不相同。”
“大不相同……如何不同?”韩枫深吸口气,隐隐觉得离娿此刻挣扎的气力在逐渐变小。他仔细回想,可他总共见过的人蛊本就有限,其中给他印象最深的三个人蛊又各有不同,因此若说离娿如何格外有异,那又说不出所以然来。
原的本句话却都能直指韩枫内心:“人蛊是杀人利器,是夷族的大忌讳,是蛊中之蛊,往往一出世便叫身畔血流成河。可她自惊起之后,便一直藏在暗处,外边有人收拾东西闹出响声,她也不曾去攻击他们,甚至未曾让这些人意识到她的存在,直到你靠近,她才出击……说明她并不是嗜血成性,而是有着自己的目的和想法。如果你信我,不防此刻撒开了手,看她如何。”
“放手……”韩枫有些迟疑,他甚是后悔自己早间乃至昨晚对离娿的放手,那一时的放手,让他直抵皇城,可离娿却变成了人鬼不分的蛊物,此刻倘再放手,又会发生什么?更何况,他一直以来似乎都是被原牵着鼻子走,偏偏原的每一句话都让他想不到理由去拒绝,这种感觉让他内心沉闷,情绪积累却又无处爆发。
然而若不放手,又能如何?难道他要等人造个大铁笼子来,将离娿关在其中养一辈子?那对她又有何益处?仔细权量,又看了看四周,确信离娿即使转手逃走他也能再将她拦回来后,韩枫犹豫着缓缓放手。
此刻离娿的皮肤坚逾金石,几乎在他松手的同一刻,她便猛地挣脱开来。她的手臂与韩枫的手指相擦而过,几乎震得韩枫双手发麻。韩枫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他满以为离娿必然会再攻向自己,却没料到眼前一花,离娿竟与他擦肩而过,伸手抓向了原。
&bp;&bp;&bp;&bp;漫漫尘沙之中,渐渐浮现出一个清瘦的身影。
那是个身着锁子甲的纤弱身影。
“离都。”
看着遥远的地平线,她心中默默念出了这两个字,同时,她揉了揉布满血丝的双眼,随后一咬银牙,手中的长剑向天空一指。
“出发!”嘶哑的吼声从龟裂的嘴唇中喊出,已经全然没有女子娇柔的味道了。
黄沙之中,留下了长长的车辙。车辙很深,可是过不了一个时辰,就会被东风卷来的细沙填埋,再也看不出一丝痕迹。
就如留在车辙两边的女人尸体一样,转眼间就会被掩埋,而后被沙下不知名的异兽吞噬。
然而,那领队的女将如今在意的并不是这些。
多年的征战,让她嗅到了一丝危险的血腥味。
这血腥味中夹杂着来自北方的腥膻味,让她不安,也让车队的马儿不安。
“过了大漠,就是羊肠道。会有北方戎羯族攻来吗?”她皱了皱眉,然而今年的春天来得格外的早,草原上这会儿繁花似锦,绿草如茵,正是放牧的好时节啊,戎羯族不缺食物,怎会南来?
但是她心中却没有全然的把握。毕竟,身后运的这些……可是除了食物以外,让戎羯族最发狂的“战利品”。
不过嘛,要想动她漠北女杰的队伍,哼哼,就算是戎羯王来了,也要三思而行!
“全军跟上!”
女将又吼了一声,回头看着身后,只见一千健儿骑着乌骓,手执铁枪,威风凛凛且不可一世。
嘿嘿,她邢家的兵,可不是这么好动的。
想到这儿,女将嘴角微露笑意,看向这一眼望不到边的大漠之缘。
遥远的大青山巅,似乎有几点火光闪现,天空之中的云朵也仿佛镶了黑边。但是东风太烈,沙漠之中金光又如此灿烂,以至于没有人注意到,那竟是:烽烟!
※※※※※※※※※
多年以后,当史官写到大漠旧事时,曾为这一日落下了重重一笔。
“景升二十三年春,邢侯独妹运夷女经大漠,遇伏。是年冬,袭戎羯……”
然而,这一段文字呈交帝皇时,却被随手一道墨痕掩盖,从此成为秘不可言的尘封之事。
尘封在了代国那些年,那些人的记忆之中。
&bp;&bp;&bp;&bp;“别哭啦!送完了人便回家去!凡是家中女儿送走的,今天去矿上能领一斤干牛肉!”
“啪”的一声,鞭声响起,凭空便抽出了一圈黄沙。车马辘辘,一辆一辆的马车从离都离开,满载着八岁到十二岁的女童,浩浩荡荡地往东南驶去。
一切的开端,都始于这代国极西北的一座孤城。
孤城名为浪子城,也叫做离都。
囚徒流放至离都,天涯萧索不回头。
离都夹杂在南方的长门山和北面的大青山之间,是代国最大的牢房,城中全是历代流放的囚犯。
平日里囚犯天亮早起便要去大青山的铁矿开工,但每隔五年都能休息一天。这一天,便是离都的“季春盛会”,而也只有这一天,才让城中人懵然记起,原来这世上还是有人惦记着他们的:惦记着他们的美好,惦记着他们的用处,惦记着他们的骨肉。
罪人之女,一代接着一代都要按照规矩运到帝都。经层层筛选,分到各位王公大臣的府中、青楼、奴隶市场……最不济地则是沦落街头。总之,是不会再回来了。
韩枫站在城门口,望着远去的车队,只觉手指甲都钻入了手心中:“哎,也不知妹妹去了哪儿。”十年前,才九岁的妹妹也被这魔鬼一样的车队带着离开,直到现在,还仿佛能听到她的哭声。那一晚,爹像过节一样切着干牛肉,可他吃在嘴里却味如嚼蜡。
看着缓缓关起的城门,看着那些手中拿着刀戟站在城门前的守卫,他心里又响起了另一个声音:“傻子,你在想什么呢?妹妹毕竟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你呢?只有到死的时候才能离开吧!”
想到这儿,才二十岁出头的俊美少年不禁叹了口气,脸上蒙了一层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灰暗,可旋即这层灰暗就又褪去,变成了一脸的阳光灿烂。离都中的人呐,谁要没了这个“变脸”的本事,不出两三天便要被逼疯了。
更何况,这城门口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韩小囝!”韩枫刚撑出了一脸笑看着那马车走远,又看着城门合上,就听背后忽地炸雷般响了一声。
不用回头都知道,整个离都城里,嘴最欠抽的就是柳泉。自然,腰间最鼓的,也是柳泉。
作为代国前任大司徒的曾孙子,柳泉出色地继承了大司徒管钱挣钱敛钱的本事——这正如作为前任太宰的曾孙子韩枫,完完全全继承了管别人家闲事的本事一样。
每次想到这件事,韩枫就想骂老天。没办法,要不是曾祖父那么喜欢管闲事,以致于插手到了一百年前皇位争夺里边去,一家人也不会被罚到离都来,后世万代都不得离开。
他这辈子,第一痛恨曾爷爷办事不开眼,而第二痛恨的,就是别人喊他的小名了,尤其是心情不好的时候。
“喂,小囝!怎么不理我?”见韩枫不回头,柳泉又喊了一声,而后跑了两步到他身边,猛地一拍他肩膀,大吼了一声:“小囝!”
“囝”字还没说完,一个拳头已经砸了过来。
柳泉轻轻往旁边一跳,已经避开了他的攻势,随即嘿嘿一笑:“别看啦。今天那些城外人来,我跟他们淘换了好些东西呢。走走走,去酒馆咱们分分看!”
韩枫撇了撇嘴,看着面前洋洋得意的柳泉,露出一脸“服了你”的神情:“你啊,再乱做生意叫谭伯知道了,我瞧你再整多少好东西上贡给他也没用!”
柳泉笑道:“谭伯贪财,他自己还问我买东西呢,哪里管得到我!你又想你的小妹妹了是不是?有什么好想的,都过去十年了,咱们一辈子都见不到她!”
韩枫嗤然一笑:“你当然不明白。你本来就叫做柳小妹,哪里知道我们这些做人家哥哥的心情。”
“你说谁呢!你说谁呢!”柳泉脸一板,登时佯怒起来。两人你追我赶,打打闹闹,一路往酒馆去了。
※※※※※※※※※
酒馆是离都城中除了城主谭千百的住处外最大的建筑。木制的三层小楼,经了多年风霜洗礼,早已变得破败不堪。
酒馆自然有老板,只是这老板也自然是罪人。至于一个罪人怎么能开店……这件事情就要问离都的城主谭伯了。
酒馆老板也姓谭。据说,在某些深夜,谭伯无聊时会偷偷跑到酒馆来喝酒,跟谭老板道古论今,侃天说地。当然,这并没有妨碍谭老板该上矿上矿,该受罚受罚。
谭老板这会儿正坐在太阳底下歇着。优哉游哉地,仿佛方才被拉走的那一车人里,并没有他自己的女儿。
城中人或多或少都是这样。毕竟女儿被拉走那是早就知道的事情,也是早已习惯的事情。在他们看来,拉走一个人跟拉走一头猪并没什么区别。
只有这些二十出头,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还会一惊一乍地跑去瞧热闹。想到这儿,谭老板微微抬起头,瞄着面前两个挡了他晒太阳的年轻人。
目如秋水,长眉斜飞的那个是成天在酒馆坑人钱的柳家小子;另一个眉清目秀,相貌俊美的高大男子,自然就是好管闲事的韩家小囝了。
“谭头儿,”柳泉邪邪地笑了笑,先开了口,“开门做生意。您这儿大白天就睡觉是想干什么呢?”
谭老板头一仰,又装起了死人:“今天全城尽哀,好不容易放一天假,二位大人就饶了我吧,啊?柳小司徒,韩小太宰。”
离都的罪人子弟大多分两种,一种是祖先穷凶极恶,杀烧抢掠无恶不作以致被流放的;另一种则如同韩、柳二人,祖先是朝廷命官,因牵涉进了不可告人的皇家秘史,管了不该管的的事情而获罪。世家子弟在离都之中占了大半,经了这么多代摧残,彼此间早就不拿官职当回事,平日里便乱喊了起来。这也得亏城中没有皇子,否则恐怕连“王上、圣上”都喊出来了。
“全城尽哀,尽屁的哀!”柳泉呸了一声,又骂了一句,“把小爷惹恼了,以后小爷不来了,你才真的要哀!去去去,起来!”
柳泉的行为只限于耍嘴皮子,而韩枫已直接把谭老板的躺椅掀了起来。
“啪”的一下,谭老板结结实实地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他揉了揉肩膀,没好气地瞪了韩枫一眼,喃喃道:“阿金蛮力,阿金蛮力。”
听到“阿金”二字,韩枫登时沉下了脸,伸手想去揪谭老板的衣领时,却见对方已爬了起来,老老实实地开了酒馆大门。
“咳咳咳……”随着那酒馆大门洞开,积攒了一天一夜的尘沙都飘散而出,登时将门口三人都呛了个灰头土脸。
然而,等到那些烟尘散尽,酒馆内部变得清晰可见时,三人却都愣了起来。
一进酒馆门,就是柜台。而那柜台后的木板上,却不知是谁用红漆写了四行字。
棕黄的木板上新染的红漆颜色很显眼,乍看过去,竟如同被泼了血。若不是扑面而来的漆味,这三人几乎要叫起来。
离都之中并没有学塾,也没人有闲工夫教读书写字,更何况读书无用,因此三人这时大眼瞪小眼,浑不知那些鬼画符是什么。
韩枫是彻彻底底的不认字,谭老板因为要算账,也只识得“一二三四”,只有柳泉多认了些字,可也只知道最简单的那几个。
“长门……大……山……”他对着那二十八个字认了半天,也只认出了这四个字来。
“长门远眺鸿原衍,戎拒狼烟起雁关。铁甲莫言生死事,乌骓夜踏大青山!”
这时,一个男子清朗的声音忽地响起。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虽然还是不明白这二十八字说的是什么,但韩枫和柳泉都觉得心中一动,仿佛身体里的血液都随着这二十八字热了起来。
而这时伴着“咄咄”两声轻响,一个圆脸小眼的青年撑着双拐挤过三人,进到酒馆之中。
春天的沙尘是最大的,酒馆四面漏风,又建在离都的风口上,此刻空气中的沙粒是没有了,但是木地板上却如同被人撒了极均匀的一层细沙,木杖点上去,不免打滑。
韩枫见那圆脸青年在木板上一滑一滑地行得不稳,忙上前一步,一下子托住了他的腰,嘿嘿笑道:“杜伦,你又卖弄你的学问了。”一边说着,他一边扶他到一张空桌子旁坐下。
柳泉则迈着四方步子坐到了空桌的另一侧。他从怀中掏出一串铜板,往空中一抛,那谭老板早在后边尽数兜到了怀里。
“谭头儿,上两壶酒来,今天咱兄弟几个的酒钱菜钱,全算在小爷头上!”
柳泉嚷得豪气干云,但谭老板看看怀中新多出的五枚铜板,不免嗤然笑了笑。五个铜板,不过刚够了酒馆里最差的白水酒——所谓白水酒,就是一分酒配着九分水,舌头敏感的人都难咂出点儿酒味来。
须臾功夫,谭老板提了两壶白水酒上了桌,随后背着手又走出了酒馆,把门合上,自顾自仰在躺椅上去晒太阳,同时思考着明天怎么把那几行红漆字抹掉。
三兄弟见他出去,便收起了拘谨。
韩枫心中还是放不下那二十八个字,他缓缓念了两遍,又细细瞧着柜台后那些“鬼画符”。他不认字,也瞧不出这些字迹究竟是好是坏,但光这么看着,也觉字里行间带出肃杀之气,叫人情不自禁地想伸手过去照着比划。
他隐约能听出这里边是和北方鸿原上戎羯人打仗的意思,尤其那句“乌骓夜踏大青山”,更叫他心头一热,仿佛自己骑在乌骓马上正站在大青山头,看着山下刀光箭雨,烽火映天。
“要是我有一天真能……”
“也不知谁写的!”韩枫还在做着梦,就被柳泉一声哈欠打断了:“还当是什么呢!真是无趣。要打仗,自有邢侯去,跟咱们又没什么关系。”
“呵呵,是啊。”虽然有些不甘心,但韩枫还是被柳泉这句话一下子从梦里拉回到现实中。他把两条腿架在了桌子上,结果刚架好就被柳泉一推,整个人身子晃了一下,险些摔到地上。
柳泉轻哼一声,皱眉道:“这都跟谁学的,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好歹你是太宰之后,注意些好不好。”
“太宰太宰,太屁的宰!”韩枫两眼一翻,也学开了柳泉的语气,“你倒是说说看,今天都弄到了什么好东西?”
柳泉嘿嘿一笑,颇为神秘地对韩枫伸出了手:“你自己摸喽。”
“摸?”韩枫对杜伦比了个眼色,嗤然一笑,不由想起了之前听到的传言。
柳泉见两人神情古怪,也不知他们在腹诽什么,只催道:“怎么?不想知道是什么吗?”
“想。”终究还是韩枫先接了话,随后探手到了他的袖管之中,却觉触手处冰凉坚硬,仿佛是金铁,却又不是。
若是金铁,传热必快。这物件藏在他袖管之中这么久,怎能一丝暖意都没有?
韩枫心存疑虑,刚要开口去问,却见柳泉笑道:“自己拿走一个吧。千万别被人发现,否则可是要掉头的。”
“要掉头的?”韩枫微微一怔。离都中人的禁品并不多,但排在首位的自然是兵刃。这东西的材质似乎是金铁,难不成会是兵器么?
柳泉见他已经抽走了一个,便又粲然笑道:“好好保管,这一个东西可花了我不少钱呢!”
韩枫不敢当面去看究竟是什么,便把那东西也收近了自己的袖中,只觉袖子里沉甸甸的,那物事紧贴着肌肤,冰凉刺骨,倒叫心里甚是紧张。
杜伦在旁看他二人“摸来摸去”神情诡异,不觉噗的一声笑了起来,又喝了一口白水酒,便借着三分“酒意”肆无忌惮地开了口:“柳小妹,你有了小令一个还不够,怎么连小囝也不放过?”
离都的犯官之后多半英俊潇洒,风度翩翩,而柳泉更是因为乃母之传,长得美中带了几分邪气,若不细看,倒比女孩家还要美上几分。他平日里常因这幅面容被人嘲笑没有阳刚气,而离都城跟他一同长大的几人均知道他这个脾气,往往打趣之间,喊他“小妹”。
“放你妈的屁!”柳泉何等精明,自然听明白了杜伦的意思。他向来脾气温和,但这时不知为何,竟因这一个玩笑发起了脾气:“杜瘸子,你再敢胡说,信不信小爷把你胳膊一起打断!”语罢,一抖手,一拍桌子,竟长身而起,离席而去。
“你说什么!”杜伦被他把话堵了回来,脸色先是一红,旋而则是一白。他手中的木拐刚要撑起来,韩枫却先拦在了前头。
心知杜伦最恨旁人说他“瘸”,韩枫只怕他追出去再骂柳泉,忙笑着拦道:“杜伦,杜伦,你还真跟他吵不成?我看柳泉今天心情不好,你等过几日他回来跟你赔罪吧。”
“我……”杜伦见酒馆门猛地被柳泉撞上,只觉心中一口气咽不下,憋得难受,拍着胸膛顺了好久,才又坐下,“才不跟他一般见识。再说我又没讲错!他和小令的事情是我亲眼所见,若怕人说,便别做!”
“你小点儿声。”韩枫忙不迭地捂着他的口,“你看见什么了?不就是他和小令搂搂抱抱么?那又算什么。”
“才不止呢!”杜伦脸憋得通红,险些要喊出来,“才不止。哎……旁人之事,我也不便多嘴。不过……小令这几个月怎么都不见人影呢?怎么哪儿都没见着他?”
韩枫眉毛微挑:杜伦这么一提,才觉蹊跷。离都就巴掌大小,一个熟人有六七个月见不到面,的确很奇怪。不过柳泉平日里和卓小令走得最近,怎么卓小令失踪,他却一句话都没提过呢?
他正想着,杜伦又开了口:“该不是小令帮柳小妹做什么事情惹了上边,被抓了吧?”
“这……”韩枫倒吸了一口寒气,若非杜伦提在先,他也想不到这一点。只是,他担心的事情却和杜伦担心的不同,卓小令是神偷之后,家学渊源,在离都中想拿什么东西也是手到擒来。该不是从谭城主处偷了什么出城的令牌,早就已经逃走了吧。
不过,若要真有这东西,只怕卓小令早就下手了,而依着柳泉的性子,也必去用重金贿赂城主买来,这消息更会传得满城皆知。
那么,小令究竟去了哪儿了?
回想着那个一直仰着头喊自己“枫哥哥”的小个子,想着他的塌鼻梁和眯缝眼,韩枫轻叹了口气。卓小令是四人中最不起眼的,同时却也是最机灵的,应该不会有事吧。
杜伦见他默不做声,以为他真的为了担心卓小令搞得自己郁郁不快,忙笑道:“别想这些了,说说高兴事吧。听说过不多久,黛青族和阿金族的女奴们就要运来了,二十岁以上的独身男子都有份,哈哈,这回总算轮着咱们了!”
见杜伦这般高兴,韩枫却觉如同吞下了一只苍蝇,说不出的恶心难受。然而离都到处都是眼睛,他也实在不能将自己的不满表露于外,便强撑着笑陪着杜伦聊了几句,只是越说越觉自己悲哀,只想早早回家,蒙上头大睡一觉。
杜伦口中的“黛青族”、“阿金族”,是生活在西南边陲——苍梧之林中的夷族。
夷族过的是刀耕火种的日子,平日里不怎么出林跟旁人接触,但他们的女子却妖艳魅惑,让代国上下视为珍品。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贵族们便不敢用异族女子当做仆人,而是成车的把她们送到离都来,交给男丁们用于婚配。
虽说对于离都男子来说,的确艳福不浅,可不少人心中都有着疑问:如此美丽的尤物,为什么那些贵族自己不用,反而要交给这么一群罪犯呢?
可惜,没人知道答案。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与杜伦又谈了一会儿话,两人把那两壶白水酒都喝尽,灌了个水饱之后,韩枫才回到了家中。
这时已是傍晚,天色昏暗,不少人家都点起了烛火,唯有他韩家还是黑黢黢的,如同家中无人一般。
“爹,我回来了!”
韩枫进屋前掸了掸身上的风沙,随后探头看向屋内。
客厅无人,厨房无人,主屋无人……那么父亲又是在灵堂了吧。
想起白天的那些事,韩枫轻叹口气。他在外边装得再开心,但回到家中,卸下所有的伪装和包袱,便觉得心情沉郁。毕竟,每天面对一个在灵堂对着牌位痛哭流涕的父亲,再乐天也会郁闷。
眼不见为净。他回到自己的小屋之中,就手一翻,把白天从柳泉那里得来的物事拿了出来。
那果然是一把兵器,而且还是一把短剑。
离都后十里开外就是代国最大的赤金矿和铁石矿,平日里他们这些男丁都要去矿洞挖矿。韩枫从小就摸着那些铁石长大,可以说也是辨别金铁的行家。
如今短剑在手,韩枫不假思索,便在剑中二寸处弹了两下。
颤声嗡嗡,声如蜂鸣。
这短剑的料子竟是极好的“寒铁”,难怪触手不温,如冰如雪。铁石矿中极少遇见寒铁,往往大如山的铁石矿,才能提到小拇指大小的一点寒铁矿。据说山底有冰河,也有火河,铁石矿在火河之中被烧融,再遇冰河凝练,而后经山石倾轧,百亿年后才能形成寒铁。
寒铁制成的剑削铁如泥,但是遇火便会崩裂,故而比最高等的玄铁,次等的紫金,都要便宜许多。饶是如此,这一把寒铁剑恐怕也废了柳泉百金有余。
百金,照他“大司徒”的话说,那是帝都富户一生的积蓄了。
难得柳泉出手大方一次啊。
韩枫心中一阵感叹,想他今日郁郁不乐,自己也没有多劝几句,着实过意不去。
只是……这一柄短剑交到自己手上,也不知道这辈子有没有用它的机会。平日里还要贴肉藏着,防着被人发现,真不知是该谢谢柳泉,还是怪他才好。
韩枫正想着事情,却听屋门“咔咔”响了几声。
他忙把寒铁剑放回了袖中,抬头往屋外看去。
他的小屋点着烛火,而连着的外屋却没有光亮,因此从他的目光往外看,一切都是漆黑的,辨了半天,才看见外屋里有个佝偻着的身影,正一步一步地往橱柜方向挪。
“爹?”看着那个佝偻着的身影,韩枫心中一酸。父亲的背驼得似乎比早上要厉害了些,自打父亲上了四十岁之后,便迅速地老了起来,如今不过四十三岁的人,看上去似乎被风一吹就能飘走。
不仅父亲一个,这离都之中过了四十岁的中年人,看样子都像是痨病鬼,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没一个人活得过五十岁。
看外屋昏暗,韩枫生怕父亲被凳子绊着,忙拿着烛台走了过去。
韩逸之两手哆哆嗦嗦地,在橱柜上不知摸索着什么。他不点灯,甚至看见儿子拿着烛火走得近了,还别过了脸去,像是怕被灯火晃着。
韩枫无奈地把烛火放在了一旁的桌上,看向韩逸之,问道:“爹,您在找什么?我帮你找。”
“牌位……牌位……”韩逸之含糊不清地吐出了两个字,却让韩枫心中一颤。
“找娘的牌位?不是在灵堂里么?”韩枫一怔,暗忖爹这是老糊涂了么,怎么在橱柜这边翻起了牌位。然而他刚抬脚往灵堂走,就被韩逸之一把拽住了衣角。
韩逸之道:“我的牌位。”
“啊?爹,您别跟我说笑。”韩枫一阵汗颜,赔笑道,“爹,您要什么牌位?”
韩逸之轻咳两声:“我……备着,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咳咳咳,只怕过不多久就该用上了。”
韩枫听他这么说,也不知该怎么接话。他静了一静,就听韩逸之又道:“孩儿啊,今年的夷女该送来了。”
韩枫正为这件事情恶心,听韩逸之提起,只觉浑身上下都起鸡皮疙瘩:“爹,说这个干什么?我……”他想说不愿,刚要开口,却觉袖中一凉,正是那把寒铁剑贴在了肉上。
猛然间,他心头一亮。
在这个节骨眼上,柳泉塞给自己这把寒铁剑,莫不是他有逃出离都的法子么?说不定今天若不是杜伦打岔,在酒馆中他就能说出来。
柳泉平日里虽然不如杜伦的墨水多,也不如卓小令机灵,但心里很能藏东西,总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事情。
想到这儿,韩枫在家里再也呆不住了,只对韩逸之说了一声“我出去一会儿”,便跑出了家门。
※※※※※※※※※
离都最西边是矿洞,矿洞往南有一条清水沟,叫做濑离河,也是平日里这些矿工们出矿后洗浴的地方。
干了一天活之后,把身上的泥土和矿灰洗干净,是这些年轻人最享受的事情,因此濑离河也成为这些年轻人最高兴去的地方。
如今天色已晚,今日又没人到矿上来,濑离河畔自然清静无人,而静静的濑离河,却是柳泉最喜欢来的地方。
见柳泉家中没人,韩枫便直接到了濑离河畔,只见几株柽柳树下,柳泉一身白衣,正看着水沟发着愣。
晚上,濑离河的颜色是墨黑的,天上的月亮映在水中,显得那平日只到膝盖高的水竟有些深不可测,叫人看着心里发寒。
而柳泉的脸色,却比水还要寒了好几分。
他真的是在发愣,就连身边多了个人也没有发觉。
韩枫很少见他这样,便也没有叫他,只静静地看着他,只觉今天的柳泉,跟平日里仿佛有很大的不同。他双手环抱在胸前,拧眉看着那河水,像是要把河水瞧穿似的。也不知他是在想什么事情,竟然这般困扰。
许久之后,柳泉忽地轻轻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转而仰头看起了天空。
韩枫不由自主也跟着他往天上看,可看来看去,天上除了那一轮圆饼一样的月亮和周围几点不明显的星光外,再也瞧不见其他的东西了。
俄而,韩枫终于耐不住性子,开口问道:“柳泉,你看什么呢?”
柳泉“哎呀”叫了一声,身子一晃,险些栽到河水中去。他回头见是韩枫,吁了口气,笑道:“是你呀,我还当是什么人呢!”
韩枫看他言谈如常,也粲然笑了起来,同时又把方才的问话重新问了一遍。
柳泉道:“你问这个啊,我在看星星呢。”
韩枫颇为不解:“看星星?这有什么好看的。”
柳泉笑笑,伸手一指天边,道:“你看那颗最亮的……再过一阵子,它就要到天顶了。到时,该是乱世了。”
没想到柳泉还会观星,韩枫暗吃一惊,顺着他的手看去,见天上果然有颗星星比别的要明亮些,也大些,而且那星星后边仿佛还带着尾巴,像在缓缓移动着。
是扫帚星么?
韩枫搜罗着自己脑中少得可怜的那点知识,却愈发觉得柳泉有些深不可测。同样在离都,同样什么都没学过,他怎么知道这么多事情。
柳泉见他神情呆滞,回手一拳打在他肩头,笑道:“想什么呢?一个劲的发愣。那寒铁剑你收好了,等以后咱们逃出离都,用得着。”
“逃出离都?”韩枫没想到自己果然猜中了,不由惊喜交加,连声问道,“怎么逃?”
柳泉道:“我也不知道。不过在离都这些年,我也呆得腻了,更何况看了这么多事,我决不能让我的孩子以后也被送走!”
韩枫听他言之凿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得好像你有孩子似的。祖祖辈辈这么多人,都没一个逃出去的,何况你我呢?”
柳泉淡淡一笑:“方法总是人想的,你不试又怎么知道?对了,过一阵子要是夷女送到,我跟你讲,别碰她们。”
“啊?”韩枫闻言愕然,虽然他对这件事也很抗拒,但心中向来觉得这是打自己出生就被安排好了的事,也只是无奈处之,没想到柳泉却来了这么一句。想到之前杜伦说柳泉的话,他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怪异。
柳泉没注意他瞧着自己满面蹊跷,反皱眉问道:“我是为了你好,你不信吗?”
韩枫道:“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不能碰?离都也没别的女人了。”
柳泉又是一笑。他静了静,过了一会儿,像是打定了主意,终于开始讲了出来:“你啊,白活了这么二十几年。杜伦也是,别看他认几个字,但满脑子里装得还是一团浆糊。二十几年,离都来过四次夷女,也来过数不尽的罪犯,你没瞧出来有什么不对劲么?”
柳泉越问,韩枫就越是不明白,他只是摇头,愣愣地看着柳泉,等着听他继续讲下去。
柳泉轻嗤一声,随手摘下了一根柽柳枝,原想着在地上写些东西给韩枫看,可是枝条刚在淤泥里点了一下,他就想起面前这人是个连自己都比不过的文盲,便叹了一声,手中停了下来:“是死的时间。新来的罪犯,在夷女运来之后,不出十年,便全都死光了。罪犯的后人,像是你我祖父那一辈的,在与夷女婚配后,不出二十年,全部死光。到了你我父亲那一辈,不出三十年,全部死光。倒了第四代、第五代的,也是不出三十年……”
“这些数字,你知道我查了多久,又查了多少么?自一百年前,夷女开始往离都送来之后,所有的我都查过,没有能例外的。”
韩枫已完全听傻了,想了一会儿,才问道:“这……这……难怪没人活得过五十岁。可是这里边是为了什么呢?”
柳泉对着韩枫又笑了一声,像是在嘲笑他:“难道还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京都的贵族不直接找夷女伺候,反而把夷女费劲巴拉地送来,再把离都的女孩子拉回去当奴隶?夷女,是毒啊!”
夷女,是毒。
这四个字像是道闪电,一下子把韩枫劈得醒了过来。
他并不是个傻子,只是想事情不像柳泉那样喜欢钻牛角尖,但是如今柳泉已经把话说得这么明显,他自然也就明白了过来。
只是他不知该怎么回答柳泉,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觉得脑海一片空白,隐约有个声音在一直对自己吼着:这离都满城,都只不过是个无谓的笑话。
从生到死,每一步,都不是自己来做主的。而这些城中人,还每天有哭有笑,有欢喜也有愁闷,却不知这些原来一点意义都没有,他们,只不过是一群会干活的猪罢了。
不知什么时候,柳泉的手扶在了他的肩上:“我刚猜透这一点的时候,也跟你一样,但现在已经好多了。只是这件事不能说出去,如果被太多人知道,那么外边的人自然也就知道,到时,我们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韩枫,你是想在城里边中毒,还是跟我一起闯出去?等闯出去之后,我就要把这天捅个窟窿!那些欠我的,欺我的,一个不落,我都要讨回来!”
说到最后几个字,柳泉几乎是闷着声音吼了出来。只是濑离河本就偏僻,他这声音倒也传不远,然而听在韩枫心中,却比白天听杜伦念那首“诗”,更让热血沸腾。
是啊,自己这一辈子并没做错过什么,为什么要受人如此欺负?
那些欠我的,欺我的,一个不落,我都要讨回来!
可是,要讨回来,先要逃出去。而高高的城墙,密不透风的围墙,都是阻碍。而这唯一通往城外的濑离河,一离开离都,便成了毒河,哪怕沾着一点水儿,整个人也会被腐蚀得连骨头都剩不下。
然而柳泉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么。他低声道:“会有机会的。一定有机会的。”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看着柳泉远去的身影,韩枫心中五味杂陈。
柳泉身形挺拔,那一身白衣穿在他的身上,月色之下飘然如同谪仙。可不知为什么,韩枫却觉得他有些不对劲。
小时候的柳泉并不是个胸怀大志的人,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变的呢?
然而他正起着疑,却觉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忽地闪过。
那是一道光,但和月光星光都不一样,那光芒看上去是暖的!
“火光!”
韩枫又起了几分管闲事的心,往东跑了几步,极目看去。但他如今本就身处城西,再怎么看也看不见什么,更何况那火光并不在城中,而是在离都还要往东。
那火光看样子像是亮在半空中,但离都的人都知道,那是大青山的隘口,只是因为天色晚了,才看不见山形。
不过,隘口的烟火就算烧得再高,也跟离都没有半点关系。因此韩枫的目光只略微地扫了扫,便转向了别处。
※※※※※※※※※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离都的巡城士兵就在串街串巷地嚷了起来。
“车队被劫!车队被劫!”
一听车队被劫,所有的人都醒了过来,不少人家昨天刚刚把自家女儿送走,听了这个消息,更是着急。
“说清楚些,什么车队被劫?被什么人劫了?”
街巷中挤满了衣冠不整的大人们,扯着那些传信的士兵,你一言我一语地问着,吵得让人头疼。
那些士兵被这些一早起来还没洗漱的人围着问,只觉连气都喘不过来,其中几个脾气暴躁地便索性吼了起来:“去去去,你家女儿毛还没长齐呢,人家劫她们干嘛?劫回去烤着吃吗?”
听说女儿车队无事,所有的人都松了口气:虽说早就知道女儿们要被帝都的人掳走,可那毕竟是自己的骨肉,放在贵族家里至少能好好活下去,要是被戎羯人掳走,那就惨多了!
然而,还没高兴太久,那士兵又吼道:“高兴什么?夷女的车队被戎羯族劫了!”
“夷女的车队?”人群短暂的静了一下,随后年轻小伙子们先炸了锅,“夷女的车队被劫了?”
夷女车队今年送来并不是秘密,而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们或多或少也都盼着这一天,这时听说车队被劫走,又急又恼。人声鼎沸,登时把那士兵的话盖了下去。
韩枫夹在人群中,却觉得松了口气。
若是昨晚之前的他,虽然不愿意自己随随便便跟个人家分下来的夷女成婚,但这时听了消息也会觉得有些失望;可听过柳泉那番分析之后,这时的心情只能用“如释重负”四字来形容了。当然,除了“如释重负”以外,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戎羯族把夷女劫走,不用猜也知道是为了什么。夷女总共有三千余人,戎羯族自然不会一对一的去配对……而如果柳泉推断的没错的话,十年之内,戎羯族的男丁至少要死一多半,这对于他们来说,与灭族无异了。
虽说他并不以代国国人的身份为荣,但心中总是把戎羯族当成敌人的。这时想着敌人遭逢大难,自然暗暗开心。
然而当他看到人群中那个白衣身影时,却微微一愣。
柳泉皱着眉头。他没有露出其他人脸上的气愤,也没有像自己这样的喜悦,而是在沉思着什么。
是在想怎么借机逃出离都么?
想到此处,韩枫也觉心中沉甸甸的,暗想夷女车队没法入城,那么城门是再也开不了了。恐怕柳泉唯一的指望落了空,照这么看,这戎羯族是坏了大事了。
他正想着,却觉身后被人推了一下,他回过头,见那人正是杜伦。
杜伦撑着双拐,在人群里走得很费劲,好不容易才挪到了韩枫身边。他脸上的神色倒是和其他的年轻人一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毕竟,他从小腿残,本想着来个夷女能好好伺候自己,结果这一下子全都落了空。
杜伦明显也看见了柳泉,他对韩枫一努嘴,凑在他耳边说道:“我跟你讲,柳小妹心里肯定藏着事。你抽空问问他,另外再问问小令去了哪儿。”
听到这句话,韩枫一阵惭愧。柳泉只给了自己寒铁剑,那是明明白白地告诉自己他没打算带着瘸腿的杜伦一起逃,而自己也默认了这一点,没对杜伦透出半句话。而至于卓小令的行踪——昨晚上被柳泉的那番话震撼到,自己真的忘了这件事。
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但还是分了亲疏薄厚啊。
韩枫漫不经心的“哦”了一声,正要往柳泉那边挤过去,却听周围人的喧哗声逐渐变低,而那士兵的声音则大了起来。
“别吵了,别吵了,都他妈的别吵了!”仓啷一声,其中两名士兵拔出了腰刀,登时把这些离都人都吓得闭了嘴。
另外一个士兵则从怀中掏出一卷布帛,展开来,高声念道:“奉邢侯令,从今日起,离都二十岁至三十五岁的男子,凡四肢健全,没有顽疾者,每日除下矿外,需集中练兵。练兵者,每日粮饷增三个馒头!都听清楚没有?”
周围一圈人,登时鸦雀无声。
那士兵又道:“听清楚了的,这就到矿洞门口去,有人给你们登记!邢侯说了,如果有力从军却装病装伤的,查着一个,便杀一个!全家老小都当作戎羯族的奸细,一起活剐了!听见没有!”
“是,是。”
人们登时都震惊了。家中的男丁们不敢不从,一个个连跟家人说话都不顾上,便往矿洞走去。
人群逐渐散开,男子们如一道洪流,推着韩枫身不由己地往矿洞方向去,他回过头去,见杜伦早已退到了一旁,腋下撑着木杖,对他笑着挥手。
而再看向方才柳泉的所在,却见那边已是空无一人。
往前看,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哪里还找得到那个白衣身影。
走不多时,韩枫便随着众人到了矿洞门口。
跟平日里下矿不一样,这时矿洞门口排了十几张桌子,几个识字的离都人在那桌子后边,正帮面前的人们挨个登记。与其他的登记一样,离都人虽然都是囚犯,但内部还是有着森严的等级。譬如韩枫这种官宦之后,便不能和匪徒之后登在一起。
他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登名字的地方,帮他登名字的是个面目如鼠的中年汉子,那人一见他便认了出来:“韩小太宰。”
韩枫对他一笑,认出这是自家邻居庞九呈,祖上是因强抢民女获罪的一个小县官:“庞叔,帮我写上我的名字吧。”
“好嘞!”庞九呈颤颤巍巍地在纸上写了“韩枫”二字,眯眼一笑,“你们真好啊。若我年轻个五岁,也能跟你们一起练兵了。”
“练兵有什么好的?”韩枫笑笑,“以后要是跟人打仗,说不定还会掉脑袋呢!”
庞九呈哈哈一笑,默不作声,只拿黑黢黢的手指头往旁边指了指,叫韩枫过去。
韩枫顺指一看,见柳泉双手抱在胸前,正笑吟吟地瞅着自己。
他方才那副苦大仇深的沉思模样此刻已经全不见了,倒换做了平日里笑嘻嘻的样子,似乎对未来打仗之事全不在意。
韩枫走到他身前,问道:“你登记过了?”
“当然!”柳泉回得很轻松,“我可是第一个过来的!”
“哈哈,你倒积极。”韩枫揶揄了一句。毕竟柳泉平日里上矿都好吃懒做,这么积极行事,真是破天荒了。
柳泉一笑,把他拉到了一旁,低声道:“好好练兵,好准备以后出城打仗。”他把“出城”两个字咬得格外重了些,同时,右手在左臂上握了一握。
两人的寒铁剑都收在左袖筒中,韩枫登时明白了过来,也在左臂上握了一握。他表面如常,但心中却暗骂自己愚蠢,不及柳泉想事情能看多一步。自己之前听要练兵打仗时就慌了神,总觉得那是再危险不过的事情,却没想到打仗势必出城,虽然有人看着,但总比待在这笼子似的城里好很多。
没想到昨晚上柳泉刚说过会有机会,竟然第二天这机会就送上了门。若不是从小就认识柳泉,几乎以为他会预卜先知了。
这桩事情算是了了,韩枫便想起了另一个疑问来:“柳泉,这些日子都没见着小令,你知道他在哪儿么?”
“是吗?”柳泉瘪了瘪嘴,忽地对远处正在登记的人群瞟了一眼,“不就在那儿么,你瞧不见?”
“啊?”韩枫一愣,忙回过头去。盗匪的登记桌前,一群魁梧的汉子中有一个瘦削单薄的身影。那人穿着一身短打,等待登记的时候一会儿踢腿,一会儿抓耳挠腮,正是卓小令。
数月不见,没想到他还是这么好动,一刻都停不下来。韩枫一阵好笑,忙走了过去,一拍他肩膀,叫道:“小令!”
那人“啊”的一声,回过了头。他身高比韩枫本就矮了半个头,平日里又不愿站直,故而站在他身边,倒像个孩子似的。
“枫哥哥!”他抬起头,对着韩枫笑了笑,一双眯缝眼着着实实地眯成了缝,连眼珠子都瞧不见了。
离得近了,韩枫才见卓小令的脸色比以前红润了许多,整个人也壮实了些,倒像是这些日子都在养膘似的:“小令,你去哪儿了?我都不记得有多久没见过你了!”
卓小令哈哈一笑。他没回韩枫的话,反是用左手在他肩头拍了一下,随即右手变戏法一样拎起了韩枫的钱袋:“干咱这行的,哪能露了行藏呢?枫哥哥,你怎么还是这么不小心?”语罢,又是一笑,那钱袋子眨眼间又塞回了韩枫怀中。
韩枫一阵汗颜,忙往后退了几步。他倒不是怕卓小令偷钱,只是那柄寒铁剑如今也在身上,若是被卓小令不小心摸了去再在人前露出来,他就等不到出城的那一天了。
柳泉这时也走了过来,瞥了卓小令一眼,笑道:“小令,你别作弄他了。还没登记上么?赶紧去,别误了事。”
“哦。”卓小令一吐舌头,敛了笑意,重新又钻回了人群之中。他的父母都是神偷,家学渊源,他的身法也学得很灵活,这时钻进人堆之中,就如泥鳅钻进了泥塘,三滑两滑,便扎进了最里边,一下子冲到了桌案前。
韩枫和柳泉在外边看着,都不禁笑了起来。然而等待之中,韩枫却隐隐觉得有些奇怪:柳泉对卓小令说的话,怎么听怎么像是在下命令。而卓小令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怎么却对他像是很畏惧,连说笑都不敢呢。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当晚,离都的男丁们从矿洞出来后,便开始了第一次练兵。
离都虽然不大,但是人多,而二十万人口之中,几乎有十八万是男子。之所以男子这般多,首先自然是因为女孩子全都被拉到了帝都;其次,是因为女犯人数目本就少;最后的原因,则是大老远拉来的夷女对西北天气水土不服,多数人过来之后不出五六年便会病死。
而这十八万男子中,年龄在二十到三十五岁之间的则占了三分之一.除去身体残疾,身染重病的,能够上战场的约有五万人。
五万步兵,就算在代国,也算一支相当可观的军队,只可惜这五万人多数懒散,整日里都是混吃等死,毫无半点军人作风。
因此这练兵一事,着实让离都的城主谭千百谭伯头疼。
虽说是一城之主,但在这些没有盼头的年轻人眼中,也不过是个看大牢的而已。
伴着夕阳缓缓落下,当谭千百的身影出现在离都城头时,迎接他的是一片嘘声。
“练兵练兵,练屁的兵!”
“老子累了一天了,还不让好好歇着!”
“戎羯族过了大青山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把他们打回去我们又能捞着什么好处?”
小伙子们你一言我一语争得热闹,也说得谭千百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知该怎么动员。
当然,作为一个四十五岁的“伯”,谭千百自己也有自己的烦心事。
他最烦的,就是离都往东二百里外的平沙城的城主——邢侯。
那是个三十六岁的年轻人,事业有成,身居高位。比他小十岁,位子比他高一层不说,还直接管着他。
年轻人,只知道在平沙城里作威作福的年轻人,享着荣华富贵的年轻人……每次想到这儿,谭千百就他妈的想骂人。
不得不说,底下这片嘘声,也有他谭千百的几许心声。
把戎羯族打回去,他又能捞着什么好处?有好处还不是都被邢飘这个平沙侯捞走了?
想到这儿,谭千百狠狠地咳了一声,瞪着一双三角眼看向城下众人,大声喝道:“都给我站好了!”
底下的年轻人们一点面子都不给谭千百,该说话说话,该聊天聊天,要多热闹便有多热闹。
谭千百的年纪本就大了,又不能扯着嗓子跟这些年轻人们比谁中气十足,百般不得以之下,对边上的人使了个求助的眼色。
伯府之中自然有幕僚坐镇,虽说是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但能人异士还是不少。当即便有个方脸方身子的汉子便挺身站了出来,站在谭千百身侧,弯着腰对城墙底下吼了一声:“住嘴——”
这声喊出,宛如晴天里忽地打了个霹雳,把大半城的年轻人的耳朵都震聋了。
韩枫情不自禁地捂着耳朵抬头往上看去,见那汉子在夕阳的光芒之下雄浑如神,只是体态过于魁梧,整个人便如一大块方砖一般,垒在了城墙上。他不禁扑哧一笑,暗想也不知谭千百从哪儿找来这么一个活宝,以后放在军中做传令官倒是不二人选。
“嘿嘿……”看着城下被震得安安静静的人群,谭千百得意地笑了笑,欣慰地拍了拍那汉子的肩头,随后在他耳边轻声细语地说了几句话,那汉子点点头,一字一字地往城墙底下砸了过去。
“都听清楚了!”
“城主说了!从今日起,你们给我……给城主好好练兵!”
“时刻准备着给我……给城主跟戎羯人打仗!”
“戎羯人抢了夷女,就是抢了你们的老婆,这个亏咱们可吃不得!”
“谁要是不给我……给城主练兵,被看见了,一律重罚!打板子……城主,还有啥?”
这汉子声音够洪亮,脑子也够愚钝,照着谭千百说的话一个字不改地全都复述了出来也就罢了,谁承想他说到后边还会忘了词,一句“还有啥”虽说是问谭千百,但竟大着嗓子喊了出来。
结果一句“还有啥”先把底下这些人问得一愣,随即满城的人登时哄笑起来,这汉子之前刚建好的气势立刻便被冲得烟消云散。
谭千百在后听得气也不是笑也不是,真有心一脚把这汉子踹到城下去,然而毕竟还要仗着他传话,也只得忍下了这口气,又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
那汉子这时脸都被人笑成了绛红色,映着夕阳光辉,如同刚红烧出来的猪头肉,所幸离城下尚远,旁人看不见。他听谭千百讲完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又吼了起来。
“城主说了,练兵之后,五日一小考,十五日一大考。小考不合格,打十个大板,大考不合格,打三十大板,如果连续三次不合格,不管小考大考,便要斩首!”
斩首!又是斩首!
那汉子倒也不算太傻,喊话的时候,把“斩首”两字喊得格外响亮,莫说城里的人,就算是城外十里之内,只要长耳朵的,也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离都的人虽然平日被打得惯了,被骂得也惯了,但还是惜命的,因此听到这句话后,立马全都静了下来。而韩枫也敛起了满面笑容:看样子这次邢侯和谭伯练兵果然是玩真的了。考核的标准也不知订得高不高,不过离都人都是搬矿石的命,从小练得筋骨发达,若只是查验体能的话,自己过关应该不会难。
谭千百见这些年轻人总算收了野性,呵呵一笑,在那汉子耳边又嘱咐了几句,便甩甩手,晃着身子下了城墙,打道回府了。
※※※※※※※※※
第一天练兵,基本并没有“练”的成分在内,而是报数,整队,编队。
五万人编起队来并不容易,耗费了足足两个时辰,所有人才明白了自己的位置所在。
这五万人的总统领自然是遥在平沙城的邢侯——邢飘。而也是直到此刻,这五万年轻人才得知原来这位平沙侯还有另外一位身份:鹰扬校尉,官拜下将军。
当然,邢侯平日从不到离都来,故而年轻人们最关心的还是统领之下的各位军官。
副统领是谭伯谭千百,他没有称号,官拜副将军。再往下则是五名都统,每人管理一万人;都统之下,为师帅,每人各领一千人。
都统和师帅都是谭千百的幕僚,并非离都的囚徒,而到了师帅以下的百夫长,则终于是“犯人当官”。
不过不出离都人的意料,就算是“犯人当官”,也是按照犯人的三六九等来的。
新入离都的囚犯肯定是没资格当官的,而匪徒之后也都靠边站,因此这些“百夫长”便落到了韩枫、柳泉这些“官宦子弟”的头上。
五万人分为了五军,依序分别是辰军,白军,荧军,岁军,镇军,每军一万人。韩枫被分到了岁军之中,当了第十四百人队的百夫长;柳泉则在辰军中,为第二百人队的百夫长。
至于卓小令,则在柳泉的麾下,只是个小兵。
队伍编齐之后,太阳早就下了山,那大汉打了个哈欠,说了声“解散”,便算了了这一天的差事。
五万年轻人上了一天的矿,又站了一晚上的队,早就累得动也不想动,大多数人直接打道回府,只有韩枫、柳泉几个官宦之后,实在忍受不了身上的汗味,一出了集合场地,便直向濑离河跑去。
刚到濑离河畔,几个年轻小伙子已脱得赤条条的,几乎停都不停,便扑通扑通的全都跳到了水里。
只是韩枫和柳泉二人因为身上带着寒铁剑,不敢把衣服全脱了,便穿着上衣蹿进了水里,索性连衣服也一起洗了。
韩枫站在那集合地被周围人的汗味熏了两个多时辰,早就头昏脑胀,这时到了水里,他把头沉在清水中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猛地吸了口气。
“呼——”
他刚吐出胸口的浊气,冷不防旁边一人也抬起头来,长发甩着水花,一下子甩了他一头一脸。
“柳泉,你故意的是不是!”韩枫哈哈一笑,撩起一捧水,就对着那人迎头泼去。
柳泉也哈哈一笑,随即对他使了个眼色,二人往稍远处游去。
其他的年轻人都懒得动,这时只在河岸边上洗澡,他二人往河深处游了一刻,周围便不见了人,而柳泉也终于开了口:“韩小囝,这次真是赚到了!”
“是啊,你我每人手下一百人,不过大家都是囚徒,又没有实权在,他们未必肯服你我。”韩枫却没柳泉那般乐观。
柳泉笑道:“服不了的话就挑事呗!只要出了离都,就能在军中起事,到时咱们就有逃跑的机会了!”
“二百人起事?”韩枫一皱眉头,“可是总共有五万人呢!光二百人起事,什么也不够。”
柳泉扑哧一笑,手指头对着韩枫点了点,才道:“你怎么想的?我可没说真指望他们干什么。只要咱们逃出去,这些人够做掩护不就得了?”
听了柳泉这句话,韩枫忽地觉得身上起了一股子寒意,浑身都爆开了鸡皮疙瘩:柳泉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是打算拿那些人当做挡箭牌了。
这么说,只要自己逃了,那些人全死光也没有关系吗?虽说大家并不相熟,但毕竟是一起在一个城中长大的,自己做得到这么利用他们么?更何况柳泉的下属中还有卓小令,那可算得上是好兄弟了。
像是猜到了韩枫在想什么,柳泉道:“放心,到时我尽量带着小令一起逃出来。小囝,你也别怪我。我劝你一句,现在有多大本事,就做多大的事,别净想着那些不管用的!”
韩枫被他这句话说得才回了神,暗想还是柳泉说得对,自己都在这大笼子里边,只要没出去,那么可怜旁人,真算得上是十足的大笑话了。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韩枫回到家中时,已是深夜。
厅中的桌子上放着已经凉了的饭菜,因为参军而多出的三个糙面馒头整整齐齐地摆在一个盘子里,摆在桌子的正中央。兀然间,韩枫忽地觉得那三个馒头有种“上供”的感觉,只差旁边没点着一束香了。
累了一天,他饿得前心贴着后脊梁,到了这时却觉得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好不容易挪到了饭桌前,一屁股坐下来,便趴在桌子上喘起了气。
看着那三个供品似的馒头,他真的没食欲伸出手去,但想着明天还是这么辛劳的一天,再不愿也要逼着自己吃下去。
一阵哭声从隔壁的灵堂里飘了出来,让韩枫听得心烦意乱。
父亲又在哭母亲了。韩枫轻叹一声,如果父亲知道他如今形容憔悴,都是因为中了母亲的毒,他还会这么伤心吗?
记忆中虽然母亲身为阿金族,并不会说代国的话,但父亲对她仍然很好。所以当母亲去世之后,父亲就一直活在痛苦之中。以前听父亲哭,他总会跟着伤心,同时也会想起十年前便离开的妹妹。而离都之中,像父亲这样的男子更是比比皆是。甚至他有一天也会担心自己变成这样。
毕竟,夷女身体不好,很容易死去,而一旦去世,上边的人并不会给他们配新的女子来,那么失去妻子的男人大多会孤独终老。
可到了这会儿,那声声哭泣,听上去倒像是嘲讽。勉强咽了半个馒头下去,韩枫便再没了胃口。他听那哭声愈来愈大,他终于按纳不下心中的憋闷,忽地一拍桌子。
“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
他大吼道,不知怎地,心中腾地冒起了火气。
从小到大,他看着面前这个男子一年一年地老去,从来都是愁眉苦脸的样子,没有一天像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虽说离都的男人大多是这个样子,但偶有些新进来的犯人,却还是豪气干云的。他多希望自己的父亲能是那个样子,多希望他能告诉自己怎样做一个响当当的男儿郎,但是——
这个人,从来都只在让他失望!
忍够了,受够了!尤其在这个他刚当上百夫长的夜晚,听着那凄凄惨惨的哭声,他忽地觉得,自己不想再忍下去了!
“你哭什么!”
他大骂了一声,而这一声过后,灵堂中登时安静了。
韩枫这一吼,心中的气出了,却反而更增后悔。暗忖父亲身子不好,别是被自己这一吓再出个好歹,忙闯进了灵堂。灵堂中韩逸之瘫倒在供桌前,一动不动。
韩枫一惊,忙上前抱起了他:“爹!爹,你别吓我!你……”
然而一句话没说完,他的嘴却被一张枯皮捂了起来。
那枯皮没有什么温度,隔着皮就能感觉到里边的骨头架子——那竟是韩逸之的手。
韩逸之直视着面前高大威武的儿子。这个孩子身子骨架魁梧雄伟,容貌却温和清秀,像极了那个美貌绝伦的女子。经了两代传人,如今他的相貌已经几乎不带着先人的影子了。
照这么说,他是可以准备离开这个牢笼了。
想到这儿,他的眼泪又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儿啊,你怪爹么?”
“我……”韩枫摇了摇头,看着这个枯干瘦弱的男子鼻中却一酸,“是我糊涂了。爹,你原谅我。我今天当上了百夫长呢,您不高兴吗?”
韩逸之抹了抹眼睛,擤了擤鼻子,扶着韩枫缓缓坐下:“高兴啊,爹当然高兴!你终于能离开了……儿啊,我活不久了。”
听了这句话,韩枫此前再不满也不禁慌了神:“爹……爹,是我混账!您别这么说。您……我方才对您不敬,您打我,骂我吧。千万别这么说。”说到情急处,他一下子跪倒,叩下了头去,“爹,我就您这么一个亲人了,您别走。”
“唉,我的儿……”韩逸之却苦笑了出来,“别说傻话。你看爹的身子,还能再撑多久?爹只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不枉你我父子一场。”
“爹?”韩枫抬起头,见他平日昏黄的眼珠子这时竟莫名地亮了起来,忽地心中一凛,暗忖父亲难得这么正经说话,这是要托付什么呢?
韩逸之道:“离都之南,有两个地方,你是知道的。一个是万骨丘,另一个是黛金池。”
韩枫点了点头。这两个地方离都的人都是再熟不过的。甚至可以说,他们从一出生,就知道这两个地方。
其中,万骨丘是离都男子死后埋骨的地方。濑离河从离都流出后,往西南走,最终隐于万骨丘地下。万骨丘终年有毒雾不散,去埋人的那些士卒必须要穿着特制的衣服包住全身,衔着青露草,再用草汁涂在眼睛上,才能进去停留一刻,把尸体扔下就要跑出来。
而黛金池,则是埋葬女子的地方。黛金池在万骨丘的东方,北方正对着大青山的隘口,南面则正对着长门山的山口,因为埋葬的女子多是黛青族和阿金族的,才被取了这么一个名字。与万骨丘不同的事,黛金池并没有毒,反而坟地旁的清水潭常年弥漫着无名清香,只是无人敢取水饮用。
可如今父亲提起这两个地方,是为了什么呢?
韩枫刚想到这个问题,心中就忽地又如闪过一道光:万骨丘有毒,莫不是那些男子跟夷女成亲而中的毒?但为什么黛金池反而没有毒呢?
他并没有来得及细想,因为韩逸之已继续讲了下去:“我死了之后,不想一直呆在万骨丘。你以后要是有法子,想办法把爹的尸体从万骨丘中搬出来,跟……她的尸体埋在一起,好吗?”
“嗯。”虽知自己多半进不了万骨丘,但对着面前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父亲,韩枫还是不忍拒绝。
韩逸之呵呵笑了两声,抹去眼角余泪,又道:“好孩子,爹知道这个要求很难为你。这样,等你出了城,先去黛金池找你娘她的尸体。找到了,你自然知道怎么进万骨丘。”
“自然知道怎么进万骨丘?”韩枫闻言一怔,父亲这句话隐藏了什么?更何况,爹怎么像个预言家,口口声声都在说他出城之后的事。他就这么笃定自己能出城么?
韩逸之道:“别问了,到时你就知道。跟爹来,爹要教你些事情。”
韩枫愣愣地跟着父亲到了主屋,见他从床下拉出了个大木箱。那木箱上边浮着一层沙土,显然许久没有开过。
木箱打开后,里边码着整整齐齐四摞书,韩逸之拣起最上边的一本,道:“出了离都,你若不识字,只怕寸步难行。从今日起,爹就教你识字。这第一本书都是最基础的,你学会了之后,再看其他。”
“学识字?”韩枫听了“识字”两字就觉头大,几乎想一转身便往门外跑,但见父亲盛意拳拳,也只得老老实实坐了下来。
※※※※※※※※※
此后,日子便这么一天一天的过去,韩枫只觉这一年是自己有生以来最辛苦的一年。
早晨一起来,就要到矿上开工,下午一收工,就是两个时辰的练兵,等浑身打着晃回到家,还要被父亲逼着念书。
所幸练兵的那两个时辰,是越来越轻松了。
最初的一个月,谭千百督促得很紧,几乎每天都要在城墙上站一个多时辰,督着这些年轻人练兵。
他自己并没有孩子,又在离都这个牢笼陪着这些年轻人一同生活了十几年,私心之中,也算是看着这些孩子长大。人处久了难免有感情,平日里只要年轻人不犯什么大错,他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是这练兵一事是邢飘亲自吩咐下来,他再糊弄,也要给上边留些脸面。
故而,仗着手握生杀大权,谭千百过足了一个月的副将军的瘾,令行禁止,呼来喝去。
而随着日子过去,谭千百起初的练兵热情也慢慢散去,每日的例行点卯也逐渐变成了过场。起初,练兵的考核他还认真去管管,也因此杀了十几个偷懒的小兵,后来见已经立下了威仪,便由着这些年轻人自己去练,而考察的标准也并没有再做提高。
行军之中,阵型是最重要的,而练了小半年的兵,再笨的人闭着眼睛也能把最简单的方阵走得纹丝不差。
至于和戎羯族的战事,借用平日里离都中饭后说笑的一句歇后语,那便是帝都宫中的阉竖——下面没有了。
戎羯族的狼骑来去如风,除了劫走夷女车队那一次,就再没出现在大青山以南。照柳泉的推断:必然是带着美女们享用去了,如今草原水草肥美,不缺吃喝,哪还有闲心南下捣乱。更何况戎羯族虽然四肢发达,毕竟不是傻子,狼骑凶猛迅疾有余,却没办法拖着长线持久作战。
而那一场战事,除了邢侯的妹妹邢曼歌受了重伤,并没有对邢侯的军队造成太大的损失。
只是,既然戎羯的威胁解除,为什么还要继续一刻不停地练兵?
韩枫和柳泉都想不通这一点。
更何况,由于离都的特殊性,练兵不能练兵器,就连木制的刀盾也见不到,何谈上阵作战。
而不能作战,又何谈出城?
这是让韩枫和柳泉最为头疼的一点。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轻松练兵的好日子并没有过多久,夏天方到,一位不速之客到了离都。
来人并非是新送来的囚徒,而是邢侯派来的要员。
那人身材极高,虽然并不胖,但骨架很大,穿那一身盔甲,一个人便把离都的城门洞挡了个严实。他满脸络腮胡子,若不是拿着邢侯的文牒,几乎让人以为他是戎羯族的战士。
随他一起来的还有一千名平沙城的士卒,这些人跟在他身后,行动举止犹如一个人一样,军容肃整,莫说犯人临时组成的士兵比不上,就连离都原本的守卫也与之相差甚远。
平沙兵将在离都驻军的消息几乎在一个时辰后便传得整个离都无人不晓,甚至连那领头人的身份,也被一群好打听挖得仔仔细细。
官道消息之中:来人姓黄名计都,今年二十四岁,是邢侯妹妹的救命恩人,也即将成为离都这五万年轻士兵的教官。
而既然有官道消息,那么与之对应的,自然也有小道消息。风传黄计都的母亲是代国人,刚刚新婚,便被戎羯族抢掠而走,而新婚丈夫也在那次劫掠之中丧生。此后黄母生下独子,在戎羯族忍辱偷生,把他抚养长大。
黄计都十八岁时,母亲因病去世,临死前要他一定回归故国,想办法为父亲报仇。而在当时,黄计都只是戎羯族一个饲养坐骑的小厮。
他一直寻找着南逃的机会,直到这次戎羯族抢掠夷女,大部分骑兵离开,才抽了空子,抢了两匹狼驾,逃到了平沙城。
南逃途中,经过大青山脚下的羊肠道,黄计都正撞见戎羯族围攻邢曼歌带的夷女大队。他此前虽然只是个小厮,但因为想着为父报仇,故而这二十几年也学了一身好武艺,便拼全力救下了被戎羯人围攻的邢曼歌,随后借着立功,在邢侯属下成为了一名师帅。
黄计都抵达离都的当晚被谭千百拉到了府中吃酒宴,并没有办理交接;而黄计都饮宴正欢时,离都的大街小巷都在谈论着他。
谭老板的酒馆里,也不例外。
柳泉包了个包间,叫齐了韩枫、杜伦、卓小令,四人围坐桌前,边吃边聊。
依旧是爱卖弄学问的杜伦先开了口。
“黄计都,黄计都……你们知道‘计都’是什么吗?”杜伦挑着一颗毛豆,对着三人瞥了一眼,嘴角带笑。
柳泉轻哼一声,抿了口白水酒。
卓小令自顾自抓着身上的虱子,瞧样子,是对那什么黄计都并没太大兴趣。
唯有韩枫眼前一亮,想起了前几日父亲所教的文字。那时父亲正讲到星辰篇,说得兴起了,便说到了如今离都的军制。
“白军,辰军,荧军,岁军,镇军,其实对应着天空的五颗星辰,分别是‘太白’、‘辰星’、‘荧惑’、‘岁星’和‘镇星’。而除了这五颗星星以外,我朝观星家最看重的还有四颗星星,分别是‘太阳’、‘太阴’、‘罗睺’、‘计都’。”
韩逸之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头沾了清水,在桌子上比比划划。
“太阳不用多说什么。太阴就是月亮,你也知道。至于‘罗睺’和‘计都’,则是两颗灾星。但我也只知道这么多,具体怎么看……我就不知道了。”
韩逸之说完这句话时,韩枫忽地想起了柳泉之前说过的话。他那时指着天空的一颗扫帚星,说那星星到了天顶时,便是乱世。
那么那颗星星是灾星么?如果是灾星,那么是罗睺还是计都呢?脑海里想着这几天一直困惑的事情,又听杜伦问起计都是什么,韩枫不由看向了柳泉。
柳泉懂观星,他应该是知道的。可是为什么却要装得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如果那灾星是计都,是否就是指刚到离都的黄计都?
而柳泉是否也会识字?之前看那首诗时他说他看不懂,是不是在骗人?那首诗又是谁写的?
韩枫只觉自己心中藏着太多的疑问,几乎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只想揪着柳泉问个明白,甚至连杜伦的自问自答也没有在意。
然而,卓小令又哑又粗的声音却把韩枫的注意力拉了回来:“你们说,这个姓黄的这会儿过来,又是为了什么?”
杜伦一愕,说不出话来。柳泉却笑了笑,将手中的白水酒一饮而尽后,道:“今年必有大战。看着吧。”
“大战?”卓小令挠了挠鼻头,小嘴一瘪。
柳泉笑道:“不错。姓黄的是邢侯的人,来这儿,自然是因为邢侯不想让五万人全都落在谭伯的手中。更何况,谭伯练兵不力,也的确需要一个真正懂练兵的人来管管。”他说到这儿,略停了停,又道,“唉,接下来又不是人过的日子了。”
韩枫暗笑,心想自己如今白天上矿,傍晚练兵,深夜回家还要学认字,早就过得不是人过的日子了。
卓小令也叹了口气,只有杜伦一脸的幸灾乐祸:“你们放心去练兵,平时我帮你们洗洗衣服什么的。哈哈,我闲得很,能帮兄弟些忙,就帮些!”
※※※※※※※※※
而接下来的日子,也果然叫柳泉说中了:不是人过的日子。
黄计都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五万年轻人痛不欲生。黄计都的军阶虽然只是个师帅,但因是邢侯亲自派来的总督军,地位就大不相同,就连谭千百见了他,也要让他三分。
黄计都全权负责离都练兵事宜,在他眼中,师帅以下都是犯人,并没有百夫长之类的军阶区分,因此对待上也一视同仁。
这一下子,可苦了韩枫、柳泉二人。
黄计都上任的第一天,在见过五万人列的阵法之后,连连摇头,随后便下令,全军士兵先以“练体”为头等大事,至于阵法什么的,可以放到一旁。
于是,跑步、蹲马步、练拳便成为了五万年轻人每日必做的功课。
每日围着内城跑两圈,而后蹲马步半个时辰,练拳半个时辰……第一天过完之后,第二天自然是最痛苦的,经了前一日的魔鬼训练之后,年轻人们要忍着身上的痛去采矿,在保证矿产量的前提下,还要保证晚上的训练量。
没两天功夫,便有一成年轻人被练得吐了血,迫不得已回家歇着,连上矿开工都成了难题。然而没想到的是,休息归休息,考核归考核。黄计都并没有因他们身体承受不了“魔鬼训练”,便把要求降低。结果五日后的大考,成为了离都有史以来最血腥的一天。
一个时辰之内,跑内城两圈跑不下来的人,全部要被处死。
莫说这些年轻人并不把黄计都的考核放在眼中,就算是认了真,这个速度,也不是每个人都能达到的。
结果,五万人中有三千人没有通过考核,全部被推到濑离河畔斩首。
那些年轻人直到死,还不相信黄计都真的下了这么残忍的屠杀令。甚至连谭千百,也没想到这位黄师帅会这般不给自己面子,说杀人就杀人,一点情分也不讲。
濑离河水顷刻间变成了血红色,因为没有足够的士兵负责运走死尸,故而黄计都竟将死尸装了船,命令水闸打开,让这些船顺水而下,径往下游的万骨丘去了。
黄计都用血腥手段证明了“法不责众”在他眼中就是一句废话,而离都的年轻人们也彻彻底底地服了他,哪怕是累得卧床不起,爬也要爬到练兵场来。
如是这般,又过了两个月,离都的年轻人如被梳子梳了一遍,五万人最终只剩下了三万五千人。这三万五千人,个个精壮如虎,夏天练兵时一脱外衣,全身上下都是精悍结实的肌肉,就算与戎羯族的汉子相较,也不相上下。
韩枫本就长得高大壮实,这些日子下来,虽然过得辛苦,但每次考核时,勉勉强强也能排在前列,而让他感到吃惊的是,柳泉看似文弱,竟一直稳稳地占着前三甲的位子,就连黄计都,也对柳泉刮目相看。
而更令他吃惊的是,小个子卓小令,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虽说每次看起来都很危险,但一直都没有到淘汰线之下。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盛夏天气,离都城又干又热,开了矿,练完兵,所有人身上都要掉一层皮。而到了这会儿,也再没人忌讳濑离河死过三千人了。每天解散之后,年轻人们便都变成了鱼儿,跑到水里泡着,“游来游去”,消暑纳凉。
而到了夏天,韩枫和柳泉也不再把寒铁剑放在身上。韩枫不知道柳泉把剑放到了什么地方藏着,他自己则把剑留在了家中,藏在了自己的枕头底下——自打知道父亲一心希望他能离开离都,他就踏实了许多。
因此,他二人洗澡洗得肆无忌惮,只是有件事却让韩枫觉得奇怪。
卓小令总不跟着一起过来。
这小子说害怕被阳光晒脱了皮,因此练兵时死也不肯脱外衣,到了晚上洗澡的时候,又嫌濑离河有血腥味,宁可担着水回家洗,也不下河。
柳泉听他问起,不禁笑道:“小令就这么怪。据说他自己下河的时候,被水鬼在水里抓过,被吓怕了。”
“水鬼?”在濑离河洗了二十几年澡,韩枫还是头一次听说河里有水鬼。
柳泉哈哈笑道:“有啊,当然有!听说人少的时候,你到水草多的地方去洗,洗不过一会儿,脚就会被水草缠着。然后,到水里解水草的时候,总能瞧见那水草不是水草。有时候是女人的头发,有时候是衣服,甚至有时候是手呢!”
被柳泉这么一吓,原本的暑热倒是褪去了不少。韩枫只觉浑身上下都起了鸡皮疙瘩,不禁往水里瞧去,却见周围白花花一大片都是男人们的腿,黑东西倒也不少——自然是腿毛了,哪里来的头发。
不过,洗澡的时候,看着柳泉略显羸弱瘦削的身子板,韩枫还是不信他的考核结果都是真的。就算柳泉跑得快,但近些日子,黄师帅考得可都是力量啊。
什么打沙包、扛沙包、踢沙包、滚沙包……总之,“灾星”跟沙包较上了劲,连带着他们这些人,私底下甚至给黄计都起了个“黄沙包”的绰号。
看看自己有棱有角的臂膀,又看着柳泉还没自己一半粗的胳膊,韩枫只觉打破了脑袋,也不相信对方一拳能把百十来斤的沙包打得飞出三四丈远,自己却只能打出将将一丈。
怎么想也想不通……这没道理啊。
然而,他还没主动去问,柳泉先开了口:“小囝,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韩枫早习惯了柳泉的说话方式。这孩子总是先抛出了一个问题来,待别人问过去,他再回答。两人一搭一合,那是二十几年养成的默契。
柳泉果然压低了声音回了话:“你不觉得吗?我们都是犯人,练兵练得这么辛苦干什么?就算是去打仗,难道邢侯不怕打完了之后,我们暴动起来,他管不了么?”
“呃……”韩枫倒真没想过这一点,他这时心思都在之前所说的出城上面,哪里还有闲心想什么暴不暴动,不过被柳泉这一提醒,他转念一想,便笑了起来,“我觉得邢侯还不用怕,最该怕的应是‘沙包’。等咱们拿了兵器,出了城,不受约束了,不知多少人想要他的命。”
柳泉道:“说得是啊。不过,他应该也没有这么傻。”语罢,他皱起了眉头,纤长的手指放在下巴上,俊面微板,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而这时,岸上却忽地“跑”来一人。
那人用拐代腿,紧赶慢赶到了濑离河畔,对着一河白花花的人,扯着嗓子吼了一声:“韩枫!韩枫!你爹出事了!”
“我爹?”韩枫看清来的那人是杜伦,忙“哗哗”几下游到了岸边,手忙脚乱地上了岸,披了件不知谁的衣服,就往家的方向跑去。
※※※※※※※※※
韩枫一路跑回家,然而刚到家门口,就见四个士兵抬着张板床往城门方向走去。
板床上一人瘦骨嶙峋,面色青白,正是父亲韩逸之。
离都之人死了之后,不出一刻必须运出城外。这是铁打的规定,就算历代城主,也不例外。
韩枫看着那愈行愈远的板床,撕心裂肺喊了一声“爹”,跪倒在地,重重地把头磕了下去。
旁边伸过来许多手扶他,那些手很温暖,可碰到他身上,他却觉得很冷。
“爹,爹……”他伏地远望,见远处的板床上,那干瘦的尸体被四个士兵抬着一颠一颠,俄而,一只枯瘦如柴的手忽地坠了下来。
那只手晃来晃去,像是在对他打着最后的招呼。而到了这会儿,韩枫终于再忍不住心中的悲痛,又喊了一声“爹”,眼泪夺眶而出。
这世上,最疼他的那个人,竟然就这么去了!而他却不能往前一步,亲自送他最后一程。
父亲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早已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当这一天来了,他还是觉得突兀而无法接受。
韩枫伏在地上,重重地用拳头砸着地,眼泪混着手上流出的血淌了一地。
然而,他的胳膊却忽地一紧,已经血肉模糊的拳头,便再也打不下去了。柳泉把他胳膊牢牢把住,死拖硬拽,把他扯进了屋里,随后狠狠惯上了门,道:“小囝,要哭就在家哭,别在外边丢人!你又不是要哭给别人看!”
“我……”韩枫紧咬着牙,努力不哭出声来,没一会儿功夫,眼泪连着鼻涕沾得衣服上湿了一大片。他紧紧攥着拳,知道柳泉所说的没错。他不能哭给别人看,不能哭给外边那些人看,更不能哭给离都那些看着自己的士兵看。
这狗日的离都!
他暗骂了一句,看着桌子上昨晚父亲教完字后留下的几页纸,只觉心中一绞,好不容易能瞧清楚的双眼,又变得模糊一片。
“爹……”他低声念着,拿过一张纸来,见其上还留着父亲的字迹。
那字迹颤颤巍巍的,横不平竖也不直,就像是父亲瘦削干瘪的手指,难看但却透着亲切。他学字学了三个月,到现在已经能认比较复杂的字,这一篇纸上,字的笔画都在十以上,只有最底下,写着三个一模一样,又很简单的字。
“走,走,走!”
字体潦草,想来是父亲临终遗笔。
韩枫看着那三个“走”字,只觉悲从中来,但身上却猛地多出了许多力量。他深吸口气,仰望着头顶的木梁,低声道:“爹,你放心。我一定会成功!”
而柳泉这时也见到了那张纸,他目光一动,轻笑了笑,随后把那张纸放到一旁烛火上点燃:“记住就好,不必留着了。”
韩枫微微一怔,看向柳泉,见他眼眶也是红的,心知他必然也是想到了当年柳大伯去世的情形。
他默然无语地拍了拍柳泉的肩膀,柳泉却一下子握住了他的手,道:“小囝,这样也好。没有后顾之忧,我们走起来更方便。”
“是啊。”韩枫叹了口气,一抹眼睛,道,“柳泉,我这辈子,一定要看看外边的天,摸摸外边的地,死也要死在城外。”
柳泉呵呵一笑,道:“你少说了一句,还要见识见识不是夷女的女人!”
韩枫本闷闷不乐,这会儿倒被他一句话逗得不由破涕而笑:“对,见识见识不是夷女的女人。如果可能……我还想……还想找到我妹妹,不能让她继续吃苦。”
“是啊。”柳泉道,“想着这些吧。天天想着、念着,一刻也不要忘了,不然怎么离开?又怎么吃得了这么多苦?”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漠北苍苍,有我故土。青山巍巍,照我丹心。生何百年,但求无愧。执刀执枪,战为吾邦!”
歌声整齐嘹亮,这是离都的年轻人们在练着新学的军歌。
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自己唱的是什么,只听说一到秋天,邢侯就要亲自来离都检阅练兵情况,而这首歌若能唱得整齐,便能讨邢侯欢心。
说不定,还会有赏赐。
于是,每天练兵之余,三万五千人就开始鼓着破锣嗓子仰天喊了起来。起先几天,喊得声调有高有低,听起来颇为刺耳,便是黄计都也听得变了脸色,然而好好练了这十来天后,到现在唱起来已经有模有样,抑扬顿挫地,竟当真有些豪壮之气。
只是,韩枫一边跟着喊,一边心中嗤然冷笑。
这离都之人,何来丹心?他日之战,又哪儿来的为“吾邦”而战!
国,不以我为民,我又为何把国当做自己的家邦看待?
而这三十二字中,真正得他心意的,却是“生何百年,但求无愧”八字。人生在世,不过百年之数,只要求得事事无愧于心就好,哪里管得了其他?
他心知柳泉心里多半也在边唱边骂,然而横目瞧去,见隔开十几人之外,柳泉正喊军歌喊得起劲。他脖子和额顶的青筋都暴着,整张脸却是血红的,尤其喊到“战为吾邦”四字时,手臂更高高举起,就连黄计都看了他,也微笑点头,似乎在称颂他的忠心。
“呵……”韩枫淡淡一笑,有样学样,也大吼了起来。
“战为吾邦!”
喊到这句话时,他能觉得自己心中鲜血激荡,跟身边其他的年轻人一样,心跳加快,喉咙发干。
虽然他心里并不认可,可喊得多了,还是觉得眼中又酸又干,似乎有泪水涌了上来又暗暗退去。
他心中暗暗一叹,忽地想起昔日酒馆之中那首诗来。
“长门远眺鸿原衍,戎拒狼烟起雁关。铁甲莫言生死事,乌骓夜踏大青山!”
虽然不知道写诗的人是谁,但到这会儿他已经能确定那就是跟戎羯族作战的诗,韩枫虽然向来不把自己当代国的一份子,可每当想到那首诗时,还是觉得浑身上下热血沸腾,无端端地生出一股豪情,甚至希望自己能上战场,能骑在乌骓上,踏着大青山头,看着戎羯族的士兵尸横遍野。就算不是为了出城,他也希望赶紧有一场战斗。
人啊,有时偏就是这么贱吧。
※※※※※※※※※
夏暑方过,秋风一起,邢侯便轻身简从,逆风西来,抵达了离都。
邢侯平日里常驻在离都以东二百里外的平沙城,统辖之地除了平沙城和离都之外,还包括两山两关。
两山,即指离都城北的大青山与城南的长门山;而两关,则是指大青山的羊肠关,与长门山的落雁关。
这些年轻人从邢侯身上,嗅到了一丝今年与往年格外不同的味道。毕竟,历年的平沙城主都不会亲身莅临离都,而如今的邢侯在这个位子上也已经做了五年,忽地跑到离都阅兵,那自然是有大事要发生。
然而,让韩枫吃惊的是,邢侯抵达离都的第一天,在见过新兵们排阵,听过新兵们唱军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反而下了一道极其突然的军令。
“柳泉居心叵测,意图谋反。收监候审。”
就连柳泉自己也没料到邢侯不远百里而来,第一件事就是对付他这个毫不起眼的小囚徒。以至于被士兵们捆起来往监牢拖时,他还愣着神,连为自己辩解的话也没有说。
而看着柳泉被押走的身影,所有离都人都傻了眼。
柳泉在离都之中,是出了名的富豪。他祖上是大司徒,他家学渊源,刚会走路,就满地转悠着捡东西。铜板、石头、贝壳……只要看着像钱的,不管是不是,他都要抓到手里才放心。
而会说话之后,柳泉更是跑遍了全城上下,帮人倒腾买卖,甚至把这生意做到了城外人的头上。
每五年一次的女奴外送,对于柳泉而言,就和节日一样。
久而久之,离都中也就流传起了一句话:“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柳泉弄不到的。”
因此,柳泉虽然不可能记住离都所有人,但是离都所有人,却都认识这位小财神。如今,小财神被抓走,人们自然炸了锅,只是碍着黄计都在邢侯旁边瞪着一双鹰隼般的眸子冷冷瞧着,才没人敢说话。
韩枫看着柳泉远去,觉得自己的腿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
柳泉被抓是因为什么?会不会是因为寒铁剑被人发现?会不会因为他打算外逃的想法已经被人洞悉?
那些人抓住他问话,他会不会供出自己?
下一个被抓的人会不会就轮到自己?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韩枫只觉自己脸上一阵冷一阵热,抬起头来,见黄计都面沉如水,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黄沙包”在盯着自己冷笑。
该怎么办才好?
柳泉走了,唯一一个可以商量的人也没有了,韩枫六神无主,不知如何是好。
他几乎不知道自己怎么完成了阅兵,也不知阅兵之后的练兵自己是如何度过的,只知再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家里,手中摩萨着那把寒铁剑。
自从父亲去世后,每天晚上他回到家里,都要摸着那把寒铁剑才能入睡。他为它削了一个木头做的剑鞘,刚刚好把它放进去,外边再加个壳子,就算有人误闯入他家,乍一看这剑,也只会以为这是个木头人像。
可是这就够了么?
韩枫把寒铁剑取出,摸着那冰凉的剑刃,第一次觉得这东西是个累赘。
该把这把剑扔掉么?如果以后出城,就算没有这把剑,自己也能够逃开。不过……军中配备的兵器肯定不会有寒铁剑锋利,没了这把剑,自己逃跑之后,就没有能够防身的利器了。
更何况,再怎么说,这把剑也是柳泉冒着生命危险搞到的。他只给了自己一把,若自己扔剑的事情被他知道了,兄弟情分只怕也就没有了。
韩枫沉默了。他拿着那把剑看来看去,只觉寒冷的剑刃几乎都被自己捂温了,才忽地醒过神来,想起了被关在牢中的柳泉。
那些人给柳泉安的罪名是“居心叵测,意图谋反”。能够说“意图谋反”四字,那么肯定是他的寒铁剑被发现了。按照离都城规,私藏兵刃是死罪,那么柳泉说不定连今天晚上都活不过去了。
“柳泉……”他拿着寒铁剑的手颤了起来,忽地心头冒出个自己此前想也不敢想的念头。
他要夜闯大牢,去见见柳泉。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离都大牢位于离都正北,外边一大圈住户都是匪徒之后,因此这一片也是离都治安最差的地带。
因为柳泉出了事,韩枫再不敢将寒铁剑放在家中。而木鞘太大,不好收在袖中,他便找了块破布,草草把寒铁剑包了几圈,缚在左臂上。
经过住户区时,他只觉每个窗户后边都有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在盯着自己。
毕竟,虽然同在离都,但是官宦之后和匪徒之后向来老死不相往来,当然,似柳泉那般做遍离都上下生意的人是不受这规矩管束,而卓小令那个“窃”遍全城的神偷也是例外。
可是,他这个在匪徒之后眼中向来眼高于顶的小太宰,忽地出现在这片住户区,就显得有些碍眼了。
“啪!”
不知谁拿了块瓦片从窗户后边打了过来。
韩枫缩头避过,然而有了带头的,其余的人也就大起了胆子。
“啪!”“砰”!“乓!”
各种东西扔了出来,什么声音都有。
韩枫手忙脚乱地躲着,起初石头少时,仗着这些天练兵练来的眼明手快还能躲开,然而到了后来,身上挂彩不说,就连头顶也被石头砸了两个大包。他见躲不过,直接往前冲,变成了抱头鼠窜。而这时,终于有人为他说了句话:“别扔!别扔!那是我的百夫长!别扔了!”
一个中等身材的年轻人忽地闪了出来,一下子挡在了韩枫身前:“看在我面子上,别打他啦!”
说也奇怪,那年轻人一出来,石头雨登时停了下来。
韩枫凝眸看去,不禁暗道惭愧。他虽说是百夫长,但手底下那一百人,他也只认得十个什长和两个屯长,便连伍长都认不清,而这个年轻人……多半只是个普通小兵。他看着眼熟,却叫不上名字。
承了人家的情,却连人家的名字都喊不出来,这未免太不够意思。
韩枫讪讪一笑,双手一拱,说了句“多谢”。
那年轻人长得眉清目秀,除了双耳招风以外,整个人甚是精神,一看便是戴青族的血统。他笑道:“韩百夫长,我叫做骆行,是你手下第七什的。咱们平常练兵太忙,你肯定记不得我。”
听他几句话为自己解了围,韩枫对他印象大好,笑道:“骆行,如今我记得了!咱们都是离都子弟,别叫我百夫长,就叫我名字吧。”
骆行哈哈一笑,点了点头,喊了一声“韩枫”。
韩枫莞尔,说实话,他听这句“韩枫”,比听“韩百夫长”四字要顺耳得多。毕竟,离都人都知道自己的身份,无论是百夫长也好,普通小兵也好,都是一样的犯人,谁也不比谁处境好些。那些士兵喊“百夫长”,或多或少,都带着几分讥讽。
骆行问道:“这边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大晚上过来,你不怕吗?”
韩枫道:“我……我有事找人。”见柳泉是机密,现在全离都的人都知道柳泉被抓了起来,他夜探大牢未必能成功,既然如此,他便不想再多一人知道。不过看现在这个样子,只怕还没走到牢门口就要被这些匪徒之后打出来。
想到这儿,他轻叹口气,打量起了骆行。
方才骆行只说了一句话,周围的人就停手不打,可见他在这些人中应该有些地位,既然如此,就有自己能够利用的地方。
只是,又不能向他直接表明来意。
这该怎么办呢?
算计筹谋本不是他擅长的,不过韩枫也不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莽汉。他眼神一转,便想到了借口:“呃……骆行,你知道卓小令住哪儿么?我想去找他。”
“你找小令?什么东西没了?”骆行一怔。跟柳泉一样,卓小令在离都的名头也很旺。离都几乎没什么是卓小令偷不到的,当然,他偷了东西也只是为了好玩而已,往往不出十天便物归原主,故而离都人早已习惯了丢了东西就去找他要,也没谁跟他较真。
韩枫道:“没什么,只是找他问些事儿。我跟小令是朋友。”
骆行笑道:“你这朋友做得也真够呛,连他住哪儿都不知道。”语罢,一指西边,“走过两个街口再右转,第二栋就是。”
韩枫被他说得脸上一红,暗道自己此前一直不敢来匪徒之后的居所,以致从没问过卓小令的住处。相反,卓小令倒对他们几个的住处了若指掌,话说回来,自己这个朋友也真算不上称职。
不过,自己终究不是柳泉,做不到跟什么人都能打成一片。
他这么想着,又对骆行回了一礼,便径直往西走去。
骆行忙把他喊住:“哎,你就这么过去,那边的人可不认识你,你不怕被打么?”
韩枫回首微微一笑:“你不跟我一起去吗?”
骆行一怔,旋即笑道:“自然跟你一起。你是我的百夫长,我这个小兵当然要在前开路喽!”
韩枫何尝听不出他口中带着三分讥讽,暗忖原本匪徒之后和官宦之后便互相看不顺眼,现在因为军阶的事情这矛盾貌似更加激化了许多,也难怪方才过来被打了一路。不过自己并不是那些什么本事都没有的官宦后人,等以后真要上了战场,自当让这些匪徒之后老老实实地看着,踏踏实实地服气。
不过,他这会儿心中再傲,也只有先老老实实地跟在骆行身后。
没走两步,他又听骆行说了一句:“你们这些人呐,也就柳泉说话直率,是个真性情的。没想到今天还莫名其妙地被抓了起来。”
“嗯……柳泉他……”韩枫听他为柳泉抱不平,心头一热,然而刚要开口说几句,忽地心中一凛,便把后半句话生生吞了回去。
柳泉跟很多人关系都不错,但他和柳泉是打小一起长大的,亲若兄弟。这份情谊对于离都人并不是秘密,虽然未必到了人人尽知的地步,但还是谨慎些好。骆行在他面前提起“柳泉”,难保不是在套话。
骆行看他欲言又止,问道:“怎么了?柳小司徒怎么?”
韩枫道:“也不知道为什么把他抓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放出来。我跟他一起长大,总有些担心。”
“哦。”骆行看他不愿多说,也不再问,往卓小令的住处晃晃悠悠地走去。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到了卓小令住处,骆行见韩枫态度始终不冷不热,暗忖他官宦之后始终对自己这样的匪徒之后怀着几分轻视之心,遂冷笑了两声,打了个哈哈,转身离去。
韩枫见骆行脸色不对,心知他对自己多半是起了误会,可如今事有隐秘,搀和进来的人越少越好,他能自己离开,那是最好不过。他定了定神,敲门喊道:“小令,你在吗?”
原本说见卓小令只是个借口,但到了他家,韩枫才想起卓小令为人机灵,又跟柳泉很好,倒不如真找他帮着想想法子。
可是,他也拿不准卓小令在不在家。
叫完门之后,屋中隐约有动静,但过了好一阵子,也没人来开门。
韩枫有些着急,把那门拍得山响,又喊了一声。
卓小令没回声,倒是隔壁有人伸出头来,吐了口痰,又骂了一声:“大晚上的不睡觉,吵什么吵?”
这时骆行早已离开,韩枫一个人在匪徒之后的聚居区,心知若犯了众怒,自己绝没有好果子吃。他左手缩回袖子里握紧了寒铁剑柄,浑身绷紧了劲,压低了嗓子道:“小令,快开门。是我,韩枫!”
屋中“稀里哗啦”地响了一阵子,韩枫又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终于听见门闩有声,而后门开开,一人伸手把他拉进了屋。
屋内油灯昏黄,照着卓小令的脸也忽明忽暗。这屋子狭小逼仄,而且很乱,韩枫刚一进屋,险些就被个横倒的椅子腿绊一跤。他往四下瞧去,只觉连自己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也不知卓小令在这么乱的地方怎么住着。
“唧唧唧唧……”
一声怪叫在屋角响起,韩枫一惊,侧目撇去,见一只拳头大小的老鼠闪电般沿着墙角蹿过。
“呵呵,枫哥哥,我屋里有点儿乱。刚想整整再让你进来,没想到你催得急。”卓小令眯着眼讪讪一笑,伸手抓了抓满头草窝般的头发。
这何止是有点儿乱。
韩枫暗自腹诽,勉强笑了笑。他这时倒没有嘲笑卓小令的心思,反而对他起了几分同情。自己家中如今也不见得比他家中好多少,以前父亲在家里时还整理整理,如今就自己一个人,从早到晚忙得团团转,回到家里就想着倒头睡觉,哪里还顾得上收拾屋子。
而卓小令的父母在他十岁时就双双染疾而亡,到如今又是十年,他屋子乱,也是情理之中。
韩枫找了个勉强能坐的椅子坐下,道:“小令,今天柳泉被抓了,你知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卓小令本靠在一个柜子前,听他这么一问,身子却一晃,神情也有些不大自然:“我……我怎么会知道?你问我做什么?”
韩枫道:“我想着要去看看他。可是我太笨重,只怕没到大牢前就要被发现。你轻身功夫好,能悄无声息地靠近……不如你帮我去看一眼,怎么样?”
卓小令脸上一白,忽地轻笑了一声:“原来你找我,就是为了让我帮忙的。”
韩枫不料他的语气忽地变得这般漠然,他怔了怔,道:“小令,你不肯么?”
卓小令笑道:“帮就帮了,也没什么。不过我要是被人发现,也要被抓进去,你想过没有?”
“我……”韩枫语塞,暗想自己所求的确有些不近人情,可是卓小令隐遁身形的功夫极厉害,他又是惯于高来高去的,这个忙他若不愿意帮,离都就再没人能行了。更何况,平日里他和柳泉几人也对卓小令甚是照顾,向来以为大家是亲密无间的朋友,怎么如今到了帮忙的时候,说话却这般生分。
他越想越是愤愤,忽地站了起来:“也罢。帮不帮原本就是人情,我也犯不着非要求你去。既然你害怕,那我自己去就是!”
“哎。”卓小令却一拦他,哈哈一笑,“枫哥哥,您还真生气了?这样,去我一定会去,不过不是今天。你等明天,明天要是柳泉还没被放出来,我一定去!”
“明天?”韩枫一愣。
卓小令笑道:“对,明天。我跟你打赌,柳泉自己绝对有法子出来。再者,我若去了,你想要我说什么,又想怎么帮他?咱们几个人里边,柳泉最聪明。你能想到的,我能想到的,他都想得到。如果他都没有法子,我们去了也是白去,只是添乱。”
“是啊。”韩枫这才冷静下来。他凝眸沉思,暗忖自己这几人中,属柳泉最聪明,他如果都没有法子,依着自己这点小聪明也只能添乱。
可若柳泉真的没有法子,自己便眼睁睁看着他死么?想到这儿韩枫忽地一阵好笑。离都中的人都是自私的,照着他原本的想法,宁愿柳泉被杀了,也好过柳泉把他藏着寒铁剑的事情抖落出来;但不知怎地到了这会儿,他却更关心柳泉能不能平安出来。从小到大二十几年都在一起,他早已把柳泉当成了亲生兄弟。
他苦思无法,但也只能先照着卓小令所言去做,但不知怎地,他总觉得卓小令的目光和平日里有很大不同。那目光之中,有担心,有悲伤,可更多的,却是一种奇怪的笑意。
※※※※※※※※※
从卓小令家中出来后,韩枫才觉背后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不知不觉走到了濑离河畔,抬头瞧去,只见天空浩瀚,那颗“灾星”离穹顶还有一小段距离,算起来,也许再过两三个月,就是柳泉所指的“乱世”了。
入秋之后,因为天气转凉,来濑离河洗冷水澡的人日益减少。如今到了深夜夜凉如水,这濑离河畔更加空无一人。在这时,韩枫却忽然想起半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时濑离河畔也是如此沉静,在河边,柳泉第一次跟他说了那句话。
“等闯出去之后,我就要把这天捅个窟窿!那些欠我的,欺我的,一个不落,我都要讨回来!”
韩枫轻叹一声,暗道:“柳泉,可要记着这句话啊。”
他靠在一株柽柳树旁,正在想着往事,却听有脚步声传来。
“快些走。”
有人低声催促。
“什么人?”韩枫一愣,忙伸手一扒柽柳树的树结,蹭蹭几下爬到了树上,找了一处枝干繁密处藏起身形,往下看去。
他身上穿的衣服是离都最普通的褐衣,在晚上看上去,与大树的颜色都是黑色的,此刻伏在树上,只要不动,旁人断然发觉不到。
那一行人走到距柽柳不到十丈的地方停下,韩枫凝眸看去,大吃一惊,几乎喊了出来。
来的总共有十个人,其中四个他都认识。当头的一人是邢侯,紧跟在邢侯身边的是黄计都,另一边的是谭千百。而这三人身后的,竟然是柳泉!
两个大牢看守押着柳泉,其余几人看服饰应是邢侯的贴身亲兵。
“天呐!”韩枫吸了口气,手捂着嘴,只觉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几乎要从嘴里跳出来。
几人站定后,黄计都先发了话,叫几个士兵到四下站好,提防离都的人擅自跑来。
邢侯见几人站好,又见四下无人,便对柳泉点了点头。
柳泉呵呵一笑,走到濑离河畔,竟把身上衣服脱去,随后“扑通”一声,跳进了河里,而后划水向河心游去。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哗,哗,哗……”
水声不断传来,转眼间,柳泉便已到了河心。
他仰头深吸口气,而后一翻身,一个猛子扎进了河里。
韩枫在树上看得惊讶不已,暗想到了晚上,濑离河深不见底。河岸边的水虽然只到膝盖,但是河心的水却高有数丈,是能淹死人的。柳泉跑到河中心是去找什么?河底水草茂盛,又都是淤泥,稍不留神陷在里边,就是生命危险。
莫不是想顺着水游到城外?可濑离河一出城就是毒河,柳泉应该没这个本事。更何况跟着他的有邢侯,有黄计都,这些人绝不会让他逃走。
又等片刻,忽听“泼辣”一声,水面破开,柳泉“啵”地重重吐了口气,随后往岸边游回。
他身上多了个铁皮箱子,那箱子很沉,以致他游回的速度迟缓了许多。到了岸边时,黄计都伸手拉他,一把没拉住,自己脚下滑了一下,险些被柳泉带到水里去。
“哼。”黄计都眉头一皱,怒哼一声。
“大人,我实在是没力气了。”柳泉笑了笑,对黄计都抱了声歉,随后一提气,轻喝一声,把箱子递了过去。
黄计都横了他一眼,没多说话,伸手接过箱子,忽地暴喝一声,竟单臂举起箱子,往岸上扔了过去。
“诶!小心!”柳泉一惊,却见那箱子竟平平稳稳地飞落到了岸上无人处,“啪”的一声掉在土地上,晃也未晃。
“继续去捞。”黄计都冷冷一推柳泉,柳泉身不由己往后退了几步,栽回了濑离河中。
韩枫藏在柽柳树上看着,越瞧越奇怪。他从不知道濑离河中有这么多箱子,更不知道这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而论起水性,柳泉并不是离都之中最好的,若说这些人单独为了他能捞箱子才抓走他,那太叫人匪夷所思了。
除非,这箱子埋的地方只有柳泉知道?
想着柳泉背着自己还留了这许多秘密,韩枫心中有些不快,不过这会儿他更关心的是柳泉究竟会不会出事。
柳泉来回游了十几趟,每一趟都能带回一个箱子。起先他的速度还算快,只是背着箱子回来的时候有些游不动,但到了最后一趟,他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对那箱子连拖带拽,像是溺水之人临死前的扑腾,好不容易到了岸边,刚放下箱子,便瘫软在了礁石上,说什么也不肯下水了。
他仰面躺在一大块石头上,任下半身浸在水里,胸膛则一起一伏,嘴大张着喘着粗气。
黄计都冷笑着看了看他,倒也没开口催他,反是到了那堆箱子旁,点起了数来。
邢侯和谭千百一直以旁观者的姿态看着这一切,直到见黄计都走到箱子旁,才也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为防箱中有机关,几人都没主动去开箱,但等了一会儿,见柳泉还没起来,谭千百先按捺不住了。
“小柳,赶紧过来。别让侯爷等着。”谭千百跟柳泉也打过几次交道,在他眼中,这算是离都里不错的年轻人,他实在不想看他触怒邢侯而死。
只可惜,若他犯的是其他事情,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能蒙混过去……无奈是这般大事,不报上去,自己也难逃被罚。
柳泉听了谭千百的催促,才深吸口气,从礁石上爬了起来。他轻咳两声,甩了甩身上的水,捡起地上衣服披着,往箱子处走去。
总共十五个箱子,整整齐齐地码成了三列。
柳泉见他们谁都没去开,哼笑一声,捡离得最近的箱子在旁蹲下。
“啪”的一声,那箱子的环扣被他打开,箱盖翻起,随后一道光芒竟从箱中直射而出。
那是一道金光,不仅趴在树上的韩枫被晃得两眼睁不开,就连见惯了珠光宝气的邢侯也不禁在箱子打开的瞬间挡住了双眼,等到金光渐渐散去,才缓过神来,看向箱内。
在场众人,除了柳泉之外,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那箱子里,竟整整齐齐摆满了手掌大小的金条,少说也有二十根。
柳泉轻吁口气,看向邢侯:“后边的箱子,不用我一个一个打开了吧?你要是不信,就叫你的人去看,我是累坏了,实在走不动了。”他顿了顿,忽地坐在了那一箱子金子上。
见价值连城的金条就被他坐在屁股底下,谭千百忙一皱眉头,对他用眼色叫他赶紧起来,然而柳泉竟当全没瞧见一般。
他索性翘起了二郎腿,一晃一晃的,似乎全没把眼前人放在眼中:“侯爷,这些金子莫说是您了,只怕帝都那位一时半刻也没法从宫禁中集出来。你拿去,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只用这些钱买我和离都中另一人的两条命,两身自由,行不行?”
邢侯轻笑了一声,示意黄计都去把其他十四个箱子一一打开。
十四道金光冲天而起,又逐一淡去,黄计都又在每个箱子处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无误后,便走到邢侯身边复了命。
邢侯随手拿过一根金条,放在手里掂了掂,那沉甸甸的感觉让他觉得很踏实,也很高兴,只是面前这个年轻人那洞悉一切的眼神,让他忽地有些不安。
于是,他理所应当地抽出了宝剑,架在了柳泉的脖子上。
柳泉倒仍坐得安稳,躲也没躲。
韩枫在树上见状不禁起了急,暗忖柳泉的身家如今已经全都交了出来,看样子邢侯是要杀人灭口了。这可如何是好?他握紧了手中的寒铁剑,可是却犹豫着不敢下树救人。
看过方才黄计都扔箱子的技艺之后,自知对方是个高手,自己在他手下只怕连一招都过不了,更不用说边上还有那么多人。
而很明显,年纪轻轻就当上侯爷的刑飘,更不是个省油的灯。
自己就算这会儿过去,也只是白搭上一条命而已。
但邢侯看着柳泉的安稳,却起了几分好奇:“你不怕死?如今你交出这些东西之后,身无分文,本侯爷杀你,也没什么损失。”
柳泉笑道:“你没损失不假,但是你若放了我,会有赚头。”
“赚头?”邢侯呵呵长笑,“你说说看。”
柳泉道:“这十五箱黄金,虽说有大半是我祖上贪来的,但也有四五箱是我自己赚来的。你知道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赚钱有多不容易么?你若放了我,我白手起家,大不了重头做起。等出了离都,天高任鸟飞,给我三四年时间,我就能富甲天下。我觉得,侯爷想做的事情,总是需要这个来支持的。”他粲然一笑,一手捏着邢侯的剑尖微微抬起,同时身子一动,另一手从屁股底下抽出条金条来,往剑尖上敲去。
邢侯把剑向旁边一偏:“这么说,你是打算为我做事了?”
柳泉见机甚快,一下子跪了下来:“侯爷以后有命,小人莫敢不从!”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开始《代国那些年》的创作的同时,也进入了我写小说的第十五个年头。
今天正遇见一个高中同学说过一阵子来看我,说手上还有我很多初中高中的资料一并带给我,于是忽然起了几分感慨。
十五年,对于我这个年满二十七岁的年轻人来说,算是漫长的岁月了,但回首去看,却觉道路清晰。仿佛一眼就能看见初中年代,那个趴在桌案上,拿个横线本,偷偷描绘着各种现在看起来已很幼稚的故事的小姑娘。
第一篇小说,是初二那会儿写的。记得很清楚,当时老师给了个“心愿”的题目,说大家随便发挥着写,然后就写了一篇小说,用了很庸俗的白血病死亡结尾。文笔因为还算顺畅,所以在班中获了好评,自然这个结尾也被诟病了许久……不过因为还有更夸张的其他各种结尾,譬如什么脑子被撞坏了失明了结果换了个眼角膜就复明了之类的……所以我这个结尾被当做笑柄的时间并不算长。
于是,一遇人夸就自信心膨胀,结果写起东西便一发不可收拾。
曾经在初三上学期的期末考试时,当时要求600字的作文,结果我也不知怎么想的,看时间还富裕,就写了1200字的小说,让老师着实惊讶了一阵子。一大篇作文纸,两边全都写满,还很奇葩地问监考老师又要了一张……那时其他人看着我的奇怪眼神,到现在想起来还窃笑。
初中之后理所当然地进了本校的高中部,而初中的班主任也是当时的语文老师,她开了一门高中选修课,也算作是我们高中“小作协”的前身,于是……也理所当然地加了进去。当然,一开始只是在写各种老师拟定的素材,譬如跟人连笔,再譬如散文诗歌。说起连笔,现在想起来也觉得很温馨。因为一同连笔的人都是从初中班一同升到高中部的同学,虽然不同班了,但十几年过来,现在的关系,倒比高中同学还亲密些。5个男生,我1个女生,兄弟一样,也是造成我写作女性视角偏弱,男性视角稍强的主要原因。
到现在,还很怀念那时候拿他人的名字乱开玩笑写进小说里的情景,而如今,已经没有这个玩笑的心态了。
真正开始自己独立的写文,则是高二,于现在来说,算是十二年前的往事。当然,写作对于那个年代的我来说,并不是为了赚钱,也不是为了发泄什么,纯粹只是为了尝试和爱好。而高中生有爱好,能坚持下来,最重要的因素就是要有业余时间。
非典给了我这个业余时间。
北京全城禁严,学校不开门,仲春到初夏,大放了一个多月的假。那时知道的文学网也只有榕树下,于是去尝试着写了一些短篇的东西。喜欢历史,喜欢诗词,因此自然而然地喜欢金庸的武侠。看过武侠之后,只觉凭空开了一扇窗,原来可以自己这么去编故事,而这些都是我之前从来不敢想的。
我向来不觉得我是个有写作天赋的人。小学时,作文曾是我的噩梦,初中语文老师让我们可以随性发挥写作之后,这个噩梦才算终了。但我终究还是不会写东西的。如何去描述一个人,如何去描述一个场景,如何去描述一个事件,如何去做到草蛇灰线,伏笔千里,这些我都不会。而家里人反对我写小说,自然也不会有人教我。
所以,感谢榕树,和宽容的读者以及编辑。网络的读者是世上最宽容的读者,而每一句支持和鼓励,都成为我耐心写下去的动力。从两千字不到的小说,渐渐能够写到了五万字,这是我高中时代锻炼出来的成绩。写作于我,便似毒药,上瘾上到无法自拔。以至于高三高考前的一个星期,回家集中复习时,我仍然能够从桌子里边找到一个小本子,每天手写五千字。以致最终成绩虽然过了北大的录取线,但终究因为没敢报考,而南下到了南大。
不过世事无绝对,因祸得福,也很难讲。写作初期都是模仿。模仿电视上的故事,模仿漫画中的故事,模仿小说上的故事,怎么矫情怎么来,以至于现在回头去看,浑身鸡皮疙瘩掉一地,除了汗颜以外,还是汗颜。
而那一年半的锻炼,除了让我笔力增长以外,最重要的是养成了不太监的好习惯。没有人看,只是写给我自己看,也一定写完。不能上网,就偷偷去翻辞海查资料。
我相信家长其实是知道的,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我去坚持自己的理想。甚至父亲在榕树也注册了个号去看我写的文,评论从初始的骂写得垃圾,一点点地改成了骂写作方法不对,到后来改成批评人物刻画不生动……而过了十几年之后,到前不久我再把写好的东西给他时,已经改口变成了还算说得过去。而听父亲训导,这也是让我坚持写作,最大的动力之一。
而我也始终不觉得我写得如何好,只能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一篇比上一篇要好。最满意的,始终是刚写完的那一部分,而过不多久,就又去“喜新厌旧”。我想,或许再过十年,写的东西能达到我理想中的满意,不过,也许只是达到此时的我理想中的满意……正如如今的东西,放到十年前的我的眼前,那时只怕会觉得是在做梦。
当然,写作过程中,也做过许多蠢事:堆砌辞藻有过,盲目地引经据典有过,故作小资腔调有过,于麻麻般的恶品味也有过……十五年,让我经历过太多,也尝试过太多,然后写到最后,才发现返璞归真最重要,语句通顺便可,并不需要过分地修饰雕琢。小说,不过是讲故事,踏实用心地去讲,绘声绘色地去讲,讲活了便好。已经看过太多脸谱化的人物,也不喜欢脸谱化的人物,更不想再写脸谱化的人物……我希望笔下的人物每个都是活生生的,鲜活而唯一的,但是到了现在,还是没有达到这个地步,只能不断地去靠近。
曾经觉得,写作到了极致,就是笔下的人物去做他们自己想做的事情,作者只是个旁观者,看着他们去做什么事情就好,无力去阻拦,也无力去改变,只是在记录。这是我真正希望达成的地步,但却觉得或许这将是个永远难以企及的梦想。
大学时代,做着院刊的主编,开始写新闻稿,也开始重写散文。院刊没有卷首语的时候,时不时也凑个千八百字上去。到了那会儿,才觉出了这么多年写作功底对自己的帮助。太多人喜欢辞藻华丽的文章,而玄而又玄的描绘,在高中时就已经被我用惯。毕竟,幻城那般的文字腔调,是那个时代网文中流行的一种。
大三时,学业不再紧张,重拾旧业,开始写小说。依旧是榕树,从五万字开始,慢慢地到了八万字,然后十万字,然后十七万字。同时,也发了一些短篇。每一篇都是社团推荐,于是自信心大膨胀,但是最开心的时候,榕树被盛大收购了。
数据丢失,进士除名,一夜回到解放前的感觉,直接导致我踏踏实实地回去写毕业论文。这一停,就是三年。三年之后,工作结婚,写惯了公文报告,学会了为人处事,看到了世态炎凉,明白了小心谨慎。
重新写文,不在起点。
第一篇四十万字,算是完成了大学时候没做完的一个梦。同时,才发现人生阅历对写作的提高令自己都觉惊讶。
重拾笔锋,重整心情,四十万字过后,第二篇八十八万字,算是重做了一个大学时做过的梦。
我从不改文,但为了大学那篇文的结尾,破天荒重头写文。而这也是第一次从武侠的领域,过渡到了历史军事的领域。我尝试着锻炼自己,去塑造不同的人物。一个场景中从写清楚一个人,慢慢发展到写清楚二个人,再到写清楚三四个人……
我希望通过坚持不懈,弥补先天不足,终有一天达到金老爷子叙事的水平。而在八十八万字的《汉王传奇》中,我终于领会了这一点,或许只是沧海一粟,但于我来说已是受益良多。
因而,十五年过来,开始集中精神,全情投入新文《代国那些年》。自己去编一段历史,比照着已有的历史去写东西,也难,也简单。而于我来说,大构架向来是我的弱项,而这也是我此次写文一定要克服的弱点。同时,古诗歌也是我的弱点,而这一次,也终于破天荒地去自己尝试着创作。
踏实写作,用心创作,这是我此生的写作态度,而《代国那些年》,自然并不例外。怎样刻画一个人,怎样描述一个事,怎样删繁就简,怎样在拽文和文采之中找到平衡,怎样给故事串线……这都是我这次写作时要去摸索的东西。
此文写给写作十五年时的我,希望转过年来,2014再看文,我会对这些问题有自己的答案。
&bp;&bp;&bp;&bp;“百夫长,你今天怎么跟没睡醒似的?”
身边的屯长偷偷提醒了一句,韩枫才醒过了神来。
他还想着昨晚所见所闻,到了现在,还没有完全摆脱这份震惊。
柳泉拜在了邢侯门下,而他当时跟邢侯提了一个条件,说不仅他要出城,还要另一个人陪他一起出城。
那必然是自己了。
韩枫原以为这是铁打的约定,没想到柳泉口中竟说出了“卓小令”三字。
那一刹那,连谭千百都吃了一惊:“不是韩枫?”
柳泉却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韩枫趴在柽柳树上,只疑心自己听错看错了。从小一同长大的兄弟,口口声声一直说要一起出城的兄弟,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背叛了他。他只觉背后被人捅了一刀,钻心的痛。
左臂缚着的寒铁剑隔着布带传出丝丝凉意,这凉意渗在心中,让他如在隆冬腊月,浑身发颤。
韩枫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只知自己的脑海乱成了一团浆糊。
是自己太愚蠢,一直都是柳泉在前铺路,他安安稳稳地走在这条路上,如今才知这路直通悬崖,却已不可转圜。
自己答应过父亲,要把他和母亲的尸骸合葬,因此绝不能老死在这个地方。而到了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一直被柳泉牵着鼻子走,每一步都是柳泉谋划好了告诉他,他再老老实实地跟着他去做。
而卓小令之所以让他等等再去救柳泉,说不定是早就知道柳泉有了什么打算。自己却像个傻子一样,一直被蒙在鼓里。
毫无疑问,柳泉是离都最聪明的,他早就了谋划打算,然后一步步地实施。卓小令该是知道这些的,所以才会跟柳泉关系最近么?韩枫忽地想起之前杜伦所说的话,他说柳泉和卓小令两人有“奸情”,那时他还不信,这会儿却觉得有些恶心。
若真是如此,卓小令可真是为达目的而不惜一切手段。而这也是自己最欠缺的地方。自己从没订过什么计划,然后赋予实施。
不行,难道自己就真的比不过他们么!
那些欠我的,欺我的,一个不落,我都要讨回来!
那句话在他脑海之中盘桓响着,吵得他彻夜难眠。而这时被那屯长在旁一吼,他身子一晃,彻底醒了过来。
就是如此了,就不信没有了柳泉,单凭自己的力量,就没法安然离开离都!
※※※※※※※※※
那屯长见百夫长深吸口气,随后双目变得清澈明亮,转眼间如换一人,不禁大感惊讶。
而这时,正在练兵的人群突然静了下来,人们都抬起了头,看向了高高的城墙头。
邢侯。
邢侯出现在黄计都身侧,在微笑。
见这身居高位的大官露出这般亲切的表情,每个人心中都是一片温暖,只有韩枫别过了头去。他知道邢侯为什么在笑,任是谁,凭白得了那么一大笔钱,都按捺不住快意。
柳泉并没有跟在邢侯身边,如今全离都的人都以为柳泉还被关押在大牢中,谁也不知道昨晚上濑离河畔的那一桩交易。
邢侯心情甚好,又听了一会儿嘹亮整齐的军歌,便向远方眺望。他目光所及,正是五十里外,在云雾之中若隐若现的大青山。
“计都,练兵有小半年了……也该让这些人,见见血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城墙下的人自然听不见,就连黄计都身后的谭千百,也听得含含糊糊,并不知他说的是什么。
黄计都低声道:“大青山那边已经全都安排好了,只等侯爷吩咐。”
“好。”邢侯负手在身后,“反正离那个日子还远,不必着急。每次派出去一千人就是。宁可慢一些,千万别出岔子。”
黄计都垂头称是,也看向了远处的大青山。
城墙下的年轻人看着城墙上面的两个人,隐约觉得要有大事发生。果不其然,当日练兵结束之后,黄计都便传下了令来。
各军师帅整军待命。今后一个月,每天离都将派出一支千人师,到大青山下实战练兵。
“出离都?”
这对于离都人而言可是天大的事。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韩枫的嘴一下子张大,半天也合不拢,足以塞进一个拳头。
这一瞬间,柳泉的背叛已被他扔到了脑后,他脑海中只剩下一件事:自己能出城了!
当然,出城之后也不自由。
为了防止离都人借机逃跑,邢侯特意从平沙城调了一万士兵过来,用于往返押送。而这些离都年轻人虽然是出城“实战”,但并没有拿到兵器,据说是到了地方才能拿刀枪。
然而,饶是如此,所有人也都沸腾了。每个年轻人都盼着出城那一天的到来,城下一时人声鼎沸,不少人欢呼了起来。
“邢侯万岁!邢侯万岁!”
不知是谁先带头喊了起来,随后一带十,十带百,几乎半城的人都喊了起来。
韩枫不由自主,也举手高呼。想着终于能看看城外的天地,他只觉热泪盈眶,然而抬头看向城头,却见邢侯早已离开,谭千百也不在,只剩万年冰山脸的黄计都垂头看着满城的“疯人”。
当晚,韩枫回到家中,找出之前父亲留下的那个箱子,翻了起来。
自从父亲死后,没有人督促着,那学文识字的事情他就放到了脑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然而受了昨晚上的刺激之后,到如今,他终于想明白了。
这个世上,没有人是可靠的。他没法指望柳泉帮自己,更不能指望卓小令,若是自己不努力,那么就算出了离都,他也是孤单一人,苦无所依。
他没有柳泉的才华,没有卓小令的机灵,有的只是父亲留下的这一箱子书。父亲生前曾说过,他要想出离都,至少要把这箱子里的书读过一大半才行。这些书中有讲学文识字的,也有讲做人行事的,但更多的则是些实用的本事,什么观星,堪舆之类,不胜枚举。
只可惜到如今,他连两本都没有读完。
如今离都五万年轻人,只剩三万五千人,因此五军削减,每军只剩七千人。照黄计都的话说,每天出城一千人,按“辰军、白军、荧军、岁军、镇军”的顺序来,自己如今又排在岁军的第十百人队,那么等轮到自己出城,应是在第二十二天。
加上今晚,还有二十二天可供准备。
韩枫一咬牙,看向了父亲留下的箱子。这一箱子书共有四十本,自己看书速度不快,三天大约能看完一本,那么这二十二天,就要强逼着自己看完七本。说不定到时出了城,见了外边的世界,便能想到以后可以如何逃脱。
“哼,这一次练兵,不管怎么样我也要做到最好。别人不铺路,那就自己铺路!等离开之后,我也一样要做一番大事业。”
他笃定了主意,又不禁后悔这之前蹉跎岁月,没有用功。否则这会儿少说也已经看了十几本书,等出城之后,逃走的把握更大。说不定借着这一次机会,便能离开了。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二十二天眨眼便过。
二十二天之中,韩枫没有再找卓小令,也没有再去为柳泉的事情烦心,每天除了上矿练兵之外,就是踏踏实实地回家读书。偶有不会的,他也只是找杜伦在酒馆一聚,略问数语,便又回家。
辰军、白军、荧军的二万一千人陆续从大青山回来。每回来一波,离都留守的人便会围拢上前问情况。然而那些人却得了黄计都下的封口令,故而三缄其口,一句话也不肯透露,而愈是如此,在城中的人,便愈对出城充满了好奇和兴奋。
这一日,总算到了韩枫出城的日子。
虽然不用上矿,但是起床的时间倒比平日还要早一个时辰。
大青山距离都五十里路,练兵的地方在大青山山脚,一去一回,便是百里,若按照平日里行军跑步的速度来,大概要五个时辰。
临出发前,韩枫看着缚在左臂的寒铁剑,想了一想,仍是叹了口气,将那布带又在胳膊上缠紧了几圈,带着它一同出了门。
因为当天去,当晚就回,新兵们不用背行囊,每个人只揣了两个馒头当作中午饭。知道要出城,每个年轻人前一天晚上都没睡好,集合之时,你瞧瞧我,我瞧瞧你,每个人眼圈都是黑的,滑稽得很。
千人为师,带队的是岁军第一师帅——楚疾风。此人姿容魁梧,虎背熊腰,入军之前为谭千百的保镖,一手长鞭甩得神出鬼没。他腰间这时围着三丈长鞭,手中提着一把生铁钢刀,站在队前,威风凛凛。
“哈哈,好久不出城了!”楚疾风算是谭千百的幕僚,并不是离都的犯人,因此并不受离都规矩约束,但为了练兵,他也已经有半年时间没出过离都。在这个鸟不拉屎,放眼望去都是男人的地界,憋得快要疯了,这会儿终于能够出城“放风”,虽然只是到大青山底下兜个圈子,但也聊胜于无。
千人师走东门出。一出城门,小伙子们登时欢呼高叫,更有几人仰天呼喊着。
“我出城了!我出城了!”
声音高亢,连半空中低旋徘徊的苍鹰也被这些人震天的喊声吓得往远处飞去。
而韩枫这时却没有喊出来。
他也想喊,可是一抬头,却觉一股气堵在了胸口,怎么也吐不出来。他只觉心跳越来越快,几乎要把胸口撑破,那种痛,却快乐的感觉,是他这辈子从来没有体会过的。
放眼望去,再没有城墙阻隔。这天就是天,山就是山,远处的沙子也就是沙子……没有城墙的阴影,没有那些看得腻烦的木楼。
城外的树和城里的树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还稀疏得多,可是它们的样子是千奇百怪的,爱怎么扭就怎么扭,爱怎么长就怎么长,没有人硬生生地掰着它们,没有人给他们四周拴上木头支架,让它们朝着一个方向去。
他深深地吸着气,而后又重重地吐出来,仿佛这城外的空气也比城内的新鲜许多——虽然,沙子也多了很多。
出东门后,若往东南走,三十里之外就是黛金池,韩枫想着父亲此前的叮嘱,说到了黛金池,找到母亲的埋尸之处,便知道怎么进万骨丘。他不由扭头看向了东南,只想着偷偷跑过去,然而一万人看着他们这一千人,他身边往外至少有三个平沙城的士兵,若说半途逃跑,那实在是痴心妄想。
而这些天他看书学字,虽然那些书一本比一本艰深难懂,原定的七本目标终究还是没有实现,但那箱子之中的前五本书他也已经全都翻了一遍。
这五本书里边的字都很简单,语句的意思也很浅显,都是在讲代国从建国到百年前的历史事件。韩枫只把这些当故事看,只是看到其中有一大段讲的是二百年前的“义侯之乱”,才特特地上了些心思。
那二百年前的“义侯之乱”就发生在离都。书中把义侯写成了一个十成的恶魔,说他麾下士兵都是离都的匪徒,攻出城后,南下一路上杀人劫掠,无恶不作。因为义侯不得民心,所以这一章叛乱只维持了三个月便被代国军队平定,而义侯本人也被逼得逃到了万骨丘前,自刎而亡。
韩枫看完这一段后,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这里边可琢磨的地方很多……若义侯真的那么卑鄙无耻,凶残无道,为什么当初他的封号却偏偏是个“义”字?而离都的军队若真如书中所讲那么厉害,怎么会三个月功夫就被平定?
除非,那支军队的战力连如今自己所在的这支囚徒兵都比不上。
而民心……难道真的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吗?
韩枫正出着神,却忽听军中暴起了一阵欢呼。
不远处的草甸上,一群羊如同白云一般,围在几个牧羊女身边。
牧羊女的声音清脆爽朗,对于一千个没见过世面的大小伙子而言,便如同仙音一般,悦耳动听。
不知是谁先打起了唿哨,随后红着脸的年轻人们都不甘落后地起了哄。
那几个牧羊女每日风吹日晒,脸上红扑扑的,肌肤黝黑,说实话,比起雪肤玉肌的夷女来说要难看许多,甚至单论姿容,这一千男子倒有一大半比她们漂亮。因为天气转凉,她们身上裹着厚厚的羊皮袄,围得腰肢和胸臀一边粗,委实瞧不出女子应有的妖娆身段。
然而夷女的妩媚多姿虽然不常见,但在这些年轻人眼里,也不算稀奇,倒是这般的天然朴实,却是他们从没见过的。不知为什么,他们一个个胆子都大了起来,眼睛只盯着那几个牧羊女打转,一个劲地喊着她们,只希望她们能回过头来看一眼,笑上一笑。
而小伙子们的喊声终于惊动了姑娘们。
一个小丫头还没习惯这一个月来的过路大军,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看向了那些离都的犯人。
看着大几百个英俊潇洒的青年人对自己挤眉弄眼,那丫头登时脸就红了,衬着原本黝黑的肌肤,一下子变得像熟透了的苹果一样。她微微一笑,低下头去,虽不好看,但别有一番少女娇羞的韵味。
“呵呵,她笑了,她笑了!”
一千离都人的呼声立时一浪高过一浪,叫得那丫头更不好意思起来,连忙别过了头去。
而这时,另一个女孩子却一拉那丫头,脆生生地说了一句:“都是些囚犯,杀千刀的!你理他们干什么?”
这句话虽然轻,但却像是楚疾风甩着鞭子,狠狠地在每个年轻人脸上抽了一道。
热辣辣的痛。
脾气暴躁些的立时就要回骂,然而楚疾风这时倒真的解下了皮鞭,照着空中虚晃了一鞭。
“嗡——啪!”
一声震天响,把小伙子心中的气都打得回到了肚子里。大军沉默无言,出城的喜悦也一下子全都消失了,一千人便如同往日练兵一般,急急地向着大青山脚下齐整地跑去。
“漠北苍苍,有我故土。青山巍巍,照我丹心。生何百年,但求无愧。执刀执枪,战为吾邦!”
有人挑头先唱起了这军歌,随即,大家都沉闷着合了起来。
可是所有人心中都明白,就算出了离都,就算这军歌唱得再响,他们始终也不是正经的军人,在别人眼中,他们都是“杀千刀的”,都是“囚犯”。
韩枫跟在队伍中匀速跑着,想着方才那姑娘憨憨的一笑,却觉心中一酸。
迟早有一天,他要摆脱这个囚徒的身份,堂堂正正站在城外这片土地上!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正午刚过,大军已经抵达了目的地。
那是大青山脚下紧挨着羊肠关的一处山坪。
山有隘口,大青山最狭长的隘口,便叫做“羊肠道”,羊肠道把大青山分做了东西两半,北面直通戎羯族聚居的鸿原,是他们南下最主要的一条交通要道。
因此,羊肠道上修了一座关隘,名为“羊肠关”。只是这羊肠关前一阵子刚被戎羯族闯过一次,如今看去,新垒的砖块石块还很光洁,却也显得很单薄。
大军抵达的那处山坪三面环山,一面对着西面的草原。
韩枫站定之后,往山坪之中瞧去,只见山坪最里边绑着二十个人,这些人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但能看得出来,他们穿的衣服和自己身上的代人服饰截然不同。
那些人的发饰也跟代人不一样。男子揪着个冲天揪,四周的头发剃得精光;女子则在头顶,双耳上方梳着三个辫子,其余的头发也剪得很短,耳朵上还挂着硕大的金环,一眼瞧过去,甚是别扭。
若在以前,韩枫断然不知这些人是什么身份;可是读了这么久的历史,他猜也猜得出来他们是戎羯族。
只是,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被绑在这里是为了什么呢?
黄计都带着一百个自己的亲兵在那些戎羯人身前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在他身边有二十把刀,怎么看也不像是给一千名囚徒兵准备的。
韩枫冷眼旁观,心中一凛,同时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左臂。二十把刀,二十个戎羯人,这刀很明显是给戎羯人用的。所谓实战就是如此么?看样子今天真的要流血了。难怪之前白军、辰军、荧军他们回来时,每队都少了几人,还有些人身上挂了彩。
富贵险中求,拼了!
韩枫一咬唇,凝神听着黄计都的话。
所有人排好位置后,恰成为一个扇形,正把山坪平坦的那一面拦住。
一千人围成一个小圈在内,那一万平沙城士兵负责看守,围成了一个大圈,在外。
黄计都冷笑一声,看了看这一千个满面懵懂的年轻人,道:“今天说是实战演练,哼哼,也算是抬举你们。你们看到这二十个人了?”
他回手一指,那二十个戎羯族的人虽然听不懂他说的话,但看他指来,不约而同都颤了颤。
黄计都续道:“这些人都是戎羯族的。他们抢了我们代人的东西。哼,他们人越多,就越想来抢我们的吃的,杀我们的人,还想占我们的地方!你们说,这些人该不该杀?”
“该杀!”一千人都吼了起来。
韩枫不由自主也吼了一句,但是“该杀”二字刚一喊出,他就瞧见那些人中有个小女孩倏地抬起了头。
那女孩儿的眼神纯洁无暇,跟方才那代国牧羊女的眼神竟是一样的。
他心中忽地一动,想到了之前看的书上说的“民心”二字。杀了这些人……合民心么?
他脑海中方闪过这个念头,便不禁暗骂了自己一句糊涂。戎羯族跟代人是不共戴天的仇敌,无论男女老少,杀得越多,那么就越得代国的民心才是。
黄计都又道:“这里有二十个戎羯人,你们是一千人,就算不给你们兵器,要杀他们,也易如反掌。你们记着,以后到了战场上,杀人可要比现在难得多!现在,我给他们每个人一把刀,如果你们被他们杀了伤了,那就自认倒霉;若是你们能杀了他们,那么……哼……谁能把首级给我,这个人以后一个月,便有一次出城的机会!”
“一个月有一次出城的机会!”
一千年轻人只觉听错了,登时沸腾了起来,看着那二十个戎羯人的眼神也猛地间变得充满了热火。
韩枫一时间也觉心跳加快了许多,可是转瞬便冷静了下来:对方只有二十人,而离都人却是一千人,五十之一的概率,与其去想怎么杀人,倒不如先想想怎么抢人。
而这时黄计都已经转过了身子,对那些戎羯人开始叽里咕噜地说起了话。
他说的是戎羯语,所有人都没听明白,只知他说完话后,那些人口中呵呵做声,对着囚徒兵们目露凶光。
语罢,黄计都命亲兵把这些人的绳索解开,每人发了把短刀,便引着亲兵们退到一旁,喝道:“开始!”
一千人如出笼猛虎,如洪水一般向二十个戎羯人扑去。
那二十人登时慌了手脚,但不出片刻,五个戎羯男子便已执着刀防到了最前。
这时,十几个囚徒兵已经到了他们身边。戎羯人呜呜地喊了几声,手中的短刀或划或刺,几道刀风划过,立时把囚徒兵逼在了圈外。
“只要杀了他们,就能一个月出一次城……”然而,每个囚徒兵心中都响着方才黄计都给出的承诺,眼见对方手中的刀子越舞越快,终于再也耐不住性子。
囚徒兵中一个彪形大汉狂吼了一声,一把抓住身边同伴的身子,挡在身前,当做盾牌,往前冲去。
“啊——”
那被当做盾牌的士兵被三把短刀砍进了身子,那三刀只有一刀插在要害,另外一把刀插在小腹,一把刀插在胳膊上。他一时半刻还死不了,只在那彪形大汉的手中挥手踢脚,撕心裂肺地痛呼着。
而借他一挡,那大汉也抢过一把刀,一下子砍断了一个戎羯男子的右手掌,再一刀,便割下了他的头。
“哈哈!我杀了人了!我……”
但那大汉还没说完一句话,忽觉小腹一凉,低头看去,见是个戎羯族的小孩子趴在地上,双手握着一把短刀,狠狠捅进了他的肚子。
那小孩子虽然个子小,但很凶悍,一刀插进他肚子里,一咬牙,借着全身力气把刀子往下一划。
那大汉惨呼一声,肚腹被剖开,肠子混着血流了一地,眼见也是不活了。
被大汉割断的戎羯男子头颅“咕噜噜”地滚了出去,被站在后边的一个年轻人捡了,冲到了黄计都身前。
“师帅!我的!”
向来面如寒霜的黄计都这会儿竟难得露出了几许笑容。他点了点头,而这神情变化,自然落在了其他人眼中。
那人还没把戎羯男子头颅递出去,脖子一紧,已被身后一人勒住。那人从他手中抢走了头颅,递到了黄计都手中。
黄计都这才不慌不忙地把首级接过,微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禀师帅,小的骆行!”那人高声应道。
黄计都朗然道:“好。传令下去,骆行第一个交来首级!按照本将之令,从下月起,一个月便能出城一次!”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骆行得了头筹,其他人看在眼中,都不由骂了一句。然而这会儿并不是计较他这个首级得来如何不正大光明的时候。
如今山坪中只剩下十九个戎羯人。而为了杀方才那个男子,一千囚徒兵死了两个,伤了一个,这才让在场其他人看到了什么叫做惨烈,什么叫做血腥。
有三四个离那大汉近的,看着他身下的地上又是血水又是内脏,只觉一阵恶心,跑到旁边跪地吐了起来。
韩枫在这些人身后冷眼瞧着,也觉胸口一阵腻烦。他没有杀过人,之前杀人什么的都是想象之中,到这会儿亲眼见了,想着刀刺入人身体中的感觉,便觉得难受。可不管怎么样,他都不屑占别人便宜,他一定要杀一人,一定要让别人输得心服口服才行!
他暗忖自己的身体素质在囚徒兵中算不错,一千人中,自己大约能排到前五十,然而那大汉却是能排进前十的。但他稍不留神,却死在了一个小孩子手中,而好不容易抢到手的首级,却莫名其妙被别人捡了便宜。
骆行虽是从别人手中生抢过那头颅,但他抢头之时,身边竟有三四个人帮他拦着边上的人,足见骆行在囚徒兵中有极高的威望。
到了这会儿,什么百夫长,什么屯长……这些谭千百任下的军阶连屁用都没有,真正有用的,还是平日积累的人际。而韩枫却在这会儿,一阵恍惚。
他交好的兄弟朋友很少,而自己手下这一百人,他更是除了练兵时点个名外,便再也不理。若说人际,那实在是他最薄弱的地方了。
“该如何做呢?”
韩枫拧紧了眉头,这才觉出往日二十余年竟是白活。莫说柳泉他比不上,就连骆行也比他厉害许多。
自己能仰仗的有什么?他想着这两天看的书,想着书中写行军当疾如风徐如林,看准形势一击致命。虽然不知道是否管用,但他都要先冷静下来,去试试。
想到这儿,他慢慢往前蹭着步子,在离那些戎羯人还隔着三四人时,停下了步子。
这时,又有一个戎羯男子被杀,血水和之前地上的血混在一起,往囚徒兵的脚下流了过来。而为了杀这个戎羯男子,囚徒兵又搭上了三条人命。
当然,这三条人命并不是白白赔出去的。那戎羯族男子被杀之后,仅存的戎羯男子只剩下三人,再也护不住身后的老弱妇孺。
里边一个老太太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先手中握着刀冲了出来。
她掉头往山边跑去,是想逃!
而她这一逃,顿时把戎羯人血战到底的勇气击溃,几个女人和孩子嘶喊着,也跟着那老太太往山边逃去。剩下的三个男子见状,心中一慌,其中一人被三个囚徒兵把身子压住,一人踩着他的手把刀夺过,轻轻巧巧地把他的头割下。
其他两个戎羯男子却力大无穷,甩脱了身后的囚徒兵,也奔到了山下。
然而,到了山脚,才见那些山岩几乎垂直,就算擅于攀山的猿猴,也没法爬上山,更何况他们这几个人。
那老太太伸手拍着山石,口中啊啊做声,像是在求老天开眼,又像是在埋怨这山石碍事。俄而,她忽地把手中的刀抛了出去,转身跪在了紧追而至的囚徒兵面前,忙不迭地磕头求饶。
其他几个女子见她这么做,也都如法炮制,扔出了手中短刀,“扑通扑通”,跪了一排。
这时,仅剩下的那俩名戎羯男子其中之一却做出了囚徒兵们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举动。
那戎羯男子身高八尺,一双浓眉几乎把眼睛遮住,眉心因为常年皱着刻着一道深纹,两鬓则泛着灰白。他冷笑一声,仰天不知说了一句什么,随后刀交左手,右手捂着胸口拍了拍,忽地吼了一声,回手一刀,把那老太太的头砍了下来。
“啊!”
所有人都惊呆了,其余几个戎羯人也都傻了,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他。
那人动作很迅速,砍下老太太的头之后,便随手一抛,把头往追得最近的几个囚徒兵身上扔去。
现成的便宜谁不贪,几人立时呼了一声,抢了起来。
而那人刀光不停,转眼间,又砍下了其余三四个女人的头,逐一抛出。他抛得很有技巧,或远或近,没有两个头落的地方相近。他杀了几个女人后,便一把拎起了一个孩子。
那孩子手上还拿着把沾了血的短刀,正是他方才把囚徒大汉开了膛。那人看着眼前虎头虎脑的小孩,手中的钢刀一时砍不下去,轻叹口气,竟把那活生生的孩子一下子扔到了囚徒兵的人群里。
那孩子在半空中惊叫了一声,闭上眼睛拿着刀,刚一砸在人群里,就往四处划去。
有个运气不佳的年轻人被他一刀划在了脸上,一只眼睛登时被那刀剑挑了出来。他大吼一声,痛晕了过去,身边的人则把拽着那孩子背心,狠狠惯在了地上。
那小孩虽然凶戾,但终究只是个孩子,被几个大人在地上摔了三四下,手中的刀就脱落下来,口角也流出了血,出的气多,进的气少,已经没了性命。
而被这几个人头和孩子一阵搅和,囚徒兵们早已乱成了一堆,抢人头的抢人头,杀人的杀人,哪里还顾着上去杀人。
那戎羯男子身边的另一个男子这时终于回过了神来,对“疯了”的同伴吼了一声,竟然一刀向他砍去。然而那一直在屠杀同胞的男子的刀法竟比他高妙很多,短刀一转,便削下了他的手,随后一脚把他踢开。
那断手男子在地上通号一声,却觉脖子一紧,回头看去,见是几个囚徒兵赶了过来。
人群围拢,只听那男子不停地惨呼,渐渐呼声消失,一个囚徒兵双手是血,捧着一个血肉模糊的头颅到了黄计都面前。
韩枫一直在看,纵然有头就扔在他身前不远,他也没有动。
他如今打定了主意,他的目标也很明确:那唯一仅存的戎羯人。
只是,他还不急,他要看他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那戎羯人又杀了几人后,身边只剩下一个身材瘦小的小姑娘。那小女孩手中的刀早已扔到了一边,两手一直扒着山石,扒的都是鲜血,而那戎羯人这时却一把抱起她,一扭身,把她向囚徒兵中扔去!
与此同时,他捡起地上剩下的短刀,一转身,忽地向黄计都掷去!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那戎羯人自知今日必死,这会儿存了拼命的心,竟要刺杀黄计都!
好机会!
韩枫瞪大了眼睛,迈步正要冲过去,却觉眼前一黑。他不假思索一抬手,却摸着一个温软轻盈的身体。
旋即,一双晶莹透亮的眼眸跟他四目相对。
竟是那戎羯人最后掷出的女孩儿!
四周的人还在抢着人头,那女孩儿就在他怀中,只要他轻轻把胳膊一紧,便能取了她的首级献功。
然而电光火石之间,韩枫不假思索,已把那女孩儿转而放到了地上,推到了一旁。
周围醒过神来的囚徒兵立时围了过来,而韩枫则借机冲出了人群,往那仅剩的戎羯男子身前冲去。
那戎羯男子已向黄计都扔了三四把刀,都被黄计都身边的亲兵用盾牌挡了下来,这时,黄计都亲兵也发了怒,正要往那男子面前杀去,黄计都却见囚徒兵中忽地冲出一人。
黄计都作为三万五千人的总训练,自然不可能记着每个人的相貌,故而看着那个俊美青年,他皱了皱眉头:“这是什么人?”
亲兵中有一人带着重盔蒙住了面目,凑到黄计都耳边说了一句话。
“韩枫,原来这就是韩枫!”黄计都微微一笑,对身边的亲兵们挥了挥手,“都别动,看他能不能斗得过那人。那人,可是真真正正的戎羯战士啊。”
得利于这半年的辛苦训练,韩枫原本在离都男子中就算高大挺拔的,如今速度和灵敏更远胜常人。他几步冲到那人身前,见他低手去捡地上的短刀,忙一矮身,整个人横着踢了过去。
那人也没想到对方来得这么快,一收手,再要挥刀去砍他,却见韩枫脚尖一勾,把那短刀踢到半空中,随后一个翻身,躲过他的攻击,同时握住了短刀。
“漂亮!”远处,黄计都一击掌,朗然一笑。
这时,十九个人头已经都交到了黄计都面前,其余人见韩枫和最后剩下的戎羯人站在一起,都在跃跃欲试。黄计都见状,一清嗓子,高声道:“听清楚了!都给我退下!这人就是韩枫的!若韩枫不敌战死,你们再上来。否则就是和我过不去!”
韩枫这时倒不怕打不过对方,怕的就是好不容易杀了人,反被别人抢去。如今黄计都这句话把他的后顾之忧打消,他顿时踏实了许多。
他擦了擦手,紧紧握住那短刀,凝目看着对方。
那戎羯男人半身血污,看上去极其狰狞。他没急着进攻,反是把刀收在胸前,叽里咕噜地说出一串话。
“嗯?”韩枫一愣,不明白那人是什么意思。
他正想直接冲上去,黄计都又开了口:“韩枫,他是在向你表示敬意!他说他方才那么做,只有你一直盯着他,没干别的。在他眼中,你是个英雄,不像其他人只知道占便宜,他要是死在你手中,也不枉了。他叫做阿吉力,是戎羯的战士,想问你叫做什么。”
韩枫这才恍然,听黄计都说这人称赞自己是英雄,脸上不由露出了几许笑容。他对面前那人拱手敬了敬,又对他挑了个大拇指,随后一指自己,道:“韩枫!”
阿克力哈哈一笑,道:“韩枫!”语罢,左手中短刀一立,向他刺来。
没想到对方说打就打,韩枫忙往旁一侧,只觉那刀风袭面,虽然勉强躲开,但脸上仍有些刺痛。
他练了这么久的兵,自然也不是吃素的,摆开架势,一刀便往阿克力胸口撩去。平常练兵时,黄计都从没教过他们刀法,因此他这一刀撩出,并没有招式,身上的破绽也很多,但胜在速度够快,力道够猛!
阿克力轻哼,短刀变刺为挡,一下子格在了韩枫的刀上。
韩枫只觉手中剧震,虎口一痛,手中的短刀几乎脱手飞出。
他的力道竟这么大!
然而,不等他吃惊过完,阿克力右手一拳便往他脸上打去。韩枫忙仰面躲开,岂料阿克力打他是假,拳到面前,食指中指伸出,戳向他的眼睛!
两人对战,虽是性命相搏,但韩枫一直以为彼此惺惺相惜,没料到这戎羯人看上去粗莽,鬼心思倒多。这哪里还是公平对敌的手段,就连离都的匪徒之后当街泼斗,也不屑于这般阴毒。
韩枫疾撤了一步,往上蹦起,阿克力那两指戳空,反到了他嘴前。韩枫这时也不跟他讲究打法了,一探头便朝他手上咬去,阿克力忙缩手躲开。然而刚闪开,韩枫左腿在地上一踢,扫起一大片灰土。
阿克力眼前灰蒙蒙一片,情急之下,手中的刀乱挥乱砍,倒也把韩枫打了个措手不及。
韩枫本想着这一片土能迷了他的眼睛,没想到天不助己,忽地一阵风来,灰土反往自己脸上飘来。
“咳咳咳……”他一阵咳嗽,伸手挥着土,然而灰尘刚消散,一道刀光便向他脖子上削来。
“啊!”韩枫大惊,眼看躲不过去,不假思索把左臂横了出去,挡在脖子边上。
“噗——”声音发闷,韩枫被打得往旁退出了数步。
所有人都看得呆了,就连黄计都也不禁瞪大了眼睛。原以为那人一刀削下,韩枫一只左臂断然保不住了,没想到他不仅手臂未折,就连血也没有流出。
只有韩枫自己明白这是为什么。
寒铁剑,手臂上缠着的寒铁剑替他挡住了这一击!
阿克力也惊呆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刀,又看着对面这俊美青年,然而,还没回过身来,就觉心窝一痛,低头看去,一把短刀端端正正插在他的心口。
“我赢了,我赢了!”韩枫把那短刀拔出来,鲜血溅到脸上手上。他被那滚烫的血一激,身子猛地一颤。
赢了!天呐,竟然赢了!
黄计都发话在前,没有人来抢他的战果。韩枫把阿克力的头颅献到黄计都面前时,还觉得身在梦中。
直到听黄计都说他以后可以每月出城一次,韩枫才如梦初醒,大声欢呼出来。
然而他只喊了两声,就见黄计都伸了手过去:“韩枫,你的左臂真的没事么?”他的手甚快,不等韩枫缩手回去,已一把握住了他胳膊。
韩枫的脸色立时变了。
那寒铁剑若被发现,自己的命便交代了。
可是黄计都只在他胳膊上握了一握,便又收回了手。他一笑:“听说你之前左臂骨折了,是么?”
“嗯?”韩枫一愣,有些不明白黄计都的意思。
而黄计都也没给他留着回话的功夫:“运气真好。阿克力那一刀正好砍在你固定骨头的木条上,才没伤着你的筋骨。等回城之后,换一个吧。”
韩枫再后知后觉,到这会儿也知道黄计都是在给他找借口,虽然不明白黄计都为何帮自己,但心中还是很感激。他一低头,单膝跪在了地上:“我……是,多谢师帅。”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回程之中,韩枫只觉脚下如踩棉花,轻飘飘的仿佛身在云端。
一行人抵达离都时已是深夜。一入城门,韩枫顾不得累,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濑离河,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
身上沾着的血全都洗掉之后,他还是觉得身上有股子腥味,又洗了许久,才觉干净爽利,心中也踏实了许多。
毕竟是第一次杀人,难免不适应,他在黄计都面前忍了许久,这会儿自己一个人静下来,不禁暗觉恶心。听黄计都的意思,那个阿克力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戎羯战士,那么……若是以后真的和戎羯作战,对方都是阿克力这样的人,那该怎么办?
自己对付一个都觉困难,而离都大多数的人,还不如自己。
他仰面长叹一声,忽地明白为什么史书记载,都把戎羯人当做心腹大患看待。
韩枫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了家,然而没想到,家中竟然有个人在等着他。
那人面蒙黑布,穿着黄计都的亲兵军服,正坐在他家正屋桌子旁,翘着二郎腿,口中轻哼着军歌。
虽然看不见面容,声音又因为隔着层布显得发闷,但二十来年的相处,韩枫就是闭着眼睛,也听得出这人是柳泉。
他一怔,下意识地往后撤了半步:对于柳泉,他这时心中怀的更多的是戒心。他终究不是个傻子,虽说不是太爱动脑子,但在离都之中,平日里听到的假话多于真话,他也知道人心险恶。只是,他向来以为柳泉是不会骗自己的,若不是那晚机缘巧合他跑到濑离河畔,只怕到这会儿还被蒙在鼓中……
想着二十二天前的那晚,韩枫心中一凛,可转瞬想到柳泉并不知道那天自己在,便深吸口气,把脸上的恼意藏了起来。
他转怒为喜,往前跑了两步:“柳泉?你怎么来了?我还一直担心你呢!”
柳泉哈哈一笑,一把拉过了他,语气一如往常那般热情:“小囝,我也很想见你呢!我告诉你,这次我可真是交上好运了!不对!咱们都交上好运了!”
“交上好运了?”韩枫听他难掩激动,忽地心中一动:柳泉莫不是良心发现了,要把他拜在邢侯手下的消息说出来么?可那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莫不是……
他沉吟一想,微微一笑:“啊,今天你也去了?你瞧见了?我以后每个月都能出城一趟了!”
柳泉道:“嗯,我瞧见了,不过我要说的可不是这件事。”
“哦?那是什么事?”韩枫一愣。
柳泉笑道:“此事说来话长。你该知道,我之前攒了好多钱,原本是打算贿赂谭千百,叫他找个机会把咱们放出去的。”
听柳泉说“咱们”二字,韩枫不禁暗自嗤笑。柳泉此刻说得极其诚恳,若非自己已经知道了事情真相,说不定听了这句话后,便要感动地哭出来。
柳泉见他脸上木然,微微一怔:“不过……既然邢侯来了,离都拿得准主意的人就不是谭伯了。我把那些钱都给了邢侯,跟他说好了,等过了今冬,就把咱们俩一起放出去,都到他麾下当个小兵。以后到了平沙城,那就要比这儿好多了!不用每天下矿,更不会天天只窝在一个地方!”
“嗯?”韩枫听到此处,一阵愕然。那晚他清清楚楚听见柳泉跟邢侯说他要卓小令跟他一起走,怎么到了这会儿,却换成了自己呢?可是……他要是骗自己的话,那又有什么好处呢?
看着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韩枫愈发觉得自己猜不透他的心思。他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否该信柳泉的,只是盯着他愣愣出神。
柳泉的笑声愈发干涩起来,他忽地轻吁口气,打了韩枫一拳,叫道:“喂!傻小子,你怎么啦?这么天大的好事,你怎么一点儿都不高兴?”
“我……我……”韩枫勉强挤出了一丝笑意,“太突然了。邢侯他答应的话就可靠么?别到时候你反被他耍了。”
柳泉笑道:“这个你放心,只有我耍别人的时候,哪轮得到他们耍我。好啦,我现在不应该随便露面的,这也是黄师帅特别批了,我才过来跟你说上一句话,我该回去了,等着以后在平沙城见面吧!”语罢,他伸手在韩枫肩膀上拍了两拍,便扭头走出了屋子。
韩枫看着柳泉的背影,心中却颠来倒去,全是他那句话:“只有我耍别人的时候,哪轮得到他们耍我。”
柳泉,我是不会再被你耍了。
韩枫微微一咬唇,回首看向了主屋旁一片漆黑的灵堂。
父亲的牌位如今和母亲的并排放在一起,什么时候,他们的尸骨也能这般并排放在一起才好。
※※※※※※※※※
又过了十二天,所有的年轻人已经都在大青山练完了兵,这日傍晚从矿中出来后,三万多人集中在城墙下的广场上,聆听邢侯离开离都前的最后一次教训。
依旧是先唱军歌,随后邢侯亲自上前,拿出了一张名单,念了起来。
那名单上的便是这次成功夺了戎羯人首级获取出城资格的七百人。邢侯一个一个念了下来,城墙下的人群中不时发出欢呼,也不时发出低沉的骂声。
当听到“韩枫”二字时,韩枫也情不自禁地欢呼了一声,而他夺得那个资格是在众目睽睽之中,赢的手段也算光明正大,故而他身边的几人也纷纷向他鼓掌祝贺,就连城墙头上的黄计都,这会儿也看了过来,微微一笑。
而念人名并不是这一晚最重要的事情,当七百人名念完之后,邢侯忽地朗声道:“诸位练兵半年有余,之前军阶排序并不公道。如今,便是重新整编的时候!”
“重新整编?”
所有人都愣了,而邢侯身边的谭千百的脸色也难看了起来。
邢侯口中的“并不公道”,那自然是对着他来的。而如今重新整编,那么有升有降,提拔起来的人,自然是要对邢侯感恩戴德的。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邢侯手握那七百人的名单,朗然道:“这七百人,是你们这些人中的精英。此次整编,依此而来!从今往后,师帅下置‘偏师尉’两人,各领五百人,偏师尉再往下则依次是百夫长、屯长、什长、士兵。入军之人,除了每天粮饷多三个馒头以外,每月更可领军饷。”
“偏师尉一月一两银,百夫长五分银,屯长三分银,什长二分银,士兵一分银!”
年轻人们登时炸了锅。
“什么?银子?”
“有军饷?”
韩枫这时也惊喜交加。自己在那七百人的名单中,想来重新整编时,再差也不会排到百夫长以下,那么一个月就至少能多出五分银。银子在离都城内有与没有几乎没什么区别,但是到了城外,却是必不可少的。
只是邢侯这般慷慨,让他不禁想起了柳泉。或许正是因为多出了那十五箱黄金,邢侯才会这般大手笔吧。
然而邢侯的话却还没有说完,更有惊喜在后头:“除此之外,屯长以上,每月可休息一天!”
这一下子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冒了光。在这些年轻人眼中,银子可以没有,但是能休息一天,那可是老天开眼了。
只是,将这休息一天与之前邢侯应下的“一月可出城一次”对应着看,这屯长以上的人,必然都在那七百人之中了。
韩枫听身边人猜来猜去,心中也暗自盘算起来:大青山实兵操练时,三万五千囚徒兵死了五百来人,又伤了几十个,如今满打满算,还剩三万四千四百人。
按照邢侯的意思,这三万四千四百人,应该有六十九位偏师尉,三百四十四位百夫长,这么加起来,便已经是四百一十三人。七百人再往下分,到了屯长一级,人就远远不够了。
那么,还有四百人是担着屯长的职,一个月休息一天,却只能在城中晃着,哪也去不了。
他正出神间,却觉背后被人推了一把:“喂,喊你呢!”
“啊?”韩枫一怔,却听城墙头上的邢侯已经开始念起了军阶任职。
“韩枫,任岁军第二偏师尉!下辖五百人!”
“我……我是偏师尉了!”韩枫有些茫然地抬起头,见台上邢侯口不停地又往下念起了其他人的任职,但他却一点也没有听进去。
直到片刻之后,邢侯开始念起了百夫长的人名,韩枫才回过了神来。
他听见骆行顶了自己的百夫长职位,又听了一会儿,竟听到了“卓小令”三字。
卓小令,顶了原本柳泉的百夫长职位,成为了辰军第二百夫长。
“小令……”韩枫淡然一笑,他早该想到的,凭小令的本事,什么东西偷不到,更何况那般大的人头呢。
这一次整编过后,有军衔在身的便不仅是官宦之后。而由于军饷和休假的加入,军阶高的人觉出脸上有光,普通士兵则对他们心存羡慕,再要开口喊“百夫长”、“偏师尉”,那便多了一种味道,绝非此前的戏谑了。
※※※※※※※※※
整编过后的数日,韩枫自觉较之从前威风了许多。如今五百人听命于他,他走在离都城中,也觉趾高气昂。不少人见了他,也从“韩小太宰”改口叫了“韩偏师尉”,而看过他那一日恶战戎羯战士的人,更对他敬而远之。
而他汲取了做百夫长时的经验教训,当上偏师尉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属下的五个百夫长、十个屯长叫了过来,好好地认了一遍人。这十五人之中,五个百夫长都是抢过戎羯人首级的,而十个屯长却只是因为平日练兵成绩好才提拔上来。
那五个百夫长当初夺来戎羯人首级的过程都有些拿不出手,但韩枫却惟独忌讳骆行。他总记得骆行夺那人头的做法:骆行当时想也不想,便一把把那个囚徒兵同伴的脖子勒住,虽然没有致人死命,但彼时那人若不把人头给他,绝对会没命!
再想到此前在匪徒住所见骆行的情形,韩枫每当面对着骆行时,都觉得自己被一条阴毒的蛇盯着,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这感觉,比起他面对柳泉,要更难受一百倍。
可是骆行规行矩步,平日里做事小心谨慎,对着韩枫的时候也是恭敬有余,要说找他错处,那实在比登天还要难。韩枫心中便扭着,但也只能这么一天一天地挨过去,所幸,他有个盼头。
一个月一次的出城。
为防这些人出了城便逃跑,每个人出城的十天前,都要跟黄计都禀明去什么地方,要做什么,经师帅大人点头应允后,还要再配五个离都的看守陪同,身上带着脚镣手铐,才能出城。
韩枫第一次出城,自然是去黛金池,而理由也很说得通:拜祭母亲。
他向黄计都申请的时候,黄计都不禁对他又多看了几眼。
毕竟,多数人出城,都希望去周围的草甸放松,甚至有几个跑到了距离离都最近的小镇子买东西逛窑子,难得有几个人想着去父母尸骸埋葬之处。更何况,夷女寿命本就不长,往往在孩子记事之前便已亡故,这些年轻人对母亲的怀念并不深刻。而万骨丘常年有毒,当然更没人愿意去。
“难得你不忘本。”黄计都赞叹了一声,随即点了点头:“三日后寅时末刻,便到东门来吧。”
听黄计都应允,韩枫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然而回到家中后,他却又发起了愁。
夷女百年前便一批一批地往离都送,每一批都是二三千人,到现在总共送了有十几万人,其中九成九死了之后葬在黛金池。尸骸茫茫,要怎么样才能找到母亲的尸骨呢?
更何况,母亲去世的时候自己才三岁,现在连她的样貌都记不得了,更不用说……经了这么久,肉身腐败,只剩骨骸。
除非是……召鬼!
他见史书记载,说一百五十年前,太和年间,代帝成熙心伤何妃之死,曾命法师召鬼。那何妃相貌端庄,宠冠六宫,死时年不过三旬,内里大有文章。
结果法师召来何妃魂魄后,何妃当场指出是皇后与梁妃合谋毒死了自己,致使宫廷剧变,甚至东宫太子也因而易位。
只是,这段故事说起来颇为诡异,书上也只是寥寥数笔带过,根本没有写明白那法师是如何召的鬼。更何况,在书页旁,还有一行后来人写的话。
“借鬼神而杀人,是耶,非耶?”
那么,这召鬼之术,究竟存不存在呢?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三天之后,韩枫来到了黛金池。
这三天之中,他翻遍了家中所有的书也没有找到他想要的答案,只得硬着头皮先到黛金池畔碰碰运气。毕竟,他从来都不知道黛金池是什么样子,看过之后回去再找书,也能有的放矢些。
黛金池距离离都只有三十里路,于他来说小跑一个多时辰便能到。但跟着他的五个看守不愿意跑,他身上又带着脚镣手铐,只得老老实实顶着秋日烈阳走了三个时辰,到了戴青族和阿金族女子的埋骨地。
隔着还有一段路,空气便已充满了一股清香气。这味道和草香花香不同,但更清新,叫人闻着便觉头脑清明。
韩枫不自禁地加快了脚步,连带着身边的看守也小跑了起来。不过大家如今都沉浸在这芳香之中,速度快些并没有人叫苦喊累。
到了黛金池畔,还没挨近,便见一尊巨石屹立在天地之间。那石头上写着数行大字,笔锋婉转流畅,但一勾一画却如人暗叹,竟带着几许哀怨。
韩枫这时已识惯了字,见状不由脚步一停,凝眸看去。
“黛金池水清如许,芳草如茵有几春。陇下万千夷虏女,何曾有负浪城人。”
石头底下没有署名,只留了一个血红的掌印,和这上边漆黑的墨字相比,叫人瞅着触目惊心。
只是,那些墨字之后,却也透着血红。
韩枫走到那石头旁,伸手在那些字上摸着,忽听身后有个看守说了话。那看守在离都待得时间久了,跟韩枫平时也算认识,故而待他也算和善。
他说道:“这首诗,是夷女写的。”
“夷女写的?”韩枫一愣,夷女跟代人语言不通,那些人到了离都后,很多人到死都学不会几句代语,就跟个哑巴似的,更何况写诗。
那看守颔首一笑。他年纪比韩枫大十几岁,这会儿一捋颌下胡须,竟像个说书的先生:“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时我和老三抬个夷女的尸体到戴金池要葬了,没想到她是假死,忽然从架子上翻了下来。”
“一开始我和老三还以为是诈尸了,吓了一大跳,后来才发觉她是想跑。可是她一直在咯血,就算跑,也活不了。她那时冲天又哭又叫,后来爬到这石头旁,咬破了手指头,写下了这句诗。写完了,也就死了。”
“我和老三回城把这件事报给了当时的城主萧伯。萧城主到了这石头旁,本来是要找人把这诗铲掉的,可他看了半天,终于还是让人留了下来。不仅如此,还叫工匠拿墨汁在上边重新写了一遍,拿红漆把底下的掌印描了一遍,说是也算个纪念了。”
听着那看守的叙述,又看着这石头上的字,韩枫只觉得心中堵得慌。
这夷女虽然学会了代语,又会写诗,但终究还是不能全明白代语的意思。
夷虏,夷虏……她以为夷虏女就是称呼自己,却不知这其中还有许多鄙夷之意。“陇下万千夷虏女,何曾有负浪城人”,她向天哭喊,也是在喊这句话吧。
她并没有负离都的人,也没有负过代国人,却为何要受这般折磨?
韩枫只觉心中满不是滋味,忽地想起了母亲。母亲这一生,与父亲感情甚好,但她心中有没有也起过这种抱怨的念头呢?
他摇了摇头,随后看向了黛金池内。
一大片清水池,四周绿草如茵,但再远处的草地则因为秋深而变得枯黄。这片土地很大,地上鼓着一个个的土包,应该就是坟墓,但是却没有墓碑标识着人名,甚至连木牌都没有。
有些地方的坟经过这么久的风吹日晒,早已经平了,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而埋新尸体的人根本不顾这么多,新尸混着旧坟一起葬下的情况比比皆是,过了十几年,哪里分得出来谁是谁。
见了这般情形,韩枫心中一沉,暗想这黛金池的样子和自己之前想象中最差的情形不谋而合。这一次,要是没有召鬼术,就算自己找来当年葬母亲的离都看守也没用了。
毕竟,十几年前的旧事,谁还记得了那么多。
那看守见韩枫盯着黛金池愣愣出神,一推他肩膀,道:“小子,看什么呢?早就劝你不要来,你非不听。这黛金池就是这样,你还指望能找到什么?赶紧的跪下磕个头,也就算咱们来过了。老哥几个托你的福跟着出趟城不容易,咱们一会儿回去的时候,看着天色早,带你去镇子上逛逛。”
这看守一说去镇子上逛,后边几个看守也都跟着笑了起来:“孙老大说得没错。小子,跟着孙老大出来那是你的福气。一会儿去远西镇,听说新来了几个也谛族的舞女,那身段没得说!”
那被称为“孙老大”的看守也眉飞色舞了起来,又推了韩枫一把,笑道:“小子,咱们是看着你长大的,你乖乖听话,一会儿到了地界,把你手铐脚镣解了,让你去跟姑娘们好好过过瘾。等回去的时候,再给你戴上,你不说,我们不说,谁都不知道。”
“啊?”韩枫闻言大喜,想着自己手铐脚镣要是除了,真要跑起来,这几个离都看守还真未必追得上自己。只是见孙老大满面笑容,后边几个看守也都未露顾虑,心中不禁一动:自己这一逃,他们五个人可就都要牵扯进去了。黄计都是铁面如山的人,绝对不会放过他们。
更何况,家中那些书自己还没看完,里边有几部晦涩难懂的,也许就有召鬼术,无论如何,总要想法子找到了母亲的尸骨,自己才能放心逃离。
想到这儿,他忙上前几步,跪下对着黛金池磕了几个头,起身微微一笑,对孙老大道:“多谢老大哥了!真是不好意思,因为我执意过来,害得您几位要晚许久才能去镇上。”
孙老大和那几人连连摆手,孙老大笑道:“傻孩子,这说得哪里话。反正黛金池香气扑鼻,人们都说常闻这香,还能多活十几年呢。”
“是吗?”韩枫笑道,“怪不得我一过来,就觉得精神了许多呢!老大哥,要不您现在就帮我把这一身劳什子解了吧。咱们快些走,早点去镇子上。嗯……各位今天的花销,就都包在我身上!”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远西镇在离都的正南十五里外,是帝都押人到离都来,可供歇脚的最后一站。
镇上人家稀疏,但茶寮酒馆,青楼妓院却很多。平日里,这些地方主要供离都之中的看守士兵和谭伯属下的幕僚出城休憩,如今平沙城的士兵驻军在离都,生意更好了许多。
除了离都之外,韩枫从没去过别的城镇,这时站在远西镇口,反觉得局促不安。他的手铐和脚镣都已除了,但孙老大担心在远西镇遇见离都的士兵,便在他脸上拿灰土擦了擦,掩去了一张俊美容颜。
韩枫双手拢在袖中,藏着腕子上被手铐磨出的红痕。他低着头跟在孙老大几人身后,见他们和两边的老板们打着招呼,态度亲热,忽地想起了离都的酒馆老板谭头儿。
谭头儿向来是一副懒散的样子,对往来之人爱答不理,原以为天下的老板都是他那个样子,如今才知,原来这城外的酒馆,竟比城内的干净许多,热情许多,就连飘出的酒香,也浓郁许多。
韩枫虽不如柳泉那般好酒,但这时闻着满街馨香,也觉酒虫被勾了起来,尤其看着窗楹内桌案上那红红绿绿各式各样的下酒菜,更吞下了两大口唾沫。
“哈,小子,好东西还在后头呢!”孙老大回头看着没见过世面的韩枫,打起了算盘。韩枫如今月银是一两银子,跟他们这些大头兵相差无几,更何况囚徒世代住在离都之中,得点银子也没地方花出去,尤其这些官宦之后,谁没几分家私。这位小爷既然发话今天的花销都算在他头上,那自然要好好宰他一把。
镇中有个三层高楼,楼前挂着红灯笼,四周彩带飘舞,甚是漂亮。
而从窗宇阁台之中伸出手来,招摇着各色彩帕的女人,更漂亮。
韩枫从没一下子瞧见过这么多女人,闻着那脂粉香气,一下子眼神便发了直。孙老大在他身后一推,笑道:“小子,这凤舞苑是远西镇一景,咱们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别在外边一直站着。”语罢,拉着他直接走进了门。
六人一进门,迎面便迎来了一个矮个汉子。
那汉子肩头搭着块白方巾,头顶戴着浅青色的小帽,缩头哈腰,满面堆笑:“呦,孙老大,好久不见了!诶,这位小哥儿是……”他看向孙老大身后略显拘谨的韩枫。
韩枫一怔,笑了笑,却不知该怎么表述自己身份。倒是孙老大急中生智,笑道:“裘二,这是我们新来的人。你别问那么多。”
“哦……”裘二若有所悟地看了韩枫一眼,嘿嘿一笑,抬手往上一指,道,“还照以往规矩,二楼包厢伺候。”
“好。”孙老大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两个铜板,扔到裘二手上,“好好伺候着,叫你们新来的也谛女来,跳个舞给大伙看看。”
韩枫听他说“也谛女”三字,想起之前在家中史书上所见,留了几分神。
也谛族和戴青族,阿金族一样,也属于“蛮夷之族”,他们世代生活在西方的高原雪山上。那高原雪山位于长门山的西南方,最东面的一座山因有大江东流入海,故而被称为“江流山”,与之相对的一座高山则是如今代帝先祖发家之处,被叫做“兴霸山”。
两山之中夹一险关。那关隘建造有如箭矢锋芒,便被名为“锋关”。锋关与羊肠关是一样的,日夜有人驻守关隘,若见蛮夷之人侵来,便举烽火为号。而锋关之内,紧挨着便是一座如平沙城般的大城——芒城。
芒城的城主芒侯与平沙侯刑飘平级,平日里驻守边陲,不时与也谛族做些小买卖。而这也谛女,便是买卖“货物”中的一种。
也谛女能歌善舞,吃苦耐劳,虽比不上戴青族或阿金族的女子漂亮,但淳朴敦厚,不少贵族喜欢买回家去当仆人用。
而对于这边塞小镇,能有也谛女当青楼歌妓,已经是上上之选了。
韩枫六人在二楼包厢中坐定后,就见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妇人走了过来。
“这是也谛女?”看着对方脸上那两指厚的粉,韩枫大感失望,低声问了一句。
孙老大没说话,另一个看守却扑哧一笑,掐了韩枫胳膊一下:“别乱说。这是鸨母钟妈妈,嘴皮子厉害得很,你惹急了她,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哦。”韩枫忙低下了头去。
钟妈妈一双画得又蓝又绿的眼皮子一翻,瞟了韩枫一眼。她阅人无数,这些天又见多了从离都跑到远西镇的囚徒,一眼便瞧出那灰土之下的俊美面庞该是什么身份,不由咯咯一笑:“孙老大,您真会开我的玩笑。这么漂亮的哥儿,你从那鬼地方拐出来,是想卖到我们这儿来么?”
在这些人眼中,青楼卖笑虽然身份卑贱,但离都中的囚徒,却是可以踩在脚下肆意笑谑的。
而孙老大他们几个也并不在乎韩枫被嘲笑,反是都跟着钟妈妈一起大声笑了起来。
韩枫坐在当中,只觉脸腾地一下便烧了起来,侧头看那钟妈妈的嘴脸,再瞧着孙老大几人,只觉无比讨厌,他想愤而离席,可手刚放在腿上,却忽地想起了柳泉来。
若换做柳泉,他会如何做?
自己这会儿离开了,又能有什么好处?
就连柳泉心机那么厉害的人,都在邢侯手下隐忍称臣,还把多年辛苦得来的积蓄全都交了出去,自己又有什么不能忍的?更何况,哄好了这些看守,以后对自己只会有利。
想到这儿,他把紧紧握着的拳头散开,脸上露出了几丝笑意:“钟妈妈,您这儿的姑娘们呢?赶紧拉出来吧,别冷落了我这几位大哥。”
钟妈妈没想到这囚徒说出这么一句来,立时对他刮目相看:“好好好,人这就过来。小哥儿别着急。”
她一击掌,只听一串脚步声传来,两个姑娘身穿着花色布裙,进了包厢。
那两个姑娘相貌寻常,难得的是长得一模一样,竟是一胎双生。她们目光懵懂,举手投足还很生涩,对着面前这六个男子,更有些胆战心惊。其中一人红着眼圈,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只看了一眼便是如此,更不用提所谓歌舞。
女孩子的代话还说不利落,语不成调,歌不成曲,只是舞蹈勉强算说得过去。广袖一挥,腰身盘旋,两个人便似是穿堂的蝴蝶,在六人眼前翩翩起舞。
只是那转的速度未免过快了些,叫人满眼瞧去,全是模糊的身影,连“曼妙”身姿,也瞧不清晰。
“啧……”孙老大看着这不知所谓的歌舞,不禁皱起了眉头。
两个女孩子一听那表示不满的声音,登时慌了神,脚下一绊,各自来了个“五体投地”,摔在了地上。
孙老大见状,更觉得心中添堵,一拍桌子,叫了起来:“钟妈妈,老钟!”
须臾功夫,那脸上三寸粉的中年妇人便踮着脚跑了过来:“孙老大,喊这么大声做什么?小心被别人听着!”
“去去去。”孙老大本就心烦,看她还说笑,更增了火气,“这两个什么玩意,也拿来糊弄我们!你是瞧不起我们,还是说你们凤舞苑如今都剩下这些东西了?”他翘着腿,从面前的酒菜盘中拿起一个鸡腿来,啃了两口,便“噗”的一声把嚼碎了的肉渣吐了出来,正吐到一个女孩子脸上。
“这鸡腿也做得不行。柴死了!”
钟妈妈看他撒起泼来,却不忙不慌,反是微微一笑:“孙老大,我劝你别这么大声,不然闹起来,大家都不好看。凭咱们的交情,若不是有别的事,我怎会让她们出来糊弄?你要是还闹,先把窗户打开,往对面瞅瞅。”
她的语气不卑不亢,甚至还带着几分威胁。韩枫在旁本是乐呵呵地瞧着热闹,这会儿倒不禁被她的话撩起了几许好奇。他把窗户挑开一条缝,往对面望去。
对面是个大屋,看样子人很多,故而窗户都是大敞着的。那屋中灯火通明,靠在窗畔的男子只露了个侧脸——仅那侧脸,便足以让韩枫惊讶了。
谭伯谭千百!
韩枫忙把头缩了回来,凑到孙老大耳边低语了一声“谭伯在”,而听到这句话后,孙老大的脸色一下子从铁青变成了灰白。
虽然谭千百比邢侯低一头,甚至对黄计都也要礼尚三分,但对付他这个小小离都看守,那自是手到擒来。
几人只听对面的丝竹管弦声音越来越高,女人清脆的笑声和歌声也勾魂摄魄,却都没心思再待在凤舞苑中。彼时天色也已暗下,韩枫见屋中烛光越来越亮,便道:“孙老大,黄师帅让我酉时之前必须回去,不然就要罚我了!”
一听这句话,孙老大忙就坡下驴:“好。现在已经快到申时了,咱们再买点儿吃的带回去,时间整整够用。钟妈妈,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钟妈妈浅浅一笑,艳红的唇上下一碰,吐出了两个字:“不送。”
几人狼狈不堪地跑下了凤舞苑,韩枫留下一分银子作酬,便跟在几位看守身后到了街上。
华灯初上,傍晚时分,远西镇上灯红酒绿,煞是热闹。
凤舞苑门口的树上缠着许多彩带,此刻在灯光映照之下,更增了几分梦幻。韩枫放眼望去,只觉自己这辈子从没来过这么美丽的地方,只想多呆一刻,甚至不看那些女人也好。
只要能多留一刻,晚些回到那个死气沉沉的离都就好。
然而,还没回过神来,忽听远远的一声胡琴起,旋而,一个老者的声音悠悠响起。
“黛金……黛金……”
那老者的声音嘶哑无力,饶是韩枫耳力甚好,也听不清楚。
他看向孙老大,孙老大却生着闷气,对别的事情毫不在意。而街巷上,却有人叹了口气:“萧瞎子又开始唱那疯调子了。”
“疯调子?”韩枫又看向其他的几个看守,却见他们都是一脸的不解,而孙老大这时则开了口:“哎,算了,就算今天倒霉,咱们这就往回走!”语罢,不等韩枫说话,一把拉住了他的手,便往镇口走去。
“孙……”韩枫刚想说他想听听那“疯调子”究竟是什么,却听那老人的声音兀然间大了起来。
那声音响彻层云,直逼他脑海而来,不知怎地,他心中隐隐起了个念头:那老者是特地把这“疯调子”唱给自己听的。
“黛金池,黛金池。
夷女夷女,何辜何辜!
行三万里,魂思故土。
君系陌路,与配囚徒。
四五年间,已殁半数。
噫——这流不尽的女儿泪,埋不完的他乡骨!”
&bp;&bp;&bp;&bp;韩枫回城已逾十日,如何找到母亲遗骨这件事,在他脑海中一直挥之不去。
家中的书籍他已看过大半,什么观星、堪舆、风水、厌胜……虽知这些以后必然有用,但他却一点也读不进去。他只想着找召鬼术,也确信父亲一定会在家中留下线索。
然而时不待人,又过两个月,已到了寒冬。
离都的冬天是最难熬的,而这个冬天,却无疑是难熬中的难熬。
寒风猎猎之中,练兵并没有停止,反而愈发严酷起来,每个人的手都冻得裂了口子,甚至有些人的耳朵鼻子都被冻掉了。韩枫身体结实,算是顶住了严寒,但两手的小指指尖也变成了黑紫色,回家后身上回暖时,只觉手上不住地发痒。
而他这时已不是昔年无知懵懂的孩子,在读过五六本史书后,面对这异常寒冷的天气,他并不叫苦喊累,反而在练兵时更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大青山之南寒一分,大青山之北必然要寒两分。而寒冷的结果,势必造成戎羯族赖以充饥的牛羊全被冻死。饥荒一起,首先遭殃的是夷女,吃完了夷女之后,这群被饿疯了的野人便会孤注一掷,冲过羊肠关,南下劫掠。
史上记载的七次戎羯之祸,毫无例外都和彼时异常的严寒有直接关系。
照这么看,邢侯之所以会加大练兵量,应该也是有此防备的。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一日练完兵后,黄计都竟将手中的练兵令旗交还了谭千百:“即日起,本师帅另有要务在身,特将练兵之事托付谭伯。尔等务必继续用心练兵,万万不可懈怠!”
“黄沙包”要离开的消息让这些已经叫苦不迭的离都年轻人如过节一般高兴。然而韩枫仰头看着城墙头那个魁梧的身影,却存了疑心。
黄计都的统率力和领兵作战的能力无疑是出众的,在这个时候邢侯把他调走,是要让他带兵去跟戎羯人作战么?
可是,若代军主动出击的话,离都的人还有机会出城么?
这是他最关心的事情,而这件事偏偏在离都之内打听不到。
于是,借着一个月一次出城的机会,他再次回到了远西镇上,到了茶寮酒肆之中,询问消息。消息得到了,却也让他心中猛地一沉。
黄计都回到平沙城,并非为了带兵作战,而是去送亲。
邢侯之妹邢曼歌——传说中的“漠北女杰”被邢侯许给了戎羯族的汗王。成亲之日,就在一个月之后。
所有人都没想到邢侯竟肯将宠溺着长大的妹子许给年过半百的戎羯汗王。于是,一传十,十传百,离都中人茶余饭后,开始议论起了这位“漠北女杰”的身世。
据说邢侯虽然年届三十六岁,但这位邢曼歌邢大小姐却只二十出头,是平沙城出了名的辣手美人。邢曼歌出生不满周岁时,父亲便不幸战死沙场,之后兄妹二人相依为命,邢侯又当哥哥,又作父亲,一手把妹妹拉扯成人。
而邢曼歌也没有辜负哥哥的栽培,平日里不爱红装爱武装,手下带着一千家兵,清匪围盗,那是常做的事情。
邢侯对妹妹捧在心尖上疼爱,从来不肯对她说半句重话,而年初邢曼歌押运夷女送往离都的途中遭到了戎羯狼骑的袭击,受了重伤,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邢侯会把戎羯人恨之入骨。
因此,这之后邢侯到离都练兵,又拿杀戎羯人当做锻炼囚徒兵胆识的手段,都在人们的预估之中……结果谁也猜不到年底刚到,邢侯竟然要跟戎羯人结成亲家。
当然,和亲之事并非没有先例。只是在邢侯之前,都是代帝派宗室女儿远赴边陲,臣下自己和戎羯人结亲,这倒是破天荒的头一遭。虽说这平沙城附近山高皇帝远,在这些人心中,邢侯便跟个土皇帝没什么两样,但是嫁妹和亲,不管怎么说,还是让人觉得没志气。
不知是谁先开了口,一句话悄悄地在民间流传开来。
“金戈铁马无功过,龙凤烛光照代疆。”
※※※※※※※※※
黄计都离开之后,谭千百虽然依旧按照邢侯的吩咐练着兵,但离都的年轻人都觉得心情轻松了许多,仿佛头上一直压着一块大石头,这会儿总算搬开了。
练兵的形式也不再拘泥于跑步和阵型,而是增加了练武的内容。谭千百手下的幕僚有几个算是真有本事的,虽然不能教这些士兵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但是最普通的拳术还是勉勉强强教了几套。
有鉴于这些日子年轻人们老实了许多,谭千百也放心让他们去学武,只是离都的看守们忽然觉得压力大了不少,许多人心中腹诽起来,暗想这些孩子要是哪天懂起事来,集合在一起,耍开了武功一路闯出去,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年轻人们平时除了下矿练兵之外,也没有别的事情做,学武一时间倒成为不少人的兴趣,连带着街头斗殴也比以前好看了许多。
擒拿手,扫叶腿,顷刻间替代了挖眼睛,踢下阴等下三滥的打斗方式,而比武的结果也逐渐从眼瘸绝户改成了手脚骨折,尚武之风,兴起于离都。
只是,该玩该闹的斗得不亦乐乎,少数有脑子的却觉得事有蹊跷。
韩枫虽不如柳泉那般会算计,但也算能塌下心来想事情的,更何况,他身边还有个瘸腿的“谋士”——杜伦。
这几个月,韩枫已不再和卓小令联系,在他心中,反而杜伦更亲近了些。
杜伦双腿残疾,就算给他机会出离都,他也不会走,因此在很多事情上,他也更值得信任。而同样是官宦之后,杜伦不能下矿,不能练兵,在离都算是废人,若没有韩枫和柳泉平日的接济,只怕早就饿死,这时柳泉离开,韩枫便成为了他唯一能够依靠的朋友。
“照我看,这次和亲,恐怕没我们想象之中那么简单!”杜伦坐在韩家主屋中,剥着新炒的栗子。
“是么?”韩枫则在旁正打着新学来的拳法。他练武很是下了一番苦功,他身形挺拔,本就是练武的好坯子,如今这一套拳法打下来虎虎生风,干净利落,就连楚疾风也常常赞他。
杜伦白着眼,仰头道:“你瞧着吧。谭伯比邢侯对我们老实多了,他要我们练武,那肯定是为了以后有用。不是跟戎羯族干仗,还能是打什么?难不成造反吗?”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一提到“造反”二字,韩枫脑海中却猛地一亮,身形也不禁一顿。
是啊,造反!他怎么从没想过?
※※※※※※※※※
深夜,送走杜伦后,韩枫又独自一人到了濑离河畔。
冬夜晴朗,万里无云。抬头仰望天穹,星光灿烂。
那颗“灾星”已经到了头顶。如果柳泉说得对,那么这个乱世也已经来了。只不知最先开始是在何处。
他想起四个月前也是在濑离河畔,柳泉对邢侯说过邢侯要做的事情需要大笔的金钱。
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比招兵买马更需要钱呢!
这一下子,就连与戎羯的和亲也说得通了。邢侯不想腹背受敌,希望借着戎羯人的势力造反,可这难道不是引狼入室么?
一切都有了解释,但这解释却让韩枫更加忐忑不安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这些人最后会是什么后果,更不知道未来这个天下会变成什么样子,可他如今只是个小小囚徒,说出来的话又有谁听?
就算有人听,这个人在哪儿呢?
谭千百显然是和邢侯一伙的,而离都全部在谭伯的掌握之下。但若出了离都,放眼望去茫茫千里都是邢侯的管辖,自己又能找谁去说?
退一万步讲,他又为什么去说呢?
只是因为自己是代国人?可这国,何尝以他为子民。
韩枫一晚未睡,次日一早出矿,顶了两个深深的黑眼圈,连声打着哈欠。身边的人都在问“韩偏师尉”昨晚出了什么事,韩枫却无精打采地应付了几声,便懒洋洋地一铲子铲向面前的铁砂石。
不知怎地,在他想通这一切后,原本迫切想要出城的心像是被冷水浸了浸,整个人都没了之前的斗劲。他知道自己在生邢侯的气,也在生谭伯的气,更在生自己的气,以至于听着身边人口中哼哼唧唧地唱着“执刀执枪,战为吾邦”时,他忽然很想攥紧手上的铁铲往他头上拍去。
醒醒吧!
可是,正当他的手握紧了铲子木柄时,却听矿外传来了一阵惊呼。
那是军中传令官的大吼。
“快!都出来!集合!快快快!”
经过大半年的练兵,所有人听到“集合”两个字就跟被楚疾风抽了一鞭一样,不出片刻,矿中的人便排好了长队,鱼贯而出。
没有人乱队,这一点让守在矿门口的谭千百很欣慰。练兵总算没有白练,如今,是到了该上战场的时候了。
韩枫排在大队的中后部出来,一出矿洞,就觉东边的天空似乎跟以往相比有了一些变化。
太阳很刺眼,可是天空中却飘着淡淡的黑烟。
看着那黑烟,韩枫只觉脑海中“嗡”的响了一声,整个人先打了个晃,随即登时清醒了过来,那不是狼烟么?
戎羯族打过来了!
他没功夫去想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只听谭伯名传令官扯着脖子喊了一声:“离都人,戎羯族抢了你们的夷女,如今又要打过来杀光我们全城的人!半年练兵,总算到了该上战场的时候了!”
“大家回自己家,准备好东西后,半个时辰之内,在城东门集合!”
“我们出城御敌!叫他们知道知道我们的厉害!”
“立下战功者,杀敌最多者,邢侯重重有赏!”
邢侯的赏赐从没有让这些年轻人失望过,如今听说立战功又有赏,想着或许能够出城,所有人都狂吼了起来:“叫他们知道我们的厉害!”
“杀了他们!杀光他们!”
伴随着震天的咆哮,人群散开,所有人都飞奔回了自己家,去准备上战场必备的东西。
韩枫也跑回了自己家。其实并没什么好准备的,除了邢侯之前发下来的一身偏师尉军服外,他再把那寒铁剑在左臂上缠了缠,充当上阵的盾牌,便再没什么需要带上战场的东西了。可不知怎地,他总觉得这一次离城,或许不会很快回来,父亲留下的那一箱子书肯定带不走了,但是父母的牌位却是要日夜拜祭的。
他冲进灵堂,先拿了母亲的牌位放在怀中,随后,便伸手去抓韩逸之的牌位。
那牌位前放着蜡烛香炉,他拿得急了,牌位被香炉一撞,牌位的底座竟然掉了下来。
“这……”韩枫大惊,忙拾起那底座,暗想自己方才用力并不大,怎么会把好端端的木头弄折。然而这一看,才发觉问题:那底座原本便已锯开,只是用胶和牌位本身黏在一起,外边又拿重墨划过,若不仔细看,只以为是连在一体的。
“这是怎么回事?”韩枫一愣,却见那底座中间的木头被掏空,竟然藏着一张白纸。
这牌位并不是他做的,而是韩逸之在世时给他自己做的。在这个刹那,韩枫猛地回想起了父亲当日做牌位的情形,他曾经连声念叨着“牌位”二字……那莫不是在给提示么?
韩枫抠出那张白纸,一眼瞧去,双手便不禁颤了起来。
白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中间有一段的起始,正是“召鬼”二字。
原来父亲早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只是自己太过粗心,一直没有发觉。韩枫暗骂了自己一声,连忙把那纸揣进了怀中妥善收好,同时又收好了父亲的牌位。
而这时,家门外已经响起了离都看守的催促声。
韩枫拍了拍胸口,自觉所有东西都已经包好收好,不会在行军之中颠簸丢失,才大步迈出了家门。
离家之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二十三年的地方。
这一去,也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东门领刀枪,大军集合,三万四千人在谭千百的率领下,在家中亲人的送别声中,依序出了离都。
这是绝大多数离都人第一次手握兵刃。接过那简陋的铁刀铁枪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手上沉甸甸的感觉,让他们的心头也沉甸甸的,到了这会儿,很多人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这一去是上真的战场去了。不同于平日的练兵,不同于大青山下的“实战”,面对的,将是被代人视为恶魔的戎羯战士。
韩枫身为偏师尉,拿到的是把钢朴刀。那朴刀立在地上时,刀柄顶端到他腰间,刀头在他胸口,算得上是中长兵器,比普通士兵手中的铁刀要长了一倍有余。
两军交战,一寸长一寸强,这朴刀是囚徒兵能拿到的最好的武器了,但饶是如此,刀柄上仍然满是倒刺,刀的钢头也不好,甚至有些地方还生着斑驳锈迹。
也不知邢侯和谭伯是从什么地方找来这么一大堆废旧兵刃,多半是正规军中淘汰下来的,本该回炉重炼,却有人有手段,把它们悄悄运了出来。
大军走了不到十里地,就见前方一马单骑须臾而至。马上人战甲血迹斑驳,但双眸却炯炯有神。
他戴着战盔,本来是叫人瞧不清楚面目的,但那一把大胡子却出卖了他的身份。
“黄师帅!”
月余不见,再瞧见他,每个年轻人却没觉得失望,反而多出了一丝欣慰。不管怎么说,这人虽然练兵残暴,但统兵御兵的本事却比谭千百好许多,在这些年轻人心中的威信也高。如今前去打仗,有他带着那是再好不过了。
年轻人们亲热的呼唤让冰山冷峻的黄计都微微一笑,他一勒胯下乌骓,看向了驾马行在最前的谭千百:“谭伯,小将有礼了。”双手一拱,行了个马上军礼。
谭千百忙回了一礼,问道:“黄师帅,不知戎羯人如今攻势如何?羊肠关战况怎样?”
黄计都道:“这次攻得很凶,羊肠关刚砌好的围挡已经被拆了大半,再过一个时辰,戎羯人就能攻到关口里边来。邢侯叫我传命,让浪子兵快些去。”
“浪子兵?”谭千百一愕,旋即想到自己这离都只是平常喊惯了的称呼,这城原本便叫做“浪子城”,而“囚徒兵”叫起来太难听,那么“浪子兵”三字,算是这三万多年轻人真正的称呼了。
谭千百点头道:“好。戎羯人总共来了多少?”
黄计都道:“三千人。一千人是普通骑兵,另外两千是狼骑。”
这时谭千百身边一个幕僚插了话:“黄师帅,那戎羯狼骑……我只听过,但从没见过,究竟是什么?只是个称号么?”
黄计都道:“不是。是真正的狼骑。戎羯人擅于驯狼,又拿狼和獒犬杂交,培育出的坐骑虽然没有马大,但是也能够载人,而且很凶残,轻轻一口,就能把人的骨头咬碎。”
“原来如此。”谭千百也叹了一声,“曾听说黄师帅在戎羯人住处生活过一段日子,那么是见过狼骑的了?我们的坐骑真的怕他们么?”
黄计都道:“如今代国上下分两种坐骑。大江以北骑乌骓,大江以南为赤骅。这两种马都怕狼骑,唯有大青山最西的天马,才不惧狼骑,甚至一蹄就能踢死狼骑。”
谭千百若有所思:“大青山最西,那比离都还要再往西百里了。”
黄计都道:“正是。只是天马成群,且性情暴戾不易抓捕。谭伯,如今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咱们还是赶紧赶到羊肠关助战去!”
众人继续向羊肠关赶路,黄计都御马行在最前,所有人看着他那一身血衣血甲,心中都存着疑问。
黄计都作为送亲使者,把邢侯妹妹送到了戎羯族,如今就他一人独自回来,戎羯人又大举南攻,那么邢侯的妹妹是否安好?这大好的和亲怎么最后竟落得这个下场。
※※※※※※※※※
大军来到之前练兵的大青山坪时,已能抬头见到漆黑狼烟直冲云霄。
厮杀声震天般响,从羊肠关方向传来。
“天呐……”韩枫行在阵中,忽听身边的几个兵小声叫了起来。他回头瞧去,见紧挨着自己的几个兵脸色都已变得惨白,甚至有个胆子最小的,整个人已经抖若筛糠。
见他们这个样子,他自己也有些紧张。毕竟第一次上战场,他又从没用过朴刀,也许跟敌人一个照面过去,他就成了一句无名尸首。
想到这儿,他不禁伸手进到怀中,轻轻按着胸前的父母灵位。仿佛能感受到父母对自己的庇佑,他这才踏实了一些。
而这时,羊肠关却忽地传来惊雷般的一响。
“啪!”
那声音震得所有人脑子一木,不少人面露迟疑惊慌。隔着数里地,便能被震得头发晕,更不用想身在关卡中的人是何情形。
黄计都在马上回头看,见众人畏葸不前,忙笑道:“不用怕!这是咱们平沙城新做的武器,叫做火雷,对付这些戎羯人是最厉害不过的!”
“火雷?”便连谭千百听了这两个字都觉陌生。
黄计都道:“对。就是大号的炮仗!狼骑没见过这东西,丢过去一炸一响,便能吓走一片。”
“哦?”谭千百登时面露喜色,“你怎么不早些说,有这等利器,还用得着我们么!”
黄计都笑道:“谭伯说笑了。这火雷……呵呵……有利也有弊吧。制得不多。”他没把话说明白,只是看着远处的羊肠关时,眉头微微一紧。
谭千百听他欲言又止,心知他是不愿叫身后这些浪子兵听着,便也不多问。不过既知己方有克制戎羯人的武器,他也就没什么顾忌,忽地抖擞精神,清了清嗓子,高声喝道:“漠北苍苍,有我故土。青山巍巍,照我丹心。生何百年,但求无愧。执刀执枪,战为吾邦!”
难得见谭千百露出了“英武”本色,后边的兵士们都受了感染,精神也振奋了许多。不少人应声唱了起来,然而没唱几句,却又听羊肠关响了一声。
此刻众人已距羊肠关甚近,那响声之中夹杂着的惨叫声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些人在喊的分明是“救命”,这是代语,绝不是戎羯话啊!
谭千百一下子变了脸色,其他的浪子兵也登时慌了神。
与此同时,羊肠关凄厉的惨叫声直入云霄,久久不绝。
黄计都侧过了目光:“谭伯,怎么不走了?”
谭千百惊魂稍定,答道:“黄师帅,你……这……羊肠关里……”他一语未竟,忽见东方的地平线上灰蒙蒙的一片,竟冲来了一支大军。
黄计都忙调转乌骓马头看去,这时,所有浪子兵也都看见了那路大军,每个人心中都在猜测:那是平沙城的援兵,还是戎羯族的伏兵。
片刻之后,那路大军已距众人不出千步。这时,谭千百身边一个眼尖的幕僚忽地尖声喜叫道:“是邢侯!是黄沙旗!”
那大军之中隐隐约约有几点杏黄,在西北风的吹拂下不停地摇晃,正是平沙城的军旗。众人不约而同吁了口气,只有黄计都脸色微微一变。
他伸手一挥,不待谭千百发令,便命身后的浪子兵原地停了下来,旋即一带乌骓,已单独跑出了大队。
须臾,邢侯率着大军与浪子兵汇合,邢侯带着身边三四个亲兵也骑着乌骓来到阵前。
邢侯的装束甚是雄伟,他身着一袭金甲,左右肩膀的护肩做成了兽头模样,角尖齿利,像是要吃人一般。
映着天空阳光,他一身金甲闪着灼灼金光,整个人便似天神下凡。只是——头顶金盔上又系着一根白色发带,为这一身金甲平添了几分颓败之气。
而他身后的数万平沙兵也都在头顶系着白布条,有些人的白布条明显是临时从衣衫上扯下来的,还带着碎边。
这是出了丧事?
邢侯的父母早已去世,能让他这般处之的,除了妻子以外,便只有邢曼歌了。
众人都沉默了,只见黄计都驾马迎到了邢侯身边,随后下马半跪在地上,仰头说了一句话。
他二人离周围的人都远,羊肠关又不停传来打仗的声音,再加上四周风很大,谁都没听见黄计都说了什么,只知他那一句话说完后,邢侯仰天看了看,忽地“啊”的大吼一声,抽出马鞭来,一鞭子就抽在了黄计都的身上。
他那一鞭抽得甚狠,饶是黄计都身子壮实,也承受不住,竟被一鞭子抽得在地上滚了几滚,而后爬起身子,又跪了下来,对邢侯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然后邢侯抽了那一鞭子之后,像是还不解气,他把马鞭往地上一扔,伸手就抽出了腰刀,一下子划到了黄计都的头顶。
黄计都合眼昂首,动也不动。
看到这会儿,谭千百忙驾马冲了上去。他一下子下了马,跪在了邢侯马前,双手拱在头顶,似乎是在为黄计都求情。而平沙兵和浪子兵这会儿都愣住了,只静静看着场中三人,大气也不敢喘。
不知过了多久,甚至羊肠关的战事声音都静了下来,邢侯才抬起了刀锋,哑着嗓子吼了一声:“黄计都,你给我戴罪立功!若打不了胜仗,也不用回来见我,你自刎了事!”
黄计都又磕了个头,应了声“是”,起身跳上乌骓马背,跟谭千百一起回到了浪子兵的阵前:“诸位听令!尔等为北征先锋军,这就跟着我一同杀到羊肠关去!”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在羊肠关杀了一个时辰,韩枫只觉手都木了。
羊肠关北的围挡早已被拆得七七八八,戎羯人的狼骑已经全部涌了进来,亮晃晃的刀片在阳光下发着寒光,再加上戎羯人的“呜呜”怪叫声,以及那凶猛残暴的狼骑,直叫浪子兵们疑心身在噩梦之中,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他们到达羊肠关的时候,整个关中便已四处是血肉与尸体,几乎没有让人落脚的地方。如今这三万多人一来,先进关的白军一万人立时便与戎羯人交上手,不时有人濒临死亡的惨叫声响起,让后边的士兵胆战心惊。
然而,他们没有逃的路。回头望去,身后是手拿着铁枪铁矛的平沙士兵。有几个镇军的小兵一开始便掉头往后跑,结果刚跑到平沙士兵处,便被邢侯一声喝下,串成了人葫芦。而后,两人的首级又被摘下,钉在了黄沙旗上。那鲜血淋漓,明明白白地告诉前边的人别想着当逃兵。
聪明些的浪子兵到这时候才醒过了味来:邢侯让他们上战场,这是把他们当肉盾用啊!然而,事到如今,也只有拼了!
进到关中后,只见满地尸首有戎羯人的,也有羊肠关守卫的。地上还有些黄绿色的碎片,其上附着着血肉,甚至还有被炸得半残半缺的人手,应该就是此前黄计都口中的“火雷”。他说这火雷有利有弊,想来便是为此了。
这时关中早已混战在了一起,每个人都杀红了眼,只知道对准身边一切活物挥舞着手中的兵器。浪子兵们起初害怕,但是被逼到了绝境之后,每个人也都加入了杀人的行列。韩枫在这之前便已经杀过人,对他来说,心中的不适虽有,但克服起来比别人要更容易些。只是杀得红了眼的时候,连他自己也害怕不分敌我地下刀子,所幸戎羯人的头发和代国人有很大的不同,一眼就能辨认清楚。
戎羯人也没料到羊肠关忽然多了这么一群健壮儿郎,虽然这些人手中拿着的武器跟垃圾无异,但他们的身体都很强壮。甚至有些人能够和狼骑厮打在一起,不落下风。
韩枫手中的朴刀早就已经砍卷了刃,可他杀到兴起时,把那朴刀当做一整根铁条朝着敌人的头上砸去,莫说戎羯男子头发少,就是满脑袋毛,头骨又厚的狼骑,也受不了他全力一砸。杀到这会儿,战场上早就已经不存在什么招式,有的只是拼命!
浪子兵大半年来练就的强壮体格终于在这时看出了效果。那些早已是破铜废铁的兵刃在他们手中,竟不亚于戎羯人的长马刀。人被逼得有了血性,尤其是开始拼命后,一时间爆发的杀伤力也是极为可怕的,更何况,戎羯人本就只有三千人,就算狼骑能够以一敌五,但在人数上还是比不过三万人的浪子兵。
不知打了多久,戎羯人中有个用双锤,满面刺青的大汉仰天狂呼一声,残兵们驾着坐骑也跟在他身后风一般地撤出了羊肠关。这些戎羯人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只眨眼间,便已经跑到了天边,只留下城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腥膻味——那是狼骑身上的臭气。
“呼——”把朴刀从脚下的戎羯人胸口中抽了出来,韩枫看着那远去的敌人,才觉浑身脱力,不由自主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手上火辣辣地痛。地上一滩滩的血水倒映着他的面容,俊美无双的相貌这会儿却像地狱里冲出来的恶魔一样恐怖,连他自己都险些不认得自己了。不过放眼望去,三万离都男儿,个个如此。
他想放开朴刀,然后手掌展开,那朴刀仍然牢牢地粘在手上,晃也不晃。
好痛。韩枫一皱眉头,这才看见双手虎口早就已经裂开了好几道口子,血和汗水混在一起,再加上寒冬天冷,早就已经和木柄冻在了一起。旁边有人见了帮他把朴刀扯下,这一拿起,倒几乎扯下他手上的一层皮。
韩枫“嘶”地吸了一口寒气,还没看见身边人是谁,就见那人利落地从身上扯下一截子布条,给他缠起了伤口:“枫哥哥,你真不小心。这朴刀刀柄上都是倒刺,天气又冷,你怎么不知道先拿布把它包好了呢!”
“小令?”韩枫这才看清身边人竟然是卓小令。白军、辰军、荧军、岁军、镇军入关之后,一团混战,早就顾不得什么阵法,就连他们这些所谓的“军官”,也都是各自为战,浑然没有想过组织起身边的人来,故而五军混杂在一起,也不知身在镇军的卓小令,什么时候就杀到了自己的身边来。
虽然因为柳泉的事情和卓小令有了许多隔阂,可是经过这一场大战,卓小令毫发无伤,韩枫还是为他觉得高兴。他一拍卓小令的肩膀,笑道:“小令,你没事!今天真是危险呐!”
“是啊。”卓小令也一笑,忽地抱了韩枫一下,“枫哥哥,你没事就好!方才我瞧见有四五个狼骑一起围着你,我来不及救你,看见你拿朴刀一扫,把他们都打开了,我才松了口气!”
卓小令对他这么热情,韩枫想着之前柳泉的事,倒觉浑身都不自在,忙往后撤了一步,一把推开了卓小令,随后有些尴尬地笑了起来:“哈哈,那算什么。小令,我的身手虽然没你灵活,但是这些天也不是白练的!”
“嗯!”卓小令粲然一笑,两只眯缝眼几乎眯得叫人看不见。
众人整理战场,遇见还没有死透的敌人便补上一刀,羊肠关中充满了呻吟声以及惨呼声,然而让韩枫始料未及的是,第一场战斗刚刚打完,紧接着就迎来了第二场战斗。与第一场战斗不同的是,这第二场战斗,却是浪子兵自己内讧。
经了一场血战,所有人都看到了战争的残酷,更有不少人认识到了武器的重要性。残留下来的上千戎羯人尸首身边都有小刀和马刀。因为炼铁技艺生疏,那些刀的钢口比不上平沙城士兵的武器,但与浪子兵们手中的残破武器相比,还是好用许多。一开始只是三四个人争一把刀,而很快就变成了十几个人争刀,再到后来,整个羊肠关处处有人在争夺战利品,轻则大打出手,重则伤人害命。
黄计都见状,忙喊了起来,让大家把拾到的武器上交,随后再统一分配。但是浪子兵们一个比一个精,一千多把刀,三万多人分,与其拼这个运气,倒不如拿在自己手上来得踏实。人一抢起东西来,尤其是和自己性命相关的东西,眼睛里哪还能放得下别人。得亏此刻戎羯人早已逃出了十几里远,否则见羊肠关一片混乱,再要杀回,这些浪子兵都要全军覆没了。
闹闹哄哄的抢掠戏演了将近半个时辰,若不是邢侯派了一万多平沙兵“维持秩序”,这出闹剧还不知到什么时候才偃旗息鼓。战后清点伤亡,浪子兵总共死伤五千多人,而戎羯人却只留下了一千多具尸体,合计下来,差不多是拿五个人换人家一个。
当晚,大军收拾好了羊肠关,又拿山石勉强把围挡修了修,便歇在了关隘之中。为防这些浪子兵逃跑,平沙兵牢牢堵着下山要道,而往北是戎羯人的鸿原,处处是敌人,因此浪子兵们便踏踏实实地歇了下来,把溜走的心思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而韩枫却睡不着。用出恭做借口,他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借着月光,偷偷看起了父亲牌位中藏着的那张纸上内容。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吾儿,见信如晤。黛金池尸首数不胜数,若要寻乃母遗骨,手按血掌,大呼‘吾罪’,三声呼过,可行召鬼。召鬼无术,发于本心。”
那字条很小,密密麻麻写了这几行字。韩枫看到“血掌”二字时,忽地想起了黛金池畔那巨石最下方的红色掌印,父亲所指应该就是那个了。这么看,那个写诗的夷女真的不是普通人,而那血掌上,或多或少也有她留下的念力吧。而“召鬼无术,发于本心”八字,韩枫却觉琢磨不透。无术……那么就是没有法子了,这可该如何是好?
他回到军中后,想这句话又想了大半夜,才倦极而眠。
次日一早起来,整兵过后,终于有人传出了戎羯人和邢侯的战事起因。
对于戎羯人和平沙侯结为亲家的事情,戎羯族内部也有两面意见。一派同意,另一派却觉向来痛恨戎羯人的邢侯另有目的。然而邢曼歌是平沙城出了名的美女,又有邢侯的亲笔书信送来,同时邢侯还允诺随妹嫁妆中有千斛粮粟,戎羯汗自然动了心。
他排除众议,一心等着迎娶美人。没想到成亲当晚洞房时,那位“漠北女杰”邢曼歌又用出了“武装手段”,吉服之下暗藏匕首,大胆刺杀了戎羯汗。
“哎,我跟你们说,邢曼歌早就跟黄计都有一腿,只是邢侯不知道。”传话的是骆行手下的一个小兵,趁大家整装待发时,偷偷窝在十几个人中,爆了一句猛料。
韩枫听他言涉黄计都,忙抬头看向“黄沙包”的方向,见那虬髯大汗站在远处,向北遥望着,也不知在看什么。浪子兵军纪不行,这些人一早起来之后便一直在吵闹,想来都在传着黄计都和邢曼歌的小道消息。不过,这若是真的,那么黄计都孤身而回,想必邢曼歌是死在了戎羯人那边,他难道不伤心么?
而想到此处,韩枫又忽地想起一件事情。
柳泉!
柳泉之前一直充当黄计都的亲兵,他应该是跟着黄计都一起离开了离都,那么这一次送亲之旅他有没有随行?若是随行了,是不是也死在了鸿原上?
想到柳泉可能已经死了,韩枫忽地觉得口中一苦,心中也空落落的。不管柳泉有没有出卖过他,从小到大,他一直把柳泉当做亲兄弟一样看待。想着他机关算尽,总算出了离都,但或许没离开多久就莫名其妙地送了性命,他只觉为柳泉难过。
韩枫正自唏嘘,却听黄计都忽地高声喝道:“都别磨磨蹭蹭的!再有一刻,就集合出发!”
听了黄计都的军命,原本还在说笑的浪子兵登时严整了起来。韩枫把昨日用的朴刀交给了身边一个小兵,自己则拿起了缴获来的马刀——昨晚邢侯命黄计都集齐了所有战场上的兵刃,一千把马刀,从偏师尉开始往下分发,他自然也领了一把。这马刀比朴刀要短三分之一,不过刀口锋利,一刀便能砍下一只狼骑的脑袋。此刻他左臂外缠寒铁剑,右手马刀,胆气壮实了许多。
只是,当听到“北伐”时,他还是怔忡了一下。
代国建国五百年,国祚昌隆,但却从没人敢杀出羊肠关,在鸿原上与戎羯人一较高下。这一步迈出,倘若胜,那么邢侯将会名垂千古;但若败,损失掉的大多是他们这些囚徒之后,对于平沙城的兵力并没有太大损失。
邢侯真是打的好主意啊。
韩枫轻叹一声,仰头看向了天空。冬日隐藏在云雾之后,显得朦胧不清,那光芒并不耀眼,反而像是星光——如同深夜,苍穹之顶那灾星的星光一样。
羊肠关以北和羊肠关以南的风光景致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只是更干燥些,而大青山北的草原,也比南方的枯黄许多。
枯草之下,便是黄土。因为昨日刚刚征战过,地上到处都是狼骑和马儿的脚印,道路两旁,还残余着一些重伤而死的畜生尸体。
“好冷。”韩枫身后的一个小兵搓了搓手,看着那些畜生尸体,狠狠呸了一声,“要是能把这皮扒下来做成皮衣皮帽,也好过些。”
韩枫听了这句话,也不禁往那些尸体身上多看了两眼。狼骑是狼与獒犬配种而成的,那一身皮毛油光瓦亮,看着就让人觉得暖和,若真的做成衣帽,应该是可以御寒的。大青山之北的风大了许多,天气也冷了很多。呼出一口气,那白雾里几乎带着冰渣子,让人觉得身上的热气也被冻住了。在这样的冰冷之中,便是他的体魄,也觉瑟瑟发抖,
而骆行则插了句话:“别多想。走快点,赶紧打完了仗,等回去就好了!”
韩枫不禁瞟了骆行一眼。骆行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的,但到了这会儿,鼻子底下冻着两条清水鼻涕,浑身缩在一起,倒显得狼狈了许多。
“回去……”韩枫暗中哼了一声,骆行许是被冻坏了脑子,既然已经出了离都,怎么还会想着回去。不管怎么样,自己都不能回去,这北伐,他一定要活下来,而后在这个天地间自由闯荡,总有一天,不会再被别人欺负,不会再为旁人卖命!
那小兵没回骆行的话,他对着手哈了两口气,忽地眼前一亮:“偏师尉,你说,我们这次要是把戎羯人打赢了,那不是能抢回来之前那些女人么?”
骆行和其他几人也眼前一亮,想着之前被戎羯人抢走的夷女能够抢回来,只觉浑身一热。而韩枫却一怔。
若不是这个小兵提醒,他几乎忘记了这件事,不过夷女身子娇弱,在离都都生活不了多久,更不用说这极北苦寒的鸿原。经了大半年的折磨,如今那几千夷女又能够剩下多少人呢?更何况,就算抢回来,想着柳泉之前说的“夷女是毒”,他也不打算碰她们。
众人就这么说说行行,走到了中午时,太阳当头,浑身才觉得热了些。鸿原一眼望不到边,走了几个时辰,所见的景色竟然是一样的,不少人都产生了一直在原地踏步的错觉,越走越觉得疲惫。黄计都见大军走得唉声叹气,士气全无,便下令原地休整,生火做饭。
中午饭很糙,但出乎众人意料的是饭中竟然有肉。
大片大片的牛肉干,夹在已经冻得干硬的馒头里,放在火边一烤,香气冲鼻。
浪子兵们对饮食要求本就不高,之前在离都,往往数月才能见一点荤腥,这会儿每人分了一片牛肉,虽然干巴巴的,嚼在口中许久也咽不下去,但对于这些年轻人来说,便是美味了。
吃过了午饭,每个人腹中又撑又暖,身上也就暖和了过来。然而这时,排在大队最后的镇军却传出了一声厉叫。
这一声厉叫让所有人都打了个激灵,韩枫一下子就蹦了起来,抽出了马刀护在身前。周围许多人都跟他一样,大家都以为戎羯族的狼骑从后方偷袭了过来,结果起身之后,却见后方的草原平静祥和,天地间只有他们这些浪子兵,哪里来的敌人。
黄计都驾马而来,对众人挥了挥手,叫他们安心坐下,随后赶到了镇军中。
而镇军之中的惨叫声却一直都没有停,那叫声凄惨无比,叫人听着只觉头都要炸了。
所有人都等着黄计都的传话,一直等了半个多时辰,才有消息从镇军之中向全军传来。
镇军有人中毒了。
四五个浪子兵坠在队伍最后,趁没人注意,偷偷从狼骑尸首上切了一块肉,打算中午烤着吃。结果吃下去不到片刻,便口吐白沫,捂着肚子叫痛,直到喝了些盐水下去,把胆汁都吐了出来,那几个人才缓了回来。
听到消息的时候,韩枫一下子就愣住了。他没想到戎羯人会这么狡诈,竟然在死去的坐骑身上放了毒,可他们又怎知这些囚徒兵看见肉就不要命,一定会割下来吃呢?结果再晚些时候,黄计都终于传了话来,而这句话,才算解了他的疑惑。
狼骑的血、肝天生有毒,全军上下不得擅动狼骑的尸体。
听了这个消息,韩枫身边之前想拿狼骑皮毛做衣服的小兵也吐了吐舌头,再也不敢打狼骑的主意。而韩枫也终于明白戎羯人为什么会肆无忌惮地把那些尸体都留下:原本带着也没法子充当军粮。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浪子兵跟在黄计都身后走了一整天,连戎羯人的影子都没有找到。到了晚上,人们饥寒交迫,疲倦不堪,便找了个草坡的背风处,安营扎寨,歇了下来。
浪子兵们昨晚歇在羊肠关,住的是民房小屋,因此这一晚实则是浪子兵们第一次住帐篷。
二十个人合住一个大帐篷,虽说身上衣服没脱,脚上的靴子也还在,但是二十几个大男人挤在一起,帐篷中的味道可想而知。师帅及以上的军官们倒都有单独的小帐,然而到了偏师尉这一级,虽说军阶高,但仍是犯人出身,便得和普通士兵挤在一起睡。
吃罢晚饭,韩枫进到帐中后,见手下的士兵已将大通铺整好。韩枫本来对骆行一直存着戒心,但他看过那些书后,也知自己城府不够深,便刻意为了锻炼自己,平日里在几个百夫长中反而对骆行最亲近。因此这晚骆行也跟他住一个帐篷。
这整个帐篷里,韩枫是偏师尉,往下的便是骆行这个百夫长,其他十八个人,都是骆行手下的士兵。
见他进帐,骆行倒恭敬得很:“韩偏师尉,您先选铺位吧。睡两边的话安静些,睡中间的话暖和些。”
到了这会儿,韩枫也就不和他客气什么,见这帐篷虽然搭得结实,但两边被风吹的鼓来鼓去,便大咧咧地走到了通铺正当中坐着:“多谢了,我睡这儿吧。大家也都赶紧休息吧,明天一早还要赶路。”
“嗯。”骆行一点头,挨着他坐下,其他几人这才跟着上了铺,熄灯睡觉。
几人白天累得狠了,头一沾床,便鼾声大作,而韩枫也睡了过去,只是睡得不大踏实。
恍惚间,他梦见自己到了黛金池,照着父亲写的话,手按在那血掌印上大叫了三声“吾罪”,然后就一心想着母亲。阴风阵阵中,黛金池的水面忽地一下子破开,从中升出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影窈窕,缓缓向他走来,到他跟前时,伸出了一只手,由着他握住。
只是这一握,却觉那手滚烫得吓人,随后他身边的绿草水池忽然都变了。变成了火海,铺天盖地的火海。
“啊!”他猛地惊醒过来,然而一下子睁开眼睛,才觉身边很亮。
帐外有无数人影在动,突然两杆长矛刺进了帐。
“啊——”睡在通铺两边的小兵只来得及叫一声,便送了性命。
这一下子,韩枫的睡意已经全被吓跑了,而帐中其他人也全都醒了过来。与此同时,其他的帐篷也都响起了惨叫声。
“戎羯人偷袭!”
不知是谁,后知后觉,到了这会儿才叫了出来。
而戎羯狼骑的力大无穷在这草原上终于全都体现了出来。那两根刺入帐中的铁矛一挑,已经架在了帐篷的支柱上,但听得帐外“呜呜”数声狼嚎,几个巨大的身影在帐篷两旁往前冲过,“呼——”的一下子,帐篷的盖布整个被掀翻了过去,韩枫几人直接暴露在了狼骑的视野之中。
“天呐……啊——救我!”
挨着被刺死的士兵的一个年轻人刚揉了眼睛坐起身子,还没有拿出防身的武器,便被一只狼骑窜过来,咬住了肩膀,拖了出去。一连声的惨叫之后,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想必是不活了。
旋即,又是五六头狼骑冲着榻上的人们冲了过来。
狼骑的獠牙如电,戎羯人的马刀如电!
所幸这些人都是和衣睡着,武器又都放在脚边,韩枫因为醒得早,脚尖一勾,一把自己的马刀勾了过来,旋即回手一撩,金光闪过,他借力翻下了睡铺,那戎羯人则驾着狼骑蹿到了一旁。只是那狼骑落脚处正是韩枫身边的一个士兵,那士兵还没起来,被这一人一畜踩上,胸口“咔咔”几声响,肋骨已被踩折,吐出口血来,便咽了气。
骆行身为百夫长,武器也是把马刀。他一矮身拿起自己的马刀,跟一个戎羯狼骑僵持在了一起,其他的十几个士兵这时三三两两对上了狼骑,但也有两人被马刀砍死,血流了一地。
四周其他营帐也都乱了套,情急之中,韩枫并瞧不见对方总共来了多少人,只觉略微扫了一眼,处处都是狼骑,处处都是戎羯人。
戎羯人来去如风,又都是骑兵,按理说拿步兵去追击他们便已是不智,而半夜不设哨卡,那分明便如引人来袭一样。
这些本是兵家的常识,然而韩枫只在史书上看到些兵争之事,更何况如今性命难保,哪里想得到这么多。
夜色之中,灯火照着那戎羯狼骑,只见其张开了血盆大口,几道口水还在牙上粘连,便如洪荒巨兽一般。而骑在它身上的戎羯人则目若铜铃,鼻子上还插着一根兽牙,整个人也跟怪物一样,叫人看着胆寒。
那戎羯人吼了一声,狼骑带他一同向着韩枫冲来,这一次,速度更快,刀光也更凶猛!
韩枫见了这攻势,心中倒松了口气。他之前跟戎羯狼骑在羊肠关中已经打过好几次交道,对戎羯人的攻击手段也了解了许多。这些人并没有给狼骑带嚼子的习惯,因此无法用缰绳控制狼骑,必须用一只手拽着它们颈上的毛,如此一来,攻击之时,便只能用一只手挥刀。
狼骑的速度很猛,爆发力也很强,动作也很灵活,但这些既是优势,也是劣势。坐在狼骑身上的戎羯战士,为了防止滑落,只能用一些简单的招式,就连转个身子,为了保持重心稳定,也要小心翼翼。
故而,韩枫的力量肯定拼不过这一兽一人,但论起灵敏来,他就占了优势了。
他一下子闪到了狼骑身边,趁狼骑的头还没有转过来的时候,一刀挥下。那戎羯人忙挺刀去拦,然而韩枫那一刀不待用老,反而从直劈变成了横削。那戎羯人脖颈一凉,头已经被刀光卷起。
血光一下子盖住了狼骑的眼睛,而后它觉得背脊一痛,无力地往前挪了两步,便趴在了地上。
韩枫一脚踢开狼骑的身子,随后看向了自己的手下。骆行与那狼骑斗得不亦乐乎,但一时半刻还出不了问题,倒是有三个小兵因为手上的武器不行,已经陷入了险境。韩枫左手拾起死在自己手上那戎羯人的马刀,大吼一声,便冲向了小兵身前的狼骑。
不出三两下,那狼骑又死在了他手中,他把手中的马刀递给一个小兵,说了一声“好好用”,就掉头冲向了其他狼骑。
这时六千多岁军已经都醒了过来,虽说一开始被戎羯人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各自为战后,也渐渐搬回了局面。只是骑兵与步兵对战,本身骑兵就占着先天优势,故而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而这时,浪子兵中负责发号施令的人也终于到了。
黄计都歇在荧军中,而这次戎羯人偷袭的是岁军,他并没有一开始就醒过来。
虽然五军都有比师帅高一级的都统,但在底下这些士兵眼中,那些都统都是成天混吃等死的谭伯幕僚,声望连谭伯都不如,更不用说出来指挥战斗。更何况,都统住的营帐最大,戎羯人并不是傻子,一开始他们就派了十几个狼骑全力进攻那大帐,这会儿那都统只怕早就死无全尸了。
故而,当岁军的士兵们见了黄计都时,都是士气一振。
与此同时,鸿原南方的草原上,已经亮起了火光。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平沙城的乌骓骑兵如同火龙一般席卷而来。
虽然乌骓怕狼骑,但那是在平地遇敌,双方冲阵之时。如今狼骑已经陷在了岁军阵营中,四分五散地跟浪子兵缠斗着,乌骓的性子又是典型的欺软怕硬,以众欺寡,登时便威风起来。
马刀银枪如同黑夜之中的闪电,不停地攫取着戎羯人的性命。这一千狼骑,不消片刻便已经被平沙城的骑兵全部杀光,连一个活口都没有剩。
而看着那些驰骋来回的身影,韩枫他们不知不觉中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那些骑兵看样子并不如浪子兵健壮,但借着乌骓的力量,几个人再一配合,杀戎羯人便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容易。他们身上都穿着银甲,头戴银盔,威武挺拔,让人看着眼花缭乱,好生羡慕。
领着这一万骑兵的是平沙城的一名都统,他身着亮银甲,手执一把长枪,骑着一匹雪顶乌骓,那气势便和大将军一样,哪里是浪子兵那五个都统可以比拟的。黄师帅见了他,忙驾马前来,到跟前后翻身下马,躬身行了一礼:“末将黄计都见过褚都统。”
那褚都统却不拿正眼瞧他,只微微点了点头,算作回了一礼:“黄师帅不用多礼。本将奉邢侯之命前来支援,哈哈,还算来得及时。嗯……你手下这些犯人还可以,被人家偷袭,只死了一小半嘛。哈哈,也算不错了。”语罢,他一挥手,喝道,“平沙兵听我号令,斩了戎羯人的首级,咱们带回去请功!”
周围的浪子兵都看傻了眼。在他们心中,黄计都就和天上的日月一样,谁知这平沙城的都统见了他,竟然真的摆出了“官大一级压死人”的架势,这般不给他面子。
他们眼睁睁看着褚都统带着手下人把一千多戎羯人的首级从容割去,随后,那银甲将军打了个呼哨,说了声“辛苦”,便一鞭打在了雪顶乌骓臀上,带兵离开。
直到那些乌骓骑兵走得连影都不剩,浪子兵才回过神来。此时都统已死,官职最大的便是几个还活着的师帅,楚疾风当先跑到了黄计都身边,问道:“黄师帅……这……我们算什么?不是说我们立下军功,邢侯有赏么?这如今……”
黄计都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本将心中有数。”他的军职和楚疾风是平级的,可这会儿他坐在马上低头回话,倒像是上级军官训教下级军官一样。
楚疾风一怔,后半句话便梗在了喉中。
黄计都冷冷扫了一圈人,道:“大家都听好了,好好把营寨收拾了,趁现在天没亮,再休息休息,等明天一早起来,我们继续往北走!”
“是。”众人都无精打采地应了一声,军阶高些的便下去组织起麾下士兵收拾残局。韩枫身为偏师尉,自然也点齐了自己手下那五百人。然而细数过去,才知这五百人一夜之间被杀了一百多人,如今只剩下三百四十多人,而向旁边看去,其他的队伍也不外如是。
也不知这一次北伐,等得胜回来,还能剩下多少人。
为了防止血腥气味招来草原上的狼群,故而尸首不能就地掩埋,反而要全部焚烧。
烈焰焚空,看着那高高的火堆,所有人都沉默了。火借着风势和枯草烧得很旺,不消片刻,火焰正中就已经烧成了焦黑色。那一团团尸体在烈火之中似乎在不停变幻着形状,看上去,仿佛那些人还没有死透,反而在火中拼死挣扎一般。不知什么人忽地伏地痛哭起来,随后仅存的浪子兵们一个个扑地跪倒,失声痛哭。
是在哭这些死去的同伴,也是在哭自己。
再愚蠢的人,到了这会儿也知道自己多半是被当成了引诱戎羯狼骑的饵。然而他们已经被逼上了鸿原,在戎羯人眼中,他们是死敌……到了这会儿,就算想投敌也已无路。要么当一个逃兵,在这冰天雪地中冻死饿死,要么当一个战士,和戎羯人力战到死。谁也没有把握觉得自己一定能活下来。
到了这会儿,不少人倒怀念起了那个远在大青山以南的离都。那虽是个笼子,但毕竟是一个安全而温暖的笼子。
※※※※※※※※※
大军继续向鸿原深处挺进。五日里,受到了戎羯狼骑的七次攻击,白军、辰军、荧军、岁军、镇军每一军都损失惨重,五日后,冻死、累死、被杀死的浪子兵已经超过了一万人,仅存下来的士兵们日夜都活在恐惧之中,不得安宁。
而戎羯人也不好过。浪子兵剩下的都是精英,每个人手上都有几条人命,后两次攻击,他们的狼骑只能以一敌二,甚至以一敌一。杀的人越来越少,付出的代价则越来越大,更不用提平沙城的乌骓骑兵一直跟在浪子兵的后边,不放过每一次反击戎羯人的机会。
五日时间,戎羯狼骑死了三千人,而这已经是戎羯族的四分之一兵力了。
而这时,邢侯的“赏赐”也终于发到了仅剩下的二万浪子兵手中。
“消灭戎羯族后,所有浪子兵都能脱去囚籍,成为真正的平沙兵。”
这“赏赐”让每个浪子兵都忘记了之前受过的苦,每个人这时唯一的心愿就是活下来,一定要活到最后。然而韩枫却从这条命令之中嗅出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味道。
之前读的史书让他对代国的官阶有了个大致的了解。邢侯只是个侯,在他上边还有公,有王,就算邢侯能够在这平沙城以北一手遮天,但他说的话放到帝都,只怕那些达官贵人连理都不会理。他凭什么给这些囚徒脱籍?又用什么给他们承诺?
他能应允的事情,只怕就连王爷也不敢说。
韩枫坐实了邢侯会造反的猜想,担心的同时,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心中多了几分期待。如果自己能够加入平沙兵,如果以后邢侯果然造反,如果他一直跟在邢侯左右,如果最终邢侯成功……
那么,自己就是功臣了吧。
说到底,虽然自己成为囚徒之后,大半原因是祖上不安守本分,但真正定罪判刑的,可是那时的代帝。不管怎么样,他对代帝,并没有过多的好感。
只是,当他的脑海中忽地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连他自己也被吓了一跳:看样子,自己还真是遗传了祖上的反骨。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大军行到第十日的时候,终于找到了一个戎羯人的部落。
那个部落看样子是被戎羯族抛弃的,部落中只有老弱妇孺,几乎没有抵抗,便被浪子兵一锅端了。
五十几个老人,二十几个孩子,七十几个女人被捆在一起,送到了黄计都面前。
岁军这一次是主攻,韩枫作为偏师尉,也站在那些“战利品”身后,看着黄计都。
黄计都口中说的是戎羯语,浪子兵中没有人听得懂,韩枫也是听得一头雾水。只见那些俘虏之中有人对黄计都点了点头,又有几人口中呜呜作声,像是在求饶。而黄计都却沉下了脸去,手一挥,对楚疾风说道:“楚师帅,把这些人带出去杀了吧。”
楚疾风领命,让韩枫几人拉着这些俘虏出了帐。然而老人和孩子他全部杀掉,并把尸体焚烧,那些女人却集中在了几个营帐中。
于是,接下来的一整晚,韩枫一直听着不远处的营帐里传出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喘息声。
那些声音像是烈药,让整个岁军的浪子兵们一个个面红耳赤,心脏也跳个不停。不少年轻人受不了那声音,不时会有人偷偷钻出营帐,跑到那放俘虏的帐篷去。韩枫只觉太阳穴跳得厉害。他自然也是想去的,可是想着夷女是毒,也不知这些戎羯女人是不是有其他古怪,便硬生生把欲望压了下去,只闭眼假寐,努力去想其他事情。
他不动身,跟他睡同一帐篷的其他人自然也不好起身。不过心痒难耐,十几个人熬到了半夜,见偏师尉还没有起身的意思,骆行终于先开了口:“戎羯人把我们的夷女都抢走了,如今我们抢来他们的女人,也该轮着我们报复。偏师尉,你说呢?”
韩枫有心劝阻,可是话到嘴边,也不知该怎么说,便索性佯装睡熟,一言不发。骆行以为他真的睡沉了,推了他两下,见他没反应,便对身边其他人使了个眼色,几人偷偷跑了出去。
看着他们偷跑出的身影,韩枫暗暗瘪了瘪嘴。如今帐中人少,被子四处漏风,他索性把多余的被子卷到自己身边,堵耳朵,捂热气,正打算踏踏实实地睡下去,却听帐外忽然响起了呜呜的号角声音。
这是叫人紧急集合!
韩枫忙翻身坐起,刚拿了马刀出帐,就见荧军来了五百人,每人手中拿着一把马刀,把三个放戎羯女人的营帐团团围住。
黄计都骑在乌骓马上,寒面如水,盯着一旁瑟瑟发抖的楚疾风。
楚疾风想来是刚从自己的营帐里跑出来的,裤带还没有系好。他垂头跪在地上,身子哆嗦着,手则也哆嗦着,连刀都拿不稳。
黄计都冷笑了两声,手一挥,派两个荧军的浪子兵进了楚疾风的营帐,不出片刻,那两人便抓了两个衣不蔽体的戎羯女人出来。那两个戎羯女人被一把推倒在地,身上的皮肤直接与地面接触在一起,登时痛叫了起来。然而一声呼号没完,刀光闪过,已是身首异处。
黄计都俯身在一个女人身上把钢刀上的鲜血擦净,才冷笑着看向了楚疾风:“楚师帅,我之前给你下的什么令?”
楚疾风一愣:“杀了这些戎羯人。”
黄计都冷笑一声:“是啊。为什么不听令从事?”他虽然和楚疾风同级,但这会儿说出话来,语气却阴森得让人害怕。
楚疾风辩道:“如今我也没放了她们呀。等明天就都杀了……我……我以为……”
黄计都截口打断:“你以为?你以为什么?什么时候轮到你以为了!”一语方罢,他手中刀光又是一闪,众人之间那刀光在楚疾风面前掠过,而后楚疾风的身子晃了两晃,身下便蜿蜒着流出了血来,随即,整个人无声无息地偏在了地上。
“师帅!楚师帅!”所有人都惊呆了。楚疾风是这一千岁军的师帅,因为岁军都统死了,故而他还负责了一大半都统的事务,如今忽然被黄计都杀死,这实在叫人惊讶莫名。
跟楚疾风跪在一起的几个师帅也都傻了眼。黄计都出手太快,让他们连求情的机会都没有。这些人并不是囚徒,对黄计都虽然害怕,但到底有几分血性。当场便有一人跳了起来,指着黄计都骂道:“你!姓黄的,你和我们是同级的人,怎么不问青红皂白就杀人?这件事情,我一定要报给谭伯听,一定要让他找邢侯罚你!”
“罚我?”黄计都依旧在冷笑,他甩了甩刀上的血,“没听邢侯讲么?我全权负责浪子兵,就算是谭伯也插不上嘴,你算什么东西!”
那人一下子被他把话顶了回去,不知该怎么继续讲,怔忡之间,见黄计都又挥了挥手,荧军那五百人已经把营帐中的女人和岁军都带了出来。
所有人都匍匐跪倒,韩枫凝神看去,只见那些被拉出来的岁军倒有多半是军阶比较高的犯人,几乎整个岁军之中百夫长以上的人都集中在那边,只有自己一个偏师尉站在旁边,倒显得格格不入。黄计都轻叹口气,看向周围其余的岁军:“楚疾风手下的偏师尉是谁,给我站出来!”
见过方才黄计都杀楚疾风的冷酷手段,这会儿被他点名,韩枫顿觉心中一沉。他硬着头皮站了出来,随后,就见对面那堆狼狈不堪的人群中,也站起一人。每个师帅手下有两位偏师尉,那边站起来的,自然是自己的难兄难弟邱绍男了。
两人站到黄计都身前,都垂着头不敢看他。黄计都倒有些惊讶韩枫没在戎羯女人的营帐那边,他见他身上衣着整齐,手中还拿着马刀,整个人干净利索,不禁回忆起之前他夺戎羯人头的情形。
想到这儿,他笑了笑,手中的钢刀挥下,却在到韩枫身前时忽地把刃向改了过来。
刀刃平平地排在韩枫肩头,惊得韩枫浑身一颤。然而黄计都却没要杀他的意思:“你是叫韩枫吧?很好。岁军第一师帅的位子以后就交给你了。”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韩枫稀里糊涂地升了官,成为了浪子兵中第一个身为囚徒,军阶却在师帅的人。
如同被天上掉下来一个馅饼砸中了头,韩枫觉得有点发蒙,过了好一会儿,才从楚疾风的死中回过了神,觉出了几分喜悦。然而接下来,他就要办黄计都交下来的第一个任务。
杀戎羯女人。
看着那些手无寸铁衣不蔽体的女人,韩枫真的觉得下不去手,然而楚疾风的例子在前,心中再不落忍,手中的刀也要挥下去。
一阵惨呼过后,七十多个女人尸横草原,而后便被堆在一起烈火焚烧,没过多久就变成了一堆焦炭,连人的样子都瞧不出来了。
“韩师帅,您的行李我叫人收拾好了,过一会儿就拿到楚师帅的帐篷里去。您一个人好好休息。”骆行依旧机灵,从戎羯女人的营帐中爬出来后,不知什么时候就悄悄地回到了自己的营帐,把事情都交代了下去。
韩枫心知他盯着那个“偏师尉”的空缺,便笑着点了点头:“黄师帅没说让谁当偏师尉。有机会的话,我在他面前说说。”
“好嘞,多谢。”骆行心照不宣地对他一笑,吆喝手下的士兵把韩枫的行李搬走。
看着远处那个空荡荡的小帐篷,不知怎么,韩枫忽觉得心中一空。身为师帅后,便可以一个人睡一个帐篷,只是这样有利也有弊。戎羯人早就学乖了,偷袭的时候也会捡这种小帐篷去,因此这些日子,师帅和都统的死亡率倒比普通士兵还要高。只是……死掉的师帅不止楚疾风一个人,为什么黄计都只让自己顶了位子呢?
就算是要卖人情,也不需要做得这么过分吧。
事实证明韩枫果然是多了心。次日一早,军中便发下了调令,死了都统的,由排位在最前的师帅顶上,没了师帅的则由排位最前的偏师尉顶上,以下依此类推。唯一对韩枫破例的,则是他跳过了原本的第一偏师尉,直接顶了师帅的缺。不过要怪也只能怪邱绍男自己不长进,谁让他偏偏在节骨眼上跑去对女俘施暴呢。
而骆行的期许却落了空。他本是第十百夫长,除非前边的百夫长全死光了,才轮得到他顶韩枫的位子。不过韩枫去见他的时候,骆行却也没表现出来不满,他依旧笑呵呵的,阴面如常。
军中原本对韩枫的流言风语一下子消弭不见,而韩枫却从这次集体任命中,觉出了几分不同寻常:集中下调令,看来邢侯是要有大动作了。
果不其然,又走了三天,远处的地平线上终于不再是一望无尽的库草原,反而换成了一座孤城。
戎羯人都是游牧民族,平日里住惯了帐篷,就算在一个地方待得久了,也不过是集成部落,帐篷连绵不绝罢了。至于城池……没人有兴趣建造。故而,整个鸿原只有一座城池——王汗之城。
王汗之城的发音用戎羯话来说很奇怪,按照代语翻译,就是鹰翔之城。据称,那整座城若从天上看,就如同一只雄鹰在展翅飞翔一般,极为漂亮。戎羯汗的住所在鹰眼的位置,不过因为戎羯汗被邢曼歌刺杀,如今在城中主事的,是戎羯汗的弟弟伊里骨,算是摄政的汗王。
浪子兵在距离鹰翔之城还有三十里的地方停了下来,黄计都传令全军戒备,同时下令安营扎寨之后,要绕着营寨外围挖一圈陷马坑。
鹰翔之城所处为苦寒之地,这会儿冬深,土地早已被冻得结结实实,锄头砸下去,一砸一个白点,反震得虎口发麻,就像敲在冰上似的。要说挖陷马坑,哪有那么容易。
如此巨大的工程,让浪子兵们叫苦不迭,从早上一直挖到了半夜,那陷马坑才堪堪挖好。这中间见了几个狼骑身影在远远的高岗上,想必是戎羯人派出来的斥候。
大军初到,首防劫营。看了那些戎羯斥候的身影,韩枫觉得身上起了寒意:今晚不是一个能让人安睡无忧的夜晚了。
然而戎羯人却没有来袭击,反而在次日派了使者来,中规中矩地上了战书给黄计都。
当晚,黄计都和谭伯约了全军所有师帅到荧军大营开会,韩枫身为新上任的师帅,也有份列席。
那帐篷很大,足以站下近百人。韩枫还是第一次开军事会议,进到帐篷中后,便看向了周围的几人。虽然囚徒兵顶了不少师帅的缺,但是营帐之中还是旧人居多。那些人身为谭千百的幕僚,平日里在离都之中吆五喝六,从来没将这些囚徒放在眼中过,这会儿看和他们同席,脸色都不是太好。
韩枫被几人瞧得脸上热辣辣的,只得乖乖地低着头,暗想自己什么都不懂,这次开会只听着便好。
而他果然也只有听着的份,整场会都是黄计都一个人在唱独角戏,就连谭千百也插不进话来。不知黄计都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消息,居然连鹰翔之城如今的守备兵力也打探得一清二楚。
一万狼骑,一万步兵。
这个数字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那一万步兵倒不算什么,关键是一万狼骑……倘若他们真的排成阵冲出来,他们这两万多浪子兵顷刻之间就会被消灭得一干二净。都统和师帅们都不禁对看了一眼,多少从对方眼中都看出了几分想往回逃的意思。毕竟,光凭他们就想打下鹰翔之城,实属痴心妄想。
更不用提,黄计都的话还没说完。
“周围几大部落的狼骑这些日子也在往鹰翔城赶来,短则五日,多则十日,我们就会落入包围。”
黄计都说这句话的时候脸色没变,语气也很平和,但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帐篷中的人登时不干了。
谭千百大着胆子问了话:“邢侯有什么打算?”
黄计都笑了笑,一嘴大胡子抖了两抖:“平沙城总共有三万骑兵五万步兵,如今已经全部进了鸿原,就跟在我们后边。兵力上各位不要担心,不过总不能等着人家都围来了我们再进攻,等明天一早,寅时做饭,卯时出发。我们先去主动进攻鹰翔城!”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翌日卯时,浪子兵轻身出发。
离去之前每个人都饱餐了一顿。所有士兵都从饭菜中觉出了今日这场仗的不同寻常,毕竟,馒头中的肉片多了一倍,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韩枫食不知味地嚼着馒头,梗着脖子咽了下去,看着远处的孤城轻叹了口气。
也不知过了今天,自己还有没有性命再吃军粮了。
虽然吃不进饭,但吃到最后几口,看着那弯弯如同月牙般的馒头,他反而起了几分意犹未尽的感觉。
远方的鹰翔之城从他们的目光中看去,并没有雄鹰展翅的样子,却如同一个洪荒巨兽张开着血盆大口迎接他们。
不知什么时候,浪子兵殿后的镇军之中多了许多怪模怪样的车具。韩枫从书中见过那些车便是攻城用的投石车和冲车,看样子,这一次黄计都是打算来真的了。只是,他隐约觉得有些不明白:虽说浪子兵做饵,平沙兵殿后,一路上披荆斩棘打到了戎羯人的王汗之城,但这一路却仍显得过于顺当了。
看史书中讲,戎羯人几次大规模的南征,每一次都出动了十几万狼骑,可这一路走来,所遇狼骑加起来也不过一万,再加上如今鹰翔城中的一万,总共才两万狼骑,那么其他的呢?就算按照黄计都口中所言,他们正从四周赶来,将对浪子兵形成包围之势,但狼骑日行百里,若要赶来早就赶来了,为什么要耗了这么久?
那不像是来包围的,倒像是来看热闹等着捡便宜的。
莫非是因为戎羯人的大汗刚死,当政的摄政汗王的威信不足以号令手下人么?或者是这些人本就也怀着反心呢?
还是……因为夷女的毒发作了,戎羯男子已经死了大半?一路上并没有看见被掳走的夷女,部落中剩下的牛羊也很少,想来,那些夷女早就已经被当做了口粮了吧。
心怀忐忑,韩枫跟着大队已经来到了鹰翔城脚下。
这城池离近了看更大。城墙是用青砖垒成,比离都的城墙高了两倍。抬头望去,遮天蔽日。
浪子兵在离鹰翔城还有两箭之地处停了脚步——并不是黄计都不愿意进攻,而是因为对面城下,有人在“欢迎”他们。
乌压压的狼骑兵像是一条黑带横在城前,两箭之地并不算远,浪子兵最前排的白军士兵几乎都听到对面狼骑的鼻息声音。
“咯……咯咯……”前排的士兵牙齿打着颤,手中的刀枪也在颤抖。
“传令,全军结成锋矢阵。”黄计都不慌不忙地在荧军之中传出了军命。
锋矢阵是主攻的阵型,最前边的人如同弓箭锋头,后排的人则如同弓箭箭杆。阵型结出后,便是集中力量只攻击对方一点,但是攻击的力量集中虽有好处,却也容易让最前方的人陷入敌军无法逃脱。
然而,这阵法的利弊只在主将心中,寻常的士兵只知道练阵型,哪里知道自己真正的作用。
白军为锋头,其余四军则为箭杆。韩枫所在是箭杆的右后方,他右手握着马刀,左臂则稍曲护在了胸前——事到如今,除了黄计都外,军中仍没人知道他真正的利器是左臂绑着的寒铁剑。拿剑做盾,这十几天的征战让他受益匪浅。寒铁剑至少帮他挡了三次致命的袭击,若不是有它在,自己早已身首异处。
而两军即将开始交战的时候,城头上忽然出现了几个人的身影。站在最中间的应该就是戎羯族如今的摄政汗王伊里骨,他身边则站着一个彩衣女子。二人身后,则是十几个身披黑色皮裘的男子,有人手执弓箭瞄着城下,也有人扶着腰侧的弯刀。
那彩衣女子在伊里骨耳边不知说了一句什么,伊里骨点了点头,往前走到城墙正中的垛口,向下高声喊了几句话。他的声音很雄厚,在鹰翔城上边喊话,便连浪子兵都听得一清二楚。只是他说的是戎羯语,这些囚徒兵听不懂他的意思。
“黄师帅,他说的是什么?”谭千百驾马在黄计都身边,知道黄计都能讲戎羯语,故而问道。
黄计都的声音不算亮,但韩枫与他相离不远,因此隐约听见了几句:“他说今日一战,事关戎羯荣辱。要底下的狼骑奋力拼杀,打了胜仗回城之后有赏赐。”
韩枫听了这句话,心中暗暗一笑,猜也能猜出来伊里骨说的是这些。不过,他身为摄政汗,亲自来观战,更多的是给底下的士兵信心吧。
果不其然,伊里骨的声音方落,狼骑们便尖叫声一片,不少人挥起了手中的马刀,口中呜呜作响,连狼骑也仰头发出了类似狼嚎的叫声。
浪子兵基本都是步兵,但都统之上都有坐骑。这些坐骑是大青山豢养的乌骓马,此刻一听狼嚎,不禁都不安地打起了鼻息。黄计都一按自己的坐骑,忽地吼了一声:“兄弟们,建功立业就在今天。只要打下了鹰翔城,你们就自由了!”
这句话倒比伊里骨方才的话更有用,浪子兵们听到“自由”二字,便觉头脑发热,二万多小伙子齐声喝了一声,那声音响遏行云,立时压下了狼骑的气势。
一场恶战,终于开始了!
草原之上尘土飞扬,人和狼骑嘶吼的声音震耳欲聋,每个人都杀红了眼,手中的刀枪也看不出章法来,到了这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杀,杀,杀!
然而,步兵终究是没法和骑兵对抗的,尤其在平坦的草原上,步兵的劣势和狼骑的优势都更加明显。
如割草一般,排在最前的白军登时被砍到一片。而狼骑的攻速不减,呼喝了几声向旁跑开,换上排在后边的人,又如斩瓜切菜一般扑来。
锋矢阵的锋头眨眼间就被磨平,而箭杆则被狼骑夹攻,眼见就要被“砍断”。
与狼骑交锋过数次,韩枫对狼骑的攻击方式已经很了解。他左手寒铁剑护住了头顶脖颈,右手的马刀则专门去砍狼骑的腿和嘴,等狼骑受痛摔倒后,再去对付狼骑身上的戎羯人。他的身体强健并不在戎羯人之下,再加上手中武器顺手,在大潮一般的攻势之中,尚算游刃有余。可是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倒下,他从一面受敌逐渐变成了两面受敌,当他发现自己放眼望去都是戎羯人的时候,已经陷入了敌围,很难脱身了。
但是他手上马刀厉害,速度又快,戎羯人要想伤他,却也不容易。
只是他心中却一沉。连自己这种在浪子兵里边排得上前列的人都到了这么狼狈的境地,更何况其他呢?难道今天这两万人都要交代在鸿原上么?
他原以为打到一半,平沙兵又会向以前一样冲上来突袭,可是支持了一个时辰之后,南边的地平线上仍旧冷清,并没有人影出现。
难道邢侯想借戎羯人把两万浪子兵都杀死么?他忽地心头冒起一阵寒意,在躲闪腾挪余隙,看向了不远处的黄计都。
黄计都的武功很厉害,身边虽然围上了十几个人,但他驾着乌骓马进进出出,竟如入无人之境,甚至还能保护着谭千百毫发无损。但是好汉难敌四手,再要过半个时辰,等浪子兵死得差不多了,他就算再厉害,难道还能以一敌千,以一敌万?
邢侯一直怪他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妹子,以致邢曼歌死在了戎羯人手中。若这会儿是借刀杀人……
韩枫几乎不敢想下去。但是他一露怯意,身子登时慢了下来。“当”的一声,一把马刀砍在他左臂上,虽有寒铁剑为他挡住不致伤了皮肉,但他还是被对方的力量砸得半身酸麻。
而正在这时,鹰翔城上却忽地发生巨变!
伊里骨身边的女子忽地从怀中抽出一把短刀,一下子刺进了伊里骨心中。
随后,那女子不等身后几个大汉上来,揪住了浑身痉挛的伊里骨,二人从城墙垛口一起翻了下去!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一男一女如同两只大鸟,从城墙上翩翩而落,只是摔在地上时,惊起了一片尘埃。鲜血从二人身底蜿蜒流开,若这时从天空中往下看,倒像是鹰翔城的雄鹰嘴角吐出了一滩血迹。
“摄政汗遇刺!”戎羯人迅速地传开了这个消息,而城墙上的十几个男子也无心管城外的战事,早已乱成了一团。
有人在下令收兵,有人在鸣金,戎羯狼骑这会儿早无战心,若不是原本大好的局势已经震住了浪子兵,这会儿连能否安全退回城中都是问题。
扔下了一千多尸首,戎羯人退了兵,城门上更挂起了免战牌,黄计都也下令收了兵,只是在离开的时候,不禁回头往鹰翔城深深看去,直到谭千百催他,才驾马南去。
十几只秃鹰在城顶徘徊,看着城下的数千尸首不停鸣叫,叫人听着心烦意乱。
韩枫作为岁军的师帅,侥幸捡回了一条命。回程之中,他揉着酸麻的左肩膀后怕不已。只有他自己知道,今天若不是那突如其来的变故,这条命多半就会交代在鹰翔城下。什么帮父母尸体合葬,什么获得自由,都将变成一句空话。
回头看去,枯草地上处处是尸首,鲜血掩去了沙土原本的颜色,这股血腥气味只怕会把方圆百里之内的恶狼都引来。也难怪黄计都并没有叫人收尸,只是下了令,让大家把能捡到的兵器都捡起来,等回了军营之后统一上缴,再统一分配。
事到如今,好兵器已经远远没有浪子兵刚入鸿原时那般紧俏,就连屯长手中拿的也是戎羯人的马刀。因此再没什么人为了几把破铜烂铁便争得你死我活。而同生共死这么久,同吃同睡,同起同行,这些年轻人彼此之间也没有太多隔阂,反而真的把互相当成了同伴。
浪子兵从最初建成的五万人到前日的二万多人,经了今日这场大战之后,说不定只剩一万挂零,每个人心中都沉重了许多,就连那些粗鲁惯了的匪徒之后,也没了开玩笑逗闷子的心思。
而韩枫经了数次生死之隔,也把事情都看淡了许多。到了这会儿,他忽地想起了柳泉。如果这会儿柳泉还活着的话,之前在濑离河畔听到的那些事情,自己真的可以当做从没有发生过。在生死面前,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了。
想起柳泉,自然而然也就想起了卓小令。卓小令在镇军之中,前几日行军时还见过他,却不知经了今日,他有没有活下来。
看着前方推着几辆投石车远去的镇军,韩枫轻叹了口气。
活着吧,只要活着就好。
回到军营之后,师帅以上的军官要了解自己士兵的伤亡情况,随后到黄计都的大帐之中商议事情。
韩枫所在的岁军处于全军的中后位置,并不是戎羯狼骑的主攻方向,因而伤亡绝对没有白军那么惨重。饶是如此,建军之初的一千人在此战之前便只剩了八百人,经过这一战后,更加锐减到了五百人。这五百人中,还有一百多人身上带着轻伤。
确定了数字之后,韩枫便到了荧军的议事大帐。然而进帐前,竟见到帐外有邢侯的几个属下。
而邢侯也果然就在帐内。
邢侯的到来意味着平沙兵离浪子兵不过一两个时辰的路程,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如释重负,信心大振。
这也是韩枫第一次近距离的接触邢侯,近到他能看到邢侯鬓旁有几根白发,眼角有多少道皱纹。邢侯的心情似乎好了很多,他看着黄计都的目光不再充满恨意,反而多了几分赞许。他说的话很少,但每一句都问到最近征战的节骨眼上,因此每一个问题,黄计都都要回答许久。
韩枫在旁默默听着,只觉邢侯看上去虽不算高大,外表也没有黄计都那般凶猛,但他身上的气势却渊渟岳峙,果真有几分王者之风。光是看着他,都叫人觉得紧张,想着自己一定要小心谨慎,在他面前不能行差踏错半步。
而到了这时,他才看出了黄计都真正的本事。
就连谭千百对邢侯都要低一头,但黄计都说起话来却不卑不亢,条理清楚,像是跟邢侯平起平坐,全然没有他上次见邢侯那个下属都统的样子。
他二人相互敬重,也难怪邢侯会把五万大兵都交给他区区一个师帅管理。
只是黄计都终究没有保护好邢曼歌,难道邢侯这么快就把丧妹之痛忘记了么?韩枫暗觉诧异,他到现在还记得上次邢侯责打黄计都的情形,还记得邢侯口口声声威胁黄计都,却没想到转眼之间二人已经言谈如常,那些事情全都像是没发生过一样。
若换了柳泉,以他的城府多半也能做到这一点吧。可若是自己,那就万万不行了。
更让韩枫吃惊的,则是邢侯对浪子兵的态度。听说如今浪子兵只剩下一万三千多人,他没觉得有什么触动,反而笑了笑,对黄计都露出了赞赏的目光:“倒比我想得要好些。”
黄计都道:“今日一战,戎羯人的摄政汗伊里骨被阏氏刺杀。敌军军心大乱就撤了兵。不然再给我半个时辰,退兵时把他们带到陷马坑,也许损失惨重些,但对他们的打击也更大些。”
邢侯摆了摆手:“见好就收吧,不用太贪心。更何况陷马坑早就被人家知道了,哪里还有用呢?”
黄计都笑道:“我说的不是营外的陷马坑,是……”
然而一语未完,已被邢侯打断:“伊里骨被阏氏刺杀?我记得没错的话,如今这个阏氏,不就是之前的汗王的?”
黄计都道:“是。戎羯人兄死则弟娶嫂,可浑阏氏已经嫁了三个丈夫了。再之前的戎羯汗王,也就是去年年底病死的勒那汗,也是她的丈夫。”
“病死的?”邢侯一笑,“哼,他们戎羯人里边换汗王换得这么快,也难怪了。你以前跟他们熟,照你看……今日过后,又该谁摄政了?”
黄计都微一沉吟,道:“伊里骨也有个兄弟,叫做蒙远,是戎羯左仑湖一带的部落首领,是最有资格摄政的。但据我的探子说,蒙远带着五千大军赶来救援,目前还有三四日的路程才能到。三四天的时间,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邢侯一挑眉,不再盯着黄计都,反而目光如电扫向了周围一圈默默听着他二人对话的人:“诸位都听明白了。我们只有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要攻下鹰翔城!”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从荧军大帐出来后,在回自己军中的路上,韩枫长长出了口气。
邢侯所说三天之内就要攻下鹰翔城并不是吹牛。会议上,他向他们交了老底。除了那二万骑兵三万步兵以外,邢侯带来的攻城工具之中,还有跟火雷一同做出来的破城雷。据邢侯说,那破城雷就是大号的火雷,放在投石车上扔到城头上,射程比弓箭远,落地炸开后杀伤威力也比弓箭要大许多。
平沙兵来的路上遇见了几波想要抄浪子兵后路的戎羯人,于是实战时,就试着用出了破城雷。破城雷落地后炸开四处都是火花,如今天干物燥,戎羯人身上穿的又都是皮裘,沾着火星便连人一起着起来。而狼骑又秉承了狼怕火的天性,自然不战而败。
听说有此等利器,韩枫心中也踏实了许多,但却也觉得不公平。倘若邢侯不是怕浪子兵造反,之前就把火雷和破城雷配在浪子兵中,到这会儿浪子兵何至于十成只剩下二三成。
只是,依他目前的身份,委实没资格和邢侯去计较什么是公平。更何况,只要攻下鹰翔城他就能够获得自由,成为平沙兵中的一员,这会儿他心中想的更多的,则是怎么撑过这三天。
想着明天还要有一场恶战,韩枫这会儿只想回到自己的小帐篷好好睡上一觉。可是,当他回到帐中,刚脱了战甲检查左臂上绑寒铁剑的布带有没有松散时,就听帐外有人喊了一声:“韩师帅,您睡了吗?有两个邢侯的亲兵想见你!”
邢侯亲兵要见自己!韩枫打了个激灵,忙把衣袖撸了下来遮住了寒铁剑,随后高声道:“我没事,请进来!”
一大一小两人进了帐,当头那身材高大的男子把遮风的面罩取下,韩枫才不禁瞪大了眼珠子:“柳泉!”
而另一个不用问也知道是谁了——卓小令。
他为二人的安危担心了许久,这会儿见他们安然无恙,自然大喜,双手一下子就握住了柳泉的肩头,用力晃了两晃:“你没事!太好了!柳……”
“嘘……”柳泉忙把食指竖在了嘴前,“外边的人不知道我的身份,你别这么大声。”
“嗯!好!”韩枫这才看向卓小令,见他整个人瘦了许多,就连下巴也尖了起来。他的神情恹恹欲睡,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想必是这几天行军打仗辛苦,累坏了。
“小令,你们先坐。”韩枫忙将二人让到床边坐着。他这个小帐篷平日不用来会人,帐中除了张床外,也没其他地方能坐着。那两人并排坐在床上,他没地方待着,便索性盘腿坐在了地上,看着两人呵呵直笑。
“你笑什么?明天就要开始打仗了!”卓小令问道。韩枫这才知道他为什么样子这么不高兴,想来是对明日一战不放心,这也难怪,他只是个百夫长,不能列席会议,自然也不知道“破城雷”。不过柳泉应该是邢侯身边的人,难道连他也不知道跟小令说么?还是邢侯下了令不能够透露出来。
柳泉不等韩枫回话,先横了卓小令一眼,随后道:“韩枫,我今晚偷偷来找你,就是为了要跟你说明天打仗的事情。唉……唉……”
难得见有事情能让柳泉垂头丧气,韩枫一愣:“什么事?明天打仗,不是有……有邢侯在么,怕什么?”
柳泉摇了摇头:“我就是怕你太托大。如今邢侯自身难保,你还指望他么?”
“什么意思?”韩枫更加惊讶,“邢侯那么厉害,怎么会自身难保?”
柳泉道:“我问你,你知不知道邢曼歌是怎么死的?你对黄计都这个人了解多少?你知不知道今天白天在鹰翔城上,刺杀了伊里骨的戎羯阏氏,和黄计都是什么关系?”
柳泉说的话一句比一句叫人匪夷所思,韩枫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头晕:“你……你在说什么呢?柳泉,你又都知道什么?”
柳泉道:“我不能说我都知道,但是至少比你知道得多。”
“嗯?”韩枫怔怔地瞧着他,等着他继续往下讲。
柳泉深吸口气,闭着眼睛,手轻轻点着膝盖,像是在说故事:“两个月前,我跟着黄计都的大军,一起送邢曼歌嫁给戎羯汗王。”
“路上我就觉得邢曼歌和黄计都有些不对。邢曼歌总和他眉来眼去的,两个人倒像是早就相了好。我放心不下,找了个机会,一天晚上偷偷跑到了邢曼歌的帐外偷瞧,你猜我看见什么?”
韩枫道:“什么?总不能是他们两个真的有奸情?”
柳泉一笑:“你还真的猜中了。邢曼歌早就喜欢黄计都,跟他说她不想嫁给戎羯的那个老男人,结果没想到,黄计都竟然答应了她!同时,黄计都也要她帮自己做件事。”
韩枫听到这儿便没了兴趣:“不就是刺杀戎羯汗么。这个大伙都知道了,有什么稀奇呢?”
柳泉哼了一声:“真要只是如此就好了。黄计都说,他是戎羯的王子,只要邢曼歌杀了现在的汗王,他以后登了汗位,便会娶邢曼歌,还应允终此一生不派兵南下!”
“什……什么?”这件事情实在太让人难以接受,韩枫的眼珠子一下子瞪大,嘴长得能够塞进去一个馒头。他倒吸了好几口凉气,直到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才回过了神:“怎……怎么可能?那黄计都岂不是要邢曼歌杀他的父亲?”
“你真是笨呐!”柳泉一拍大腿,压低了嗓子,“他的父亲不是伊里骨之前的那个汗王,而是去年年底被传病死的勒那汗。而可浑阏氏,是他的生母!勒那汗也不是真的病死,而是被之前那个汗王下毒毒死的。”
“啊?”韩枫身子一晃,重重吐出了口气,暗想怪不得今天那个阏氏在城墙上会刺杀伊里骨,她是知道攻城的人是自己的儿子吧。早就听人传说黄计都是戎羯人的后代,他的外貌又和代人有很大区别,若不是邢侯一直帮他撑着,只怕早就有人去翻他的老底。
前尘往事一对照,不由得他不信柳泉的话。
可是,就算如此,这也是他戎羯人的内斗。而且黄计都登了位,他约束着戎羯人南下,那么对代国有百利而无一害,邢侯怎么会自顾不暇?
柳泉看出了韩枫的疑问,道:“你还真信黄计都的话。你想想,邢曼歌就是信了他的话,白白送了一条命呢!”
是啊,他竟然忘了邢曼歌已死这件事。
韩枫一拍自己的头,也动开了脑筋:“你的意思是,黄计都原本就没想着要娶邢侯的妹妹?那如今他为什么带着我们来……”
柳泉道:“戎羯人讲究战绩说话。他无功无劳,怎么当这个汗王?若能把邢侯全军歼灭在此,伊里骨又死了,还有谁不会推举他上位呢?”
韩枫却仍不肯信:“邢侯总共有五万兵。鹰翔城连我们的四分之一都没有,怎么能够歼灭邢侯全军?”
柳泉道:“鹰翔城的兵不够,还有别的地方的人。黄计都之前是不是和你们说周围的狼骑要三天之后才能包围过来?哼,你们还真信他的话。如果我推断的没错的话,不出明日午时,那些兵就会都来了!到时邢侯攻着鹰翔城,周围来敌人,我们腹背受敌,哪里还有命在?”
听柳泉分析得头头是道,韩枫也慌了神:“那……那怎么办才好?你跟邢侯讲过没有?我们要提早做准备啊!”
柳泉道:“他怎么会听我一个囚徒的话。更何况,我本该是死在鸿原的人,若不是假死,后来又偷了件戎羯女人的衣服逃命,你这会儿连我都见不到。我一出面,黄计都甚至能把邢曼歌的死安在我身上。韩枫,我们救不了这么多人,事情闹大了,说不定黄计都还要提前发难。火烧眉毛,且顾眼下,我们自己逃吧!”
&bp;&bp;&bp;&bp;“逃?”韩枫盯着柳泉看了许久,终于还是决定再信他一次。可是他们三人都在军中,要说逃跑,哪有那么容易?
况且临阵逃脱……这可是死罪。自己好不容易才从囚徒一点一点爬到了现在这个位子,这一逃,那么前功尽弃。
柳泉看他还在迟疑,着起了急:“韩枫,你还在想什么?你怕以后邢侯会捉拿你么?留着命在,你逃出鸿原之后便如大海藏针,邢侯要找你,哪有那么容易?而且说不定明日一过邢侯都没了命,谁还知道你当了逃兵,谁还有心思跟你计较什么?”
“说的也是。”
韩枫沉吟,“但是我们要怎么做才能出军营?只……只我们三个走么?”
柳泉道:“我身上有邢侯的令牌。我和小令都是邢侯的亲兵装束,出辕门时,就跟他们说是邢侯下令让我们带你去办要紧的事,不会有人怀疑的。我实在没本事再多带人走了,韩枫,你就当……要留着命回来为他们报仇吧。”
柳泉这句话说得倒像这些代军已经都死了似的。韩枫一阵黯然,但被他又催了几遍,便还是同了意。
三人依着柳泉口中所言出了大军南辕门,起初是平常的走路,走到后来,见已经看不到辕门守卫,便跑了起来。
韩枫跑在最前,他跑了约有半个时辰,忽地脚下一绊,整个摔在了地上。摔倒在地后,他转过身子,仰面朝天,这才觉出浑身乏力,小腿的腿肚子抽筋似的痛。
他是在害怕,也是在兴奋。
这一跑出浪子兵,从此以后再没了军粮吃,明日开始,他就要过每天逃亡的日子,饥一顿饱一顿,不知道能不能走出鸿原。
但是,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自己已经得到了真正的自由。
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他可以先去黛金池去找母亲的遗骨,然后再去万骨丘找父亲的遗骨。把二老合葬之后,他可以继续往南走,他要到帝都去看一看,他要看看皇上是什么样子,帝都的姑娘们又是什么样子。他要去南疆苍梧之林,他要找到母亲的族人,知道夷女究竟有什么秘密。他还要走遍天下南北,找到自己的妹妹。他要闯一片天地,让妹妹再也不用受委屈,让她活得比公主还要快活!
仰头向天,他高声喊了起来。
“啊——”
这一喊,就喊尽了胸口所有的气,只喊到喘不过来,咳了起来,他才止了声。这一辈子,倒从没有一天,如今日这样扬眉吐气。
他终于感受得到,自己这条命是自己的了!
眼眶里是湿的,韩枫吸了吸鼻子,看向柳泉。只见柳泉也正看过来。他脸上虽然蒙着布,但从他的目光中能看出来,他在笑。
是宽慰的笑。
韩枫想着之前一直揣度柳泉,腹诽他,然而到最后他还是不负所托把自己成功带了出来。韩枫略觉歉疚,正要开口说几句话,却见柳泉忽地站了起来:“咱们还要再往前走走。前边有个小土坡,底下有个山坳可以藏人。现在天都快亮了,我们躲到山坳里边度过了白天,等明晚上再赶路!”
“好。”韩枫点头,然而却不情不自禁地往北看去。等到了卯时点将,他逃出军营的消息就会传出来,而到了那会儿,他的身份也就重回犯人了。
三人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土坡。三人都是又困又累,但为了防止被草原上巡荡的戎羯人发现,还是定了要守夜。柳泉见韩枫和卓小令已经困得上眼皮跟下眼皮打架,便说他白天没有参加战事,故而不觉得辛苦,要他俩人先去休息。
到了这会儿,韩枫也无谓跟柳泉再客气什么,找了些枯枝烂草铺在身下,便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梦中,他仿佛变成了一只雄鹰,在湛蓝的天空中翱翔。阳光好,照在身上,温暖和煦。
许久没做过这么美的梦了。
这一觉他睡得很沉,以至于醒来时,见天色已经大亮。
柳泉和卓小令竟没有叫醒他轮值。韩枫微觉奇怪,然而向身旁看去,只见枯草萧瑟,哪里有半个人影。
“柳泉,小令!”
他们两人应该不敢跑得太远。起初,韩枫叫的声音很轻,但是喊了十几遍没人搭理他后,他的声音情不自禁地大了起来。
若是周围有戎羯人,只怕早就听见他的声音杀了过来。
可这会儿他六神无主,方寸大乱,早已经顾不得这许多。
“柳泉,你在哪儿!”
“小令,你们去哪儿了?”
他喊得嗓子嘶哑,掏出腰间水袋,却觉入手轻飘飘的,混若无物。
水袋里的清水不知什么时候都被人倒光了,如今袋口朝下,晃了半天,才滴出了两滴水珠。
韩枫一下子就慌了。他并不认得鸿原的道路,虽然草原上湖泊不少,但也经常碰到连走两日放眼望去全是枯草的情形。人没了食物还能抗十天,但若没有水喝,只怕连三天都抗不过去。
他不敢再喊了,咽了些口水润了润嗓子,便爬到了土坡上边。
柳泉和卓小令不知是什么时候走的……四下眺望,并没有他们的身影。而仔细看过土坡四周,便连沙土上的脚印也早已经被狂风吹得干干净净,再找不到一丝痕迹。
虽然不愿承认,但到了这会儿,韩枫不得不面对这个难以接受的事实:他被柳泉耍了。而柳泉……这个他昔日的好兄弟,竟然想要他的命!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韩枫身子一软,不由自主跪在了地上,仰头望着苍天。头顶蓝天白云,清澈美好,一如在离都时常见的天空。
二十多年,他和柳泉一同长大,自问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他的事情,自问真的把柳泉当做兄弟看待,可为什么到了这会儿……他竟然要害死自己!
柳泉对自己,不是一般的恨啊。若说不救自己出离都也就罢了,若说不想帮自己,那么任由自己在浪子兵中自生自灭也就罢了,可他偏偏还要说谎,算计,做了个这么大的圈套让自己去钻。
他是铁了心一定要置自己于死地才行!
如今手中无水,不识归途,这是天绝;遇见戎羯人自己要死,遇见浪子兵或者平沙兵,自己这个逃兵身份依然是死,这是人绝。
可是为什么?
不能死得这么不明不白!韩枫浑身都抖了起来,他喉中痛苦地闷吼着,手指甲抓进了土中,把身边的枯草连根带土抓了出来。自己不能死,就算是吃草根,就算挖地三尺找水源,自己也绝不能死!
就要这天,这些人看着,看着他韩枫怎么好好地活下来,怎么回来报复!
什么兄弟,什么朋友,这一辈子,他都不会再去轻信了!
&bp;&bp;&bp;&bp;“轰”的一响,连大地都震了起来。
而这一响,也彻底让韩枫清醒了过来。
远处的鹰翔城开始大决战了。柳泉若成心要自己死,他和卓小令这会儿必然已经回了邢侯身边,邢侯也应该已经知道了有人临阵脱逃的消息。
北边的军营,自己是绝不可能回去的。
不过这会儿浪子兵和平沙兵齐心在攻城,断断不会派人南下来追杀自己,那么只要往南逃,只要速度够快,在消息到达羊肠关的隘口前出关,他就能够回到代国的境内。一切还有机会!
事不宜迟,韩枫笃定了主意,深吸口气,向南跑去。
这些日子在军中,黄计都跟他们讲过很多次在鸿原上生存的经验。韩枫在冷风中跑了一会儿,冷静下来之后,黄计都说过的话也就渐渐都回想起来。
他记得哪些草是能吃的,还记得地上的小洞代表着周围可能生活着田鼠。虽然马刀也被柳泉偷走,但幸而寒铁剑还在。向来是因为寒铁剑他绑得紧,就连卓小令那般神乎其神的偷技,也没法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把寒铁剑取下。
想到卓小令,他也恨得牙痒。
腰间的水袋被倒空,马刀被偷走,这一定都是他的杰作。
“卑鄙无耻!”他暗自骂道,想着自己真是糊涂,卓小令早就和柳泉是一条船上的人,自己怎么一点防心也没有,枉他之前还为他的安危担心。
不过,跑了一段之后,他忽地觉得有些不对。
柳泉若要杀自己,那么直接在他睡熟的时候给他一刀就是了,何必要兜这么大个圈子?
而昨晚他说的那些话,究竟有几句是真,有几句是假?
黄计都的身份的确很令人怀疑。正因为自己昨晚上觉得柳泉说的话合情合理,才会坚信鹰翔城的确有埋伏,浪子兵的前途的确堪忧。可如今若说完全推翻柳泉的那些话,却怎么想怎么觉得奇怪。
只是,自己昨天晚上忘了算一件事。
邢侯难道一直被蒙在鼓里?依着邢侯那般厉害,他会由得被黄计都骗么?再者,邢侯在平沙城跟戎羯人已经打了将近十年的仗,戎羯可汗换来换去,他难道一点都不起疑么?
如果……黄计都的身份邢侯一直都知道,如果邢侯是在将计就计,打算在鹰翔城把戎羯人一网打尽……
韩枫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可是他却摇了摇头,自己否定了自己这个设想。
对于邢侯来说,用区区五六万人,应付四围过来的几万戎羯狼骑,就算有破城雷、火雷这种利器,也未免太过冒险。而且凭这些日子自己和戎羯人作战的经验,也能知道若邢侯真的打算跟戎羯人拼个你死我活,那么打到最后肯定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按照之前的推测,邢侯打算造反的话……他这么做,对他自己未来的计划有百害而无一利。他是个聪明人,绝不会做这种蠢事。
那么这一切的真相又是什么呢?
韩枫苦思不出,不过他心中一直记着柳泉之前说四周围来的戎羯狼骑将在午时集合在鹰翔城,故而他跑得虽然快,但也很谨慎。可是如今太阳当头,时间已经过了午时,放眼望去,四周仍然是茫茫草原,一个人影都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
经了这许多出人意料的事情之后,韩枫才不信自己会运气好到正好走了一条没人围来的路,唯一的解释就是:南方围来的戎羯人失约了。
可是,究竟是失约还是根本就没到呢?还是说柳泉说的话全都是假的?
他本来就不擅于想这些事情,此刻被太阳照得头昏沉沉的,更觉得头昏脑胀。他口干舌燥,四周又没有水源,心知在这么走下去,只会让自己更缺水,便找了个土丘,挖了个土坑,又拿了些枯草做遮挡,躲在了里边。
他打算睡一觉之后,等太阳落到山后再继续前进。
这一觉睡到了日暮。
韩枫又饿又冷,醒了过来。
怀中只剩一块干饼了,可要省着点吃才行。他撕了一角,放在嘴中嚼了两下便吞了下去。
四周静谧无声,就连他吞咽的声音,都大得有些刺耳。
晚上鸿原上的风更大,天气也更冷,看着身边的枯草,韩枫有心想点火,但刚掏出火石,便轻叹一声,又把火石揣回了怀里。
荒野火光,那摆明了是告诉别人他的所在。还是走起路来,就能暖和点了。
傍晚鸿原上各种动物都会出来觅食,如果运气好点能抓到一两只,有血解渴,有肉充饥,有皮毛御寒,那么活下来的机会就会更大些。想到这儿,他把寒铁剑从左臂上解了下来。
太阳快要落到地平线下去了,借着斜阳余辉,他看着手中的寒铁剑。
自打有了寒铁剑之后,他就是用它做盾牌,如今当做武器到时头一回。
这把剑的钢口果然很出众,受了这么多次戎羯人的马刀挥砍,剑面依旧平整如新,连一丝一毫的瑕疵都没有。他试着从地上拿起一个石块,用寒铁剑轻轻刺过,那石块遇剑便断成了两截,连声音都没有出。
若是这寒铁剑能够再长些便好了,只可惜柳泉当初为了好藏,只弄了这把不足盈尺的。
不过,这剑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应该也已经足够了。
韩枫手握利器,心中大定,他看向鸿原,远处已经是一片黑暗,并没有人来的痕迹。
到了这会儿戎羯人的包围还没有形成,想来鹰翔城应该已经被攻下来了吧。这会儿邢侯多半正在庆功,而那些活下来的浪子兵们也已经都成为了自由身。柳泉和卓小令应该也在其内,他们这会儿不知再怎样高兴呢。
想到这儿,韩枫眼前不禁一酸。自己本来也能够跟他们一起,到了这会儿自己也能是堂堂正正的人,却因为错信了兄弟,竟至这般潦倒。老天何其不公,若长了眼睛,便该下道闪电劈死柳泉!
又暗暗骂了一句,他对着冰冷的双手哈了口气,又在脸上搓了搓,大步往南走去。
******************************************.
不好意思,今天白天太忙,只来得及一更。明天会多更些。
&bp;&bp;&bp;&bp;夜里的风更冷,休息了一天,韩枫精神了许多,同时,头脑也清醒了很多。
他走了两个时辰,路上遇到了一只黑狐两只兔子,但动物机警,他手中没有弓箭,想追过去用寒铁剑杀它们,那纯属痴心妄想。
腹中空空,他追了几次便觉脚下发软,心知不能这样毫无成效地浪费体力,便索性认准了南方跑去。他想着明天早上太阳升起后找个地方休息,同时在附近做几个圈套抓小动物才是正道,有了主意,他把腰带勒得紧了些,便觉不出肚子饿得难受。
既然心思不在食物上,他就转念想起了自己被谋害的事情。
这时他冷静下来,很多白天想不通的事情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而整个事情的真相也抽丝剥茧般展露在了眼前。
柳泉话中有真有假,如果说有关黄计都身份的事情是真的,但是四周戎羯狼骑围拢来的消息是假的,那么一切便都能说通了!
黄计都之前说,戎羯狼骑的包围圈大约在三四天后才能形成,假设他说的话是对的,那么邢侯这一战肯定能够打赢。
只要邢侯打赢了,那么浪子兵中活下来的人就都能得到自由。柳泉便是不想让他韩枫得到自由,才特意要在大战开始之前赚走他,让他重新成为被人追赶的囚徒,让他一辈子翻不了身。
那么,撇去自己的事情不去想,邢侯和黄计都各自又打着什么算盘呢?
按照之前对邢侯的推断,他是一定要造反的,因此一定希望能够得到戎羯汗的支持。可是邢曼歌刺杀了之前的戎羯汗,现在鸿原上的戎羯人恨邢侯入骨,他再要重新修整关系势必登天还难,除非……他和黄计都勾结在一起。
鹰翔城攻下后,扶黄计都为戎羯汗!
想到此处,韩枫眼前一亮,终于想明白了所有的一切。
黄计都是勒那汗的儿子,他身上必然有信物。而勒那汗被兄弟毒死,只要他能够出面证明这一点,那么邢曼歌刺死戎羯汗的事情就能够被撇在一旁。他能够顺顺当当地即位,此后,再与邢侯合力……
邢曼歌因黄计都而死,黄计都倘若真的对邢曼歌有感情,对邢侯也会心存愧疚。如此一来,邢侯不仅后顾无忧,说不定还能命黄计都调动戎羯狼骑帮他造反作乱。届时羊肠关的屏障不在,长门山落雁关的守卫也被邢侯撤掉,两处天险尽失,戎羯狼骑长驱南下,代国岌岌可危!
这才是乱世啊!
一个一个念头犹如一个又一个的轰雷砸在韩枫头顶,他不禁仰头看向天空,却见那颗“灾星”的光芒甚至盖过了月亮,它在天穹正中,照得四野一片惨白。
“计都计都……果然是他啊!”韩枫眼前只觉晃过一片血红,暗想过不数月代国就将是烽火连天,也不知自己就算逃到了羊肠关以南,又能不能躲得过这一场浩劫。
不过,这说不定也是老天给自己的机会。
如果自己速度够快,能够把这个消息告诉帝都,让他们早做防备,也许自己这个囚徒的身份能够平反,而柳泉反会被当做邢侯一派的乱党!
是了,就是这样!
韩枫心情大定,忽地脚下一顿,抬头高声呼啸起来。
“那些欠我的,欺我的,一个不落,我都要讨回来!”
柳泉,这句话是你说的,既然如此,那我就要你加倍地尝尝被人出卖的滋味!
然而,他这一声呼啸刚过,忽觉脚下颤了两颤。极目望去,遥远的地平线上,一片漆黑之中,竟然闪着几点火光。
有人!
那多半是戎羯狼骑,想不到他们昼夜赶路。韩枫握紧了寒铁剑,看着不远处有个草坡,便跑了过去。他在坡底拿手和剑连挖带刨地弄出了个小坑,身子攒在里边,又把身上盖了些枯草和泥土,袭击着那些狼骑疾冲过去时不会注意。
只要过了这一关,他再往南走,再遇到戎羯人的几率就会小许多,因此,他这会儿心中又是害怕,又有些兴奋。
然而,那些狼骑的速度却没有他想象中的快。
等了许久,那几个火点还徘徊在地平线上,似乎近了一些,但也似乎没有。
而按理说狼骑冲跑,地上的震动声应该是比较规则的,但韩枫附耳去听,却只听见嘈杂一片。
那声音不像是一起冲阵,反而像是混战。
莫非戎羯人得到鹰翔城被攻克的消息,自己为了争汗位先内讧起来了?韩枫一惊,想着他们若真的打起来了,那么自己悄么声息地跑过去,说不定不会惊动这些人。他一咬牙,大着胆子从草坡中起来,带着一身枯草,往那火光处走去。
还没走到火光近前,连戎羯人还没有瞧见,韩枫已经听见了狼骑的嘶吼声,戎羯人的惨呼声,以及“嗷呜——”的奇怪叫声。
那“嗷呜”的叫声听起来很奇怪,若说是动物的声音,但却和狼骑的相似,但声音更尖锐,也更加的——苍凉。
韩枫从没有听过这声音,却觉心中有些发寒。他躲在一个土丘后边往戎羯人那边瞧去,见火光映衬下,人影晃动,每个人手中都拿着马刀,比划着,挥砍着,把周围方寸都劈得全是刀光。人群之外,却围着一群野兽。
那些野兽的外表和狼骑很像,但是个头却小了一圈。它们的眼珠子在黑夜之中发着绿莹莹的光,它们的牙齿比狼骑的更尖锐,脸也更长,关键是……它们数目很多。这一队戎羯人只有二三百号,狼骑也只有二三百匹,但那些野兽乌压压密密麻麻的,竟然不下千头。
看样子,它们很怕火,故而只围着,并不敢主动扑过去。但饶是如此,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狼骑还是被吓得瑟瑟发抖,抖如筛糠。
不远处有几块地皮被掀翻了起来,露出了一堆残破的尸骸。看着那些尸体,韩枫才想起这片地方他是来过的。
前些日子浪子兵在这里曾经受过戎羯人的袭击,自然最后浪子兵大获全胜。
本来他们要按照平常的做法把戎羯人的尸体焚毁,但黄计都那天却出人意料地阻止了他们。
他早就算准了这些尸体会引来野兽,围住后边追来的戎羯人么?
韩枫心中起了一阵寒意,而也更确定了这些野兽的身份——鸿原上让人谈之色变的野狼!
&bp;&bp;&bp;&bp;野狼群不断地在呼号,目露凶光。
因为鸿原今年的冬天格外寒冷,草原上可供野狼吃的东西也不如往常多,故而这群狼早就已经被饿疯了。如今围着这么二三百个戎羯狼骑,满眼望去都是鲜活的肉,若不是惧怕火把,早就蜂拥而上。
但就算有火,这会儿风大,戎羯人身上又没带着多余的柴火,只怕再等半个时辰火把灭了,便是灭顶之灾。
有狼群拦路,韩枫这会儿也没法子往南逃。他想了想,虽然觉得自己想的这个法子未免有些卑鄙阴损,但非常之时,也只能行非常之事。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掂了掂重量,估摸着能够扔到戎羯人那边,便瞅准了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火把,用力投了过去。
那戎羯人举着火把威慑着面前的狼群,另一手拿着马刀正发着颤,哪里想得到“天降奇石”。韩枫的力气很大,那石头也很沉,这一下子打在火把上,那人虎口一麻,火把已经落到了地上,转了两转,火头便在土地上滚得熄灭了。
“啊——”
三只狼同时扑中了那火势的缺口,一只狼把那戎羯人从狼骑背上拖了下来,另两只狼一口咬断了狼骑的脖子。连拖带拽,把两具尸体拖到了狼群之中。
不消片刻,那人的惨叫便停了。俄而,就听见“嘎吱嘎吱”的咬骨声音响起。
那声音让人听着牙齿发酸,韩枫虽然也杀过人,也见过不少死人,但到了这会儿,听了那声音,也觉得心寒。
周围的戎羯人都没有动,一来是因为害怕,二来则是因为饿狼的速度实在太快。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伴转眼间便齑粉不剩,然而,不等再有人填上那空缺,早有十几匹狼冲进了火圈。
闻到了新鲜的血腥味后,这些狼的胆子登时大了起来。更何况,刚才亲眼所见,这些人对它们迅雷般的攻势并没有还击之力。
一声又一声的惨叫响起,血腥味蔓延开来,刺激了更多的野狼。眨眼间,便有野狼甚至敢去攻击手中拿着火把的戎羯人。
马刀这会儿几乎没有作用,甚至连火把也没有了用,火圈之中,成为了一片屠宰场。韩枫第一次见到这么惨烈的“战争”,在旁看得目瞪口呆,他心想自己再不走,倘若被这些野狼发现也会没有活口,便又抓了两把枯草往身上胡乱地撒了撒,握紧了寒铁剑,想绕道过去。
而这时,就在自己身边不远,却忽然响起了另外一种动物的咆哮。
那咆哮惊天动地,宛如平地打了闷雷,虽不响亮,却很有震撼力。这声音像是从喉咙底部发出来的,带着“呜噜噜”的闷声……而火圈之中的野狼听了这几声后,登时停了攻势。
上千双绿莹莹的眼睛,一起看向了发声处。
但是发声处,却亮起了一双大如铜铃的绿眼,那绿色更亮,甚至带着些许惨白,跟天空那“灾星”的星光倒很相似。
韩枫几乎被吓得停止呼吸,那“怪兽”就在自己身前十丈之外,它若转过头来,说不定就能看见自己。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也瞧得出,那些野狼对它很畏惧。
但是上千只野狼聚集在一起,其中有两三只体格较大的野狼竟跑到最前边,直视着那“怪兽”,仰天长啸起来。看样子,它们是想仗着数量众多,跟对方硬拼了。毕竟,那“怪兽”再可怕,也只是一个。跟这上千野狼相比,显得势单力薄。
不过,那咆哮声还没有完,又是一声咆哮声起。这回的声音和方才的声音不同,更浑厚,更有力,也更可怕。很明显,这是两种不同的野兽发出来的。
到了这会儿,韩枫已经没有惊讶了。他只是在想也不知今天这块地方究竟怎么了,竟然惹来了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光是戎羯狼骑和野狼就够自己受的了,还来了这么多其他的野兽……能否活下来,只能听天由命了。
他这会儿完完全全想着在边上看热闹,本来紧张的心态也就放松了下来。而狼群却越来越紧张,甚至站在最前的那几只头狼也挺得不如方才那般器宇轩昂。
看得出来,这一千只野狼是由三股狼群合在一起而成的。头狼共有三只,都站在最前,如今那三只头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倒像是在拿主意。后边的千只野狼看着它们,也在一边撕扯着身边的死尸血肉,一边在犹豫不决。
然而,这两种咆哮声后,又响起了第三种咆哮声。
这回的声音更加恐怖,就像是山崩地裂。声音之中夹杂着尖啸,如同实物,刺在耳朵里,让人脑仁疼。韩枫连忙缩起了身子堵住双耳,却觉身边的风似乎都随着这一声啸变得大了许多,几乎能将他吹走,
而那三只头狼身上的毛发也被这风吹得鼓荡起来,它们顶不住这气势,起初是后腿向后撤了半步,随后前腿也往后挪了挪,到了最后,一只头狼先受不住,忽地嚎了一声,扭头就往回跑去。
另两只头狼被它一带,哪里还敢继续留下,一只跑得比一只快。
而狼群也被它们一吓,全都嚎叫起来,眨眼之间,就跑得连影也没有,只剩下一地的血肉残肢,和已经被吓呆了的戎羯狼骑。
韩枫也被吓呆了。他静静地坐着,只想着这些狼群跑走了,那三只野兽必然会来对付这些戎羯狼骑。也不知这都是些什么怪物,竟然只凭叫了几声就把一千只野狼全部吓走。
他看着那绿色的大眼珠子,见那眼睛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那“怪物”的真实面目映在了戎羯狼骑仅剩的火光照耀之下。
而所有人见了那“怪物”,都愣住了。
一只硕大的白毛斑虎,背上坐着个年逾花甲的老者,那老者身后还坐着个个手拿横笛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斜坐在虎背上,脸正对着北方。有意无意地,她似乎对韩枫藏身的地方笑了笑。
&bp;&bp;&bp;&bp;若干年后,韩枫仍记得明溪的那一笑。
那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见到母亲以外的女子专门对自己笑。虽然他当时并不确定明溪知道自己隐藏在那一片黑暗之中,但不知为什么,他就是确定她那一笑是为了自己。
以鼻梁分界,火把把她的脸颊照得半明半暗。她的眉毛是长长的弯弯的,她的眼睛也是长长的弯弯的,像是月初的月牙。尤其那一双眼睛,晃着光,镶在完美无瑕的脸上,什么宝石都无法与之比拟。
而那一笑,则如春风送暖,让他身上的寒意顿消,只觉头晕目眩,从头到脚暖融融的,好像是泡在温泉水里。
他的目光也只集中在她的脸上,甚至连她穿的衣服,她的发饰,他都不记得。只知道,她的头发不是戎羯人的样式,而是长发垂肩,青丝如瀑。
这……这就是女人了。
对于离都中的男人来说,最稀奇也最神秘的就是女人。曾听人说女人对男人好些,便是要这个男的为她死了也心甘情愿。他以前一直觉得那是胡说,可这个瞬间,却觉眼前那女子这般明艳照人,这般快乐,若能让她一直这么高兴下去,那真是让自己死了也心甘情愿。
韩枫沉浸在明溪的嫣然一笑之中,却听坐在她身前的老者忽地开了口:“好了……你们……你们赶紧收拾收拾,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吧。”
那老者说的不是戎羯语,而是代语。
几个戎羯人的脸色一变,但见对方没有歹意,而且方才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救了他们一命,幸存的几个人商量了一下,推出了一个会说代语的人站在最前边:“你……你……你是什么人?”
那人的代语说得很生疏,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让韩枫听得头疼,让那老头子听得皱眉头,却让那小姑娘——明溪听得咯咯乐了起来。
那老头子回手拽了一把小姑娘,随后看向那戎羯人,把话说得格外慢了些:“莫要多问。你们快些走,鹰翔城不要去了。否则也是白白送死。”
韩枫默默听着,暗吃了一惊。也不知这老者是什么身份,怎么知道鹰翔城的事情。
那几个戎羯人听那会说代语的人用戎羯话翻译了老者的话后,相互对视了一眼,便翻下狼骑,对那老者恭恭敬敬地拜了两拜,随即驾狼骑呼啸着向南奔袭而去。
看他们走得远了,韩枫轻吁了口气,暗想这些人的部落应该是在东南方向,如今那些狼是往东逃了,他们先往南去,再往东走,自己南下去羊肠关,多半不会撞上了。只是……他痴痴地看着那白毛斑虎背上的小姑娘,心忖自己这一走,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她,她可生得真美,就算夷女跟她相比,多半也是及不上的。
没想到,那小姑娘先开了口。
“喂,你还打算躲多久啊?人也走了,狼也走了,再不出来,我叫‘白雪’一口吞了你。”
那白毛斑虎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对着韩枫的方向张开了血盆大口。看样子,它就是“白雪”了。
韩枫一阵汗颜,暗忖这么凶猛的野兽,怎么也和“白雪”二字扯不上关系,但对方既然已经点了出来,他也不得不往前走了两步,抖掉了身上的枯草和泥土。
他知道自己身上很脏。
行军将近两个月,从来没有洗漱过,脸上的胡子也没有刮,如今又沾了这些土,自己的样子可想而知。平日里对着的都是和自己一样的“臭男人”,并不觉得邋遢些有什么难堪,可这时对着这明珠般的姑娘,对着她一双明亮的眸子,他忽地自惭形秽,脸上发烫。
他回手摸了摸脸,满面的胡子至少也有一寸长……还好,有这胡子遮着自己的相貌,就算以后见了,她多半也认不出自己来。
韩枫怕身上的味道熏着对方,离着还有两三丈时,便停了脚步,随后弯腰躬身,对那老者和这姑娘都行了一礼:“我……见过两位前辈。”
那姑娘咯咯一笑:“前辈?你喊我前辈?是你瞎了,还是我真的长得老?我叫明溪……”
那老者清了清嗓子,打断了明溪的话:“小子,你是代国人?你从鹰翔城过来的?”
韩枫一愕,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心知自己的行踪若被这两人发觉,那么自己以后必然危险万分。可是看着明溪诚挚清澄的笑容,他就动不了杀人灭口的心。
自己始终做不到柳泉那般狠绝呀。
可面前这两人如果也是代人,刚才为什么又要救戎羯狼骑呢?
那老者看他久久不答,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看你这身……你是邢侯从离都召出来的人吧?怎么就你一个往南走?是要逃么?”
“我……”韩枫一时语塞。他手中握紧了寒铁剑,可呼吸刚重了两分,就听“白雪”轻号了一声。那号角正是方才让群狼停止攻击的第一声号。
韩枫登时没了凶心……对方可是能震慑成千野狼的,自己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和它去对招。
那老者笑笑,没再说话,倒是明溪先开了口:“傻小子,我们连戎羯人都救,难道你以为我们会害你不成?你叫什么名字?”
被她一问,韩枫几乎破口说出自己的名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摇了摇头,道:“贱名不足挂齿。二位若没别的事情,那么就此别过。”
那老者却不放他走:“你姓韩还是姓柳?”
这个问题如同一个焦雷打在韩枫头顶,让他身子猛地一震。他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老者。这会儿离得近了,才看见他面容清癯,两道长眉垂下,几乎和胡子一边长。他须发皆白,委实像传说中的神仙。韩枫腿下一软,几乎跪倒在地,但心中存着太多疑问,让他对这老者除了敬意以外,更多的则是惧畏。
那老者看出他的疑虑,抬头看着天空,右手拇指在中指和食指上分别掐了两下:“姓柳的这会儿不应该在这儿,那么,你是姓韩的?”
“我……”韩枫已经全然蒙了。
那老者又道:“别怕,我不说出你的身份,也不管你去哪儿。不过今晚野狼刚过,你自己一个人走还是有些危险,不如跟我们待一晚上,等明天天亮了,再继续走,怎么样?”
这时已经明确戎羯狼骑不会出现,天亮走路对于韩枫来说也无不可。他无法推却,只得点了点头。只见那老者脚尖点了虎颈一下,“白雪”晃了晃头,转过身去,往南走去。
&bp;&bp;&bp;&bp;几人走了大半个时辰,直到空气中没了血腥味,白雪才停了下来。
白雪卧下身子,明溪和那老者从虎背上下来,便拿了块毛毡子铺在它身边,靠在白雪身上休息起来。
韩枫被他们叫着也坐了下来,他还是很害怕身后那庞然大虎,但见他们安然踏实地拿它当垫子,便也大着胆子往后靠去。白毛斑虎的毛很顺很滑,靠在里边也很温暖,虽然有些细毛钻到鼻子里让他总想打喷嚏,但不管怎么说,比起睡土坑草洞,还是舒服得多了。
他见那两人躺下来并不睡觉,反而抬头看着天空嘀嘀咕咕,也不知在说什么,便问了一句:“前辈,您是在看灾星吗?”
那老者躺在他和明溪之间,听了他的问话,脸上的褶子笑得挤在了一起:“小子,你也知道什么叫做灾星吗?”
韩枫点了点头:“是啊。”他伸手指着天穹,“那颗最亮的,就是灾星计都。”
那老者闻言哈哈笑了起来,明溪也扑哧一声轻笑。韩枫不知他二人笑什么,愣了愣,却也没再问下去。
俄而,那老者止了笑声,才回道:“傻小子,那才不是什么计都。你看这颗星往北……对,那颗星,才是计都。”
“啊?”韩枫愕然,顺着他的手指瞧去。在之前那颗灾星的北方,也有一颗明亮的星星。但论及亮度,那颗星星黯淡许多。它并不算大,平日看去也不出众,难怪自己一直没有注意过。
那老者问道:“小韩,你是不是一直觉得黄计都应着灾星出世?”
韩枫“嗯”了一声。
那老者道:“你想得不错。不过他应的是计都星,按照分野来说,就是这一颗。”
“分野?”韩枫没听过这个词,有些陌生。
这回老者没说话,明溪先抢了话头:“连分野都不知道,还说观星呢!地上有南有北,有山有河,对应着天上的星星也有各自的位置。鸿原出了事,分野自然在北边。你说的天穹顶上的,自然对着的是帝都。那么就是说代国中腹会出事,那颗灾星是罗睺啊!”
“罗睺!这么说,是两颗灾星同时现世了?”韩枫一惊。
那老者捋须笑道:“正是。所以我们这一次跑到关外来,也是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如今计都已定,但是罗睺还没有。”
韩枫问道:“为什么还没有定?罗睺不是比计都还要亮么?”
那老者道:“亮度只是说明未来灾星对天下的影响。计都只能影响到长门山以北,但是罗睺却能影响整个天下。而且……据我所测,罗睺如今就在鸿原。过一阵子,就要回到关内。”
韩枫沉默了。邢侯要反叛,自然是影响天下的,那么罗睺不是他还能是谁呢?
那老者见他默然无语,满怀心事,又道:“年轻人,未来你会很辛苦,但你是大富大贵的命,不要轻言放弃。”
“啊?我?大富大贵?”韩枫倒被他这句话逗得乐了出来,自己打出生至今,头一次听见别人用这四个字说自己。他笑道:“承蒙您吉言了。只是……今晚若不是遇见了您二位,说不定我早已经死了。哪还有命大富大贵?”
那老者笑道:“这就是你的命了。遇见我们,便是机缘。但是……若不遇见我们,你也未必就会死。你身怀重宝而不自知,以后自然晓得。”
“重宝?”韩枫又是一惊。自己身上最值钱的就是那把寒铁剑,但若说是“重宝”,未免夸张。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明溪先睡熟了过去,只剩韩枫和那老者继续侃天说地。
韩枫见这老者言谈不俗,心知自己是遇见了高人,有心结交,便搜肠刮肚地找各种问题问他。这老者倒也有耐心,对他的问题来者不拒,一一解答,只是他往往淡淡一句话,便要叫韩枫吃惊许久。
譬如,韩枫问到他是怎样把那些狼群吓退,那老者只轻轻点了点身后的明溪,又指了一下她怀中抱着的横笛:“第一种叫声你知道,是白雪发出来的。后边两种一个是熊咆,一个是龙吟,都是明溪拿笛子吹出来的。”
“拿笛子吹出来的?”韩枫不禁多看了明溪两眼,只见月光溶溶之下,她整个人像是婴儿一样蜷在白雪的前爪旁,睡得香甜。
那老者道:“是啊。那笛子叫做‘百兽舞’,但若没几分本事,真的吹不出来这许多种声音。这一点上,我这个老头子也不及她。”
没想到她这般厉害。
韩枫听那老者称赞明溪,却觉得如同自己受了夸奖一般高兴。虽然只认识了不到几个时辰,也只说了不出四五句话,但不知为什么,在他心中,这女孩子却已经变得极为重要。
他又看向明溪,却见白雪前蹄一动,好像是把沾着地上的血放在嘴旁舔了舔。
韩枫忽地想起一件事来,忙道:“前辈,那血……那血有毒……它不怕么?”
那老者笑了笑:“狼骑本来就是白毛斑虎的猎物,连狼也是。它怎么会怕呢?人,管人受不惯的东西就叫做毒。但是甲之砒霜,乙之蜜糖。狼也不怕狼骑的血,这都是一样的。”
“原来如此。”
次日一早,那老者和明溪要继续在鸿原里寻找罗睺的下落,韩枫与二人告辞,孤身往南走去。
经过一晚上和老者的闲聊,他觉得自己的心情平复了许多,而看着那少女明溪远去的身影,他却第一次觉得心中有一种酸酸的感觉。
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相见。再相见的时候,他一定要回到自己的本来面目,堂堂正正,精精神神地对着她。
“如果未来见面,她真的见了我的真样子,再告诉她我就是鸿原上跟她说过话的人,也不知道她会不会相信。”韩枫暗暗一笑,轻轻摇了摇头,随即扭头看向了远处。
那老者给他留了一水袋的水,足够他用两天,两天之后,就要靠自己去找水。不过跟之前不一样的是,他这会儿心中充满了信心。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够好好活下去,不知为什么,也忽然觉得这世界上再没有什么事情能拦得住他,难得住他,困得住他。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这个天下,都将是他的战场!
&bp;&bp;&bp;&bp;一个月后,当韩枫出现在羊肠关附近时,已是满身褴褛。
他擦了擦额顶汗水。
在到达关隘之前,他特意找了个清湖把一身的尘土洗净,这才发觉身上的衣服黏着汗水和血水,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和皮肤粘在了一起,扯也扯不下来。
他原想把最里边的衣服扔下,但外边的衣服磨得破旧不堪,直接穿在身上四面漏风,不得不将就着披上了那件脏污不堪的衣服。对着满湖清水,他看着自己满脸胡须,几乎认不出来这是自己。
将近三个月没有整理过自己的仪表,到这会儿,他险些记不得自己原本什么样子。看着远处的关隘,想着当初过关隘的时候,只觉恍如隔世。他看着自己的倒影,只觉自己和以前有了很大不同。除了那一脸胡子,满面沧桑以外,自己的目光比以前坚定了许多,清晰了许多。
他扫视着关隘两边的山势,终于瞄准了东边偏矮些的山峰。他终究不敢直接走关卡过山,凭自己现在的一身筋骨,爬那个矮些的山峰应该不是难事,等到晚上天色暗了,就偷偷攀岩过去。
韩枫打定了主意,拿出一块烤好的兔肉干吃着,静候太阳下山。
如今到了大青山脚下,周围的地势也起伏了许多,而天气渐渐回暖,地上的枯草也已经冒出了鲜嫩的新芽。关隘之下不时有巡逻的平沙兵走过,韩枫怕被他们发觉,便躲在一块巨石底下。这会儿天色尚早,等了一会儿,便觉眼皮打战,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这一觉不知睡到了什么时候,忽听耳边有脚步声走来。
韩枫一下子惊醒,然而刚抓起寒铁剑,就觉脖子一紧,被根绳子死死勒住。
“唔……”
他喘不过气,也出不了声,想用寒铁剑隔断绳子,然而身后那人一脚便踢在了他的右肩上。
“咔嚓”一声轻响,右肩脱臼,整个右臂垂在一旁,软绵绵地用不出半分力。韩枫只剩一只左手挣扎,可那绳子几乎勒进了肉里,他眼前泛黑,身子抽搐了几下,便觉几乎要昏过去。
而那人力气好大。韩枫被他直接拖出了岩石,又拖了一会儿,韩枫以为自己几乎要被勒死了,才觉脖子忽地一松。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然而还没回过神,就觉脖子后边的绳子被人一推系了个死扣,紧接着那人又拿绳子在他两腋之下穿过,绕着身子绑了一圈,又往上一提,不知系到了什么东西上。
太阳早已下山,四周都是黑的。韩枫喘着粗气向往后看,刚转了个头,便听”希律律”一声嘶鸣,紧接着自己整个人横倒在地上,身下一阵剧痛。
他被一匹飞驰的乌骓马拖着,在这大青山下足足跑了一里多地。
怀中的父母灵位木牌在半路上便从他怀中掉了出去,身后的衣服也不知什么时候就被磨得通透,皮肤直接接触土地,这大青山下山石又多,他被抛起又摔下,有几块石头深深地划在他的背肌之中,刺心的痛。但脖子被勒着,他却喊都喊不出来。
寒铁剑也早已掉了,他两只手被紧紧绑在身子两旁,连动也动不得,到了这会儿,右肩脱臼的伤已经不算什么,只有后背的痛,还有后脑勺的痛才是真的。
好几次他头撞到石头上,都以为自己会被撞死,但只晕了晕便又痛醒。他想看看是什么人要自己的命,可只听马在叫,马背上的人不停地抽着马臀——那人一声也没有出。
“难道我韩枫就这么死了?”
韩枫几乎觉得自己撑不下来,就在神智已经有些模糊的时候,忽听马上那人喝了一声。
“吁——”
那声音太熟悉了,而韩枫这会儿疲惫得连根小指头都抬不起来,更不用说张口骂人。
“柳泉?”
韩枫用尽了吃奶的力气睁开眼睛,只见一片昏暗中,那人走到自己身边把绳子解开后,一脚便踢在自己腰间。
韩枫这时无力反抗,闷哼一声,便滚了出去。
地上都是血迹。韩枫趴在地上,努力想起身,然而柳泉几步走到他旁边,又一脚把他踢开。
如是踢了十几回,柳泉像是出够了气,也像是累坏了,才喘着粗气在他身边坐下,又狠狠地往他身上吐了一口吐沫:”跟我争!你也配!”
透过高高肿起的眼睛,韩枫费力地盯着柳泉。他身上的装束和寻常的平沙兵有很大不同,就算邢侯那一身行头,似乎也没有他身上的精致。与自己不同,他脸上干干净净,身上也干干净净,俊美如昔,再加上这身衣服,就像是贵族王孙,哪里有半点囚徒的样子。
而他那匹马的脚力,也是出众的。
糟了……自己这时身上没有武器,又落在他手里,该怎么活下去?
韩枫”呵呵”地咳出了两口血,左手在土地上摸着,希望能摸到一块硬些的石头用来防身,然而柳泉哪里容他做小动作,他一脚就踩在了他的左手上,然后骂了一句。
韩枫终于忍不住了,忍痛大吼了出来:”柳泉,我一直把你当做我兄弟,你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什么这么想杀我?你要是下手,你就杀啊!你有种杀了我啊!”
柳泉喝道:”你以为我不想杀你!要不是不能杀你,我早就把你千刀万剐了!”他浑身发抖,七孔生烟,倒像是韩枫做了十分对不起他的事情,”哼,把你的水倒了,刀拿了,你还能活到现在!可以啊!你说,卓小令在哪儿!”
“卓小令?”韩枫做梦也想不到柳泉会问出这句话。他又惊又疑,也不知柳泉这次又耍的什么花招:”你们两个狼狈为奸,还来问我!他去死了!”
这句话像是一下子触了柳泉的逆鳞,他气得脸色发青,二话没说转回了马旁,从马鞍上边的兜囊中拿出一坛子酒,然而到了韩枫身边,拍开了坛封,把酒洒在了他的身上。
“啊——”就算韩枫是铁打的,但那些酒水洒在伤口上,就像是在每个伤口里烧了把火,他疼得几乎快晕过去,左手死死地抓着地,五个指头几乎都插到地里,才慢慢缓过劲来。
柳泉蹲下了身子,直视着他的脸,问道:”你说不说?卓小令在哪儿?”
“呸!”莫说韩枫当真不知道卓小令的下落,到了这步田地,就算知道,他也不肯说。他狠狠地瞪着柳泉,任由血水在自己脸上流着,身上流着:”你让我死得明白点,你为什么这么恨我?”
“哼。”柳泉就着手中剩下的半坛子酒抿了一口,道,”你难道不知道?分明是你害我在先!在离都的时候,是你跟邢侯他们通了消息,说我要逃!我险些死在你手里,好个借刀杀人!你知道自己动不了手,就给我耍这些招式!你以为我是谁?你把我当傻子吗!”他顿了顿,又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韩枫这会儿被他问得云山雾绕,全然不懂他在说什么。他摇了摇头,可这会儿他的性命在柳泉手中,若跟他说自己并没有跟邢侯说过他要逃,这不像是阐述事实,反而像是摇尾乞怜。这句话,他再怎样也说不出口。
柳泉的目光更冷了几分:”我原以为你是老实人,没想到你装糊涂的本事这么高!好,之前的事我都不管,你告诉我卓小令在哪儿!”
韩枫压不住怒火,开口骂道:”我为什么要知道卓小令在哪儿?我告诉你,你们俩害我在先,他若要我见了,我见一次,杀他一次,跟你一样!”
柳泉听了韩枫这句话,脸上的气容竟然渐渐收了起来,反而露出了几丝邪魅的笑意。
“好。别以为我不能亲手杀你,就没法子对付你。我这就把你送到羊肠关,跟他们说你是逃兵,你看他们怎么对付你。”
语罢,他单手挽起了韩枫。他的力气大得出乎寻常,韩枫也不知他这般瘦削的样子哪来的力气,但自己这会儿委实无力反抗,只得任他拖来拖去。
而这时,有个轻弱的声音响了起来:”柳泉,你放了他吧。”
“哼,看不惯情郎受苦,总算肯出来了?”柳泉一把把韩枫推得摔在了地上。
韩枫捂着胸口咳了一阵,抬头看去,却愣住了。
他起初并不知道柳泉口中的”情郎”是什么意思,但见到卓小令,之前一直不明白的事情登时恍然。
恢复了自由身的卓小令身上没穿着离都人平日干活的衣服,也没穿着浪子兵的军服,反而穿着一身戎羯女人的衣服。她的头发打散了,虽没有梳成戎羯女人的样子,但挽了几个髻,倒像是大青山以南那些牧马放羊的小丫头。
塌鼻梁,眯缝眼……这些还在,但在这一身打扮下,倒显得娇俏可爱,小巧玲珑。
“小令,你……你是女的?”
韩枫只以为自己看错了,又揉了揉眼睛,却觉得胸口和背后的伤更痛,忽地一口血涌上了喉咙,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bp;&bp;&bp;&bp;韩枫再醒来时,已是次日的傍晚。他昏睡了整整一天,醒来时,才觉自己又到了那巨石之下。柳泉,卓小令,乌骓马都不见了,若不是身后的伤火辣辣的痛着,他几乎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春秋大梦。
脱臼的右肩已经被正了位,身后的伤也已经结了疤,但略动一动,就痛得呼吸不来。他深吸几口气,自觉能够忍住那痛,便强撑着站了起来。
他这会儿没精神去想卓小令和柳泉究竟是什么关系,也没心思想他们怎么又撇下他一个就走,只想着自己已经被柳泉发现,现在的处境实在危险。
看样子,柳泉一时之间还没有把自己的事情说出去,但难保他日。想到这儿,再走不动,也要咬着牙往前挪步。
韩枫扶着巨石一步一步地往大青山挪去,走了几步,脚下一绊,险些摔在地上。他往地上看去,见一物闪着银光,竟然是那把寒铁剑。
没想到柳泉走得这么急,这把剑竟没有拿走。虽不愿受他恩惠,但想到自己身无寸铁,韩枫皱了皱眉,还是叹了口气,弯身捡起了那把剑。
夜色已深,他小心翼翼地挪到了那东侧的山峰之下,看着巍峨的峰头,只觉腿下发软。
他一只手扶在山壁上,喘了喘气,选了条看上去还算平缓的路,缓缓往上爬去。
爬到一半,山壁就变得陡直。若换了平常日子,韩枫就是只凭两臂力量也能爬上去,但这会儿身上痛得厉害,右肩又刚刚受过伤,登时爬得险象环生。
幸好手中有寒铁剑。
寒铁剑剑锋锐利,入石头如入无物,他右手用寒铁剑,左手则依旧用力扒着山石。到了后来,几乎全身的力量都坠在寒铁剑上。
爬到峰顶几乎用了他一夜的时间。初春山寒料峭,他竟出了一身大汗。
站在峰顶往北望去,虽知连鹰翔城的边都瞧不见,却觉得整个鸿原尽收眼底。那些征战的日子又回到了他的眼前,这一路艰辛,每天刀头舔血,一睁眼身边的人就又少几个……这种日子虽然辛苦,可不知为什么,他心中却隐隐有些惦念。
若那最后一战他在,若能真的踏上鹰翔城,真的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只是所谓自由,如梦幻泡影,骗得他一夜之间从有到无,落魄如此。
“漠北苍苍,有我故土。青山巍巍,照我丹心。生何百年,但求无愧。执刀执枪,战为吾邦!”
恍惚间,他又听到这首军歌。那时总觉得当兵没什么可骄傲自豪的,但这会儿才觉得可惜。
转过头去就是山的另一侧。只要下了山,便是代国。
韩枫轻叹口气,暗觉好笑。说是代国地界,但这边的一草一木自己都陌生得很,还不如鸿原来得亲切。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事情就是先到黛金池。
他在山顶歇了一个白天,下山又花了一晚上功夫,到了翌日凌晨,才到了羊肠关下。
彼时,东方的天空已露了鱼肚白,荒原上出现了三三两两的牧羊姑娘。他膝下软绵绵的,便捡了根木棍支着身子,一步一步地往西南挪去。
山南的风比山北的风和煦了许多,走着走着,便觉得身上暖了起来。
父母的灵位他弄丢了,后来也没有找到,这时走在路上,看见有枯树枝干,便用寒铁剑劈了两块木头下来。他边走边刻,木屑翻飞间,父母的名讳深深镌刻在两块木板上。但他的字远远不如韩逸之的,这几个字刻得歪歪斜斜,连他自己也觉得看不过眼。
“罢了。等以后练得好些,再闯出一番事业,总要为父母重修坟冢,好好地葬着。”他这么想着,把那两个新刻的灵位揣在了怀里,又走了一阵子,便闻到了那股令人精神振作的香气。
黛金池就在不远了。
不管传说中这香气是否能延年益寿,但韩枫只知道闻到这股香气之后,身上忽然就有了力气,像是久别家乡的浪子终于看到了归途,又像是在沙漠中快要渴死的行人忽然见到了绿洲。
伤没有那么痛了。
最后几步,他几乎能够跑起来,然后,他就看见了那耸立在天地间的巨石。
“黛金池水清几许,芳草如茵有几春。陇下万千夷虏女,何曾有负浪城人。”
韩枫几步跑到那巨石旁,想着父亲留下的话,看着那石头下用红漆掩着的血掌印,伸手按在了上面。
“吾罪,吾罪,吾罪!”
喊出来的声音嘶哑难听,让他几乎以为自己的嗓子坏了,这时,才想到已经一天一夜未进饮食,只是想着来黛金池,其他的什么都不顾了。
那三声喊完后,天依旧是湛蓝的天,黛金池也依旧是湛蓝的黛金池,四周土石沙砾也都依旧,并没有什么变化。
原以为会风云变色甚至山崩地裂,到这会儿,韩枫才知道自己多心了。
“召鬼无术,发于本心。”
究竟什么样子才叫做发于本心?他看着黛金池畔满地坟茔,密密麻麻的土包,闭上了眼睛。
“母亲……”
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去世,现在能记得的,只是母亲那依依呀呀的阿金族童谣,和一双温暖的手,一双明媚的眸子。
自己并不懂阿金族的话,母亲也不懂代语,父亲和母亲平日里连话都不怎么说,连带着母亲也不去教他说话。因此,他只知道自己难过的时候,生病的时候,母亲会抱着自己,低声呢喃着一曲童谣。
他记得调子,记得那些凌乱不成曲的声音,记得母亲唱着唱着,明媚的眸子里便会流出泪水,记得她的手一直拍着自己的后背,那般温暖,比什么催眠的药都要管用。
而如今,那调子却在脑海中仿佛形成了实质。
似乎能看见什么。
韩枫闭着眼睛,却觉得目光透过眼睑,能够直接看到黛金池里边。
母亲的声音在幽幽回荡着,每一声,或远或近,像是指引着他迈步子。他顺着那曲调走,弯弯折折,自己踩在地上的声音仿佛就是那调子,正应着节拍。
一下、两下、三四下……身后仿佛被人温柔地拍着,轻轻地推着,让他身不由己地往前迈步子。
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才停下,睁开眼睛,四周依旧明亮,湛蓝的天空,湛蓝的池水,然而他的人已经进了坟茔,站在一个土包前。
土包上开着一朵白色的野花,迎风招展。
“母亲,孩儿来看您了。”
&bp;&bp;&bp;&bp;掘开那土包后,韩枫自以为对见到的一切都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却还是吃了一惊。
土包之中没有想象中的骸骨,只是一身衣服,还有无数白色的粉末。
这些粉末,是母亲的尸骸么?韩枫一怔,拾起那件衣服,包起白色粉末,然而晃动之中,衣服的袖管里却掉出了一物。
那是个乳白色的钥匙,映着阳光闪着灼灼光芒。韩枫忽地明白过来:父亲早就已经为自己铺好了路。他说找到母亲的尸骨后就能知道怎么进万骨丘,那么这钥匙便是关键了。
他把那钥匙拾起,又把衣服包好的粉末重新埋在了土中。他把手中的刻好的木牌插在了土包上,暗想等以后找到了进万骨丘的方法,便回来接母亲与父亲合葬。现而今,要先把这钥匙背后的谜团解开。
那钥匙的材质非金非石,通透明亮且入手生温,倒似是书上所说的“玉”。
如今的韩枫自然不会天真到拿着钥匙便奔向毒雾弥漫的万骨丘,故而看着这玉钥匙,第一个想到的则是盛产玉石的长门山。
“玉”字是韩逸之在世时教给他的。说到这个字时,韩逸之特意说了许久,尤其点明大青山往南的长门山最东端有一个小镇,名为猿啼镇。那镇中卖的都是长门山的特产,
除了山上的鸣猿外,便是玉石。
镇子上有玉石师傅,人们若有不认识的玉拿给他们看,他们瞅一眼便知道出处。
这玉钥匙自然是用来开门的,但是离都的家里绝对没有这个门,看样子,父亲的意思是要自己去猿啼镇找玉石师傅了。
长门山……他看向遥远的东南方向:那边没有人认识自己,这一趟去,也算是重头开始了。
一个月之后,韩枫已经到了长门山麓。
这一路上他偷拿了一户猎户的衣服,把自己那身浪子兵的军服扔掉,又把满面胡须刮净,扮成了一个年轻英俊的猎人。
在鸿原那孤身逃亡的一个月让他学会了打猎,设置圈套抓野兽,因此在山中时常能抓到野狐野鹿,甚至有一次还抓了只误入陷坑的花豹。
长门山因为比大青山往南,戎羯人不容易冲来骚扰,因此山下散着许多小镇子。韩枫便把猎物的皮毛卖到镇子上换取铜钱。
他相貌俊美,仪表堂堂,让人一见就觉得有好感,卖皮毛倒也不费劲,大半个月时间,便攒下了十几串铜板。
有钱在身,韩枫踏实了许多,也敢去和镇上的人打交道,言辞间询问猿啼镇的事情。而这一打起交道,他才发觉这些小镇上的人朴实诚挚,远不及离都之中的人奸诈狡猾。自己这个曾经的老实人,在他们面前,反而显得城府深沉,心思细密。
也不知这世上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是离都的人太极端,还是这长门山下小镇的人太天真。
这日,卖完身上所有的猎物后,看着那拿着猞猁皮满心欢喜离开的背影,韩枫抻了个懒腰,淡然一笑。
这一个月,不担心有人追杀,不担心每日的生计,一觉睡到自然醒,优哉游哉,实在是轻松惬意。不过,明日入山之后,再走五十里山路,便能到猿啼镇,而镇上有什么在等待着,他既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
为了养好精神,他特意没有选择在山中休息,而是花了五个铜板在客栈里要了间房。
傍晚,他刚躺下,就听远处的山间传出了几声尖利的嘶鸣声。
那声音在长门山西段山路不怎么听见,但随着他越来越往东走,这声音也就愈发地频繁起来。经了这一个月的打听,他知道发出这声音的野兽就是长门山最珍贵的野兽,也是猿啼镇最炙手可热的商货——鸣猿。
鸣猿只产在长门山的东麓,猿啼镇因此而得名。
一路上,他也曾见过一两次鸣猿,知道这是一种半人大小的动物,样子像是猴子,但动作却灵敏许多。传说鸣猿的脑子能够治百病,因此不少猎户在长门山中只找鸣猿打,甚至发生过为了抢鸣猿而火并的事情。
抓鸣猿的人越来越多,鸣猿自然越来越少,到了近几年,几乎到了有价无市的地步。不少达官贵人为了治病强身,不惜一掷千金,结果底下的人铤而走险,抓了普通的猴子去冒充鸣猿。而更可怕的传闻则是丧心病狂的人拿小孩子的脑子当做鸣猿脑浆呈上,以致“药市每多疗百病,长门不见小儿哭”。
一只活的鸣猿,在猿啼镇能被卖到万金之价,一个猎户若真的撞了这等大运,那么眨眼间便能成为一方富豪。若非亲眼所见,韩枫一直都不知道,原来自己堂堂一个八尺男儿,全身上下,竟不如一只猴子来得值钱。
他自然也对抓鸣猿动过心,但鸣猿的视力远胜于人,嗅觉也很灵敏,往往在人还没发现它们时,便已高叫预警。像今夜听到的这刺耳尖叫……不用猜也知道,一定又有不知死活的猎户,趁着夜深还不肯休息,跑到山中去抓鸣猿了。
那声音吵得让人头痛。韩枫把被子蒙在头顶,酣然入睡。
次日,山中还响着鸣猿的尖叫,仿佛它们叫了整整一夜。韩枫一大早就被吵醒,洗漱过后,揉着犹自惺忪的睡眼,看向远处罩在波云惨雾之中的长门山,深吸了口气。
越往东走,空气也就越湿润,尤其清早这时的空气更是清新无比,深吸入肺,只觉五脏六腑都舒展了开,连身上的毛孔也都随着打开,让人精神了许多。
他结账上山。临上山前想着山中有鸣猿,不妨碰碰运气,便又买了把弓,多配了几支箭,轻快地踏入了山。
长门山的树木比大青山多了许多,一眼望去,倒让人觉得这才是名副其实的“大青”山。韩枫走惯了山路,行得很快,到了将近午时,却见前边林中走着三四个背着弓箭的男人,看样子也是猎户。
那些人听到身后有声音,也全转过了身来,见他只是一人,他们仿佛都松了口气。
这些人领头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壮汉,脸色赤红,浑身上下筋络分明,他打量了韩枫两眼,叫道:“朋友,山口一开,各走一边。”
在长门山这么久,韩枫也晓得这是猎户之间的暗语,是告诉他他们要打的猎物和自己无关,别想着来分甜头。他无心跟人交恶,便双手一拱,回道:“大哥,我是过路的。这是您的地方,我晓得!”
那人见他态度谦虚,便满意地点了点头,侧身往前一让:“既如此,就快些走!过路仔,咱们不欺你。你若见到,便是你的。”
韩枫心知他说的是鸣猿,暗想这便宜话谁不会说,要能见到,那离抓着也就不远了。笑了笑,正要快步走,却忽见那人把手往嘴上一竖,紧接着对他做了个“不许动”的手势。
那汉子看得是他的头顶,韩枫一惊,暗想他这般紧张,莫不是真叫自己撞了大运,然而刚要抬头向上瞧,对方身边两人已齐齐射出了箭矢。
“啊!”
一声惊呼,树上掉下了一个小巧的身影。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那不是鸣猿,竟是个人。
韩枫大吃一惊,看着从树上摔下的那个女子,愣了一愣,才叫道:“小令?”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第一个反应是这又是柳泉耍的阴谋,然而往旁边看去,却没有见到柳泉。
而卓小令身上箭伤透出的血,却不是假的!
“糟了!是人!”
“大哥,杀了人了,怎么办?”
那几个猎户也慌了神,谁也没想到藏匿在树顶的娇小身影竟然是个人。几人的脸色都吓白了,到时那领头的汉子这会儿还能撑得住气。
他往四周看了一眼,见再无旁人,眼前只剩下韩枫一个陌生的外来人,便目光一寒,对身边的兄弟们手掌一切。
躺在地上的卓小令看见了他的样子,忙叫道:“韩枫!小心!小心身后!”
她话声方落,那两人已经拿着匕首向韩枫刺来。
韩枫本就因为担心柳泉在附近而一直绷着神经,这时身后两人偷袭,他不假思索,便右手拿寒铁剑向后一卷。
经过鸿原上的日夜激战,经过那般日夜提心吊胆的日子,他的警觉心,反应力,还有武功都大大提升,这几个猎户就算有几分膂力,但论起武打来,哪里是他的对手。
更何况,寒铁剑无坚不摧,对付这几人的普通生铁匕首,何止小菜一碟。
一个猎户惨叫一声,一只右手被削了下来,另一个猎户撤得早,只断了半截匕首,但吓得再也不敢往前去了。
对方竟是个猎户打扮的高手!
韩枫怒目瞪着那两人,浑身上下杀意沸腾。他要再往前追,却忽听“铮”得一响。
那领头的壮汉发了一箭。
这一箭射的不是他,而是他身后躺在地上无法动弹的卓小令!
韩枫下意识地侧身去拦箭,但那箭去得极快,又不是正对他而来的,差了毫厘,便从他指尖飞过,“嗤”的一声,扎在了卓小令的胸口上。
挨过这一箭后,卓小令身子一晃,脸色一下子变灰了,目光也一下子变得凝滞起来。那几人却趁韩枫回头之际,又向他射了几箭。
这几箭则是胡乱射的了,其中有两支飞到了他身边,被他随手用寒铁剑削断。但他再转过身要追的时候,那几个猎户早已跑得远了。这一带山林是他们熟悉的,眨眼间,他们就藏到了山野深处,甚至比鸣猿还要灵活许多。
韩枫怒满胸膺,狠狠骂了一句,便跑到了卓小令身边。
一开始的两支箭射的是卓小令的两条腿,都不致命,但最后这一箭却射得是她的胸口。虽然不是正在心脏上,但中了这一箭后,她嘴里淌着的都是血,急促地喘着气,进的气少,出的气多,眼见是不活了。
韩枫之前再如何恼她恨她,到了这会儿见她将死,也不禁想起以前在离都中种种快乐岁月。想着那时卓小令是离都的神偷,常常偷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跟他们一起玩,想着她一直抬头欢欢喜喜地喊自己“枫哥哥”,他就觉心中一软,随即眼中不由一酸。
“柳泉呢?他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以前的事情他终究是介怀的,虽然伤心卓小令将死,但说出来的话依旧冷冰冰的,充满了疑虑。
卓小令一双小眼睛这会儿泪汪汪的,倒显得大了些。她看着韩枫,忽地“咯咯”笑了一声,这一笑过后,口中又涌出了一大口血。
她穿着一身淡绿的裙衫,原本和长门山的树叶颜色差不多,这会儿那血水沿着面颊滴在衣服上,一点下去,便黑一处。再加上伤口处原本就流着血,不消片刻,她胸前一大片绿色都变成了黑色,叫人看着可怕。
“枫哥哥,你还怪我吗?”
听了这句话,韩枫面容一黯。他张了张口,想说不怪,可想着在鸿原上那一个月险死还生,这两个字就说不出口。他见卓小令一手撑着地,另一手原本捂在胸口伤口,这会儿却用力往前伸着,像是拼尽了全身力气要摸自己,便搭了手过去。
卓小令的手是冰冷的,布满了茧子,全然不像书中说的女孩子手该当如何纤细柔嫩。以前她女扮男装时,几人打闹间,手也常常碰来碰去,但如今知道她是个女人,韩枫这一拉她的手,还是觉得心中微微一动。
而卓小令被他一握,登时笑了起来。她眼睛原本就小,这一笑,几乎便瞧不到眼睛了:“枫哥哥,我怕你出事,一路追在你身后。我自由啦,我不用再理柳泉啦……”
她声音轻软缠绵,却含情脉脉,深情万种。韩枫听得一呆。他再后知后觉,这时也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小令,你……你是说……”
卓小令微微颔首:“枫哥哥,我……我喜欢你。”
韩枫轻吸口气,他这一生第一次听到一个女孩子表白,固然这场景情形由不得他多想什么,但脸上还是发烫。可是卓小令既然喜欢自己,又为什么和柳泉串在一起害自己呢?
他听卓小令继续讲了下去:“我……对不起……都怪我……柳泉他才一直要害你。我很自私,我很对不起你……离都的时候,柳泉被抓起来,是因为我偷偷向谭伯报了信,告诉他柳泉要跑。”
韩枫道:“怎么会?你怎么会知道?更何况你和柳泉那么好,为什么要出卖他?”
卓小令惨笑一声:“事到如今,我也不怕全都告诉你。我……我叫做小婷,小令是化名,是我爹怕我被送走,所以才要我一直扮成男孩子……柳泉他早就知道我是什么身份……三年前……三年前他就要我和他好。我说我喜欢你,他……听不进去……便打我骂我……还说……要是我不跟他好,他就要把我的事情全都……全都捅出去。我十七岁时,就……就跟他……跟他在一起了……”
韩枫原以为已经没什么能震惊到自己,但卓小婷说的话却还是让他一时无法接受。他呆坐在她身边,静静地听她讲下去。
“去年我为他生了个女儿……我听他说,他不能让孩子也在离都里……他一定要走……我好怕他跟你一起都走了,再没人陪着我……我就……”
柳泉有个女儿!韩枫只觉一个一个焦雷打在自己头顶,暗忖怪不得去年有好几个月没有见到卓小婷,那时杜伦都起了疑心,只有自己还被蒙在鼓里。也不知柳泉是怎么掩住的消息,更不知道他怎么偷偷把婴儿养活。
不过,这也难怪柳泉那时斩钉截铁地说他买的是他和卓小婷两个人的自由。说不定从一开始他就是这么打算的,从一开始,他就把自己当做挡箭牌一样摆在最前边,却没想到会让卓小婷误会。
只是卓小婷虽然不算难看,但也绝不算好看,比起几乎能用“秀美”来形容的柳泉而言,光从外表上就是云泥之别,柳泉怎么会看上她,又怎么会喜欢她?
树影婆娑,二人身边的灌木丛动了动,韩枫侧目看去,见灌木之中藏着一只橙黄色带斑点的身影。
那是一只花豹,多半是被卓小婷身上的血腥味引来的。
他手中提起寒铁剑,对那灌木丛大吼一声。
“噌”的一下子,那花豹跃出灌木丛,仓皇逃走了。
卓小婷在旁看着,又咯咯笑了起来。她的笑震动伤势,不停地有血从口中涌出来。她再也撑不住身子,胳膊一软,整个人往后栽去。韩枫忙一把抱起了她,让她倚在自己的胸前。
他这一生第一次和一个女孩子这么近地靠在一起,只觉心跳都加快了许多,看着怀中面容惨白的卓小婷,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有许多话想问她,但全都哽在喉咙里问不出来。反是卓小婷口中断断续续,自顾自讲了下去:“我走了……他一定很生气……呵呵……但是你放心,邢侯是不会让他离开半步的……上一次他偷跑出来追我……惹得……惹得邢侯发了好大的脾气……”
不需要多想,韩枫也知道卓小婷口中的“他”是柳泉。虽然不知道邢侯为什么不让柳泉离开,但听到他的事情,他就觉得胸口燃着熊熊烈火:“小令,别说了!他害你逼你,这么对你,我以后见了他,我一定杀了他!”
卓小婷却摇头,她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一下子拽住了韩枫的衣袖:“别……别……你不能杀他……他……他也不能杀你。”
韩枫又一愣,他之前听柳泉口口声声说不能杀自己,一直想不通其中的原因,这会儿见卓小婷又这么说,便问道:“为什么?”
卓小婷道:“我也是听他说的……为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枫哥哥,你……总之你别杀他……他若知道我死了……定然会十分伤心……”
“他一直说他不喜欢我……一直说只是不想让别人安排他娶谁要谁……但我知道……他……他会难过的……”
“我记得……我有次生病……发了高烧……他抱着我……一直唱着歌谣哄我……”
卓小婷已经完全沉浸在了对往昔的回忆之中,韩枫抱着她,见她眼睛中的光彩越来越淡,但她口中却呢喃着几句话。那是歌谣,但自己从没听过。
“……帝都高,帝都好……青青草……捉虫虫,放风筝……”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韩枫在一棵梧桐树下葬了卓小婷。
看着那微微凸起的土包,韩枫拾起一块木牌来,想着要怎么写卓小婷的名字。
直接写“卓氏小婷”么?但她的的确确嫁给了柳泉。更何况,最后她虽然离开了柳泉,可她直到临死前,心中念着的也是他。
或许三年过来,她在不知不觉间也已经喜欢柳泉了吧。
韩枫心中微微一涩,可在这一刹那,他眼前却晃过另一个倩影。
鸿原那只庞然大虎,骑在虎背上巧笑倩兮的明溪。
卓小婷临死前见到了自己,自己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明溪啊。
他轻轻叹了口气,终于在那木牌上写了“柳卓氏小婷”五字,又在墓前拜了几下,才起身继续向东走去。
他想着,若叫自己遇见那几个杀人害命的猎户,一定要宰了他们。
但以后若遇见柳泉呢?
他还是做不到原谅,而因为卓小婷,反而对柳泉更增了几分恨意。
“哼,走着瞧吧。”
三日后,韩枫到了猿啼镇。
他在山中只找到了那三个猎户中的一人,但找到时,他已经不能被成为“人”了。
两只山猫撕扯着他的尸体,一地血腥。
这人的右手没有了,恐怕正是这个原因,才让那些人把他抛下,免得被他拖累。
他本可以过去赶走那两只山猫,但他藏在树后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扭头离开。
这世上人心险恶,不管离都之中那些聪明爱耍心机的人,还是这小镇上淳朴敦厚的人,在只顾自己这一点上,都没什么不同。
到了猿啼镇上,果然四处都在叫卖鸣猿,让他有些吃惊的是,这些人不仅卖鸣猿的脑浆,还卖许多其他东西。有鸣猿牙齿做成的项链,还有鸣猿骨头做成的护身符,甚至还有些人卖鸣猿毛发烧成的灰。据说这灰若混在水里服下,能够保佑人一整年出入平安。
一踏入镇上,那些人见他是生面孔,本欲围上来招揽生意,但又瞧他一身猎户打扮,便悻悻地背过了身子。韩枫冷眼扫了一下这些人手中拿的东西,暗暗好笑。他打了这么久的猎,分辨真假货的眼力还是有的,那些人手中拿的牙齿项链是拿猴子牙齿做的,骨头护身符是兔子的,至于灰粉……这倒瞧不出真假,不过想想也知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一心想找玉石师傅,心知酒馆最好问话,便找了家最大的酒肆,问小二要了一壶酒,自斟自饮。
那酒馆摆设很别致:四围木墙上都画着鸣猿的头像,木梁上还雕着鸣猿鲜果的图样,栩栩如生。桌案上放的筷笼也做成了鸣猿的样子,甚至筷子头也刻着鸣猿面孔,总之,处处鸣猿,只差酒肆正中放两只活的鸣猿耍猴戏了。
菜式的名字也特别,什么猴儿草,猴儿送果,百猿争月……虽都是家常菜,但起的名字却让人猜不出究竟是什么。韩枫急着吃完饭打听事情,见旁边一桌也是个单身的年轻人,听他只点了一道“百猿争月”,便也依样画葫芦。
结果一盏茶功夫过去,百猿争月送来,却是一份普普通通的肉丝炒面,最上边还摊了个大鸡蛋。
不用多猜,这所谓的“月”,就是这个鸡蛋了。
想着那菜名,韩枫有些忍俊不禁,不过这一份炒面的确足够他吃了。正狼吞虎咽之际,就觉一人悄步走到了自己身边,默默站着不动。
韩枫俊眉一挑,侧目看去,见正是酒馆的老板。
他不明白吃饭时为什么人家老板都要过来瞪着,暗忖自己也不像是赖账的样子,便脸色一沉想要发作,没想到对方却笑容可掬地弓下了身子,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这位小爷,有些面生啊。您是猎户吗?”
韩枫俊面一板,道:“怎么?我不像吗?”
那酒馆老板忙笑道:“不不不,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们这儿客来客往,可没见过您啊。不知爷从哪儿来?要往哪儿去?”
韩枫听他一直打听自己的来历出处,不禁留了个心眼。虽然到现在平沙城还没发出通缉他的指令,难保自己在山中这三天,外边已起了变故。
那酒馆老板看他不说话,又问道:“这道‘百猿争月’合您的胃口吗?”
“嗯……”韩枫只觉这老板言辞神态都很奇怪,话到嘴边便又吞了回去。他余光瞥见身边那年青人这会儿已经吃完了饭,起身后,他在桌子上敲了三下便扬长而去,连酒钱饭钱都没有付。
这里边有什么玄机么?
韩枫难得耍别人,但这会儿被那老板坏了吃饭的心情,一时童心起,便对他微微一笑,也用左手在桌子上敲了三下。
他目光灼灼,想看那酒馆老板有什么反应。
而对方也果然没让他失望。一张肥脸上原本淡淡的笑容一下子挤成了一朵菊花:“原来是……过会儿进山回来,别忘了把东西卖到我们家。保证比外边收的价格要高些!”
敢情这酒馆外边摊位上卖的什么项链护身符都是这么来的,韩枫更加想笑,但见对方没有收钱的意思,便从怀中拿出了之前卖剩下的两颗豹牙:“老板,你瞧瞧这个值多少?”
街面上多的是兔子牙齿,狐狸皮毛,但花豹身上的东西却少得可怜。之前在其他镇子上交易时,韩枫便知豹子身上的东西很贵,甚至算得上仅次于鸣猿的——当然这个“仅次”,至少也差了十几倍钱。
豹子皮不好带,他问了个还算满意的价格便出了手,不过这两颗豹子的犬牙不占地方,一时也没问到合意的买家,他便一直放在身上。
没想到的是,那酒馆老板竟报了个“天价”。
“十金。”
“十金?”韩枫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毕竟他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寒铁剑也只不过百金。
那酒馆老板阅人无数,只听韩枫的语气,便明白了大概,说话语气也立时变了起来:“啊……这两颗牙好就好在是一对,不过左边这颗尖端有些磨损,样子上就差了些。您要是在外边卖,说不定连八金都拿不到,不过我和你们是老主顾,小爷您又是头一次来,我就吃些亏,让九分利给您。常来常往嘛,我还指望您以后照顾我的生意呢!”
那酒馆老板奸猾,韩枫这会儿也不是吃素的,对方越如此讲,他便越认定这两颗牙不止十金这个数。他手掌一合,收起那两颗豹牙,笑道:“老板真是客气,都是自家人,哪能让您吃亏呢。这两颗牙反正我也不急着出手,既然有瑕疵,那便留在自己身上当个念想吧。”
那老板见他收起,两只眼睛都快瞪出眼眶,不过货在对方手中,又是众目睽睽之下,横不能去抢。他耐着性子笑道:“好,这都看小爷您的心意,什么时候想卖,咱们都好说。”
他有求于韩枫,语气温和得几乎连伙计都不如。韩枫见状,心中一定,便将话头转到了正题上:“好。不过我想先问问……离这儿最近的玉石师傅在哪儿?”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猿啼镇是个很富庶的镇子,而镇子上最富庶的一群人,便是玉石师傅了。
虽说偶有猎户捕到鸣猿能成为暴发户,但这种事情少之又少,而长门山产玉无数,只要肯下苦工学玉石雕刻,那么不出十年,身家便能到千金。
玉石师傅都住在镇子的最东边,而这边的房子也建得最漂亮。
韩枫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只觉脚下的街道从坑坑洼洼逐渐变得平平整整,而两边的房子也越来越高,直到遮住了大半天空,走在中间仰头往上看,才见一线湛蓝。
离都跟这比起来,就算是官宦之后住的地方,也像是乞丐住的地方,破破烂烂的。
这边的街道由青石砖铺就,道路两边干干净净的,没什么人走动。偶有几个人站在一起谈生意,说话声音是极低沉的。他们姿态神秘,甚至袖管叠着袖管,只凭手上功夫感觉玉器的纯良,没人真把玉石拿出来对着天空看通透度,观察好坏。
走到这里,无形中便会有种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迈步子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出一点动静。
这猿啼镇的东边,和西边的闹市相比,完完全全像是两个世界。
也因此,一身猎户打扮的韩枫走在玉石师傅聚居的地方,自然引人注意。
饶是他脸皮厚胆子大,连战场都上过不知道多少次,这会儿却觉得脸上发烫,有些抬不起头。
那把玉石钥匙在他的左手中被攥得几乎嵌到肉里。韩枫不知怎么辨别玉石的好坏,却知这块玉石钥匙应该不是凡品。它几乎是恒温不变的,放在手上不管揉搓多久,总是那个温度,让人觉得那般舒服。而摸得久了,他总觉得这玉石的表面甚至是湿润的,这湿润之中又带着一些滑腻,可抬起手来,指尖上却什么都没有。
书中说“温润如玉”,这便是“温润”二字的含义了吧。
但这么好的料子只做了一把钥匙,也不知它锁住的是什么,又有多少宝藏在等待自己。
想到“宝藏”二字,他就按捺不住有些激动的心情。
那酒馆老板给他介绍的玉石师傅叫做莫真,住在这条街道的最里处。一路走去,他只见楼宇一幢高于一幢,想来越往里住的人便越有钱,自然也就越有资历。
而走了一刻后,忽听身边木楼传出了歌声。
那歌声清丽婉约,让人听着心旷神怡。韩枫不自禁地转头看去,只见远处的高阁之中,一个女子的身影飘渺朦胧,正在边歌边舞。她身上穿着一件粉红色的纱裙,楼高风大,那纱裙随着风飘来荡去,将她一身纤细的身姿显露无疑。
可惜离得太远,看不见她的容貌。但不知为什么,看着这般身影,听着这般歌喉,韩枫总觉得这女子该是个绝代佳人。
只是,就算再美再好,又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摇了摇头,想继续往前走,忽听那高阁上的两个男子笑了起来。
“这些半夷女果然和那些庸脂俗粉不一样,真是尤物。也不知华老板花了多少银子买来的?”
“银子还在其次。你也知道,五百两银子也只不过五十金,对于你我来说都是小菜一碟。关键这么好的货色……哈哈,市面上半夷女本来就少,偶尔从帝都出来一两个,也是残花败柳。这次要不是我帮袁将军的小儿子找了块上好的护心玉,哪能贪上这个便宜?”
“华老板真是好福气,下次再要遇上这种好事,可别忘了兄弟我。”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那歌声依旧,似乎唱歌的人浑然不知身边两个人所说的就是自己。她自顾自地轻歌曼舞,柳腰微折,兰花指翘……千娇百媚于一身,那都是上天给予她的恩宠,却也是祸端。
韩枫怔怔立在高楼之下,已是听得痴了。
自己的妹妹如今一十九岁,正是“待价而沽”的年纪。她是不是也沦落如此,被人当做货物一样买来卖去,过着不是人过的日子。
他的手攥得很近,右手直接便探向腰间想拿寒铁剑。他想冲到这户人家家中,一剑一个,把那两个洋洋得意的混蛋杀了。他想救出那个女子,更想知道她是不是就是自己的妹妹;如果不是的话,她知不知道自己的妹妹在哪儿?
他的太阳穴跳得厉害,心脏也跳得厉害,跳得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直到清醒过来后,他才发觉,自己跑出了好长一段路,那个高阁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了。
等着吧。来日我韩枫大富大贵,有权有势的时候,我不仅要救你一个,这全天下的半夷女我都要救。所有的夷女我也要救。
我要那些身居高位的人把这些都还回来,施加在你们身上的苦,都要还回来!
他勉强平静下心绪,来到莫真家门前,然而刚去敲门,就听院中“啪”的一声脆响,紧接着一个女人“啊”的叫了一声。
随之而来的是责骂。
“你们这些半夷女不过是官家养的婊子!自己撒泡尿照照清楚,那副狐媚样子还想着勾引老爷?”
“夫人,我没有。是老爷他……”
“怎么?老爷买你回来还买错了?我告诉你,你自己守着自己的本分,别想着穿金戴银……呸,也配!”
“夫人,我错了,您别打我……别打……哎呦……救命啊……救命啊——”
“老爷不在,我看谁还护着你这个小浪蹄子!”
“夫人,打死她,叫老爷回来看了,恐怕……”
“怕什么?我莫家缺钱吗?死了这个闹事的,再买回两个老实的不就得了!”
满院子鸡飞狗跳,异常热闹。
听来莫真不在家。韩枫心中一阵失望。莫家的夫人正在管教一个“半夷女”的下人,他不想多管闲事,刚转过身,却听那女子一下子扑到了门上,正用力扳着门闩。
“救命啊……救命啊……”
那一声声的惨叫直透人心,仿佛她知道门外有人一样。
“我……”韩枫的脚步再也挪不动了。他想着门内那个人,忽地觉得那似乎就是妹妹,在被人家狠狠地打,在被别人欺负。这一刹那,什么玉石钥匙,什么宝藏,都可以抛在脑后。
一剑,斩断门闩。
大门打开,一个温暖纤细的身影站立不住,一下子栽进了他怀中。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你们干什么?”
韩枫一声断喝,同时侧身往前踏了半步,把怀中的女孩子挡到了身后。
他手中的寒铁剑明晃晃地冒着杀气,登时把一家子人都吓住了。
院子正中站着个腰粗体壮的中年妇人,她两只手这会儿都挡在胸前,指尖上明晃晃的闪着光,竟是带满了各样戒指。她脖子上挂着三四条金链子,满头珠翠,看样子应是莫夫人。
莫夫人身边站着两个小厮,两个女婢,衣衫普通,面有菜色。
这五个人盯着韩枫,怔了一会儿,那莫夫人忽地仰起脖子号了一声:“大白天的有抢匪啊!来人呐!有抢匪啊!”
玉石师傅都是富豪,住的地方自然防备森严,那莫夫人声音方落,街口立时便传来了脚步声,韩枫侧头往外瞧了一眼,见方才还在谈生意的几个男子已率先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些拿着木棍的人。
“怎么办?”
身后有个女子懦懦地问了一声。
韩枫狠狠扫了一眼那莫夫人,原想着一剑过去削下她五个手指来,但外边人追得急,一时无法,一把拉了那女子,便继续往东跑去。
玉石师傅住的地方本就在猿啼镇的东边,莫家又在街巷最里头,自然也就是猿啼镇的至东处。韩枫没跑两步,见前边已是木头围住的高墙,心知翻过这墙就出了猿啼镇的内镇,便用寒铁剑深深刺中墙壁,正要借力翻身,这才想着如今还带着个人。
那女子一身薄纱衣,跳起舞来想必是极漂亮的,可说到翻墙便难免显得累赘。所幸她身子轻小,韩枫不等她喊,一把捞起她的细腰,便把她背在肩上,只当是打了只山猫。
不过,身上背了人就不能翻墙。身后的人追得越来越近,还能听到其中几人说“我就知道这打猎的过来没安好心”,韩枫急中生智,从怀中掏出了三四个铜板。
他用寒铁剑在木墙上刺出缝隙,把铜板横嵌入内,露出来一半。铜板虽然不过拇指大小,但露出来的地方已经够他借力。他左脚踩实了第一枚铜板,看准了上边的铜板,猛地喝了一声,右脚一踏地,便腾身而起。
一下!两下!
到第三枚铜板时,虽然脚下已觉得撑不住,但另一只脚踢起钩住了木墙上缘。
只是这一下子,他的身子整整翻了个个,大头朝下,他背上的那女子勾不住他,一下子滑了下去。
“小心!”
韩枫两手拽住了她的胳膊,生生把她抱到了怀里,而后又仗着一身蛮力带着两人都坐到了木墙上。
二人刚坐稳,那些追来的人已经到了木墙下。
其中几人手执木棍踮着脚尖想够他们,但这会儿韩枫半个身子已经出了猿啼镇的内镇,自然不怕。他哈哈一笑,直接翻身跳下了不到两丈高的木墙,随后抬起头看着坐在木墙上已吓得花容惨白的女子:“喂,你跳下来,我接着你!”
那女子往后看了看,又看了看他,浑身都在发抖。
韩枫又叫道:“你回去还是被打!你想接着挨打吗?”
那女子拼命摇了摇头,下定了决心,紧闭着眼睛,尖叫了一声,跌下了木墙。
韩枫一把接住了她,回头看去,见四周有猎户和生意人围了上来,忙低声说了一句“跑”,便拉着那女子往镇外逃去。
二人一直跑到了山里,见后边再没人追来,才停下了脚步。
韩枫这会儿方觉得紧张,似乎这次逃跑倒比上次从军营偷跑更叫人心魂激荡。他静了好一会儿,觉得仿佛还听见身后有追喊声传来。心跳得厉害,可是除了紧张以外,更多的倒是滑稽。
“呵呵……哈哈……”
他忽地笑了起来,起初是小声笑,后来却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这些天来受的冤枉气像是随着这笑声都从身体里出来了,胸口的憋闷也全都没有了。
那女子呼呼地喘着粗气,她平日里常常跳舞,跑这么一段路对她并不是难,可是从主人家逃出来这件事情却吓得她不清。
她见身边这男子一直在笑,心中虽有百般疑问,却不知从何处开口。回头看向猿啼镇,山脚之下那镇子只有指甲盖般大小。自己总算离开那个魔窟了,不知怎地,却觉做梦一样。
过了好一阵子韩枫才止了笑声,而到了这会儿,他才凝下神来去仔细看她的相貌。
这女子身形窈窕,长着一双桃花眼,相貌是极漂亮的,只是脸上被抓破了,露出了五道血痕。其中一道血痕尤其重,不像是被指甲抠破的,倒像是被戒指划破的。跑了这一路鲜血已经凝结了,但却让整个人破了相,显得有几分狰狞。
那女人出手真重啊!
想着这是和自己一个地方待过的女孩子,韩枫暗起恻隐,声音也放得格外柔和了些:“嗯……你叫什么名字?”
“我?”那女子身子一动,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害怕这个男人,甚至疯到跟他一起跑了出来。看着他的时候,她觉得很亲切,可那种感觉偏偏怎么都想不起来,“我姓虞,你叫我虞夷女吧。”
“为什么要叫你‘夷女’,你没有名字吗?”韩枫皱紧了眉。
虞夷女浅浅一笑:“半夷女都没名字的。谁姓什么,就叫什么夷女。你不知道吗?”
“我……”韩枫神情一黯,“那你知不知道有个韩夷女?”
虞夷女道:“知道啊。跟我一起在帝都长大的有十几个韩夷女,你要问哪个?”
“哪个?”韩枫愣住了。的确,离都中姓韩少说也有几百户,自己妹妹可有什么印记么?
记忆中,妹妹身上没有胎记,相貌虽然漂亮,但是离都的女孩子哪个不漂亮呢?更何况,她的鼻子和嘴都长得像母亲,自己的眼睛像母亲,兄妹俩的相貌也没什么好比的地方。
好不容易找条线却用不上,更何况一时冲动过后也没法子再回猿啼镇找玉石师傅,韩枫有些气恼,握拳重重地砸了一下身下的石头。
虞夷女看他满面懊恼,这会儿也注意起了他的相貌。毫无疑问,这是她记忆中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子了,他有着清秀而不失英气的眉眼,挺拔又温润如玉的鼻梁。五官每一处不好,就连自己看着也觉得有些惭愧……可这般的美,又让她很熟悉,偏这熟悉中仿佛带着很多不好的回忆,叫人头痛。
“你是……”她有些疑惑地开了口。
韩枫看着她一双泛着清波的桃花眼,也不愿瞒她,便道:“咱们是从一个地方出来的。离都,浪子城,你一点儿都不记得么?”
虽然离城的时候不满十岁,但对那个西陲荒城不能说全无印象,更何况别人一直喊她“夷女”,再愚蠢也知道自己的出身。只是城中的男子竟然能在城外见到,她始料未及。
“你能出来?”
韩枫到这会儿终究还是撒了谎:“嗯。邢侯带兵打仗,派了我们去鸿原。我立了战功脱了囚籍。”
“真的?”虞夷女眉眼一弯,“那真是……真是恭喜你!你现在做猎户?”
韩枫道:“算不得猎户。我来猿啼镇是有别的事情。”
“啊……”虞夷女倒也不笨,“找我家老爷有事?都是我……”
韩枫笑了声:“不说了。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你不用自责。”
虞夷女道:“你找我家老爷,那么是要他帮你看玉吧?我……我帮你?”
“你帮我?”韩枫一挑眉。
虞夷女道:“我今年二十一岁。我们这些人都是十七岁便卖出来的。我跟了我家老爷四年,多多少少,也瞧过一些玉。你要是不嫌弃……”
她说话这般客气,倒叫韩枫听得难受:“你别说了。我跟你说,他不是你家老爷,你现在已经不是谁家的婢女了!你就是你自己,你自由了!知不知道?”
他声音一大,虞夷女的声音登时小如蚊呐:“我……我知道了。那你让不让我帮你看玉?”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韩枫没想到虞夷女竟然真的认得那把玉钥匙。
她找了片空地,把地上的土搓得松了些,便拿那把钥匙往土上按去。
钥匙上有纹路,她朝几个方向按完了,泥土上留下的痕迹竟然组成了三个字。
“这是什么?你认识吗?”
那字很小,韩枫也辨了许久才瞧出来:“四十七。是什么意思?”
虞夷女道:“我记得以前也有别人拿玉钥匙找我家……他问。他那时心情好,就告诉我猿啼镇镇中最大的那间屋子是达官贵人藏宝的地方。一把钥匙,开一把锁,对应着一件东西。你这个上边是‘四十七’,自然开的是四十七号的锁。”
“当真?”韩枫半信半疑。听虞夷女的意思,自己还要重新回到镇子上去。想起这件事他就头痛。这会儿天色尚早,总要等太阳下山了再说。
此时正值中午,初春山风不大。饶是如此,长门山也比猿啼镇冷几分,虞夷女身上穿的只是件薄纱裙,说了一会儿话就搓着手发起抖来。
韩枫见了,暗忖今夜若在山中过,她说不定会被冻死。虽然对方跟自己并无血脉关系,但这般的身世际遇,让他总觉得自己该当好好照顾她。他心中一软,解了自己的上衣披在她身上,说了声“你等会儿我”,便拿着弓箭扭头进了山林深处。
长门山东麓因为猎人多,山中的野兽也学得精明很多,光凭机关和陷阱已经抓不到猎物,只能凭真本事。
只是就算箭技精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山中动物大半已经被山下卖假货的人打绝了,韩枫转了半个时辰,竟连一只兔子都没瞧见。无奈之下他只得采了十几个蘑菇,拿阔叶包了,走回归途。
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半生不熟的烤蘑菇竟然引得虞夷女不顾吃相。这个方才还温文娴静的女子不等蘑菇烤熟就“扑”了上去,忍着嘴被烫得起泡,一边吹气一边吃,不出片刻,就把那些烤蘑菇解决了一半。
看着她意犹未尽的样子,莫说韩枫之前那顿“百猿争月”没消化完,就算他一整天没吃东西,到这会儿也不好意思跟她抢东西吃。
他把手上那串没碰的烤蘑菇又递到了虞夷女面前:“慢慢吃,小心烫……我不饿,都是你的。”
“你……你真的不饿?”虞夷女对着那串蘑菇直咽口水,强撑着问了他一句。
“不饿,不饿。”韩枫几乎被她逗得笑了起来。
虞夷女吃得很开心,仿佛有这么几串半生不熟没有味道的蘑菇吃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事情,韩枫起初看得想笑,但看了一会儿,就觉得心中一酸。
她这么容易就满足,自然在莫家没吃过一顿饱饭……半夷女在那些人眼中根本连人都算不上,也不知自己的妹妹是不是也过得这么苦的日子,说不定她连这几串蘑菇都是奢望。
韩枫伸出手去,轻轻摸了摸虞夷女的头。
然而他那一碰,虞夷女却像是只受惊的小兽一下子跳了起来。她讶异地看着他,目光中又是害怕,又是怀疑,韩枫起初一愣,旋而明白了过来。
她是怀疑自己在打她的主意!
韩枫心中一寒,忙不迭地收回了手,低头道:“对不起,你别多心。你好好吃东西……我……我再找点柴火来生火。”
然而虞夷女忽地一把拉住了他。她把蘑菇放在一旁的树叶上,道:“你别走。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别抛下我不管啊……不然我一个人在山里……就死定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更带着祈求,但韩枫听着却觉得无比刺耳。
“你以为我救你是为了什么?”
韩枫冷冷地看着她。她半边脸上的血痕这会儿已经变成了紫黑色,更增了几分可怖。
虞夷女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她脸色一变,从地上找了片绿叶就往伤处擦去:“我是不是很丑啊?你嫌我么?等等……血擦干净……让我把血擦干净。”
她的动作很慌乱,擦得也很用力,没过一会儿,那刚结疤的伤口就被擦破了,又有血流了出来。她疼得眉毛眼睛都皱到了一起,桃花眼里蕴着泪水,楚楚可怜。
韩枫冷冷看着,一开始他不想管她,可见她这么自伤,还是看不过去。虞夷女既叫人可怜又叫人可恨,可他看她的时候,心中却想着曾经的自己。他轻叹口气,一把按住她的手,随即拿出水袋,扯下一幅衣袖润湿了,轻轻擦着她脸上的伤。
没人天生是这个样子。看她奴性十足,韩枫想骂她几句,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一声叹息。这十年来,也不知她受的什么苦,想来,她年幼在帝都被人教歌练舞时,被人每天十几遍地说她是下贱之人吧。
曾几何时,自己也是这样。是柳泉教会自己去反抗。说到这一点,倒真该谢谢他才是。
那衣袖没一会儿就沾满了血,但虞夷女的脸上也干净了许多。韩枫又帮她擦了几遍,直到血都擦没了,也没什么新的血渗出来,才收了手:“你不是我的,也不是别人的,你就是自己的,明白了么?你……你的名字也该改改,不要叫夷女,那是骂人的话。”
“我不叫夷女,那叫什么?”虞夷女的桃花眼中都是茫然。
韩枫道:“什么都能叫!你喜欢什么,就叫什么。”
“我喜欢什么,就叫什么?”虞夷女轻声重复着这句话,像在梦呓,“真的吗?可是……可是教习姆妈们说过,我们什么都不配叫,只能叫‘夷女’。叫别的名字是要被杀头的。”
“胡说!”韩枫一拳砸在旁边的大树上,那树簌簌地动,连树叶也被震了十几片下来,“你长得这么美,不管什么东西做了你的名字,那都是它们的福气!你怕什么!”
虞夷女长这么大,从没听人在她面前说过这么离经叛道的话。她一下子惊呆了,俄而,她看了看四周的花花草草,低声问道:“叫……天上的星星也可以?”
“当然可以!”韩枫道,“就叫天星吧!虞天星,不比夷女好听吗?以后我就这么叫你。你要想着你就是天上的星星,地上那些人够都够不到你,没有谁能再伤害你,明白了?”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下午韩枫没再打到猎物,只找到了一个能容人暂时栖身的山洞。
他生了火,又拿几块大石头挡住了洞口,见天色已暗,便叫虞天星小心些,自己孤身冲下了长门山。
长门山到了晚上灯火通明,仍然很热闹。韩枫的上衣给了虞天星,这会儿上身中衣直接露在外边,为免人瞩目,先找了家成衣店买了件猎户上装。
在成衣店中他瞧见有女子的衣服,想着虞天星一直穿那件猎户上衣总不是办法,便买了两件能挡寒的厚袄叫老板一并包了起来。
买卖东西的时候,他无意中露出了那两颗豹牙。那成衣店老板一下子眼睛就直了,盯着那豹牙问道:“小爷,您这是豹子牙还是鸣猿的牙?”
韩枫闻言一愣,想起之前那酒馆老板的话,登时恍然。原来豹子牙之所以价格高,倒不是因为稀有罕见,而是因为跟鸣猿的犬牙很相似,甚至比猴子牙要像得多。那酒馆老板做熟了假货的生意,有这等以假乱真的宝贝,自然求之不得。
他微微一笑,道:“当然是豹牙。老板,你也收货吗?”
那成衣店老板抿嘴笑道:“咱们是小本买卖,又没有出货的渠道,可收不了这么贵重的东西。我见过人家卖带着豹子牙的鸣猿项链,一串要卖到二十金以上呢。”
“二十金……”韩枫颔首,暗忖那酒馆老板是见自己面生,以为是新来的,才会狮子大开口,一口价十金就想把这一对豹牙买走。
如今既然知道了行情,身边又多了个虞天星,只怕以后用钱的地方会越来越多,这一对豹牙看样子也该找机会出手了。
当然,当务之急是要找虞天星所说的放箱子的地方。
那房子在镇中心。
镇中心他之前也去过,知道那边都是卖假货的,人虽然多,但龙蛇混杂,不是玉石师傅会去的地方。而外边这会儿灯光虽然亮,但夜深之中,还是难以看清每个人的面孔。韩枫放下心穿好了猎户装,拎起那一包衣服时,正要往门外走,却见一堆人影冲了过来。
平沙兵!一整个百人队的平沙兵!
韩枫心中一凉,往后错了一步。
他原以为那些人是来抓自己的,情急之下手放到了寒铁剑上,斜瞥着那成衣店的老板。
若真的闹起来,实在不行也只能挟人为质,只是暴露了身份便更难去开锁。这可怎生是好?那些人来得好快,根本不容他多想,几乎眨眼间,整条街道都被火把点亮了。
然而,那些平沙兵却连屋门都没进。他们齐刷刷地排在街道中,那成衣店门口也站着一人。那人戴着头盔穿着重甲,回首用手中的长刀一指,喝道:“关上门!都别出来!”
“是!军爷。”成衣店老板忙作了一揖,麻利地关上了大门,又把门闩架上,回头对背在一旁的韩枫道,“小爷,看来您要在我这小铺子里凑合一晚了。”
看他神态平和,倒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韩枫扯了张条凳坐下,道:“这是怎么了?外边出了什么事情?是邢侯来了吗?”
“是啊!”老板笑着一挑大拇指,“您猜得真准。昨天邢侯从鸿原回了平沙城,据说要筹备婚事,大家都猜到他这几天就要到镇上来找鸣猿,没想到这么快!”
“筹备婚事?邢侯不是早就成家了么?”韩枫一笑,没想到邢侯奔四十岁的年纪,这会儿又想着成亲,莫不是春天来了,应节应景么?
那老板笑道:“小爷真会说笑,也难怪……这消息也是昨天才传出来的。邢侯的妹子要嫁给新的戎羯汗……”
“邢曼歌?”韩枫一下子瞪大了双眼,原来猜了半天,自己终究没把真相全部猜出来。
原来她一直都没死,原来这才是黄计都和邢侯能够合作的最终纽带。
那老板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紧张:“嘘!小爷,邢侯妹子的名讳可不是好说的,小心被外边的人听到!”
韩枫点点头,看着窗外默然无语。他隐约觉得,真相到了这时也只揭开了一大半,还有一小半应是在柳泉那里。卓小婷之前说邢侯不让他离开半步,那么他在这些事情里边究竟是一个什么角色?又起了哪些作用呢?
经了这么多事,他已经不急着去探寻真相,只是转念想到自己若一晚被困在成衣店里,虞天星在山上不知会怎样。
想着那时自己在鸿原上被柳泉和卓小婷欺骗,他闭着眼睛轻叹口气:虞天星多半会以为自己撇下她一个人,独自离开了吧。
看样子得等邢侯离开,猿啼镇才能解禁。
“老板,我听你说邢侯来是为了找鸣猿。他要是抓不到,难道还要我们被关一辈子吗?”
那老板道:“怎么会?这两天‘百猿会’不分日夜地在山上猎鸣猿,他们人多势众,听说又找到了新的鸣猿聚居林子,想来这回也是因为有了确实的消息,邢侯怕那鸣猿被别人先买走才连夜赶来的。”
“哦。”韩枫暗忖那“百猿会”多半是猿啼镇影响力最大的猎户集团了。之前在酒馆那个年轻人应该是其中的一份子,而一道“百猿争月”,也让酒馆老板错认自己是里面的人。
邢侯自然不会当冤大头买假货,照这么说,那些人真的抓到了活的鸣猿。
他正这么想着,忽听远处传出了两声尖吼,正是鸣猿的叫声。
那老板哈哈一笑,摇头道:“真让他们抓到了。说来好笑,我在这镇上生活了大半辈子,几十年间也只听过鸣猿叫,从来没见过真正的鸣猿。”
韩枫问道:“为什么?”
那老板看了他一眼,那神情像在质疑他身为猎户怎么问出这句话。但见他神情不像作伪,这会儿又实在闲得无聊,便道:“逮到鸣猿可是大事。咱们这镇子别看小,住着好多达官后人的亲信。鸣猿被抓了,这些人第一时间就会冲上去。有时候啊,咱们连鸣猿的声音都听不到呢!”
原来如此。也难怪邢侯带着这么多人赶来取猿。不过这么快那鸣猿就到手,说不定过一会儿镇子里边就能解禁。而经过邢侯这么一闹,大多数人都想着早些休息,自己再要接近那镇中的房子,就容易得多了。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邢侯一行是在半夜离开的。
他们离开的时候,窗外依旧漆黑。韩枫坐在长凳上靠着墙打盹,听窗外杂响不断,一下子醒了过来。他把窗户撑起一条缝往外瞧去,见火光笼罩中,邢侯骑在马上身形笔挺,身后几人抬着一个封的四面不透风的大铁箱子。
韩枫揉了揉眼睛,对那趴在柜台上也刚迷蒙着抬起头的成衣店老板说了声“告辞”,便背起一包衣服要推门离去。
那老板忙叫住了他:“年轻人,别急着走。”
两人谈了小半夜的话,到这会儿已没了一开始的生疏,不知不觉中,那老板对韩枫的称呼也改了。
韩枫道:“怎么?”
那老板道:“你从外边来,这会儿又是深夜,客栈不开门的。你要是不嫌弃,不如就在我这铺子里将就一晚吧。反正不用钱,你是年轻人,能省些就省些。”
韩枫听他说得诚恳,只觉好生感激。想着方才还暗自打算拿他当做人质,又觉惭愧。
韩枫自出离都,这是头一个对他平声静气讲话,且完全为他考虑的人。自从在鸿原上被柳泉出卖,又经了卓小婷之死,再到近日虞天星对他的误会,他心都寒了,但这会儿却觉得温暖无比。
他粲然一笑:“多谢您。不过还是不用了,我有住的地方。老丈,你晚上一个人回去也要小心呐。”
那老板道:“好好好。既然你有住处,那我也就不留你啦。咱们相识一场,也算缘分,我再多劝你一句。你既然是猎户,不如也加入百猿会吧。虽然打到了鸣猿不能全算在自己头上,但也不会有人为了金子去要你的命。我跟他们会中的二当家很熟,平日也从他那进些皮毛做衣服,你要是想进去,我帮你说说话。”
韩枫笑道:“好。我考虑考虑,定了主意就来找您。”语罢,又恭恭敬敬地对老板半弓着身子拱了拱手,说了一句“保重”便推门离去。
街道上三三两两人多了起来,他们行色匆匆,看样子都是因为邢侯到来而被困的。韩枫在街上绕了两圈,见那些人都散了,街巷中冷冷清清的,才往虞天星所说的房子走去。
那房子很矮,没有人把守,甚至连门都是大敞着的,黑洞洞的像是怪兽的嘴,仿佛一脚踏进去就会被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韩枫只觉身上冒起一阵寒意,但到了这会儿再去想虞天星是否在骗自己已经是多余的了,不管那门中是什么他都要闯进去试试。
他握紧了寒铁剑,一横心,踏入了大门。
大门往里走两步就是一条往下的木梯。那木梯年代久远,踩上去“吱吱”作响,好几次韩枫都怀疑它承受不住自己的重量。木梯旁摆着十几个火把,韩枫捡起一根火把,掏出火石点燃,映着前路。
走下十几阶木梯后,两边的墙不再是木头,反而成为了石块。那些石块很大,给人一种很厚重的感觉,而每隔两块石头,便有一块石头上边刻着字。
“一、二、三……”
刻字的石头下有玄铁打的锁眼,应该就是要用玉钥匙打开的。
韩枫一开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伸手过去碰到那锁眼,感受到那彻骨凉意后,才确定这看上去毫不起眼的锁孔竟然真的是用玄铁打造的。
玄铁是最坚固的材料,就算寒铁剑也伤不到它分毫。看来这里无人看管的确有几分道理。
只是玄铁如此珍贵,却只用来当锁,那巨石后边的东西……恐怕每一样都价值连城。
走到这里,韩枫终于确定了心中一直的猜想。
父亲让自己来找的这样东西应该是家传宝藏。也只有朝中太宰这等权势,才有可能藏下这么宝贵的东西。
该是什么呢?总不会是传国玉玺吧。
想起曾听过的传说,韩枫暗暗一笑。据说一百年前的帝都夺嫡之争,传国玉玺不幸遗失,就因如此,民间总有传闻说帝位得来不正,连玉玺都没有。
不过二皇子夺嫡失败后全家被杀,连两个孩子也被枭首示众,就算自己真的拿到传国玉玺,依着祖上的意思,总不会是让自己找他的后人再去起事造反吧。
他又走了二十几步,却见前边写着“十二”的石头前突出了一根长矛。
那长矛是从石头中钻出来的,尖端直指木梯。矛尖发着紫红色,像血也像毒,长矛底下是一堆碎骨头,骨头被人踩了许多次,但还能看出里边有半个人头骷髅。
那块石头上有很深的凿痕,甚至锁孔上也有乱七八糟的撬痕,想必是这人拿着玄铁打造的工具来撬锁,却误中机关死在了木梯上。
那玄铁工具早被后来人拿走,韩枫往地上看了好久也没找到。
想着这木梯四处处处机关,韩枫的背绷得也直了些。他小心翼翼绕过那长矛,继续往下走。
再行百余步,才见到“四十七”。
锁眼光亮如新,他将火把放在旁边的架子上,掏出玉钥匙插入了锁孔。
轻轻转动,“咔”的一声,锁开。旋即,那块石头竟忽地一下沉了一半,露出了后边的空隙。
火光照进这仅容一只手伸进的石洞,韩枫一愣。
这石洞中若是珍宝古玩,甚至真的是那个传国玉玺他都有心理准备,偏偏没想到的是,石洞中只有个小瓶子。
那瓶子不过盈掌大小,拿在手中轻飘飘的,但是晃一晃却能听到水声。
瓶塞子上边简简单单刻了两个字,想来刻的时候很仓促,故而那两个字刻得很丑,也很难辨认。韩枫细细认了一会儿,才确定那是“饮之”。
“叫我喝了这瓶放了一百多年的东西?”
韩枫一扁嘴,暗暗无奈。费了好一番周折才到了这儿,没想到却是这么个结局。不过既然是家祖遗训,不管喝了水后会不会腹泻,先听话喝了便是。
他拧紧了眉头把那塞子拔下,闻了闻,松了口气:还好,瓶中并没什么异味。
瓶子是枣红色的,瓶子里边看上去黑乎乎一团,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水。他一横心,仰脖一饮而尽。
水也没什么味道,就像是寻常的清水。
饮下后,韩枫满心失望。正想把瓶子塞进怀中,然而甫转过身,就觉头猛地一晕。
“不好。”
这是他失去意识前最后的念头,他扶着石壁缓缓倒下,昏睡在木梯上。
※※※※※※※※※
鸿原上,艳如明珠的女孩子在白毛斑虎的背上正看着星空,忽地惊叫了起来:“叔祖父,叔祖父,你瞧天上!”
老者轻捋胡须,眯起了眼睛:“诶?罗睺后边还有一颗星?难怪这么亮了……”
※※※※※※※※※
与此同时,邢侯的马队中一个身着华服的秀美男子微微一晃。
身边几人一直死死盯着他,像是怕他什么时候又会逃跑。
他冷笑一声,稳住了马,同时从怀中取出一块青色玉佩。他自言自语着,又仿佛对着那玉佩说着什么:“青魇,是他醒了么?”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bd=2552132,b=《国医大师》]
一个神奇的养殖空间;
一身超凡脱俗的医术;
一位乡镇卫生院的医生,医人、医国、医民!
以无上信仰之力练就不灭金身!
看王明如何凭借自己的力量,让华夏一族一步步走上寰宇之巅。
让万界成为脚下的基石!
[bd=2622239,b=《重铸地府》]白夜死后,魂魄回归地府,机器却判其为绝世杀人魔,会被送往地狱第十八层受那数十载的变态之苦。
千钧一发,被阎王爷救下后,他得知了一件骇人听闻的真相,并因此成为了外门阎罗王,需要完成一个作为不普通的普通人最为不普通的惊人使命。
轮回转世后,十八岁生日当夜,白小夜恢复记忆,性格大变。
且看看他如何运用自身实力俘获美女辗转花都,成就一代千古神尊!
美女有木有?帅哥有木有?人妖有木有?
以上全有,就是没有太监……
[bd=2594975,b=《异世搜索引擎》]
真武搜索引擎,真武版百度;真武一下,你就知道。
他,有一款真武版百度,内有武道修炼辅助系统,下载后武技只需三分钟即可修炼至圆满境界…
他,有一款真武版百度,内藏真武空间,可以作为储物戒指,并且还可以养花养草养活人,最为重要的是时间加速之功能…
他,有一款真武版百度,内带真武视频播放器,藏有真武大陆所有已发生的强者对战视频,而且还是超清的,就像是在现场观看一般…
他就是萧若风,一个人生犹如是小母牛开飞机一样丶牛比上天了的男人。
&bp;&bp;&bp;&bp;因推荐,加更一章。
※※※※※※※※※
韩枫只觉眼见晃来晃去的都是人。
似乎身在监牢之中,但又像是旁观。
“二皇子,孩子的事情已经办妥了。”
木栅栏之外一个衣衫华贵的长者低声道。
木栅栏之内是个形容憔悴的年轻人。他长得很英俊,眉宇间充满了贵气。他身上都是血,腿上的血最多,似乎已经伤得站也站不起来。他本来半倚半坐在木栅栏旁,听那长者说完这句话后,用力抓着木栏翻过了身,跪在地上,竟重重对他磕了两个头。
“韩太宰,我对不起您。要您用幼子……”那年轻人泣不成声地说道。
那长者垂下了两行泪:“二皇子心怀社稷,这是我应该做的。只是再这么查下去,我和柳司徒都会被牵连,到时……”
那年轻人惨笑道:“流放离都,定然如此。我就是在夷女的事情上忤逆了上意,你们是帮我的,你难道猜不到?”
那长者道:“既如此,那以后怎么办?”
那年轻人道:“那两块玉佩是阿金族和戴青族的族长给我的,肯定有用。一个孩子一个,等以后……等以后……”他说得有些急,一口气没喘上来,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连咳了好几声,才缓回精神,“韩太宰,我时间不多了。我哥哥说不定已经派人来了,你快走吧!保重,保重!”
那长者擦干眼泪,又匆匆对他磕了个头,才起身离开。
※※※※※※※※※
恍惚间,韩枫眼前情形一变,又回到了鸿原。
他见到了柳泉和卓小婷,他们两个拉拉扯扯间,不知在干什么。
“你既然把他的水倒了,又要我偷了他的刀,为什么不干脆一点直接杀了他?免得他受罪啊。”
那是卓小婷在说话。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
柳泉冷冷瞥了她一眼:“我不能杀他!说了多少遍!我不能亲手杀他!你要是心疼,那你动手啊!你一刀宰了他,去啊!去啊!”
“不……不……我们、我们走……”
两个身影在夜色中越跑越远,越跑越远……
※※※※※※※※※
“别走!”
看着那二人的身影终于消失在黑暗之中,韩枫忽地害怕起来。他又要被独自撇在鸿原上了,他不想再经历一遍那般的痛苦了。
他一下子坐了起来,这才看清身在木梯上,这一下起得着急,险些滚下去。
“原来都是梦,还好。”
他伸手擦额顶汗水,却觉左手上沉甸甸的有一物。
那是个白色的玉佩。
那玉佩浑圆,上边刻着个张着大口的兽面,瞧着并不像代人平时用的东西。那个枣红色的瓶子这会儿却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韩枫盯着那个白色的玉佩发了会儿愣,怎么也想不起这东西是怎么来的,正犹豫间,却听一个孩子低声道:“你明白了吗?”
“啊?”
四周昏暗,别无旁人。
若不是身边还有火把亮着,韩枫几乎吓得蹦起来。
这小孩子的声音忽然响起……太像闹鬼了。
他往两边又看了好几遍,确定什么地方都没孩子,只想着方才是幻听,结果刚要取下火把往回走,又听那孩子问了一句:“你明白了吗?”虽是孩子声音,却老气横秋,像是长辈在教训晚辈。
这回韩枫听得清楚,那声音是凭空在自己脑海中出现的,就像是……就像是自己想出来的一样。
真是闹鬼么?
他虽然不大相信鬼神,但这木梯之上也不知死了多少人,这里又常年不见阳光,有些冤魂不散也属平常。他握紧了寒铁剑,又拿下火把,忽地大喊了一声:“什么东西!再不出来的话,我……”
一语未竟,那声音又出现了:“呆子,我早就和青魇说柳家的那个聪明,可惜赌输了,只能跟着你这个呆子!呆子,你看白玉佩!”
韩枫再蠢,也知“呆子”二字骂的是自己。他看向白玉佩,只见火光映衬下,玉面光洁,那兽面仿佛忽地变幻起来,最后竟变成了一张孩儿面:“呆子,柳家的那小子八年前就叫醒了青魇,我等你等了好久你知不知道?”
“青魇?”韩枫一愣,忽地想起梦中那年轻人说的话。他说有两个玉佩,一个孩子一个。这白玉佩莫不是其中之一?
那年轻人管木栏外的长者叫“韩太宰”,而那长者管他叫“二皇子”!
那不是梦,难不成是百年前的真事么?若是真事,那么那长者就是自己的曾祖父?
“呸呸呸……别乱想。”
韩枫还没想明白,脑海里已炸了锅。那孩子毫不客气地大骂着,怒道:“蠢货!姓韩的跟你有屁的关系?亏我费了好半天的力气告诉你当年的事,你怎么还没猜透?二皇子才是你的曾祖父!”
“啊?”韩枫一下子呆住了。
那孩子又道:“姓韩的和姓柳的分别拿自家孩子换出了二皇子的两个孩子,因为年龄相当,又都是男孩,便混了过去。”
“等……等等……”韩枫这会儿已忘记了对这“童鬼”的怕,他全然被身世之谜震惊,而更叫他震惊的则是方才那孩子的话,“你的意思是……柳泉是我的……是我的……”
那孩子笑道:“哈哈,还不算太笨!是你的堂亲弟弟,至于出了几服,我可算不清楚!哼哼,不然你以为他干嘛不能亲手杀你?嘿嘿嘿,他要是真的杀了你的话,青魇即刻就会取了他的性命!”
韩枫傻傻问道:“青魇是什么?你……你又是什么?”
那孩子一撅小嘴,像是对他这个问题很不屑:“你可以管我叫‘白童’。以后我就是跟着你的,保护你的,监督你的……明白了?”
“你……你保护我?”看着这张孩儿面,若不是这会儿韩枫已经被之前的话惊到,他几乎笑出来。
白童冷哼一声:“你不信?哈,我原以为只能帮帮你体力上的事,如今看起来,连脑子想的事也要我帮了。先不忙说这么多,现在外边已经是寅时,你还不赶紧回山上去?”
韩枫这会儿也渐渐冷静下来,虽觉这些事还是做梦一样,但不可否认的是这孩子说的话的确有道理。寅时已到,再过一会儿天就该亮了,也不知虞天星在山上等得急成什么样子,更何况这些衣服也要带给她才行。
他刚想到虞天星,白童又“啧啧”出了两声:“忘了提醒你了,救人趁早,你这会儿上山多半只能替她收尸了。”
韩枫怒道:“你说什么?别胡说!”
白童道:“我一直跟你在一起,看到的听到的和你一样,你怎么就想不到呐?之前不是很多人上山抓鸣猿吗?那个山洞不算隐秘,要是叫那些猎户找到……那位虞姑娘那么漂亮,你不知道她会出什么事吗?不是这个也要我教你吧?”
听了这句话,韩枫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脚下一顿,深吸口气,猛地沿着阶梯往上跑去。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山洞中的火灭了,虞天星已经不在了。
连同那件猎户上衣也不见了。
韩枫心中一沉,看着那些堆放在一旁的山石,忽地心中一阵烦闷,对着那些石头乱踢起来。
然而他一脚踢过去,才觉出蹊跷。
人头大小的石块,竟然被他像踢皮球一样踢了出去。那石块一下子砸在了山洞洞壁上,韩枫以为它会掉下来,却没想到那石块赫然嵌在了洞壁上。
“这是我踢的么?”
韩枫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看着自己双腿,这才觉出这一路跑上山,非但速度比平日快了不少,腿上竟连一点酸麻的感觉都没有。
“小子,小子,还不谢谢我……”白童的声音又不厌其烦地响起,但韩枫这会儿却没心思搭理他,他只是想着自己速度这么快,那么找起虞天星也应该容易许多。
他想着她也许是去取水,便跑到小溪边,却没见到她的身影;他又四处寻着那些猎户的行迹,但一无所获。
“天星!天星!你在哪儿?”他大吼着。想着她万一真的被那些猎户抓去,想着这世上没人把半夷女真的当人看,他忽地觉得心很痛,也很自责。
他想把她当作妹妹一样保护着,从没想过他救了她之后,因缘际会,她会过得比在莫家还要惨。
“天星!天星!”韩枫的嗓子几乎都喊得哑了。
他看着远处的林子,想着那是自己唯一没找去的地方了,只是那林子很大,林中野兽又多,想来虞天星也不会去,但抱着万一的想法,还是跑了过去。
刚跑过去,就见虞天星捧着一小捆柴禾迎面走来。
“韩……韩大哥!”
虞天星见他跑来,惊喜交加间,怀中的柴禾都掉了地上。
“天星!”韩枫大喜过望,一下子冲上前抱住了她,“你没事……没事就好!对不起,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山上的。
虞天星被他突如其来的一抱惊得有些手足无措。韩枫跑了一路,这时身上大汗淋漓,但那浓烈的男子气却让虞天星觉得微醺。她把头埋在他怀中,只觉身子周围都是温暖的,这一晚的担惊受怕和饥寒交加一下子都抛到了脑后。
在这一刹那她忽地明白了,这个男人是真心对她好的,并没有贪图什么。
韩枫抱了她之后,才觉自己激动之中所做有些逾矩。他扶开虞天星,笑道:“天星,我想你一定怕冷,下山给你带了些衣服回来。我也没买过女孩子穿的衣服,你看看这些能不能穿?”
他抖开几件厚袄,虞天星接过一件来,看都不看便披在了身上:“很好!韩大哥,你……你对我真好!”
韩枫听她称赞,展颜一笑。他只觉这会儿的虞天星仿佛和昨天刚被他救出来那会儿有很大不同,她的眼睛亮了许多,神情似乎也轻松了许多。但这变化是可喜的,看样子她已经放下心中芥蒂了。
他蹲下身子拾起了掉落的柴禾,道:“饿了吧?走,咱们回去再烤蘑菇吃!”
回程之中,韩枫留意着周围,而到了这会儿他才觉出身上除了力气大了许多以外,他的感觉也敏锐了许多。
他看得更远,听得更清楚。不管是天上的飞鸟,还是草丛中的野兔,他都能感觉得到。打猎比以前要轻松许多,自然而然收获也比昨天好了很多。于是,这顿迟来的“晚饭”不再只有蘑菇,还有两只野鸡可以吃。
拎着那两只野鸡,韩枫忽地想起柳泉来。他的力气大得那么离谱,是因为那个“青魇”么?
白童一直没有烦他,似乎放纵他自己去慢慢思考。
回到山洞中,他杀鸡去毛,上架点火……手中一直不停的同时,他的脑子也在一刻不停地想着事情。
柳泉说用钱资助邢侯,但若邢侯同意的话,他应该大大方方放他出去做生意才是,为什么要把他牢牢看在身边,不允许他离开?
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穿的衣服华贵非常,比邢侯的衣服都华丽。若邢侯知道他的身份……或者柳泉刻意让邢侯知道他的身份,再加上黄计都的事情……
二皇子的后裔加上戎羯大汗……
韩枫眼前一亮,终于明白了过来:邢侯要反一直缺一个借口!而柳泉的身份就是这个借口!
就在他想通这一点的同时,白童又开了口。只是那孩子的声音乍一响起,倒吓得他险些把手上烤着的野鸡扔回火里:“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哈哈。你总算想到这点了。”
虞天星就坐在身边,韩枫自然不能直接开口讲话。他想道:“那么柳泉是做傀儡了?”
白童笑道:“傀儡又如何?他原本就无权无势,但邢侯发展起来了,他才有机会自己培植党羽。人家比你聪明得多,你就别操这份闲心了。”
韩枫想道:“那你跟着我干什么?等着柳泉完成曾祖父的遗愿不就完了?”
白童道:“那可不行!你曾祖父的遗愿只能你去做,柳泉论聪明比你多,但论及宽厚,那便差你一大截子了。说不定青魇被他蒙在鼓里利用都不自知。”
韩枫暗笑一声:“怎么可能?我想什么你都知道,青魇不是应该跟你一样的么?”
白童道:“人家要真的聪明,自然有法子隐瞒真心。我也不算是全知啊。”
韩枫暗道:“说了这么多,你和青魇究竟是什么?”
白童道:“我是阿金族的灵物,青魇是戴青族的……唉唉唉……鸡肉要烤焦了。”
被白童一打岔,韩枫才注意到野鸡已经烤熟了,正发着诱人的香味。他怕鸡肉烫着虞天星,便撕下一只鸡腿,拿树叶包了,捧到虞天星面前笑道:“好了。饿坏了吧?”
虞天星嫣然一笑,接过那鸡腿吹了吹,才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她这会儿的吃相比之前斯文了许多,樱桃般的小口几乎不怎么张开,牙齿也鲜少露出来,倒像是大家出身的小姐。
韩枫看着微微一怔,但见她吃得香甜,也觉自己腹中空空。
二人都饿了大半天,两只野鸡没过一会儿便吃了个精光。韩枫见自己面前摆着一大堆骨头,这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他如今身手敏捷,倒不愁以后会缺食物。
吃饱喝足,韩枫见虞天星微笑着烤着蘑菇,好奇问道:“天星,我以为你见我不回来就会自己走了,还会怪我呢!”
虞天星眨了眨桃花眼,道:“你不会撇下我的。”
她说得斩钉截铁,倒叫韩枫更增了几分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讪讪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撇下你?”
虞天星道:“你是好人啊。”
“呵呵,好人。”韩枫笑笑,暗想自己所作所为在她眼中的确勉强算得上“好人”二字,但在猿啼镇那些人眼中就不一样了。
这会儿白童的声音又冒了出来:“小子,别饱暖思**,我还有正事跟你交待。”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韩枫到了山洞外寻了个僻静处才取出了那块白玉佩。
他还是不适应只在脑海中交流,总觉得要看着个东西说话才踏实。
那白玉佩没有再起变化,仍然是张着方嘴露着獠牙的兽面,但韩枫却觉得那兽面的两只眼睛在直直地盯着自己。
要是被别人瞧见自己对着个玉佩说话,一定会以为自己真是疯了。
韩枫暗自好笑,道:“正好,我也有许多事情想问你。你告诉我怎么进万骨丘?”
“还早还早。”那孩子的语气依旧老气横秋,“要进万骨丘,你就要把万骨丘的毒解了。要解毒,就要把你曾祖父想做的事情做了。”
韩枫彻底被惊住了,随后不由笑了起来:“把曾祖父想做的事情做了?”曾祖父是二皇子,二皇子当年是为了夺嫡获罪……史书上记载的清清楚楚,这白童莫不是疯了,想要他以后当代国帝王么?
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白童道:“别笑,跟你说正事呢!此事说来话长,和如今的离都、你的身世、你妹妹的下落,还有山洞里那位虞天星的境遇都有关。”
对其他的韩枫都不大关心,但听到“妹妹的下落”五字,便立刻认真起来:“你说。”
白童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酝酿长篇大论,随即清了清嗓子,道:“你该知道,夷女送来离都不是代国建国那会儿就有的,甚至二百年前的‘义侯之乱’也没提到夷女的事情。算起来,我们两族女子悲惨命运的开始只比二皇子的夺嫡之乱要早三十年。”
“那就是一百三十年前的事情了。”听白童说着说着就把“夷女”说成了“我们两族女子”,韩枫才想起它是阿金族的灵物,又想到自己母亲就是阿金族,不由对它生出了几分敬意。
白童道:“对,一百三十年前。你知道吗?你们代国其实内里分成了好几派,所谓帝王,令不出都。”
自从知道邢侯要造反,韩枫便知代国早不是铁板一块,他道:“我明白,不过令不出都……这未免有些夸张吧?”
白童笑道:“你以为呢?就拿大江以南来说吧,江南只知有越王,不知有帝皇,这句话你没听过么?哦对了……你一直在离都,是没听过。”
韩枫被它揶揄得没脾气,讪然笑了两声,道:“越王是什么人?”
白童道:“越王在江南,是天底下权势仅次于代帝的人。不过……也有传言说越王才是真正的帝王后裔,如今的代帝嘛,嘿嘿,是当年‘义侯之乱’那位义侯的后人。”
白童说的话一句比一句叫人匪夷所思,韩枫听到这会儿已经很是平淡:“有证据吗?”
白童的语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说你蠢你还真是不聪明啊。若有证据,越王早就揭竿而起,还用一代传一代,苦等二百年吗?”
韩枫道:“但也太奇怪了。若代帝是义侯后人,他怎能容真正的帝王后裔活下来,甚至还容他在江南做越王呢?”
白童道:“你能想到这一点我很欣慰啊。你再想想就能明白了,关键就在于‘义侯之乱’并没有成功啊。”
韩枫闻言沉默了。白童所言不错,若当初义侯之乱直接攻下了帝都杀了代帝,那如今说不定连国号都变了。不过史书中讲代帝次子亲手杀了义侯,从而立下大功被立为太子……难道那所谓代帝次子是假的,是义侯的儿子亲手杀了父亲么?
白童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便道:“这些还不是你去考虑,咱们继续讲正事。越王虽然和代帝面和心不合,但该做的场面功夫还是要做好。代国最南边是苍梧之林,林中有两个在你们眼中的异族:阿金族和戴青族。”
韩枫道:“这个我知道。”
白童哼了一声,似是嫌韩枫太过自信:“小子,你知道的只是皮毛。我问你,阿金族和戴青族有仇,你知道吗?”
“有仇?”韩枫一阵无语,这事自己还真不知道。
白童道:“你别看现在两族好得很,再往前一百三十年,那可是世仇。我们两族在苍梧之林中刀耕火种,但是彼此摩擦不断。不是你觉得我住的地方好,就是我觉得你耕的地肥沃,结果当时戴青族的族长引火烧身,想出了个馊主意。”
“他选了十个族中最美的女子送给了越王,希望越王能派兵过来,帮他灭了我们阿金族。”
“什么?”韩枫一怔,随即笑道,“他不怕毒死越王么?”
白童道:“傻子,那会儿还没这些事呢,你老老实实听我继续讲。越王好色,看了美女之后把持不住,便问使者阿金族的女子是什么样子。再然后嘛……”
他不去说,韩枫也猜得出来:“明着帮戴青族,实则想把两族的女子都掳走?”
白童道:“嗯。你说对了一半。不过越王兵力有限,苍梧之林却连绵不绝。他打得狠,我们就逃得远,到那时,两族自己的矛盾也就没有了,反而合在一起抵抗他。”
“林子里有瘴气,野兽虫蛇又多,越王派来的兵渐渐没有优势,结果他也学会了借力打力一招,把掳走的女子送给了代帝,让他也派了兵来。”
韩枫听到这里,又是气愤又觉失望,暗忖自己若真是二皇子的后人,那往上数的祖先可没做过什么争脸的事。
白童嗤笑一声,道:“你以为他们是什么好人吗?代人说戎羯人是禽兽,时常南下来抢你们的东西。嘿嘿,轮到抢我们的东西时,就说阿金族和戴青族是不开化的蛮夷人,只配给你们当仆婢。但在我们眼中,代人和戎羯人也没什么不同。无非是强取豪夺,满足自己的欲望罢了。”
韩枫道:“那后来……”
白童道:“我们两族的族人全被抓了,没一个逃得了的。如今的苍梧之林深处有座象城,是两族族人居住的地方。那里就是另一个离都,或许这么说更合适,比离都都不如。”
韩枫明白白童话中的意思:每五年,离都的女孩子会被运到帝都去,同时阿金族和戴青族两族的适婚女子中也会挑出几千人送来离都。
白童续道:“不过,我们纵然无力反抗,却也有法子拼个一拍两散。两族的大祭司下了诅咒。哼,非我族人若碰了我族女子,便会中毒,十年之内必死无疑……只是如此一来,族中的女孩子的身体也变得很娇弱,稍遇病痛便会殒命。本以为这招用出来,代国的人必然没有法子抓走我族女子,岂料他们竟算计到了离都的人。”
韩枫这才明白为什么远途运来的夷女到了离都之后十之八九都会因为水土不服病死,原来是本身体质就弱。而刚到离都的囚犯娶了夷女后不出十年就会死,囚犯之后娶了夷女死的时间却要延后,应该是因为体内已经有了阿金族的血脉的缘故。
前因后果都解开了,但自己曾祖父那时口口声声说因为夷女的事情触怒了天威以致全家抄斩,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白童道:“你别着急,我自然慢慢讲给你听。我和青魇都是灵物,但也没法子跟军队抗衡。眼睁睁见着族里的女孩子被当成畜生一样拉走,我们很着急,就找大祭司想法子。我们希望能够从代国的上层着手,下令还我们自由,找了三十年,终于找到了你的曾祖父,也就是当年的二皇子。”
“他是同情我们的,也去劝了几次代帝,可惜都没有成功。他宅心仁厚,当时在朝在野风评都很好,而且他是死去的大代后所生,大皇子则是后立的代后所生,论起身份尊卑,他更算嫡出。那时总有人说代帝喜欢他,念在逝去的妻子份上也想立他为太子,我们便把希望寄托在这上边,结果他却被人算计了。”
“那天朝中派了人突击搜查他的宫殿,找到了兵甲还有帝王才能用的冠冕。意图谋反,证据确凿,就连代帝也没法说情。而后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原来如此。”韩枫听到这里,只觉心中一闷,想起自己那位曾祖父,只觉心向往之,同时也觉得为他难过。
白童又道:“万骨丘的毒就是夷女带出来的毒。要想解毒,就要先解了大祭司的诅咒。但这诅咒是集两族之恨形成的,并不好解。那日施咒时祭司们曾发过毒誓,除非代帝三跪九叩,从帝都一步一拜,叩到万骨丘,承认代国的罪过,否则这毒便永不可解。”
韩枫道:“我明白了。怪不得你说这件事只能我去做。这么麻烦吃力的事情,柳泉断断不肯的。”
白童笑道:“不错,我也是这么觉得。不过青魇肯踏踏实实地帮他,柳泉自然也是答应了这个条件。但依着柳泉为人,当面一套背面一套,等他真的上了位,那一切就都两说了。”
韩枫失神道:“但他毕竟比我走在了前边。你希望我接下来做什么呢?”
白童道:“你现在想事情比以前好了许多,就算南下,我也放心些。我不愿意逼人做什么,给你两条路选择吧。第一条,你若想救你妹妹,那么咱们就去帝都。九成半的夷女还是都留在帝都的,就算不在,转移买卖的记录也在。第二条路,咱们往帝都更南去,咱们过江到风城花都找越王去!”
韩枫愕然道:“找越王?找他做什么?”
白童道:“柳泉找邢侯做什么,咱们就找越王做什么。”
韩枫目光闪烁,恍然大悟:“你是说让我劝越王也造反。让我向他挑明身份,要他拿我当幌子借机起事?你要我也去做一个傀儡?”
白童道:“对。所以我要你想清楚,你刚从一个笼子里出来,这才没快活几天,是不是有这个准备再进到第二个笼子里去?不过你若要当帝王,这步借势的棋是必走的。你自己好好想想,我不急着等答案。”语罢,白童彻底不说话了,韩枫耳根清静,这才觉得说完方才这番话,背心都是冷汗。
他长吐口气,抻了抻腰看向四周。
林木苍翠,鸟儿鸣叫……这是他向往的自由自在的生活。他能够做到刚从一个笼子里出来,再进第二个笼子里去么?
而妹妹……他连虞天星都难以放下,更不用提至亲的妹妹。
这一条路,该何去何从?
(本卷终)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皇门渡,云暗雨飘飘。越女轻歌醺暮夜,船家渔火暖春宵。何处更逍遥?”
刚来到代国最大的渡口“皇门渡”,便听一曲宛转悠扬的歌声传来。
这声音软糯清新,叫人听着像是吃了带着艾草香的青团,口齿都留香,回味无穷。
韩枫嘴角微微一翘。
一路听人讲起越王居处“风城花都”,好听些的说是享乐处,难听些的便直接说那是个大妓院。风评越王浪荡无度,风流无度,如今只到了渡口还没过江,单从这歌女唱的词曲之中便已可见一斑。
白童笑道:“小子,你紧张什么?”
韩枫暗暗一叹:“我想越王若如此荒淫无道,只怕我就算见了他,他也没心思起事造反。说不定还会说我妖言惑众,然后直接把我绑到帝都领赏呢。”
白童道:“越王世代如此。多半是造出假象好让帝都那位放心。我这会儿担心的是越王如此隐忍,这般心性,你如果落在他手中以后该怎么翻身?”
韩枫莞尔一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是你教的吗?”
白童噗的笑了起来:“好小子!从猿啼镇走到皇门渡,这三个月里你倒是长进了不少。”
韩枫一耸肩膀:“没办法。被你逼得干了那么多坏事,想不变也不行喽。”
白童叫道:“什么叫做逼着你干坏事?那是磨砺,磨砺!不过……我原也没料到你那么快就定下来要到风城花都来。”
韩枫脸上的微笑不变:“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柳泉做得绝,我要赢他就必须做得更绝,更何况还要赢邢侯,赢越王,赢帝王。白童啊,我若不变,走到哪儿都处处碰壁。这天下说到底,也只是个大笼子而已。”
白童道:“你想明白就好。本来就在大笼子里,也就不怕再进个小笼子了。”
“是啊。不过就算在笼子里,这笼子的规矩也要我定才行!”韩枫一双眸子中闪着坚毅的光,只是想着那日离开长门山时,猎猎晨风中依依送别的那个身影,才觉心中隐隐一动。
白童嗤笑道:“还在惦记天星么?她脸上的伤结了疤,容貌已毁,如今又有你卖豹牙给她的十八金,她应该能过得很好。”
“嗯。”虽然只相处了短短一天不到,但韩枫却觉得虞天星像是自己的妹妹,总觉得自己该将她照顾得好些。他把她从莫家救出来,如今由着她一个人生活,他只怕自己的一时冲动反而是害了她。
不过,现今远隔千里,就算关心也有心无力了。
“过江吧。”
※※※※※※※※※
小船悠悠飘在江上。虽然天色还早,但江涛声声却掩不尽满江的靡靡之音。
欢歌笑舞,白昼宣淫。韩枫一眼望去,只见江上花船连成了片,不禁暗暗摇头。
南下途中他曾经过帝都,那时瞧去只见帝都城池接天高,进出的百姓络绎不绝,但守卫却很森严。帝都的人都忙忙碌碌的,每个人脸上似乎都写着“做正事”三个字,秩序井然。
城比城,一下子就比出了差距。看着那船上坦胸露乳沐浴夏风的人,看着那些人一身身的白肉,再想着帝都那些精瘦挺拔的士兵……韩枫抹了一把汗:就算越王隐忍,底下的人这么腐败,正所谓独木不成林,这样醉生梦死的人哪里造得了帝都的反。
“韩公子!韩公子,好巧啊!”
韩枫站在船头正想着事,远处一船逼近,一个身着枣红色孔方纹长衫的矮胖子扶着船舷,正对他摆着手。
“阮老板,好啊!”韩枫一眼认出他来。
说来也算有缘。猿啼镇上卖豹牙时,正赶上这位阮老板满大街打听邢侯拿走鸣猿的事情。这胖子那会儿急得团团转,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韩枫依着白童的指示多问了一句,才知他家中母亲得了心口疼的毛病,想着鸣猿能够治百病,又正好走到了长门山附近,便带着母亲赶到了猿啼镇。没想到鸣猿见都没见到,倒是一开始被骗着买了一大堆假货,母亲的病非但没好,反而更重。
他那时见韩枫是猎户打扮,便说自己甘愿给他万金换只活鸣猿。韩枫原不想答应他,没想到白童却让他先去瞧瞧那生病的老太太。
结果一瞧之下,才知那老太太哪里是得了病,分明是中了毒。这人的朋友送了几坛子药酒来,老太太看着长门山的风光无限好,一时高兴,便贪了几杯酒。那些酒本是活血用的,可是酒中放着草乌,多饮则会中毒。
老太太躺在床上脸色通红,呼吸急促,心跳得比正常人刚跑完山路还快,看上去煞是可怜。韩枫照着白童所教给她灌了一大碗温水下去,又叫那阮胖子熬了些绿豆汤来。那老太太灌了个水饱之后,把胃中的东西全吐出来,又休息了小半个时辰便恢复了正常。
凭空省下一大笔银子,阮胖子对韩枫感激得五体投地,自称是江南的盐商,如果韩枫以后到南方可以来找他。
没想到果然碰见了。
白童不失时机地得意起来,在韩枫的脑海中叫嚣不停:“你瞧,我让你救他母亲,没有吃亏吧!”
韩枫轻哼一声,见阮胖子的船已经和自己的船接了舷。他的船高大华丽,两侧都拴着彩带,船上还站着好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
相比之下,自己乘的这一叶小舟就显得寒酸多了。
那船上姑娘原本对他不假辞色,不过这会儿见阮老板待他亲热有礼,又见这小哥儿长得俊美非凡,一个个都搔首弄姿起来。
秋波抛来无数,砸得韩枫脸色越来越红。
彼时江浪翻涌,两船相距虽近,但舢板刚一搭上就被浪又晃得险些掉到江中,那胖子见状不由起了急:“韩公子,等会儿浪小些你就过来吧。还是大船稳当。”
韩枫笑道:“好……”对方是盐商,要进城见达官贵人,这是一个最好的借力,不过看着对面那些莺莺燕燕,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眼见风浪越来越大,那舢板也越来越难搭上,韩枫打量了一下两船的距离,又看了看相差高度,深吸口气,忽地一步踏上了自己这渔船的船舷,脚下一蹬,便往阮胖子的大船上纵去。
小船被他这一蹬登时往远飘去,那船夫喊了声:“公子……”话声未落,见韩枫手一甩,几枚铜板便砸在了船板上。
与此同时,韩枫已经轻飘飘落到了大船的甲板上。
他这一手露得不可谓不漂亮,立时博得一众女子的尖声叫好。不知多少媚眼瞟来,从上到下扫着他,若能用眼代手,只怕这会儿韩枫整个人已经被她们扒得干干净净了。
韩枫勉强保持目不斜视,只笑看着阮胖子,道:“阮老板,那今天就叨扰您啦!”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内舱除了阮胖子以外,还有几个同样身着华衣的人。
或大腹便便,或满面横肉,就算韩枫不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也能在他们的映衬下显得风度翩翩。
韩枫这会儿穿的早已不是猎户服饰,而是一身最普通不过的靛蓝色武人装束。但王孙之后自当气宇非凡,从长门山到皇门渡的三个月中,白童自然不会让他有片刻休息。
读书识字这一关韩枫自己过了,武力也足以自保,韩枫本以为白童不会挑三挑四说五道六,结果白童对他除了长相外哪都看不顺眼,三个月时间之中,非要把他练成一个文武全才。
于是每天起早贪黑,坚持三个月每天只睡两个时辰,从早到晚听白童在脑海里喋喋不休,韩枫总算练成了“腹有诗书气自华”,勉勉强强穿着粗布衣服也能显出贵族气派。
因此,他虽然衣着朴素,但内舱中那几个人看了他之后谁也没想着把他认成跟着阮胖子的随从或保镖。
阮胖子这会儿也摇摇晃晃被两个姑娘“架着”进了船舱,他推开姑娘,一把拉过韩枫,对那几个还坐着的人打了个哈哈:“这就是我常跟你们提起的韩兄弟了!多亏了有他帮忙,不然我可就待在长门山回不来啦。”又把韩枫推到那几人面前,对韩枫笑道:“这位是林老板,这位是方老板,这位是扈老板,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客气。”
韩枫一一见礼,坐在一旁。他毕竟不是生意人,对着那几个肥头油脸的老板更觉是两个世界的人,一时无话可说。
阮胖子见他略显拘谨,便跟他搭话:“韩兄弟,你怎么不继续在长门山当猎户了?”
那三位老板之中比阮胖子还显粗犷三分的扈老板也开口道:“是啊!哈哈,之前听了阮老板的话,我们才知道原来长门山竟然这般水深。你是猎户,大伙儿还想着以后到猿啼镇找你买几只鸣猿来哩!”
听那扈老板把鸣猿说得像是地里种的萝卜,想要多少有多少,韩枫心中暗笑。他道:“阮老板,你又不是不知道,那猿啼镇鸣猿的生意都被百猿会霸占着,像我这样的外乡人哪里混得到饭吃?倒不如南下看看,我也想跟大哥您学着做做买卖呢。”
旁边满面精明相的方老板剔着牙笑道:“怎么?原来抓鸣猿也是分官私的么?”
“官司?”韩枫听着只以为他说到衙门打官司,暗觉不解。
阮胖子一摆手,道:“老方你别瞎说。鸣猿不比海盐想晒就能晒,想有多少就有多少。鸣猿又不能让人养着,便连官家也没法做这种买卖。那边都是私的,只不过猿啼镇上的人怕外边来的猎户跟他们抢生意,就自己又开了百猿会罢了。跟咱们这行不是一样的。”
“哦。”韩枫听到这儿,才明白方老板口中的“官私”是指他们盐商的官盐和私盐了。
阮胖子一拍他肩膀,道:“老弟你放心,我在猿啼镇上被那些人骗苦了,只有你肯帮我,那时我就知道那些人都是狗娘养的,心肝肺全喂了狼吃了。如今你南下要做生意,缺什么要什么只管问哥哥要,别客气!”他对韩枫的称呼一下亲似一下,倒叫韩枫颇有些不适应。
这时身边几个女孩子端了酒菜到几人身边,阮胖子又对韩枫笑道:“今天这花船全被哥哥我包下来了,等明天才靠岸。你看中哪个姑娘便和哥哥说,自家兄弟,别不好意思!”
韩枫闻言转过头去,正对上几个女孩子火辣辣的眼神。这些女子都不是半夷女,但越女精于打扮,这些女子又是常在花船上的,故而娇柔妖冶,倒是另有一番滋味。他这一路上听白童讲人情世故,再加上之前事情经历,自然明白阮胖子留自己一晚的意思,只是从没碰过女子,虽然心向往之,这会儿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更何况,常常暗自想起的那道倩影这会儿又出现在了脑海中。
明溪。
虽只见过一眼,可却总忘不掉她那嫣然一笑,也不知她是不是还记得自己。
正自犹豫,却想起前一阵子白童的的怒言教训:“别想了。那丫头可不是你招惹得起的。白毛斑虎便连王侯也未必有,她却随随便便就当坐骑。那根‘百兽舞’的笛子更是稀世之珍!嘿嘿,天下间除了帝都的公主,我都想不出来还有谁能这么财大气粗。”
听过白童的猜测后韩枫就沉默了下来。白童声音嫩,但却是实实在在的“老前辈”
,它的推断自然都有它的道理。不过明溪若真是帝都公主,只怕来日自己还会和她成为敌人。
“想什么呢?想什么呢?”白童的尖叫声回旋在韩枫的脑海中,让他头疼过后,总算清醒,“人家让你挑姑娘,你大方点儿呗!”
“我……”韩枫暗骂了一声,就算方才还有几分贼心,想着始终有个“奇怪的东西”盯着自己,这会儿也没了贼胆子。
不过他没急着挑姑娘,阮胖子也没继续催他。那其余三位老板中一直没说话的林老板这会儿轻轻摩挲了一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扶着身边的女子终于坐直了。那女子蒲柳弱质,被那大山般的胖子一压,整个人几乎都缩到他腋窝底下去。然而林老板却仿佛没觉出什么不妥,仍是老实不客气地把女孩子当靠垫用。他嘬了一小口酒,道:“阮胖子,今天把我们三个请来又不是为了打叶子戏,你有什么话就说出来呗!本来不是说跟江兴帮的叶长洲会面吗?怎么,他不给你面子?”
他说话混不客气,韩枫面上一凛,心知这位林老板才是四人之中的主角,当下凝神凝气,静等阮胖子回应。
阮胖子跟林老板一比,那便是一座小山对着一座大山,从气势上先被压了一头。他憨憨一笑,道:“叶长洲说什么五姨太生孩子,刚刚被人叫走了。咱们经过江兴帮的地界时林大哥您不是也听见了么?”
林老板连眼皮子都不抬:“你也做了十几年的生意,什么是真话什么是假话都分不清楚吗?他就是不想见你才找托辞。要是想见你,就是他大儿子叫人活活打死了,他也纹丝不动地等着你。”他声音不大,但铿锵有力,说得阮胖子脸上忽红忽白,汗下如雨。
偏偏边上的妓女还不懂得看脸色,见阮胖子的汗水沿着脸颊流下,便自作聪明地揪着帕子去擦。阮胖子被她一扰,啪的在她手上打了一下:“贱人!没看见我想事情么!”
一句“贱人”骂得那女子眼泪憋在眼眶里,脸上还只能装着笑。然而韩枫听了这句话,却觉甚是刺耳。半夷女的命运不比这妓女好多少,她们也常常被人骂作“贱人”,这世上大家都是人,凭什么有些人就能轻贱另一些人,凭什么就能把别人不当人看。
他拳头一攥。白童忙劝道:“别冲动。你问问他究竟为了什么事情找江兴帮?那是盘踞在大江中游的船匪,可不是好人呐!”
“嗯。”韩枫强忍下气,依着白童的话问道:“阮老哥,你遇见什么麻烦了么?”对方对他叫得亲热,他自然也不能再一口一个“阮老板”称呼之。
阮胖子苦笑一声,道:“没什么。你大老远的来,还没好好招待你呢,怎么能让你为哥哥的事情烦心?”
听了这句话,韩枫心中暗骂了一声,白童也跟着骂了一声。不过骂归骂,该问的自然也要继续问下去:“无碍的。相遇是缘呐。您不跟我讲,那就是真的跟我客气了!”
阮胖子没说话,方才一直剔着牙的方老板插了嘴:“你管不了的。跟你说了也白搭。”
这会儿那林老板却终于挑起了半边眉毛:“方子,别这么武断。说不定这位韩小哥还真能帮上咱们的忙。”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阮胖子听林老板撂下了话,轻咳两声,斜眼瞥着韩枫,似乎在等韩枫主动问话。
韩枫对他的意思心知肚明,未来有求于对方,倒不如这会儿多卖些人情好,便一笑问道:“阮老哥,有话您就直说吧,以后小弟在江南人生地不熟的,还要指望老哥多帮衬帮衬。”
热闹闹的旧友邂逅一下子变成了赤裸裸的你买我卖,阮胖子又咳了两声,便发了话:“真是不好意思,又要麻烦老弟了。上次在猿啼镇那几个猎户骗我的时候,我见你几下就把他们推开,刚才又直接从小舟上跳到我的船里……想必兄弟的功夫是极好的。”
听了这句,韩枫一下子了然。这是要自己去卖命呢!他哈哈笑道:“极好倒是说不上,但对付几个人的话,也能勉强凑合。”
林老板朗然道:“好!既如此,这个忙非韩老弟莫属了。”
那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扈老板这会儿也帮起了腔:“是啊。韩老弟真是爽快,不愧是从北边来的!”
韩枫见敲边鼓的一下子都涌了出来,心中嗤然发寒,嘴上却仍客气:“阮老哥,我本就是个粗鄙的武人,不懂其他的事情,不知老哥究竟要我做什么?”
阮胖子道:“若不把前因后果都跟你说明白了,我也不放心。反正也不急在一时,你先好好吃着喝着,咱们慢慢聊。来,给韩爷斟酒!”这最后一句话,自然是对两边的女子讲的。
一双素手斟着清洌的桂花酒到了韩枫唇边,韩枫见斟酒的正是刚才被阮胖子怒骂的妓女。她稚气未脱,看样子只有十四五岁,分明还只是个孩子。她双手指尖都涂着蔻丹,在那青瓷旁愈发衬得指尖殷红,青瓷清透。他看她眸中泪水未退,双手发颤,心知她这会儿必然极是害怕,只怕自己也跟那阮胖子一样,稍有不快便对她打骂。韩枫心中一软,低声说了句“谢谢”,没有接酒,反是往前一倾身,就着那女孩子的手喝了一口酒。
那女孩子没想到他举止轻佻至此,手上一颤,半杯酒都泼到了他胸前。
“你作死吗?”韩枫还没说话,阮胖子先不干了,直接就从后边扇了那女孩子的脑勺一巴掌。
那女孩子被打得一蒙,身子往前一晃,两行泪水登时就从眼眶里流了出来。然而她却不敢哭,反而低声连连道歉,又拿手绢去擦韩枫的胸襟。
韩枫最见不得男人欺负女子,只是碍着这会儿不能跟阮胖子翻脸。他见那女孩子哭得梨花带雨满脸委屈,忙柔声道:“没事没事,不过是酒罢了。泼到衣服上便当是我喝了不好么?也用得着这般难过?”
他这句话说出来,旁边几个男子看着他的眼神登时有些奇怪。那阮胖子略微一怔,旋而笑道:“韩老弟倒是懂得心疼人。你若喜欢她,今天便叫她陪你吧。这船上的还都是清倌人,老弟也不必避讳什么。”顿了顿,又推了那女孩子一下:“聋了吗?你叫什么名字,自己报给韩爷听。”
“小女子……小女子婉柔。”那女孩子颤颤巍巍地说了一句,夹着哭声。
韩枫怕阮胖子还要打她,忙拉她坐到自己旁边。他这会儿没心思去想一会儿的事,只想着答应这女孩子跟着自己,阮胖子自然再不会对她发脾气。然而那几人见他动作迅速,彼此都相视而笑,暗忖这年轻人见色起意,倒也容易对付。
喝罢吃罢,酒过三巡,女子们都离席撤去,男人们终于重回正题。
阮胖子道:“韩老弟,你知道我们盐商分两种,一种是官盐,一种是私盐。”
韩枫点头:“我知道。”
他之前曾听白童讲过,代国如今有三种东西不许民间自制。
排在第一的当然是钱。金矿、银矿、铜矿都归帝都那位所有,管理开采也都由帝都直接派人前去负责,每矿还设士兵防卫,就算是越王也无权过问辖内的“钱矿”情况,而各地若发现新的矿藏,则必须第一时间报到帝都,如有延误,按谋反论处。
排在第二的则是兵器,也就是铁矿。但是铁矿相对起上边那三种矿藏而言,管理的就要宽松一些。以邢侯管理的平沙城、离都一带为例,离都的铁矿的管理全权由邢侯负责,每月有帝都派人监察,不过监察使不需要到离都去,只要呆在平沙城中查验铁矿的数量质量即可。此外,由于平沙城远处边疆,邢侯平日要负责防卫戎羯人南下,因此就算多开采出一些铁矿自己制成兵器,只要不超过军队的例制,那么监察使就睁只眼闭只眼当做看不见。在代国上层眼中,说到底兵刃要由人来用,我都管住你的钱了,你拿什么钱去招兵买马呢?
排在第三的,就是盐。盐跟饮食息息相关,一顿饭没有盐能凑合,但顿顿没盐的话……不出一年,一家人都要变成瘘病鬼。上至代帝越王,下至黎民百姓,没人离得开盐,因此不得不管,不能不管。然而盐不比之前的金银铁铜,海边有海盐,井水有井盐,据说也谛人住的地方还有盐湖,官府想不让别人插手都难,为此,便有了盐商。
当达官贵人还在为买鸣猿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时候,盐商便能够轻轻松松一掷万金。牟利如此丰厚,盐商很多时候都和当地官员有解不开的关系……当然,这指多是官盐。官盐价格统一,不高不低;味道统一,咸淡之中夹杂着新鲜的海边沙砾;售卖渠道统一,一城只十家;量也是统一,少得可怜。于是,私盐应运而生。
私盐屡禁不止,是官府最头疼的事情。
而这阮胖子、林老板、方老板和扈老板敢大摇大摆在江上包花船,敢在一群姑娘面前高谈阔论,而且身宽体胖,自然是官盐,而非那些起早贪黑小心被抓的私盐贩子。
阮胖子道:“嗯。不过最近江南的私盐贩子人又多了起来,越王奉了帝命,限期一个月,要我们必须把私盐贩子抓住。”
韩枫道:“抓人是官府的事情,你们是商人,难道抓不住人还要罚你们么?”
阮胖子一脸苦笑:“官府哪是说理的地方?让你抓,你就要抓。上边说了,若是抓不住私盐贩子,就要把我们几个绑了当成私盐贩子交差。反正想当官盐盐商的人排着队比比皆是,让谁做不是做呢?”
韩枫道:“那这和江兴帮又有什么关系?”
阮胖子道:“私盐那些下九流现在都不是省油的灯。哼,他们平日卖盐,抓他们的时候就跑到海边当海盗,跑到江里边当船匪。”
韩枫恍然:“江兴帮就是私盐贩子?既然知道了,直接让官府派兵剿了他们就是!”
这回阮胖子没回话,林老板已嗤然笑了起来:“年轻人就是年轻人,想事情都这么简单。江兴帮只是底下的叫法,叶长洲的真实身份可是越王四王妃的表哥,你没有真凭实据,动他一个试试?”
韩枫愕然问道:“他和越王是亲戚,还不能当官盐的盐商么?”
林老板道:“官盐赚得少,私盐赚得多。说不定越王还在里边插了一脚,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又能说什么?”
越王在里边插了一脚!那就是说越王借此敛财了!
韩枫心头猛地一颤,与此同时,白童的声音响了起来:“我说的没错吧,他果然有反意!哈哈,哈哈,韩枫,我们这次真的来对了!”
林老板又道:“所以韩老弟,你知道我们都在愁什么了?这事情不能摊到明面上讲,也不能不去讲,现在就是不知道怎么伤筋不动骨,又顾了朝廷的颜面,又不让越王难看。”
韩枫道:“我明白了。你们是想让我去江兴帮,打到他们帮里边,揪出几个底下做事的就好。”
那四人相视一笑,阮胖子道:“事成之后,兄弟不论是想做什么,我们几个都有万金奉上。就是你说想要当盐商,我们也有法子让你加进来。”
韩枫笑笑,拿起杯酒一饮而尽,没有再说话:便宜话谁不会说。等他真的把事情办完了,这四个人准保把他杀人灭口,或者当成替罪羔羊交给越王泄愤。不过那江兴帮若真的和越王有关系,不管多危险,这趟差事他都要了。
笃定了主意,他目光如电地扫了那四人一眼,朗声道:“好,就这么定了!”
“就……就这么定了?”阮胖子只疑自己听错了,没想到自己这么幸运,眨眼功夫就把肩上的重任交出了一半。其余那三人也都笑了起来,那林老板笑得最开心,他身子晃得像是筛糠,难为他身边那女孩子一直咬牙撑着他。
而韩枫脑海中,白童却没口地赞了起来:“好!好!好!想得周全,答应得干脆爽利,这才是我教出来的,没埋汰你也是我们阿金族的半个后人啊!”
韩枫心中却一阵冷笑:“别高兴得太早,那江兴帮的内情我们谁都不知道,说不定到时要我打家劫舍,又要天天把头放在刀尖上了。”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接下来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江南轶事、西北趣事。时辰不知不觉地过去,方才撤下的女孩子们换了纱裙重回舱中,或服侍几人饮食,或轻歌曼舞。
觥筹交错,韩枫没怎么喝过好酒,中午的酒意还没有化,这会儿勉强撑了四五轮便觉头昏昏沉沉的。看过歌舞后,他拿手肘撑着长案支着头,微微紧着眉。阮胖子见状,忙叫婉柔扶他到房中休息。
略有些不胜酒力,但在白童的提醒下韩枫还能保持清醒。他努力睁大眼睛,长长地呼吸着,但婉柔在身旁,他闻到的都是她身上的淡淡香气。那香气非麝非兰,混着自己身上的酒气更带了几分致命的诱惑。
屋中一灯如豆,窗外这会儿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本就是旁晚,天气阴得像是深夜。在灯光映衬下,婉柔的侧脸带着一片红云,娇俏可人。
隔壁的舱室中似乎也进了人,听不到说话的声音,但却有极暧昧的声音传来。床板晃动的声音让韩枫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许多。酒劲上涌,让他一下子便忘了白童无时无刻地盯着自己,也忘记了面前的婉柔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
更何况婉柔近在咫尺,还在笨手笨脚地解着他的衣带。
做戏也好,应酬也好,酒后胡为也好,明知狎妓不是光彩事,但韩枫这会儿脑中乱成一团,不知不觉便揽了婉柔入怀,轻轻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亲女孩子,笨拙之中还带着些许试探,婉柔身子一颤,似乎害怕,不过同时身上纱裙也滑落下来,露出了亵衣。
烛火灭了。
至始至终婉柔没有说一句话,只在痛楚时轻哼了几下。她的迎合带着几分报恩般的义无反顾,喘息和轻吟却让韩枫的酒意更盛了几分。
如梦又似幻。雨打纸窗点点滴滴,天气少了一分闷热,多了一丝清凉,让一切不像是盛夏而像是仲春。房中旖旎无限,女子身上的香气将他整个包围,如身在花丛随己采撷。
有人仿佛在花丛中对他嫣然一笑,但他却看不清那人的面目了。
四周花船上的歌舞声渐渐都停了,整条大江安静下来,只有浪涛一下又一下地拍打在礁石上。婉柔已蜷在他怀中倦极而眠,而这会儿他的酒劲也终于过了。
床帏之中乱成一团,因是夏夜,床上仅有的一条薄被也被二人踢在了一旁。担心婉柔着凉,他拉过被子罩在了她身上,见她面容姣好,长发如云,心头一荡便又亲了过去。
“韩爷……”婉柔惊醒过来,虽知次日便形同路人,但这会儿却宁愿认他是一世良人。
“……越女轻歌醺暮夜,船家渔火暖春宵……”不知何处又传来了那曲“皇门渡”,词意恰是应景,只这歌者却非二八佳人,而是个老者。声音嘶哑,更带了几分哀悼。那声音听在韩枫耳中隐觉熟悉,但意乱情迷之际哪里还管得了这许多。
※※※※※※※※※
翌日一早天气晴好,清醒之中再去想昨晚之事,韩枫才觉得其实自己跟那几个盐商老板也并没什么不同。
那几人还没有起,他先出舱门到了甲板上。
花船在大江上徘徊了一夜,这会儿已经快到南岸。
阳光之下水雾蒸腾,远处朦胧现出一座大城。
红漆隽成的四个大字被青石垒就的城墙映衬得格外醒目。
“风城花都”。
那城高大巍峨的就像一座山,看着那城再反观自身,只觉如同蚂蚁般渺小。大江引流穿“山”而过,便是水门。看样子不用上岸,这花船要沿着水门一路划进城去。
他所乘的这艘花船不算大船,露出水面的部分仅仅高约一丈。大江上比比皆是高约三四丈的“楼船”,而就算那些船在水门之中来回进出仍轻轻松松。光这水门的高度就已经超过离都的主城门了。
他刚想到这儿,白童就笑骂了起来:“小子,别拿什么东西都跟你那穷酸的离都比。风城花都是代国第二大城,就连平沙城也比不上。你拿帝都跟它比还差不多。”
帝都自然是代国第一大城。但韩枫过帝都时走的是陆路,虽觉城池巍峨,但匆匆而过,并没有留下太深刻的印象。更何况帝都城门进出的车马远不如此处的千百艘花船来得壮观,城外的康庄大道也没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大江显得宽阔,两相比较,就算帝都城更高池更深,反而没有风城花都气派。
“韩老弟,还是你年轻啊,起得这样早!”身后有人打着哈欠说了一声,韩枫回过头去,见是方老板。
他撑着舱门抻着懒腰,眼框有些发青,明显带着昨晚纵欲过度的影子。
韩枫对他淡淡一笑,这是头顶一阴,却是花船已经驶到了城门之下。
韩枫仰面瞧去,估摸着这城门厚有五丈,虽然及不上帝都城门的八丈,但也从外极难攻破。城门之下只容四船并行,水路一下子变窄,水流自然湍急了许多。城门两侧的水中都建了个单独的小石柱,石柱顶头刻着目如铜铃脸如狮虎的兽头。只是那兽头头顶还雕着两只弯弯牛角,韩枫从没见过这般怪兽,目光一下子就被吸引了过去。
“伏涛兽,这是土木厌胜的一种。”白童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凡建水门,必建伏涛。这是你们代国……你们代人好几千年前土木师傅传下的惯例。”
韩枫向来不信土木厌胜,只知这是造房子时要用的“邪门歪道”。什么地基里边埋金龟可保出入平安,伏墨线能令家道中正邪事不扰,如今这兽既然叫做伏涛,那么就能保佑风城不被水淹了?不过仅凭几个兽头就能让大江波涛不惊,他可不信。
白童道:“你别不信邪。这风城花都的伏涛兽是充充样子的,但往上游去,千里之外的伏涛城的伏涛兽,可是真真管用的。据说那伏涛城的伏涛兽本就是真的伏涛兽尸体所做,顶在城门正中,若江水不及它口,下游便不会有洪灾。”
韩枫嗤然冷笑:“那不是废话吗?等江水都升到城门正中了,要它还有什么用处。”
白童见他死活不信,也就不再多言。这会儿船上光明渐现,远处蓝天可见,正是花船已经划进了风城花都。
果然如人传言,整个风城花都就是个大妓院。一过水门,就见两岸都是高高的木楼和木楼上甩着手帕欢声笑语的姑娘。
看着她们,韩枫这才想起自己一早醒来时婉柔还在睡觉,也不知这会儿她起了没有。
终究是这一生的第一个女人,虽然无爱无憎,说不定以后再不会见面,甚至今晚她就会到别的男人怀中去,但没想到此处,心中还是有些难受。
他转身进了船舱,与方老板擦身而过时,方老板笑道:“这一个月就要多多麻烦韩兄弟了。”
韩枫对之报以一笑,回到自己的舱室,这会儿白童才说了话:“小子,我忘了跟你说,你们代人狎妓找的若是清倌人,第二天早起还有规矩呢……”
这一句话让韩枫想起昨晚上所作所为都落在它眼中,这时听这“孩子”的声音,只觉脸上一烫,不禁骂了一句“闭嘴”。
他这句话说出了声来,婉柔在屋中正收拾被褥,赫然觉得身后有人极愤怒地说了一句话,只以为自己又做错了什么,仓惶转过身来,一下子跪在了地上:“韩爷。”
韩枫最瞧不惯的便是女子这般小心翼翼又自轻自贱的样子,忙上前两步把她扶了起来:“我不是说你,你跪什么?”
婉柔垂头泣道:“是我服侍得不好,惹韩爷生气了么?”她满头青丝未梳,这会儿散落满肩,映着晨光更显娇柔不禁。
韩枫愕然:“不……我没生气啊,你怎么这么问?”
婉柔一指床脚旁的梳妆台,道:“既如此,韩爷怎么不为小女子梳发,便……便走了?”
白童这会儿也笑道:“你瞧,你瞧,我说的就是这个。”
韩枫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他扶着婉柔坐到铜镜前,道:“我……我真的不知道。你别怪我。”然而手刚拿起象牙梳,还不知该从何处下手,却听窗外锣鼓喧天,十分吵闹。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推荐朋友力作:[bd=2658561,b=《铁血兵皇》]身为一代兵王的他,因为一个任务,以京华大学学生的身份潜入了京城,然而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
一场属于全世界的风云却是被他搅动而起!
翻手间,腥风血雨!覆手间,傲世遮天!
*********************
山野田的面部扭曲了起来,因为就在他那高抬的小臂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只铁钳般的手掌!
“中国的女人,是不能让日本人打的。”
少年兵王抬起了头颅,眸中一片森然!
&bp;&bp;&bp;&bp;韩枫被船外声音吵到,感觉船行得速度也放缓了许多,顾不得为婉柔梳头,便推开窗户往外瞧去。
水门在风城花都的正北,引流自然是从北往南流。韩枫身在的花船如今靠着西岸南行,那声音则是从东岸传来的。
他凝眸看去,见对岸地上洒满了花瓣,木楼上高悬彩带,一个四层高的楼船停靠岸边,船上的人和楼中的人对唱对笑,好不热闹。
“这是什么?”他回头看向婉柔。
婉柔也凑到他身边往外瞧,认了认后,莞尔笑道:“是越王次子在纳妾。”
“越王次子?”韩枫怔了怔,暗忖好歹也是王侯之后,怎么纳妾都纳到了青楼中来了。
婉柔道:“那楼叫做彩蒲苑,里边的花魁江嫒也是全城的花魁,打从去年起就被二王子包下了。如今已有整整一年,能得这个结果那是极好的福分了。”她说着说着,眉尖一蹙,却露出几分伤感。
韩枫见状暗叹了一声。婉柔还没到二八年华,这会儿露出的神情却分明是饱经沧桑的。妓女能给王子做妾便已是极好的福分,但极好的福分背后必然也要有极好的相貌。婉柔容貌只算中上,他日恐怕连嫁给商人做妾都难了。毕竟有了露水姻缘,他想安慰她几句,但却不知如何出口,话到口边最终还是改了:“别看啦。坐下,我帮你梳头,”
婉柔人如其名,温婉柔顺。她阖了窗户,静坐在梳妆镜前。然而韩枫给女孩子梳头究竟是第一次,下手没轻没重的,饶是婉柔温顺,但还是禁不住轻叫了几声。她咬唇呼痛之时,韩枫想起昨晚春色,微笑着在她鬓角亲了亲,又轻轻揉着方才被梳子扯痛的地方。这时阮胖子正推了二人房门进来,见状不由呵呵笑道:“韩兄弟若当真喜欢她,那我就做回媒人。反正这花船也有我的股,我跟她们的鸨母说一声,就让她跟了你如何?”
婉柔闻言登时喜上眉梢。经了昨天一天相处,她也知道韩枫待女子不似这些盐商老板那般粗鲁。他性格温和,又年少英俊,除了看上去有些穷酸外,其他的并没什么不好。况且盐商老板们都和他称兄道弟,就算这会儿手头紧些,但以后他要是做了生意,自然也会顺顺当当的。
韩枫这会儿却心中一凛。一晌贪欢之后自然希望婉柔留下,可是未来朝不保夕,他拿什么照顾她?白童这时也尖叫起来:“别答应他!昨天你刚答应姓阮的去江兴帮,这丫头铁定是他要安在你身边监视你用的,留下她咱们以后就危险了!”
婉柔会出卖自己?韩枫对这一点倒不信。毕竟她双眸清澈,完全就是个没有心机的小姑娘,只是他不愿拉她跟自己一起下水,便摇了摇头,道:“怎好收阮老哥这么重的礼?”
婉柔听到这句话后,身子一晃,脸色立时就变了。她垂下头去双手揪在一起,韩枫瞧不见她的相貌,却看得见她双耳变得赤红。
想着昨天她几次泫然欲泣的样子,韩枫心中一软,暗忖自己这句话伤她伤得狠了,多半她会恨自己。可为了她好,也只得如此。
阮胖子也没想到他这般不给面子,他干笑几声,道:“也是。韩兄弟一表人才,这丫头哪里配得上?我的扶月馆就在前边不远,等到了之后再给兄弟选个好的。”
听了这句话,韩枫就算不信白童所言婉柔会出卖自己,但也坚信阮胖子是想在自己身边安插眼睛。拒其一不可拒其二,人家盛情难却,自己总不好让他一直把热脸贴在冷屁股上。与其找个压根没见过面的,倒不如身边人来得安心些。
于是,不顾白童在脑海中吵得让人几乎发疯,韩枫还是一把挽住了婉柔的手,道:“阮老哥客气了。婉柔便很好。我原本便是高攀,只怕以后的日子不能常陪她,故而方才不敢答应。”
婉柔身子又一晃,抬头看着身边的俊美男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是真的。
阮胖子捧腹笑道:“就算去做正事,身边总要有个服侍的人才好。既然定下来了,那么就不在乎这会儿一定黏在一起,韩兄弟你跟我来,林老板他们几个有话跟你说。”
韩枫心知是说如何进到江兴帮的事情,便点了点头,把象牙梳子还到婉柔手中,跟着阮胖子出了舱室。
※※※※※※※※※
花船在引流之中愈行愈缓,过了一刻功夫终于停到了一个雕琢精致的小木楼前。韩枫和四个盐商这会儿谈完了话,正坐在主舱室中跟几人一起品茶观景。他没来过江南,原以为猿啼镇上那雕满了鸣猿的酒馆便已经工艺精湛,到这会儿见扶月馆精巧细致,更加叹为观止。
扶月馆远没有彩蒲苑铺张花哨,但亭台楼阁清新别致,更具山水灵动。一进大门,便见几个歌舞伎正扭动着水蛇腰,她们穿的衣裙分作两截,上身衣服几乎短到连胸也包不住,一排垂苏围着纤纤一握,摆动之中叫人目光难以离开片刻。
林老板说在船上歇得头晕,一下船便找了几个丫鬟到房中捶肩捏腿,方老板和林老板说铺子有事要回去忙生意,便只剩下阮胖子陪着韩枫。
“韩老弟,今晚你就先歇在婉柔她房中,等我安排好你的住处,你们小两口再搬过去。”阮胖子口中说得热热闹闹,“过会儿跟我去家里吃饭。家母上次被你救了一命,一直想再谢谢你。今晚若能见你去,肯定高兴!”
韩枫道:“好。不过你方才说那位蒋七……”
阮胖子道:“不忙不忙。蒋七后天晚上才办五十寿宴,我找人领着你去。不过那边的人不比我们好说话,你去了可要小心言辞,倘若说错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韩枫颔首:“我明白,你放心。”
蒋七顾名思义排行老七,是江兴帮的老前辈。阮胖子的朋友跟蒋七很熟,之前想拜会叶长洲也是那位朋友拉的线,可惜叶长洲不给面子,但要见蒋七相对而说就方便许多。阮胖子、林老板几人只想在老虎身上捉几只虱子,连胡子都不敢拔,因此正想借着这次机会送份大礼给蒋七,让他脸上有光,同时看看能否让韩枫搭上这条线进入江兴帮。
仰头看着风城花都的天空,韩枫温然一笑:这个笼子,自己总算进来了。
阮胖子家热情好客,韩枫吃了午饭之后又被留着吃完了晚饭,才被两个仆从送回扶月馆。他歇在婉柔的小屋中,婉柔的姐妹听说她“出阁”在即,抽着时间一个一个前来恭喜二人。为了以后打算,韩枫之前的那身寻常武人服侍也已经在阮胖子家被换成了一身松绿色的锦衣,人靠衣装马靠鞍,他原本就俊美不似凡人,这会儿更有了几分王孙贵胄的气度。
虽然说鸨母看钱,姐妹看俏,但瞅着一个比自己还漂亮三分的大男人对婉柔温柔体贴,扶月馆一众姑娘们大受刺激,红眼病集体爆发,看不上两眼便折身回自己屋中求神,但愿改日老天爷开眼,让自己也能找着这般良人。
迎来送往忙了大半夜,到了晚上就寝时,韩枫却尴尬起来。
昨晚是有酒意在,故而浑然不觉厚着脸皮由着婉柔帮自己宽衣解带,但今天喝得远没有昨晚得多,头脑也清醒得很,再要同床共枕,便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而更让他觉得奇怪的是,昨晚喝完三四盏酒就觉得身上很热,可今天并没有那种感觉。
他心念一动,白童立刻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小子,嘿嘿,昨晚你是被人下了药了。”
“下药?”韩枫脸上一烫,暗骂白童在旁,今晚这可更尴尬了。
白童又坏笑了两声:“我不说话,我什么都不知道。”语罢,当真一言不发,仿佛不存在一样。但想着那张孩儿面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一脸坏笑地等着瞧好戏,韩枫还是暗骂了一句,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婉柔到底是女孩子,心思细腻,见他面色一沉,只以为自己又做错了什么事,便绕到他身后帮他捏着肩,低声道:“相……相公,更衣吧……我服侍你洗……”声如蚊讷,不可听闻。
相公?这两个字叫得韩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还是没适应过来自己的身份,但见婉柔又露出一副苦大仇深的委屈表情,也不得不认了栽:“嗯。我自己来,你……”刚转过头来,却见烛光摇曳中,婉柔泪光盈盈。
这丫头是吃准了他见不得女人哭。韩枫方寸大乱,刚要问出了什么事,婉柔已握住了他的手,浅笑道:“相公,以前我一直觉得老天爷对我不公平,让我生于娼家,如今才知我的命真是好。相公待我温柔体贴,便是江嫒也比不上我。”
韩枫暗暗一笑,心想江嫒嫁给越王二王子为妾,你相公我以后说不定还能当上帝王,若说命,或许真是你的要好些。不过婉柔说话间充满真情实意,倒也叫他颇为动容。离都因为男多女少,而且夷女娇弱很难活下来,故而众男子历来对自己的女人呵护备至。又因原本已是囚徒身份,他们对夷女也没有什么看不起的心态,反而同病相怜,由怜生爱,因此离都之中夫妻情深者比比皆是。
自幼受此耳濡目染,韩枫很难不去重女轻男。如今遇着婉柔真心待他,他心下感动,看着她娇柔不胜的身子只觉心疼。他一笑,忽地打横把她抱了起来:“你既然这么夸我,那相公服侍你洗好不好呢?”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次日照着阮胖子的安排,婉柔一早起来便带着韩枫在风城花都熟悉地方。
这时韩枫才知道,大江引流名叫“青江溪”,是天下最有名的妓院聚集处。妓院外圈是酒馆,酒馆再往外是杂耍街,杂耍街再往外则是手工艺坊……风城花都占地十万顷,越王王府建在城最东南角的定坤山上。而巧合的是,青江溪最终流到定坤山脚下,则跟山底暗河相通不见踪影。
韩枫跟婉柔经了两晚厮磨,这时已熟稔很多。两人携手而行,亲密宛如新婚小夫妻。从扶月馆出来后,势必先要走在各色妓院楼下,韩枫抬头看去见那一个个红袖招又冒了出来,忽地心中想起一件事情:“婉柔,这种地方有半夷女么?”
婉柔本来欢欢喜喜地,听韩枫这么一问,小嘴登时瘪了下来。世人皆知半夷女美艳无双,她也自知自己的相貌不过中上之姿,这会儿只疑心相公刚跟自己好了两天,便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
韩枫再后知后觉,这会儿见婉柔闷头不说话,也觉出气氛有些不对。他在离都时不算心思最细密机敏的,但对付眼前这个十四五岁的丫头片子还不算难,只转念一想,便知她在担心什么,遂笑道:“你想什么呢?我……有个朋友是离都人,你该知道半夷女的来历。他托我帮他打听妹妹的所在,想接她妹子好好过日子。”
婉柔略微一怔:“离都的人不都是囚犯么?他们也能跟外边的人交朋友么?也能够到青楼帮人赎身么?”
韩枫一早便知邢侯放离都人重归自由的事情还没传到长门山以南,心知所谓重归自由必然是全部编入了平沙兵中,故而对着婉柔的三连问只得继续“坑蒙拐骗”:“平沙城的人有时候驻军在离都,他和我都跟一个士兵相熟,所以托我帮忙。”
“哦。”想着相公原本就是长门山的猎户出身,婉柔对这个解释欣然接受,满面疑云也一消而散,“风城花都当然有半夷女,不过肯定不在这儿。越王好色,早就下令若有半夷女便要送到他的王府去,除了每五年从帝都送来的一百名半夷女之外,其他的半夷女也不例外。我听人家说,越王府上就连打扫茅厕的都是半夷女呢!”
“这样啊……”韩枫心中有了底。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总有一天自己要和越王正面接触,挑明身份之后,他真要造反那么必定会把自己软禁在越王府中,半夷女都集中在越王府,倘若妹妹真在其中,寻找起来便容易许多了。
二人一直逛到了手工艺坊,最后在一家名为“华翠坊”的首饰店前停了脚步。韩枫从长门山到皇门渡的一路上做过猎户、保镖,甚至还在白童的指导下当过一阵子郎中,他一个人吃饱一家不愁,身上倒有几十两银子的积蓄,这会儿见婉柔看着店中的钗环目露羡色,便挑了几件做工精细又玲珑小巧的叫人家包了起来。
婉柔拿着首饰羞红了脸颊,心想相公虽然不算阔绰,但出手却很大方,这实实在在真是自己的福气了。二人又在街巷中逛了一阵后,到中午找了家路边馆子吃了饭,刚结账出门,就有两个小厮带着软轿候在门外,说道房子已经找好,婉柔的东西也已经都搬到了新居,下午便接两人入住。
婉柔满心欣喜没觉出什么,韩枫面上言笑如常,心头却暗自一凛。看样子自己在街上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不然他们怎么能这么精准无误地掐着点儿等人。看样子阮胖子真把自己当成了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武夫,用起手段来也这般不避讳。不过他这么心急,想来那私盐的事情真的压得他气都喘不过来了。
婉柔是青楼出身,就算此前身子清白也不能给韩枫作正妻。而妻未娶,当然也不能先纳妾,因此对外只说买了婉柔回去做丫鬟,倒省下许多礼节上的麻烦。
韩枫的新居小巧雅致,在手工艺坊往西的荣桓巷深处。那荣桓巷住的都是小生意人,里外进出并不复杂,周围也很安静。
住处一进一院,院中稀稀落落种着几株桂花,因夏天缘故桂花树上绿叶繁茂,如果到了秋天满院便该飘桂香了。
婉柔进了小院便眼前一亮,她跑在前边,韩枫瞧着她的背影,只觉她欢喜得像是个孩子。婉柔把那宅院里里外外都瞧了一遍,甚是满意。她对韩枫笑道:“相公,阮老板对你真好!”她说起“真好”两字时眉眼弯弯,像是全然不把之前阮胖子打她的事情记在心上。
韩枫笑着点了点头,心中却全是冷笑。若不是自己有可利用之处,莫说救过阮胖子的母亲,就算是救了阮胖子本人,最多他也只当是点头之交吧。更何况一个月功夫,待解决了私盐的事情,阮胖子说不定翻脸便不认人,这宅院说到底只是借用给出来一个月,又值什么呢?
所以一个月内,自己一定要见到越王!
※※※※※※※※※
在新居收拾了一天,到了翌日下午,阮胖子果然派了马车在门外候着。
韩枫上了马车后,才见车中早已坐着除阮胖子外的三人。
“这位是于老爷,是蒋七爷的好朋友。”阮胖子介绍着窝在马车最里边正闭目打盹的瘦小汉子。三伏天气,他浑身上下竟然穿着棉袄棉裤,他不觉得热,韩枫看着都觉得热。
“晚辈韩枫,见过于老爷。”韩枫心知一会儿能否进江兴帮首先要看他的面子,便上前恭恭敬敬轻轻喊了一声。那于老爷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满脸褶子抽搐了半天,才从牙缝中挤出了一个字:“好。”
阮胖子对韩枫笑了笑:“于老爷这几天寒症犯了,身子不太好,一会儿到了地方,把你们引荐给蒋七爷后他就要回家休息。”
韩枫闻言忙道:“多谢于老爷。”
而这时沉寂多时的白童也终于说了话:“小子,他是寒症,你跟他说用苦艾水洗澡,再拿烤焦的姜片敷在脚心涌泉穴,或许能好过些。”
韩枫依言而发,不过对方一直闭着眼睛,脸上一动不动,也不知自己是不是拍马屁拍在了马腿上。他话声落下后,俄而,那于老爷终于又睁开了眼睛,这回他没说话,只轻轻笑了笑,便又打盹去了。
阮胖子轻轻拍了拍韩枫肩膀,又给他介绍车中其他两人。那两人都很年轻,看样子跟韩枫不相上下,其一名叫赵若谦,另一人则叫贺衷年,都是于老爷的“世侄”。韩枫暗自好笑,看样子阮胖子并没打算在一棵树上吊死,自己也是于老爷的“世侄”了。
不到两个时辰,过了青江溪,又换了辆马车,众人来到名唤“仙客来”的酒楼前。上下船和换马车时都有小厮搀扶于老爷,但到了那酒楼前,方才还萎缩颓唐的于老爷忽地把两个眼睛都睁开,双目如电看向韩枫:“你扶我下去。”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哪里还有半分病人的样子。韩枫微微一怔,在赵、贺二人的嫉妒眼神中扶起了还不到自己肩膀高的于老爷,一同出了马车。
于老爷马车到的消息早有门童报给了主人,韩枫和于老爷迈下马车时,一个身着龟鹤延年锦袍的中年男子已大笑着从酒楼中迎了出来:“于老哥,您总算来了!我都要等急了!”
阮胖子俯在韩枫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蒋七爷”,韩枫心领神会,看向那中年男子。说是办五十寿宴,但那男子看起来只有四十出头的样子,身形魁梧,声如洪钟,不知怎地,倒叫他想起了邢侯。
于老爷干咳两声,他这会儿左臂被韩枫扶着,右手回过来拍在了韩枫的手上,带着他一同往前走,待到了蒋七面前,右手才松开,随后在身旁微微划了个弧,缓缓往前一推。
几个小厮眼明手快,早把备好的贺礼递到了蒋七身边的小厮手中。
于老爷低声笑道:“蒋七,小小礼物,不成敬意。祝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呐!”
蒋七忙笑道:“老哥您能来便已是给了小弟天大的面子,哪里还要这么客气。来来来,我扶你到席中去。”上前一步扶住了于老爷的右臂。他到这时,才像是注意到了站在于老爷左边的韩枫,笑问道:“于老哥,这位是哪位世侄?怎么看着这般眼生。”
于老爷呵呵笑道:“他家里上辈跟我家里是世交。孩子长大了,这几天刚刚到了风城花都。乡下孩子没见过什么世面,想着让他跟老弟你学学,不知道行不行?对了,那两个也是。”后边这句话,指的自然是跟在身后满面晦气的赵若谦和贺衷年了。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祝蒋七爷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三人齐齐地道了一声贺。蒋七笑着对韩枫点了点头,随后往于老爷身后扫了一眼,约略心中便有了数:“好说好说。明日叫三位世侄一早到船坞码头找我吧。”
于老爷笑着拱了拱手,带着几人往“仙客来”里走去。
韩枫回头见赵贺二人脸上难掩笑意,他自己却没觉得该如何开心。他几个月从北到南跟什么样的人都打过交道,自然听得出来蒋七满嘴里都是敷衍味。
不过就算敷衍,明日到了船坞码头,蒋七也该记得自己是一直站在于老爷身旁的。
一餐饭吃得索然无味,韩枫坐在于老爷和阮胖子之间听满桌的人大谈生意经,只觉头痛。所幸白童一直提点,他才答得有张有弛,进退有度。
他应对从容,叫于老爷也刮目相看。老头子的寒症仿佛一下子好了一大半,座位上也大半个身子都对着韩枫坐着,言谈举止倒真的像是照顾自家子侄的老前辈。听了小半个时辰的话,韩枫也知道这位于老爷家中既贩盐又卖锦,近些日子还想插手西南的茶叶生意。
而白童说是阿金族的灵物,实则是阿金族几百代族长的智慧遗留,对于代国的盐、锦生意它知道得只是大概,但西南的茶叶生意倒是老本行。韩枫道:“南中茶子是青毛茶晾晒而成的。茶叶以苍梧山中的最好,晾晒手艺则是步日县的最佳。而且这茶养胃暖胃,您有寒症,常喝些是极好的。”
于老爷听着呵呵直乐,大有相见恨晚之势,旁边作陪的阮胖子也没想到韩枫能跟这老头子说到一起去,脸上红光大盛,喜意洋洋。饭到局中,于老爷一扯韩枫,在他耳边轻声道:“小韩,要不然就别去蒋七那边了。他们那边打打杀杀的,你一个年轻人做点什么不好,不如来帮我得了。”
韩枫面露为难,略一沉吟,还是摇了摇头:“我已经答应阮老板了。应人之事不能推却,何况晚辈也有别的事情。”
于老爷跟他一见如故,这会儿倒不怪他当面驳了自己的面子。这时局中互相敬酒已到了第三轮,于老爷是老行尊,碍着面子不得不喝了七八杯,他身体不好,喝到这会儿两只手拿着酒杯还是在颤。韩枫见又有人要为他满酒,忙一按酒壶,道:“于世叔,我替你喝吧。”
于老爷这会儿笑得满脸褶子开成了菊花,连声笑道:“好好好。哈哈,我老了,以后可就都要靠你了。”
赵若谦和贺衷年死死瞪着韩枫,若那目光是刀子的话,只怕韩枫早已经被戳成了筛子。韩枫自然知道二人脸色不善,他心中隐隐冷笑,暗骂二人愚蠢。去江兴帮事成之后反而危险,自己帮他们两人冲在前边,他们两人却浑不自知,如之奈何。
一顿寿宴下来,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风城花都的于老头多了个英俊潇洒的韩世侄,这位韩世侄能说善道,眼看着就要成为他们生意网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众人散去时早已到了戌时,于老爷自回东岸的别居休息,一出仙客来便和阮胖子、韩枫几人拱手告辞。阮胖子则叫了两辆马车,一辆马车带着赵、贺二人回住处,一辆马车则是他和韩枫同坐。
韩枫心知阮胖子必然会安排明日去船坞码头的事,一上车便摆出了一副洗耳倾听的样子。阮胖子也没多做废话,直接从怀中取出两物交到了韩枫手中:“收好了。”
那两样物件是个小锦盒加一个小匕首。
韩枫先开了锦盒,见盒中整整齐齐叠着一摞子银票。这时天下间还是以金银实物买卖为多,但像风城花都这种商人集中的地方倒也有钱庄。韩枫不是不认识银票,但他也知道一张银票往往就是上百两银子,比自己全部身家还多。他怔怔地看着阮胖子,阮胖子却把那锦盒又关了起来:“回家再看。风城花都用钱的地方多,尤其你马上要去的江兴帮……这些你先用着,不够了再问我拿。”
韩枫没说什么,转而抽出了那把匕首。辨金识铁这是他的老本行,双指一弹,只听那匕首“嗡嗡”作响,显然是极好的钢口:刚中有柔,韧性十足。这把匕首放在外边大概要卖到一百两银子一把,但比起寒铁剑还是差得远。
他用惯了寒铁剑,便笑了笑把那匕首推回到阮胖子面前:“钱我收下,这个就不用了。”
阮胖子一蹙眉,只觉得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傻兄弟,就算有于老爷为你铺路,但照规矩,要进江兴帮必然先要交投名状。我知道你功夫好,但拿个匕首总不碍事。”
韩枫又一笑,卷起袖管,露出布带绑着的寒铁剑。他之前在帝都的时候已经找人专门给寒铁剑又配好了蛇皮剑鞘,只是平日里还是习惯连剑带鞘一起绑在左臂上。
“我有自己用惯了的兵刃。”
那阮胖子还有些不依不饶,反而抽出了匕首:“兄弟,哥哥给你备的这个钢口好……”然而一句话没说完,忽觉寒光从眼前闪过,没听到声响,那匕首便断成了两截。
韩枫回手把寒铁剑插回绑好的鞘中,把袖子放了下来,淡笑着没有说话。
阮胖子这才知道对方手中藏着利器,呵呵干笑了两声:“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总之,明天万事小心。”
韩枫从对方的话中倒听出了一些蹊跷:正常的话,这会儿不应该跟他说祝他明天成功之类的么?万事小心,这是什么意思?
※※※※※※※※※
第二天清晨婉柔便叫醒了韩枫。韩枫抻了个懒腰,看着外面晨光大好,暗忖自打离了浪子兵后,不知有多久没起过这么早了。
婉柔倒是体贴贤良,一早起来便给他备好了洗漱的水,还做了早饭。到正屋中看着桌子上的煎蛋和面条,韩枫心中一暖。自从父亲去世后,他就没吃过一顿像样的早饭,而婉柔是头一个给他家一样感觉的。看她忽闪着大眼睛在旁站着,韩枫忙拉她一同坐下,问道:“你别光看着我吃啊,自己不吃么?”
婉柔温娆摇头:“外面的人都知道我是你的丫鬟。哪儿有主仆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
韩枫笑道:“关门吃饭,谁瞧得见?咱家没这么大规矩。再说晚上还一张床上睡觉呢,一个桌子上吃饭又能怎样?”
婉柔一张小脸登时变得通红,扭捏一阵,到底坐在他身边陪他一起吃饭。
饭罢,韩枫在院中打了一趟拳,自觉这两日没练功夫并未影响到身形矫健,对一会儿去见蒋七更多了几分信心。他又检查了一下左臂的寒铁剑,便听见有人拍门,正是阮胖子派马车送他去码头。
沿着青江溪往北走,从陆路的北城门出了城,又走了半个时辰后,便是船坞码头。此码头和青江溪上的码头截然不同,放眼望去皆是货船,码头上来往穿梭的全是赤膀汉子,连空气中弥漫着的都是淡淡的汗味。
赵若谦和贺衷年二人早就等在了码头,与昨日不同的是他二人今日穿的是一身短打武装,没有了谦谦公子哥的派头,倒像是两个地痞打手。
韩枫穿的还是一身公子哥的衣服,天青色的一身行头,长衫玉立。他站在那二人身前,把他们反衬得像是自己的跟班。
而那两人这时却没带出嫉妒的神色,反像是忍着一脸笑意,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要瞧韩枫的好戏。
莫说有白童在身,就算只凭自己的本事,韩枫也自信穿什么衣服都能打遍码头无敌手。他双手负在背后往大江上看去,见那一个个小船如江中的蚁芥,在波浪中勉强前进,渺小如斯。
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三人只见城门方向奔来三骑。当头那匹红马顶心有一束白毫,按照相马术所言,这是赤骅马中的极品“烈火照夜白”,后边两匹马虽没这匹神骏,但也浑身上下不带杂毛。
“蒋七爷!”不等三骑停稳,韩枫和赵贺二人已迎了上去。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骑在“烈火照夜白”上边的正是蒋七。
他穿着一身湖蓝色长衫,腰间系一条玉带,带子正中镶了块翡翠,更显整个人贵气十足。跟在他身后的那两个伴当则穿着秋海棠色的长衫,人与马相得益彰,英挺威武。
三人勒停了马,蒋七看着迎在最前的三人微微一笑:“韩公子,赵公子,贺公子,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话语中是在道歉,但他高居在上,言辞之中自有几分倨傲。
韩枫忙拱手回道:“我们也刚到不久,正看着码头景色。蒋七爷这边真是好营生!”
蒋七翻身下马,命下人带坐骑去一旁歇脚,随后大步走到几人身前,道:“什么好营生,不过是赚些家用罢了。”语罢,已径自往江边走去。他的马靴踏在码头的木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那一声声都像是砸在韩枫三人心头。三人不约而同跟在他身后,不消片刻,已到了码头尽处。
蒋七这才回过身来:“我这码头是有规矩的。”
三人屏息凝神,皆知他口中所言码头,实则指的就是“江兴帮”。
蒋七道:“外边看我风光,谁知道吃这碗饭有多不容易。嘿嘿,只怕这其中难处,就是你们的世叔也没跟你们讲过。凭于老一句话,你们进来不是不可以,但终究要照着规矩来,不然我也怕兄弟们不服气。”
韩枫心知他开门见山,这就要说“投名状”的事情,嘴角不禁微微带起了笑意。
蒋七似乎也察觉到他的自信,目光在他脸上稍稍停留了片刻:“我们这个码头接南来北往客,迎五湖四海货。人多人杂,龙蛇一窝。既然有几分油水,就有打它主意的人,也有不动正经脑子的人。五天前,有一批货在码头上丢了,这件事险些砸了我半辈子的名声,至于是谁干的……哼哼,我心知肚明。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相反亦然。我这儿有三个信封,你们三人一人一个,先看看。”
语罢他一挥手,身后的一名随从立时拿着三个信封送上前。韩枫三人一人抽了一个,韩枫打开那信封,只见那笔迹潦草,连自己的都不如,显见是个粗人写就的。
“骆方行。”
看样子是个人名,是要自己去杀了他么?韩枫一蹙眉。
蒋七道:“这三个人,我不要他们的命,你们给他们一点教训,拿他们身上的东西回来交差就行。阿全会在这边一直等你们到明日午时,希望你们越早回来越好。”他顿了顿,忽地诡异一笑,“别是叫人家把你们身上的东西送来。”
※※※※※※※※※
得到任务后,韩枫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阮胖子。他现在连骆方行是谁都不知道,两眼一抹黑,完全没有方向。
当然,赵、贺二人也是这个想法。
三人不约而同地朝一个方向跑,然而没走两步,韩枫忽地停下了脚步。他不仅要完成任务,而且要做得干净漂亮,要第一个完成。但这会儿如果跟那两人一同去找阮胖子,路上至少要耗掉两个时辰。更何况阮胖子也未必就知道偷货的是什么人,那么他到时又该怎么办呢?
他比那两人多的是怀中的银票,该当如何利用现有的优势?
“蒋七说,那批货就是在码头丢的。”正在这时,白童的声音响了起来。
自打离开长门山后,白童起初的一个月处处提点他,但渐渐地便从多话往寡言的方向发展,到了最近,已经很少开口,只是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才冒出一两句来。
“是了!”韩枫恍然,蒋七很明显是要报复,货是在码头丢的,找搬运工问问偷货的是什么人,顺藤摸瓜,一定能找到骆方行。看着赵、贺二人舍近求远已经跑得越来越远,韩枫微微一笑,转头回到了码头。
码头的人见他一身公子装扮,又瞧他和蒋七爷之前说过话,自然对他有问必答,不敢怠慢。
只问了几个人,韩枫便把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问了出来。
风城花都这么大,自然不会让大江江面上只活跃着一拨船匪。叶长洲统领的“江兴帮”是最大的船匪,但近些年却被“长春帮”迎头赶上。那批货并不是丢,而是生生被“长春帮”的人抢走的。
“长春帮”的帮主姓骆名天行,手下三兄弟,分别是骆方行,骆万行,骆远行。不过,正如叶长洲真正的身份是越王四王妃的表哥,骆天行本身也跟官府中人扯着关系。
据传,骆天行的背后是风城花都上游伏涛城的城主梁温。代国共有三公五侯,而梁温便是那三公之一,比遥踞平沙城的邢侯还要高一级,在江南这个天高帝王远的地方,他的权势更是仅在越王之下。
打听完长春帮的后台,得知自己要对付的竟是长春帮的二当家,饶是韩枫早就练得杀人不眨眼,但还是觉得背后起了一层冷汗。
一方面他希望事情闹得越大越好,唯有如此才能够惊到越王出面,他才有机会接近越王;但另一方面,没有亮明身份的自己在这些人眼中只是个毫不起眼的平头百姓,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倘若真的闹出事来,就算是于老爷出面,他也难逃活路。
想明白这点后,虽然已经清楚知道长春帮平日的聚集处是风城花都以西十里外的另一处码头,但他还是毅然决然地往城中走去。
出了码头,让他欣慰的是阮胖子派的马车竟然没有走。那车夫看另两辆车一早便已走了,急得抓耳挠腮,这会儿看他总算来了,忙笑道:“韩爷,您总算出来了!咱们也赶紧去阮老板家吧!”
然而韩枫却回了一句让那车夫吐血的话:“不去。回我家。”
“韩爷?”那车夫多少也知道他的事,听了这话只以为他放弃了争取,脸色登时沉了下来。
韩枫的脸沉得比他更快:“你放心,你家主人的事情我自然会做好。这会儿我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回我自己家!”
※※※※※※※※※
婉柔没想到韩枫回来得这么快,她慌得有些手忙脚乱,像是做了天大的错事:“怎么办……我……真该死,我中午没做你的饭。你饿不饿?我……怎么办?”
韩枫本绷着一张脸,看了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却不禁笑了起来。他一把抱住了她,在她耳边低声道:“柔,你要答应我件事。”
婉柔被他吹得耳鬓发痒,身子软在他怀中,听他软语温存,自然无所不依,但没想到韩枫说的话却显得很绝情:“一会儿你就走。我这儿有银票,你拿一些,另找个地方住,别留在这儿了。”
“我做错事了?”婉柔眼圈一红,眼泪猝然流了下来,“相公,你打我骂我好了,别赶我走,别赶我走。”她死揪着韩枫的衣襟不放,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不是这个意思。”韩枫笑着亲了亲她的眼睛,“我现在还没被人盯上,但马上我就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不管是成是败,你跟在我身边都很危险。柔,等我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在那家首饰店门前见面,到时相公给你买很多首饰,相公把整个店都买下来送给你。听话,相信我。”
韩枫连哄带骗把婉柔逗得破涕而笑,她还没来得及多说几句,就见韩枫掏出个锦盒,从盒中拿出两张银票后,把整个锦盒都塞在了她手中:“这些应该够你一个月用的了。找个僻静点的住处,雇个老妈子照顾自己。平日里别出门,自己小心点。”语罢,他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便匆匆离去。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长春帮看码头的人收了韩枫一张银票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长春帮的骆家四兄弟不是全都在码头。
骆天行平日在伏涛城看着大江上游的生意;骆万行在青江溪盯着青楼和酒楼;骆远行做粮商,同时兼着茶叶药材及香料的生意;只有骆方行管理码头。
得到消息后,韩枫不得不将自己原本的猜测推翻。他本来以为自己和赵、贺二人分别对付除骆天行以外的骆家兄弟,但这会儿却觉得只有自己倒霉抽中了骆方行,那两人对付的应该是骆方行手下的人。
毕竟,管理码头的只有骆方行一人,也就是说抢货的事情是他做的。蒋七如果只想给对方小惩大诫,那么应该不会拿另外几个人开刀。
不过带回身上一样东西……这句话便值得玩味了。往小了说,头发也算东西;往大了说,手指脚趾、鼻子耳朵都算。若对付的是骆方行的手下,下手狠点没有问题,但对付骆方行本人便有点难了。
当然,韩枫的心态是唯恐天下不乱。尤其安顿好婉柔,没了后顾之忧,他这会儿更敢放胆一搏。
骆方行就在码头里,但码头四处都是长春帮的人,韩枫功夫再高也不好光天化日之下在这里动手。烈日当头,他在远远的树荫下躺着,静静地等着机会。
从下午一直等到了晚上,期间赵若谦和贺衷年二人也赶到,更让韩枫印证了猜想:他们拿的字条上的人是骆天行的手下。
但是这两人的到来让韩枫有些烦躁。虽然这会儿是同伴,但只怕这两个愣头青先冲过去打草惊蛇,反而误了大事。于是为了稳中求胜,韩枫做了一件不算太光明正大的事情。趁着赵若谦和贺衷年二人没瞧见他,他从二人背后闪出,在每人的后脖颈上劈了一掌,然而悄无声息地把他们拖到大树后,用布带绑好,把嘴堵严实,继续耐着性子盯着码头。
偷袭一招得手,这两人的警觉性未免太差了。韩枫暗暗摇了摇头,随即一乐。他二人这等身手,去了也是送死,自己算做了件好事吧。
到了酉时,骆方行终于肯从码头出来。很明显他不知道身边有人一直对自己虎视眈眈。忙碌了一天之后,收获颇丰,他心情很好,满面笑容地上了马,往风城花都行去。
这会儿赵若谦和贺衷年已经醒了过来,二人死死瞪着韩枫,拼命地扭着想挣脱身上的绳子。韩枫却笑着拍了拍二人的头:“好好歇着。等我忙完了事情就回来放你们。”
他远远地缀在骆方行身后,而白童的作用此刻终于显示出来。骆方行骑得赤骅马自然是极品,但韩枫徒步跟着,竟然一直能让骆方行保持在自己的视野中不致跟丢。从陆路北门进入风城花都,往东又走了一阵,便到了夜晚灯红酒绿的青江溪畔。
“骆爷,您真是好久不来了!”骆方行到了一家叫做“丽晶楼”的妓院门前停下。他显然是这家的常客,赤骅马还没停稳,早有龟公一矮身跪在了地上当脚踏,穿红戴绿的鸨母也身姿摇曳迎出了门。
“骆爷您也真是的,来之前不叫人跟我们说一声,不然酒菜早都准备好了。”那鸨母满面堆笑地拿羽扇帮他扇着风,连搀带扶把他让进了门。
隔着纱窗,韩枫见骆方行到了大厅之中,方一站定,众女便众星捧月般围了上前。他微微一笑,也挺身迈步进了丽晶楼。
他此刻一身天青色的公子服,气度雍容,那看门的龟公虽不认得他,但还是毕恭毕敬地弓下了身子:“公子爷来啦,不知这位公子怎么称呼,可有相好的姑娘?”
“我头一次来。”韩枫笑笑,拿出一两碎银放在龟公手中,“我瞧瞧你们的歌舞,你随便找个姑娘陪我喝酒就好。”
“好嘞,好嘞!”见对方是个“表里如一”的富家公子哥,那龟公立时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公子爷里边请。”
丽晶楼里的装饰以红绡为主,地上铺的是红色打底的百花毯,桌子是黑漆木,器皿则是黑红相间的漆器。韩枫被那龟公带到前排左侧的一个小案后坐下,韩枫倚着绣着彩蝶铺花样子的软垫,淡笑着看场中歌舞。
四周都是跟他差不多装扮的公子哥,也有几个年纪大些的生意人正把酒言欢。骆方行这会儿被几个歌女拥着坐到了主位上,那几个歌女不肯让他歇着,你喂一口酒,我喂一口葡萄,在他怀中左扭右摇,丑态百出。
离近了看,方知骆方行原来也只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长得算是俊朗,只是两眼呈三角形,嘴唇又薄,让整个人透着刻薄,叫人看着就觉得讨厌。
看样子场中其他人都知道骆方行的身份,那些人对主位的态度都是敬而远之,看也不敢看,只低着头自顾自喝着眼前的酒,看着已经有些踩不准点的歌舞。
韩枫喝了一杯暖烧酒后,一个女子身形袅袅地走到他身边福了一福:“小女子瑶儿,见过公子。”
那女子声音柔弱,这低声一唤倒叫韩枫想起了婉柔。他对她温然一笑,往旁坐了坐,空出身边一块位置。瑶儿款款落座,见他手中酒杯已空,纤纤柔夷捻起了银酒壶,轻笑着问道:“公子想怎么喝酒?”
韩枫不禁失笑。他见骆方行从妓女口中肆无忌惮地“饮”酒,暗忖自己还是学不来。他下颌一抬,手中酒杯晃了晃:“帮我满上就好。”
“是。”瑶儿乖巧地斟满了酒,略带艳羡地瞧着韩枫的侧脸。虽说平日见惯了贵族公子,但像他这般好看的却从没见过,看样子是生客,但又不是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子。他的眼里透着阅尽沧桑的精明,看样子这个人的钱不大好骗。小姑娘暗叹一声,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起了话:“公子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怎么称呼?”
韩枫道:“我姓韩。从北边来。”他看几眼歌舞,便向骆方行的位子上瞟一眼,生怕一个走神放走了对方。
瑶儿又问他几句话,韩枫都简简单单地应对而过,有白童在身,分心二用对他来说并不是太难的事情。他的心思全放在该怎么让骆方行单独出来,正觉苦恼,就见骆方行忽地推起身旁两个女子,掸了掸胸前掉落的瓜子皮,对鸨母喊道:“芜樱准备好了么?”
鸨母忙笑道:“好了,好了!”
见骆方行往楼上去,瞧准他进了最里边一件屋,韩枫也终于打定了主意。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歌舞散去的时候,已是午夜。
撤去歌舞后,丽晶楼变得安静了许多。瑶儿虽然没喝酒,但这会儿骨头仿佛都酥了,她整个人趴在韩枫身上,低声呢喃,无外乎“上楼”二字。
韩枫一阵汗颜,暗笑青楼歌妓为留客当真无所不用其极,不过这会儿四周都静了,他也终于能实施计划。他放了五两银子给瑶儿,笑道:“我还有别的事情,改天再来找你。”
瑶儿缠了他半天没留下他,这会儿只觉脸上讪讪地发烫,但手中多了银子,原本难堪的脸色也登时回复如常:“韩公子,咱们说好喽,下次你要来我们这儿,可不能找别人。”
她缠着韩枫一定要拉钩才算数,韩枫也只得笑着依了。他蹭了一身瑶儿身上的脂粉味,这会儿只觉鼻子熏得发痒。
好不容易出了丽晶楼,韩枫绕到楼后,辨明了后院有马打鼻息的声音,便找了个阴暗处将一身长衫都脱了下来。
长衫之内是贴身的黑色夜行服,再用面罩蒙住脸,他整个人便与这夜色融为一体。
“白童,准备好了。”他屏息凝神,手搭在墙上,双腿一曲一用力,已腾身而起,翻入了丽晶楼的围墙。
落脚的地方正在马厩旁边,那马厩不大,只有四五匹马。骆方行的坐骑最为高大,韩枫一眼就认出了那匹赤骅,他右手抽出寒铁剑,翻到马厩里边,瞅准了赤骅的后腿,用寒铁剑在上边轻轻划了一刀。
“希律律——”那马受痛,仰头嘶鸣了一声,后腿一软,整个身子倾了下来。
韩枫缩身躲到一旁,静静地看着丽晶楼。
他把赤骅的两天后腿腿筋都划断,任由它声嘶力竭地呼喊,而周围的几匹马受了惊,这会儿也“恢恢”地叫着。不出片刻,丽晶楼的龟公先跑了出来,骆方行紧随其后。他的衣服还没完全穿好,满脸的气急败坏,边走边骂:“你们给我的马吃什么下等草料了?我告诉你们,它要是有了事……”
在他两人身后还跟着三个正穿衣服的嫖客,想必是其他几匹马的主人。韩枫心知不能被这些人围着,见骆方行先到了马厩,心一横便冲了出来。
骆方行也不是吃素的,见对面冲过来一个黑影,一撤步一摆拳正要招架,却没想到眼前寒光一闪,一柄短剑竟已抵到了脖子底下。
“别说话,别乱动。”韩枫压低了声音说道。
骆方行是见惯了大场面的,虽然年轻,却颇沉得住气。他脸上的气恼一下子变成了微笑,随后缓缓把两手垂下,对身后正欲尖叫的龟公用了个眼色,方道:“这位好汉,有话好说。丽晶楼里里外外都是我的人,你现在放了我,我保你能平安离开。想要多少钱你尽管给个数。”
韩枫冷笑一声,转身走到他身后:“知道是为了什么事么?”
饶是骆方行胆大,但冰凉的剑刃在脸上拍了拍,他也变了脸色。他强自镇定着,想了想道:“为了蒋七那批货?”
“不是。”韩枫笑笑:他当然不是为了蒋七的货,他是为了自己能够以后见到越王。
骆方行被他这一笑笑得浑身都起了冷汗,岂料随即就听见那男子阴惨惨的另一句话:“把裤子脱了。”
龟公和剩下几个嫖客这会儿都吓傻了,骆方行却觉鬓角流下了豆大的汗珠,他青筋迸起,怒道:“你……你究竟为了什么事找我晦气?别欺人太甚!”
韩枫道:“乖乖听话,我还能留你一命。”语罢,他猛然间左手向后一砸,正打在马厩的一根撑柱上。有白童附体,这一臂之力何止千斤,只听“噗”的一声闷响,碗粗的木柱折断,整个马厩垮了下来。
这声音很大,惊得丽晶楼里里外外的人都围了过来,这些人中自然也有骆方行的手下。然而他们赶到马厩前,看清形势后,却没一人敢轻举妄动。
韩枫又道:“你要是不想让人看见,就叫他们背过脸去。”
骆方行这会儿终于撑不住惧意,两条腿抖了起来。他僵了一会儿,寒面问道:“我跟你有什么仇?”
韩枫道:“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我有不得已的原因,还望见谅。”他说得彬彬有礼,但语气却不容人反抗。骆方行又忍了一会儿,见外面围的人越来越多,但对方非但没显出害怕,反而好整以暇地拿寒铁剑在他脖子上比划起来,他到底受不住,终于大吼了一声:“你们全都出去!”
丽晶楼本就是长春帮的产业,听骆方行发话后,最先撤走的是楼中的姑娘,其次则是看热闹的客人,最后剩下十几个劲装男子,自然就是跟着骆方行的保镖了。骆方行这会儿反倒恼了:“你们……叫你们出去!”他顿了顿,又骂起了韩枫,“我告诉你,你就算出去也逃不了。”
韩枫道:“是吗?那就赌赌试试。既然这些人不愿意出去,留下来看热闹也行。你脱不脱?”说到最后四字,他语气一寒,手中用力,寒铁剑立时入肉三分。
“脱!我脱!”骆方行几乎吼出了这句话。他脱得很快,这会儿已顾不得会不会丢人现眼,然而没想到的是,衣服刚离体,就觉下身一凉,旋即竟是撕心裂肺的痛楚。
韩枫一招得手,拿骆方行的衣服卷了东西就走。他轻身功夫了得,一下子就翻出了墙。墙下早有人围着,但韩枫脚尖只在那人头顶点了一下,便飞身纵上了旁边的木楼,飞檐走壁,一路往北去了。
丽晶楼中却一直响着凄厉的嘶吼:“抓住他,杀了他——杀了他——”
※※※※※※※※※
韩枫脚步不停地赶到了北城门,但夜晚宵禁,此刻城门早已关闭。
“白童,怎么办?”
韩枫心中默问,只想让白童从一直不停地狂笑中赶紧缓过来。
白童又笑了好一阵子,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傻子,陆路关了不假,但夜里花船往来穿梭,水路当然是开的。游出城去就是了。”
韩枫这才恍然,暗忖自打离了离都之后便没怎么下水游过泳,今晚正好试试水性。他二话不说到了青江溪畔,找了个靠近城门的阴暗处跳到了水中。
青江溪和濑离河不同。濑离河的河滩由浅入深,青江溪却几乎没有河滩,韩枫这一跳便直接被水没了顶,所幸他一直屏着呼吸,沉到一半便浮了起来。身边花船方过,青江溪的水波很大,一浪挨着一浪,韩枫努力适应着江水,划了一会儿才找对了凫水的姿势。
不时有花船经过他身边,饶是有白童相助,他本身的水性也算不错,但还是呛了好几口水。
一出城门他就爬上了岸,旋而往蒋七的船坞码头跑去。
阿全果然一直在船坞码头候着。
晚上码头空荡荡的,因此那一张横竹椅很醒目。阿全身穿秋海棠色的长衫躺在竹椅上正打着盹,不提防有几滴水掉在了脸上。
“下雨了?”他暗骂一声晦气,然而一睁开眼睛,就见一只落汤鸡站在自己面前。
这只落汤鸡不仅带着一脸笑容,还很英俊。
阿全揉了揉眼睛,认了半天才勉强喊了一声:“韩公子?”
韩枫点了点头,把骆方行的衣服和包着的东西一起扔在了地上:“我带回来了。”
阿全皱着眉头借着月光认了半天才看清楚这的确是骆方行平日招摇过市的行头,只是那一团血肉模糊是什么,他却没反应过来:“那是……”
韩枫在阿全耳边轻声说了一句,阿全噗的一声险些喷出来。他带着一脸不知是笑不知是惊的神情盯着韩枫,像是盯着个怪物:“你……你说……你把他阉了?”
韩枫打了个哈欠:“我忙了一天,先回去休息了。这儿的事就烦劳全哥明天跟蒋七爷说一声。”语罢,扬长而去。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回途之中韩枫心情很好。
下手之前他就想得很明白。蒋七爷让自己三人对付骆方行,而且划下了道来,很明显是想跟对方硬来。既然如此,与其削个手指头割个耳朵这般不痛不痒,倒不如来一票大的。
有了今晚的事情,长春帮在风城花都名声扫地,再也碰不得码头的生意了。而这也并不是两帮的内务,往大了说,这是越王和梁公之间的矛盾。
如今,这矛盾算完全挑明了。
这一票做得干净漂亮,但结了这么深的梁子,对方一定会到处查他的身份踪迹,只要有一人说破,他就朝不保夕。
韩枫在得意的同时,却更觉得心底冒着寒气。
所幸白童还在劝慰他:“不用怕。凭你现在的身手,就是睡得死沉他们也不一定伤得了你。”
“嗯。”韩枫点了点头。在江边他把寒铁剑的血洗得干干净净,但看着那清澄如水的剑刃,看着剑刃映出的自己,他却不禁打了个寒战。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竟变得跟柳泉有些像了。不过唯一能让心中好过点的,是那个骆方行的确不是什么好人。
韩枫深吸口气,走到自家的街巷口时,往身后看了看,确认没人跟踪后才推开了屋门。
推门入内的一刹那,他心中却一酸。
方才的兴奋似乎都是虚无缥缈的,他还想停留在丽晶楼中那热闹旖旎的氛围之中——毕竟婉柔被自己逼走,之前好不容易才觉出了几分家的温馨,这晚又要孤身一人了。
“柔……”他轻叹口气,把门反闩好。他不知道爱是什么,但却知道经了那三晚后,明溪的倩影已经模糊得几乎记不起来,而婉柔的确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记。他很想她,一个月说来不长,可这会儿他却觉得比一辈子更久。
然而身后却有人轻唤了一声:“相公,你回来了?”
“婉柔?”韩枫大惊,忙回过头。
屋中没有点灯,但月色下,那女孩子身形绰约倚在主屋门前,正是婉柔。
她手中攥着那锦盒,眼睛哭得肿成了桃子,睁都睁不开。听到韩枫唤她的名字后,她“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跑到他身边,一下子扎进了他怀中。
“你总算回来了,我好害怕你会出事。”
韩枫整个人都愣住了,他不假思索地紧紧抱住了她,等心跳渐渐缓和下来,才道:“婉柔,柔,你……你怎么没走?”
婉柔哭道:“你还说呢。我本来想走的,可是想你说你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我就越想越害怕。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好害怕。”她终究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说着说着又大哭起来,“你总算回来了。相公,别再赶我走好不好?”
“我……”韩枫深受感动,但这时却也头痛得很。长春帮势力很大,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查到这里,他自保有余,但没法子分身保护婉柔,到时该如何是好?
白童却道:“笨蛋,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人家哭几声你就傻了?早说过阮胖子会派人在你身边,她不离开你不正是证明了这一点?”
白童平日里的话韩枫都能听得进去,惟独这句他听着却觉刺耳。他低头见婉柔在自己怀中哭得梨花带雨,心想就算她真的是因为阮胖子的命令才不得不留下,但这么哭……终究也有几分真心在。就凭这几分真心,不管她未来会否出卖自己,自己都认了。
韩枫没有再提让婉柔离开的事情,而婉柔也没有追问他一整天究竟去干了什么,让韩枫庆幸的是在青江溪里泡了两趟,之前沾染的瑶儿身上的脂粉香早被江水泡得干干净净,否则真怕婉柔会误会自己刻意支开她跑到青楼里边勾三搭四。
※※※※※※※※※
翌日一早,韩枫到长春帮的码头附近把赵、贺二人放走。那两人饿了一天,又被绑了一天,这会儿浑身酸麻腹中空空,俩人狠狠瞪了韩枫一眼,却连说句狠话的力气都没有。一对儿难兄难弟相互搀扶着离开,看着他们远去,韩枫这才回过头看向了远处的码头。
码头依旧人来人往,但明显比昨日戒备森严了许多。
劲装男子的数量比昨天多了一倍,进出人员都严格检查,甚至到了搜身的地步。查得这么严,防得这么狠,看来赵若谦和贺衷年两人绝对没有机会完成他们各自的任务了。然而白童却一直在他的脑海中叫嚣着:“傻子,你怎么不杀了他们俩人?骆方行出了事,他们肯定知道是你干的。进不了江兴帮的话,万一他们倒戈投到了长春帮,你怎么办?你在这儿杀了他们,还能嫁祸给长春帮的人呢!”
韩枫轻叹口气:“他们并没有跟长春帮的人接触过,我贸然杀了他们,以后阮胖子一查就知。”
白童一阵沉默,没有继续劝他。
韩枫不慌不忙地回到蒋七的船坞码头。他抵达时正好是午时,蒋七正迎着江风晒着太阳,煞是惬意。
听人报来说韩枫已到,他微微一笑,冲韩枫招了招手,不发一语带着他在码头上绕了起来。
从接船到上货,最后转到了码头的一排排货箱,蒋七才噗的笑了起来,拍着韩枫的肩头道:“真有你的。年轻人有冲劲,但就一点都不怕么?”
韩枫微笑道:“怕的话就不吃这碗饭了。”
蒋七道:“说的是,难怪连老于都对你另眼相看。今晚到天香楼来拜师祖,上香入会。叶老大要亲自见你。”
韩枫道:“是。”
蒋七又道:“你是阮胖子派来的,我明白。盐粮生意归老四管。”他言尽于此,又拍了拍韩枫的肩头,便吹着口哨迈着四方步大笑着离开。
看着他离去的身影,韩枫怔怔出神。忙了这么久,几乎忘了一开始进江兴帮的目的在于帮阮胖子找私盐贩子。蒋七明确地把这个消息漏给自己说明什么呢?想来,江兴帮内部也是互有争斗,并非铁板一块吧。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下午,韩枫便留在了船坞码头,看蒋七如何处理事情。
他心中一直挂念着婉柔,只怕那伙人找到自己家中去对婉柔不利,但没想到的是,对方先找到了码头来。
未时方过,天色还早。韩枫正跟蒋七清点着货仓,就见阿全慌里慌张地跑来,叫道:“七爷,不好了!长春帮的人杀来了!”
一个“杀”字,足以说明事态严重。
蒋七笑着点了点韩枫:“瞧瞧你招来的好事。”又高声喝道:“叫外边的兄弟们往里撤撤,性命要紧。”
阿全应了一声,便转身往回跑。韩枫则抽出了寒铁剑:“我也去看看。”
蒋七道:“不用。你还不是帮中的人,现在是客。”
韩枫暗自嗤笑一声,既然对方不需要他出面,他也乐得不露本来面目。不过蒋七的话倒是好听,若说是客,昨天让他去做的可是掉脑袋的差事。
他藏身在货仓中,见蒋七独自出去跟对方交涉。毕竟船坞码头时蒋七的地盘,长春帮的人虽多,却也没码头上的人多,因此局势并没有乱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长春帮的每个人手中都拎着短刀,面色不善。当头那人是个胸口纹虎的壮汉,一见蒋七,便两指指着他鼻子喊道:“蒋七,这件事你们打算怎么了?**的把人给我交出来!”
蒋七却笑着装傻:“什么人?姚兄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那姓姚的汉子骂道:“你别给我装蒜!你们的人对我们骆二爷下了狠手,我告诉你,这件事断不会这么算了!要是不把人交出来,今天我们就把你们码头都砸了!”
两个帮会眼瞅着就要打起来,周围的船一时都不敢靠岸,就算已经靠了岸的这会儿也不敢卸货。蒋七侧目瞥见,大吼了一声:“看什么?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怕什么?”
那姓姚的汉子见他不把自己的话放在眼里,更怒了几分:“好!既如此,今天你们江兴帮的人就都去当阉竖吧!”正要挥刀砍过来,蒋七却扑哧一笑。
蒋七上上下下扫了那汉子一眼,笑道:“真不是我们的人干的。骆二少究竟怎么了?成了阉竖么?怎么这么不小心?”他这句话一出,码头上江兴帮的人都大笑起来。
然而蒋七的话还没说完:“他骆家兄弟多着呢,少他一个,还有别人传宗接代。你急什么?”
这一句话把那姓姚的汉子说得脸涨成了朱紫色,他实在忍不住脾气,手中的短刀正对着蒋七砍了过来。
蒋七能够混到如今的位子上,自然也有着几分真功夫。他不慌不忙地一撤步子,冷笑一声正要回击,却见对方的人群中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姚爷,错了,错了!”
那人一来就喊,那姚姓汉子手中的刀子已经砍到了半空,这会儿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只不尴不尬地悬着。
那人叫道:“姚爷,查到是谁伤骆爷的了!不是江兴帮的!三爷已经带人杀过去了!”
这句话一出,非但姓姚的汉子脸色一变,就是韩枫也脸色变了。他的确还不算江兴帮的人,只怕对方当真查到了自己的小院,那么婉柔就危险了!
白童看他着急,忙道:“他们是在用诈呢,你先别急。”
韩枫却一咬牙关:“万一不是呢?”
白童道:“各安天命,她自己选择留下,那你有什么办法。”
韩枫第一次觉得白童如此凉薄,冲动之下,他几乎想掏出怀中那块白玉佩摔得粉碎。同时,他也深恨自己。
昨晚不该贪图一时温柔留下婉柔。就算是骂,也要让她离开才是。
白童却依旧喋喋不休:“这会儿才想到已经晚了。小子,若不经历这许多事情,依着你婆婆妈妈的性子,以后怎么去完成你曾祖父的理想。”
韩枫气得几乎站不稳,然而还没回过神,就听外边那姓姚的问究竟是什么人,那来人回道:“据说是两个人。一个姓赵,一个姓贺。已经派人查过了,他们今天早上还在码头附近出现过,应该是在看我们有什么反应。”
“赵若谦和贺衷年?”韩枫微微一惊。这是什么人在暗中帮自己?他看向蒋七,见蒋七爷虽淡笑着,但眸中也透出了几分好奇。既然不是他,那么能够放出消息的便只有阮胖子了。
韩枫心知自己三人都是阮胖子林老板他们派出来的棋子,如今自己既然入了围,那另两人知道太多的事情自然不好。只是阮胖子这么干净利落地弃车保帅倒是他始料未及的。不过,只要婉柔没事就好。
然而想到赵、贺二人,他又觉得有些不踏实:万一那俩人被活捉之后供出了话来……
白童道:“阮胖子能把他们供出来,就有把握不让他们开口。但是韩枫啊……从这件事上,就能看出那姓阮的绝对不是什么善辈。”
韩枫颔首:“是啊。若我没有成功,这会儿跟他们也是一个下场。”
白童又道:“既如此,你还敢把婉柔留在身边?”
韩枫轻笑一声:“有你在,我怕什么。”
这时码头上几人已经一笑泯误会,蒋七和那位姚爷说说笑笑,全然不记得之前都闹过什么,就连之前长春帮抢了江兴帮货的事情也都抛到了脑后。二人随口闲扯了几句,姚爷又对蒋七做了几个揖算赔罪,便带着自家兄弟离开。
韩枫冷眼旁观,只觉这些人真是面上一套,背里一套,变脸快似翻书,就是柳泉只怕也差上三分。
“他妈的……”送走长春帮一行人后,蒋七骂骂咧咧地回了货仓,见到韩枫后又变回满面笑容,“韩兄弟,说实话,那姓贺的我早就看着不顺眼。贺衷年,贺衷年……嘿嘿,都他妈的‘终年’了,还有什么好贺的?也不知谁起的名字,我做寿那天看见他来我便觉得晦气。”
韩枫微微一笑:“七爷福星高照,这不是没事了么?”
蒋七笑道:“是啊。这原本就跟我们没关系,如今说清楚了最好。诶……时辰也差不多了,我叫他们给你也备匹马,跟我一同去天香楼见大哥吧。”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韩枫第一次骑马,但仗着身形灵敏,那马又很驯良,故而紧跟在蒋七身后没有落下。
天香楼就在扶月馆后边,门前此刻都是身着秋海棠色衣衫的劲装男子,看样子整个楼都被江兴帮包了下来。
蒋七兴冲冲地拉着韩枫,一进门,就见一个皂衣老者正坐在一张黄杨木的圆桌旁打着算盘。那老者精瘦精瘦的,看年纪在六十岁上下,手中忙个不停,就是韩枫这等眼力也瞧不清他打的数字。
蒋七扯着韩枫走到那老者身前,恭恭敬敬地弯了弯腰:“庞三哥。”又对韩枫用了个眼色。
韩枫忙一揖拜倒:“小人韩枫,见过庞三爷。”
庞三一笑,手中功夫一停,抬起头来:“一表人才啊。是个不错的年轻人。”
韩枫道:“不敢。庞三爷过奖了。”
庞三没再说话,又回头去打算盘,然而他顺手一抹,把算盘的珠子都归了原位,口中却喃喃问道:“我方才算到多少了?”
韩枫一怔,这时白童帮上了忙:“两万两千五百三十七。”
韩枫轻吁口气,稳稳地把数字报了出来,庞三龇牙笑了笑,又对他点了点头,便闷头去算数,由着蒋七带韩枫再去见其他人。
“可以啊!”蒋七拉着韩枫走到一旁,暗暗挑了个大拇指,“我听人说,上一个能报出庞三哥数字的人是老四,这之后到现在都快二十年了,都没人能说得准。”
韩枫笑道:“我运气好,蒙中而已。”语罢,他却对那位“老四”更增了几分好奇。看样子整个江兴帮的钱账都归庞三管,而“老四”应该也是管钱的高手,这才能够去管盐粮生意。
韩枫见天香楼中除了那皂衣老者以外,窗户旁边还坐着个穿青衣的中年男子,便低声问道:“蒋七爷,那位是……”
蒋七轻轻“嘘”了一声:“是殷九。他是专管杀手的,帮里的人都不敢跟他打交道。他平日也不喜欢跟别人说话,你……你最好还是别招惹他。”
韩枫道:“问好也不方便么?”
蒋七道:“他就是那副怪脾气。上次有个年轻人进帮,连大哥都准了,结果去跟他问好的时候不知犯了什么忌讳,三日后莫名其妙地死在了家里。虽然查不出来是谁干的,但大家都猜到就是殷九做的。打那以后……就更没人敢理他了。”
韩枫“哦”了一声,又问道:“殷九爷的武功应该很厉害了?”
他自认说话声音很小,但没想到话声方落,那青衣中年男子竟冷冷地瞥了过来。与他目光相交的一瞬间,韩枫只觉自己浑身的血都凉了几分,脑子里仿佛被人砸进了一枚铁钉,说不出的难受痛苦。
幸而这感觉只一瞬即过。殷九瞥了一眼后,便又回头看向了窗外。
韩枫微微一晃,暗觉背后流下了数道冷汗,这断断一瞬竟仿佛有几个时辰那么久。然而蒋七爷却没注意到他的不对劲,他盯着门口,忽地叫了起来:“五哥!你来了!”
“五哥”姓武,行五,但叫“武五哥”实在太拗口,因此帮中上上下下都直接喊“五哥”或者“五爷”,他是个满面和气的矮胖子,在江兴帮做的是绸缎首饰的买卖。
韩枫跟着蒋七一起向武五行礼,武五哈哈一乐,笑道:“早说啊,原来都是一家人嘛。前些日子我在华翠坊看摊子时瞅见过你。那时我还说咱们风城花都什么时候有这么标致的公子哥了……哈哈,今天就是兄弟了!改天带着弟妹到哥哥的铺子里逛逛,有什么喜欢的就说话,全算哥哥的账上!”
他又客气又热情,倒说得韩枫有些不好意思。而这时楼上却响起一个沉闷的男子声音:“老五……你一来就吵个不停的,我在楼上都听见了。”
武五笑道:“二哥,你说你来都来了,干嘛非一个人在楼上待着?”
那被称为“二哥”的人冷哼一声:“你以为我跟你这么闲啊?新人入帮,难道不要准备东西么?再者,我还怕姓骆的今晚捣乱呢。”
武五哈哈笑道:“二哥你真会说笑。有九弟在,莫说姓骆的没了下边,就是没了上边,他们长春帮也不敢硬来。”
韩枫听了这话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对这位“五哥”更多了几分好感。他看向蒋七,低声问道:“二爷是……”
蒋七道:“哦,二哥姓杨,是叶老大的副手。”
韩枫又道:“还有多少人没来?”
蒋七道:“除了老四以外,六哥和老八都在北岸,平日里是不来的。老十前些日子阴沟里翻了船,到现在还没找到……哎……”
韩枫问道:“是在什么地方翻了船?”
蒋七道:“不是……是到下游办货,结果就失踪了。他年轻,办事和你一样有冲劲,很讨老大喜欢,但这样也会得罪许多人。这次不知道被谁算计了,恐怕……哎……”
韩枫没有再问下去,只听蒋七唏嘘过后,又道:“老十往下就是老幺,不过现在有你加进来,老幺要改名叫老十一啦。他去了上游,今天也不来。”
韩枫道:“照这么说,那就还剩叶老大和四爷没来了?”
蒋七又哼了一声:“大哥忙得很,来晚些也是该当的。老四则是财大气粗,哼哼,他现在的谱是越来越大了。”
韩枫大约明白了那位“四爷”因何跟蒋七不对付,不过听蒋七对排行比他大的人都称哥,惟独称呼“四爷”老四,略觉奇怪:“四爷今年春秋如何?”
蒋七自然明白他想问什么:“老四三十岁还不到,但据说是大哥的堂叔辈……这才让他排了第四。”
“原来如此。”韩枫长哦了一声,正要再问几句,就听天香楼外传来一阵清朗的笑声。
“大家都到齐了?不好意思,我又来晚啦!”
那人的声音很年轻,也很好听,人还在门外,却因这声音一下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门口。
韩枫也不自禁地瞧了过去。
那是位年轻公子,看样子不过二十八九岁的年纪,满面狂傲不羁,举止也很轻浮。然而让人觉得奇怪的是,一眼瞧过去,不觉得他为人讨厌,反而觉得他似乎天生就该如此放纵潇洒。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这个人很精明。”这是看到“四爷”之后,韩枫的第一反应。随即他想起了之前蒋七的那句话。
“我听人说,上一个能报出庞三哥数字的人是老四,这之后到现在都快二十年了,都没人能说得准。”
二十年之前,这位“四爷”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子吧。弱龄小童竟然能记下庞三打出来的数字,看来他能当上如今的位子,绝不是仅仅靠着叶长洲的关系那么简单。
既然传闻中是叶长洲的堂叔,这位“四爷”自然也姓叶。
叶四的眼珠子微微一转,扫过天香楼中所有人,最后将目光落到了韩枫的脸上:“这位是新来的韩兄弟了?呵呵,欢迎欢迎。”
他脚下生风般走了过来,先对蒋七拱了拱手:“恭喜七爷以后有帮手了。”
蒋七道:“四爷客气了。”
韩枫忙回礼道:“见过叶四爷。”
叶四笑道:“以后就是自家兄弟了,我的货还要劳烦韩兄弟看着呢。”
韩枫道:“那是小弟应当的。”
叶四还要再寒暄几句,却听门外一阵喧嚣:“大哥来了!”
楼中几人登时都紧张起来,一个灰影先从楼上噌的一下跳了下来,正落到武五身旁。
韩枫暗惊,只见那灰影满头雪白,谁承想他的身形竟这般灵活,毫不输于年轻人。
“二哥。”武五一笑,扶住了那灰影。
韩枫也猜到这人正是江兴帮中排行第二的杨二,然而他还没看清对方,就见杨二已经钻到了门外,一打门帘,高声道:“大哥,人都来齐了。”
“嗯。”来人声音又沉又亮,犹如洪钟发声。那人几步在一众劲装男子簇拥下走进了门,对杨二微微一点头,看也不看其他人一眼,便径直往楼上走去。
“走吧。”叶四离韩枫最近,带着他紧随在众人之后鱼贯而上。
二楼窗户上都蒙着厚厚的布帘,虽说这会儿外面天色早已昏暗,但那些绛紫色的布帘还是让整个屋子多了几分沉闷,几分压抑。
身着秋海棠色劲装的男子这会儿又陆陆续续下了楼,把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地守好,而二楼只剩下了在江兴帮有排位的七个人以及韩枫。
韩枫站定后,向四周略扫了一眼,暗忖此刻在二楼大厅中,这大厅该跟一楼是一样大的,但却让厚帘隔出了巴掌大的一个小屋。八个人挤在一起,登时显得有些局促。
这小屋之中靠北墙放着的是一个香案,一个香炉。香案两侧是两把椅子,前边则是一个蒲团。除此之外,再无别物。
叶长洲自然而然坐了靠右的位子,而让韩枫惊讶的是,左边的次首不是杨二坐的,反而是庞三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了上去。
庞三不肯抛下手中事务,就算坐在了椅子上,算盘仍打个不停。
随后杨二、蒋七和殷九站到了叶长洲身边,叶四和武五则站到了庞三身边。
韩枫一眼就瞧明白了:很明显帮中叶长洲管权,庞三管财。
只是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做,竟是全无头绪。所幸他尴尬的时间并不长,叶长洲对杨二点了一下头,杨二一抱拳,走到了蒲团前,道:“韩枫,你且跪下。”
韩枫依言跪倒,随即便见杨二从袖筒中拿出了一个小卷轴,展开念道:“今有子弟姓韩名枫,一心为帮,忠心可证。经蒋七推引,加入吾帮。自今日起便为帮中兄弟,血同青江溪,与我等皆属一脉。”
语罢,他又看向韩枫,道:“韩枫,你进帮后排位十二,现下也是咱们的老幺。进帮之后,大小事务自有几位兄长提点你,你要仔细学着,谨记从今日起一切都要以帮务为要,个人为小。帮中三规十八律也要熟记,倘若违背,便要受三刀六洞之刑!”
那“三规十八律”之前蒋七跟韩枫讲过,无外乎是不得出卖帮众,不得淫帮众妻女,不得盗取帮中财物等等,韩枫当时听了便心中打了个突:自己本就是为了查私盐而来,不得淫人妻女,不得盗人财物自然做得到,但是不出卖帮众……这第一条便有些悬。
不过此刻众人虎视眈眈,他自然拍着胸脯连口答应。
杨二见他爽快利落,皱皱巴巴地一张老脸挤出了几分笑容,让到一旁,等着叶长洲发话。
叶长洲这会儿也露了些和善的笑容,一改方才的冷面如冰:“老幺,以后大家都是兄弟,有什么不会不懂的就问,要是他们谁欺负你,也尽管跟我讲。”
韩枫道:“是。”
叶长洲又道:“骆方行的事情我知道,你不用担心他会报复。”
有叶长洲的话,韩枫登时像是吃了定心丸。他重重的“嗯”了一声,刚要道谢,就见叶长洲伸手虚按一下:“既然已经应下了帮规,那么就赶紧上香拜师祖吧。”
韩枫这才看向那香案。香案上供着的是块无字牌位,韩枫暗自一怔,不敢多问,便上了三炷香,又在蒲团上跪好磕了个头,便算真正上香入了会。
此后则是歃血为盟,发咒赌誓。各种规矩办完后,小屋之中每个人身上都冒出了一层汗。时值盛夏,就算殷九那般武功高强的人也觉得心烦意乱,更不用提其他人。
唯有韩枫白童在身,寒暑不侵,忙来忙去的头上竟连汗都没冒一滴。在场的其他几人都是内行人,自然觉得出来韩枫的不对劲。殷九先跟叶长洲对了一下眼神,叶长洲心中有数,温然笑道:“看来今日真是我们江兴帮的福气了。大家忙了一天也累了,杨二,该开饭了吧?”
杨二笑道:“早就备好了!”语罢一击掌,绛紫色的厚帘布拉开,露出了后边一个大圆桌。
叶长洲一指主位,笑道:“老幺,今天是庆祝你进帮。你坐主位吧。”
韩枫这会儿早不是刚出离都的毛头小伙子,自然听得出来叶长洲话中有话,不过是一句客套罢了:“大哥,小子是后生晚辈,能够居于末尾已经不胜荣幸,哪里能坐主位?大哥这是要折小弟的寿了!”
两人推推搡搡,你让我让,让到最后还是叶长洲老实不客气地坐了主位。而韩枫没想到的是,接下来从杨二到蒋七都“热情洋溢”地跟他客套了一番,只有殷九依旧不发一言,一早便沉着脸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静静地等着身边这出闹剧何时收场。
&bp;&bp;&bp;&bp;饭局之中韩枫被几人轮流提的问题问得头昏脑胀。那几人一直在追问他的身世经历,看似是随便提的问题,但都内藏玄机。所幸他之前就已经和白童商量好了自己的来历,故而对得有惊无险,还算顺畅。
他没想到的是,局到终时,当桌上只剩下残羹冷炙,竟是叶四为他解了围:“哈哈,各位哥哥啊,我说咱们又不是六扇门的,问这么多做什么?时辰不早啦,杨二哥,您别告诉我今晚只吃顿饭就算了。”
杨二笑道:“怎么会!老四,你也太瞧不起你二哥了。来来来,各位兄弟跟我一起走,去销红楼。”
“销红楼”几字一听便觉得香艳,韩枫自然知道那是什么所在。虽有心推却,但对方热情拳拳,也只得应了下来。
几人说笑间下了楼,早有小厮们把各人的坐骑牵了过来。韩枫扶着叶长洲上了马,又见其他几人都上马后才走到自己的赤骅前。然而还未上马,忽然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这味道闻着很熟悉,但究竟是什么味道他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只觉得甚是危险。
而白童不愧博闻强记,一下子就叫了起来:“火雷!火雷!”
白童的尖叫让韩枫打了个激灵:不错,这正是硫磺和硝石的味道。他在羊肠关闻到过的!想着那遍地的残肢碎片,他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大家闪开!大家闪开!有火雷!”
火雷是邢侯的平沙军发明的,很明显邢侯一直掩藏着它的消息,以致火雷的威名并未在民间传开,甚至叶长洲这等身份都没有听说过。几人用很奇怪的眼神看着韩枫,并没有人带马走开。韩枫这会儿急得眼睛都红了,正在这时白童又叫了起来:“在那儿!韩枫,墙角的乞丐!”
韩枫看向墙角,见一个灰衣褴褛的乞丐缩在墙角,怀中抱着个大大的包袱。那包袱中露出了一截乌线,正是火雷的引火索。那乞丐满脸笑容,正点着火石。
叶长洲几人不知道韩枫为什么忽地东张西望满面惊慌,蒋七跟他最熟,先开了口:“老幺,还不赶紧上马?大家都等着你呢!”
韩枫哪里顾得答话,他几步跑到那乞丐身边,一把抓向那乞丐手中的包袱。那乞丐看上去有些疯疯傻傻,但速度却很快,韩枫这一抓竟然抓了个空,而那乞丐闪身的同时,已把火雷的引线点燃。
“糟了!”
韩枫这会儿再伸出手去,对方倒老实不客气地把火雷塞在了他怀中。
白童不禁吓得尖叫起来:“韩枫,我可保不住你!”韩枫想斩断引线,然而不算短但也不算长,且是用金铁混着棉丝做成,倘若用寒铁剑斩断,也会迸出火星,此刻唯有让火雷在无人处炸开才最安全。
韩枫往四下看去,只见此刻车水马龙四处都是人。他不能为了保住江兴帮的人就把无辜平民炸死,想着此处离青江溪不远,不假思索便飞身纵上了木楼,往青江溪方向奔去。
“老幺,老幺,你去干什么?”
蒋七和叶长洲几人看得目瞪口呆,不知新入伙的小兄弟发了什么癔症,待反应过来时,只有殷九一人一拍马鞍,借力纵上了木楼,紧随在韩枫身后而去。
韩枫这会儿用出了吃奶的力气,身如蛟龙般在楼宇间一掠而过,眼见再有几步便到青江溪畔的扶月馆楼上,白童却已叫得刺耳欲聋:“不行!不行!快点扔了!烧到头了!”
韩枫一咬牙,用力将火雷往远处抛去,同时将左手护在了自己头前。而那火雷几乎在脱手的一瞬间便炸了开。韩枫离得最近,首当其冲,他只觉眼前一黑,耳朵被震得“嗡”的一响,再恢复意识时已被这一炸的气浪冲到了楼下,摔得浑身是血。幸而这等伤势对他来说并不致命,而殷九在他落地的同时已掠到了他身边,一把便把他背了起来。
趴在殷九背上回头看去,只见扶月馆的上空还在爆着火星,而扶月馆的楼顶已经被轰出了个大窟窿,楼中有尖叫有惨呼,乱成一团。不过隔得那么远炸开,应该伤人不多。
韩枫轻叹口气,这会儿方觉身上痛不自胜,然而殷九的功夫了得,背着他往回跑去竟毫不颠簸。
“九哥,多谢你。”他低声道。
而殷九总算跟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别说话。”
火雷炸开的气势震惊了青江溪两岸,离得近的人知道这是出了大事,然而离得远的人却还以为谁家放了个特大号的烟花。只有韩枫心中乱成一团:火雷只在平沙军中有,怎么会在风城花都出现?
是谁要把江兴帮的人全部炸死?会是长春帮的人么?长春帮的人怎么拿得到火雷……骆家背后是伏涛城的梁公,莫不是……莫不是梁公跟邢侯私下有勾结么?而这又代表了什么?
韩枫去得快,殷九背着他回来得倒也不慢。众人见血人一般的两人都吓了一跳,叶长洲忙命手下的劲装男子们把天香楼的大门封了,让殷九背着他回到了楼中:“杨二,杨二……你瞧瞧他怎么样?”
天香楼的小厮们手脚也很利索,不用叶长洲吩咐便收拾好了两张大方桌拼到一起,正好让韩枫躺在上面。杨二把住他的左手脉门,静静按了一会儿,道:“没事。只是皮肉伤。”
听了这句话,叶长洲几人都长长出了口气。既然是皮肉伤,自有下人前来包扎伤口,杨二转而看向殷九,道:“老九,这年轻人的功夫不下于你啊。你离那个东西应该比他远,但头上擦伤的却比他还厉害。”
殷九冷哼了一声,接过天香楼小厮递来的帕子按在头顶,没有说话。韩枫这才注意到殷九身上也破了许多口子,暗忖他伤得比自己还要重,但怎么仿佛没有痛楚的感觉?更何况他方才还把自己背了回来,一路跑得就像没事似的。虽说论功夫或许他不如自己,但这份隐忍的功夫却厉害多了。
须臾功夫,韩枫身上的伤口都被包扎完毕,人们把他上衣全都脱下,才知他头上的伤口为何不碍事。
就连殷九看到他臂上绑着的寒铁剑,两眼也冒出了几分艳羡的光芒。这时那寒铁剑外面的蛇皮包鞘已被炸得四分五裂,然而其内的剑身仍然光亮如新,没有一丝一毫的损坏。
为了包扎伤口,寒铁剑自然被解了下来。杨二拿过那剑轻轻敲了敲,笑道:“这么好的剑只配这么个蛇皮包鞘,未免有些委屈了。”
叶四笑道:“这个好办。五爷不是做绸缎毛皮生意么……五爷,您那有没有合适做软剑鞘的料子?”
武五道:“老四啊老四,你就知道打我的主意。我那还真有块料子,据说是南海的鲛人尾皮,刀枪不入的。因为料子太小不能做皮甲,我还发愁要拿它怎么办。今天正好,就留给老幺做剑鞘吧。”
韩枫闻言,忙道:“那怎么好……”
一语未竟,已被叶长洲按了回去:“别说话。你五哥是帮中出了名的财主,拿他块鲛人皮算什么?”
武五笑道:“就是就是,自家兄弟跟我客气什么?不过……大哥您这话说得可不对,说我是财主,岂不是笑坏了老四的大牙?”
叶四忙摆手道:“五哥你这是算计我呢。我做的什么生意你又不是不知道,难不成老幺这会儿一身伤,你让我捐点盐撒他身上么?”
几人闻言都大笑起来,韩枫也扑哧一笑,只是这一笑牵动伤口,又皱起了眉头。
殷九在旁冷冷地沉默着,这会儿才道:“‘火雷’是什么?老幺,你认识那个东西?”
韩枫微微一怔,暗忖方才一时情急叫出了“火雷”二字,这会儿却不知该怎么回答了。白童道:“就说是在平沙城见过的。你看他们有什么反应。叶长洲和越王的关系那么近,他知道这件事情后必然会报到越王耳旁。你也能用这件事情试试越王是否真的存着反意。”
韩枫恍然,便道:“那火雷是我以前在平沙城见过的。那会儿做猎户,听人说邢侯找人发明了新的武器,据说对付戎羯的狼骑很管用。这东西是用硝石、硫磺、木炭一起做成的,装在铁壳里,遇火则炸。因为声音大,所以被叫做火雷。”
叶长洲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东西真是厉害。我看方才炸开的样子……若真的落到咱们身边炸开,就是老九这般功夫怕也活不成。老幺,今天大家都欠了你一条命。”
韩枫道:“大哥,千万别这么说。不过既然有人拿火雷来算计我们,帮中还是要加强防范才行啊。”
叶长洲道:“嗯,你说的是。不过对方偷袭一次不成,短时间内不会再来了。倒是……倒是……哎呀……”他忽地右拳砸在左手中,低声道:“糟了。”
&bp;&bp;&bp;&bp;韩枫见叶长洲这般城府都变了脸色,不禁着了急:“大哥,怎么了?”
叶长洲却没理他,反而盯向了殷九:“老九,赶紧派几个人去老幺家里。”
韩枫闻言一怔,旋而只觉心中一痛:“我……婉柔……”他不顾伤势,翻身下了长桌便往门外跑去。
杨二离他最近,忙跟蒋七一边一个拦住他:“老幺,你别着急。”
韩枫急道:“他们知道我们今天聚会,知道我今天加进帮里,自然也能猜到是我伤的骆方行。二哥,七哥……我……我家里……”他虽然受的都是皮肉伤,但失血过多,这会儿起得又着急,只觉眼前一黑,险些昏过去。
而殷九已经出了天香楼。
叶四也在旁扶住了韩枫,回头看向叶长洲:“老大,咱们一起去吧。老幺这么担着心,强留他在这儿对他的伤有害无益。”
叶长洲道:“好。我们一块去!我倒要看看他们长春帮有什么打算。”
韩枫这会儿没办法单独骑马,除了叶四以外,其他几人要么太老要么太重,也没办法跟他同乘一骑,因此照顾他的责任便落到了叶四肩上。
叶四先上了马,又叫其他几个劲装男子把韩枫扶到了自己身前,呵呵笑道:“老幺,以前跟我骑一匹马的都是美女,这男的嘛……你倒是头一个。”
韩枫这会儿心急如焚,哪有心思跟他插科打诨。他强笑了两声,还没开口说自己的住处,就听叶四轻叱一声,已驾马紧随在众人身后向东而去。到这时,他才知道自己入帮之前,这些人已经把自己的住处查得清清楚楚了。
叶四的马是匹紫赤骅,这马的毛色比一般的赤骅还要深几分,兼且双目如豹,面相如狮,因此又名“朱紫玄兽”,是比“烈火照夜白”还要高一等的赤骅马。叶四的骑术很好,带着韩枫仍然驾马如飞,而那马跑得也很稳。
还没到巷口,韩枫便瞧见远处冒着滚滚浓烟,看烟辨位正是自己的家。他惊呼一声,叶四忙劝道:“别急。昨晚上知道你做的事情后,大哥便派了人在你家附近看着。多半……弟妹不会出事。”然而他的语气却也不是肯定的,显见他这会儿也有些惊慌。
片刻后,众人来到那小院前。院子外边原本围着一群人,这会儿见江兴帮的来了,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精神,各回各家眼不见为净。
韩枫被叶四扶下了马,他见小院已经面目全非,里边的木屋里还有很多地方在冒着火星,门口倒着两个身着秋海棠色劲装的男子,杨二在两人脖子上按了按,道:“死了半个时辰。”
那两具尸体的脸上血肉模糊,胸口则深深凹陷,有一具尸体的左手都被没了,看那伤口样子,显然是被火雷炸的。
叶长洲长叹一声,对两具尸体深深鞠了一躬,道:“是我失算了。我没想到长春帮竟然有这么厉害的武器,是我害死了两位兄弟。”
殷九比他们早出发,这会儿已从院中出来:“总共派了五位兄弟来,屋中还死了一个。剩下两位兄弟和那个女人都不见了。”
听说没有发现婉柔的尸体,韩枫暗暗松了口气,但她失了踪,又是和两个江兴帮的人一起失的踪……最坏的可能就是被长春帮的人抓走了。自己重伤了骆方行,长春帮的人必然不会善待婉柔。
看他脸色越来越难看,其他几人也不知该当如何劝他。俄而,蒋七道:“大哥,长春帮处处欺到我们头上来,这风城花都可是咱们的地盘啊。”
武五道:“蒋七,你别这么冲动。说起来这事也怪你,谁叫你去招惹骆方行的?”
蒋七听了这句话,立时被气得脸红脖子粗,怒道:“那批货是……是老四的,货上边还盖着戳子,长春帮的人又没有瞎了招子,哪里会认不出来?这分明就是他们先挑事,我……”
叶四道:“七爷,五爷,现在不是扯这些的时候。还是想想怎么解决眼前的麻烦才好。”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忽见韩枫身影一动,已翻身上了那匹“朱紫玄兽”。那马被他勒得掉了个头,一声嘶啸,向巷子外径直冲去。
“老九!老九!”叶长洲等人见浑身是伤的老幺又去私自行事,都着起了急。叶长洲忙对殷九招呼着,然而等殷九上马时,朱紫玄兽早已跑得不见踪影。
一路风驰电掣。
白童也没想到韩枫会这么冲动,以至于起初的一刻,它竟然没说出一句话。眼见前方正是丽晶楼,白童才开了口:“你想好了?”
韩枫道:“晚上城门不开。我知道跟长春帮有关的地方只有这里!白童,你别劝我!”
白童却尖笑道:“我原本就没打算劝你!咱们本来定的就是事情闹得越大越好,你有这个打算,我支持你还来不及!”
韩枫道:“那你还想说什么?”
白童道:“就算你的功夫好,但人家有火雷,那可是我都对付不了的。”
韩枫道:“你忘了么?我去的是他们的地方,就算有火雷,他们难道能对自己人用么?”
白童笑道:“是了。不过婉柔若在他们手上……”
韩枫手中一紧,朱紫玄兽感受到他心中的迟疑,也不禁放缓了脚步。韩枫沉吟片刻,道:“白童,对方手中有婉柔的话,难道我便要对他们予取予求么?”
白童道:“我不知道。不过若换了柳家的小子,他是为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估计这会儿不会顾着那丫头的性命。你之前宅心仁厚,不如他的也是这点。但话说回来,我真不希望你也变成他那个样子。”
白童这一番话说了跟没说一样,韩枫冷笑一声,仰头看向了天空。穹顶之上,罗睺依旧明亮,然而罗睺的背后却隐隐现出了一颗小亮点。那是另外一颗星星,光芒和罗睺的叠加在一起,耀眼夺目。
韩枫紧紧咬着嘴唇,直到觉得有血流进了嘴中,才又踢了踢马腹:“白童,去丽晶楼!”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因为方才扶月馆出了事,青江溪附近的青楼生意都不大好。
故而,当韩枫来到丽晶楼时,只见馆前门可罗雀,就连平日招呼生意的龟公也缩在楼里不敢出来。
他鲜衣怒马又有王侯子孙的气势,按理说该是丽晶楼最欢迎的客人,但坏就坏在叶四的坐骑实在太过显眼。“朱紫玄兽”在整个风城花都也只找得到一匹,那龟公是见惯了场面的,本身又是长春帮的人,哪里不识得这匹赤骅。
龟公甩了个白眼,锁头唱着小曲,只当什么都瞅不见。
然而韩枫这会儿早就已经豁出去了,哪顾得人家欢不欢迎自己。他翻身跳下马,一把扯住了那龟公的胸襟:“姓骆的在哪儿?”
那龟公装傻充愣,摇着头只道不知。然而他二人一动起手,早惊动了丽晶楼里边的保镖。十四五个大汉把韩枫团团围住,其中一人刚往前冲一步,只觉手上一凉。
一大串血滴落在地上,韩枫右手晃着寒铁剑,怒喝道:“谁敢上来!”
地上掉着三根手指头,那大汉早已吓得白眼一翻昏死过去。周围几人手中虽然也有铁棍绳索,但谁都瞧得出来韩枫手中拿着的不是凡兵,有两人冒着冷汗把地上昏倒的大汉拉进了屋,另外几人则保持着包围态势,但有意无意地将包围圈扩大了许多。
韩枫又喝了一声:“姓骆的在哪儿?”
“哎呦,我说这位小爷……”软糯之声响起,香风阵阵中,一个三旬美妇走了出来。她一双丹凤眼含着几许春情,柳腰微摆,勾魂摄魄:“找谁呀?今天您也瞧见了,我们丽晶楼被闹得都快没生意了,哪里还有什么骆爷不骆爷的?小爷您找错地方了。”
韩枫嗤笑道:“我知道你们是长春帮的生意,所以别跟我扯这些。你若不说人在哪儿,别说今天你们没生意,我怕你们这辈子都别想有生意做。”
那龟公被他拎得几乎快喘不过气来,见那美妇站在自己身边,用尽了浑身力气扯了下她的衣摆,指了指被几个大汉围在外圈的坐骑。
那美妇见到那坐骑,脸色微微一变,语气也立时变得锋芒毕露:“我说是什么人,原来是四爷的人。能骑得了这匹马……公子可是姓颜?”
韩枫微微一怔,旋即明白对方是把自己错认成了江兴帮的老十一。这位十一哥姓颜,今年二十五岁,跟自己差不多大,而且他平日不在风城花都,这些人并不认识他。
然而他正想着是否该承认,这时却听一个女子在二楼叫了一声:“韩公子?”
他抬头往上瞧去,见正是前晚在丽晶楼陪自己喝酒的瑶儿。丽晶楼的妓女们虽然不敢出楼,但此刻没有客人在,一个个闲得无聊,听说有人上门寻事,便都跑到了二楼的木窗往下瞧。
那美妇听到“韩公子”三字,莞尔一笑:“倒是我认错了,原来是今日的新贵。”
韩枫心中一松,心想对方既然知道自己的身份,看来应该是长春帮的内部人,自然该知道自己跑来是为了什么事情。
不待他说话,那美妇已侧身向旁,往丽晶楼中做了个“请”的手势:“请进来说话吧。”
明明白白觉出对方有“请君入瓮”的意思,但韩枫还是毅然决然地迈出了步子。
※※※※※※※※※
美妇带着韩枫往楼上走,来到三楼一间小屋中,才命人关了门,屋中只剩他二人。
对方是个弱女子,韩枫自然不害怕她会有什么阴谋诡计,但这会儿却不得不佩服对方的勇气。
那美妇微微一福,道:“奴家文鸢,见过韩公子。”
她说话不急不缓,倒把韩枫原本的火气压得发作不出。韩枫强自让自己冷静下来,道:“我来这儿是为了什么,我想你比我清楚。”
文鸢五指纤纤挡在樱口上,呵呵轻笑:“婉柔原本是我们一样的人,难得韩公子对她这么上心,那是她的福分。”
韩枫哼了一声,道:“我不是对她上心,只是不喜欢别人欺到我的头上来。你们如果查过我,应该知道我来风城花都之前并不认识婉柔,所以也没什么交情。”
文鸢浅笑道:“感情的事情,岂能用时间来衡量?”
韩枫道:“是么?既然你们认准了,我也只好由得你们。不过……文鸢姑娘应该也知道,你们设下的火雷并没有伤到江兴帮的人,姓骆的难道不怕被报复么?”
文鸢道:“那是上边的人的事,跟我们这些小喽啰又有什么关系。”
韩枫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文鸢姑娘这么聪明,不会连这个道理都要我讲。麻烦你传句话给姓骆的。今天的火雷没伤到江兴帮的人,全靠我把火雷带了出去。我的身手和功夫怎么样,他们应该心里有个数。所以,若叫我知道婉柔被他们伤了,骆家上上下下所有人都会为此付出代价。只要他们找不到我,伤不到我,我就保证他们从此以后不会再睡安稳觉。”
他越说越带着几分得意,手中的寒铁剑对着文鸢指指点点,像是猫在戏弄着即将送命的老鼠。文鸢饶是镇定,听了这一番话后,脸色也变得有些青:原以为对方只是个二十岁出头的毛头小伙子,原以为抓着婉柔便是抓了他的痛脚,没想到对方非但不忌讳什么,反而胆子变得更大。
韩枫续道:“同样,让他们把婉柔放回来,只要在明天午时之前让我看到完完整整的人,那么我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今天火雷的事情,那是姓骆的和我们叶老大之间的事,让他们再单算去。”语罢,他霍然起身,转身推门下楼。
楼外木梯旁都是青楼的保镖们,但迫于他身上的压力,竟没一人敢上前拦他。
出了木楼,见“朱紫玄兽”旁立着的正是“烈火照夜白”,蒋七带着十几个人堵在丽晶楼前叫骂着,见韩枫出来,才松了口气:“老幺,你下次可别一个人冲出来了,你身上还有伤呢,这叫我们多担心!”
韩枫笑道:“无碍的,只是说几句话而已,又不用动手动脚。七哥,我们回去等着吧。小弟的家被毁了,今晚只能在你的码头借住一宿了。”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当晚,韩枫在船坞码头中,只觉坐立不安。
虽然对长春帮放了狠话,但他心中并没有太多的底气。毕竟自己的身份还没露出来,在对方眼中,他再有本事也只是个江兴帮的喽啰,就算功夫高,又能震慑住多少呢?
白童低声劝道:“尽人事,听天命。不过,我总觉得今天的事情有些不对。”
韩枫颔首:“嗯,我也觉得有些蹊跷。就算凭长春帮的本事能查到天香楼聚会,但速度这么快……一定是江兴帮里边有人传话出去的。这个人要知道我的名字,要知道江兴帮派了多少人守在我家,不会是底下的人。”
白童道:“你觉得谁最有可能?”
韩枫叹了口气:“说实话么?除了叶长洲以外,似乎谁都有可能,但又似乎谁都没可能。毕竟当时火雷若炸起来,在场的人都会死掉。这些人都是惜命的,怎么也不肯用自己的命跟别人同归于尽。”
白童轻笑一声:“你那时慌了神没有注意,我却瞧得清楚。火雷点燃的时候,殷九离门最近,他的身法能够直接躲到楼里去;武五那时还没出门,也没什么危险;而最有意思的是庞三……他上马的姿势和你们都不一样。”
韩枫一怔:“怎么不一样?”
白童道:“你们都是从左侧上马,他却是从右侧上马。火雷爆炸之时,他一缩身便能拿马身当做盾牌用。”
韩枫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是左撇子?可他打算盘用的是右手呀。”
白童道:“这就是你们代人的事了。你在离都所以不知道,你们代国人向来以右为尊,孩子如果是左撇子,家里大人打也要把他打回来。不过写字吃饭或许能够用右手,做其他事情的时候有些人还是习惯用回左手。”
韩枫轻轻“嗯”了一声:“原来如此。照你说,就他们三个最有可疑了?”他暗自沉吟,片刻之后又道,“殷九为人沉闷,不常说话,谁也不知道他想的是什么;武五看外表是个生意人,但可能会笑面藏刀;但叶长洲若死了,真正受益最大的应该是庞三吧。他现在主管财,本来在帮中的位子就仅次于叶老大。”
白童道:“也许是,但你有没有想过别的可能?万一内奸不是一个人呢?”
韩枫一愕,眼波转动,却觉越想越是头痛:“管他们呢。先过了眼前这关才最重要。”
白童道:“是啊。不过……如果明天白天他们没把婉柔送来的话,我倒是建议你去找找阮胖子。”
“阮胖子?”
白童道:“对。他既然是做官盐买卖的,又不是江兴帮的人,应该和长春帮也有一定的联系,认识的人也多。多问问总没有坏处。”
想着那个笑面可掬的圆滚滚的身影,韩枫暗自摇头:“他也帮不上什么忙。白童,我倒是有别的打算……如果我再做一件大事,见了越王说出身份呢?”
白童沉默一会儿方开口回话:“也行。你想做什么大事?”
韩枫轻笑:“灭了整个长春帮呢?”
白童还没回话,这时韩枫却听屋外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大事!大事!”那是阿全的声音。
※※※※※※※※※
片刻之后,码头所有人乃至风城花都的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十天之前,远在平沙城的邢侯反了!
邢侯起事的借口是当今代帝上位不正,引得天怒人怨。他某日晚上得代国开国的成武君托梦,言道离都之中有百年前二皇子后裔,德才皆备,堪当大任。于是忠心耿耿的邢侯在离都之中私下寻访,终于找到皇子后人。那皇子后人姓柳名泉,虽然与一众宵小之辈共同生活,但璞玉之质至纯至坚,出淤泥而不染,行走如龙虎,言谈若圣贤,就连鸿原上的戎羯人也被皇子风度倾倒,甘愿永世结为兄弟之邦,再不侵扰。
至此,邢侯方完全确信柳泉便是天命所归的真君主,于是起事,称柳帝方为天下之主,同时称如今在帝都的代帝詹彦玉为伪帝,望天下共讨之。
※※※※※※※※※
这个天下经了一百年的平静,不少人都在底下蠢蠢欲动。太多人不记得昔日“义侯之乱”的恐怖,也忘怀了昔日“夺嫡之争”的血腥,一时间,唯恐天下不乱的人们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爆发点,群情沸腾,妖邪现世,五湖四海动荡不安。
接到消息的时候,韩枫又是好笑,又是恶心。他心中五味杂陈,对着滔滔江水,想喊两声,却又觉得浑身没有力气。
虽然知道邢侯造反是迟早的事,但他这会儿还是觉得难以接受,同时对邢侯那篇所谓的讨贼檄文中对柳泉歌功颂德的部分极是难受。
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船坞码头的好酒有很多,韩枫平日里虽不嗜酒,但这会儿只想图一醉。可那酒却像是离都的白水酒,空有酒味,难以醉人。他灌了一坛又一坛,脑海却愈发地清醒起来。他眼前仿佛又回到了离都的谭头儿酒馆里,跟柳泉、卓小令、杜伦四人共饮。
而想起卓小令,他才忽地想起应该叫她卓小婷了。真是滑稽,她也许至死都不知道柳泉的真正身份,她若一直留在柳泉的身边,说不定这会儿还能封个皇后当当。
想着卓小令那眯缝眼塌鼻梁能当上皇后,韩枫忽地狂笑了起来。他的笑声伴着江水传得很远,可是笑到肚子都痛了,回手在脸上一抹,湿漉漉的全是泪水。
蒋七陪着他喝酒,看他又哭又笑,只以为老幺年少痴情,担心婉柔发了癔症,哪里想得到他跟北疆造反之中的关联。见韩枫伏在桌上满面是泪,蒋七重重叹了口气,劝道:“老幺,莫怪七哥我多嘴。如今多事之秋,正该咱们好男儿做一番事业,倘若婉柔真的……唉……大丈夫何患无妻?他们真敢动弟妹的话,七哥我带着码头上的人都杀过去,把他们一锅端了!”
韩枫这会儿头昏昏沉沉的,对蒋七的话置若罔闻,倒是白童一直提醒他该如何回答,他也就顺着白童说的一字一字重复了出来:“七哥,我没事。我想他们不敢动婉柔的。更何况这会儿邢侯反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明早婉柔便该回来了。”
蒋七笑道:“你想开了就好。来来来,今晚咱们喝个痛快。哈哈,如今北边出了这么大的事,明天大哥一定要找我们商量。七哥我是个老粗说不出所以然来,但老幺你不一样。这对你可是个大好的机会啊!”
韩枫“嗯”了一声,便趴在桌子上昏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韩枫醒来时还在宿醉。然而一睁开眼睛,便觉有人拿着块凉帕子在自己脸上轻轻按着。
被那凉意一沁,韩枫登时清醒了许多。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人,只觉身在梦中。
那拿着凉帕子的不是旁人,正是婉柔!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柔……”韩枫一把抓住了婉柔的手,见她双眼乌青浮肿,只觉心疼,“你怎么回来的?他们欺负你了?”
婉柔忍了许久的眼泪这会儿才落了下来:“还好。有几个人说要杀我,还说要把我卖回那种地方……但有个人说留着我要用来威胁你,便没怎么难为我。后来不知出了什么事,他们好几个人在吵架,我也听不明白,但最后还是派了人把我送到了这儿。”
韩枫轻吁了口气,这才看到蒋七也在屋中,一脸笑容。
“老幺,你绝对猜不到!昨晚骆万行和骆远行亲自到叶老大家中道了歉。今早整个长春帮全部从风城花都撤离,一个不留!”看样子,蒋七颇为高兴。
韩枫点了点头,暗忖自己所料果然不错。伏涛城的梁公绝对和邢侯有勾结,如今邢侯反了,梁公说不定接下来也要揭竿而起。他在大江上游,自然忌讳着大江中游的越王。而长春帮是他手下的帮会,江兴帮是越王手下的,到这会儿他宁可长春帮吃些亏,也要暂时稳住越王。
倒是骆家的人吃了这么大的亏,这次心不甘情不愿地从风城花都这块大肥肉上撤走,必定会对这些事记恨在心。
想到这儿,韩枫倒觉得宁可骆家留下才好。明里的敌人总比暗中的小人来得安全,更何况长春帮留在这儿,他才有机会把他们一锅端掉,才更有机会见到越王。
白童感到韩枫心中有些不快,道:“往好处看,婉柔总算平安回来。更何况对付不了长春帮,大可从江兴帮下手。阮胖子不是让你帮着查私盐的事么?这件事可大可小,何愁见不到越王?”
韩枫淡笑:“如今柳泉已经快了我一步。我怕越王被逼得急了,就算没有借口也要起事。真等他造反了,我再找到他就没用了。”
白童道:“你这个身份只要在,你就有用。邢侯说如今的代帝是伪帝,柳泉又有天家中人的身份象征,不管如何,他现在起事都是名正言顺的。但越王不一样。越王现在起事,顶多是配合邢侯,倘若他想自立为帝,那么就需要你去证明柳泉也是伪帝。”
韩枫恍然:“我明白了。既然如此,也就不着急了。”
白童道:“正是。咱们步步为营,好歹你也要多做几件大事,为自己造造势才行呀。”
韩枫一阵苦笑:“为自己造势?还有什么大事能比收服戎羯族更大?”
白童笑道:“天高海阔,戎羯族又算什么?”
见白童说得信心十足,韩枫也就不再纠结。他和白童的对话都在自己的脑海中,故而蒋七和婉柔只见他怔怔的出着神,谁也不知道他心中跟别人说话。婉柔只以为他是宿醉未醒,忙道:“相公,你头疼好些没有?我煮了醒酒茶,你要不要喝点?”
韩枫一惊,这才回过神来。他温然一笑,点了点头。蒋七在旁笑道:“有弟妹照顾你就好。叶老大之前派人传了话来,今天晚上依旧在天香楼聚会。你昨天喝得多了,上午先好好休息,下午我带你去马场选匹好坐骑。老四是个小气鬼,今天一早就叫人把他的马牵走了。”
韩枫这才想起昨天情急之下抢了叶四的马,心忖江兴帮人人都有好马,也不知自己能挑到什么样的坐骑。他终究是少年心性,虽然心中压了许多事,但这会儿想着下午就能去马场看马,只觉浑身都充满了力气,只想翻身下床这就跑出去,但见婉柔满面担忧,也只得老老实实先喝了那碗又酸又苦的醒酒茶。
蒋七还有码头的正事要忙,又跟韩枫闲扯了几句便出了屋子,只留下婉柔照顾他。
经过昨天的分离,韩枫这会儿对婉柔充满了怜惜之情。他伸出手去想抱她,却见婉柔竟然止不住哭声,眼泪掉个不停。
他最见不得女孩子哭,婉柔这一哭把他的心都哭乱了:“怎么了?”
婉柔抽噎道:“你……相公,你受了好多伤,一定很痛。”
韩枫这才知道她在哭自己之前被火雷碎片划破的伤口。他自幼跌打得惯了,参军入伍过得又都不是人过的日子,这些小伤对他来说便是小菜一碟,要不是婉柔说,几乎忘记身上还有这许多小口子:“不痛。这有什么的?过两天结了疤就能好,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真的?”婉柔这才露出了几丝微笑。
“当然。”
※※※※※※※※※
下午韩枫随着蒋七一同到马场去选坐骑。
那马场竟然也是叶四的产业,在定坤山的北麓,占地千顷。马场分为跑马场和练马场两部分,其中跑马场占地约整个马场的九成,其中养着各色赤骅,约略看去有二三千匹,据说是卖给越王充作军马的。因为数目多,因此马的品质也参差不齐,很多马身上带着或白或褐的杂毛,身形也只是中等,速度并不太快。
而练马场的马则都是万里挑一的精品。江兴帮中有排位的人的坐骑都是从练马场出来的,除此之外,甚至风城花都大小官员的坐骑也都是练马场的,当然,这其中也包括越王。
看得出来,叶四是个极爱马的人。
因此他一早找人牵走“朱紫玄兽”,韩枫也觉得甚是理解。朱紫玄兽是万里难寻的赤骅,恐怕对叶四来说,比等身的黄金还要重要。
而叶四也果真在练马场里跑着马,见韩枫来了,他忙驾马迎到他面前:“老幺,我知道你今天来选马。哈哈,说起识马,整个风城花都里若我认第二,就没人认第一了。来来来,我带你去!”
蒋七骑着“烈火照夜白”跟在二人身边,他虽然一直和叶四不睦,但听了叶四这般自夸的话,竟未反驳。
韩枫这会儿骑的则是蒋七手下人的一匹寻常赤骅,那匹马自打进了练马场便一个劲的打着鼻息,甚是不安,若不是韩枫死死勒住了缰绳,只怕它早就掉头跑出去了。
叶四笑觑着韩枫的马:“练马场里好马太多,它是被人家比得受不了了。”语罢,他轻轻一击掌,便有个劲装男子到马厩里牵了一匹浑身血红的马出来。
叶四道:“老幺,这匹赤焰儿在凡马里也算绝佳的品种了,你骑着它去挑马稳当些。你那匹赤骅便叫他们放出去吧,你瞧它一个劲儿趴着地,怪可怜见儿的。”
韩枫见那匹赤焰儿毛色如锻,一见便觉心生喜爱,又听这只是用来挑马的马,更对练马场中的马多了几分期待。而那赤焰儿果然驯良得很,韩枫骑在它身上后,它只抖了抖泛着红光的鬃毛,便紧随在叶四身后,往练马场深处去了。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练马场中好马如云,直叫韩枫看得眼花缭乱。
从“披霞骅骝”到“紫玉狮子”,各色各形,韩枫看得来劲,叶四在旁介绍得更是口沫横飞,满腔得意。到了这会儿,便连陪看的蒋七都起了几分眼馋:“老四,我这‘烈火照夜白’那时瞅着出众,这会儿看着竟只是普通寻常。什么时候你也能帮我换匹马?”
叶四笑道:“七爷,你那匹马有什么不好的?更何况它还认主,你要是不要它,过不到三天它准绝食而死。都跟了你五六年了,你也忍心啊。”
蒋七道:“我只是说笑罢了。不过它的脚力的确不如你的‘朱紫玄兽’啊。”
叶四道:“你既不当捕快又不当逃犯,跑那么快干嘛?我平日里出去跟人谈生意,才要速度快的,你就呆在码头上,给你匹快马都糟蹋。”
几人说笑间,叶四忽地一拢坐骑,停在了一个小马厩前。韩枫向马厩深处瞧去,见这马厩盖得密不透光,又背着太阳,里边竟是漆黑一团。
而这一片漆黑之中,看不见马身,只瞧见一双铜铃大的眼珠子静静地注视着面前三骑。
白童倒也是识马的,一见便叫了起来:“是“一丈黑”!韩枫,这回你真是赚到了!”
一路听叶四说了许多,到这会儿韩枫也知道这马场里养的都是赤骅马,因此听到“一丈黑”三个字时,不禁脱口而出,道:“‘一丈黑’也是赤骅么?”
叶四听他报的出这马的名号来,登时起了几分见到知己的欣喜:“老幺,真有你的!瞧不出来你也是个识马的人。一丈黑虽然是黑马,却并非乌骓。我这就让人把它牵出来给你看看。”
不等他下令,早有看着马厩的小厮去牵马。那“一丈黑”的脾气似乎很不好,那小厮跟它每天都呆在一起,这会儿去牵马仍小心翼翼,唯恐被它伤到。
叶四笑道:“但凡动物,颜色黑些的总要比颜色白些的脾气暴戾。一丈黑是赤骅马中颜色最深的……哈哈,也只有老幺的身手才驾驭得了。”
韩枫闻言暗笑,心想叶四这是要考考自己的身手了。
此刻一丈黑已经被牵到了阳光底下。这马很大,从头到尾虽然没有一丈长,但也相差无几。它的皮毛都是黑色,在光照下油光锃亮,但浑身却又闪着点点红光,韩枫凝目细瞧,才看出它的每根毛鬃的顶尖都带着暗红色,的确是赤骅。
韩枫这会儿身上的伤早已结痂,他从赤焰儿身上轻飘飘地翻身下马,到“一丈黑”身畔从小厮手中接过缰绳,踩镫欲上。然而,他的脚刚套在马镫上,不提防那马忽地长嘶一声,竟平地里往前蹿了一丈远。
倘若换了旁人,这会儿要么是被马拖了出去,要么是脚从镫中脱落摔在地上,但韩枫临乱不惊,左手勒紧了缰绳,右手则扳住了马鞍,虽然左脚这会儿已经脱离了马蹬,但两手用力,整个人被一丈黑带了出去,凭空翻到了马背上。
叶四和蒋七都叫了一声好,但这却仅仅是个开头。
韩枫这会儿坐的位置在马鞍偏后,身子还没有坐稳。他正发力想往前坐,没料到那一丈黑猛地一停,倒叫他顺着惯性一下子几乎扑到马脖子上——非但如此,那马还尥蹶子,两只后蹄飞踢,明摆着不把韩枫从背上摔下去誓不罢休。
无奈之下,韩枫只得紧紧搂住一丈黑的脖子,用力一勒。他两膀之力本就大,如今有白童帮忙,莫说一丈黑,便是天马马王都受不住。一丈黑只觉脖子一窒,更发狂般乱踢乱跑,然而韩枫纹丝不动,它又没法回头咬他,顷刻间,便带着韩枫在练马场上跑了两圈。
韩枫渐渐稳下来,这才注意到身边景色如飞般被自己甩到身后。这马疾驰起来,速度不弱于“朱紫玄兽”,神骏更在“烈火照夜白”之上。它奔跑之时声音极轻,却也极快,那马蹄点地的声音连成一串,竟像是曲乐,叫人听着血脉贲张,倒想带它到战场上去驰骋纵横。
然而这还远没到一丈黑被驯服的时候。
它见韩枫死赖在身上不下来,发起了急,忽然又猛地一停,前蹄扬起,整个身子立了起来。
这回韩枫早有准备,正好借着这机会坐正了马鞍,同时伸手按在了马肩上。他这一按力道十足,关键按得地方巧妙,一丈黑只觉前蹄一酸,那酸麻顷刻间传遍了全身上下,它直立不稳。不得已前蹄落地,四蹄站稳,再也不动了。
这时叶四和蒋七也驾马赶到韩枫身边。蒋七见一丈黑一动不动,拍手笑道:“老幺,你真……”
但他一语未竟,叶四已喊了起来:“老幺,小心!一丈黑还没服!”
叶四的话音方落,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丈黑又猛地发力,竟然向练马场外跑去。
叶四忙喊道:“快关门!”
然而一丈黑如同一道黑色的旋风,顷刻间便到了门畔,此刻练马场的门已经关得只剩一马宽度,一丈黑脚下发力,猛地蹿了出去。
韩枫轻哼了一声:那门突出来的一根竹尖在他腿上滑过……身上又多出一条口子了。
练马场外是跑马场,草原广阔,一丈黑跑发了劲,见远处有百十来匹赤骅集合在一起正吃着草,嘶吼一声,便冲马群冲了过去。
叶四骑着朱紫玄兽紧随在韩枫身后,见状忙道:“老幺,赶紧勒住它!不然惊了外边的马,我就难收拾了!”
“好!”韩枫挽住马缰,又在腕子上缠了两圈,随后轻喝一声,用力把马头往左侧拽去。但一丈黑的秉性倔强,虽然头迫不得已地往左侧过,但脚下仍往正前方跑去。
看它认准了那个方向跑,就算嘴被拽得出了血也不放弃,韩枫只觉心中没来由地一痛,竟对这马凭空生出了几分怜惜之情。
回想自己在离都的时候,不也是跟它一样么?被关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这一出来,便想着要撒开了跑,就算跑死也在所不惜。
想到这儿,韩枫轻叹一声,手中微微一松,同时俯身探下,伸手在一丈黑的马鬃上抚了两把:“想跑就跑吧。”
说也奇怪,那马仿佛听出了他语气之中的温和,虽然还向前跑着,但不知不觉间,方才那股冲天的暴戾之气已化为虚无。等它跑到那些赤骅身前时,它的速度已经降了一半,并没有惊扰到对方吃草,只有临近它的几匹马老老实实地跑开给它让了地方,然后又默默地低头去吃草。
朱紫玄兽赶到一丈黑身旁,此时叶四才在马上拱了拱手,笑道:“老幺,恭喜喽!这马以后就是你的啦!你可要好好待它,不然我不饶你!”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韩枫得到称心如意的坐骑,正要离开马场,忽见远处一骑奔来:“四爷,您快些出去吧!”
来人只是个普通小厮,但骑的竟是匹身无杂毛的赤骅,虽然及不上赤焰儿,但所差不多。
韩枫一怔,只以为是长春帮的人又来闹事,可是见那小厮虽然略有惊慌,但神情之中并未带着畏惧,便放下了心。
叶四则面无表情地往前带马倾身,问道:“出了什么事?”
那小厮道:“是……越王宫中派人来,说要看看军马。”
“哦。”叶四笑道,“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呢,不过来人看军马而已,也能把你吓成这样?”语罢,回头对蒋七和韩枫道:“七爷,老幺,跟我一起过去么?来的应该是风城军中的大采办。七爷跟他是相熟的,老幺却不认得。”
蒋七笑道:“是贾大胡子么?正好,我也很久没见他了!”
韩枫道:“好。我跟四哥同去。”他轻带一丈黑,那马清啼一声,紧随在叶四身后,如今它的速度不急不缓,奔跑时带着微风徐徐,只叫韩枫觉得十分惬意。然而他在马背上微合双眸享受着清风拂面之余,脑海中却甚是清明:越王开始关心军马了。
邢侯刚造反,越王便派人来看军马,这绝不是巧合这么简单。
三人跟着那小厮来到马场门口时,见对方已经到了。
贾大胡子果然人如其名,留的好一把大胡子。他骑着的是匹“赤炎金睛兽”,那马的颜色红得鲜艳,最妙的是眼睑上有几根黄毛,眨眼时宛如金光闪过,故而得此名。不过,这般艳丽的马跟他那三尺来长的美髯一比,登时便显不出什么了。他的胡子一直拖到马鞍上,韩枫几乎觉得他不小心就会坐在自己的胡子上,也不知这般武将上了战场,跟人过招时,这一把胡子会不会成为累赘。
看着这把胡子,便叫人觉得这位贾采办定是个豪爽的人,而他也果然是豪爽的性子——不等叶四三人到他跟前,他已笑吼道:“蒋七!蒋七!好久不见!”
声如洪钟,震耳欲聋。
韩枫没做好准备,只觉两耳之中“嗡”的响了一声。没想到这个贾采办的声音比昔日浪子兵中的传令兵的声音还要高亢洪亮,真叫人吃不消。
蒋七笑道:“老贾,多日不见,风采依旧呵!”
叶四也拱手道:“贾采办,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方才陪我兄弟在练马场选马,才选好过来。”
贾采办一捋大胡子,这才注意到二人身后骑在一丈黑上的俊美少年:“这位公子很眼生啊。老四,我怎么不知道你们多出来个小兄弟?”
叶四道:“新来的。来,老幺,见过贾采办。”
韩枫忙驾马上前,笑道:“贾采办,晚辈韩枫,以后还请您多多关照了。”
贾采办笑道:“你是蒋七和叶四的兄弟,自然也就是我的兄弟,客气什么?再说了,有他们几个在,风城花都就是你的地盘,何须我关照。”
叶四忙道:“贾采办这话说得真不厚道。有王爷在,什么时候风城花都是我们的地盘了。”
蒋七亦道:“就是。老贾,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跟我们客套了,哈哈。”
几人寒暄过罢,便谈起正事。叶四在前带着几人往军马放养地行去,贾采办和蒋七紧随其后,韩枫则驾马缀在最后,跟贾采办的五个随从走在一起。
那几名随从都是和他一样年纪的小伙子,一个个精神抖擞,英俊潇洒。韩枫跟他们行了一阵,忽听白童道:“你右手边第二个人,你注意些。”
韩枫微微一怔,不明白白童是什么意思。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往右边扫去,见右手边第二个人相貌平庸,但一路上东张西望,似乎对什么东西都很好奇,看样子比其他四个敛息凝神的随从轻松许多。
他静静地注意了一会儿,除了发现这个人不怎么紧张以外,再瞧不出有什么不对来。正自疑虑,只听白童又道:“你们方才跟贾采办讲话时,这个人便一直微笑着看着你们。他那副神情绝对不像是贾采办的手下人……能够来看军马的,年纪又这么轻的……你自己想想吧。”
“是越王的世子?”韩枫猛地醒悟过来,但旋即又觉得不对,“越王的世子若要看马,大可大大方方地来,何必藏头露尾?”
白童道:“之前咱们不是打听过么?越王总共有三个儿子。世子詹康,今年二十八岁,现今风城花都以及整个江南的军机事务都交给他管着;次子詹正,今年二十六,是个花天酒地的败家子;幼子詹凡,今年二十二岁,十三年前就被高人带到了云霄山中历练,这会儿不在城中。这个人若不是詹康,那么还能是谁?”
“你是说……他是詹正?”韩枫吃了一惊,忽地回想起初进风城花都的事情来。这会儿回想那日,虽说只短短几天,但竟恍如隔世。
那天青江溪上彩旗飞舞,锣鼓喧天,婉柔说那是越王次子纳花魁江嫒为妾……若如今跟在贾采办身后的就是这位传说中的越王次子,那他可真算得上城府深沉了。
白童话语间又带出了几分得意:“你瞧,我早就跟你说了。越王一脉绝对不简单,这一家子都是挂羊头卖狗肉的!”
韩枫暗暗一笑,心中却一凛:“白童,你想想看,詹正来看军马这么遮遮掩掩,他真正想骗过的人是谁?我只怕现在还没到越王反叛的时候,他家中要先来一场“夺嫡之争”了。”
白童一阵沉默,俄而方道:“走一步看一步。想办法接近詹正,总对我们有好处。”
韩枫默默点头,余光一直盯在那随从身上,不敢有片刻离开。少顷,一行人已到了军马的放养处。这是一片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大草坡,众人在坡顶,向下极目远视,只见绿草如茵,三千匹马被分成了七八个马群,正由放马人带着在坡上驰骋。那些火红枣红色的马在碧草间奔驰,让人觉得像是一道道的火浪在草原上燃烧,一浪接着一浪,叫人心神荡漾,目不暇接。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叶四执马鞭遥指山坡,道:“贾采办,这批军马共三千匹,我都瞧过,应该比以前的那几批要好些。”
贾采办眯着眼睛看着,鼻中哼哼出声,似是在说很满意。俄而,他驾着赤焰金睛兽先从山坡上冲了下去,叶四、韩枫、蒋七几人紧随其后。这四人骑的马都是万里挑一的好马,如今这一跑开,只见斜坡上一道黑光一道紫光再加上两道红光向众军马奔去,气势煞是骇人。
那些军马皆被吓了一跳,本来惊马欲逃,然而几个放马人手中的长鞭一卷,口中又呼喝了两声,马群的骚动登时便平静了下来。
贾采办赞了声“好”,勒停坐骑,道:“令行禁止。既然已经练到了这等程度,那么过两日我就叫人下单子。”
叶四笑道:“行啊。照着老规矩来。”
贾采办道:“先别笑,这次我买了马,你可要帮我一件事。”
叶四道:“没问题。贾采办有命,我叶四无有不从!”
贾采办道:“你这马场总共只有三千匹军马,但上边给我下的令可是一万匹,要半年之内弄齐。叶老弟,我可就都指望你喽!”
他话声一落,叶四脸上的笑容登时缓了许多:“贾采办,这……我这跑马场已经圈下了定坤山半面山,但也只能养三千匹马。倘若再多一倍,到时马跑不开,吃得草也不好,只怕这上了战场之后会……”
贾采办道:“老四,这是你的事。总之上边说一万匹就要一万匹,你若养不开,那就分着养嘛。三个月后我来领三千匹,再三个月我来领最后四千匹。你这马场总装得下吧?”
叶四道:“那怎么行呢?养兵也要千日,更何况是畜生。一群马要被训到没有野性全听指挥,再怎么缩短时间也要四五个月。三个月训三千匹马,就算人能够加班加点,可马也受不了。”
贾采办听了这句话,脸色登时沉了下来:“老四,你从来都夸口说你这定坤马场是全江南最大的,你练马驯马的本事天下第一。怎么,越王这么小小的要求都解决不了么?”
“我……”叶四被贾采办一句话揶揄得满面通红。他虽然城府深,又惯于和气生财,但他本身就是个爱马惜马的人,这时较起真来,竟不肯让步。
眼瞅着二人就要吵起来,蒋七忙打起了圆场:“当然行,当然行!老贾,你还不知道我们老四么,他做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这才不敢轻易应下你。你放心,三个月之后来领马就是!”
“七……”叶四一蹙眉,然而韩枫却挡在了他身前,微笑着摇了摇头。
不知为什么,看着韩枫温润踏实的目光,叶四原本烦躁的心情竟一下定了下来:自打老幺来到风城花都,便做了一件又一件的大事。他绝对不是个简单的人,照这么看,这练马的事他多半已经有了主意。
送走贾采办后,几人原本跑马挑马的好兴致似乎也跟着贾采办走得无影无踪。叶四抬头看了看天,道:“原来都过了午时了。呵呵,方才说了这么久的话倒不觉得饿。七爷,老幺,你们陪了我一上午,中午这顿饭便由着我来做东吧。”
蒋七笑笑:“你这边好马这么多,不给我换马,一顿饭就想把我打发了?那可没门。我码头还有事情,你带着老幺去吃饭吧,我先回去了。下午记得天香楼有事。”语罢,在马上拱了拱手,一鞭抽在“烈火照夜白”的臀上,绝尘而去。
叶四向来和蒋七面和心不合,此刻也不便强留他。他侧头对韩枫哈哈一笑,说了一句“瞧瞧咱们这位七爷”,便带着“朱紫玄兽”,领着韩枫也往马场外行去。
这是二人第一次单独相处,韩枫想问叶四私盐的事情,叶四想问韩枫练马的事请,二人“各怀鬼胎”,均觉得蒋七离开实是再好不过的事情。然而二人均不知对方打的什么主意,纵然嘴里有无数话想问出口,此刻也拿捏不住该当开口说什么。两人一前一后驾马而行,一时间竟陷入沉默。
沉默得久了,自然便是尴尬。
所幸韩枫虽然不是个爱说话的人,但叶四常做生意,早习惯了处理各种冷场:“老幺,这马骑得习惯么?”
韩枫道:“很好。”
叶四道:“我原以为你没怎么骑过马,不过你功夫这般好,这一丈黑也只有你才降得住。”
韩枫赧然一笑:“四哥谬赞了,只是我和这马投缘罢了。”
这句话倒是对了叶四的脾气,叶四朗然笑道:“说得好,投缘便好。七爷便是粗人,想不透这个道理。那‘烈火照夜白’给了他,真是让我心疼。”
他公然在韩枫面前说蒋七的不是,韩枫不好回话,只笑笑后便将话头转到了别处:“四哥,你知不知道越王这么着急买军马是为了什么?”
叶四忙往四周看去,见荒野大道上只有他两人,才若有若无地松了口气:“老幺,方才你在马场听到的话只许在马场里边讲,可不能说到外边来。究竟为什么……我不能说,只能靠你自己猜。”
韩枫道:“我明白了。那你打算怎么练马呢?”
叶四笑道:“还能怎么练?实在不行就去别的马场抢喽!哈哈,这话要是被大哥听了,一定要骂我一顿!老幺,你有什么法子么?”
韩枫笑道:“我也打的是做没本生意的主意。咱们的赤骅都是怎么来的?”
叶四道:“有一小半是自己马场的儿马,还有些是问南方的麓州买的。你也知道,赤骅马都出自麓州希骥山嘛。”
韩枫道:“既如此,那希骥山中应该也有野马群了?”
叶四眼前一亮,但转而又摇了摇头:“太难了。虽说抓住野马的马王就能用马王节制野马群,但那太难了。”
韩枫温然一笑:“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叶四此时不禁对自己这位十二弟更增了几分重视。他勒得朱紫玄兽走得慢些,旋即认真打量起了韩枫:“老幺,你想去麓州?”
韩枫道:“我想试试。”
叶四凝眉沉思,似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俄而,终于点了点头:“好。老幺,你既然愿意帮我,那我也帮帮你。不管你成功与否,阮胖子的事我心里有数。”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三日后,风城花都通往麓州的官道上行着一辆马车。
马车中坐着个俊美的男子,正透过车窗往外瞧风景。
车厢的另一侧则斜坐着一个娇俏的丫鬟,正拿着根五彩丝绦在白玉佩上打着结。
官道并不平坦,马车走一会儿便颠一下,因此婉柔手中的五彩丝绦穿得并不快,不过她打的绳结精致漂亮,倒叫白童很开心。
难得白童不教育韩枫,反而露出了几分跟他的声音“相得益彰”的稚气:“哈哈……韩枫,以后叫她多给我打几个绳结啊!你瞧,这个多好看!”
韩枫本坐在车中想静静地养会儿精神,结果反被白童吵得头昏脑胀。他叹了口气,想着三日前天香楼中的一幕幕,还是觉得心中惴惴不安。
按照白童的嘱咐成功地说服叶四让自己去麓州找马后,那晚在天香楼的大会,他纯是以局外人的态度参加。结果没想到的是,一直在大江上游的老十一竟然出现在了会上。
那是个比叶四要年轻两岁的女子。她凤眼吊眉,头发高高地挽起,一身武人装束,打扮得不男不女,但却自有一股英气勃勃。饶是韩枫镇定,但在初见她的那一刻,还是没能掩住目光中的诧异。而老十一也敏锐得很,这稍纵即逝的惊疑被她一下子就瞧见了。她咯咯一笑,挽住了叶四的臂膀:“四哥,你们不会没跟人家说我是女的吧?”
叶四笑道:“你觉得呢?”
老十一吃吃笑道:“我就猜你们都不是好人。好啦,这回总算有比我小的了,老幺,记得喊我十一姐哦。哈哈。”
语罢,她自顾自拿了张椅子插在了叶四和武五之间,于是接下来整顿饭她都缠着叶四问这问那,便是瞎子也瞧得出二人神态亲密,实是一对儿爱侣。而让韩枫暗暗惊讶的是,老十一不按照次序排座,满桌上的人竟没一个多说她一句,叶长洲更是自始至终都用很宠溺的眼神瞧着她,天香楼的伙计每上一道新菜,必定先让老十一尝尝。
也不知老十一在大江上游吃了什么苦,整个江兴帮的人似乎都拿一种“这可怜孩子好不容易回来,多吃点儿”的态度对待她。
而老十一也绝对没有什么淑女风范,只要是别人夹给她的菜,不管三七二十一便一顿猛塞。韩枫在离都见惯了吃没吃相的卓小婷,但这会儿看了自己这位“十一姐”,还是目瞪口呆。
饭罢谈起正事,韩枫才知老十一在大江上游的伏涛城都经历了什么。
正如长春帮在风城花都想插一手,江兴帮自然也想在伏涛城有所发展。所不同的是,长春帮派了三个人到风城花都,而江兴帮只派了老十一一个人,且是暗里去的,并没有挑明。虽说没有挑明,不过长春帮当然有渠道知道这件事;而没有挑明的代价就是:哪怕老十一在伏涛城死了,长春帮也能推个干干净净。
因此,当骆方行被阉的事情传到长春帮的头把交椅骆天行耳中后,一场搜索江兴帮老十一的行动便在伏涛城悄悄展开。
老十一是被叶长洲自幼收养养大的,一身本事也是帮中众人合心教导的结果,因此警惕心很强,也很多疑。得亏了她疑心甚重,才在伏涛城中有惊无险地躲过了十几次暗杀,三十几次劫杀,平平安安回到了风城花都。
听老十一面色淡淡地说起那些被暗杀的经历,韩枫只觉对她肃然起敬。依着自己的本事,自然不害怕明里的劫杀,但那些藏在背后的偷袭就说不好了。旋而,他转念想到了自己南下去麓州的事情。按照叶长洲的指示,他这一路也须得暗中行进,而长春帮的人最恨的就是自己,他们绝对没理由放弃这么一个大好的复仇机会。照这么看,只怕自己能否平安进到麓州城都是未知数。
“不用担心。”感受到韩枫的心情有些沉重,白童劝道,“照我的想法,长春帮这会儿最不能动的就是你。如今伏涛城和风城花都上边维持着面子上的和平,你是长春帮最恨的人,他们不管怎么动你,外边的人都猜得出来是谁干的。这件事梁公绝对不会批准。”
韩枫摇了摇头:“你现在想得也狭隘了。麓州产马,多的是马贼马盗,你说长春帮的人难道跟他们就一点联系也没有么?”
白童“哦”了一声:“你担心他们借刀杀人?”
韩枫颔首:“不是担心,而是肯定。我们进到希骥山中,那里四处都没有人烟,死个人又有什么大不了?”
白童笑道:“他们有马贼马盗,咱们也有马商马匪。你四哥给你的那封信上怎么写的?”
韩枫这才想起临走时,叶四曾经给过自己一封信,言道到了麓州之后,便找信上的马商。他说那马商和他有十几年的交情,跟江兴帮的关系向来很好,韩枫有什么麻烦都能找他解决。
“孟斐然。”韩枫看着那个信上那马商的名字,暗暗一笑。说是商人,但起的名字倒像个文人。信上说这人世居麓州,是当地第一大马商,而且跟官府的关系很好。麓州直属在越王之下,城主跟邢侯是一级——廉侯廉昀。
本着江南官商匪多是一家的常识,韩枫看着叶四说得那句“跟廉侯相交甚厚”,品出了几分别样的滋味。
马商马匪……马商自然也就是马匪。
白童又道:“此外,看看借机能不能揪出来谁是长春帮安在江兴帮里的内鬼。我敢说,你前天刚一出发,那内鬼便已经把你的事情告诉姓骆的了。”
韩枫笑了笑。他自然也想得到这一点,因此才一直盯着窗外,防备着时刻会来的袭击。这一次轻装出行,他和婉柔打扮成了阔家大少带着小丫头游山玩水的样子,陪着的人除了一个车夫两个保镖外,再无旁人。
婉柔丝毫不会武功,车夫也没什么功夫……至于跟在马车后边骑着赤骅的那两个保镖……韩枫对他们的身手委实不敢恭维。这般不靠谱的配置,以至于韩枫不得不多了心:叶长洲把自己放出来,实际是想卖长春帮一个人情吧?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临近麓州城的前一日,韩枫歇在了一个小镇的客栈中。
客栈里有几个从北面逃荒来的人,他闲谈时问起,才知道如今邢侯攻城拔寨,已经打到了仅离帝都不到二百里的蒲山关。
帝都附近的军队战力远远不如平沙兵,更不用提邢侯的军队中还夹杂着一万人的戎羯狼骑。而到了此刻,第一支前去勤王的竟然是向来与邢侯交情甚好的芒侯。
芒侯杀了邢侯派去联络的使者,随后向天下宣称邢侯是乱臣贼子,自己若不杀他,枉为代国忠臣。他亲率五万芒城兵从长门山的西南方杀来,不消半个月功夫,便已经杀到了守护长门山南北通道的落雁关。邢侯的大军这时都在关内,芒侯派一万人守住关隘,算彻底断掉了邢侯的后援和接济。
此后,芒城兵又分出两万人分赴平沙城与离都,意欲将邢侯的老巢彻底拿下。然而戎羯狼骑这时反成了邢侯的看家人,芒城兵纵然英勇,面对着从来没面对过的狼骑还是乱了手脚。因此芒城兵和戎羯人僵持在大青山与长门山之间,邢侯的平沙兵和帝都军则僵持在落雁关与蒲山关之间。
如今天下共有一帝二王三公五侯。二王之中,越王遥踞江南正在观望中原;宋王则住在帝都跟代帝同仇敌忾。
三公之中,伏涛城的梁公正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帝都以东千里之外的仟陌城城主赵公据说在抓紧招兵买马,也不知是打算勤王还是浑水摸鱼;而远在西南苍梧之林的象城城主钱公则是个和离都城主谭伯差不多的角色:看好手底下的夷人,每五年招好了夷女北送便算交差。他离中原最远,手上也没实权和钱财,因此难有反心。
相较王和公而言,五侯则比较热闹。邢侯反了,芒侯勤王了,两个兵权在握的侯爷这会儿打得如火如荼,不可开交。代国的西北两面顿时处于无人防守的境况之中。若不是也谛族心思单纯朴实,戎羯族此刻和邢侯蛇鼠一窝,只怕帝都顷刻间便是灭顶之灾。而其他几位侯爷则都是闲职,譬如如今韩枫要去的麓州城的城主廉侯,手底下的亲兵队伍恐怕还不及离都的谭伯人多。就算有反心,也没人帮着壮“反胆”。
听说邢侯如今陷入了两面被夹击的困境,韩枫却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苦恼。
以他如今的身份,自然唯恐天下不乱,因此邢侯打得越厉害对他越有利。可是每次想到和柳泉的恩怨纠葛,想着邢侯、柳泉、黄计都三人私下的勾结筹谋,韩枫便不想看到他三人志满意筹的样子。
当然,现在想这些还有点远,最重要的是希骥山中如何找到野马,降服野马王。
※※※※※※※※※
“你想去找野马王?”
孟斐然看着眼前这个俊美的年轻人,满面迟疑。他像看着一个疯子那样打量韩枫,让韩枫浑身不自在。
韩枫点了点头,微微一笑,尽量让自己显得平和可靠些。不过他这会儿能够确定的是,若不是手上有叶四的那封推荐信,只怕自己早就被孟斐然赶出家门了。
孟斐然皱紧了眉头,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趟。他很胖,走起路来身上的肉都在晃悠,连韩枫都为他觉得累。
俄而,孟斐然像是打定了主意,终于站住了脚步,捋了捋一张大白脸底下为数稀少的几根胡子,道:“好,既然是浪客让你来的,我就帮你这个忙。”
韩枫略微一怔,这才想起“浪客”似乎是自己那位“四哥”的名字。明日里在帮中互相叫位次叫习惯了,总觉得他们好像没有名字似的。
然而孟斐然话声方落,冷不防客厅外响起一个脆生生的女孩儿笑声:“爹,你们要去找野马王?好呀!我也跟着去!”
话声未落,一个红艳艳的娇小身影已经冲进了大厅。
韩枫循声看去,见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穿着一身鲜红的骑马装。那身衣服很紧,剪裁很贴身,穿在她身上显得腰细腿细,亭亭玉立,若不是听她之前喊了孟斐然一声“爹”,真不敢相信这是那位麓州马王的女儿——孟纤纤。
曾听说大户人家的女儿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没想到这孟家千金竟是咋咋呼呼的性子。
韩枫往旁退了两步,微微一躬身,道:“见过孟姑娘。”
孟纤纤眼睛一眯,笑道:“你是叶大哥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嗯……叶大哥最近好吗?好久没见他了。”少女的眼睛亮晶晶的,尤其说道“叶大哥”三字时,更透着几分喜不自胜。
“纤纤!”孟斐然的大白脸登时跟抹了一层胭脂般红了起来,“别乱问。女孩子家家的成何体统?”
韩枫听了这句话不禁暗暗好笑:看样子,四哥也是个四处留情的主,不愧名字里都带着“浪客”二字。不过他和老十一明明是一对儿,这位孟姑娘以后若知道了真相,不知该何等伤心。
孟纤纤似乎被孟斐然惯坏了,被他骂了一句后,不怒反笑:“爹,好啦好啦,我不问就是了。不过你们要去找野马王,一定要带着我一块儿去!”
孟斐然怒道:“不行!要进山,很危险。再者我进山的时候,家中的生意没人照料,你不去看着谁看着?”
原来如此。韩枫心下了然:难怪孟纤纤大方至此,原来也是位生意场上的惯手。
孟纤纤道:“爹,您也说要我照料生意,连野马王都没见过,以后我怎么管生意?不会被人笑话死么?爹,野马群的位置我差不多也都知道,希骥山又是我常去的,断断走丢不了。不如你让我带这位公子一起去,您在家看生意?”
孟斐然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胡闹!人家韩公子也是来做正事的,谁有空陪你玩?听话就给我回去,不然把你关家里一个月!”
孟纤纤急道:“我也是去做正事。爹,自从哥哥找野马王的时候死在山里,你就不肯让我去。但我总是要去的,你难道关我一辈子么?”
“你!你是要气死我……咳咳咳……”孟斐然急得满脸通红,一口气没喘匀,大咳起来。韩枫忙上前拍着他的后背,却见他虎目蕴泪,只是那泪水在眼眶中转了两转,便又强忍了回去。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看着孟斐然眼中的泪水,韩枫兀然间心中一酸,眼前仿佛又晃过了父亲的音容笑貌,以及他最后被抬走时那木板上耷拉下来的右手。
他想多劝几句,然而却见孟斐然一跺脚,指着孟纤纤点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我是管不了你了!”语罢,他又看向了韩枫,道:“韩公子,我家这丫头被娇纵坏了,不过希骥山倒也是熟的。你……今天歇一天,明天我派几个人,跟你们一起去山中找野马群。”
孟纤纤欢呼了一声,几乎跳了起来。她一下子蹿到了孟斐然身边,挽着父亲的胳膊,咯咯笑道:“爹,我就知道您一定会答应!你放心,我一定小心,绝对出不了岔子。”
韩枫也道:“孟老板,我韩枫以性命保证,绝对不会让孟姑娘出危险。”
孟斐然轻叹一声,佯怒着甩脱了孟纤纤的胳膊,旋即拉着韩枫,道:“韩公子,我还有几句话叮嘱你,跟我到后院来吧。”
韩枫老老实实跟着孟斐然到了后院。一入院门,便见院中遍布各样大小的水池,池中则种满了荷花睡莲,一眼望去,让人只觉置身在荷花池中,四周都是倾如圆伞的碧叶,既清新又凉爽。想不到孟斐然名字像文人,家中布置也充满了诗情画意,并不像充满了铜臭气的普通商贾。
韩枫对孟斐然的好感大增,回想叶四,暗忖自己那位四哥看样子也不是个粗俗人,说不定蒋七看不上他,倒有一多半是为着二人性格不合。
二人走到一处凉亭,孟斐然屏退下人,道:“韩公子,你既然是浪客的兄弟,我自然知道你是做什么的。你答应我件事。这次进山寻马,我只给你十日时间,十日之后,不管能否成功,你都要带着纤纤出来,不能让她再在山里呆下去。”
韩枫敛息凝神,正色道:“一定。”
孟斐然又道:“此外,不能让人知道是纤纤带你去的,也不能让人知道你去找野马跟我姓孟的有关系。若果真降服了野马王,我不留你,请你第一时间带着野马群离开。”
这番话说得着实不客气,韩枫听着也觉别扭,但求人办事,只得微笑间应了下来。
孟斐然看他应得痛快,脸色才好了些:“韩公子,你别误会什么。不是我跟你们外道,更不是我不愿意帮你,实在是如今不比以往,军马管得严格,野马群又是抢手货,我实在不想惹麻烦,也实在惹不起麻烦。”
韩枫一怔:“我是为了越王找马。这江南半片都是越王的辖地,找马有何麻烦可言?”
孟斐然摇头叹气,道:“你有所不知。梁公也在问我要马,我以马场都是儿马为由推却了他。但他派人跟我传话,说若知道我帮旁人寻马,便要找我的晦气。我想……他多半也在打野马的主意。越王再大,也不好跟梁公公然撕破脸皮,更何况我只是个小小马商。若梁公真想动我,就是廉侯想保我,也保不住我。”
韩枫听又是伏涛城的梁公在横插一脚,更起了几分争胜心:“我明白了。您放心,我一定不会叫您为难。不过……梁公找人跟您传话,恕我冒昧问一句,那传话的人是什么人呢?”
孟斐然道:“自然不是好人。呵呵,话说回来,我也算不得什么好人。我是马商,那边是马盗,两边打打闹闹已经有好几十年了,从我们上一辈起就是冤家。”
韩枫道:“马盗是本地人?应该也认识找野马群的路?”
孟斐然道:“嗯。他们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又人多势众,你在山里边若遇见他们,能躲就躲,千万不要为争一口气就出去现风头。”
※※※※※※※※※
翌日,韩枫一早便跟孟纤纤一同上路,前往麓州城南三十里外的希骥山。
他把婉柔留在了孟斐然的家中,车夫也跟着一同留下,只带了两个保镖同行。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是轻身而行的,没想到孟纤纤竟然独自前来。
为了避免惹人注意,孟纤纤女扮男装,穿了一件灰不溜秋的武者服,骑的马也只是匹普通赤骅。那马站在一丈黑身旁一直打着不安的鼻息,若不是孟纤纤御马术极其出众,只怕早已逃跑。
韩枫看着孤零零一人的孟纤纤,不禁一阵汗颜,暗忖孟斐然昨天左不放心右不放心,怎么这会儿竟然全都改了过来。看样子,他是打算把希望全都寄托在自己身上了。兀然间觉得肩头压力增大,韩枫轻叹了一口气,道:“孟姑娘早。”
孟纤纤为扮男子,装得粗声粗气:“叫我孟公子。”
“好,孟公子。”韩枫道,“咱们这就出发?”
“嗯!”孟纤纤粲然一笑,“韩大哥,你路上跟我讲讲叶大哥的事情好不好?”
韩枫险些笑出来,看着眼前这个天真烂漫的少女,那“公子”二字叫得也就越来越牵强。二人带着两个保镖往城南走去,出了城门后,一路坦荡平顺,不出一刻便见四周山石嶙峋,林木森森,已经到了希骥山的边缘。
到了这天底下盛产赤骅的“马山”中,韩枫起了几分好奇,向四周看去,希望能够瞧见临出行前叶四所言“马山中处处赤骅,铺天盖地,甚是惊人”的景象,然而还没等看到马,就见远处尘烟阵阵,一群人冲了过来。
那是三十名身着玄衣的大汉,黑衣红马,一见便是帮派中人。韩枫面色一凛,忙带一丈黑往前两步护住了孟纤纤,同时右手抽出了寒铁剑,道:“孟……公子,小心!”
孟纤纤却并不惊慌,反而咯咯一笑,道:“别紧张,是自家人!”语罢,招了招手,高声叫道:“朱叔叔!我在这儿呢!”
那三十人当头的一个魁梧汉子登时也招了招手,待行到近前,一跃下马,道:“大……公子,我等已在此久候多时了。”
韩枫这才明白他们都是孟斐然派来的,暗忖孟斐然怕人知道底细,才叫他们和自己分道而行。他细细打量这三十人,见每个人都筋骨分明,肌肉强健,想来都有功夫在身。
孟纤纤见韩枫看着这些人目露赞许,下巴一扬,不无得意地说道:“朱叔叔他们都是我们马场的人,有他们在,保你安全!”
韩枫听了这话暗自好笑,心想自己跟他们比的确算得上身板单薄,也难怪这位孟大小姐会“以貌取人”。
孟纤纤见他不说话,又笑道:“韩大哥,你方才还挡在我身前,你真是个好人呢!不愧是跟着我叶大哥的!走吧,你放心,我一定带着你找着野马王。”语罢,又转而看向那姓朱的大汉:“朱叔叔,我的马你带来了吗?”
朱姓大汉忙笑道:“当然带来啦。知道你坐别的马都坐不惯。”一击掌,早有人从马队中牵出一匹马来。
“好漂亮的马!”虽知对方是马商的女儿,绝对不乏好马坐骑,但韩枫见了那匹赤骅还是起了几分艳羡之心。
那马浑身火红,只有头顶一片白,但这白与“烈火照夜白”的头顶白毛绝然不同:这白隐隐发着温润的光芒,让整匹马都显得高贵起来。马身不大,线条完美,马额顶部除了那白毛外,还隐隐有两处凸起,看上去便像长了角一样。
这绝不是凡马,甚至连一丈黑也比不上。
而一直没说话的白童这会儿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玉顶火麒麟!这是天马!”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天马!
韩枫隐约记起自己曾听过这两个字。那是当日去鸿原作战之前,黄计都和谭伯所言。
他记得黄计都说乌骓和赤骅都害怕戎羯狼骑,只有天马不怕。而天马产自大青山最西,一脚就能踢死狼骑。
原以为那该是马中的“庞然大汉”,如今一见,才知如此俊逸玲珑,却带着不可亵玩的王者贵气。
韩枫微微一笑,暗忖马商不愧是马商。他见孟纤纤骑在马上英姿飒爽,不由赞道:“这匹玉顶火麒麟真是万里挑一的珍品。孟公子,有天马相助,我们降服野马王就更容易了。”
孟纤纤妙目瞪大,满脸的惊喜交加:“诶,你认得我的马?哈哈,我就说嘛,叶大哥的朋友当然都不是俗人。”
韩枫暗觉汗颜,心忖若不是白童在,只怕自己真的会把这天马认成好看些的赤骅。
一行人继续往山中走,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只见两旁地势渐渐抬高,道路变得愈来愈狭窄,韩枫心知这已经完全走进了希骥山。山路只容两到三骑并行,那朱姓大汉和一个保镖走在最前负责开路,后边隔三四排便是韩枫和孟纤纤并行。他二人行在队中,自然走不快。然而一丈黑和玉顶火麒麟都是争强好胜的性子,看前路被普通的马挡住了,不禁好生着急。
希骥山植被茂盛,这时正值盛夏,但行走山中却觉不出闷热,反而因四处都是林荫,而感到清凉怡人。隔开灌木丛往两旁看,偶尔能见到林荫处有红色的身影一闪而过——想必那就是落单的野马了。
孟纤纤见韩枫看到野马的身影后目光便有些凝滞,笑道:“韩大哥,这些马既然落单,便都不是好马,而是野马群中淘汰出来的。虽然好抓,但难以充作军马,倒是寻常百姓赶车拉货用的居多。”
韩枫点头道:“孟公子家学渊源,我今日算是长见识了。”
孟纤纤笑道:“你别这么夸我。等咱们再走一会儿,过了跃马坳,到了跑马原上,就能瞧见野马群了!”
韩枫道:“好。”他忽地想起叶四来,暗忖四哥那般爱马,可惜这次不能亲自来。
孟纤纤看他笑着轻叹,问道:“怎么啦?有什么不对么?”
韩枫道:“没什么。只是野马群既然这么容易找,野马王又有多难驯服呢?”
孟纤纤还没回话,倒是头前带队的朱姓大汉嗤笑了一声:“韩公子别小瞧我们希骥山的野马群。跃马坳里都是小群,那种地方是不会出马王的。”
“哦?”
孟纤纤笑道:“朱叔叔说得对。跃马坳草长水美,马群虽多,但因为吃得饱,又没有天敌来,所以那边的野马懒得很。平日里我们马场的儿马若不够用,便会派人去跃马坳里抓马,容易得紧呢!爹给我十天时间,若只是去跃马坳,一天就能来回,哪有这么麻烦!”
韩枫好奇问道:“那么咱们去哪儿?”
这时大队正行到山麓开阖处,孟纤纤嫩手往远处一指,只见隔开山岭望去,远处有一座火红色的高峰直耸入天,峰顶白云环绕,看不到头。
孟纤纤道:“那是马王峰。传说很久很久以前,赤骅马中出了个极了不起的野马王,它比天马跑得更快,能够上斗龙,下斗虎。后来麓州有个很厉害的猎马人叫做拓都,骑着麒麟追它,一直追到了育麟湖畔。野马王见跑不过湖,又不甘心被猎马人追到成为坐骑,便愤而向湖心跳去。结果上天被它的傲心打动,接它成为了马王神。而它的躯壳则停在育麟湖畔,化成了马王峰。拓都以为自己逼死了野马王,很难过,从此以后对着马王峰昼夜不离,久而久之,变成了马王峰下的巨石,也就是猎者石。”
她言语动听,叽叽咯咯地讲了一大串故事,直叫韩枫听得入了神。他遥遥地看着那赤红色的山峰,几乎忘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只觉这故事如此动人,不管是马王还是猎者,都有其执着之处。虽说二者是敌对,但马王悲壮,猎者长情,都叫人觉得惋惜。
孟纤纤道:“咱们要走到马王峰下才能见到真的野马群,也才能见到最好的野马王。不过……”她说到这儿,忽地叹了口气,面露黯然。
韩枫这才从故事中回过味来,侧头见她眼波流动,如含泪水,忽地想起昨晚孟斐然的情形,暗忖她多半是想起了之前因为寻野马王而英年早逝的兄长,才会这般伤感。
韩枫低声问道:“孟公子,不介意的话,能告诉我令兄当初找野马王究竟出了什么事么?”
孟纤纤眉头一蹙,定了定神方道:“我也不是太清楚。哥哥那次去找野马王总共带了二十人同去,他的坐骑是八宝锦豹子,也是天马,按说就算找不到野马王也不会出事,但他一去二十天没有音讯。我爹很担心,便又带了五十人去找他,结果在马王峰下却见到了十几具尸体。我哥哥手上攥着半截断了的套马绳,身上都是蹄印,应该……应该……”她说不下去,忽地两行清泪沿着脸颊滑落。
韩枫闻言心中一凛:照这么说,孟纤纤的兄长竟是被野马群活活踩死的。他是马商的儿子,可以说从小便是在马鞍上长大的,骑术应该十分精到,纵然如此还能被野马群踩死,可见抓野马王究竟有多危险。不过……只有十几具尸体,但孟纤纤说的是带了二十人同去,那么应该有活下来的才是。那些活下来的人怎么会不回孟家报讯,反而由着孟斐然等了二十天呢?
他正自疑惑,却听白童道:“如果我想的没错的话,这应该是人祸,不是意外。她哥哥是被人害死的。”
韩枫默默表示同意:“你说,会不会是马盗?”
白童道:“当然。嘿嘿,姓孟的一直隐忍,说不定想借着你这次进山找野马王,来一招‘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呢。”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俗语说“看山走死人”,马王峰虽然清晰可见,但韩枫一行走到峰下却花了整整两天时间。
期间第一天众人便到了跃马坳。站在坳上向下看去,韩枫才明白叶四口中的“马山中处处赤骅,铺天盖地,甚是惊人”的景象指的是什么。
在叶四的跑马场中他见过上千匹马在原野之中奔驰,在鸿原的战场上他更瞧见过数以万计的骑兵驰骋冲锋,然而这些景象和跃马坳里的群马相比,竟都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哂。
然而在跃马坳处,孟纤纤脸上的神情却是淡淡的,似乎在说“这有什么了不起”,因此韩枫对马王峰充满了希冀。希冀,希骥……他到这时,方知何谓“希骥山”缘何得名。
经过跃马坳后,山路变得更加曲折陡峭,而让韩枫略感吃惊的是,还没有遇见马盗来袭,倒先遇见了成群的山豹和山狼。
狼是群居动物,但豹子向来是野兽中的独行侠,没想到这希骥山中的豹子却是成群结伴的。山豹除了身形比他之前在长门山见过的豹子小些外,攻击性上并没有太大差别。至此,韩枫才知道之前孟纤纤为什么会说跃马坳里的野马没有天敌。
队伍之中有一匹马不小心被山狼咬伤,为了不耽误行程,孟纤纤只得让人把那匹马留在了山中任其自生自灭,结果大队刚往前走了不到十几丈,便听一声凄厉的马嘶,而后山林间只剩回声。所幸那位朱姓大汉——朱拓都之前便给队伍多备了二十匹空马,因此马儿可以轮流换乘,少一匹马对大队造不成什么影响。
至于朱拓都的名字,韩枫也私底下问过孟纤纤,才知麓州人都以成为最厉害的猎马人自居,因此不少人给自己的孩子取名“拓都”,希望孩子有朝一日能够成为传说中的那个人,当然也希望孩子能成功地抓到野马王。
经过山狼和山豹的风波后,一行人再走起路来便谨慎了许多,甚至连玉顶火麒麟也比之前警觉。它每走十几步,便会仰头清啸一声,似乎告诫四周此处是它的地盘,而也因如此,大队果然再也没受到过野兽的骚扰。
倒是韩枫担心天马这般鸣叫示威,不止会吓跑野兽,甚至连野马也会受不了。
孟纤纤微笑着打消了他的顾虑:“最好的野马王才不会怕天马。说不定玉顶火麒麟这么一叫,反而会把人家激来!”
韩枫道:“但愿吧。”
怀揣着这样的希望,韩枫却在来到马王峰下时有些失望。
莫说没见到马影,就连马粪都没见着。
但朱拓都经验丰富,一下子就瞧见了猎者石旁倒在地上的一具尸体。
那是一具岭南虎的尸体,死了已经有两三天之久,以至于炎炎夏日中,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发臭,周围飞着一群群的苍蝇。
韩枫皱着眉头站在朱拓都身旁看着那尸体,见虎腹上有着一个深深的蹄印。
那蹄印很大,几乎比一丈黑的大一倍。蹄印大小往往代表着马的身躯大小,也就是说,那匹马的身材竟有一丈黑的一倍大!
一丈黑已经算是赤骅中最大的了,一匹比它大一倍的马——韩枫实难想象。
而更让他吃惊的是,那虎身上除了这一处蹄印外,再无别的外伤,显见是一蹄致命。那岭南虎的左爪爪尖上带着些许血肉皮毛,想来是被马尥蹶子时临死前抓的。从皮毛中能看出,那马的毛色有金有红,至少后腿上是两种色彩交织在一起。
孟纤纤看着那马毛,仔细辨认了一阵,道:“是沥血金龙。”
头一次听到有马称“龙”,韩枫登时觉得心跳都加快了几分,暗忖若能降服这匹马,那真的是人生一大快事。然而朱拓都的话却犹如一盆冷水迎面泼了过来:“大公子三年前当初想要抓的不也是它么?”
“是呵!”孟纤纤手中一紧,“想不到又被我们撞见了!朱叔叔,你记不记得爹当初是怎么说的?”
朱拓都道:“老爷说这批野马群是他见过最多的,大约有八千匹。而沥血金龙应该只是其中的一匹野马王,其他的还有几匹,看那时掉落的毛色来辨别,应该是‘晓寒骕骦’、‘金钱桃花驹’和‘撵月踏雪骢’。而它们再往上应该还有一匹王中之王,至于是什么,就连老爷也猜不到了。”
韩枫听到这儿已经完全听愣了。且不说八千匹的数量大大超过了他的预估,且不说那几匹野马王的名号他听着就觉得难以想象,单说这匹沥血金龙的上边还有一匹王中之王,便叫他觉得一个头变得有两个大。
回头看着马王峰,只见夕阳照耀下,那暗红的土石竟然像被光影赋予了生命,这山峰的样子像极了一匹正在腾空向天飞纵的骏马。一时间,他几乎陷入幻觉,只觉自己要降服的那野马王也是这么一匹庞然巨兽。
当晚大队在马王峰下找了个林子搭起了帐篷。那林子周围都是灌木,朱拓都又指挥几人在缺口处拿木头搭了些简单的拒马,为的就是防止半夜被野马冲营。然而野马可防,家马却难防。随队的五十匹赤骅仿佛被那火红的马王峰激起了血脉里的野性,好些的便不停地绕着圈子打鼻息,脾气差些的甚至开始不听指令,以致队中有个大汉直接被自己的坐骑掀到了地上。
只有一丈黑和玉顶火麒麟这会儿还稳得住阵脚。韩枫把手按在一丈黑的胸腔上,只觉一丈黑的心脏跳得比平日也快了许多,不知是因为血性难驯,还是因为感受到了野马王的气息以致不安。不过他瞧得出来,自己的坐骑正在努力地克服着这种慌乱,因此一丈黑竟然比平日沉默了许多,韩枫一下马背,它便老老实实地停在大队角落中,低头挑拣着灌木丛中的嫩芽。
而玉顶火麒麟比一丈黑的情形要好很多。它完全没有受到周围环境的影响,反而开始在营寨之中巡视起来。走过几匹躁动不安的赤骅旁,它甚至还会“纡尊降贵”地过去跟它们蹭蹭身子——这种安慰举动让韩枫瞧得有些忍俊不禁。不过,虽说滑稽,但也的确管用。
因此,人们开始休息后,马匹的声音也渐渐宁静下来。马王峰下只剩轻轻缓缓的马蹄踏地声,以及此起彼伏的男子呼噜声。
夜,悄悄来临了。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夜已深,韩枫却睡得很不安稳。
冥冥中,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地里盯着自己,那眼睛大如灯笼,闪着橙黄色的光芒。
虽说希骥山比外边清爽,但仲夏之夜仍闷热无比。他翻来覆去,只觉滚出了一身汗,眼见越来越睡不着,想起马王峰下是育麟湖,便打算去湖中洗个冷水澡。
出了帐篷,拉出一丈黑,搬开拒马,他带马而行。
夜晚的马王峰是静谧的。回头瞧去,只见那白天看上去赤红色的山峰这会儿已经变成了玄黑,倒有几分一丈黑的模样。看着胯下骏马,韩枫微微一笑,暗忖一丈黑似乎比白天已经平复了许多,想必已经习惯这马王峰的威压了。说起来,一丈黑在叶四的马场中也是称王称霸的,如今浑身别扭,应是跟那时那普通赤骅进入练马场时一样的心态吧。
争强好胜者,毫无反抗余地就被同类比下去,再如何淡然,心中总有些不安。马犹如此,人何以堪?自己虽说是王孙贵胄,但来日去见越王,恐怕会比一丈黑更加忐忑。
一丈黑脚程甚快,不出一刻已到了育麟湖畔。见一丈黑对着那蓝黑色的湖水欲行又止,韩枫不知它是在怕什么,但见四下并无异动,便翻身下马,脱了身上衣服,纵入了湖水。
这湖水清凉,实在是解暑佳品。韩枫在水中畅游,不知不觉间便想起了离都的濑离河。回想去年此时,自己还在那个铁笼子一般的离都之中,每天除了上矿便是练兵,何曾想过今时今日竟能这般惬意,自由自在。
他仰面躺在湖中央,余光看着湖水恰没在自己的鬓角,闻着这淡淡的湖水腥味,竟觉得有些困乏。他水性甚好,此刻以湖水为床塌倒没觉得有危险,只是两眼半睁半合时,却见天空星光一闪。
那星光闪烁让他想起了灾星,想到灾星便不可避免地想到计都与罗睺,计都已经确定就是黄计都,也是如今戎羯族的汗王,但那罗睺,究竟是应在柳泉身上还是邢侯身上?脑子里一开始想东西,自然而然便没了倦意。他睁大眼睛看向靛蓝色的天空,见今晚晴朗,正是星河灿烂。
然而繁星当空,罗睺却没有平日里那般亮了。它后边那颗星星此刻挪到了正南方,两颗星星一样亮,就像兄弟一样。
想到兄弟二字,韩枫忽地一笑:如果罗睺真的应在柳泉身上,那么这后边的星星在南方,莫不是应在自己身上么?
他正在胡思乱想,却听一丈黑忽地嘶鸣几声,那声音沙哑而低沉,与它平日的声音全然不同。韩枫一怔,往岸边看去,见一丈黑在岸边渡来渡去,又想往前走,又有些退缩,也不知是在做什么。
心知它的举动绝对事出有因,韩枫隐隐觉得育麟湖起了几分腥风。他往岸边迅速游去,然而水声阵阵中,身后另一侧的岸边却响起了“泼剌”一声。
有什么东西从水中出来了!
韩枫这会儿已觉不出怕,反而不顾一丈黑的不安,扭头向后望去。
育麟湖的东侧,水中有一个庞然巨物正往岸上纵去。
月光笼罩下,那物身披霞光,美得不可方物。它身上闪着红光,像是绚烂的烟火,又像是极好的锦缎。它从水中一纵而出,那一刹那,韩枫几乎以为看到了一轮红日从水平面上升起,瞬间照亮了四周的山林。
这是个梦吧,但冰冷的湖水却在时刻提醒着韩枫他是清醒的。
那火光这会儿已经在岸上定了下来,火光中赫然是一匹浑身火红的骏马,它望天长嘶,随后浑身抖动,点点红光从毛发中四溅而出。韩枫这会儿已经游到了岸边,他下半身还泡在水中,但已经看马看得呆了全然顾不得上岸。
虽说他不是识马的行家,但也瞧得出来这匹马比起孟纤纤的玉顶火麒麟有过之而无不及,而白童更是在他的脑海之中一直叫着:“野马王,野马王!”
他之前听朱拓都说这批野马之中有四个野马王,分别是“沥血金龙”、“晓寒骕骦”、“金钱桃花驹”和“撵月踏雪骢”,而眼前这匹马浑身朱红没有一根杂毛,显然不在这四种之内。那么……只可能是那匹王中之王了!
不知怎地,他这会儿兀然间想起了孟纤纤之前讲的马王峰传说来。那马王峰全峰赤土,而这匹马也浑身朱红,莫不是那昔日的马王转世么?
恰在此时,那红马忽地转过头向他看了一眼,一双眼睛在夜色中闪着橙黄色的光,只这一眼,便叫韩枫身后的一丈黑止住了“恢恢”的叫声,甚至两只前腿开始发抖着往前弯曲。
韩枫没觉出马王的威压,但很显然一丈黑经受不住,这就要跪下了。
韩枫忙出了育麟湖,到一丈黑身畔抚了抚它的脖子。有主人在旁,一丈黑缓了缓,腿一绷劲又站了回来。
韩枫看着偌大的湖面,暗道如果现在骑着一丈黑赶紧离开的话,两边相距甚远,就算是那野马王恐怕也难以追上。但刚起了这个念头,自己又不禁暗骂自己一句窝囊,一直想着找野马王,怎么临到见时竟然只想退缩。更何况此刻并没有其他野马,想来这马王也是漏夜更深独自来湖边的……既然如此,那么这该是抓野马王绝佳的机会了!
韩枫念及此处,忽地笃定了主意,匆匆把衣裤穿上后,一下子翻到了一丈黑背上,低声道:“一丈黑,就看你的了!”
一丈黑被他催着往那野马王的方向奔去,起初跑得犹犹豫豫,但被韩枫连催几下后,终于横下了心,不管不顾沿着湖岸风驰电掣起来。而那红马却只静静地看着,一动也没有动。
它只在一开始的时候,眸光闪了闪,似乎不敢相信对面这个人竟然敢朝自己跑来。
一丈黑在夜幕之中如同一道黑色旋风,带着隐隐红光扑向红马。临近之时,它嘶哑着哀鸣一声,那声音之中带着几分悲壮,仿佛又有飞萤扑火的执着。
而与此同时,那红马终于动了!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红马与一丈黑二马相错时,韩枫看向那红马的眼睛,兀然间只觉背后一阵冷风吹过。
那红马的目光里透着对他的仇恨和愤怒,若那目光化作实质,只怕韩枫早已千疮百孔。而更让他觉得惊讶的是,就算跟戎羯人作战,也鲜少见到这么浓重的杀气……然而这匹马却带着杀气腾腾。
它要杀了自己!
韩枫大惊,只见眼见红光一闪,那红马竟然已经纵到他旁边,随即前蹄抬起,往他身上踢来。
所幸一丈黑在这时不忘护主,急迫之间往旁一蹿,带着韩枫躲过了这一踢。但一丈黑的这一纵已是将本身的气力用到了极致,那红马一眼便瞧出自己这位同类不过尔尔,身子一转,紧追韩枫而来。
它的身子比一丈黑大一圈,虽然没有韩枫猜测的“沥血金龙”那么大,但也极具威慑力。韩枫眼见它不出两下就要追上一丈黑,心中大急,暗暗叫道:“白童!”
白童这会儿也有些慌:“谁让你招它的!凭我的本事也不一定保得住你啊……想法子到它背上再说吧!”
“嗯。”韩枫余光往后一扫,见那红马咆哮一声,竟然飞身而起,直接往一丈黑的背上跳来。
这马的攻击这等匪夷所思,韩枫不及多想,拼力一按一丈黑,连马带人卧在了地上。
那红马从二人身上一纵而过,扑了个空。然而经了这一次,一丈黑在疾驰之下猛地跪地,腿上也受了重创,顷刻之间竟然站不起来。韩枫暗道一声“抱歉”,俯身从马镫旁拿出了一早备好的套马杆。
他刚圈好了套马绳,一抬头,见那红马又转头冲来。
这回只能靠自己了!
韩枫一咬牙,看准了红马的架势,在它纵身而起的一刹那往旁边一闪,同时把绳圈抛了出去。
“忽”地一下子,他整个人被红马带得“飞”了起来。那绳圈套中了红马的脖子,但韩枫却根本来不及用力,便被红马连绳带人拖了出去。他不敢松手,只在飞出去的刹那间用脚猛地蹬了一下地,调整身姿,正落在了红马的背上。
然而同样是落在马背上,此刻和他收服一丈黑时却有天壤之别。
且不说红马比一丈黑还要身高体大,也不说红马的力量及敏捷远胜一丈黑,单只红马身上没有马鞍马镫,便够韩枫喝一壶的。
红马的背上皮毛光滑柔顺,摸着舒服,但也难以坐稳抓牢。韩枫用力抱着红马的脖子,怎奈对方体形魁梧,他再怎么抱,也觉得犹如蚂蚁撼树——关键这树还在发疯一样乱动。
他几次险些滑下马背,直到最后一次手滑过红马左肋,忽地碰到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绝对不是这红马自己长出来的:那是一个铁做的钩子,钩子上边本来拴着绳子,却早已断了。
韩枫猛地明白这红马为什么对自己深恶痛绝,想来它之前吃了人类的亏,才觉得所有人都不是好人。这钩子深深钩在它体内,韩枫虽然不忍心,但一时无法,只得借着钩子用力,整个人结结实实地趴在红马背上。
如今有了用力的地方,依着他的功夫,这红马就算满地打滚也未必能把他甩下身来。韩枫松了口气,这才伸手轻轻摸着那钩子旁边的皮肤。
这伤不是旧伤,以至于钩子周围的皮肤还是肿着的,就连温度也比别处要高一些。韩枫摸着只觉心痛,同时也着起了急:红马受伤,说明有旁人在打野马王的主意,而且那些人的手段狠辣,也不知得手了没有。
这时韩枫不敢有太高的希望,毕竟连马王都受了这么重的伤,那就不用提其他的了。
他这时只想告诉红马自己和那些伤它的人并非一伙,但终究言语不通,也不知该如何交流。百般无奈之下,也只能一边拼命保持身体平衡不要跌下来,一边轻轻地摩挲着那铁钩子旁的皮肉。可他又始终不能把铁钩子取下来,这实在叫他左右为难。
眨眼功夫,红马已经围着育麟湖跑了整整一圈。一丈黑这会儿也已经站了起来,勉力跟在韩枫身边。韩枫侧目瞧去,只见一丈黑的两条前腿膝盖处跌得血肉模糊,少了好大一块皮毛,只觉于心不忍。
他这一分神,不防红马忽地转了个弯,离开育麟湖,竟然直奔马王峰而去。
韩枫身子一滑,险些摔下马背,但他右手拽着套马绳左手拽着铁钩,这会儿身子失去平衡,全身的力道都要靠两手维系。那套马绳是特制的,不会对红马造成伤寒,但铁钩却不一样。
伤口被一下子拉得更大,而新的血液也流了出来,只是在月光之下,那血液和马身上的皮毛颜色很像,一眼看去分辨不出。但温热的血液流在韩枫手上,腥味弥漫开来,却叫韩枫想不注意也不行了。
红马痛嘶之中,身子的摆动更愈加疯癫。而从它那声声嘶吼之中,韩枫忽地听到了几分心酸。抬头望去,只见马王峰已就在眼前。那偌大的山石已把前路封死,然而红马竟然毫不减速地往前撞去。
它要自尽!
韩枫大惊,心知这是马王的傲气。可若这会儿松手放它离开,它固然不会再寻死,但只怕一扭过头来就要对付自己。怔忡之中,见手上的鲜血越来越多,韩枫终于轻叹一声,松开了两手。
“啪”的一声,韩枫重重摔在了地上。饶是事前已有准备,但急促之中,他还是摔得不轻。他一个骨碌爬了起来,抬头向前瞧去,却见那红马果然在山峰前来了个急转弯,而后一头向他回冲过来。
韩枫轻叹口气,暗忖方才摔得七荤八素,也不知这一次冲击能否安然躲过,然而刚摆出架势准备“接招”,忽听一声哨笛响,那红马浑身一震,步子缓了下来。
“嗯?”韩枫循声望去,只见月色朦胧中,育麟湖畔竟冲来一匹纯白色的马。那马浑身带着银光,如冰如雪,而马身上则坐着一个人。
白童到了这会儿也有些愣了:“晓寒骕骦!那人……那马上怎么会有人?”
顷刻间,晓寒骕骦便已经到了马王峰前,而韩枫这时方看清马上的人。
那是个女子,而且是个正值双十年华,容貌清丽的女子。她穿着一身白衣,又骑在白马上,缥缈宛如仙子一般,若不是看地上有她的影子,韩枫真以为她不是尘世中人。
不过,最让他震惊的还是白童的那句话:“那马上怎么会有人?”
是啊,晓寒骕骦也是野马王之一,如何会任人驱使。而且马背上没有马鞍……难道是新抓的?那么这女子是什么人,难道她是马盗么?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那女子驾马到了近处,韩枫才瞧清她的容貌。她肤白如雪,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灿若星辰,实在是倾国倾城的美女,然而她如此貌美,目光却是冷的,看人一眼便给人彻骨之寒。她低头看着韩枫,眸光闪烁,似乎也在诧异于面前男子的俊美异常,如此怔了一怔,她方开了口:“多谢你放了九灼一条生路。”
“九灼……”韩枫回头看向那匹红马,暗忖这就是它的名字了,难道连这匹野马王中的王者也是这女子的坐骑不成?
韩枫看着自己满手马血,又瞅着九灼脖子上套着的套马绳,暗觉自己脸皮实在没厚到说“不客气”三字。那女子见他不回话,便又道:“你们不是一拨人,但来的目的都是一样的。你回去吧,这野马群不是你能动的。”
但韩枫又岂是她一两句话便能劝回去的主,他往九灼身旁走了两步,道:“姑娘,你也说这是野马群,既然无主,为何我动不得?”
那女子这时已驾着晓寒骕骦转过了身去,韩枫瞧不见她的表情,但隐约间听她冷笑了一声:“这山这水也没有主人,你难道想搬到自己家,就能搬到自己家么?”
韩枫被她噎得无话可说,怔了怔,道:“死物和活物自然是不一样的。你帮我把九灼身上的铁钩子去了,我给它上药,然后再看看能不能降服它。只要能降服了它,这野马群就是我的。”
那女子冷哼道:“‘降服’、‘降服’,你们这些山外人只知道对马用‘降服’,难怪野马王出去之后,再过几年便没有山中的神骏,后代也是一代不如一代。原来都是被你们教出了奴性来。”她侧头看向一旁的一丈黑,忽地轻啐了一口:“品色虽好,性子却贱,真是给赤骅丢人。”
韩枫被她几句话驳得哑口无言,暗忖对马若不“降服”,那又该当如何?而此刻白童却忽地开了口:“韩枫,我知道她是什么人了。”
韩枫一撇嘴:“什么人?”
白童道:“是护马族。传说你们代国有一群护马人,长期和野马为伍……”然而白童的话还没说完,众人脚下的大地忽而震了两震。
这震动不大,但远处的山坳之中却响起了隐隐雷声,两样加在一起,韩枫的脸色登时变了:“火雷!”
又是火雷!
果然有长春帮的人在此,至于那山坳,多半就是马群所在。
九灼虽然神骏,但从未见过火雷,这时觉得脚下一震,登时惶恐不安,看着晓寒骕骦背上的女子咴咴地叫着,似乎在催她赶紧过去。
那女子长居深山,更不知道火雷是何物,她回头见韩枫脸色大变,忙问道:“那是什么?”
韩枫道:“是火雷!是能炸开的武器!你们没有甩脱那些人么?”
那女子满面疑惑:“能炸开?”然而这会儿已没有韩枫解释的时间了,只听那山坳之中雷声阵阵,响个不停,也不知对方带了多少火雷来,韩枫愈听愈觉得心寒。若这些火雷都用来对付自己和孟纤纤的队伍,只怕一伙人全都出不了山了。
想到孟纤纤,他回头看向远处的山林,那里离山坳很远,这会儿人们睡得又熟,就算夜里听见这火雷的声音,多半也只会以为是夏夜的雷雨。
只要他们不出来就好。韩枫暗暗放心,又看向那女子:“快带我去。迟些,你们八千匹马说不定都要被火雷炸死。”
那女子看着面前这俊朗男子满脸惊慌,听他说野马群都要被炸死,虽说只与他萍水相逢,但这会儿还是觉得信他为好。她点了点头,瞥向韩枫的坐骑,见一丈黑行走时已一跛一跛,便道:“先把九灼借你。咱们说好了,你可别打它的主意。”语罢,她低声唿哨,对红马打了个手势。
韩枫愕然看着那方才还想杀了自己的红马此时老老实实站到身边,为了他好上马,那马还微微曲了曲腿。见那女子训得九灼全无脾气,韩枫虽知这时想这些事不恰当,但还是暗自打起了主意:倘若能把这女子带到叶四的马场里帮忙,叶四定然如获至宝。
此刻套马绳完全能当马缰绳用,而九灼身躯庞大,一丈黑的马鞍并不适合放它身上,韩枫无奈之下,只得学那女子样子空身骑在马背上。骑稳之后,他手摸着九灼的左肋,找到那铁钩子,微微用力,把钩子拔了出来,扔到一旁。
血涌而出,韩枫事前已经拿出了怀中的金疮药,只涂了两层,血便止住。而九灼也觉出背上这个男子是真心对自己好,连打了两个鼻息,像是在高兴,又像是在道谢。
两骑一前一后,顷刻间便到了马王峰另一侧的山坳处,刚到山坳口,韩枫便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硝石硫磺气味。再往里瞧去,只见马尸遍地,处处是残肢残体,更有几处还燃着火,散着焦味。而让韩枫一眼便注意到的是,一群马尸中间有一具最大的尸体,那匹马遍体金毛,只有几条红纹从额顶贯到尾端,如鲜血淋漓,想必便是那匹“沥血金龙”了。
看着已经气息全无的野马王,韩枫心中猛地一空:再厉害的马王,对着火雷也是如此不堪一击。不知那些来的究竟是什么人,怎么忍心把火雷扔到野马群中。
而看到沥血金龙的尸体,九灼和晓寒骕骦都哀鸣起来,坐在晓寒骕骦背上的女子更是惊呼了一声,随后两手捂嘴,两行泪滚滚而落。
显然,她并没有见过这么恐怖而残酷的场景,更加想象不到火雷能够让睥睨天下的野马王顷刻间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这对她的打击太大,一时半刻委实难以接受。
然而死掉的马相比起活着的毕竟只是小数,山坳之中更有成群的赤骅。这些赤骅无一例外被火雷吓破了胆,挤在山坳口想逃出来,只有金钱桃花驹和撵月踏雪骢一左一右地奔驰着,在竭力稳定着马群的秩序。
两马背上各坐着一名男子,那二人身上穿的也是白衣,材质应与那女子身上的相同。
韩枫一惊,又往沥血金龙的尸体看去,只见尸体之下也压着一角白衣。只是那白衣上全是马血,不仔细看真的辨认不出。
那个护马人应该也是被火雷炸死了。
韩枫心中一沉,在九灼身上挺直了身子往山坳深处看去。
一定要找到行凶的人,但愿他们没有借着火雷之势已经逃走。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九灼对着已经乱成一团的野马群先嘶吼了一声,它的啸声伴随着夜风转眼间席卷了整个山坳,山风猎猎,吹得它鬃毛拂动,这一刹那间,韩枫几乎忘记自己坐在一匹马上,反而觉得自己骑在一头巨龙身上。
而王中之王的气势也果然不一样,这啸声一过,野马群登时肃静下来。原本惊慌失措的赤骅们都停止了躁动,反而静静地瞧着坳口的九灼,等着它继续发号施令。
见了这般情况,韩枫更笃定了降服野马王的决心。而随着赤骅静下来,前排的马们向两旁散开,他也终于看清山坳深处被马群挤到一起的二十几个彪形大汉。
他们应该总共来了五十几人,但这时有二十几人都已经化成了齑粉,血肉模糊散碎一地。
在羊肠关的时候他也曾经见过这么血腥的场景,一下子恍然:火雷始终还是不安全,这几个人用火雷炸马,但也有一颗火雷在他们自己内部爆开。因为被火雷炸死了自己人,所以剩下的人才不敢轻易再动。然而马群也已经被之前的火雷震慑住,于是两面僵持,谁也不敢上前。
看着当头的大汉,九灼的前蹄在地上扒了两下,喘气声也重了许多。韩枫凝眸瞧去,见那大汉脸上横着一道刀疤,整张脸显得扭曲而恐怖。他左手拎着一条麻绳,绳端拴着个钩子,和方才自己从九灼身上取下的钩子是一样的。
就是他伤了九灼!
敢伤马王,且伤完之后自己丝毫未损……这人实在不可小觑。韩枫在九灼肩颈处拍了拍,低声说了一句:“慢慢来。”他也不知这马王能不能听懂自己的话,但总觉得身为马王,自该通人性。
而九灼也果然没有让他失望,它又重重打了个鼻息后,便四蹄不动,稳如磐石般看着山坳之中的那二十几个人。
韩枫趁此机会,从鲛皮包鞘之中拿出了寒铁剑。
这时他已瞧清楚了,对方总共二十四人。其中有五人手里举着火把,有七人拿着长刀,八人拿着铁钩子和套马绳,另有三人则每人手中拿着一个黑乎乎的铁球,正是火雷!还有一人浑身披着乌黑斗篷,躲在一行人最里边,看不清楚面目。
见过方才火雷自爆之后,那三个手拿火雷的人明显被吓得不轻。他们捧着火雷的那只手远远地伸出去,只想让火雷离自己愈远愈好。
韩枫心中有了数,侧头看向骑在晓寒骕骦上的女子,低声道:“有法子跟那两人联系上么?”
他口中的那两人,自然指的是骑在金钱桃花驹和撵月踏雪骢上的两名男子。
那女子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竹哨:“可以。你想怎么做?”
虽说这会儿提要求韩枫也觉得自己有点厚颜无耻,但他赧然一笑,到底开始开了口:“我有办法对付他们,但总不能白白帮你。”
那女子见他笑得诡异,只以为他别有居心,脸色稍稍一白,道:“你想怎样?”
韩枫道:“还是照我之前说的,等把眼前的事情解决了之后,让我单独跟九灼一起,只要我降服了它,就把野马群都给我。”
那女子面无表情地逼视着他,韩枫只以为她依旧不会答应,却不料她忽地笑了笑:“等解决了之后再说吧。”
虽然这不算一句承诺,但比起之前断然拒绝已经好了许多。
那女子笑起来时,嘴角左右各有一个浅浅的梨涡,娇俏动人,倒为她此前的清冷如霜增了些许温暖。韩枫微微一怔,这时却想起了明溪。他总以为有了婉柔之后便已经忘记了那个在鸿原上匆匆邂逅又匆匆别离的女孩子,但这会儿才知那嫣然一笑早已深深刻在了骨子里,挥之不去。
他心中一软,不再和那女子计较她究竟答没答应之后的事,只低声道:“你小心那几人手上的铁球,那就是火雷。”语罢,已纵马进到野马群中,沿着马群分开的道路往那二十四人所在行去。
那几人被几千匹马包围,手中纵有火雷,但也难以突围而出,这时见马群分开,一骑单行而来,都觉诧异。当头那大汉一眼认出这马正是方才被自己所伤的马王,打起了十二分警惕来,道:“你是什么人?”
大汉的话语带着浓厚的麓州口音,韩枫更确定他就是本地的马盗,此前的猜想这会儿都已验证,韩枫暗暗叫了一声侥幸:若这些人不是先遇上了野马群,而是遇上了自己和孟纤纤带着的大队,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他逐一扫视过去,见除了那个身披斗篷的人以外,其他二十三人身上穿的衣服款式颜色都一样,暗忖这些人都是马盗,只不知那人身份。他沉下心来,他平平一拱手,高声道:“在下韩枫。”
很明显,那当头的大汉听过韩枫的名字。他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一下对面的俊美青年,确定这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他没有说话,倒是那个披着斗篷的人轻笑一声,推开大汉,跃马而出。
那大汉忙去拦他,却不料对方伸手一挡,便把他连人带马格在了一旁。
与此同时,韩枫只觉脑海之中白童“咯咯”尖笑了两声,然而他想问它话,白童却死也不应声。
白童那两声尖笑让韩枫的头有些晕,他晃了晃头,方看向对方。
那人仍然披着斗篷,没有露出脸,但他的坐骑却让韩枫的目光一下子发了愣。
雪蹄雪尾,浑身如黑缎一样闪着光。那马的头很大,双眼偏靠上,脖子稍短,四蹄却长——经了白童这些日子的教导,韩枫也能瞧出这马身的特征和赤骅有很大不同。
这是一匹江北的乌骓!
不仅是乌骓,这马还是乌骓中顶尖的卷云铁骊!
回想方才白童的那声笑,韩枫忽地心中一紧,暗暗猜出了对方身份。与此同时,那人也已摘下了斗篷的兜帽,露出了那张目如秋水,至美似妖的脸庞。
“小囝,许久不见了。”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就算是此刻见了黄计都甚至是邢侯,也比见到柳泉让韩枫觉得可信。
他盯着面前妖媚的男子,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他。是依旧叫柳泉,还是叫柳帝,亦或是堂弟?
而柳泉脸上的表情也很复杂,有微笑,有愤恨,甚至还带着些许嫉妒:“小囝,你不认得我了么?”他边说边行,顷刻间那匹卷云铁骊便纵到了九灼身边。两马相对,谁也不肯向谁低头,更加不肯退缩半分,就如彼此背上的人一样,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步。
韩枫早已从白童处得知依着柳泉的身份,他绝对不能对自己出手,正如自己也不能向他出手一样。这是当年那位曾祖父为了防止后代手足相残而设下的禁锢,不过他恐怕到死也没想到,终有一日,自己的后代见面竟然真的会将彼此看成是仇人。
不过相比起憎恨柳泉,这时韩枫心中更加觉得蹊跷:柳泉是邢侯起事的凭借,没了他一切都是空谈。按照常理,邢侯必然会把他留在身边牢牢看管,怎么会容他跑到江南,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
难道是柳泉和邢侯闹崩了?但这会儿邢侯大业刚刚开始,依照他的城府,就算容忍不了柳泉的一些行为,也不会选择这会儿跟他翻脸。
见韩枫脸上阴晴难定,柳泉温然道:“小囝,不介意的话,咱们借一步说话?”
韩枫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投向他身后的众人。
他二人从小一起长大,自然对彼此早有默契。柳泉耸了耸肩,回头道:“你们原地待命,谁也别再乱动。那几个拿火雷的……把信子给我拆了!”
那三个拿火雷的巴不得听他说这句话,几人手脚利落地拆了信子,长长出了口气,看着彼此的目光都轻松不少。
柳泉这才转向韩枫:“你呢?”
韩枫俊面一板,回身对晓寒骕骦背上的女子道:“姑娘,且容我和他说会儿话。他们的火雷已经拆了,你大可放心。”
那女子显然没料到这两人竟是认识的,她愣了愣,但见韩枫背影绷直,如铁枪般直指天空,不知怎地就觉得他给人一种信服感。她吹了几声竹哨,两边骑在金钱桃花驹和撵月踏雪骢上的男子也回了几声哨,随后三匹野马王都轻啸起来。
这啸声不带着敌意,只有威慑,不仅坳口之中数千匹野马屏息凝神,就连那些马盗的坐骑也安静下来。
柳泉嘿然一笑,略带赞许地瞥着韩枫:“可以啊。大半年没见,想不到你现在也长本事了。”
韩枫冷冷回道:“彼此彼此。”语罢,便听柳泉轻喝一声,卷云铁骊与九灼擦身而过,竟往坳口外行去。九灼与韩枫心意相通,紧随不离。
两马脚程均快,出了山坳后,卷云铁骊四蹄闪着白光,径向育麟湖跑去。九灼则化身一道红色闪电,如影随形。二骑眨眼间便到了育麟湖边,而此时湖边空无一人,也空无一物,正是万籁俱静。
柳泉一勒马,看着身边紧板着一张脸的韩枫,道:“我真没想过有朝一日你我是这般重逢。”
他的语气像是旧友重逢,但此时在韩枫眼中,柳泉却不亚于一条随时会吐信咬人的毒蛇。只是大半年时间,他的确成长颇快,若换了以前的自己,恐怕这会儿早就挥拳打过去,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平心静气地跟他闲聊:“你以为会是什么样子?”
柳泉哈哈笑道:“或许我是座上宾,你是阶下囚吧。”
他说话倒是直接,韩枫也不由嗤笑:“邢侯怎么会让你出来?你不是柳帝了么?”
柳泉道:“只是个称呼罢了,再怎么叫,还不是他手中的棋子么?我女儿在他手中,这南下的苦差事又只有我办得了,他就只能让我过来了。”
“女儿……”韩枫一怔,这才想起卓小婷临死前是曾说过她和柳泉生了个女儿,说起来,这也算是自己的堂侄女。想起卓小婷来,他不禁面露黯然,轻轻叹了一声:“你真是瞒了我好多事情。”
柳泉道:“有白童在,你不是就都知道了么?”
韩枫道:“你和卓小婷有女儿的事情,是小婷临死前亲口告诉我的。这可不是白童说的。”
说到“小婷临死”四个字,他清清楚楚地看到柳泉的脸上很不正常地抖了抖。柳泉将头别了过去,仰面看着天空,道:“她果然找到你了。是谁杀的她?”
韩枫道:“几个长门山的猎户。小婷一直偷偷跟着我,他们把她错看成了鸣猿,乱箭把她射死了。那些猎户跑得快,我追不上他们。”
柳泉沉默了好一阵子,韩枫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说话了,才听他涩然道:“我知道了。你把她埋哪儿了?”
韩枫道:“你先告诉我,你有没有真的喜欢过她?”
柳泉“哈”地笑了一声:“小囝,我以为你变聪明了,怎么还是这么蠢?小婷长得那么难看,我怎么会喜欢她?我只是不希望别人给我随便配婚罢了。”他说得若无其事,但韩枫听得却浑身发抖。看着月光下柳泉笑得极邪乎,这一瞬间,韩枫几乎以为他是着了魔,否则一个人怎么可能说出这么冷血的话。
“当”的一声,韩枫把寒铁剑狠狠扔给了柳泉:“还你!你害过我,但这把剑是你送的,也保护过我几回。从此以后我们就两不相欠。我告诉你,小婷葬在哪儿,我一辈子都不会告诉你!”
柳泉接过寒铁剑,却瞧也不瞧就把剑用力掷到了育麟湖中。他目光一寒,但看着韩枫生气的样子,他却又笑了起来:“随便你,我也不稀罕知道。叫你来这儿,我可不是为了跟你说这些唧唧歪歪的事情,我是要跟你说咱们合作的事。”
“合作?”韩枫冷笑道,“时至今日,你觉得我还会和你合作?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
柳泉道:“凭白童和青魇。你如果愿意,我们可以立誓,他日如果出卖了对方,那么就会被白童或青魇杀死。你敢不敢?”
韩枫一怔,没想到柳泉竟然敢这么大胆。他抿嘴不答,只心中暗唤白童。
而白童终于回了话:“可以,就像你们不能互相残杀一样,那是当初你们曾祖父曾对我们立的誓。你先听听柳泉说什么吧。”
得到白童肯定的答复,韩枫的心踏实下来,他看向柳泉,问道:“你想合作一起谋反?”
柳泉目光之中露出几许赞赏:“差不多。你来江南,是为了找越王,对不对?”
“嗯。”
柳泉续道:“不出意外的话,越王是和邢侯一样的人。等你投靠他之后,他也会想法子控制住你。到时候我们两边烽烟各起,代帝绝对会被推翻,再往下,就到了邢侯和越王争天下的时候。”
韩枫道:“我明白。等到了他们争天下的时候,你我二人就没那么重要了。到时哪边占了上风,我们谁就会倒霉。”
柳泉道:“不错。所以就要看我们的。怎么维持两边的平衡,怎么扶持党羽,怎么我们反客为主,怎么把他们两人全都杀了。”
韩枫点了点头:“然后呢?合作就到此为止,接下来就该你我争霸了么?”
柳泉忍俊不禁,似乎听到了一个绝妙的笑话:“小囝,你想跟我争?哈哈,说到治理天下,你觉得你比我适合么?”
韩枫眸子一紧:“不争怎么知道?”
柳泉笑道:“好。就算我给你这个机会吧。不过这之前推翻越王和邢侯时……你要全力配合我。”
韩枫道:“你若要合作,就别想着我配合你还是你配合我。论长论幼,我比你大;论明论暗,如今你明我暗。”
柳泉道:“但你别忘了,我身后还有一个戎羯族。我的实力比你要强很多。”
这回则轮到韩枫笑了:“戎羯人的战力你我心知肚明,唬一唬芒侯也许还行。邢侯仰仗的兵力也不过是那六七万平沙兵,加上浪子兵一共不到十万人,攻下帝都都难,更何况其他?别忘了,赵公未必跟他一条心……侯爷毕竟只是个侯爷,你想想,堂堂公爷是更能接受在侯爷手下俯首称臣,还是在越王手下称臣?越王这边有半壁江山……”
他一语未竟,已被柳泉打断:“笑死人了!半壁江山……哼!梁公跟越王已经快势成水火了,不然我这次怎能过来!你不是江兴帮的老幺么?江兴帮和长春帮都代表谁,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韩枫道:“但梁公毕竟不敢公然撕破脸。何况大江下游的清河城还有一位欧阳侯爷,据我所知,那位侯爷跟越王的关系可是好得很。”
两人谁也不肯让谁,一时之间吵得脸红脖子粗。但争论不休之中,忽然柳泉先一顿,随后仰天狂笑了起来:“小囝,咱们好久没这么争过了……”
韩枫微微一怔,从柳泉的话语中体会到了几分伤感。他轻叹一声,想起当年在离都的时光,虽然那时没有自由,但兄弟之间却是坦荡荡的:“是啊,好久没争过了。”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韩枫与柳泉二人感叹过往时,便都陷入了对离都岁月的回忆之中。二人相顾沉默,不知过了多久,柳泉才道:“你如果没什么其他意见,咱们就先歃血为盟吧。”
韩枫脸上一冷,但白童一直在催,柳泉处又有青魇看着,更何况他未来的确需要一个帮手,便点头应下。
二人身上都没带瓷碗,找来找去只有两个水袋。柳泉便把自己的水袋腾了出来,用小刀割破了手指把血滴进去,又让韩枫滴了指血,晃了两晃,先喝了一大口,又递给韩枫。
韩枫仰脖灌下一大口,这才知道这水袋之中装的竟然是离都的白水酒。他已经许久没喝过这没有酒味的酒,如今沾了唇,才觉得愈发想念这旧日味道。
柳泉仰天道:“老天在上,白童青魇在侧,我柳泉今日与韩枫结盟,同心合力共襄盛举,来日若违约,便叫青魇取我性命!”
韩枫依言说了一遍,只将最后的青魇取命改成了白童。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将那水袋里的白水酒喝了个底朝天,柳泉擦了擦下巴上的酒水,忽地开了口:“对不起。我一直以为是你跟邢侯出卖了我,才害我被抓。小婷走的时候给我留了封信,我才知道原委。”
韩枫这也才知道为什么柳泉前后变化那么大,他怔了怔,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小婷早就已经死了。”
柳泉道:“是啊。该做的都做了,已经没用了。话说回来,若不是小婷那时出卖我,我也不会跟邢侯彻底挑明我的身份。有因就有果,未必是福,也未必是祸。”
他难得心平气和地讲话,韩枫也难得心平气和地听他讲话,这一刹那间,韩枫几乎以为二人又回到了濑离河畔,在看着天上的星星说着未来的理想。只是世易时移,就连灾星也已有不同,更何况其他。
柳泉又道:“你认识那些护马人?”
韩枫摇头:“不认识。我今天才见着他们的。”
柳泉笑道:“今天才见到,她就肯把野马王让给你骑?呵呵,真是艳福不浅呢。”
韩枫被他说得脸上一烫:“别瞎说。若不是我认识火雷,还不是跟你们一样的下场?”
柳泉道:“既如此,你叫她放了我们如何?这批马我不动了,算作咱们结盟,我送你的一份礼物。”
韩枫冷笑:“你还有本事动么?顺水人情谁不会做?”
柳泉道:“随你怎么看都好。总之我回去就叫他们撤走,以后长春帮也不会再找你的麻烦。”
韩枫轻叹一声,没有回应。他心中暗暗盘算着柳泉的话,如今已经立誓,自然不怕柳泉耍花招,但他能保证那些人撤走,自己拿什么保证护马人肯放他们走?更何况跟着柳泉的马盗说不定正是三年前害死孟纤纤兄长的那些人,而自己要查江兴帮的内贼,还要着落在这些人身上。
柳泉看他不回话,有些着急:“韩枫,你怎么说?”
白童也开了口:“韩枫,孟家跟你只是萍水之交,不必管那么多。倒是江兴帮的内贼可以借机打听。”
话是如此,但孟纤纤一路上处处照顾,韩枫对这个心直口快的女孩子很有好感。他见过她哭她兄长之死,这时有机会帮她,哪能放过。
柳泉又催了几声,韩枫才淡淡地开了口:“你走,剩下的人全都留下。”
柳泉脸色一变,他全没想到韩枫这会儿会跟自己讲条件:“小囝,他们都是我带来的,你别让我这么难做。”
韩枫有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另加了一句:“若不然,我连你也没法保住。”
柳泉不可置信地瞅着他,好像全不认识他一样。过了好一会儿,柳泉才忽地笑了起来:“好!好!好!小囝,你真的变了。”
韩枫依旧板着脸:“我若不变,哪里能和你结盟?柳泉,是你教我的。”
柳泉笑着摇着头,从轻笑渐渐转成大笑,最后终于变成了狂笑:“是。你若不变,我哪里会和你结盟?小囝,如今我才放心了。好,那些人随你处置。我这就走,你记住了,别给我留祸根。”
韩枫心知柳泉的意思是要他杀人灭口,别让他这个柳帝临危抛弃手下人的名声传出去。他轻轻一笑,点了点头,见柳泉拍马欲走,虽知自己多半会后悔接下来说的话,但还是开了口:“喂!小婷临死前,她念的是你的名字。她说她生病发高烧的时候,你一直抱着她唱儿歌。她一直断断续续地在唱那首歌。”
柳泉没有回话也没有回头,只招了招手,卷云铁骊已沿着育麟湖往山林之外跑去。
※※※※※※※※※
俄而,韩枫回到山坳,所有人见他独自回来都吃了一惊。
韩枫对那女子坦然道:“那个人是我的兄弟,我把他放走了,剩下这些人随我处置。”
他说起“剩下这些人”五个字时,语气平淡,仿佛打算处置的只是一群畜生。那女子脸色一变,然而她还没说话,那二十三个被围住的大汉已经全都乱了,当头的大汉更叫嚣道:“你这小子一定是用手段把柳大爷害了!”
其余几人则有骂柳泉祖宗十八代的,也有骂韩枫的。韩枫听得不耐烦,忽地一拍九灼的肩膀,腾身而起。他这会儿手中没有寒铁剑,但他的功夫本就高强,更何况有白童帮辅,还在半空中,手上的套马绳抛出,便一下套在了一个骂得最厉害的大汉脖子上。他手一紧一甩,那人喉咙“咯噔”响了一下,整个人便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断气身亡。
“谁还有话说?”韩枫手中套马绳一抖,回到九灼头上,旋即自己也坐回了九灼的背上。
他这一出手电光火石间便杀一人,其他几人甚至连看都没看清楚,被他身手震慑,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再也不敢说话,只有那几个拿马刀的人举起了手中的刀,但身子却都在发抖。
而被韩枫这一手震慑住的,除了这些马匪以外,也有那三位护马人。
那女子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这才知道韩枫若真的要对付自己,只是眨眼间的事情,犹如探囊取物一般简单。
韩枫的手轻轻摩挲着九灼的皮毛,感到就连这匹马王中的王也在微微战栗,心中暗自得意。他冷冷扫了一眼对面那几名马盗,道:“就连你们的主子都不要你们了,如今你们还打算困兽犹斗么?”
几人面面相觑,忽地一名马盗大吼一声,而他身后的马盗在同时间抛出了套马绳。只是这套马绳对的不是韩枫,而是他身后的白衣女子。
韩枫冷笑一声,道:“雕虫小技!”手中套马绳一撩,便把那根绳子打了回去。他这是以柔破柔,若不是劲力远在那马盗之上,又用了巧劲,决然做不到。那马盗的扔出的绳圈飞速旋回,“啪”地一下打在那马盗自己的脸上,倒叫他一下子眼泪鼻涕都流了下来。
然而韩枫手中动作却还没完。那套马绳“嗖”地扔出,这下子圈的却是那二十三人当头的大汉。那大汉手中拿着长刀,本等着套马绳到面前一刀斩断,然而那绳子却像活得一样,一下子躲过了长刀,随即缠在了他的身上。
韩枫双腿一压九灼,喝了一声“起”,将力道都卸在了九灼身上。而九灼也果然没有让他失望,往后撤步用力,那大汉便被马绳直拉到了九灼身前,“啪”的一下摔了个狗吃屎,连两颗门牙都掉了。
“九灼,剩下的人就不必留了。”
看得出来那几个护马人虽然护马为要,但并不愿意伤人。韩枫没心思跟这些善良的人多费唇舌,直接对九灼下了命令。他相信九灼之前看着自己的那股杀意不是假的,更相信九灼马中之王的威仪。
果不其然,在听到韩枫下的令之后,九灼那双发着橙黄色光芒的眼睛登时带出了几分兴奋。它仰天长嘶一声,不等护马人下令,野马群便已经发疯一样向被围困的二十一人冲了过去。
三名护马人这时已都看得眼睛发了直,俄而,那女子才在韩枫背后喃喃道:“你……你真是个魔鬼。”
“魔鬼?也许吧。”韩枫回头微微一笑,“方才你答应我的,让我单独降服九灼。”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那大汉目瞪口呆地看着一批批的野马有条不紊地在自己的手下身上踩过,而他那些手下的坐骑这会儿也都发了疯,不少坐骑甚至自己先尥蹶子把主人掀翻下来,随后也加入了踩人的行列。
烟尘滚滚过后,满地狼藉血污,二十一人连带着之前被韩枫勒死的那个人的尸体上都是累累踢痕,甚至不少人被踩得面目全非。
韩枫手中的套马绳一紧,把那大汉拉了起来:“看着熟悉么?”
那大汉满嘴是血,这会儿瞅着韩枫的眼睛之中只有惧意,再无其他。
韩枫看他不回话,狠狠地一扯绳子,道:“我猜得没错的话,三年前孟家大公子是不是也是被你们设计用野马群害死的?”
那大汉脸色一变,这才恍然韩枫为什么会用这么极端的手段对付自己:“你……你……你是孟家派来的?你……你……你不是……”
听了这句话,韩枫算是笃定了自己的猜测:“冤有头,债有主。我不是孟家的,但自有孟家人找你算账。”语罢,他又看向那女子:“姑娘,这个人你们留着也没用,我把他带走。”
那女子看着他的眼神又是害怕又是不解,她虽然仍清丽如仙子,但这会儿那仙子脱尘的气质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留下的只是个过度受惊的凡间女子。她目光粼粼,看着地上那些碎尸残骨,面露悲悯,更多的却是嫌恶。听了韩枫的话,她蹙紧了眉头,道:“你……你已经入了魔道了。”
韩枫听了这句话只觉好笑。他是为了柳泉杀人,照着女子的话说,两人都已经入了魔道才是。不过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好人,自己又有什么错,遂嗤笑道:“魔道?我怎么没听说过?既然如此,便叫老天来收我。”
那女子对着他微微摇头,欲言又止。这时金钱桃花驹和撵月踏雪骢都到了晓寒骕骦旁边,那两匹马上的男子对着韩枫,如临大敌。其中一人对那女子道:“小姐,他是不是之前说的那个人?”
那女子道:“我……我也不知道。不过九灼竟然会听他的话杀人……这实在是……”
他两人说话不算小声,韩枫听得清清楚楚,却也听得稀里糊涂。他不知道那男子口中的“那个人”是谁,但照这女子话说,九灼听自己的话是件异事,那么岂不是说九灼已经被自己降服了?
他又问道:“姑娘,我之前问你降服九灼的事,现在怎么说?”
那女子幽幽地看着他,轻叹道:“哎……是命躲不过。九灼一身血红,是大凶之命,须有大凶之人与它结伴而行,现在竟是非你不可了。”
“大凶之人?”韩枫扑哧一笑,暗忖自己竟然也当得了这四个字,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那女子又道:“马王性情桀骜,不得降服,只得为伴,你明白么?”
韩枫这才知道这女子之前为什么对自己说的“降服”二字嗤之以鼻,他骑了一阵九灼,自然能觉出九灼和一丈黑的不同来。相比起一丈黑,九灼不仅速度快,体型大,关键是性子更烈。譬如转弯时,若是一丈黑,韩枫轻轻一拽它便跟着转向,但从山坳去育麟湖的路上,韩枫几次想拽着九灼,偏偏九灼就认准了自己的路,他越拉,它就越不往他指定的那条道走。马和人僵持到最后,韩枫只得信马由缰让九灼自己跑,而九灼却也不用他说便到了目的地。
这就是降服和为伴最大的不同吧。
虽然只接触了短短一个时辰,但九灼能够了解他的每一个想法,却也有着自己的判断是拒绝还是同意;而一丈黑只会对他的指示全盘接收。
想明白这一点,韩枫的神情严肃了许多:“我明白。我会敬重马王,就像敬重自己的朋友一样。”
那女子看他郑重其事,这才放了心:“你拿下九灼身上的铁钩时,它便已经肯跟着你走了。它方才又听你的话杀了人,这个马王也当不得了。你带走它吧,但其余的野马不许动。”
韩枫板着脸不肯让步:“说好了,马王跟我走,野马群我也带走。”
那女子道:“你带走马王,无非是想尽快驯马,我说得对么?”
韩枫没有回话。那女子续道:“你带马王到马场上,普通的赤骅一个月就能训成听话的军马,同时可以训五千匹以上。难道还不够你用么?”
虽然知道马王能够迅速提高练马的效率,但白童也不知道具体的效果,因此当韩枫听到这句话时,饶是镇定,也不由大大吃了一惊:“一个月?”
那女子道:“对,就一个月。野马群要维持在一定数量以上才会出王中之王,你如果执意带走野马群……如今有九灼帮你,我们几个人固然阻止不了,但恐怕这马王峰下,十年之内都不会再出新的九灼了。”
她说得入情入理,言辞间有伤感不舍,还有几分对韩枫的埋怨。韩枫温然看着她,暗忖这女子受了这般惊吓言辞间还能不张不驰,进退有度,实在也算是个人物。他对她敬重有加,便不愿与她多开玩笑,便道:“好,就听你的。”
那女子的态度虽然不卑不亢,但之前见过韩枫的雷霆手段,这会儿说起话来终究有些底气不足,她没想到对方竟答应得这般爽快,一时间竟张口结舌,几乎忘了接下来还要说些什么。
韩枫又道:“护马人,我敬你,也敬马王。我自己出身低微,也尝过被人拘禁没有自由的日子,九灼跟了我,以后我绝不会亏待它,而且我答应,等我大事办成,我就原马归还,让它继续在马王峰下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
听了这一番话,那女子的面容登时温柔了许多,看着韩枫的目光也隐透赞许:“真的?”
韩枫朗然笑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这句话他脱口而出,但旋即又自嘲地笑了笑,“哈哈,我也算不上什么君子,不过你放心,我向来说话算数!”
那女子终于笑了出来,虽然只是轻笑一声,但却如清风拂过银铃,动听得很:“好。不过你须得立个誓,如果以后你再打主意想靠九灼来夺野马群,就要死在五雷轰顶之下。”
韩枫之前刚跟柳泉立过誓,这会儿听着誓言就觉得头痛。但对方既然已经让步至此,而且九灼已得,他心情大好,便也不在乎多立几个毒誓。
誓言发过,那女子和身边的两个男子才都像是松了口气。韩枫见天色已经不早,心想要赶紧回到山林和孟纤纤汇合,便跟三人告了辞。临行时,他问起那女子姓名,那女子终究没有告诉他,只回了四个字:“拓都之后。”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带着那大汉回到山林时,东方的天空中已现出了鱼肚白。
营寨内有几个伴当已经起来准备生火早饭,他们见韩枫骑着一匹红马,牵着一匹黑马,还带着一个绑得结结实实的大汉时,都目瞪口呆,不知这一晚这位俊朗的公子哥究竟出去做了些什么。
因为得了九灼,又解决了心中许多事,虽然一晚没睡,但韩枫却觉得精神很好。他对那几个伴当打了打招呼,便下了九灼,叫人给一丈黑的膝盖上敷药,同时领着那大汉进了自己的帐篷。
那大汉见识过他方才的魔鬼手段,这会儿身上的傲气已经少得七七八八,看着面前这个危险的男人,只觉得心胆俱颤,毛骨悚然。
韩枫笑了笑,道:“你别怕我,我不杀你。但你如果惹怒了我,我担保你没什么好下场。”
那大汉咽下嘴里的血块,忙不迭地点着头。
韩枫这才问道:“长春帮是什么人派你来的?他们的人还在麓州么?”
那大汉听他问这件事,脸上明显一松,含糊不清地答道:“是……是位姓骆的大爷来的。他跟柳大爷一起来的,早就离开麓州了。”
听到这句话,韩枫不禁暗骂自己一句糊涂,底下这人明显只是出来办事的,知道的事情很少。自己原该趁着和柳泉在一起的时候问个清楚明白。他沉吟无语,那大汉见他脸色越来越难看,心怀惴惴,这时帐外忽地有个女孩子高声叫道:“韩大哥,你在吗?”
正主来了。
韩枫对那大汉略含歉意地笑了笑,起身掀了帐帘,道:“孟姑娘,你起得这么早?”
孟纤纤双眼一弯,伸手在他胸前轻轻打了一拳:“再早也没你早。我看见你带回来的马王了!哈哈,韩大哥,你真有本事!估计等咱们回家了,我爹都不信呢!”她说完了,才注意到韩枫帐中还有一人。同为麓州做马的“生意”,孟纤纤自然认得这大汉,她轻叫一声,随即走到那大汉身前,笑道:“呦……这不是付万马付大叔么?怎么今天有空到侄女儿这儿来做客?”
同行是冤家,马盗马商打了几十年的交情,孟纤纤表面热情,但眸子里却闪着寒光。
付万马哼笑一声,道:“孟大小姐!”他这会儿只能把希望都寄托在方才说过“不杀”的韩枫身上,因此目光一斜,便盯到了韩枫脸上。
韩枫却装作没看见:“孟姑娘,你认识他?他是马盗中的什么人?”
孟纤纤道:“嗯……是坐第三把交椅的。韩大哥,他是你抓回来的?你一个人抓回来的?”
韩枫笑着点头:“对。他的手下都已经被我杀了,如今只剩他一个人。”听孟纤纤说付万马只是第三把交椅,算是坐实了他方才说的话没有假。如今这人对自己已没有用处,便正好做顺水人情。韩枫顿了顿,又道:“孟姑娘,之前他说你哥哥的死是他们设计的。所以我把他带回来,由你处置。”
付万马登时起了急:“小子,你说话不算数!”
韩枫道:“我只说我不杀你,之前也跟你讲过冤有头,债有主,该找你算账的不是我。怎么能说我食言呢?”
孟纤纤听说哥哥的死和付万马有关,登时眼圈一红,合身欺上,先扯着付万马的胸襟打了他三四个耳光:“我原本就猜是你们!要不是我爹让我一直忍着,那时我就派人端了你们马盗的窝!”
付万马这时知道自己已没有活理,索性便撒开了泼,怒骂道:“哼,你们孟家难道就是好人了!十年前我们老大去抓野马,不还是被你爹设计喂了野狼!一报还一报,你爹坏事做尽,命里断子绝孙!”
“你!”听付万马骂得越来越不堪,孟纤纤整个人都抖了起来,她又打了他几下,觉得不够解气,便猛地转身冲出了帐篷,对外边喊到,“把我的玉顶火麒麟牵来!”
早有伴当牵了马来,孟纤纤命几人把那付万马的脚拿绳子栓了,另一头则拴在了玉顶火麒麟背上,随后飞身上马,喝了一声“驾”,便带马冲出了营寨。
那大汉闷哼了一声,随即便像个飞不起来的风筝一样,在地上一弹一弹,卷起了一路烟尘。
韩枫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兀然间只觉一阵心寒:孟纤纤的确不愧是马匪的女儿,平日里虽然有大小姐的风姿,但真正到了杀人的时候,也是杀人不见血的。她敢作敢当,烈火一般的性子,只怕来日知道她心中的那位叶大哥另有旁人时,会闹得天翻地覆吧。
※※※※※※※※※
回到孟家后,孟斐然果然对他们这么快就获得马王表示了极大的意外,然而听孟纤纤把马盗之中的三爷付万马活活拖死后,还是闷着头沉默了许久。
韩枫明白孟斐然担心马盗更猛烈地报复,便说对方一共来了五十人,除了被炸死的,剩下的人全部被野马践踏而死,没有留一条活口。柳泉的事情他思忖再三,还是决定隐瞒。
听到未留活口,孟斐然才略略释然,他这会儿最主要担心的不在对方,反而要放在自己那些派去的伴当身上,马匪马盗互相都有内线,虽说派去的这些人都是跟了他多年的兄弟,但金钱在前,很难保证不会有人动心。
不过这都不是韩枫需要担心的事情了。他有了九灼,又有一丈黑,心情大好,只想早一日回到风城花都。临行时,孟纤纤带着几人到城门口送行,塞给他一大堆东西,其中少部分是留着他路上吃穿用度,更多的则是交给叶四的。
什么叶大哥最爱吃的麓州小吃和山野菜;什么叶大哥腰有旧伤,麓州特供的千金膏药……杂七杂八,不一而足。韩枫看着那慢慢两大车东西,啼笑皆非,只想着这些东西若摆在十一姐面前,不知她会是什么表情。
前方尘埃慢慢,与风城花都一别十余日,不知回去的时候是什么情况。
想着离开前叶四对他的承诺,韩枫心中充满了希冀。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回程比去程要快一些,不出十日,韩枫一行已经回到了风城花都的南门。
叶四接了他的飞鸽传书,早在门口候着,结果爱马如他者,一眼瞧见九灼便再转不开目光,甚至连孟纤纤托韩枫带回来的两车东西也视而不见。
虽然没有野马群,但这匹王中之王得一胜万,叶四心怀大畅,对韩枫兄弟前兄弟后地叫着,连“老幺”二字都不喊了。
不过九灼只听韩枫一人的话,叶四微微一怔后,便仰天大笑起来:“这回我只好把你从七爷那里抢过来了。哈哈,你不愿意过来都不行。以后这马场就算咱们一起的。”
而韩枫这会儿更关心地则是盐商的事情,但刚回来总不好直接发问,叶四派了人带着婉柔去江兴帮给韩枫新置的宅子住下,才拉着韩枫道:“大哥很想你呢,走走走,咱们去天香楼!大哥摆了席为你接风。”
韩枫被他一路扯到了天香楼,他骑着九灼穿街过巷,风城花都里不乏识货的人,登时不少人看着他的目光都不善了起来。但韩枫自然不担心这些人打九灼的主意。若不是自己身上有白童,恐怕一上九灼的背就要被掀下来。
到天香楼下吩咐小厮给九灼备了上好的马料,他才跟着叶四进了大门。叶四一路笑着催道:“走快些,大家都想听听你这一路发生的事呢。”
韩枫本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因此在回城前早和白童商量好了所有的故事情节。这个故事之中,依旧没有柳泉,但却比原本的要多了一句话。
他是想用这句话来试试在场人的反应,故而此刻也迫不及待地想见大家。一上天香楼二楼,便见叶长洲坐在主席上,右手的位子留了个空位,其余诸人除了老六、老八和老十依旧没现身以外,坐得满满当当,就连颜十一姐也满面春风地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她一见叶四来了,眼睛立时冒出了光,连声喊道:“四哥,我边上给你留了位置。”
韩枫见状暗暗好笑,心想自己这位四哥当真不简单,那边孟纤纤对他情根深种,这边颜十一对他热情如火。他到二楼站定后,先对几人依次行了一礼。
叶长洲拍了拍身边的空位,道:“老幺,一路辛苦了。这顿饭为你接风,坐我边上吧。”
韩枫依旧推却了一阵,才勉为其难地坐了过去。他第一次离叶长洲这么近,侧头看去,只见他眼角皱纹深深,面相之中竟带了几分疲倦。看来这些日子风城花都的事情并不十分如意啊。
推杯换盏,吃吃喝喝。几人不住地问韩枫去麓州的事情,韩枫也一一解答,只是在讲到那最后抓了的付万马时,说出了自己和白童预先编好的话:“他说……长春帮的人一早就知道我要到麓州去。”
一语惊四座。
知道韩枫要到麓州去的只有在座的这几人,这些人常年在**上混饭吃,如何听不出来韩枫话中有话,弦外有音。一时间,再无人动筷子,而叶长洲的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他逐一扫过席中的人,俄而,忽地哑然一笑,道:“吃饭,吃饭。怎么都不动筷子了?”
然而他笑归笑,其他人却没谁笑得开,只有韩枫悄悄注意众人脸上表情的同时不忘往嘴里扒菜。说实话,麓州的小吃他没吃多少,去了之后就进了深山老林,一路吃的都是又干又硬的面饼和烤肉,哪有天香楼的菜能饱人口腹之欲。
韩枫吃得没心没肺,然而满座俱静,只有他一人吃饭的声音,听久了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他咽下嘴里一口饭,侧眸看着叶长洲,道:“大哥,我可真的饿坏了。”
叶长洲哈哈笑道:“饿坏了就多吃点。你哥哥们和十一姐平日里大鱼大肉吃惯了,这会儿看着这些饭菜只怕觉得发腻呢。”
然而叶四却抢着接了话:“谁说的?天香楼的菜,我吃一辈子也吃不腻!”语罢,先倒了杯酒,对着韩枫隔着桌子敬了敬。
叶四开了口,颜十一自然紧随其上。吃饭喝酒的人多了起来,方才饭桌上的尴尬气氛才冲淡几分,而韩枫却已经心中有了数。
方才他说完话后,特别注意着庞三、武五、殷九三人。但这三人谁也没有异动,想来也是,他们都是老江湖,就算真的吃惊于自己的身份即将泄漏,也不会当着人前展露出来。但这一句话敲山震虎,就等接下来他们的对策了。
不过在这之前,他还有件事要办:“大哥,这次去麓州,我的寒铁剑掉了。五哥有兵器铺子,什么时候小弟想去看看……”
武五忙不迭地眯眼笑道:“这是什么大事。一会儿吃完饭就跟五哥走,咱们自家兄弟怎么能没个傍身的家伙。”
武五这一笑,整个饭桌上的气氛立时活络了许多,叶长洲道:“老五,老幺这次辛苦得很,你可不能随便给他把剑就凑合了。再怎样也不能比之前他的寒铁剑差。”
武五笑道:“这还用大哥说么?全江南最好的兵刃都在我那,老幺想要什么就拿什么。”
叶四道:“诶,也不好叫五爷吃亏。这次韩兄弟是替我办事才丢了兵刃,到时他看中了什么宝刀宝剑,五爷就直接到我的庄上去支银子吧。”
武五道:“老四,你这不是寒碜我么?哪有问兄弟要钱的道理!我就算没你有钱,但一把两把剑总还是送得出的。”
几人这会儿开起了玩笑,似乎谁也不记得方才彼此之间的猜忌。韩枫又抿了一口酒,脸上挂着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仿佛之前那句话压根就不是他说的。
饭罢,他带了九灼跟着武五往兵器铺子去,这一路越走越僻静,然而道路两旁的景致也越瞧越熟悉。
虽然已经有将近一个月没来,但他还是认出了这条道路正是通往阮胖子家的。
想到阮胖子,他就想起了盐商的事情,暗忖明天去了马场总要向叶四问明白才好。兵器铺子和盐商的住处自然不在一条街上,见武五指路,韩枫方知那兵器铺子要等过了这边的住宅区再走两条巷子才到。
既然要过住宅区,那么自然要经过阮胖子家门口,然而韩枫见那熟悉的建筑越来越近时,却大吃了一惊。
阮胖子家已经被烧成了一片焦土,寸瓦不存!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看着那一片焦土,韩枫整个人都愣住了。
看样子,阮胖子家被烧应该就是这两天的事情。以至于韩枫还能闻到那焦糊的气味,甚至能感受到这片焦土之下冒出的腾腾热气。
天呐,这是怎么一回事!
韩枫被震惊了,甚至向来镇定的白童也被震惊了,久久不语。
武五看见韩枫的神色,倒似是早有这个预料,便道:“他们这些盐商呐,得罪了什么人都不知道。哈哈。”语罢,反手一鞭抽在自己的宝驹臀上,催道,“老幺,快些走!”
韩枫微微一拍九灼,让九灼跟在武五后边往前走,但他自己却依旧沉浸在这莫名惊讶之中。
隐约间,他明白了武五话中所指,只是觉得这太过匪夷所思,始终不敢相信。
他想起离开风城花都之前,叶四和自己说:“不管你成功与否,阮胖子的事我心里有数。”那时自己一厢情愿地认为等回来之后,叶四便会揪出他手底下几个无关痛痒的私盐贩子做替死鬼,何曾想过他所说的“心里有数”实际上是去对付阮胖子。
照这么看,只怕不止阮胖子一家倒了霉,就连那天同在船上的什么林老板、方老板、扈老板多半都逃不过这一劫。这几个人是风城花都的官家盐商,叶四这么肆无忌惮地对付他们,又代表了什么呢……
韩枫虽然知道叶四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但这会儿见了阮胖子家的惨象,想着阮胖子那位七十来岁年迈的老母亲,还是觉得心中很不落忍。不过话说回来,自己也早该想到叶四会这么做。他的那些手下就算再无关紧要,也是他的手下,若被他卖了出来,其他的手下会怎么想?更何况阮胖子几人被除,相当于釜底抽薪,永绝后患,甚至连韩枫未来被阮胖子反过来算计的可能性也一并打消。
不得不说,叶四这一手连消带打,着实漂亮得很,但也歹毒得很。
而让韩枫心中暗惊的是,官家盐商在朝廷之中都是登记在册的,如今平白无故地全都倒了霉,定然会惊动帝都的大司徒。帝都的人并不是傻子,哪里会不明白这背后是越王在捣鬼,照这么看,越王的反意是已经定了!
他心里想着事情,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目的地。还不等二人下马,早有小厮们笑脸迎了出来:“武爷,您来了!这位公子……”
武五道:“你们喊‘韩爷’就是。”
韩枫收拾心情,对几个热情过度的小厮点头一笑,随即抬头看向这间兵器铺子。
铺子的匾额是乌木为底,四个大金字亮闪闪地叫人几乎被晃得睁不开眼睛:“精钢之名”。
这店名倒和寻常的店名全然不一样,韩枫目露赞赏,见门洞之内一股肃杀之气直逼而出,心知店中果然藏有异宝,更增了几分欣喜。
武五道:“老幺,走。咱们到后院去,我叫他们拿最好的兵刃过来。”
韩枫这会儿自然不会跟他客气,便跟在他身后向后院走去。
这武器铺的后院布置得倒很雅致,一点没有前边铺子中杀气腾腾的感觉。武五带着韩枫到了后院最大的一件屋中,坐定后叫人砌了茶来,才道:“老幺,你平日里既然用惯了短剑,我就也叫他们拿相同大小的来给你看看。”
语罢,他叫来铺中一个掌柜似的人物,在他耳边吩咐了几声。不消片刻,那掌柜便带着两个伙计端着一大个乌木盘子过来。那乌木盘子上边铺着一层金丝绒布,绒布上则整整齐齐地放着四把短剑。
韩枫本就是鉴定铁料的行家,只扫了一眼,便看出这四剑寒光洌洌,都是不可多得的珍品,随便一把都与寒铁剑不相上下,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尤其左手第二把剑,更是光若秋水,寒气逼人,更透着隐隐红光。他拿过那剑在剑身上弹了弹,只听声音清澈,竟如山涧清泉鸣响。
这剑身是寒铁和紫金掺杂在一起炼成的。
韩枫心中有了数,再拿其他几把剑一一比过,确定那些都是上好的寒铁制成。天下间的铁料最上等的有三种,第一为玄铁,第二为紫金,第三为寒铁。玄铁是皇家用物,他这会儿还没这般僭越的期望,而紫金则是王公贵族用的,但有钱人若有手段,也能用来傍身。而且紫金能够中和寒铁刚脆易碎的缺陷,这把寒铁和紫金掺杂在一起的短剑,对于现而今的自己来说,已经算得上绝对够用了。
“五哥,我就要这把。”
韩枫拿起那第二把剑晃了晃,旁边的掌柜立时赞道:“韩爷真是好眼力!”
武五虽然心疼,但这会儿也只得笑道:“好!哈哈,想不到老幺你挑剑的眼力跟挑马一样,都这么犀利。”
韩枫莞尔道:“只是合眼缘罢了,哪有什么眼力。不知这剑叫什么名字?”
武五瞅向那掌柜,那掌柜道:“这剑带血色,平日里大家都叫它‘饮血’,但这名字……嘿嘿,跟韩爷似乎不大配。”
韩枫笑道:“带红色是因为有紫金。不过‘饮血’这名字的确不适合它。”
武五道:“既然如此,不如老幺自己为它取个名吧。”
韩枫沉吟片刻,道:“就叫做‘赤虹’吧。”
武五抚掌笑道:“好。赤虹剑,比起“饮血”的确少了邪戾,又多了大气。”
※※※※※※※※※
从“精钢之名”出来,武五带着他到了江兴帮新为他置办的宅子处。那宅子比起之前阮胖子送他的住处好了许多,而且家人奴仆一应俱全。
宅子就在定坤山下不远,几乎一抬头就能看见半山腰处林木遮掩下的越王王宫。而离定坤山不远,那么自然离叶四的马场也很近,韩枫暗忖江兴帮的人倒是想得周到,只怕早就做好打算让自己回来之后就去马场帮着驯马。
一丈黑早就被人送了回来,正在宅院后的马厩中吃着草料。韩枫安顿好九灼,送走武五,命家人关好大门,这才觉得心中踏实下来。
赤虹剑按照他的习惯依旧被插在袖管中那鲛人皮的包鞘里,他在庭院里走了几趟来回,看着头顶蓝天,忽地觉得从今日开始,才是自己真正在风城花都中立稳了脚跟。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叶四的狠绝出手,将韩枫在江兴帮的前事全被斩尽,而至此时此刻,韩枫却仿佛听到背后响起了“哐当”一声响。
那响声,就像是大牢的门被锁死的落锁声。
他曾说过,这天下就是个大笼子,出一笼,便又进一笼。
回想刚到风城花都时,阮胖子带着官家盐商给他罩了一个笼子,而他进了江兴帮,便又是进了一个笼子。如今就算前边那个笼子尽毁,对他也没什么影响,反而让他离想去的那个笼子更近了些。
而直到这时,他也才注意到了婉柔。
婉柔在檐下的门廊里,柔情脉脉地看着他,眼睛泪汪汪的,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
正如白童所讲,婉柔多半是阮胖子留在她身边的,如今她也应该知道阮胖子不在的事了吧。
若不然,如今搬了新居,飞黄腾达,怎么会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反而泫然若泣。
叶四那么聪明,自然知道婉柔的身份来历,派人带她来新居,也自然会打点她经过一些必须要经过的地方。
韩枫心中一冷。他对婉柔虽然说不上爱,但总有几分怜惜,总有几分喜欢,但于最痛恨被出卖的他而言,婉柔此时此刻的表情神态,无不证明他之前最坏的猜想竟是真的。
韩枫看着婉柔那欲哭无语的样子,目光凛成了针,直向她逼去。
然而就在他要向她走去的时候,一个憨厚的中年人先走了来:“公子,晚饭已经备好了。”
入府的时候韩枫没能记住所有人的名字,但惟独记住了这中年人的名字——阿诺,因为这个人是管家。
而听到饭好了的消息,他的目光也一下子柔和下来。
不管怎么说,自从父亲去世之后,婉柔是第一个给他那种家的温馨感觉的女子。更何况她势单力薄,阮胖子自然可以逼着她去做很多她未必愿意的事情。
他这些日子忙东忙西,除了在马车中闲得实在无聊之外,很少和她说话。但她从来没怪什么,没怨什么,自始至终带着温暖倾慕甚至还有几分崇拜的眼神看着他。
自从父母去世后,这世上再没一个人对他这么好过。
就算她真的打算帮助阮胖子,如今人都死了,还计较这些做什么。
韩枫微笑着来到婉柔身前,把手伸向了她:“走,一起吃饭去。”
但婉柔的表情却没有如他所想那般破涕而笑,如释重负,反而眼泪落得更凶了许多。
婉柔这一下哭得韩枫更不明白了:自己方才瞪她的时间很短促,甚至她都不会察觉,怎么还这么难过?
但婉柔抽噎时断断续续的几句话终于还是让他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我有个弟弟……双腿都不好……被阮家关在地窖里……火来的时候,他没法逃……相公……对不起……”
韩枫的脸色登时变了:原来如此。这一刻,他没去怪婉柔真的是阮胖子埋在自己身边的石子。他只轻轻往前踏了半步,脚步轻得像是怕吓着她,然后把她抱进了怀里:“别哭,别哭……”
“我……就这么一个亲人。”
“你以后还有我。”
※※※※※※※※※
“小时候,我家就在风城花都,父亲是个卖肉的,母亲是一户大户人家的帮佣。”
晚饭吃完后,韩枫遣了仆随们去休息,和婉柔在院中主屋里挑灯夜话。
平日他从没想着问她的事情,除了根本就不感兴趣以外,还怕问到她许多伤心往事,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旧痛比新痛更痛?倒不如让她一次全痛完再疗伤。
婉柔很明显也没有想到韩枫会问自己这些话。她习惯了他沉默她也沉默的日子,习惯只在暗处悄悄地看着他,觉得他那么好看,好看得过了头,已经到了让青江溪上最美的花魁还自惭形秽的地步。
只是她每次这么想着,都觉得这个比较有些不恰当,于是就想偷笑,于是韩枫便总是奇怪她为什么总面带微笑,而那微笑中总带着几分蹊跷。
因此,当今晚韩枫破天荒地想听听她说以前的事情时,她有点吃惊,有点不习惯,而且说一句话就要想一阵子,故而讲得有些慢。
其实这些话里的一大部分她都在很久之前就想好了。当阮胖子确定韩枫要她的时候,就私下跟她讲过。不过为了不提她弟弟的事情,故事有了稍许变化。
她不是不会说谎,青楼出身的女孩子,再清纯也会撒谎,只是她以前很害怕韩枫会问这些,因为她实在不愿意跟他撒谎。
所幸,那时他没问。
所幸,此刻她不必按照背好的那些来。
韩枫听她说起父母之事,轻笑两声,道:“你是屠夫的女儿?杀什么才能生出你这么温柔的女儿来。”
言辞间略带几分戏谑,婉柔微微一低头,耳根子都红了。她没回答韩枫的话,继续讲了下去:“后来来了一场瘟疫,结果我爹病了,紧跟着我娘也病了。再后来,我就没家了,只剩我弟弟。”
“那一年,我七岁,他五岁。”
“家里的铺子被叔叔罢了,银子被伯父拿了。我和弟弟……呵呵,被拍花子的给拍了。”
那突如其来的一笑叫韩枫有些诧异,不过听到“被拍花子的拍了”几字,不禁轻叹一声:“你叔叔和伯父现在还在风城花都么?”
婉柔带着几分迷惘看着他:“不知道。我只当没这样的亲人。”
韩枫道:“那你家的铺子你还记得在哪儿么?”
婉柔仔细回想了一会儿,但不大确定地点了点头:“应该记得。”
韩枫道:“明天我晚上从马场回家之后,你带我去看看。好么?”
婉柔再后知后觉,到了这会儿也觉出韩枫话语中的不对劲。她有些惊恐地摇起了头:“别……”
韩枫却不喜欢她这幅样子,于是利索干脆地用一句话打消了她拒绝的念头:“我决定了,就这样。继续往下讲吧。”
婉柔吸了口冷气,但终究没再加以劝阻:“等我醒来时,就被送到了扶月馆,弟弟不在我身边。后来听人说,是被扶月馆的老板买去,好像是当家中的小厮。”
“馆里很多姐妹都是。”
“我十二岁那年,听人说弟弟从老板家里逃跑,被抓回去的时候打断了两条腿。”
婉柔早已肿了的眼睛开始发红,韩枫坐得离她更近了些,把她半搂半抱在怀里,婉柔靠着温暖宽厚的肩膀,终于踏实下来。
“那天在船上,所有去的清倌人都有家人在老板家中当差事。我们早知道他们是去皇门渡口找武者,谁知半路就遇见了你。”
后边的已经不必再说了。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先道个歉。因为没做好准备,导致今天这么晚更新。刚从医院回到家,实在是没想到会耽误这么久。)
婉柔在韩枫怀中哭了一夜,直到将近天明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借着窗外初亮的天光,韩枫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熟睡的样子。
初见她时总觉得她只有十四五岁,只是个小姑娘,然而经了那晚之后,他自然没法再将她当个小姑娘来看,但如今看着她安静甜美的睡颜,他才重又觉得她果然只是个小姑娘。
是个受过许多苦,日夜活在恐惧之中的小姑娘。
若不是自己那时答应了阮胖子,若不是选了她相陪,若不是成功进了江兴帮……或许她弟弟也不会在大火中丧生。
主谋不是自己,但自己却肯定占了个帮凶的位置。
既然如此,就慢慢补偿她吧。
而与婉柔相比,这时候他更该防着这座宅子的其他人。这些人不一定全都是江兴帮派来监视他的,但肯定有,必然有,而且不止一个。
现在的危险和已经离开的危险相比,必然前者更称得上“危险”二字。
※※※※※※※※※
重回马场,天色晴好。
韩枫来得很早,马场的草地刚被撒了水,几乎每个草叶草芽上边都压着晶莹发亮的水珠,被阳光斜里照来,生出七彩光芒。
他骑着九灼来,一丈黑仍然留在家中养伤。
九灼第一次到马场,但看着这铺天盖地漫山遍野的草,再看着草坡之下数千匹赤骅马,两个鼻孔轻轻张开,吸了口气。
然后,它抖了两抖。
伴随着抖动,身上的红毛像波浪般起伏,光纹一道接着一道从它的头顶直散到腿上尾上。韩枫与它相处了好一阵,早已心意相通,自然明白它的意思。
九灼是在说三个字:还凑合。
虽然比不上马王峰,但在这个地方散散步,对它来说也算聊胜于无了。
于是,它开始缓缓地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散步,开始去冷眼巡视着未来它的“子民”。
九灼走得越来越快。
在马场众马眼中,起初在草场刚进门的地方,九灼只是个不起眼的红点;它又在下风处,身上的气味传不开,因此众马并没有觉出今天的马场和平日里的有什么不同。
但当九灼开始奔跑的时候,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它踩下,如击鼓;它再踩下,如惊雷;它三度踩下,如定坤山崩!
韩枫这时稳坐在九灼背上,面带微笑,迎向对面的四千匹新赤骅。
马场中之前那三千匹训练有素的赤骅马已经被越王派人拉走,这时早配到了军中。如今这四千匹赤骅马里边有一千匹是马场此前留下的儿马,还有三千匹则是从麓州新买回来的野马。
这些马夹杂在一起,短短一个月已经被人训得能知何时动何时静,但论起心识胆魄,与真正的军马还差得很远。
因此,当那些驯马人看见远远地一道红光奔来,都慌了。
他们长期和马打交道,虽然因那红光速度太快以至于压根看不清那是一匹什么样子的马,但偏是如此,愈加证明那马世所罕见。也因此——他们愈加恐惧那匹马的到来。
韩枫和九灼还离马群有百丈之远,已经有个驯马人撵着自己那匹浑身颤抖的坐骑迎了上来,大声叫道:“别过来!会惊马!”
但韩枫只是笑了笑,依旧由着九灼去做它想做的事情。他有把握,九灼就算到了马群前,也不会惊扰那些马。
百丈看起来很远,但对于九灼而言,也只是数十步的距离。它魁梧健硕的身躯从那驯马人身边一闪而过,那驯马人的坐骑四蹄一软,整匹马跪了下来。
九灼并没有回顾一眼,而是加快了速度,下一瞬,它就到了马群前。
根本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它。
这匹跑得无与伦比的马终于站住了,然后,它仰天长嘶。
驯马人原本都慌了神,而到了这会儿,他们都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但果然没有一匹马变成惊马,这四千匹赤骅都老老实实地四蹄跪地,对面前那火一般的马王行礼。
“天呐——”
所有的驯马人都被面前的一幕惊呆了,他们痴痴地看着这梦一样的场景,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后只化成了这两个字。
韩枫在九灼背上,也甚觉震惊。他的右手握着缰绳,左手本来放在马鞍前,但这会儿已搭在了九灼的身上。隔着那温软柔顺的皮毛,他能觉出九灼的心在“扑通”、“扑通”有力地跳着。
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九灼初来乍到,除了给眼前这些赤骅一个“下马威”,更是为了向自己炫耀什么。
如果它真的有这个打算的话,那么它也真的成功了。
因为被四千匹赤骅跪地拜倒的那种感觉,真的让韩枫无话可说,也无言以对。
而这时他心里忽地起了个很大胆的想法:等什么时候自己真的造反起事成功,接受百官朝拜,接受百姓跪拜,又会是什么样子?
“我总觉得你到时候比不过这匹大呆马。”不出意外,白童果然不放过每一个损他打击他的机会。
但韩枫这会儿却没心思跟白童计较,因为他看到了朱紫玄兽,也看到了叶四。
昨日叶四接他进城的时候,也骑着朱紫玄兽和他一起,而那时的九灼虽然是马王,且是王中之王,但并没有展露出真正的威压来。
因此,作为跟普通马王不相上下的朱紫玄兽,它也只是晃着红得发紫的脑袋对九灼露出了几分好奇,几分小意,但一路踏踏实实平平安安地带着叶四一同进了城。因此当它今天再见九灼时,先是猛地愣了一下,随后便站住再不肯动。
叶四是识马的行家,早已觉出了是什么问题。他轻拉马缰希望能给朱紫玄兽些勇气,但这时他才发现,朱紫玄兽不是简简单单地停住不动,它是在用浑身的力量抗拒着什么。
一代马王,自然有其骄傲之处。而朱紫玄兽,也有它要坚持的东西。
九灼认出了昨天跟自己并肩行走的“小家伙”,它记得这个小家伙背上的那玩意是自己背上这玩意的“四哥”。
它缓缓地收回了自己的威压。
大家都不容易,就当初来乍到,留点面子吧。
朱紫玄兽如释重负,继而汗如雨下。四千匹赤骅纷纷起身,又回复了之前的样子。只是它们的眼睛里,都比以前多了一个火红到没有一点杂质的身影,对那个身影,它们只有两个念想:畏惧、服从。
这为接下来韩枫的驯马起了绝大的帮助。
然而韩枫不知道的是,或者说他隐约猜到却不敢轻信的是——身后二十个驯马人中,有一个人透过脸上厚厚的遮风围布,正在默默地注视着他。
去掉遮风围布,去掉这一身驯马师的衣服后,这个人有另一个名字:詹正。
越王次子,詹正。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推荐朋友的书[bd=2594550,b=《暴君刘璋》]
一恨世态炎凉,二恨人丧伦常。
三恨江山污浊,四恨百姓离殇。
五恨愚民短视,六恨道貌君子。
七恨奸人当道,八恨胡虏喧嚣。
男儿怀八恨,宁可为暴君,遇万难不妥协,不能破,宁就死…………三国暴君刘璋
&bp;&bp;&bp;&bp;韩枫并不知道越王次子此时此刻正换了身份冷眼旁观,但却知道詹正必然不会放过马场,他若听说自己带了九灼回来,一定会受到很大的触动。
别说詹正自己,就算是越王詹彦德,说不定这两天都会到马场来瞧热闹。
这一次麓州归来,自己离那个目标已经只差寸步之遥。
“兄弟,在想什么呢?”
叶四的声音把韩枫从“美梦”中唤回。
“没什么。”韩枫笑笑。
叶四瞅着这位帮中最年少的兄弟,诡异地一笑:“实话说,我觉得你从麓州回来后,整个人跟之前都不一样了。你这个年纪嘛……哈哈,是有心上人了吧?”
心上人……
韩枫嘿然冷笑,却尽量把这冷笑变成了脸上略显羞赧的笑容。他并不知道什么才是真的爱,只知道自己一直记着明溪的笑,而昨晚自己又多记下了婉柔的哭。
这就是爱意么?
他并不这么认为。
然而叶四看着韩枫那羞赧的笑容,却以为对方是脸皮薄,心事真的被自己猜中了。看着身边的马群正在井然有序地练着齐走齐停,心知有九灼威慑,练马一事事半功倍,倒是有时间多跟韩枫闲扯几句:“你现在事情都定了,也早过了讨亲的年纪,不如我帮你说说,就老孟他们家那女儿如何?”
韩枫几乎以为自己听差了:“啊?他们家哪个女儿?”
叶四嗤地一笑:“你慌什么?他们家就纤纤一个女儿,还能是哪个?你跟她一起去马王峰找马,回来之后就变了个样子,当我看不出来是怎地?”
韩枫傻了眼。他愣愣地看着叶四,几乎以为他是在拿自己开玩笑,直到他确定叶四真的不知道孟纤纤的心意,才也笑了起来:“我的四哥啊……四哥啊……哈哈哈……”
看韩枫笑得这般开心,叶四莫名其妙:“怎么?”
韩枫满脸幸灾乐祸:“我可不敢对孟姑娘有什么想法。我还以为她是我未来的四嫂呢。”语罢,又把在麓州孟纤纤跟自己左一句“叶大哥如何如何”,右一句“叶大哥如何如何”的事情绘声绘色地跟叶四描述了一番。
“啊?”这次则轮到叶四傻眼了。他一下子听明白了韩枫的意思,想着往日去麓州买马的情景,又想着韩枫回来时带的两车礼物,只觉背后流下了一道冷汗。难怪自从见了那两车礼物后,十一妹就没给过自己好脸色……叶四一阵汗颜,暗忖这可真是冤枉,怎么就让那位小姑奶奶惦记上了。自己向来是把孟斐然当一位老大哥看,只当纤纤是个常闹脾气的小姑娘啊。
他闷着头,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这件事等我下次去麓州买马的时候我去处理吧。这些话可别给十一听见。”
韩枫笑道:“好!”然而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为叶四捏了把汗。照现在情形看,那孟丫头是一片痴心错付,而且一直沉浸在叶四也喜欢她的幻想里。依着那小姑奶奶的脾气……希望四哥到时候能安安全全带着马回来。
怕就怕孟纤纤要真是发起怒,孟斐然心疼之下会跟叶四把关系闹僵,从此以后马就再也买不到了。
但想来应该不至于,毕竟自己帮孟斐然解决了杀子之仇,而他又是个老商贾。
然而,正当韩枫自以为已经成功拨转了叶四的注意力时,叶四又开了口:“既然纤纤不行,那咱们在风城花都那些大户女儿里边找找,一定能找到个比纤纤还好的。”
韩枫注意到他没再问自己究竟喜欢了麓州的哪家女儿,于是明白叶四问这些话并不是随性而发,他是在有目的的给他保媒拉纤,或者说有什么人借着叶四的口在做媒。
毫无疑问,这个人是江兴帮的大哥叶长洲。
如今江兴帮的这些“管理者”中,只有他、叶四和颜十一是三十岁以下尚没有成家的。很明显叶四的颜十一早就是一对儿,拆也拆不开,那么帮中需要操心的婚事,自然就是他韩枫的。
而作为江兴帮的老幺,婚事上他全然做不了主。因此,叶四并没有继续追问他是否对麓州别人动了心,因为在叶长洲和叶四的眼中,麓州对他们有用的,能够配得上如今韩枫身份的,只有孟纤纤。
就算他喜欢上别人,那也是白搭,最多许他纳为妾室。
这就是笼子了。韩枫轻叹一声,在离都的时候,他因为离都的规矩,从刚一生下来婚事就已经定了下来;而到了风城花都,因为江兴帮的未来和越王的未来,他的婚事仍然由不得自己做主。
忽然间,他有些理解柳泉之前说的那句话。
柳泉说他要了卓小婷,是因为虽然不喜欢,但那毕竟是他自己选择的。姑且不说“不喜欢”三字是真是假,但自己能选择自己的妻子,那又是何等的福气。
不过柳泉如今也没这个选择的自由——他刚登基当了柳帝,就立了个后。韩枫并不知道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子,只知道那是邢侯手下一位偏将的女儿。
自从知道自己要走这条反叛路,要好好利用自己的身份,韩枫就知道自己在婚事上没有足够的发言权。但他再没有选择女人的权力,但至少有选择时间的权力。
他不能在只是一个“江兴帮老幺”的身份时娶妻,既然没法自由,那就要把自己的身份好好利用,充分彻底地利用。
因此,即便娶妻,也要等他见过越王,亮明身份之后再议。
于是韩枫微笑摇头:“我还不急,四哥,我真的不急。再说了,您还没娶亲呢,我这个老幺怎么能赶到前边去。”
叶四哈哈笑道:“说的也是。哈哈,大哥之前总说我没给后来的兄弟们起好头,今日看来,果然如此。”
韩枫顺话而下,继续高高兴兴地戳着回马枪:“四哥,我什么时候能喝您和十一姐的喜酒?”
叶四笑道:“我也不急。什么时候你十一姐急了再说。”
听着这句混无责任甚至有点耍赖的话,韩枫忽地想起了叶四的真名来。浪客,还真是人如其名。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推荐朋友一本书:
[bd=2552132,b=《国医大师》]
&bp;&bp;&bp;&bp;接下来的日子里,韩枫过得甚是平静。
从家到马场,从马场回家,除了偶尔应众位兄长之约去天香楼开个会,没有什么能影响到他这两点一线略嫌乏味的生活。
这种生活让他觉得放松许多,以至于有些时候若不是白童提醒,他几乎会回到以前那个少年懵懂的状态;以至于每次开会时众位兄长见了他,或多或少都会说他不像新加入江兴帮的十三头目,倒像是来颐养天年的花甲老人。
当然,这些话韩枫大多都是听听乐乐,从来没往心里去。
因为他认出了那个驯马人,他知道越王次子的眼珠子一直盯着自己的后背。这过程有点像熬鹰,那个人一直在默默挑战着他的极限,而他也一直在思考詹正究竟值不值得自己去借力。
不错,只是借力而已。
既然是借力,那么首先该考虑的是值不值得,其次要考虑的则是借到什么程度。不过韩枫总觉得有些失望,毕竟在现在的詹正眼中,自己只是个会驯马的人,只是九灼的主人,其他并没有什么值得他利用的地方。
借力是相互的,他想凭借清风好上天,至少能给出等同的好处。,至少要告诉对方他能。
这是一个矛盾的死循环。因为他能的前提是詹正知道他真正的身份,然而他若不确定詹正都帮他达成目标,又如何告诉詹正他的身份。
正当韩枫想这件事想得头痛的时候,江兴帮向来不露面的老六忽然出现在了夏季最后一次江兴帮聚会中。
老六姓辛,辛苦的辛;名苦,辛苦的苦。
辛六长了张苦字脸。因此当他对韩枫自爆家门的时候,韩枫还没觉出什么,白童倒先大笑了起来。
“人如其名,人如其名,人如其名……”
韩枫恼怒地闭着眼睛深吸了两口气,才没有照着白童的话破口说出“人如其名”四字。
“六哥,我是新进帮的韩枫。”
让韩枫在意辛六的并不是他的长相和名字多么契合,而是叶四对他的称呼。
叶四是江兴帮的一朵奇葩,按年龄从大到小排的话,他应该排在殷九的位子上,但因为莫名的辈分原因,才排到了第四位。由于这身份的尴尬,叶四对前三位兄长跟别人一样的喊,但对下则有了区别。
比自己小的自然可以兄弟、妹子的喊,但那些岁数本就比他大的,总不好当真喊人家老五老七,于是他就干脆喊了五爷,七爷,不卑不亢,犹如对方喊自己老四而不是四哥一样。
但对辛六,他喊的是“六哥”。这两个字他喊得自自然然,踏实诚恳,其他人也没觉出不妥,足见辛六禁得起这声哥。
在韩枫眼中,叶四自然不是普通人,因此能让他安心喊哥的人自然就更不是省油的灯。
于是给辛六接风的酒宴上,韩枫虽然谈笑风生,但目光几乎从没离开过辛六。他想瞧出这人究竟有什么非人之处,但看了一两个时辰之后,终于认了输。
不是他眼拙,而是实在瞧不出来啊。
除了长了一张苦字脸外,辛六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他普通地笑,普通地说话,普通地喝酒,普通地喝醉,普通地说醉话,普通地栽在一边呼呼大睡,然后普通地吐了……
这就像是把几百个身边最普通的人组合在了一个人的身上。他没做一点出格的事,没有一点点破格,没有带出一点自己的特色来。这真是既普通……又如奇迹般难以想象。
韩枫敢拿自己的脑袋跟白童打赌,如果把辛六扔在一群人里边,就再也不会有人找得到他。哪怕这个寻找他的人事先知道他长了一张苦字脸,也找不到。
韩枫隐约猜到了辛六的真正身份,同时也明白了叶四为什么对他有一种近乎于崇拜的热情。
辛六是个细作。
只有顶级细作才有这种近乎于魔法的隐身大法,而毫无疑问的是,常年在江北的辛六就是个顶级细作。
不用问也知道他是在什么地方当细作,那么他如今特意回来,是为了什么呢?
经年累月的思考,让韩枫根本不需回答这个问题。他望向窗外,窗外隐约能瞧见远处的定坤山。
定坤山的半山腰有一片红瓦。
※※※※※※※※※
辛六只在风城花都停留了一晚便重新北上。
韩枫只在饭桌上见了他一眼,至于吃完饭后辛六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他全无权知道。
然而他知道的是,八哥长期和六哥在一起,那么八哥的身份也不言自明了。
辛六离开后,一向沉寂的越王府终于有了动静。
一把大胡子的贾采办在销声匿迹两个月后,第一次到马场视察驯马情况。
看着韩枫的九灼,他的眸子里晃出两个字——“艳羡”,而当看见九灼一跺脚,四千匹赤骅如潮水般同涨同落时,他的小心脏如被潮水打中的礁石般扑通扑通乱响一通。
接着,他的脑海中闪过了第一个念头:“一万匹军马唾手可得,自己的脑袋总算保住了!”
紧接着就是第二个念头:“这么好的红马怎么能给个江兴帮的小孩子坐!如果此人阵前倒戈,那还了得!无论怎样,这匹马都该是越王的坐骑!”
结果,当他跟叶四交涉九灼的问题时,叶四很不厚道地把这个问题推给了韩枫。
韩枫没说话,只是很不厚道地把这个问题推给了九灼。
然后九灼很不厚道地把贾采办连踢带咬“送”出了马场大门。
“你们这样是不行的!”贾采办带马好不容易逃出了马场,意识到自己捡回了一条命后,终于鼓起勇气回头喊了一声。
叶四朗声笑道:“越王要马,我有。贾采办,你只把这六个字带回去就好!”
韩枫则骑着一丈黑赶来,伸手抚了抚九灼的鬃毛,笑道:“越王若不放心,大可前来一观!”
他说完这句话后,清清楚楚听到身后驯马人的队伍中传来了一声轻笑。他知道那发笑的人必然是詹正,而这句话哪怕贾采办传不回去,詹正也会代传。
既如此,就等越王何时不放心吧。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推荐朋友一本书:[bd=2622239,b=《重铸地府》]
&bp;&bp;&bp;&bp;当晚,韩枫终于记起了数月前答应过婉柔的事情,一回到家中便带着她要到她家以前的铺子去。
但婉柔之前答应得不情不愿,过了这么多天后,这时又犯起了犟脾气,任韩枫好说歹说,都不肯走出家门。
俩人相处将近三个月,婉柔对韩枫的脾气已经有了足够了解,甚至他就算发怒,也不会对自己说半句重话。韩枫被她“仗势欺人”气得没脾气,白童也不便帮他什么,他拿婉柔没办法,终于一扭头上了九灼,径往城中行去。
这原是头脑一热做出的举动,因此被夜里的小风一吹,还没走出巷子,韩枫已冷静过来。但刚刚出来总不好这就转头回去,他又没心思去江兴帮的地盘找几位兄长谈天说地,于是倒想起了另一个人。
于老。
话说起来,这位于老算是他进江兴帮的引荐人,自己着实欠他一个大大的人情。之前因为帮中事情太多,他一直没去回拜谢礼,这之后又出了阮胖子的事请以至于他一直没敢跟于老联系,但眼下时过境迁,早就没有这许多忌讳,不管怎么样,总该去上门好好道声谢。
他仔细回想着以前问得的于老住址,记起于老在风城花都常住的有两处宅子。主宅在青江溪的东边,里边住着的是于家上下总共四十余口;外宅在青江溪的西岸,里边只有一位陈姨娘和几个小丫鬟。
韩枫如今的宅子也在青江溪的西边,故而决定先去于老的外宅看看。
那外宅因为有水景,紧靠着青江溪,旁边隔着一条巷子就是青江溪的那些销金温柔窟,实在是……闹中取静的好地方。
韩枫如今也算风城花都里出了名的人物,九灼在各家红袖招底下经过时,头顶不时响起一阵阵的女人调笑声,甚至有几条香帕飘落下来,有的搭在他的肩膀上,有的则落在了九灼马背上。
九灼不安地打了好几个喷嚏,自觉便是在马王峰那边面对着八千匹野马,也没觉得有这般聒噪。韩枫苦笑着拍了拍马肩,示意它继续往前跑,结果九灼跑发了性子,箭一般冲出了女人堆,只引来背后叫好声无数。
眼前,是个不怎么起眼的小宅院。
宅院只有侧门,不知道正门建在什么地方。这侧门也仿佛见不得人似的,门前种了两棵垂柳,柳条遮掩之下,若不是韩枫眼力很好,几乎找不到那个黑漆漆的小门洞。
院墙紧挨着青江溪,甚至有一部分宅子用木架子撑着,直接建到了水上边,有一条小船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船上没人,只有一抔将息未息的火炭,在发着暗红色的光芒。
碳架上斜放着个小锡壶,随着江水涌动发出轻轻的声响。看样子刚刚才有人从小船上岸,人应该还在宅子里。
想不到自己的运气不错,竟然一来就找到了人。比起去东边于家的正宅,韩枫更希望在这外宅见到于老。毕竟人少些,也方便说话。
他心中暗喜,上前拉起刻着虎头的门环敲门。
一声,两声……
院中却无人应门。
奇怪。
韩枫一挑眉,又往前凑了一步,侧头把耳朵贴在了门上。
于老是个爱热闹但也爱安静的人。这宅子既然用意在于闹中取静,隔音效果自然很好。韩枫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许久,才勉强听到宅子里有点乱。
一个女人不知在说什么,然后过了一会儿,忽然青江溪上响起了一声大响。
像是一大块石头沉到了水里,又像是一个人跳到了水里。
韩枫愕然,忙跑到岸边抻着脖子往水里瞧去,却见水纹荡漾,果然像有什么东西刚刚掉到水中。
而眼见那水纹越荡越远,韩枫才恍然:那果然是个人,而且还是个水性不错的人。
想到这儿,韩枫暗自好笑,看着小院的目光里露出了几分玩味。于老年纪那么大,又有寒症,自然是下不了水的,那么在这水中的人多半就是那位陈姨娘的情夫了。
对这一点他倒觉得可以理解。毕竟陈姨娘只是个豆蔻年华的少女,她只是贪图钱而已,哪里会一心一意一直陪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韩枫无意去评判什么,但他对那情夫的身份的确很感兴趣。
明明青江溪的下游都是妓院,那人顺流而下随便找个地方上岸,装成嫖客就能安安全全地躲开;但他却舍近就远,逆流而上,似乎要一口气游到定坤山下去。
定坤山可是越王的住处,这人是王府的家丁还是书童?总不会是那位大胡子的采办吧。
这件事情把韩枫的好奇心都挑了起来,他没心思再站在于老外宅,便自顾自往上游走去。九灼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他走得很轻,九灼的步子也很轻,在这个静谧的夜里若不仔细听,甚至听不到这一人一马的声音。
而水里那个人却很明显知道这一人一马在跟着自己,他中间憋气不过,钻出水面透了几口气,待见到岸上有一人一马时,便立即又沉进了水中。然而不管他怎么努力去游,逆流而上终究是逆流而上,走路也始终比凫水速度快。
青江溪两岸的土地开始逐渐往上抬起,地势的倾斜度越来越大,韩枫和九灼都是走惯了山路的,自然觉不出吃力,但水中那人却明显越游越游不动。
韩枫从慢悠悠地散步逐渐变成了走一步停三下,这时身边已经没什么民宅建筑,有的只是高高的芦苇丛和野草堆。有九灼在,韩枫倒不怕草里会有蛇,因为他明明白白地瞧见远处月光照得到的地方,有几条黑线感觉到九灼快来时,已经纷纷逃走。
一代马王,不仅只能威慑马群。
又走了一会儿后,韩枫在岸边站得脚都发了麻,才见水中那人终于认了输。他闷哼一声,转了个方向往岸边游来。
青江溪虽然在山脚下已经变得很窄,但那宽度对于这水中人而言,仍然是难以逾越的屏障。
韩枫默默地瞧着他上了岸,这才瞧出这个人身上圆滚滚的,整个人就是一个大球。本来以为孟斐然已经算大胖子了,若叫这人跟他比,那孟斐然顶多只能算身材健硕。
而更让他吃惊的是,这男子腰间那条带子正中镶着一块乳白色的羊脂玉。那玉的雕工极细腻,此刻虽然沾了些污泥,但也能看清那是一朵花。
一朵睡莲花。
而睡莲,正是风城花都的标志。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那个足够把阮胖子整个人放在肚子里的胖子扒拉着岸边的芦苇丛,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淤泥里挣扎着,终于气喘吁吁地上了岸。他往岸上一站,身上的水就哩哩啦啦淌了一地,而衣服也直接贴在了他的肚皮上,甚至连肚脐眼都在层层丝罗下隐约可见。
那胖子盯着韩枫,露出一脸“服了你”的神情,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抬起手就甩了韩枫一脸水。
但韩枫却少有的没发脾气。他一直在旁边看着那胖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本来晚上出来是为了见于老,谁承想竟然碰见了于老的小妾偷人,而这个贼汉子竟然身上带着睡莲花的标志。
睡莲花是风城花都的标志,也是越王王府的标志,而王府深深,能够戴得起这个标志的人并不多。
除了越王和三位王子以外,便只剩下几位在军中任职的了。
不过瞧这胖子的身材,只怕没什么可能在军中任职,既然如此……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越王本人。
韩枫被自己这个猜想吓了一跳,怎么看面前这个胖得像猪一样的人,怎么觉得自己异想天开,混不可能。
莫说越王是不是真的胖得这么天怒人怨,单说他堂堂王爷之尊,是否会悄悄地到山脚下来偷人?
不过倘若越王果真有这种怪癖,那么自己又该怎么应对?
韩枫的脸色变了多次,终于笃定了主意:就装没认出来吧。
而这时那胖子也终于开了口:“壮士,你别为难我们。我知道你们这些人,不就是缺钱嘛,何必呢?今天的事情只要你不告诉姓于的,要多少钱都行。”
韩枫这才知道他是疑心自己是于老派来捉奸的,不禁扑哧一笑,而后随口问道:“你有多少钱?你能出多少钱?”
那胖子上下仔细打量韩枫。
韩枫从马场出来后就没换衣服。他在马场驯马,就算再小心也会把衣服磨破弄脏,因此身上没穿锦绣,只穿了件寻常的武者装。这件武者装是从长门山穿过来的,已经有些旧了,边边角角都起了毛,落在那胖子眼中,自然算得上衣衫褴褛。
于是那胖子眸子里爆出一点喜光:“这样,只要你不说出去,我就给你二……二……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银子,真当人是穷要饭的。”韩枫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哼了一声,摇了摇头,伸出三根手指头来,道,“少于这个我就不干。”
“三百两?”那胖子啧了一声,“年轻人,别太贪。”
韩枫哼了一声:“三万两!”
这一句话过去,把那胖子浑身的肉都震得晃了起来。他脸色一变,忙摇头道:“太贵,太贵。我真的拿不出来。”
而听了这两句,韩枫已经拿稳了心中的判断:这人绝对不是越王。他跟人斤斤计较,怎么看怎么像是王府的小采办,而三万两银子的割肉价更是出卖了他的底限。
胖而好色,有权有势,跟王府有关,种种迹象集合在一起,让韩枫大胆猜出了这胖子的身份:“呵呵,区区三万两银子,怎么难得到楚管家。”
这胖子正是越王王府的二管家楚筵。
那胖子平日只负责王府仆随家奴的管理,轻易不出府门,如今被韩枫认出身份,脸色登时变得尴尬起来:“谁是什么楚管家,别乱讲!”
韩枫笑道:“您若不是,我就带着您一起去见越王,好歹要问个明白,我也好交差回话。”
那胖子看他身材魁梧,心知自己斗不过他,这会儿不禁认了怂,叹道:“罢罢罢,你既然猜到了,好歹说个价钱,别再说什么三万两银子的天价,那不是故意逗我玩么?”
韩枫沉吟一阵,寻思该怎么利用这胖子的身份,俄而,他才下定决心,斩钉截铁地说道:“楚管家,我想进王府。你让我进一次,咱们就算两清了。”
“什么?你疯了!”四周一片静谧,那胖子的尖叫惊起了一堆躲在芦苇丛中纳凉歇息的鸬鹚。几道黑影掠过天空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韩枫两眼清亮亮地盯着楚筵,楚筵拍着肚子,拧着肚子上多出来的囊膪,愁眉不展。
他原以为韩枫只是图好玩一时说说,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认真。
楚筵瞅着韩枫的目光里全是疑虑:“你进王府要做什么?”但是问出来之后,才觉得这句话问得蠢不可及。退一万步讲,就算对方真的是打算对越王不利,难道诚诚恳恳地告诉他之后不会杀人灭口么?
于是楚筵趁韩枫还没回话,忙用两只肿得像被几百只蜜蜂叮过的手堵住了耳朵:“别跟我讲。总之我不会带你去!”
“你不带我去我就把今天的事情告诉于老。”韩枫虽不愿用这么下作的手段,但该要挟的时候,也不得不做一回恶人。
岂料方才还承诺给银子的楚筵这会儿竟然硬气了起来:“你去说啊,你去说啊!我和妙妙是两情相悦,还怕你说么!”
他说到激动的时候,忽地一下子站了起来,然后伸着两只手就去推韩枫。只是他手的长度很明显没有肚子“长”,手指头还没碰到韩枫,肚子一挺,已把韩枫给挤到了一旁。
这一句话倒果真把韩枫给噎住了。看着面前这个忽然自诩偷情为爱情的胖子,韩枫哭笑不得,一筹莫展。跟对方耍无赖,最怕的就是对方比自己还无赖,而很明显,如今的楚筵就是这么一个无赖。
既然如此,韩枫只有更无赖:“好吧……既然如此,那我就杀了陈姨娘……”
然而一句话没讲完,忽觉身后一道杀气如锥子般刺来。
韩枫的警觉远胜于常人,他一窝身便闪到一旁,然而想回手去拉楚筵时,却已来不及了。
一支乌木利箭,穿胸而过。
楚筵连喊都没有喊出来,便身子一震,继而仰面躺在了地上。
鲜血汩汩从他口中淌出,他死不瞑目地盯着上苍,似乎至死都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他想质问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但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与此同时,林子里红影一动,韩枫不假思索便直追而去。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十一姐!”
追到近处,韩枫才认出骑在九灼背上的女子正是颜十一。
这两个月他在马场驯马,颜十一在马场“训人”,彼此之间已算极为熟络,九灼也已能任由对方骑乘。
没想到,今晚对自己射箭的竟然是她!
九灼也感受到背上女子对韩枫的杀意,一直不服她骑乘,然而对方手段高明,在它的两肩上拿金簪子各点了一下,它便反抗不得,甚至连尥蹶子都做不到。这辈子九灼都没这么憋屈过,直气得暴跳如雷,却无可奈何。
它听着韩枫在背后一路追来,它便用尽自己的力气放慢脚步,直到背上这女子知道拿金针点穴也奈何它不得,而这时韩枫已经追到了近处。
他一下子扯住了九灼的缰绳,同时侧头避过颜十一劈下的一剑,喝道:“十一姐,你想干什么?”
林子深处没什么人,幸得如此,他和颜十一大吵大闹才不会传出去。
颜十一迫不得已勒停了马,一双英目闪着寒光瞪着面前这个俊美青年:“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决不能容你在四哥身边!”
韩枫大吃一惊,回手便抽出了赤虹剑:“十一姐,你对我恐怕有误会。我可从来没做过对不起四哥的事。”
颜十一怒道:“你以前没做过,说不定过一阵子就做了。难道要我等到那时再杀你么?”
韩枫道:“十一姐,你虽然比我排位靠前,但总要讲理。你这般说我,可有凭据么?”
颜十一道:“凭据?凭你想进王府,杀你一百次都够了!”
韩枫闻言笑道:“原来如此。十一姐,你一直跟着我么?若叫四哥知道了,我真怕说不清楚呢。”
颜十一这会儿哪有心思跟他调笑,俏面一板,便把手中的马鞭没头没脑地抽了下来:“混小子,你说什么!我瞧你是不想活了!”
然而颜十一身手灵敏,却怎么及得上韩枫。他在鞭影之中来去自如,而九灼此刻没了金簪的威胁,瞅准了时机,忽地希律律叫了一声,前蹄扬起,便把颜十一整个摔了下来。
颜十一双腿紧紧夹着九灼的腹部,可马王终究是马王,这爆发力又岂是她能抗拒的。等她醒过味来时,整个人早就躺在了草地上,而一双铁蹄就悬在面前,将落未落。
“九灼!”千钧一发之际,韩枫吼了一声。
九灼心不甘情不愿地踩在了地上,抖了两抖,似乎要把肩头的酸麻痛楚抖掉。而韩枫这时已半蹲半跪来到颜十一身边,手中的赤虹剑点在离她脖颈一寸不到的地上:“十一姐,大家都是一家人,你为什么不信我?”
颜十一冷笑不答:“你敢杀我?”
韩枫手中一紧,终究摇头笑道:“不敢。不过十一姐如果真的要坏我的事,我自然有法子叫你见不到别人。”
颜十一道:“我知道你打的算盘。不过四哥若不见我,自然会满世界地找人。”她顿了顿,又道,“我早就知道你混进帮里来不简单,早就知道你有图谋。原来你打的是越王的算盘。”
韩枫淡然一笑:“十一姐,话不是这么说。谁进帮里来没有自己的图谋呢?”
颜十一道:“我们的图谋和你的图谋不一样。你……是梁公派来的?”她的眸子如同两把锐利的小刀,在韩枫的脸上比比划划。
韩枫一怔,下意识地回问了一句:“梁公?”
颜十一道:“你别想骗过我去。你千方百计想进越王王府,还不是想杀越王么?若不是梁公派来的,你就是邢侯派来的。嘿嘿,你是长门山的人,离平沙城那么近,真的身世背景就这么干净?”
她这时存了死心,说的话一句比一句不知道给自己留余地,也不给韩枫留转圜。
韩枫听得心灰意冷,忽地想起一件事来。颜十一偷偷地跟踪着自己绝对不是一两日,而这件事情在叶四甚至叶长洲等人眼中也绝对不是一个秘密。他们放纵她跟着自己,岂不是说明这些人真的希望颜十一能够查出些什么来?
而颜十一心直口快,说出的这些话这些担心是不是也代表了叶长洲心中的猜测和疑虑?
自加入帮中,他一直竭诚竭力地做事,就算一开始存着找私盐贩子的心,后来又存着借机接近越王的心,但自问没做过对不起帮中的事情,没想到帮中上上下下,仍然对他存着这么深的戒心。
韩枫这会儿早无杀人之意,只轻轻把手中的赤虹剑往旁边又挪了一寸。颜十一见状,忙一骨碌爬起身子,离他远了许多:“你不杀我?”
韩枫道:“十一姐,不管你信或不信,总之我不是。我一直以为四哥是最了解我的人,我一直觉得阮胖子死了之后我在帮里就更踏实,没想到你们都这么看我。”
颜十一微怔,俄而道:“是三哥说你可疑,我和五哥就想查你,大哥虽然不信,但也默许。不过四哥他……他一直跟我说你是好人,不会出卖帮里。”
听颜十一坦承,韩枫心中更是五味杂陈,不知是何滋味。然而颜十一话里有话,一句“三哥说你可疑”,立时让他想起了长春帮的内奸。
而白童曾说过那内奸说不定并不止一个人,那么敲边鼓的武五自然值得怀疑。但是若照这么想下去,叶长洲的态度便很微妙了。他未必当真怀疑自己有事,或许只是想借着颜十一在中间搅局,把内奸看个清清楚楚,仔仔细细。
韩枫没想到自己竟然成了个饵料。虽然心中不舒服,但终究是比被怀疑来得好些。他微微一笑,转而称赞起了叶四:“十一姐,四哥真是个好人,你们什么时候成亲啊?”
“我们……”虽说平日里杀人不眨眼,但说起婚事来,向来粗鲁直接不亚于男子的颜十一还是面泛红晕,连面前这人是重点嫌疑犯的事情都忘了,“明年吧。”
见颜十一嘴角抿笑,满面幸福,韩枫笑道:“十一姐,祝你们白头到老。”
“谢……”半个谢字吐出,颜十一才觉出气氛的不对。但此时此刻,她早已没心思再和韩枫动武,集中精神,才勉强板起了脸,怒道:“那你说说,你去王府究竟是为了什么?”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颜十一死揪老问题不放,如此强势,叫韩枫无可奈何。
他不能说出去王府的真实目的,但一时之间也委实没法子随便编一个,正自犹豫怔忡,白童又叫了起来:“韩枫,不如杀了她吧。”
平心而论,颜十一自然不是自己的对手,但韩枫此刻很反感白童这“直来直去”的法子,况且叶四一直很照顾他,他以后也打算很多事情要倚重叶四,颜十一是叶四的女人,就算自己杀了她能做到不留痕迹,但未来面对叶四也会心有戚戚。
颜十一看他久久不答,叉腰冷笑:“回答不出来?那就是心中有鬼。”话声未落,她忽地目光一凛,杀气直冲云霄。
下一瞬,她动了。
然而颜十一不是向前冲,纵然那杀气迫得韩枫不得不举起赤虹剑准备应付她随时可能的出手,但颜十一却向后掠走。
这一掠,她就用出了全身力气,一下子平地掠出了将近十丈。
颜十一能够成功从伏涛城逃回风城花都,自然不是个只知斗狠的鲁莽女子。大敌当前,她能够清醒地判断对方的实力,也清醒地认知自己的不足,正是这份清醒让她平平安安活到现在。
因此,她知道自己不是韩枫的对手,只扮了个攻击的假象便果断地选择逃跑。
论起逃跑的速度,颜十一自认天下第一。
只要能够甩开对方十丈,这世上就再没谁能追上她。
然而颜十一没想到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身后竟然有人。
数十丈开外,那人拦在她离去的必经之路上,着束身衣,着劲装,平日一直罩在脸上的驯马人护面这时已取下,露出了一副苍白而略显平庸的面孔。
颜十一无法再退,因为此人双手一拦,她不仅没法子越过,也没法子反抗。
她识得这个人,而对方展露真实面孔,只说明一件事:他想挑明身份。
“乔儿见过二王子。”颜十一本名颜乔儿,詹正并非江兴帮中的人,她自然不能在他面前以“十一”自居。
见到詹正,韩枫也觉吃惊。应付一个颜十一已觉吃力,如今又多加一人,情况更加复杂。但他未曾料到,詹正竟然是来为他解围的。
詹正身上湿漉漉的,他身后躺着楚管家的尸体,显见是他方才一路扛过来的。
詹正甩了甩手上的水,随后对颜十一虚扶了一下,道:“乔儿妹子无须多礼。”
一句“乔儿妹子”叫得好生亲热,韩枫这时已赶到颜十一身边,听詹正对颜十一的称呼,才想起颜十一是被叶长洲养大的传闻。叶长洲是越王四妃的表哥,算起来还是詹正的长辈。
而对方既然亮明身份,韩枫自然也没法子装作不认识,便拱手一礼,笑道:“韩枫见过二王子。”
詹正对他有些平淡的神情并不觉得惊讶,反而笑道:“你跟我还这么客气?王府不用去了,我再安排你做别的事情吧。”
一句话说完,韩枫愣了,颜十一也愣了。
颜十一满脸莫名地瞧着韩枫:“是二王子派你去王府的?你怎么不早说?”
詹正道:“乔儿,这件事别怪他。是我叫他不要说出去的。”
身为江兴帮的人,颜十一再愚蠢也知道詹家兄弟之间的龌龊事,听詹正说是他让韩枫进王府,第一个反应就是詹正在借用韩枫去查詹康,这夺嫡的事情不是她一个局外人能够管得了的,因此当她觉出自己是卷入了什么事情之后,脸色一下就变了。
她用很复杂地眼神看着詹正,又看着韩枫,说话的语气不知不觉便软了下来:“二王子,今晚是叶大哥怕十二弟出事,才叫我关照他。既然他没什么事,那我也该回去歇着了。你们还有事请说,就不用送了。”
韩枫目光灼灼地盯着詹正,而詹正倒也没有拦下颜十一的意思:“乔儿妹子,慢走。不过老楚既然是死在你手里,那么就归你处置吧。”
颜十一点头应道:“那是我应该的。”语罢,一俯身便拎起了楚筳的一只脚,随后拖着那个胖子的尸体往林子深处去了。韩枫看着她远去的身影,目光一紧。
那胖子少说也有三百斤,詹正把他扛过来也废了一番气力,没想到十一姐拖着那胖子的尸体走得竟然很轻松,甚至说得上很急促。显然,她是再不想在这里多呆一刻。
片刻后,林中再无旁人,詹正先开了口。但他第一个提的话头竟然不是为何来为韩枫解围:“以后你不必再去找于老了。楚管家和于老的陈姨娘私会的事情我一直都知道,如今既然死了,正好栽在于老身上。”
他的语气平静淡然,就像他给人的感觉一样,但这平静之下却隐藏着危险,就如碧波万里的海面,看似祥和,谁知道什么时候会掀起滔天巨浪。而一旦掀起,便是腥风血雨,毁天灭地。
韩枫被这种危险刺得浑身打了个冷战,他尽力隐藏自己的惊讶的骇然,也以平淡相对:“二王子这些日子一直在马场,不知道有什么打算。”
他一语道破了詹正的事,詹正却不愠不恼:“原来你一直都知道,哈哈,这也难怪。韩枫,我这些天看你用九灼驯马,平心而论,我很欣赏你。”
他抿了抿嘴,眸子里闪出一丝兴奋,其中还掺杂着少许快意:“颜十一不敢把我们的事情传出去,不过今日过后,你也只能是我詹正的人。”
听着这句略显暧昧的话,韩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瞧对方认真严肃,便回笑道:“二王子,我欠你一个人情。你以后要找我帮忙的话,就请尽管开口。不过……难道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要进王府么?”
詹正道:“我不在乎这些。只要你以后听我的话,王府便如同你家一样,想进就进,你高兴去做什么,就做什么。”他顿了顿,加了一句,“叶四就不怎么听话,马场交给他,我很不放心。”
韩枫身子一震,暗忖詹正总不会发了疯要自己去杀了叶四,而詹正似乎瞧出了他的疑虑,便笑道:“你在想什么?哈哈,我还没那么蠢。韩枫,你以前打过仗没有?你是长门山那边的人,听没听说过浪子兵?”
韩枫一怔,几乎以为詹正仔细查过自己的背景,不过他曾在浪子兵中的事情就连江兴帮的人也不知道,詹正又从何得知。
詹正看他不语,又笑道:“你别多心。我听人说邢侯曾经集合了离都的青年人,组建了一支浪子兵。离都的人相貌都很出众,所以我才会这么猜。不过你在不在浪子兵对我都不是问题,当然,如果你真的打过仗,那对我就更好。”
韩枫没有回答,只问道:“二王子想打仗?打谁?”
詹正道:“现在我还不能告诉你。你先好好练马,等时机成熟,自然有用你的时候。”语罢,他的目光转而看向了九灼,“我听贾采办说,九灼是马王中的王,得之便能得天下。哈哈,若果真如此,那么天下对你来说,岂不如囊中之物了?真是可笑,可笑!”
他忽然说了这么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不等韩枫接话,便背手离开。他走得很快,片刻之后,便只有笑声回荡在林中,人影已经不见了。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推荐朋友一本书:[bd=2488251,b=《南明监国》]这是不一样的明末,衣冠磊落,车骑雍容;
这是不一样的明末,霜角辕门,挟剑惊风。
一个现代灵魂穿越到南明,夺舍重生时出了意外,寂灭沉睡难以觉醒。被附体的古人却因此得到一些现代思维的意识碎片,命运发生转折。
白山黑水的剑与火,洗涤江南;北虏窃据大明神器,国祚衰微。
三吴大地上,越东君臣鞭指武林。
最后一个汉人王朝的固执倔强背影!有吾在,汉人永不沉沦!
这是风云变幻的南明,潜流暗涌,兵锋激荡。
一个从七品的小官,行走于南明的历史尘埃中。
——“终将有一天,吾将从海上归来!”
&bp;&bp;&bp;&bp;接下来的日子里,韩枫练马练得不敢有一丝懈怠,而两个月后,秋风飒飒之时,马场新进的三千匹儿马都已经被九灼训练成了能上战场的军马。
此刻,距离半年时限还有一个多月,但一万匹军马的任务已经完成。
最后一批军马送交出去后,叶四大大松了口气,当晚在青江溪边包了条大花船,请了贾采办和韩枫二人一同饮宴作乐。虽说叶韩两人之前跟贾采办都有过不愉快,但生意人终究是生意人,这会儿全都把以前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一晚欢宴,次日一早宿醉未清,韩枫便接到了来自风城花都驻军的盛情邀请。
来送信的是个身着戎装的年轻小伙子,看着他朝气蓬勃的样子,韩枫不禁想起了一年前自己在鸿原的样子。虽说那时他心中并不怎么爱代国,但打仗的时候还是跟身边的人同仇敌忾,想着要同进同退打胜仗。而从百夫长升任偏师尉,最后到了师帅,那也是他最快意的一段日子。
那时并没有白童协作,一切得来全靠自己的双手,血肉海中拼功名,得来方知难割舍。然而他在成功的前一刻被柳泉骗得将一切抛下,那时生柳泉的气,如今回想,一半是为了被兄弟出卖所以心痛,另一半则是看不透名利二字吧。
重回军中的提议让他浑身热血沸腾,而这时他才觉出,自从二王子詹正露出要打仗的口风后,自己也一直翘首盼望着这一天的到来。
入驻军,继续是做练马的事情,倒和他现在做的没什么不同。不过那小伙子也透漏了些消息,说入军之后不会在风城花都久留,也许过几天就要往下游。
下游是清河城,城主欧阳申是侯级,也是越王的好友。据坊间传闻,二人四五十年前还都穿开裆裤的时候便是朋友,两府的奶妈都是亲姐妹,风城花都处处都留下了两人同尿同游的痕迹。
这份弥足珍贵的友情持续了数十年,早像酿酒一样越酿越深,越酿越香,以至于越王防梁公防廉侯甚至防代帝,却从来都没有在城东安排士兵停驻。
在风城花都所有人眼中,清河城就如同他们的第二个家,也如同他们的大后方。毕竟风城花都周围几次收成不好,都是清河城无条件地运了粮食来支援;而清河城被大水冲毁堤坝时,难民进入风城花都也从没有受到阻碍。
两城人民如越王和欧阳侯爷一样亲密无间,因此当韩枫得知风城花都的部队要南下往清河城去时,不禁大吃了一惊。
幸而那小伙子很快意识到自己所言让韩枫起了误会,便笑道:“韩公子别多想。这一次是清河城南边的山匪和海盗合伙乱事,清河城的驻军解决不了他们,才修了文书希望咱们支援。”
“原来是平乱。”韩枫面色未动,心中微松,“不知我进到军中可有任职?”
那小伙子道:“当然有!不过现在还没定下来,等您后日到军中报到,大将军就该提这件事了。韩公子,我还有事情,请恕我先行告辞了。”
韩枫颔首:“好,你忙。你怎么称呼?”
那小伙子的回话却带着詹正一派向来的神秘和恍惚,他淡然笑道:“贱名不足挂齿,他日若再见,韩公子自然知道。”
几乎是韩枫得到通知的同时,江兴帮的众人也得知了十二弟参军的消息。
如今江兴帮和越王府的关系早已经摆在了台面上,帮中有人加到军中,对于叶长洲来说也算好事。于是照老规矩在天香楼上开会为韩枫送行,几位兄长们苦口婆心语重心长地交代韩枫到了军中一切小心,只有颜十一坐在一旁忽闪着大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众人,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酒足饭饱,蒋七把韩枫拉到一旁,偷偷塞给他一件短甲,叫他藏在怀中:“老幺啊,这次出去不比以往。军中凶险,你可千万小心。这件短甲你贴身穿了,且记着,不管什么时候都别脱下来。洗澡也好,玩女人也好,都别脱下来。”
他说的话粗,但是盛意拳拳,一字一句都是真诚。韩枫听着暗觉感动,心想自己进到帮中后,一直都是蒋七最照顾自己,虽说自己最后还是帮着向来跟他不对付的叶四,但没想到这位七哥混不记仇,反而处处关心自己。
蒋七说完这句话后,往韩枫身后瞅了一眼,便讪讪离开。韩枫也觉出了什么,回头瞧去,见叶四果然含着笑站在身后。
这几个月他一直在马场驯马,虽说叶四不是每天都来,但几位兄弟中,终究和叶四最熟络,况且叶四年纪也跟他相差不大,因此两人在一起说话倒不像和叶长洲、庞三那些人时拘谨。
叶四一手搭在韩枫的肩上,凑近了低声道:“兄弟,家里的事不用担心。女人没法跟着你一起去战场,等你走了,我就叫你十一姐接了婉柔一起住着。你别瞧你十一姐平时咋咋呼呼的,对女孩子倒还算温和,断断不会欺负婉柔。”
韩枫被他说得几乎笑出来,瞅着不远处颜十一略显阴森的脸,打趣道:“四哥,你这话要是被十一姐听见,我怕你吃不了兜着走呢。”
叶四佯怒道:“好呀,你小子现在是翅膀硬了,连四哥都敢说了。”
韩枫连连摆手:“我可不敢,不敢。”
叶四横了他一眼,对天香楼二楼的露台处努了努嘴。他在前走着,韩枫自然而然跟在他后面,俄而到了露台上,只见外边早已黑了天,天香楼下灯红酒绿,灯火光芒几乎比天空的星星月亮还要夺目耀眼。
叶四仰头看着天空,韩枫随着看去,不可避免地就又注意到了那几颗灾星。
数月时间,灾星的位置和亮度并没有太大的变化。计都仍是计都,罗睺也依旧是罗睺,那第三颗灾星依旧隐藏在罗睺之后,两颗星星叠加的光芒甚至超过了明月。
而看着分野在帝都的罗睺,韩枫就不免想起了柳泉。他回去之后一切可好吗?听最近的消息说,芒侯的军队被戎羯狼骑打退,但因为芒侯的这一拖,邢侯的补给没跟上,导致平沙兵和浪子兵在付出惨痛的代价之后,陆陆续续退出了落雁关,回到了平沙城,养精蓄锐,期待来年再战。
当然,帝都的军队也已疲惫不堪,根本无力去追击邢侯。而东方的仟陌城城主赵公始终抱着观望的态度看着一切发展。虽然帝都发去的求救信件如雨,赵公却都对之视而不见。
叶四已经低下了头,见韩枫仍看着天空发呆,便道:“兄弟,你对观星也有研究么?”
韩枫忙回了神:“没有。只是平日里看着星星,就觉得一整天的疲惫都没有了。”
“是么……”叶四道,“二王子找过你吧。”
叶四知道这件事情韩枫并不意外,毕竟叶四是马场的主人,若没他的默许,詹正不可能混进驯马人中;更不用提颜十一知道的事情多半都会对叶四拱手托出。
韩枫点头:“找过。”
叶四道:“人各有志,我不拦着你,不过你要想好了,这可是件大事。如果他不成功,那么你该怎么办呢?”
韩枫不禁想到自己那位身陷囹圄的曾祖父,轻叹口气,道:“我明白。四哥,多谢你。”
叶四又道:“军权最重要,军功也不例外,你该明白这一次去是为了什么。”
叶四每一句都不离詹正夺嫡之事,韩枫默默点头,想着之前詹正对叶四的敌意,借着酒劲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四哥,你……我以后会不会跟你当对手?”
叶四朗然一笑,摇了摇头:“傻话。我肯让他过来驯马,咱们俩怎么会是对手。只是……四哥我胆子小,很多事情不愿意插手太深。”
韩枫若有所悟,心想若换了以前的自己,能有现在的权位便已满足,可是时移世易,很多事情不得不做。或许正是这一点,让叶四难以理解吧。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韩枫离开风城花都的前一日,城中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年满二十八岁的越王长子詹康一直没有娶妻,这在风城花都乃至整个江南都是个笑话,被人引为奇谈,甚至坊间一度有人质疑过这位越王世子的身体健康,然而这几日王府终于传出了世子定亲的消息。
不出意外,越王的亲家果然是清河城的欧阳侯爷。据说,欧阳侯爷膝下幼女长得貌美如仙,今年刚满十五岁,标致大方,出落得鲜花一样。
消息传出来的这一刻,爱传闲话的人们才恍然大悟。原来世子一直没有娶亲,是等着侯爷小女长成。这本该传为一时佳话,结果没想到消息传出的次日,欧阳姑娘的花轿还没来得及出清河城,世子竟然逃婚了。
二十八岁的大活人失踪,王府上下乱成一团,而与王府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江兴帮自然也乱成了一团。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江兴帮众人公认的最能干的叶四也在此时失了踪。
武五等人见叶四不在,都觉惊讶,而因为风城花都出了大事,韩枫也被临时从军中拉回了天香楼开会。他马上要离开风城花都,因此叶长洲对他更多叮嘱了几句。
虽说叶长洲翻来覆去无外乎是让韩枫在外留意詹康和叶四的行踪,但韩枫还是记住了一句话:找到叶四,就能找到詹康。
叶长洲急得双眼通红,倒不像是丢了兄弟的帮派老大,反而像是没了孩子的焦心父亲。韩枫也听传闻说过叶四和叶长洲虽说有着什么“堂叔堂侄”的名分,但那都是别人道听途说的,根本做不得准。叶四和颜十一一样都是被叶长洲抚养长大的,故而不管是从年龄上看,还是从情分上看,叶四对叶长洲来说都更像是孩子。
只是……找到叶四,就能找到詹康……这句话实在值得玩味。
韩枫清楚记得叶四曾经给过自己承诺,说他不会和詹正成为对手,也不会和韩枫成为对手,既然如此,他怎么会插手到詹康逃婚的事情之中?
不过仔细想想,倒也有一定道理。毕竟,詹康若真的逃婚成功,永远不再回王府,那么世子的位子自然而然会落到詹正的头上。
照这么说,难道詹康逃婚,叶四竟然是怂恿者么?
韩枫想着平日里叶四对颜十一的样子,暗忖自己这位四哥倒果真是重情重义的性子,凭他那三寸不烂之舌,说不定还真能劝动詹康。但这位越王世子倒真是有意思,他难道不应该早就知道自己的未来由不得自己做主么?
而叶四这一走,最该着急的颜十一却一反常态地没有闹起来。相反,开会的时候她一直把自己闷在角落里,不抬头,不说话,不吃东西。偶尔叶长洲会关心她几句,但她微微偏起的头竟然是惨白的。
初见那脸色时,韩枫被吓了一跳,几乎以为是白日见了鬼。很难想象什么事情能把大大咧咧的颜十一吓成这副鬼样,而那惨白之中,分明带着怒气和怨气,还有不解和疑惑。
她的目光里充满了怀疑和恍惚,像是受了很大的刺激。
江兴帮所有人都觉出了颜十一的问题,但迫于颜十一那副鬼样子的压力,没人敢开口问她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于是,寻找詹康和叶四的“动员会”急急切切地开始,莫名其妙地结束,韩枫带着满腔疑惑回到军中,准备东行。
※※※※※※※※※
此次行军若与鸿原行军相比,那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韩枫做回师帅,统领一千名骑兵。这些骑兵的坐骑都是九灼新驯的,因此一路之上令行禁止,十分整齐。
他是初到军中,此前并没有军功傍身,因此周围的士兵军官见他年纪轻轻一来便当师帅,都有些眼红嫉妒。不过,这些人见过韩枫的坐骑后,又得知自己带的骑兵的军马大半是眼前这个年轻人驯练的,这份看不起便减淡了许多。
当然,军中尚武。驯马再厉害,再这些军人眼中也算不得什么入流的本事,因此,他们真正佩服韩枫,还是在韩枫展露身手之后。
那是一个晴朗的秋日。韩枫身着一身血红战袍,骑在九灼上,映在烈烈秋日之下,便如焚天烈火一般。他右手握着的是久已不用的长马刀。
那马刀是詹正派人专门选给他的。刀刃用熟铁制成,闪着鲜红的光芒,那是饮多了鲜血才出的红色,跟紫金固有的红色却有异曲同工之妙。
韩枫左手拉着缰绳,神情淡淡地,驭马立在道路一头,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挑战。
他虽然不算老兵,但也是上过战场,有过九死一生而回的经历。故而,在他眼中,风城花都的驻军都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江南已经平静了许久,就连偶尔有个匪徒强盗,也不足以让军队有面临生死存亡的压力。这些驻军早已没有了血性,纵然每天练兵不辍,然而那只是走走过场,就连昔日的浪子兵都不如。
韩枫敢断言,若一千风城兵和五百平沙兵在战场相遇,必然是五百平沙兵大胜而归。他自认自己的实力不亚于任何一个平沙兵,甚至除了黄计都以外,他远胜于平沙兵的其他师帅,故而,与这些不知好歹的风城兵对战,他简直不屑为之。
而事实证明,他并没有看错。
詹康逃婚之前,负责风城花都乃至江南的军务,这风城兵中自然而然都是他的人。韩枫是詹正安排进来的,这件事情大家心知肚明,而由于詹家兄弟微妙的关系和明眼人都晓得的暗斗,韩枫自从进到军中,几乎就没过过舒坦日子。
而这一场比试,不仅是风城兵发泄嫉妒羡慕恨的洪口,也是韩枫发泄心头郁郁的时机。
不得不说,韩枫出手还是留着余地的。
因此,死人并不多,重伤的也不多,二十几个敌人,除了真的想挖他眼睛割他喉咙的,韩枫对每个人下手都算“温柔”。
他下手没有多用一招,而旁边围观的人却连他怎么出的手都没看清。只听“哎呦”、“啪”、“啊”的声音不时响起,转眼间,地上便多了一片人。
背上没有主人的赤骅马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看都不敢多看九灼一眼。甚至有几匹马还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略显蔑视地瞅着地上的人们,那神情叫韩枫见了,几乎大笑。
而这一场过罢,军中再没人主动向韩枫挑衅,甚至有人在私底下给他起了外号。
“韩一招”。
听到这个外号的时候,韩枫苦笑不得,而白童更是在韩枫的脑海中险些笑抽过去。不过,韩枫得胜,自然也是为詹正涨了脸,同时还打压了詹康一脉的嚣张气焰。故而,在他得胜当晚,就有人送了二王子的礼物到帐篷来。
送礼的人是个熟面孔,正是之前到韩枫风城花都家中送去驻军邀请的小伙子。
那个小伙子这一次不再叫韩枫“韩公子”,而改口叫上了“韩师帅”。韩枫微笑应下,想再问这小伙子名字,然而对方却没给他追问的机会。
詹正送给韩枫的礼物是一盒防身短镖,而那小伙子把盒子递给韩枫的同时,塞给了韩枫一个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很熟悉,但却让韩枫觉得有些为难。
那是叶四的邀约函。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风城花都驻军军纪散漫,表现在方方面面。
单以行军而言,就比当初的浪子兵要轻松许多。江南远比漠北鸿原富庶,五里一村,十里一镇。大军每到村镇,便有里长村正出面安顿军队休整。莫说师帅以上的军官住的地方干净舒适,就连普通士兵睡的帐篷也整齐豁亮,安逸得很。
军中如此,军营之外便更热闹。村中有茶寮酒肆,镇子上则有形形色色的酒馆青楼。韩枫这一路走来,几乎每天晚上都被人喊到酒馆中吃吃喝喝,各地小吃尝罢,几乎忘了东去的目的是平乱。
而叶四邀他赴约之地,也是一个小酒馆——杏花镇的青杏酒馆。
杏花镇距离大军三十里,一个白天就能赶到。于是,次日傍晚,韩枫推掉了原本的应酬,孤身带着九灼马到了青杏酒馆赴约。
那酒馆所在很僻静,似乎是为了应这个名字,酒馆的周围错落种着几株杏树。如今已是秋深,杏子早已成熟摘落,树上的叶子也枯干欲坠,更增了几分寂寥。
酒馆的招牌上画着个半青半红的杏子,让人看着便觉牙酸。酒馆里没什么人,韩枫暗忖自己那位四哥生性多疑,这是生怕旁人认出他的身份,才选了这么个冷冷清清几乎快开不下去的酒馆。
酒馆分两层,那酒馆老板瘦瘦小小,捋着两撇山羊胡,紧眯着眼睛打量了韩枫一番,不待对方说话,便在前引路,把他引到了二楼。
这酒馆连一楼都没什么人,更不用提二楼。
整座二楼,只有一人身着青衫,背对着楼梯口正自斟自饮。
韩枫一眼便识出了这人身份,他脱口要喊,但想着这会儿是非常时期,话到嘴边终于改了口:“叶……大哥。”
叶四身子一震,缓缓回过了头。他没有易容改扮,仍然丰神朗俊,就如同在风城花都那般神采飞扬,只是整个人凭添了一种惆怅,叫人看着只觉有说不出来的悲伤。
他对韩枫笑了笑,说道:“我没瞧错。你果然只是一个人来的。”
他在笑,韩枫却笑不出来。不知怎么,韩枫总觉得今天的叶四跟往日有很大不同。平时的他,就算不笑也会让人觉得如沐春风,但今日的叶四纵然笑着,却让人觉得愁云惨淡,五味杂陈。
韩枫想着之前叶长洲的叮嘱,目光往四下扫去,却没瞅见传说中的越王世子。他隐约猜到了什么,但还不敢肯定,便淡笑着坐到叶四身旁,拿着叶四递来的酒一饮而尽,方低声问道:“四哥,你为什么要走?大哥都急死了,还有十一姐……”
叶四眸光闪烁,没有回话,只是一杯又一杯地喝着酒。他本来是江兴帮里出了名的酒中豪客,但这会儿却连脸都红了起来。韩枫怔怔地看着地上成排的酒坛子,暗忖也不知四哥在自己到酒馆之前喝了多少,竟已经微醺了。
说实话,青杏酒馆的酒并不好喝。那酒应该是拿杏酿的,可是不知是杏子本身不好,还是酿酒的工艺不行,总之这酒中有浓浓的酸味,韩枫只喝了两杯便觉得牙都快倒了,没想到叶四喝这酸酒竟上了瘾一般,喝个不停。
再好的酒量,再差的酒,喝多了也会醉。
于是,叶四醉意上头后,话终于多了起来。只是他说的话,韩枫一句也听不懂。
“一起长大的,再怎么样都有感情是不是?”
叶四低声呢喃,先说了这么一句。
韩枫愣了愣,想了想才明白叶四是在说他和颜十一的事。
“就算换个身份,我难道就不是我了么?”
“他说让她出去立了功回来就行了,都九死一生了,他妈的还不算立功么!”
向来温润儒雅的叶四忽地骂了一句脏话,右掌狠狠在桌子上拍了一下,把几只酒碗都震得晃了起来。
韩枫也惊讶了。虽说一直都知道叶四不是什么善人,但平日见他在帮中嚣张至极时也是贵族公子风度,哪里想得到他也会开口骂人。
而叶四的这一骂,除了惊了韩枫,也惊了白童。
“你这位四哥有点意思。”像是刚睡醒一样,白童打了个哈欠。
韩枫暗骂白童这些日子的不作为。得到九灼如同是个分界线,得九灼之前白童的话虽然也在逐步减少,但每个时辰总会冒出一两句;然而得到九灼之后,白童沉默寡言地像个哑巴,以至于自己很多时候甚至忘了它的存在。
白童对韩枫的种种腹诽全当过眼云烟,唯独对韩枫对叶四身份的揣测诺了几声,但也没发表什么判断性意见,便又重回沉默。
韩枫默默叹息一声,暗骂找个时间一定把白玉佩砸了,随后看着已经趴在梨木桌上睡熟的叶四起了沉思。
四哥只肯见自己,那自然是给予了自己全面的信任,如今他醉死于此,自己这个做兄弟的当然不能对他不管不顾。
没办法,就算未来真的有可能是对手,这会儿也要拉他一把。
韩枫付了酒钱,背着叶四下了楼。他没找到叶四的坐骑朱紫玄兽,幸而九灼健硕,一马驮两人绝对没问题。
只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叶四带回军中,倒让韩枫觉得为难。
然而他刚把叶四扶上马背,青杏酒馆的老板便拎出了个包袱:“客官,这位客官之前说了,他若醉了,就把这包东西交给您。”
包袱打开,一套师帅亲兵的衣服,一个兽皮护面映入眼帘。韩枫恍然,旋即横了酣然大睡的叶四一眼,暗道四哥啊四哥,你这是一定要把小弟坑得翻不了身才满意啊。
叶四嘴角微微翘起,似乎是做了什么美梦,这个表情落在韩枫眼中,更是让他哭笑不得。
※※※※※※※※※
回到军营已经是半夜,看守驻军辕门的士兵见韩师帅回来,虽然不知道趴在马背上的人是谁,但也只例行公事地问了问,便放了师帅和“亲兵”二人进营。
韩枫把叶四放在自己的榻上,出去找人要了些醒酒药来,静候叶四醒来。
帐内一灯如豆,韩枫百无聊赖,盯着那灯光发愣,就在他将睡未睡时,叶四终于醒了过来。
叶四喝惯了酒,虽说偶尔酒醉,但一醒来不用吃药,眼睛便明亮如星,丝毫瞧不出醉酒的痕迹。他往周围看了看,确定自己是在军营里,才对韩枫笑着点了点头:“兄弟,我没看错你。”
又是这句话。韩枫听着只想骂人,暗忖你没瞧错我,只可惜我一开始就瞧错了你。
韩枫心中徘徊着一个问题,已经困扰许久。这个问题在他此次离开风城花都时他就一直想确认答案,而等到这会儿,他终于耐不住了。于是,不管方才叶四是真醉假醉,不管他是否想借机混到军营来,不管他是不是一直在利用自己,韩枫都下定决心要开口问话。
他双眼紧盯着叶四的脸,一字一字地问道:“四哥,你是不是詹康?”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出乎韩枫的意料,叶四的回应很平静。
他先是冷冷地看着韩枫,旋即满脸冷漠如被春水化开,消融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你才猜到啊。”
“你……你真的是詹康!”虽说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但真正得到本人确实后,韩枫还是大吃一惊。若不是在军营里,他几乎要大声喊出来。
想着之前叶四——詹康一直提醒他不要搀和到詹家兄弟夺嫡之争,这时才知这位“四哥”说的话语重心长。韩枫一阵汗颜,对着詹康暗觉愧疚,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俩人相对沉默了好久,韩枫才想起了更重要的事:“那么……大哥是……是……”
詹康点头,算是对韩枫的疑惑给了个确然的答复:“越王。我父亲。”
一个又一个焦雷砸下来,韩枫瞠目结舌。此时他忽然觉得,就算那时得知自己是二皇子的后裔,得知柳泉是自己的堂弟,都没有这么惊讶过。他只觉嘴里发干,一口喝下了本来准备给詹康灌醒酒药的水,润了润嗓子,才继续问道:“我听人说……你是他的堂叔……”说这句话时,韩枫头顶冒着汗,暗想就算是假身份,也没有儿子成为老子的长辈的道理。
詹康噗嗤笑道:“你听谁说的?一开始定的他是我堂叔,因为加入了帮中,才按兄弟排辈喊。就这么着,我都怕折寿,你还要坑我。”
他言笑如常,没有半点越王世子应有的架子。被他的平易近人感染,韩枫也逐渐放松下来,终于问到了关键:“这么说……你这次离开,真的是逃婚?是为了十一姐么?”
说到颜十一,詹康的表情又蒙上了一层郁郁:“嗯。”他看着远方,怔然出神,“乔儿她……我一直以为她是懂我的。我们一起长大,虽说从小我就瞒着她,但我从没觉得她会在意这些事情……”
他如此惆怅,韩枫登时明白那晚天香楼上,颜十一的神情为何如此古怪。想来就是那时,她才知道自己一直倾心相恋的男人竟然是越王世子,而对方竟然一直隐瞒着自己的身份,骗了她十几年。
韩枫这会儿倒能够理解颜十一,毕竟,越是亲密无间的感情,越容易因谎言而产生裂痕,更何况是这么巨大的谎言。只是理解是一方面,劝解却是另一方面了。而想着詹康之前的醉话,韩枫恍惚间又明白了些什么:“四哥……恕我僭越,还是喊你四哥吧。你之前说什么‘九死一生’,就是指的十一姐么?”
詹康苦笑着点头:“对。那时你还没进帮中来呢,是六年前的事情。我跟父王说我要娶乔儿,他不许,说除非乔儿能够立下极大的功劳,才里里外外都说得过去。乔儿一直都不知道我的身份,但那时听她所谓的‘大哥’说只要去伏涛城查梁公,查长春帮,回来就让她嫁给我,她就高高兴兴地去了。”
“结果你也知道,那根本就不是人干的差事,那么危险那么辛苦……这六年,我没一天能睡个好觉。我一直怪自己太懦弱,就这么任她去了。这次她好不容易回来,我本想再不分开了,可是……呵呵……父王却说她是逃回来的,还是不许她当我的正妻。”
韩枫听詹康苦诉衷肠,几乎听得痴了。他从没像詹康这般深爱过一个人,故而体会不了他的愁思苦闷,但只这么听着,也觉为他二人惋惜。只是惋惜之余,更多了疑惑,因为按照传统的逃婚戏码,逃出来的这位身边总该有个别人相陪,于是,韩枫又没耐住自己多事的性子,问道:“你这次出来,怎么没带她一起走?”
詹康的眉头微蹙,眉心的一道浅浅竖纹深了些:“她不肯。父王管得狠,她毕竟是他养大的。更何况……我骗了她,骗她太多了。唉……”
韩枫见詹康越说越伤心,终于决定转个话题:“四哥,为什么你们要建这个江兴帮呢?詹正……呃,二王子他又是在做什么?”
说到詹正,詹康终于提回了精神:“做帮会自然是为了钱,同时也为了收拢人心。至于我那位兄弟,呵呵,他根本就是假的。傻兄弟,你看错人了。越王只有两个儿子,詹正只是认的干儿子,除了做做白日梦以外,他还能做什么?”
韩枫已经习惯了把詹康的话当霹雳,因此被劈到这会儿,早已安之若素。他细细回想越王——叶长洲、詹康、詹正三人的外貌,才意识到越王虽然年迈,但仍能看出年轻时候是个美男子,詹康很明显遗传了这一点。而詹正的外貌比起二人而言,则显得太过普通。
然而正是这强烈的反差,才让旁人从来没怀疑过叶长洲和叶四的身份。毕竟,越王和越王世子对于风城花都的人来说就像传说,神龙见首不见尾,而平日里常常露面的,都是这位跟詹康夺嫡夺得如火如荼的詹正。
风风光光纳花魁的是他,偷偷摸摸到马场的是他。抛头露面的事情,藏头露尾的事情都被他做了,一场兄弟大战他一个人演得以假乱真,自然让人觉得他是如假包换的王子。
而相貌如此平庸的王子,当然和英俊倜傥的江兴帮叶四扯不上一丝一毫的干系。这是一道绝佳的掩护啊。
詹康续道:“他很可怜,比我更可怜。他只是个傀儡,甚至连牵线的人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他从小到大,一直有人跟他说他要去扮什么,演什么。做得好了,自然吃穿不愁;要是做得不好,说不定还要被人大骂一顿。哈,也不容易。”
韩枫微微抿嘴:照詹康的意思,詹正并不知道叶长洲和叶四的真正身份,也难怪他在马场敢直接说叶四不听话。不过,詹家兄弟争斗,除了为江兴帮掩护外,更重要的是告诉帝都那位,江南自顾不暇,叫他一切放心吧。
越王真是走得好棋。跟他相比,昔日的邢侯像是刚刚学会游戏的小孩子,而柳泉更像是还在蹒跚学步的婴孩。
那么自己呢?韩枫此刻只想笑。自己在他们眼中,多半只是个襁褓中的孩子吧。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韩枫听詹康说他和越王詹彦德的身份就连武五几人都不知道,如今江兴帮里,只有杨二、庞三、颜十一和自己才清楚,韩枫略感受宠若惊,同时更增疑虑。
“为什么要告诉我?”
詹康倒被他问住了。隔了一会儿,他才淡笑道:“也许是觉得你和他们都不一样吧。他们虽然不知道我的身份,但也没人敢插手到所谓的兄弟之争中来。只有你敢。你曾经问我以后会不会成为你的对手,可见你不希望我是;同样的,我也不希望你是。现在都挑明了,你还打算帮着詹正去做梦么?”
詹正的身份名不正言不顺,本来只是个戏子,但人生如戏,演久了,便出不了戏。于是,某时某刻,面对着众人山呼“二王子”,这位假王子真的感觉到了一种熏熏然的陶醉,胆子也膨胀了起来。
照詹康的理解,詹正的逻辑是这样的:世人皆知越王有三个儿子,那么只要知道事实的人不说话不开口,那么他就是越王的儿子。而不开口的人,自然就是死人。
因此,詹正大胆做了个假设:如果越王死了……如果詹康死了……如果知道这件事情的人都死了……
而这个假设的结果是让詹正心动的:自己会成为新的越王!
这是个很完美的设想,但这个设想里有个很大的窟窿:詹正并不认识越王,也不知道詹康究竟长什么样子。
即使他能够进王府,但也只限于王府最外边的那一层,过个二门都要层层把关,而三门往内,便再不是他的世界。
他是和颜乔儿一起被叶长洲养大的,只认识叶长洲,也一直以为叶长洲只是越王的代言人,只是越王四妃的表哥,而叶四更只是叶长洲的一个远方堂侄。他从没想过,越王父子在骗他的同时,会连颜乔儿一起骗过。更何况颜乔儿和叶四相知相爱,这是风城花都上层的都知道的事情。
所谓爱情让人盲目,在詹康这里……爱情让旁人盲目。
韩枫这才知道为什么颜十一会阻拦自己去接近越王,因为她自始至终都是越王养的一个保镖,说难听些,便是一条狗,而叶长洲给她下过保护越王的命令,她便尽忠职守地执行。而詹正碰巧需要一个人帮他去揭穿越王的真面目,故而那一晚才会出面。
听到这里,韩枫一个头几乎变得有两个大,只觉越王这一家子假亦真,真亦假,乱七八糟,若不是有白童时时在旁指点,自己几乎算不过来这些纷繁错杂的人与事。
他此时已经没什么想问詹康的,但詹康却有一肚子问题:“兄弟,你来风城花都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帮阮胖子解决私盐官盐的事情么?”
韩枫自然摇头。他没打算对詹康说实话,但也没打算对他说这么低劣的假话。骗人固然不对,但对于詹康这等聪明人来说,比被骗更让他受不了的是被低劣地骗,那简直就是侮辱了。
因此,韩枫没有回答,而詹康虽有心刨根问底,但问的方式却换了换:“我知道你必然有所求,而你的运气也很好。说实话,有些时候我甚至很嫉妒你。六年前,乔儿成人之后加入江兴帮,这后来有很多年轻人想入帮,但你是唯一进来的那个。”
韩枫不知道他忽然提起这件事是何用意,但也只能耐着性子听他讲下去。
詹康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挑着灯花,神态悠然:“今年年初,十弟莫名其妙地在下游失踪,那时我就怀疑老欧阳是不是真的跟父王一条心。而帮中少了人,自然就要再招人进来,于是就有了仲春的那件事。”
“你阉了骆方行……”说到这件事,詹康不禁抿嘴一笑,“哈哈,那件事情当晚就在帮中炸开了。你不知道,我们几个连夜在天香楼开了会,商议是不是该放你进来。”
“二哥一开始是不愿的,觉得你煞气太重,做事情太冲,不计后果。但也正因如此,很多人都想起了老十。于是,我问了一句‘如果换做十弟,他会怎么做’,你猜怎么着?”
韩枫笑问道:“难道跟我一样的做法?”
詹康大笑道:“才不会呢。我们几个想了想,觉得要是换了十弟,带回来的不会是底下的那个,只怕会是骆方行腔子上的那个。”
韩枫本来喝着茶,却被这句话逗得差点呛到。这么说,要换了那位十哥,骆方行连命都保不住。这位十哥真是烈火性子。
詹康又道:“所以你进帮,其实有一大半是老十帮的你。只可惜他凶多吉少,不然你们俩人见面,定然会成为好友。话说回来,老十的坐骑原来是踏火染霞,后来误中陷阱而死。你一开始骑的一丈黑原是我备着给老十从清河城回来的坐骑,没想到他回不来了。”他轻叹口气,也喝了口茶。
韩枫从话中听出自己这位四哥对那位十哥甚好,暗忖自己进帮后,詹康对自己礼遇有加,说不定多半也是瞧在十哥的面子上。
詹康自顾自往下说道:“但你和老十是不一样的。你比他聪明得多,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事情该做。同样,也知道什么不该说,什么不该做。以前老十还在的时候,说话言辞间总是冲撞帮中的人,二哥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没脾气,好几次险些背过气去。”
想着满头灰发的杨二吹胡子瞪眼的样子,韩枫忍俊不禁,心想自己如果还是刚从离都出来的自己,只怕会连十哥也远远不如。这些日子被柳泉骗,被黄计都骗,被邢侯骗,被卓小婷骗,再加上被白童日夜训导,早已今非昔比。
詹康道:“你还记得那天你上香入会么?本来大伙叫你坐次席,你推让不去,换了老十的话,定然老实不客气地坐过去。这之后你主动提出去找马王,更让我觉得惊讶。而你找回马王,接风宴上想打草惊蛇,抛出那句话来……这都是老十不可能做出的事情。”
听詹康说到试探内奸的事情,韩枫自然想到了庞三,而想到庞三,自然就想到之前詹康说的话。他和越王的身份在帮中只有杨二、庞三、颜乔儿和自己知道,既如此,是不是证明庞三绝对不是长春帮派来的内奸呢?
詹康瞧出了韩枫眼中的疑惑,便道:“我知道你疑心的是谁。这件事我也的确知道。他是。”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詹康承认了庞三的身份,韩枫反而舒了口气。
詹康饶有兴味地瞧着他,微笑问道:“你不好奇么?”
韩枫淡然道:“不需要了。你们知道他是长春帮的人,还肯把自己的身份告诉他,只能说明一件事——三哥他是你们安排在长春帮的。”
詹康朗然笑着拍了拍掌:“聪明。不过嘛,庞三还有个身份你不知道。他是我们王府的大管家。”
这会儿已经没什么事情能让韩枫惊讶了,他撇了撇嘴,笑道:“大哥是越王,四哥是世子,三哥还能是什么呢?话说回来,我好奇的倒是大哥为什么要让十一姐查我。”
詹康笑道:“你自己不觉得?你这么横空出世,连马王都能轻轻松松地带回来,你难道就不觉得我们应该对你的事情有些好奇?说实话,我们也怀疑过你是长春帮的人。二哥说,你阉了骆方行是用苦肉计,这之后火雷的事情也是在刻意向我们示好。说不定长春帮早就已经怀疑庞三,这次你来,是他们想用你替掉他。”
韩枫听得背后起了一层冷汗,暗想自己刚进帮中时,的确显得处处冒尖,也难怪杨二会有此疑心。不过詹康几次提到杨二的意见,足见杨二在帮中有举足轻重的位子。
那个满头灰白,身手敏捷的老者,并不仅是叶长洲的副手。叶长洲身为越王,自然有他该忙的事情,能够勉强每次都在天香楼的聚会上出现已属不易,更不用提其他的帮中事务。
那么,这个所谓的副手,才是江兴帮真正的管理者。
韩枫想到越王的本职,这才转而想到了面前这男子的本职。
詹康——越王世子,在风城花都的时候负责整个江南的军务,军职是下将军,与邢侯平级。这次因为逃婚,所以驻军的带队者临时换成了副将军姚顾平。想着身边驻军那不靠谱的水准,韩枫对詹康未免有些轻视,他这会儿并没把对方当做世子来看,依然将他看做自己的四哥,故而说话也毫不客气:“呃……四哥,咱们风城花都的驻军的军纪是不是有点……”
詹康何等聪明,听他提了个开头,便知道他想说什么。詹康一挑眉,温然笑道:“是啊,这批出来的的确不行。原本也没期望他们能打胜仗。”
他略顿,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这些都是詹正的兵。我之前跟你讲过,军权重要,军功也重要。他以为这次我不在,就大着胆子把他的人都集中过来……”
韩枫只觉背后起了一层冷汗:“四哥,你该不是想借刀杀人吧。”
詹康低头饮茶,莞尔不语。韩枫更觉毛骨悚然,暗忖詹康虽然口口声声说是为了颜十一才逃婚,但离开风城花都的时候,已经把后边的事情都算得清清楚楚。若不是事先知道他逃婚是临时起意,自己此刻几乎以为这是场筹划已久的阴谋。
只是如此一来,自己岂不是陷入险地。
像是猜出韩枫在想什么,詹康眯着眼睛对他笑了笑,神情颇似老狐狸。而他想表达的意思不言自喻,用两个字概括,就是“活该”。
谁让你闲来无事想蹚浑水,谁让你蹚浑水的时候瞎了眼睛站错了队。这就是活该。
韩枫对詹康那幸灾乐祸的讨打态度又是恼火,又是无奈。若不是瞧在他是四哥份上,才不管他是什么劳什子世子,早就打出帐外,让他睡到野地里。
当然,詹康总不能真的把韩枫往死路里逼。于是,在被韩枫那足以杀死人的眼神盯了小半个时辰之后,詹康终于拍着脑袋,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兄弟,咱们如此这般……”
他低声嘀咕,把算计了半天的好主意分享给了韩枫,结果话还没全讲完,便被韩枫一巴掌拍了回来。
“四哥,你这也太不厚道了!你不娶,便叫我娶?”
詹康呵呵陪笑着,半点王孙贵胄的架子都没有:“兄弟,你一表人才,年纪又轻,跟那欧阳家的小姑娘才是天生一对。你娶了她,咱们二城交情依旧。你若遇险,你那老丈人也不好意思不去救你,这不是两全其美么!”
韩枫气得脸色都变了:“什么两全其美,你就是想跟十一姐好交代罢了!我见都没见过那什么欧阳小姐,也不知长得什么样子。万一是个丑八怪,万一是个母老虎,你不是要坑我一辈子!”
詹康忙道:“哪有哪有。那丫头小时候我也是瞧过的,长得跟个娃娃似的,水灵灵的,绝对是个大美人。性子嘛……贵族千金,总是有些骄纵任性,不过该识大体的时候也是明白的。总该比纤纤好些。”
听他提起孟纤纤,韩枫才恍然记起四哥还有这么一段孽缘。两个月前詹康去麓州进最后一批儿马,那时他应该和孟纤纤讲明了一切,也不知那位性格如火一样泼辣的姑娘如何应对:“四哥,你跟她说过了?”
詹康略略一怔,才明白韩枫问的是什么。想起往事,他苦笑几声,一撸袖子,露出一段左臂:“说过了。这就是她咬的。”
左臂靠近手腕的地方有两排牙痕,其中两处很深,一看便是小虎牙留下的。时隔两月有余,这痕迹仍然清晰可见,足见那时孟纤纤用了多大的力气。
谈了一晚上的话,韩枫总算找到件能够笑话詹康的事,然而他刚想笑,就听帐篷外有亲兵叫了起来:“韩师帅,您还没休息么?”
这时夜色已深,为了谈话方便,韩枫和詹康才点着一盏小油灯。油灯昏暗,在帐外人看来,帐中似乎亮着灯,但又不大明显。
韩枫正要回答自己未睡,然而詹康却猛地一拉他,随后拧眉摇了摇头。
韩枫一愣,但还是照着詹康的意思回了话:“嗯……我已经睡了,有什么事?”
帐外有些嘈杂,但韩枫还是从众多声音中辨出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本将也没什么事。既然韩师帅已经睡了,那便算了。”
那人说完话后,帐外逐渐安静下来,想来是这人已经走远了。
韩枫有些惊讶地瞅了詹康一样,低声问道:“你怎么知道詹正要来?”
詹康道:“他不是傻子。我逃婚,江兴帮的‘叶四’同时失踪,这两件事很容易想到一起。就算他猜不到我就是叶四,总归猜得出我和叶四肯定有关系。你是叶四在江兴帮最亲近的兄弟,今晚忽然推辞不去跟他们一起喝酒……这些前因后果搭在一起,换了是你,难道不会起疑心么?”
韩枫恍然,看着被微风吹得不停晃动的帐帘,陷入了沉思。依詹康的推论,詹正自然也查得到自己今晚回营时身边多带了一人。可是他既然知道帐中有别人,为什么却没有坚持进帐呢?
詹正是在怕什么,还是在防什么?他这一走,又意味着什么?
韩枫隐隐觉得危险就在帐外,然而不可预知,不可掌控。纵然这时身上有白童,身边有詹康,但他却觉得很害怕,也很担心。而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然而就在他怔忪出神时,帐外黑漆漆的夜色却猝然亮了起来。那仿佛是一片火海,而他的帐篷就在这火海的正中央。
这时连詹康也坐不住了,他一下子翻身站起,纤长的手指握着腰间短刀刀柄,微微发抖。
“兄弟,只怕我……这次累了你了。”詹康苦笑说道,同时,他心中暗暗责骂自己愚鲁。方才听到詹正的声音,他表面平静,但心中却是惊慌的。只因为这惊慌,让他走错了一步。这一步叫做“欲盖弥彰”。
他自以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但漏算这一招,终究没有躲过詹正的眼睛。这时还能再出去拼杀么?可他本来就不是一员武将啊。
詹康只迟疑了一小会儿,便松开了刀柄,旋即脸上的惊慌又换回了平日的悠闲自得。然后,他做了个韩枫做梦也想不到的举动。
詹康解下了腰间小刀,翻转将刀柄对向了韩枫:“兄弟,我不想多害人。你把刀架在我脖子上,带着我出去,就算你为詹正立功。我想,他多半不会杀你。”
韩枫傻傻地看着他,却见詹康目光真诚,竟然不带半分虚情假意。
韩枫这时竟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发潮。他早已不打算再信什么人,可此时此刻,詹康的所作所为逼得他不得不信。
更何况,除了詹康的表态以外,白童也一直在叽叽喳喳地叫着,告诉他这是个大好的保命机会,一定要抓住。
然而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无论如何,他也伸不出手。
韩枫狠狠一咬牙,明亮的双眸看着詹康:“四哥,今日之事听天由命,我绝不出卖兄弟。若我们都能好好活下来,过了这一劫之后,我会告诉你我的事情。”
他话声方落,帐外的火光更盛了几分,而光影之中,清清楚楚能看到有人搭弓,有人调弩,已是箭在弦上,下一刻就将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本卷终)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帐外的火光越来越盛,纵然秋深,帐中的二人都能觉出那熊熊烈焰带来的焦灼。
“兄弟,照我说的做。他未必会现在就杀了我,只要你活下来,就能再找机会救我。”詹康黯然道。帐外密密麻麻都是弓弩手,他没有功夫傍身,万箭齐发之时决计活不下来,与其如此,倒不如赌一把。
自然,他这豪赌之中,也有赌气的成分在。独身逃婚,被青梅竹马的恋人指责是个骗子……他这些年活得很累很累,倘若就此死去,很多事情就不需要再烦了。
韩枫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詹康在求死。他只觉一股无明业火从心底翻涌而出,旋即不管不顾就给了詹康一拳:“混账!我一直敬你是我四哥,这才多大点事,你就想着送死!”
詹康哪里受得了韩枫的拳,他整个人几乎横飞出去,踉跄好几步,才勉强站稳。回手一摸,嘴角都是鲜血,但被这一打,他整个人也清醒了许多。只是,就算不愿死,外边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他已经无力回天了。
难道这时冲出帐篷大喊“我是越王世子”么?可笑他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这些人根本就不认识他。
而詹正的声音已在帐外响了起来:“韩枫,我知道你帐篷里藏着山匪!你如果抓了他出来,我就饶你一命!不然三声数过,万箭齐发,连你一起射死!”
詹康苦笑一声,道:“听听。我又成山匪了。兄弟,你的情我领了。但这时不是你逞英雄的时候。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抓我出去吧,我对他还有可利用处,应该不会死。”
韩枫却怒瞪他一眼,随后“嘘”了一声:“别说话,听他喊数。”
詹康见韩枫竟执拗起来,也拿他没办法,不由笑道:“你还真打算等他射箭过来?兄弟,就算你长得不错,终归不是女的,难道咱俩还真要死在一起?”
听他这会儿还有心思开玩笑,韩枫险些被气得吐血。他不再理詹康,只走到帐篷一角,拧眉沉思。
此刻,詹正已经喊了第一声。
“一!”
詹康虽不怕死,但到底被韩枫唤起了求生的念头,这时听詹正喊话,身子不禁一震。他一咬唇,凝眉看着帐帘,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忽地迈步就往外走。
“四哥!”韩枫忙一把拦住他,“别做傻事!”
詹康淡然一笑:“他是认真的。我这会儿出去,说不定还能……”
“胡说!你希望他怎么做?留着你的命然后去要挟越王么?”韩枫怒道,“别忘了,这里不是只有我们俩人。”
詹康微惊:“还有谁?”
韩枫道:“九灼!”
“九灼?”说实话,詹康的确没有把这位野马王中的王计算在内,他虽然爱马养马,说得出每一匹好马的名目,但对于野马王的心思,并不比韩枫了解得多。
因此,当听韩枫提起九灼会帮助他们时,詹康并没有太开心,反而有了一丝失望。
而帐外这时已喊到了“二”。
可是这个“二”却像是什么信号,刚从詹正口中发出,大地就震动了起来。
这震动是詹康熟悉的,也是韩枫熟悉的。因为在风城花都的定坤山马场时,他们每天都能感受到这震动。
这是成千上百的骏马奔驰时才能形成的震动。
马蹄声音如同闷雷,如擂鼓,在人们的脚下响起,震得每个人都心跳加快,不能自已。
此次驻军共出一万人,其中三千人为骑兵,这三千骑兵带着五千匹赤骅,而这五千匹赤骅有一大半是九灼驯练出来的。韩枫在帐篷一角做沉思状,实则是在让白童尽力召唤九灼。
帐篷的那个角落离九灼的马厩只有十丈不到。马王通人性,甚至通人语,詹正的话落在九灼耳中,它早已着了急。故而,几乎不用韩枫多吩咐,九灼便已开始了救主行动。
九灼的蹄轻轻踏地,军营之中的赤骅便再也站不住;而当九灼仰天长嘶时,那些马更变得异常疯狂。
最先受惊的是马厩中的赤骅,随后便是围着韩枫帐篷外骑射手的坐骑,最后甚至连詹正的坐骑也发起了抖。
“嗖——”一名弓箭手被惊马吓到,手上一晃,利箭脱弦飞出。
受这一箭刺激,周围的弓箭手也三三两两松开了弦。虽说大多数弓箭都射歪了,但还是有很可观地一部分射向了帐篷。
“小心!”韩枫眼疾手快,一掀桌案,护在了两人身前。所幸这些弓箭稀稀落落地飞来,力道也不大,一张木桌足以抵挡。
詹康虽然被这情势反转惊得有些发愣,但反应还算迅速,此刻躲在木桌后,缓了缓,便从韩枫手中接过了两个桌腿,道:“接下来怎么办?”
韩枫腾出手来,第一件事便是抽出了赤虹剑:“四哥,你后背靠着床,前边用木桌挡着,想来一时不会出事。我出去看看。”
“出去?”饶是知道这位十二弟武功不错,但乱箭如雨,詹康说什么也不肯让韩枫冒到木桌外边,“等马冲一阵,你喊了九灼过来,我们趁乱上马跑了就是。”
詹康的打算自然是最稳妥也最易行的,然而韩枫这时并不满足于逃跑:“四哥,我以前从军营之中逃过一次。从那以后,我就对自己说,我这辈子都不能做逃兵。”
詹康微怔,旋即对着韩枫粲然笑道:“小子,你总算说实话了。你果然是浪子兵里的。”
韩枫轻哼一声,生死关头,他早已不在乎把身份暴露给詹康。透过桌缝,他仔仔细细地看着帐外情形。
烈火之中,处处都是马影。帐外不时传来人的惨叫声,想来是被马踩踏,痛苦不堪。比起昔日马王峰下那山坳中的惨案,如今这三千多匹马的动作更井然有序,也更有协作性。看起来,在马场驯练四个月,九灼自己的“统御”能力也有了大幅度提升。
弓箭稀稀落落,到这会儿已经没人顾得上往帐篷射箭,韩枫大着胆子钻出木桌,撮口为哨。
哨声悠扬,在人仰马嘶之中显得微不足道,但哨声方落,帐帘外便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马影。
那马仰脖甩尾,光看影子,也瞧得出它的得意洋洋。韩枫笑着摇了摇头,暗忖九灼竟连邀功都学会了,这脾气真是越来越难养了。
他掸掸身上的灰土,缓缓走出营帐,翻身上马。
九灼本就高大,骑在九灼身上的韩枫更是个极其明显的箭靶子,但帐外乱作一团,除了詹正以外,谁也没注意韩枫现了身。
詹正的坐骑也是名驹,号为赤电,故而面对着马王的威压,虽一直不安,但还是勉强保持原地不动。詹正显然没有预料到九灼有这么大的本事,不过他城府极深,明知自己已处于下风,可见韩枫冒了头,还是保持着王子的风度高声喊了起来:“韩师帅,本王子在此,你还不把帐中犯人押出来?难道真的要谋反么?”
韩枫却朗声笑了起来:“你是哪门子王子?哈哈,实话告诉你,你若是王子,韩爷我便是皇子了!”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王子是越王本人一手捧起来的假王子,皇子是跟帝都那位出了三服的真皇子。
然而韩枫这句话听在众人耳中,所有的驻军仍然觉得王子是真,皇子是假。甚至连藏在帐篷里的詹康也觉得韩枫所谓的“我便是皇子”只不过是对詹正的一句嘲讽,哪里想得到他还真的有这么匪夷所思的身世。
只有韩枫自己喊出这句话后,胸膺一快,仿佛之前堵在胸口的一口气终于被吐了出来,好生舒服。
当然,这并不是他该舒服的时候。因为詹正很不舒服。
“你是哪门子王子”,这句话直接把詹正从白日美梦中喊醒过来。他更加确定韩枫帐篷中的人就是自己所谓的大哥詹康,更可恨的是詹康竟然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韩枫。
既如此,这两个人就都去死吧。
詹正本就不大的眼睛几乎变成了两条横线,杀气从线中喷薄而出,只是他与韩枫之间隔着数不清的马,这杀气透过一层层的马鬃,传到韩枫面前时,已是微乎其微,什么都不是了。
但韩枫却跟詹正心有灵犀得很:你既然要杀我,那我就杀你。
于是,一道杀气回送过去。当然,这杀气也是如泥牛入海,毫无消息。
詹正手下仅剩的士兵此刻已经从马蹄下险死还生,集中到詹正面前。但他们这么一闹,军营里更多的士兵被惊动,甚至连此次负责带兵的副将军姚顾平也被惊动了。
“二王子……您……”匆忙之中,一军主将姚顾平只来得及带十几名亲兵赶过来。看着这火海一样的情形,他登时傻了眼,虽然不敢公然挑衅二王子詹正,但语气已带出了几分责备。
詹正冷面一板,道:“姚将军,我正想找你!韩师帅私藏山匪,按罪当诛。如今他用妖马控制军马,你就没别的法子杀他么?”
姚顾平“啊”了一声,一阵汗颜,暗忖当初若不是你一定要韩枫加进驻军,如今哪里来这么多事。韩师帅私藏山匪,这是怎么话说的?如今驻军离清河城还有一半路程,山匪的影子都没瞅见,哪里会傻到躲进军营里,更何况还傻到被人察觉。
自然,这些话他只敢腹诽,绝没胆子对着詹正说出来。
詹正又道:“姚将军,今日之事是军中丑事,不宜对外宣扬。本王子在此一力承担,你只要负责让其他……”
他话没说完,韩枫在马群之中大喊道:“姚将军,莫听他胡言乱语!世子在我帐中!”
“世子?”姚顾平脸色一变,旋即在场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夺嫡之争,这绝对是风城花都的大忌讳,更何况这件事情一直如同青江溪上的花魁,平常人只知道却从没见过,有资格见的却也未必能真正触碰。
姚顾平自然属于有资格见的那一拨人,但就算是堂堂副将军,真的碰到这种大忌讳,也只有掉头丧命的份,更何况他身边那些一脸无辜的亲兵。
姚顾平只觉头都炸了,暗忖平日越王世子虽说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但每次他下令都是发信,自己只需要核实字迹印章,便连他本人的相貌都没见过。如今这区区一个小师帅竟敢说世子在他帐中,他何德何能,才能瞧见世子本人?
最关键的是,二王子口口声声说帐中人是山匪,这可该如何是好。
姚顾平大是懊悔今天怎么有闲心管闲事,随即暗骂镇子接待不周,今晚找来的姑娘长得太难看,以至于自己在青楼里都不想多留。但凡那姑娘能长得再漂亮一点儿,但凡她说话能再甜美一点儿,说不定自己都摊不上这么可怕的事。
只是,想不来也已经来了,还能如何?
他左右为难,几乎想借尿遁走,但只这一迟疑的功夫,詹正却先发了话:“大胆韩枫,满口胡诌!我分明见到你和帐中那人合伙杀了我大哥,你还敢冒充我大哥的名头,不怕厉鬼来抓你么!”
他随口编故事的本事远远出乎众人意料,韩枫也没想到他竟然出了这么个釜底抽薪的怪招。然而詹正话音方落,晴天里忽地打了个霹雳。
这霹雳来得蹊跷,于是所有人都仰头往天上看去。
霹雳之前没有闪电,天空晴朗无云,不像要打雷下雨的样子。
但就在众人心生疑惑时,又一声霹雳响起。
而后,晴天之中真的有了闪电。
那一道光,从天而落,华丽也直接,一下子劈中了詹正。
雨,旋即而来。
血雨。
而血雨,自然伴着腥风。
腥风之中,一物圆咕隆咚,直接甩到了九灼面前。九灼好奇地低头去碰了碰那圆东西,旋即嫌恶似的往后退了两步。
这两步退后,韩枫也能瞧清那是什么东西。
原本横成细线的眼睛怒睁着,一张嘴犹有不甘地半张着,因为溅上了血,所以这张原本平庸的脸显得狰狞可怕,竟然显示出了难得的不平庸。
而这恐怕也是他最后一次不平庸的机会了。
詹正,死了。
被人斩首而死。
韩枫惊呆了,不禁抬头看着詹正原本该在的地方。赤电背上是个腔子里还不停喷血的无头尸体,尸体旁边的地上侧立着一个年轻男子。
那人下颌分明,棱角突出,蜂腰猿臂,长得很好看,也很精神。他右手握着一把很普通的长剑,剑身上都是血,他这会儿就把那剑斜斜地支在地上,任由鲜血沿着剑锋缓缓流下去。
明明用死人身上的衣服擦剑是最常见的选择,但他却耐着性子非要等血慢慢流净。哪怕,那血流到最后总会干涸在剑身上,哪怕他还要找温水去泡剑身,他还是执拗着选择这种方式。
不为别的,只因为他习惯如此。
而这个年轻人在等待剑身上的血流净的同时,也没有再搭理身边的人。仿佛他赶来只是为了杀詹正,杀完了就完了,别的事情跟他再没关系,别的人怎么看怎么想,他也混不在乎。
但是,他这么静静地站着,浑身上下空门大开,詹正的手下没有一个敢去挑衅他,连责骂他的都没有。
这就是霸气,绝对实力养成的霸气。
就连韩枫,也被这霸气震撼了。因为白童低声说了一句:“小子,就算有我在,只怕你也不是他的对手。嘿嘿,不过他如果想杀你,也不是那么容易。”
能得此评价者,那还是人么?
韩枫下意识地握紧了赤虹剑。然而,他握紧赤虹剑的一瞬,那年轻人竟抬起了头。
那年轻人没有什么表情,但看着韩枫的眼神里却似乎带着一丝笑意,旋即,他开了口:“大哥,你还不出来么?有我在呢!”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我叫詹凡,平凡的凡。”那年轻人对韩枫咧嘴一笑,神情极和善,光看他此刻的样子,谁也看不出他方才杀人不眨眼。
年轻人很明显是詹康的弟弟,没摆什么王子的架子。看得出来,他对韩枫的印象不错。周围的驻军将士这会儿还沉浸在方才那血腥的一幕中没醒过味来,于是痴痴傻傻地瞧着那个年轻人背着个大背囊往韩枫的营帐走,竟然没人想得起来去阻止他。
而詹康终于掀了帐帘走了出来。
那年轻人这时也把目光从韩枫脸上转到了他身后的男子身上。然后,他做了个让所有人出乎意料的动作。
詹凡把背囊往地上一撂,然后单膝跪倒在地,垂着头对詹康道:“大哥,对不起,让您受惊了。”
詹康站在韩枫身后,詹凡这一拜,无疑连着韩枫一起拜了。对方是王子身份,韩枫就算把“皇子”身份挑明了,也受不了这么大的礼,因此,他很有自知之明地往旁边迈了一步。
照例说,詹康虽然是长子,但也不能受自己弟弟的跪拜之礼,可是詹康非但受了,还受得理直气壮。只是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好太过嚣张,于是詹凡把整句话讲完,韩枫让出了路后,詹康就闲适悠然地走到詹凡身前,俯身扶起了他:“阿弟,我这次走得急,还以为你赶不及找我了。”
詹凡在詹康面前极温顺,哪里还是方才杀得腥风血雨的恶狼,分明是个人畜无害的小羊羔。他挠了挠头,年轻的脸上显出几分稚气,还带着些不好意思:“大哥,我好久没下山,结果一出来就迷了路……倒叫我先跑到山匪那边去了。我想着来见你总不好空手,就从他们那带了些礼物来。你要不要瞧瞧?”
詹凡就算不说这句话,韩枫也早已注意到他左肩背着的小背囊。那背囊鼓鼓囊囊的,呈暗红色,更有几处的颜色深得有些不正常,如果他没猜错,那应该都是血迹。
想着方才他的雷霆手段,韩枫对那所谓的“礼物”猜了个大概齐,而詹康站在詹凡的正对面,因詹凡身躯拦着,故而没瞧清楚背囊的样子,便随口问了一句:“都是自家兄弟,这么客气干嘛,什么礼物?”
詹凡憨然笑了笑,摘下背囊,往地上一倒:“听说这个人是他们的头目。我找了他好久,要不是他实在难找,我早就来了,哪里会让大哥陷入这么危险的境地!”
一个圆咕隆咚的东西掉了出来,滚了两滚,跟詹正的首级并到了一起。那人满面虬髯,胡子跟钢针一样根根立着。按说此时是仲秋,天气虽不算热,但也不算太冷,人死了一天,脸上就应该出癍,皮肤也应该变色,可这个人头却保存得很好,甚至称得上“新鲜”。
詹康只瞧出这是山匪头目的首级,但韩枫算是杀人的行家,在鸿原行军时也见过形形色色的死人,故而一下子便瞧出了这人头的不对劲:“三王子,你什么时候杀他的?”
听韩枫这么问,詹凡眉头一挑,像是遇到了知音:“你瞧出来啦!哈哈,你真厉害啊!我这处理人头的手段可是师父秘传的……”
韩枫没想到一句话问出了个话唠,他目瞪口呆地听詹凡讲他用什么样的手法切下人头,又用什么样的手法把人头里的水分烘干,还详细地解释这个烘干并不是一点水分不剩,而是要剩得刚刚好,才能让人头显得皮肤光亮,完整如新……
詹康在旁听得脸色发寒,甚至周围的驻军士兵也被这男子滔滔不绝的“人头处理”大法惊得瞠目结舌。而奇怪的是,詹凡讲这些事情的时候,那种全情投入让他整个人处于一种异常和谐的状态,以至于士兵们对他的害怕逐渐消失,甚至觉得这人还有那么一点儿人味。
詹凡说话的样子就像每个人身边都会有的小兄弟,因为心爱的事情被提起,于是急着跟人分享……除了他分享的这些东西过于暴力恶心以外,并没什么太让人难以接受的地方。
正因这么一丝人味,被吓愣了的姚顾平终于身子一震,“活”了过来。他眼珠子一转,才看到杀了二王子的凶手正在跟韩枫、“叶四”二人大侃特侃,讲到得意处,唾沫横飞,眉飞色舞。
这凶手真是没把驻军瞧在眼里!
姚顾平气得几乎背过气去,暗忖倘若自己这数千士兵都拿不下对方来,驻军的士气岂不要一落千丈。于是,明知对方那“天外一剑”惊艳可怖,但姚顾平还是鼓起了浑身勇气,大吼了一声:“呔!你这贼人!还不速速俯首认罪!”
詹凡正讲到人头有一只眼睛因为保存不当不得不提前处理的节骨眼上,哪里顾得了姚顾平在说什么。他手舞足蹈地一阵比划,完全没瞅见韩枫一个劲对自己用眼色。到底还是詹康能稳得住他,这位越王世子见自己手下的副将气得满脸通红快要吐血,终于决定打断兄弟的即兴发挥,道:“阿弟,姚将军问你话呢。”
听大哥说话,詹凡立刻闭了嘴,然后往姚顾平处瞅了一眼,道:“姚将军,你说什么?”
若不是姚顾平涵养好,这一下子就要晕在当场,他努力调整着呼吸,又重复着喊了一句。同时将手一招,让身边的弓弩手速速排好阵型,围住帐篷前的几人。
九灼又不安起来,但韩枫却示意它不要妄动。毕竟,此刻詹正已死,真正捣乱的主犯都不在了,光凭越王二子的能力,足以收拾面前这个烂摊子。
果不其然,詹凡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不等詹康说话,他先吼了起来:“姚将军,你瞎了眼了?你知道我们是谁么?”
姚顾平想着之前韩枫说过帐中人是越王世子,但见帐中钻出的赫然是“叶四”后,不由舒了口气。江兴帮叶四那是风城花都无人不知的,他怎么可能和世子扯上干系?不过,叶四身在江兴帮,说到底也应该是自己人,又如何会是詹正口中所言的山匪奸细。
就因为这个疑惑,他才没让人射出箭去,可是叶四身边那个年轻人明显是个愣头青,怎么说话也掰扯不清。
詹康也瞧出自己弟弟刚下山,还不大了解人情世故,便一按他肩膀,朗声道:“姚将军,叶四就是詹康,我就是越王世子。你若不信,我随身带着印鉴,也可以用字迹来证实身份。”
按理说,印鉴加字迹就能验明世子正身,但这一晚发生了太多事情,更何况二王子的尸体还倒在边上一直流着血,姚顾平受这么大的刺激,摊上这么大的事,心中都是回到都城自己的性命还能不能保住,因此比往日更多疑了几分:“叶公子,不是我不信……只是二王子死在军中,众目睽睽之下是您身边那位出的手……你又说你是世子……我……”
他话没说完,詹凡截口打断:“那你要怎么证明?你说啊!”他脚一抬,身子便骤然到了姚顾平面前。
“我是三王子。喏,这是我的腰牌!这是我小屋的钥匙!”詹凡噼里啪啦往姚顾平脸上丢了一堆东西,“我小时候身体不好,父王把我送到云霄山练武,你要不要看我练套剑法?”语罢,他还真的抽出了那血迹斑斑的长剑,对着姚顾平比划了起来。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詹凡的态度很诚恳,但姚顾平却被吓得不轻。
在见过那“天外一剑”后,在场上千人包括韩枫在内,都没有信心能够从那一剑之下保住性命。姚顾平纵然不算良将,到底也过过刀头舔血的日子,怎会不知自己压根就不是这年轻人的对手。
詹康连忙跑过来为姚顾平打圆场,再怎么说,对方也是自己的手下。急迫之间,他扯下一角衣幅,咬破手指在上边龙飞凤舞地写了个大大的“詹”字,又从怀中掏出一方云霄石印章,几乎把章面盖到姚顾平脸上去:“姚副将,瞧清楚!”
詹康的印章上,詹字的“口”字右下角刻得若连若断,这是姚顾平看熟了的。而詹康写“詹”字总习惯把中间多加一横,这也是分辨的标志之一。
在风城花都的时候,姚顾平几乎每天都跟詹康的手书打交道,识别世子的字于他而言,就如吃饭喝水一样,因此他只瞟了一眼,便知道面前这人身份不假。
姚顾平屁股一歪,从马背上翻了下来。
说实话,哪怕面前这人真是假的,迫于詹凡在旁的压力,他也不敢不认。
只是二王子的尸体还在一边,姚顾平这时最担心的事情莫过于世子会不会起杀人灭口的心思,然后把二王子的死栽在自己身上。故而,他这几个头磕得格外认真,也格外用力。
“世子在上,请恕小的有眼无珠,小的该死。”一晚上经历这么多事,姚顾平早就吓得肝胆俱裂,这时求着饶连“末将”二字都不敢称了。
周围的驻军见主将拜倒,自然也跟着伏地跪倒,山呼“世子”。詹正的尸体倒在一旁,显得无比落寞,只有赤电马还心恋旧主,一直在他的尸体旁徘徊不离,时不时低头拱着詹正慢慢冰冷的身躯,希望主人能够再度站起来。
詹康是爱马之人,见到此情此景,心中五味杂陈,不由轻叹一声。倘若詹正没有起这些歪心思,他一辈子都将是“二王子”,等到不需要他演戏的时候,王府自然会找个地方好好安置他,让他得享荣华富贵。只是人心本贪,欲壑难填,在他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他想着的是温饱,而当成为了假的王子后,就又慢慢觊觎真的王子位子。
天作孽,犹可恕;人做孽,不可活。
詹正带来的危险已经解决,真正让詹康头痛的却另有其事:自己的身份被揭穿,自己在军中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开。这支大军是要到清河城增援的,那么势必会遇见欧阳侯爷,那么逃婚的事情该怎么交待……
他淡淡摇头,暗想方才试过老幺的口风,他是决计不肯娶欧阳小妹的……既如此,只能对自己的兄弟下手了。詹凡听话,说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他同样是王子之尊,就算不是世子,配欧阳小妹也绰绰有余。
就如此吧。
詹康打定了算盘,看着詹凡的眼神更增了几分亲热,但詹凡这会儿却没瞧着他。
这位“武疯子”正瞅着伏地跪倒的姚顾平,满面不解,甚至还有几分不甘心:“喂,我还没比剑呢,你怎么就认了!”
他中气十足,喊出的话如同有了实质,砸在姚顾平身上,一砸一个坑。
姚顾平微微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瞅着詹康,只希望世子大人顾念旧情,赶紧把这位小祖宗劝走。
詹康却迟迟没有开口。倒是韩枫在旁边看不过去,到了詹凡身旁,低声劝道:“小王子,姚将军既然已经认了,那就别再练剑了。你那山匪的首级还等着姚将军去认……”
说到首级,詹凡又高兴了起来,正要继续讲方才没说完的“后事”,却见詹康目光一寒,横着扫了过来。
詹凡登时如同霜打的茄子般蔫了下去,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对韩枫撇了撇嘴,又吐了吐舌头,笑道:“喂,我听我大哥说你的功夫很不错,方才我见你钻出营帐,你胆气也很好。什么时候咱们比试比试?我在山上就一个人练武,练得久了,无趣死了。”
这回轮到韩枫向詹康投以求助的目光,而詹康可以不理睬姚顾平,却不能不理自己这位十二兄弟。
于是他开口说了话:“我困了。”
就这么三个字,让姚顾平几乎从地上蹿起来:“我这就叫人给您收拾营帐。要不然您先住我那?”
詹康揉了揉眼睛:“不必了。在我兄弟营帐边上搭个小帐篷,够我和我弟俩人一起住着就行。反正只歇这么一晚,明天一早不是还要继续往东走么?”
“是是是。”姚顾平没口子地应着声,那边早有眼疾手快的士兵去找空闲的帐篷。詹康打了个哈欠,将右手随意地搭在了詹凡的肩上:“走,好久不见了,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
虽然比詹康高半头,但在自己这位大哥面前面前,詹凡永远像个孩子。被詹康这么一搭,詹凡就势矮了下来,半曲着腿正要架着困得迷迷糊糊的兄长往帐篷处去,忽地想起一件事,回手一拍自己的脑袋。
詹康一愣:“怎么啦?”
詹凡道:“我原本找不到这儿的,但来的路上我瞧见了朱紫玄兽,被它带着过来的。”
詹康爱马如命,听他在野外找到自己的坐骑,不禁脸色一变:“怎么可能?我分明把它交给来凤镇的酒馆老板照顾的。”
詹凡抓了抓头,低声道:“大哥……那马上坐着个女的。”
他声音虽然压得低,但韩枫耳聪目明,自然听得见。听说朱紫玄兽上坐着个女的,韩枫也起了几分好奇,暗想莫不是十一姐追来了,这下可好,四哥日思夜想的人来了,他可算圆满了。
而詹康也以为是颜乔儿追来,本已半合半闭的眼睛登时充满了神采:“那她人呢?”
詹凡脸色有些不好看:“女人怎么能进军营?我让她带着我到了军营,就让她在外边等着。一个女孩子家家,不在家里呆着,成天出来野跑,成何体统!”
想不到詹凡除了视兄如父以外,还这么重视男女大防。韩枫不禁在旁用咳掩笑,暗道这下可热闹了,来的人真要是颜十一,这俩人非得当面吵起来不可。
詹康被二愣子似的弟弟气得无话可说,扁着嘴瞪了他许久,才憋出一句话来:“她就那么老实在军营外边等着?”
詹凡得意笑道:“她当然不肯。但是她又打不过我,自然就得乖乖地呆在军营外边。”
听到此处,连姚顾平都不禁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叶四和颜十一的事情风城花都的掌权者们人尽皆知,此刻叶四虽然变成了詹康,但颜十一终究是颜十一,这位大小姐的火爆脾气那可是全城闻名,能被詹凡逼得等在军营外,可见吃了不小的亏。
韩枫只觉憋笑憋得肚子疼,他这会儿拿定了主意要瞧詹康的戏,詹康无可奈何,只得强忍着怒火对詹凡微微点头:“做得好。那就带我过去吧。”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军营外的女子竟然不是颜十一。
孟纤纤一手牵着朱紫玄兽,一手牵着玉顶火麒麟,无聊地把地上的小石子踢来踢去。
她依旧是一身男子装束,但纵然画了假胡子,又紧紧地拿布带勒平胸部,赶了千里路依旧整洁如新的衣服仍出卖了她的身份。
因为不能进军营,她一直鼓着嘴闹脾气,这会儿见之前那个“功夫高强的小子”跟“叶大哥”、韩大哥一起出来,才像见了亲人似的,一下子喊了起来:“叶大哥,你弟弟欺负我!”
詹康被喊得背后起了一溜冷汗,随即看向了詹凡:“你没告诉她?”
詹凡抓了抓头:“哥……我要是告诉她了,她就不跟我打架了。再说,这位姑娘的身手不错,虽然赢不了我……”
詹康一阵汗颜,只觉有弟如此,如有一“宝”,他忙不迭地打手势叫詹凡别再讲下去。韩枫在二人身边冷眼瞧着,不禁暗自好笑:詹凡愣是愣,倒也不算太傻。只是这好武的性子太过了些,看来越王竟是成心把小儿子培养成大儿子手中的一把刀了。
孟纤纤仍在叫着骂着,但奇怪的是她的腿虽然不停在动,但却没能往前踏出一步。詹康用很奇怪的眼神瞅着詹凡,詹凡这才一拍脑袋,笑道:“我忘了,我忘了。”
他几步跑到孟纤纤身边,凭空往孟纤纤的膝盖上一指,孟纤纤身子一晃,险些摔在地上。她自觉身上禁制已除,也不理睬詹凡故作姿态的道歉,松了朱紫玄兽的缰绳便跑到了詹康身旁。她何其机灵,只凭这几人神情便瞧得出只有詹康能够节制詹凡,遂躲在詹康身后,扯着他的衣袖,呜呜哭道:“叶大哥,你都瞅见了,你可要为我做主!”
詹康被孟纤纤哭得很乱,暗道年轻人的感情果然来得快去得也快,两个月前这孩子还因为自己不喜欢她的事狠狠给了自己一口,两个月过罢,竟然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来的人不是颜十一,他心中此刻满是失望,哪里还有精神调解弟弟和孟纤纤的矛盾。
韩枫在旁瞧出詹康的为难,便拍了孟纤纤肩膀一下,笑道:“孟姑娘,你只记得你叶大哥,难道不认识我了么?”
孟纤纤哭得梨花带雨,百忙之中瞟了韩枫一眼。她自然记得这个比自己还要漂亮的男子,也记得他为自己报了兄长惨死的仇,还记得他成功带回了马王,相比起“叶四”之前的不近人情,“叶四兄弟”的不知怜香惜玉,韩枫倒没给过她什么太差的印象。
于是她抹了抹眼泪,露牙笑了笑:“韩大哥,你怎么也在这儿?我是遇见小紫才知道叶大哥在的,怎么,你们都参军了吗?”
詹康被孟纤纤问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便先开了口:“纤纤,你不在麓州,跑出来干什么?外边兵荒马乱的,你爹不是要担心死!”
韩枫听詹康一幅长辈的架势教训着孟纤纤,暗暗为自己这位四哥捏了一把汗。他在麓州见过孟纤纤直面顶撞孟斐然的情形,至今还觉得心有余悸,詹康说话这么不给情面,只怕孟纤纤更要发小姐脾气。
果不其然,孟纤纤小脸一板,嘴角一抿,又要上演“变脸”大戏。但她还没哭出声,这酝酿的情绪都被姚顾平一声“世子”吼了回去。
姚顾平安排人手搭好了詹康兄弟二人休息的帐篷,记挂着二位王子安危,第一时间冲出军营报信。他隔着大老远就喊了“世子”,那声音像是邀功,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震得二詹再加上韩孟二人的耳朵都“嗡”地响了一声。
姚顾平气喘吁吁地跑到近处,又把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世子,小王子,帐篷已经备好了,二位随时可以去休息。这位姑娘……”他转而看着张着半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孟纤纤,有些诧异。
怎么不是颜十一?这姑娘跟世子关系紧密,那又是什么人?
詹康之前还在发愁怎么跟孟纤纤挑明自己的身份,姚副将这没心没肺地一喊,算是解决了他的难题。他微笑着看着傻了眼的孟纤纤,道:“纤纤,你怎么啦?”
孟纤纤半天才回过味来。她看了看詹康,又瞅了瞅边上也是一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模样的詹凡,确认姚顾平口中的“世子、小王子”跟韩枫没半点关系,才勉强收回了满脸委屈,小心翼翼地松了拉着詹康衣袖的手,低声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詹康摸了摸鼻子,露出一脸无辜:“我姓詹名康,是越王世子。”他又拉过詹凡,“这是我弟弟詹凡。”
“平凡的凡。”詹凡笑着加了一句。
这是韩枫第二次听詹凡自我介绍时加上这句“平凡的凡”。他低头轻笑,暗想越王起名字真是煞费苦心,看样子,越王为了打消幼子夺嫡的念头,自幼就给他灌输“平凡”的思想。但话说回来,詹凡今天的出现,那可是一点都不平凡啊。
而那位叫詹正的二王子,为人处事也是一点都不正派。
越王起名字似乎都起了相反的作用,那么世子詹康……但愿别应了这个咒,一点都不健康。
韩枫正胡思乱想,孟纤纤却觉大脑一片空白。她傻傻地看着面前俊朗的男子,这才知道自己一直喜欢的竟然是什么人。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麓州乃至江南最大的马商的女儿,家中富可敌国,看上叶四那还是叶四的福分,因此被拒绝后,一直心存愤愤,而到此刻才知自己在他面前嚣张跋扈,真是可悲可笑,难怪他一点都不在乎自己。
身份的巨大变化让孟纤纤失魂落魄地往后退了三步,她脸色煞白,愣了许久,才转过了身去。
朱紫玄兽这会儿已经到了詹康身边,正兴奋快乐地蹭着詹康的头。詹康看着孟纤纤的神情,转而看着自己身边的坐骑,忽地只觉好笑:自己这身份的变化,莫说孟纤纤,就连颜十一也接受不了。可唯一对自己不变的,只有朱紫玄兽。
只有在畜生眼中,自己才是纯粹的人么?这真是讽刺。
而韩枫看到孟纤纤失落的神情,又见詹康目光中微露讥讽,也约略猜出二人所思所想。他对孟纤纤的印象一直都不错,甚至在颜十一之上,虽然知道她和詹康永远都不可能在一起,但这会儿还是觉得为她难过。
众人各有各的想法,只有詹凡心思单纯什么都没觉出来,因此,此时此刻,也只有詹凡记得搭理姚顾平:“姚副将,多谢你。”他顿了顿,又瞅向了詹康,大声问道:“哥,虽然军中女人不能进,但我觉得事急从权。镇子离军营有一个时辰,这会儿天色又晚了,我们搭个帐篷给她住吧!”
他自顾自地安排起来,混没注意所有人的神情:“那谁,你今天就住军营里。半夜三更别出去,把帐篷门关紧了,听见没?你的帐篷就搭在我们的边上,放心,不会有人欺负你!”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孟纤纤被小王子几句话说得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她怔怔地站住,回头看着这个比自己还不知人情世故的年轻人,有些无语。
偏偏对方身份尊贵,而她身为商人之后,这点隐忍的功夫还是有的。
詹康在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轻嗓子,不知该当如何化解弟弟带来的尴尬,而这时仍是韩枫先开了口:“孟姑娘,既然小王子已经发了话,你就住一晚吧。外边匪徒太多,你一个女孩子始终不安全。”
韩枫好心,詹凡却无巧不巧地又凑起了热闹:“对对对。一个女孩子没事跑出来做什么?你家里人也不管管。”
这一下子连韩枫的脸都黑了,暗骂詹凡真的不是个凡人,怎么每次都能哪壶不开提哪壶,如此精准,如此……让人恼火。
孟纤纤终究不能和堂堂王子斤斤计较,便明智地选择了无视詹凡,就着韩枫给出的坡下了驴:“韩大哥,多谢你。正好我也想瞧瞧九灼。”几人之中,她现在倒对韩枫最信任,也最依赖。韩枫见她楚楚可怜,心中一软,随即却又有些好笑:改天若叫这丫头知道自己是皇子后裔,还说不好会闹出什么事来。
詹康略带感激地对着韩枫微微一点头,带着众人返回军营。
一晚无语。
次日一早大军上路。孟纤纤死缠活缠,不顾詹凡明着暗着各种讥讽,终于还是赖在了军中。她功夫虽然不比詹凡和韩枫,但比一般的驻军士兵还强许多,更何况玉顶火麒麟跟九灼一起驯马相得益彰,留在军中倒也不是负累。
只是周围士兵瞅着这位女扮男装的大小姐都觉得有些古怪,但之前一晚古怪的事情瞧多了,这会儿已是见怪不怪。
詹凡杀死的那个人经姚顾平确认,为山匪的二号头目孙雄飞。这人是山匪之中最能打的,平日用一把虎头钢刀,二三十人不能近身。他手下有一千匪徒,盘踞在云霄山往西一带官道偏僻处,也算詹凡下山往风城花都的必经之路。
孙雄飞既然死了,众人自然好奇那一千匪徒的下落。詹凡这会儿倒卖起了关子,笑而不语。结果大军启程之后往东走了不到二十里路,就见一地血水,上千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官道两旁。
风城花都的驻军久不打仗,对这么血腥的场面早已感觉陌生。因此看到那些尸体后,第一反应是集体性的反胃,随之是集体性的作呕。
姚顾平捏着鼻子拼命抑制着恶心,下令命昨夜参加“叛乱”的几千士兵做好官道的打扫工作。詹康这会儿早带马掉头到了一里开外“眼不见为净”,詹凡双手抱着胸在血场上走来走去,东瞅瞅西望望,无辜地仿佛这些死人跟他没什么关系,只有韩枫面色如常,淡然平静地瞅着人们打扫战场。
他想起了鸿原的日子。
那时他也做过打扫战场的活,甚至可以说,那时浪子兵中最受欢迎的任务就是打扫战场。
因为那意味着更好的武器,更好的防护衣服,甚至还有更好的食物和饮水。在克服最初对死亡的恐惧后,死尸对这些士兵来说,更像是一具具冰冷的小宝库。当然,对于风城花都出来的士兵而言,莫说山匪身上没什么东西,就算有银子,也不够去青江溪一次花销的。
让韩枫真正觉得触目惊心的,是这些山匪的样子。
他们每个人都骨瘦如柴,身子佝偻,跟想象中那种五大三粗豪气干云的山匪形象相差甚远。甚至其中有些人衣衫撩开,露出的胸膛深深的凹陷着,肋骨清晰可见,如同一具具骷髅。
这哪里是山匪,分明是饥民。
韩枫从长门山南下的路上也遇到过饥民,他记得那些饿得双眼发红的人。记得他们每过一处便如蝗虫过境,连地里的草根都吃得精光,但这些人按理说是绝对打不过正规军队的,怎么清河城居然会告急。
而且清河城发来的战报中说除了山匪以外,还有海盗。
海盗顾名思义,就是海上的盗贼,然而韩枫从未出过海,白童也是,对于那些人实在没什么了解。更何况据说那些还不是代人,而是一群相貌丑陋的矮子,霸占着海外几座孤岛,便妄图称雄。
山匪是内乱,但内乱勾结外敌,这便会引起所有代人的同仇敌忾。但这并不是韩枫关注的重点,他这会儿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饥民究竟从何如来。
今年是个丰收年,至少风城花都附近的万亩良田都是丰收的,城中的谷仓粮仓和大军一路上经过的镇子的屯粮处都积得满满当当,全然瞧不出缺粮的样子。
清河城的欧阳侯爷既然和越王是光屁股交,倘若清河城附近真的发生天灾人祸导致歉收,那么他怎么可能不向越王求援?
更何况大江下游如果有饥荒,那么相关的灾祸至少发生在今年春夏,这个消息早该通过旅人商贾传入风城花都,自己作为江兴帮中人,更应第一时间接到消息,怎么会全然不知?
而且,能够把饥民组织起来,成为横行一方的强匪,有组织有纪律有战力,这个山匪老大绝对不是善类。他不是如孙雄飞那般的莽汉,应该是个极聪明的人。鉴于之前官匪一家的事情瞧多了,韩枫此刻不由不怀疑山匪跟大江下游的官员有联系。
这个官员是清河城中的人么?就算是,也不应该是欧阳侯爷吧。
他带着这样的疑问驾着九灼立在血地上闷头沉思,孟纤纤努力跟在他身旁,不去瞧地上那些恐怖的肢体。
她今天一早便被詹凡训斥了一顿。她有心顶撞,偏偏詹凡句句都是所谓的“大道理”,偏偏詹凡训她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偏偏詹凡还有个她不能顶撞的身份在,于是她憋了一肚子火,直到被这一千具尸体转移了注意力。
她这才知道,这些人竟然都是詹凡一个人杀的。
侧头看那个欠抽欠揍的小王子在尸体之中走来走去,不时摇着头,她就觉得心里膈应,于是闷了许久的问题终于说了出来:“小王子,你把他们都杀了,还有什么不满的?”
詹凡用很鄙视的目光瞅着孟纤纤,那眼神明明白白透露出一句话:你个外行。
在他眼中,能够勉强称得上内行的只有韩枫,于是他高高兴兴地看向韩枫,道:“韩兄,你肯定瞧得出来!”
韩枫正想着饥民的事情,被詹凡一句“韩兄”喊得身子一晃,暗忖这位小王子倒是不认生。他没听见方才孟纤纤问什么,也不知道詹凡说的是什么,便回了一声:“嗯?”
那小王子随便一指脚畔一具尸体,道:“我记得他当时是在我左边的。他用棍子砸我,我一剑砍断了他的棍子,然后又刺了他胸口。可是出手太快,所以还不够精准,你瞧,他在地上还挣扎了一会儿才死。”他脚下点着的,赫然是那人挣扎的痕迹。
边上有个驻军士兵正收拾着尸体,听了詹凡诚恳真挚地一番讲解,“哇”地一声又吐了出来。
孟纤纤脸色发白,嫌恶地驾马离开。詹凡也皱着眉头对那士兵挥了挥手,才对韩枫道:“韩兄,什么时候咱俩比比?”
韩枫一阵汗颜,心想经过一晚上,他怎么还没忘记这些事。他刚要推脱,就听詹凡又道:“哎……不是我说我哥,怎么练出这么一群不中用的兵。韩兄,你看看他们那副样子,哪里像是要上战场的?见个死人都唧唧歪歪的,跟养在闺阁里的大姑娘一样,连她都不如。”他语罢,一指孟纤纤。
孟纤纤心里不知问候了詹凡的祖祖辈辈多少遍,才勉强装出一脸笑意,算是应下了他的“夸赞”。
詹凡对孟纤纤呵呵一笑,给了个“不客气”的表情,又道:“连我哥自己也跑得远远的。韩兄,还是你行,面不改色心不跳,你是上过战场的吧。”
他提起这件事,韩枫才想起之前自己仿佛跟詹康说过如果过了昨晚那一劫,就要把自己的身世全盘托出。詹家兄弟好不容易相逢,昨晚谈了一夜话,想来詹康这才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可如今詹凡问起,自己总不好骗他。
于是韩枫点头:“对。我上过战场。”
“真的?”詹凡的眼睛都亮起来了,“我没上过呢!韩兄,韩兄,多讲些!你是在什么地方参军的?打的是什么人?你杀了多少人?”
小王子一下子变成了个求知欲极强的小伙子,韩枫一阵无可奈何,不过只要他不缠着自己要打架,那么一切就都能忍受。而詹凡这一叫,孟纤纤也起了好奇,纵马到韩枫身边,咯咯笑道:“韩大哥,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你果然上过战场,当过大英雄呢!”
韩枫暗觉惭愧,心想自己哪里是什么大英雄,说起来,还是个可耻的逃兵呢。
只是对方给他戴了顶高帽子,他便也只得开口详详细细地讲下去。这一次,他没有隐藏自己浪子兵的身份,而因为邢侯叛乱,他讲故事的时候也捎带着把自己对邢侯曾有的怀疑一并说了出来,除了柳泉的事情和自己的身份依旧未提,其他的倒都讲得详尽。
而讲着前尘往事的时候,他只觉如过画面,去年的一幕幕都从眼前放过,那些心动的往事,心痛的往事,一一涌上心头,竟是百味杂陈。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孟纤纤和詹凡听着韩枫在鸿原上杀戎羯人的经历大呼过瘾,詹凡更是连连捶胸顿足,言道终有一日自己也要北上,杀他个人仰马翻,让戎羯人胆寒。
詹凡话里话外透着对韩枫的崇拜,韩枫纵然觉得受不起,但也有些飘飘然,而让他觉得开心的是,詹凡对自己既然有好感,那么也就不再提什么打架的事,这不亚于逃过一劫。面对着两张充满热情的年轻面孔,韩枫终究没好意思讲自己最后被柳泉骗得一夜之间从堂堂师帅沦落成逃犯,只说因为邢侯叛变,他不愿与虎谋皮,于是私离军营,南下到了风城花都。
但他不提,不代表别人不问。
官道上的尸体打扫得差不多了,詹康不知什么时候就来到了几人身边,听韩枫讲完他的“英雄事迹”后,詹康笑道:“兄弟,原来你有这么一段往事,怪不得这么厉害!我听说如今的柳帝以前也是浪子兵的,你们认识么?他是什么人?”
没有明确告知自己和柳泉的关系,韩枫已经觉得有些内疚,因此听詹康问柳泉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嗯,我跟他认识。他在离都的时候,是百年前柳司徒的后人,不知为什么现在就变成了二皇子后裔。他很聪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做买卖,纵然被困在离都,仍然能和城外人换来他想要的东西。离都几乎所有人都认识他……”
他话没说完,詹凡忽地笑了起来:“哈哈,他岂不是和我哥是一路人?”
“胡说什么呢!”詹康皱了皱眉,“啧”了一声,赶紧把弟弟的乱不择言按了下去。
韩枫温然笑道:“小王子这话却是对世子不公平了。与柳泉相比,世子要善良许多。”
“哦?”这下,连詹康都露出了讶异的神情。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绝对不算好人,该杀人的时候也会冷血铁面,那位柳帝比自己还要恶毒,那该是什么人?
韩枫继续讲下去:“柳泉心中只有自己。为达目的誓不罢休,出卖身边所有人都在所不惜。”说到这儿,他想起自己的事情,又想起卓小婷,暗暗叹了口气,但心中虽然唏嘘,脸上却保持着平静。这“变脸”的本事他在离都就一直练着,这么多年从未放下,就算比不上柳泉,但也有信心不叫面前这些人瞧出破绽。
詹康若有所思地看着韩枫,忽地笑了笑:“原来如此。我一直以为他是邢侯找来的傀儡,如今看来,究竟谁是谁的傀儡,谁把谁当猴耍,还不好说呢。”
韩枫道:“也许吧。不过邢侯和戎羯大汗黄计都都不是省油的灯,柳泉他孤身一人,也未必……”
詹康截口笑道:“我听你之前一直说柳泉如何如何不好,原来你还是挺关心他的。”
韩枫一时无语。自己关心柳泉么?或许吧。毕竟二十几年的交情在,柳泉比自己小两岁,两人一起长大,一路打打闹闹,嬉笑怒骂,这才是真正的光屁股交。纵然他做过那么多对不起自己的事情,纵然到了这会儿心中怨憎甚多,纵然中间隔了个卓小婷,纵然定约时还彼此防备着甚至一定要白童青魇在旁监督着立毒誓,但兄弟之情就是兄弟之情,总于不经意处就暴露出来。
詹康又道:“兄弟,你既然是离都人,又是从小在离都长大的,那么恕我多嘴问一句,你祖上究竟犯了什么罪?你和柳司徒的后人相交深厚,祖上也应该是朝廷中人吧。”
韩枫微微一怔,但还是半坦言半遮掩地回答了这个问题:“我曾祖是跟柳司徒一起辅佐当年二皇子的太宰,也卷入了夺嫡之争。”
“原来是韩太宰。”詹康“哦”了一声,拧眉回忆着曾经听说的韩太宰的事迹,悠然说道,“我记得史书上说韩太宰仁厚贤良,为人处事不偏不倚,才被擢升为太宰之位。可不知为什么临老心乱,反而执意辅佐二皇子造反……”
韩枫没有听完他后边讲的话,他只是沉浸在“仁厚贤良,不偏不倚”的八字评价之中。虽说他自知是二皇子的后人,但毕竟做过二十几年的韩家人,到如今姓名仍然没有改变,在他心底,一直把那位韩太宰当做自己的祖上。固然他一直埋怨曾爷爷乱管皇家闲事,但这时知道史书对他的评价是这八个字,还是甚觉欣慰。
他欣慰的神情落在詹康眼中,更确信他的确是韩家子弟。想着自己这位兄弟之前想着帮助詹正,混进越王子弟的夺嫡之争,詹康暗暗失笑,心想韩枫果然是“家学渊源”,幸好自己提前亮明了身份,幸好那个二王子只是个假货。
只是他为什么一定要找越王呢?
之前他问过这个问题,颜十一也问过这个问题,但韩枫都没有回答,不过这会儿问,想必能得到真正的答案了。
于是詹康自然而然地问了出来。
韩枫早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因此回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答案:“我听人说,风城花都的半夷女都在越王府中。我妹妹十一年前从离都被人带走,我在四处找她。我不想让她继续做仆人,不想让她再吃苦。”
这个理由说出来,不只詹康面露恍然,就连不近人情的詹凡也面露同情,孟纤纤更满心不忍:“韩大哥,你一定能找到你妹妹。”
韩枫道:“谢谢你,孟姑娘。”
詹凡也开了口:“我早就说爹不该找那么多半夷女去服侍。韩兄,你放心,等咱们回去之后,我就带你去找人。”
孟纤纤侧头瞄了詹凡一眼,似是惊讶这小子居然还会说人话。
虽说来风城花都的事情没有都解决,但毕竟还是解决了他最放心不下的部分。韩枫脸上阳光了许多,对詹凡莞尔笑道:“多谢你,小王子。”
这几人之中只有詹康一直微笑着没说话,而此刻姚顾平也终于擦着满头大汗跑了过来:“世子,小王子,官道已经清理干净,周围的尸体也已经全部清理完毕,共计九百七十八人。您二位看该怎么处置?”
詹康淡淡地扫了姚顾平一眼,道:“詹正的尸体呢?跟他们的放在一起烧了吧,然后一起埋了。土堆用马踏平了。”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bd=2676566,b=《三国之暴君华雄》]
苍天已死,华雄当立!现代小人物穿越成华雄,而且还是汜水关前面对关羽的单挑?难道刚刚活下来,就又要死了吗?天下是谁的天下!江山是谁的江山,仰天怒吼,卵蛋者滚开!穿上黄袍,手指苍天,华雄代天而立!这汉末江山将该家异族。黄沙百战,谁敢与他决战天下!
[bd=2552132,b=《国医大师》]
一个神奇的养殖空间;一身超凡脱俗的医术;一位乡镇卫生院的医生,医人、医国、医民!以无上信仰之力练就不灭金身!看王明如何凭借自己的力量,让华夏一族一步步走上寰宇之巅。让万界成为脚下的基石!
[bd=2635405,b=《超级聚宝瓶》]
一瓶在手,天下我有!于小冬这个草根小屁民拥有了超级宝瓶之后,致富发家不是问题,泡妞抱得美人归也不是问题,打小怪兽得宝当然更不是问题。问题是,早就有人说过,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嗯,既然有了那么巨的能力,那么维护世界和平,保护全人类靓妹纸的任务就交给我了。
[bd=2689265,b=《昆仑之逆天仙修》]
巍巍者昆仑,追道几何彩?红尘百千丈,不知日月衰。剑魄今何在,星虹贯九天。拂袖惊永夜,梦魂觉几生。“老夫算出此子命里乃是‘死局逢生’之相,空亡而返,天虚入命,六亲缘薄,可谓凶煞非常。”“可有办法化解?”“老夫不知。”“我……”如利剑般锋锐的少年,如琴音般清澈的灵魂,山水意远,灵鸟翩舞,剑魄琴心,述说一个永不言悔的不朽逆天传说。
&bp;&bp;&bp;&bp;2个月时间,将近28万字,不得不说,这一次我真的疯狂了。
期间经历了一场“疑似禽流感”的虚惊,因为医生误诊,不得不多在医院挂了3天吊瓶,以至于现在左手手背还发青。
在此十分感谢我的编辑海星大大。说实话,我这篇文的成绩并不算好,我原想着即便编辑放弃我,我也不会自己放弃自己,也会一直继续更新下去。而我没有想到的是,海星竟然还在给我推荐。
因此那段日子里,我把自己的企鹅留言改成了:如果想让别人不放弃自己,那么自己首先不要放弃自己。
写文十几年来,我没有太监过,这是个好习惯,我会继续坚持。而这句话,也送给千千万万因为成绩不好想要放弃的筒子。
如果不是那么缺钱,就请坚持下去吧。写完一本书,和写完100个开头,得来的经验一定是不一样的。我曾经做过一个比喻,这就像是你打网游,不管打了多少下,终究还是完结的那一下才能拿到经验。
说是十万之记,其实是第二卷卷末之记。回头看去,第一个十万之记也更像是第一卷卷末之记。或许我下个十万之记会在40万字的时候出现,哈哈。
不过在医院的一个星期里,竟然把《将夜》已经更新完的部分全看完了。然后我很悲催地发现其实我这本书也应该更新在东方玄幻类里边……不过既然已经选择架空历史了,那么就这么写下去吧。哈哈。
这个算是我这十万字最大的收获了。
且看后续。
&bp;&bp;&bp;&bp;看着那一片新土,看着新土上的万千马蹄印,韩枫久久无语。
过不多久,这一片肥沃的土地就将长出许多青草,也许还有野花。那些野花会很红,红得艳丽,红得如火,红得如血。
因为它们本就是汲取血肉长大的。
不会有人知道这片土地底下有成千的山匪,有叛乱不成功的风城花都驻军,还有一位演戏演得太彻底的假王子。
不知道为什么,韩枫在此刻却想起了婉柔。他来风城花都,得知的第一个有关于詹正的消息就是婉柔说的。
那时天色晴好,一如今日。青江溪的东岸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他在花船上,沿着西岸顺流而下,被东岸的歌声笑声惊动,为婉柔梳头的动作便停了下来。而后,婉柔说那是越王的二王子在纳妾,纳的是青江溪的花魁江嫒。
婉柔那时很羡慕江嫒,觉得她有天大的福分。
现在看来,江嫒的命真的很苦啊。等这次打完山匪回家,多半婉柔会唏嘘感慨一番。
※※※※※※※※※
斥候来报,山匪的大本营游离不定,只知道是在清河城附近。而这些日子,海盗的骚扰却比以前猖獗了许多。据说海盗内部刚刚经过一场血腥的争权战,新上任的海盗头目趁着“新官上任三把火”,要做出些成绩来,于是日攻夜攻,已经从海里打到了岸上,杀光了好几个渔村的百姓。
而让韩枫和詹凡觉得诧异的是,山匪竟然跟海盗打了起来。
为了更好地打探敌人的消息,韩枫和詹凡这两个功夫最高强的人在大军进入清河城的管辖区域后,便单独出行,打扮成了两位旅人,直赴山匪最猖獗的如通县。
韩枫骑的是九灼,幸而之前一丈黑他也带了出来,正好借给了没有坐骑的詹凡。
骏马俊男,一路不知吸引多少女子目光。韩枫早已习惯被女人盯着看,但詹凡难得下山,此次跟着韩枫穿村过镇,被那些女孩子火辣辣的眼神瞧得颇有些吃不消,几次都几乎蒙着脸躲在韩枫身后,如他之前所言:扭扭捏捏地像个大姑娘。
韩枫被詹凡逗得几乎忘记这厮有王子身份,但詹凡虽然行为不像落落大方的王子,而问的话却让韩枫一直哭笑不得:“韩兄,那些女的怎么这么不知廉耻的?就这么盯着陌生男人瞧?”
詹凡说这句话的时候,韩枫一直庆幸二马的脚程很快。因为詹凡虽说是在问话,但说话时他却遮着下半边脸怒目瞪着田屯上几个正指指点点,说说笑笑的村姑,而且他说话的声音很大。
尤其说到“不知廉耻”四字,他几乎是在扯着嗓子骂人。
韩枫毫不怀疑如果九灼脚步稍停,如果一丈黑速度放缓,他二人会陷入村民愤怒的围攻之中。纵然詹凡有一人杀千人的战力,也会被那些村民的口水淹死。
当然,詹凡虽然说话不经过大脑,却并不是毫无优点。除了他武功高,不摆王子架子,对韩枫打心眼里钦佩,对大哥无条件服从以外,他还很能吃苦。
这是韩枫始料未及的。
他一直觉得詹凡从小生活条件优渥,就算去云霄山跟高人习武,也改不了吃好喝好住好睡好的习惯,可是他却忽略了一点:如果不能吃苦,詹凡又怎能学会一身毫不平凡的功夫。
可以说,詹凡的功夫已经立于凡人巅峰,再往前一步,便是对于凡人而言高不可攀的神位。
因此,詹凡在道德上虽然有可怕的洁癖,但在平日生活中却很随便。随便到就着馒头吃咸菜吃得津津有味,枕着麦草睡地铺睡得鼾声如雷的程度。
这一点,就连韩枫都对他佩服至极,不过随着俩人加深了解,彼此熟稔,韩枫渐渐发觉詹凡能吃苦并不是件好事。
因为当一个道德上有洁癖的人能吃苦时,他会无形给身边的人一种压力:你要是不跟他一样吃苦,你都不好意思跟他说话。
这源于韩枫跟詹凡共同上路的第三日。从东平镇赶到前边的弋阳村要一个多时辰,走在路上二人无所事事,韩枫的战场故事已经被詹凡榨得一干二净,到这时实在讲无可讲,于是詹凡终于开始用别样的眼光审视着身边的韩大哥。
“韩兄,你真了不起。”
韩枫打了个激灵,以为詹凡又起了跟自己比武的心思。他打了个哈哈,道:“怎么忽然这么说?”
詹凡皱眉道:“你功夫那样厉害,但每天早上也不怎么练功。唉,果然是我太笨了嘛,怎么练也比不过你们这些天资就好的人。”他顿了顿,好看的眉毛忽地一紧,像是下定了决心:“韩兄,都怪我太偷懒。从明日起,我每天再提前一个时辰起床。一个月之后,我一定要超过你!”
韩枫听了这句话险些从九灼背上栽下来。这几日共处,全军上下都知道年轻的小王子每天早上寅时就起来练剑。那剑声呼呼,如同腊月的北风吹过整座军营,让每个人都睡不好觉。他若说自己偷懒,相信天下绝大多数人会羞愧至死,剩下的人则会羞愧地把脸埋到地缝里,永远不打算抬起来。
再提前一个时辰,那就是丑时。
这位小王子不用睡觉的么?
韩枫听了詹凡的决心之后,顿感两肩往下一沉。他不是个甘于人后的人,更不希望在吃苦耐劳这项离都人最擅长的事情上输到十万八千里开外,于是轻叹口气,也下定了决心。
恍惚间,他听到了白童的称赞。
而接下来的日子,韩詹二人每天顶着两个黑眼圈上路,詹凡终于再没有气力注意路边的女人——他骑着马都打盹。
二人一路这么“友好”地较着劲,到了如通镇上时,才觉得体力大半消耗在路上,万一被山匪海盗发觉自己的身份,那可是大大不妙。
两个人有史以来第一次颇有默契地决定酣睡一天。
而这一睡,便不知天昏地暗,直到镇上传来了惨叫和听不懂的吼叫咆哮声,两人才朦朦胧胧地揉着眼睛坐起身子。
窗外已是日暮。夕阳伴随着火烧云染得半边天都是红的,而那红对于两人来说都是极为熟悉的:那是鲜血般的红。
九灼和一丈黑在客栈的马厩中不停地嘶鸣着,像是要竭力提醒楼上的主人小心。而后,客栈楼下便传来了砸门声。
砸门过后,紧接着的是踢门。
门板倒下,两声惨叫应该分别是客栈老板和伙计的。
韩枫和詹凡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地分别拿出了武器。
赤虹剑的光芒映着夕阳,格外耀眼。而詹凡手中仍然是那把普通铁剑,铁剑上闪着没有擦干净的血光。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海盗如海潮一般冲到了韩枫和詹凡的屋门前,然后再不能往前一步。
客栈二楼的过道很窄,韩枫和詹凡虽然不胖,但背靠背站着,凭手中武器也能正好遏止住海盗的攻势。
一个个矮小或短胖的身体从过道的木栏上栽到楼下,摔得四仰八叉,筋断骨折。除了摔下楼的,当然还有被剑斩伤刺死的,只是这些人一旦倒下,顷刻间就会被后边的人怪叫着把身体踢到一旁,甚至有些没死的被挤挤攘攘,反而加重了伤势,一命呜呼。
詹凡的剑术犀利依旧。韩枫在百忙之中用余光瞥过,却觉自己的眼力都瞧不清他是如何出手,又是如何伤人。只能见到剑影如残月,在他手中射出一道道银辉,那些银辉将他身边的海盗分成了无数部分,有大块,有小块,七零八落,血落如花雨。
韩枫的功夫自然比不上詹凡,即便加上白童,他的力量能够超过詹凡,但剑法却胜不过他。
之所以说他剑法胜不过詹凡,是因为韩枫根本就没有剑法。
他有的,只是朴实无华地出剑。出剑那一刻,心中有的只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凭借自己最根本的天性进行判断,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在最合适的时候刺出最迅猛的一剑,省力而有效。
这一切看在詹凡眼中,让他为之惊艳。
他一直以为自己欠缺的就是对力道的把控,对时机的掌握,而韩枫的动作在他眼中,虽不优美但却实用,正正好地弥补了他的这两项不足。
应付海盗对詹凡来说并不费事,于是他在随意杀人的同时,将更多的精力放在学习韩枫杀人上。
韩枫没有注意到詹凡目光之中对自己的艳羡,如果他瞧见的话,相信会大流冷汗。因为詹凡的目光中明明白白地露出了一种狂热,一种钦佩中带着羡慕的狂热。
在这之前,虽然詹凡说了一句“一个月后我一定要超过你”,但他并不知道自己实际要超过韩枫什么,而在此时此刻客栈二楼这一场血腥之战中,他清清楚楚地明白了。
只是他却不知道韩枫能有今日的应变,除了白童的辅助以外,最根本的是百战练就的本能。经历过多次生死,武力在生死关头逐步提升,这种铭心刻骨的记忆远比山中自修得来的要清晰,也要深切。
韩枫和詹凡“屠杀”海盗用了大约一个时辰的时间,客栈二楼的木地板被血水弄得黏糊糊的,走着还有些打滑。而向来标榜自己不惧生死、英勇无敌的海盗终于学乖了些,打算用不一样的目光审视面前这两个似乎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杀人犯。
海盗们一直以为清河城的士兵在围剿山匪,风城花都的援军还在百里开外,他们原以为受到的最强烈的反抗会在五六天之后,而他们也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去面对那样一场恶战,哪怕会死,哪怕会死得很惨。
可是千算万算,没想到上岸之后遇到的最恐怖最顽强的反抗会是在这么一个小小的客栈里。而反抗者只是两个看起来很清秀的男子。
这两个看起来很清秀的男子如今身上都是鲜血,却没有一滴是他们自己的,光这一点,就叫这些海盗觉得诡异。
面对人他们觉不出害怕,但面对的如果是怪物,那就要另当别论。
韩枫和詹凡在他们眼中,无疑就是两个怪物。
在得到自己竟然愚蠢到跟怪物打了一个时辰这个“准确”的判断后,海盗们终于崩溃了。他们里边有人大叫了一声,紧接着很多人都尖叫了起来,而后如同一群被男人闯进澡堂子的大姑娘,捂着脸捂着身子,哭喊着跑出了客栈。
他们如果真是大姑娘的话,客栈里如果还有其他大活人的话,一定以为韩枫和詹凡狠狠地轻薄了他们。
韩枫和詹凡对看了一眼,无奈地笑了笑,然后在死尸身上蹭了蹭鞋底,拣地上还算干净些的地方落脚,不急不缓地走下了客栈。
逃出客栈的海盗带来了更多的伙伴。这些不明原因的“可怜人”以为初进客栈的人们集体发了疯,于是兴冲冲地跑进来要炫耀自己的武力。
他们刚到门口,就被客栈里一片狼藉惊住了。
两个男子面带微笑如同地狱里跑出来的勾魂使者向他们走来,走得云淡风轻,闲适从容。他们不像来杀人的,但身上却带着很恐怖的杀气,叫人不寒而栗。
“韩兄,我想比比。”詹凡吹落铁剑上的一串血珠,憨憨地抓了抓头。
韩枫头皮一阵发紧:“比什么啊?”
詹凡笑道:“刚才没数。从现在开始,比比谁杀的人多。我想看我跟你差多少。等一个月之后,再看看我到时能不能追上你。”
韩枫“哦”了一声,随后因为放松而笑了起来。原来詹凡一直说的比试是这个,谢天谢地,只要他不是非要和自己一对一的比试就万事都好说。
韩枫点了点头,脚下一蹬地,身如飞梭般冲到了海盗阵中:“一!”
小王子紧随其后。
※※※※※※※※※
率先攻进如通镇的八百名海盗莫名其妙地被团灭,接到最新战报的海盗头目愣了足有半个时辰,才想起问一件最重要的事:“总共多少敌人?”
如果詹凡和韩枫在场,一定会惊讶地发觉这个海盗头目说的竟然是代国话,而这个人在一群半大孩子身高的海盗中鹤立鸡群,很明显是个代人。
那个回报的海盗操着半生不熟的代语连比划带喊叫,总算表达清楚了意思:“敌人只有两个。”
“两个?”
那头目愣住了。
他嘴角抽搐了几下,然后将目光转向了远处模糊的云霄山。
传说,云霄山上有剑仙。以剑通神,以一敌万。难道那直耸入云的山顶真的住着人?
而海盗头目将疑惑的眼神转向云霄山时,韩枫正追问詹凡他的师承:“小王子,你只学剑法么?”
“没有,没有。”詹凡嚼着好不容易从如通一户人家的灶台上翻来的一个窝头,大口吞咽着,直翻白眼,“学了好多呢!主要是怎么杀人,怎么处理尸体……”
韩枫笑着也看向了远处的高峰,眼前浮现出一个满手是血嘻嘻怪笑的疯老头,随后被自己的大胆想象吓了一跳,暗忖传说中的剑仙绝不应该是这幅怪样子。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刚下火车到家,原谅我这一章来得有点晚。明天该上班上班,该上课上课,一切回归正轨,祝诸君摆脱节日综合症……呵呵。
※※※※※※※※※
安置了仅剩的如通镇百姓后,韩枫和詹凡分别去了镇子周围的几个村子。
这几个村子或者早已空无一人,或者警戒森严,全员皆兵。而在这些村民口中,韩枫二人得知他们时刻防备着海盗攻来,一旦出现敌情,就迅速通报,联合周围的一切力量去抗击。
所谓的“一切力量”,指的竟然是山匪。
而海盗很明显知道这些村子和山匪的联系,故而他们杀入如通镇,看准的就是如通镇一直站在清河城那一方,跟山匪并没有联络。在这个匪乱重灾区里,跟山匪没有联络,便意味着那是一座孤立无援的独镇。
“海盗杀人抢粮,灾民走投无路,就都投奔了山匪。”须发皆白的村长对面前两个小伙子的印象很好,说话也就没什么遮掩,“村东头的小宁山上就有一拨,大概聚了三四百人。他们不骚扰乡里,月前农忙的时候还下山帮我们收谷子来着。我们给他们粮食他们都不肯要。他们说他们自己也是其他村子的人,知道咱们的辛苦,怎么能平白无故吃我们的东西。”
说到这儿,村长抿着没牙的嘴乐了两声:“唉,其实怎么叫做平白无故地吃我们的东西呢?帮着干农活,抵御海盗……他们都不肯居功啊。”
韩枫和詹凡没料到所谓的海盗和山匪的“勾结”竟是这么个勾结法子,而听着村长没口子地称赞山匪如何如何品德高尚,乐意助人,两人更觉无奈。詹凡问道:“他们不吃你们的,那他们吃什么?”
难得詹凡问话能问到点上,韩枫看着他的眼神带着几许赞赏。詹凡不知道为什么韩兄这么看着自己,挠了挠头,呵呵笑了两声。
那村长显然也早问过这个问题,而且早就得到了答案,遂道:“他们占山吃山。打猎之外,也占着山道。山匪嘛,不抢不劫,怎能叫匪?”
詹凡又问:“抢什么人?”
村长笑道:“过路人,富人,清河城的老爷们。当然,近些日子也抢海盗的。”
韩枫听到这时,才知自己之前的想法都错了。他一直以为山匪也是官匪一家的产物,如今才知他们竟是“民匪一家”,难怪之前被詹凡杀死的山匪都是骨瘦如柴的饥民。韩枫轻叹一声,想着那上千具尸体,微微闭上了眼睛。
詹凡终究经历的事情不多,他自幼又长在王府,故而嫉恶如仇,且心思全在官府这边:“为什么要抢富人?要抢清河城的人?”问这两句话时,他眉毛倒竖,那神情像是在指责村长,毕竟从一开始到现在,村长一直在说山匪的好话,若不是韩枫之前提醒过他,他早就觉得这村长本人都是匪类,非杀不可。
听詹凡的语气开始不对劲,韩枫忙一把扯着他的胳膊,先对村长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连拖带拽地把詹凡拉到了荒僻无人处。他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詹凡对他还是充满了敬服,因此虽不满问话被打断,到底没有做过多的挣扎。
詹凡带着一脑子浆糊乖乖地跟韩枫到了一棵大树下,见周围没有人烟,才皱眉道:“韩兄,你拉我做什么?富人和清河城的人做了什么坏事,那村长说山匪劫他们的时候说得理直气壮,倒像原该如此。我真是不明白。”
对于韩枫而言,劫富济贫并不是很陌生的事情,但虽不陌生,却也不代表他认同。从长门山到风城花都的路上,他也遇见过几拨剪径大盗。那些盗匪无一例外都用劫富济贫当做自己的口号,到了最后,韩枫只觉这并不是他们真实的行为,而只是为自己“不劳而获”找的借口。
富人难道都是坏人么?这些富人之中,难道就没有那些从穷人一步一步靠自己的双手奋斗来的么?对于那些靠自己的努力和聪慧得来的财富,韩枫向来认为这都是人家该当该分的,既然如此,凭什么抢?
至于抢清河城的老爷们,这就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住清河城不代表什么,正如帝都的人不全是皇亲国戚,风城花都的人也不全是狎妓的嫖客一样。
但是很明显,山匪这种作为让村民们觉得很痛快,很解气,他们做了这些人一直想做但不敢做的事情。这究竟是因为什么,韩枫不得而知,但既然山匪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想来清河城的欧阳侯爷真的做了些天怒人怨的事情,而民心所向让韩枫说不出山匪该杀的理由。
这一切的缘起究竟在什么地方?山匪如果代表大江下游百姓的愤怒,那么这股怒火又该如何平息?
这些才是当务之急。但是对想事情一条筋的詹凡来说,这些理解起来很难。
经过这几日相处,韩枫对詹凡很了解,因此压根不想对他浪费口舌。他只是笑了笑,道:“我有别的想法。”
詹凡果然被挑起了好奇心,不再纠结方才的问题:“什么?”
韩枫道:“不如咱们到小宁山上去瞧瞧。偷偷地瞧,别杀人。”说实话,他是真怕詹凡再发武疯子的性,所以格外加了句“别杀人”。
詹凡有个优点,就是答应的事情便会至死不渝地去执行,绝对不食言。于是,当韩枫见到詹凡重重地点了个头后,全然放下了心。
詹凡见了韩枫的神情,隐约间觉得自己被韩枫牵着鼻子走,但这疑惑一闪而过,他抓了抓鼻头,就把杀山匪的打算强行押后。他问道:“韩兄,你想瞧什么?”
韩枫微微一笑:“瞧瞧他们怎么作山匪的,瞧瞧他们是不是有村长说的那么好。如果真的很好的话,咱们不妨也当一回山匪。”
“啊?”詹凡彻底傻了眼,但见韩枫主意已定,也只得无奈地撇了撇嘴,道,“说好了,我可不做什么下山打劫的事。”
韩枫呵呵笑笑,不置可否。他进过江兴帮,詹凡没有。就连进江兴帮都需要投名状,更何况山匪。不过他有信心拉着詹凡一起下水,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小王子在他眼中倒像是个小兄弟。他固然希望詹凡能一直这么天真下去,但却总觉得自己应该带着他了解更多的真实,也许这样,才能让詹凡带出更多的人味吧。
在韩枫眼中,小宁山其实只是个栽满了树的小土坡。
他印象中,能够称为山的,应该是横亘在鸿原前,难倒万千戎羯狼骑的大青山;应该是千里缠绵,鸣猿蹄声处处可闻却不见猿影的长门山;应该是林木密布,遍野青草,野马成群的希骥山……就算人工堆土造就的定坤山,也巍峨雄武,让气势恢宏的越王府在山林中只露出不起眼的一角,显得深不可测。
当他和詹凡被村长带着来到小宁山脚,虽然早因山名之中带个“小”字做好了心理准备,但韩枫还是愣了半晌,然后问了个傻问题:“小宁山在哪儿?”
村长指了指面前高不过二三十丈的山丘,质疑着韩枫的视力:“这就是小宁山。”
韩枫半天没说出话,俄而才道:“哦,好。”
村长没想到这会儿竟是詹凡帮自己解了围:“韩兄,大江下游多丘陵。只有我师父在的云霄山才不输于别处。”
詹凡虽然为韩枫答疑解惑,没想到一句“云霄山”倒引来了村长侧目:“小哥儿是云霄山来的人?之前我们听说越王的小王子也从云霄山下山,还杀了许多山匪……”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看着詹凡的眼神全是防备和害怕。
韩枫暗叫不好,回手按在詹凡的肩上,对村长笑道:“您别多心。我这位兄弟是那位小王子的师弟,这次下山就是为了劝他别滥杀无辜的。不过我们总想见识见识山匪才好,您放心,绝对出不了事。”
詹凡几次想跟韩枫说“撒谎不好”,但他毕竟不是个完完全全的傻子,还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当闭嘴。村长见韩枫言笑自若,又瞧着詹凡平易近人,暗忖那小王子应该是个残忍冷血的冷面杀手,而且以一己之力杀千人,那该是个三头六臂的怪物,怎么会是面前这般谦和有礼还时不时有点犯楞的小伙子,自己也真是多心了。
不过,光凭这个年轻人能够去劝服那种杀人恶魔么?带着这样的担心,村长好心肠地拉着詹凡的手,苦口婆心地劝道:“年轻人,你听我一句劝。我是过来人,你……那位师兄不是善人,你若去劝,说不好还会牵连到自己,也罢也罢,随他去吧。他是王子,怎么知道我们底下人的苦处。”
村长一顿“当着和尚骂秃驴”叫詹凡的脸青了又青,红了又红。他半张着嘴,却不知该怎么接话,百般无语之下,只得用杀人的目光盯着一边幸灾乐祸的韩枫。
韩枫忍笑道:“老村长,你的一番好意我们心领啦。你放心,有我们出马,一切都能解决!”语罢,拉着詹凡便大步沿着小宁山的细碎石径小道往山上爬去。
九灼和一丈黑守在山道下,自顾自地吃着道路两旁已经枯干的野草,像是对主人的安危毫不在乎。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韩枫和詹凡登上小宁山的同时,詹康率领大军已经来到了距离清河城五十里外的澄镜湖。
詹康的心情很不好,因为他刚刚得到消息,说风城花都跟伏涛城私底下有了“勾结”。
那意味着越王和梁公终于达成了某种共识,也意味着他肩头的任务更重,他的未来更加不能由着自己做主。
越王显然已经得知自己的接班人回到军中的消息,风城花都之前的浮躁气氛一扫而空,于是他每一步走得更有目的性,更有计划性。他已经知道逃婚在外的儿子杀了那个王府培养起来的戏子,因此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为大儿子解决后顾之忧。
王子兄弟相残,对于风城花都的人来说是件了不得的事情。虽然绝大多数人都知道这一天总会到来,但真到了这一天,还是会难以置信,甚至很多人心里发慌——诚然,不管是谁继承王位,对他们来说并没有太大的不同。
城里城外吵得闹闹哄哄,不少人猜测世子之所以逃婚,是为了借逃婚这个理由让二王子失去防备,才能一举成事。这种说法一传十,十传百,讲话的人添油加醋,把世子“吹捧”成了一个极度冷静清明,算无不准的半仙。在世人眼中,这样的世子或许真的让人觉得害怕而踏实,但在一个人眼中,这样的世子只会让人觉得寒心。
这个人就是颜十一。
爱侣不愿娶旁人,怒而逃婚,这件事情或多或少消减了颜十一因被骗许久而产生的怒气。她原想着这辈子就闹这一次脾气,然后慢慢等詹康回头认错,再在一起,永不分离。
却没想到,等来等去,竟然等到了这样一个结局。詹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逃婚是假,争权是真。他哪里为她抛下了世子身家,甚至哪里为她逃了婚——他如今就在清河城外,说不定正备着八抬大轿等着接欧阳小妹过门。
颜乔儿以为郎心如铁,作为被越王亲手养大的江兴帮老十一,她自然不会哭哭啼啼,也不会不顾自己的尊严去苦苦哀求,因此她毅然决然地“投身”到了风城花都和伏涛城联合的大业之中。
澄镜湖畔,詹康捏着新送来的信件,手微微发抖。
孟纤纤虽然一路追他到军营,但这会儿也知道他心中另有个女人,因此纵是千般万般的不愿意,还是勉力开了口:“叶大哥,你回去吧。”
她依旧喊他“叶大哥”,只是言辞之中已没了撒娇耍赖,有的只是淡淡的失意。
来送信的人正是贾采办。他也是到现在才知道自己之前一直欺负的马场主人竟然是越王世子,对着詹康一直呵呵傻笑着,背上却一个劲地流冷汗。
他不傻,自然知道昔日“叶四”与颜十一的情事,故而自然知道今天的詹康不管怎么样也高兴不起来。
那封信是越王亲笔,说半年前颜十一在伏涛城时,几经波折,与长春帮的骆三哥——骆远行不打不相识,竟然互为惺惺,以致相恋。
这次风城花都和伏涛城结盟,江兴帮当然要和长春帮化敌为友。两边见面时,骆远行张口闭口都是颜十一,爱护之情溢于言表。为两帮友谊,为亲上加亲,长春帮的帮主骆天行亲自上风城花都为弟弟做媒,而“叶长洲”作为颜十一的半个干爹,也欣然应允。
更重要的是,颜十一自己也高高兴兴地答应了。
老十一出嫁在即,虽说全城都知道江兴帮的叶四就是越王世子,但为了做足样子,“叶长洲”还是发了信来,让“叶四”回城庆祝小妹出嫁。
所有人都知道,如果詹康真的回城,那么颜十一肯定嫁不了。风城花都的人显然向着“自家人”,因而就连贾采办也对着面色惨白的世子劝了起来:“世子,您回去吧。大伙都知道颜姑娘喜欢的是您,怎么会答应嫁给别人?”
詹康狠狠地咬着嘴唇,却断然摇了摇头:“我不回去。父王就是想逼我回去!我才不会再求他!这信上明明白白都是假话!他们合伙做了个局引我入套!”
贾采办抹了一脸汗,暗忖世子这是被气糊涂了。越王可是您的亲老子,犯得着合伙做套么?您当是仙人跳啊。他眼巴巴地瞅向了边上那个不知道是世子什么人的小丫头。孟纤纤却没给他好脸色看,但生气归生气,劝还是要劝。
孟纤纤道:“叶大哥,何必怄这个气?你再不回去,她就嫁人了。”
“她若偏要嫁给别人,我回去又能怎样!”詹康冷冷地回了一句,拂袖而去。
※※※※※※※※※
“呔!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韩枫和詹凡正闲庭阔步般登着小山丘,互听树丛簌簌有声,随后两个黑衣大汉一左一右蹦了出来。
左边的人坦胸露乳,身板健壮,一身腱子肉闪着乌亮亮的光,倒果真是个山匪模样;右边那人则身板单薄,很明显又是个饥民。
二人一蹦出来,就觉得自己有点造次。毕竟,对方是两个瞅起来也没什么钱的穷小伙子,而且对方身上都有兵刃。
见詹凡下意识地亮出了铁剑,韩枫忙一挥赤虹剑,压在了铁剑上。
詹凡叹了口气,道:“韩兄,不是说偷偷来的么?”
韩枫听了这句话只想抽詹凡。平时看着挺聪明的一个年轻人,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不会说话呢?
果不其然,听了“偷偷来”三个字,那两个山匪浑身一震,眼神变得愈发不善:“呔,你们是什么人!”
韩枫忙摆出了一脸苦笑:“大哥,我们是过路的。南边闹着海盗,家里人都被杀死了,咱们兄弟俩要活命,只能往北边跑。村长说他们也不敢留我们,怕被官府说私藏山匪。又听说山上的都是英雄,不怕海盗也不怕官府,我们才特来投奔!”
韩枫这会儿早练出了一手说谎话脸不变色心不跳的本事,倒是詹凡在旁听着脸上红一阵青一阵,为自己跟这么“厚颜无耻”的人站在一起而感到羞愧。
那两个山匪对看了一眼,觉得韩枫说得的确有理,可瞧着这二人身材匀称高大,而且贵气十足,怎么看也不像是逃荒逃灾的,倒像是富户人家的公子哥。
想着他们也许是富户出身,俩人心中有了底,那健壮的汉子先开了口:“想要进山,把你们身上的财物都交出来!”
听那健壮的汉子要抢东西,詹凡的脸色登时就不对了。他的铁剑在赤虹剑的压制下一分分地抬起,磨损得已经不怎么光滑的剑尖直指那汉子。
韩枫大惊,忙抢先开了口:“等等!为什么要我们把东西交出来?大哥,我们是落难至此……”
那汉子明显没觉出自己的性命险些不保,他皱了皱眉头,话里带着不耐烦:“进山之后就都是兄弟,有难同享,有福同当。谁还能眼红你的东西不成?”
詹凡很想提醒这汉子那句话应该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但韩枫的脸色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现在应该闭嘴,他便只得闭嘴。
韩枫听了这汉子的话后只想笑,暗忖能把抢劫说得这么正大光明,倒也真是种本事。他手腕一抖,赤虹剑发出“嗡”的一声,然后他又拍了拍自己的腰间,笑道:“大哥,我浑身上下就这么一个防身的家伙,我兄弟也是。咱们身无分文,实在没法给您什么。”
那汉子满脸为难,不过韩枫和詹凡风尘仆仆地跑来,身上又脏又破,就算气质雍容,但衣衫褴褛,也的确不像有钱的样子。这时,大汉身边饥民模样的小个子终于说了话:“你们认识尤村长?”
尤村长就是带韩詹二人来的没牙老者。韩枫点了点头,那大汉一直绷着的脸终于挤出了一丝笑容:“尤老是好人呐。他带来的人应该没什么问题。”
他觉得韩枫和詹凡没问题,但詹凡却一直觉得他很有问题。詹凡终于没压住心中的敌意,他轻抬着下巴,目光里透着几分蔑视:“你们也杀过海盗?”
那饥民嘎嘎地笑了起来:“当然杀过!那次我和莽三儿到胡家村去正遇上三个海盗。我在前边引海盗来追我,莽三儿在地垄边上埋伏着,就这么着把那三个海盗都给杀死了。最后一个还是我勒死的!”他说得兴奋快乐,浑然没觉出詹凡的神情愈发不屑。
那大汉倒比这饥民显得沉稳,他见詹凡不像底下的村民那样对自己欢呼赞赏,便瘪着嘴反问道:“怎么,你也杀过海盗?”
詹凡轻嗤了一声:“当然。”
那大汉瞪大了眼睛,又问:“多少?”
詹凡张口就来:“三百……”韩枫一把捂住他的嘴,哈哈笑道:“三个,三个。我们也杀了三个,真是巧!”
“是嘛?”大汉哼了哼,上上下下打量着詹凡的“小身子板”,暗想就你这副公子哥的样子,别说杀了三个,就是你们俩杀人家一个都难。大汉是务实的性子,对于一切骗子都持痛恨的态度,而这痛恨之情毫不掩饰便从他脸上露了出来。
詹凡自然没想到对方如此小瞧自己,见大汉满面不快,只觉这件事该赖在韩枫身上,便往后退了两步,挣开韩枫的手,道:“韩兄,本来就是三百多个,你干嘛非说是三个。你瞧,杀得少了,把人家惹得不高兴了。”
詹凡的话听在大汉耳中像是嘲讽,那大汉觉得自己在被两个年轻人肆无忌惮地戏弄着,身子不禁颤抖了起来。而这时,山下却传来一声锣响。
锣是破锣,声音传得不够响亮,听起来也很刺耳。
但这一声锣响后,家家户户都敲起了家里能响的东西。有用镰刀砸铁铲子的,有拿铁盘子砸铁灶的,还有不用铁器只用木制农具拼命挥舞的。
那声音铺天盖地的传来,只在表达一个意思:“海盗来了!”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大汉跑到山头,抻着脖子往山下看,只见远处一溜尘烟之中,隐约冲来一群穿着和代人大不一样的小个子。
那些小个子脚下踩着木屐,很难想象他们能跑得那么快,以至于头上的“冲天揪”随着步伐摇来晃去,远看像一条乱草被风吹拂。
小宁山的林子里几条黑影蹿过,随即山顶上响起了“哐啷哐啷”的声音。
四人齐齐抬头看向发声处,那大汉和饥民来不及多管韩枫和詹凡,便撒腿朝山顶跑去,只留那两个男子在原地出神,还在想究竟什么东西发出这么难听的响声。
詹凡看看山顶,又低头瞧瞧山下,道:“韩兄,咱们怎么着?”
韩枫这时已把赤虹剑从詹凡的铁剑上移开,他也扭头看向山下,见那些海盗距离小宁村只有几步,村里的壮丁们都已站到了村口时,忽地心中起了几分悸动。
那些男人都是普普通通的村民,手中的武器也只是简简单单的农具,他们明知道冲上去多半会死,但还是义无反顾地站在村口,没有退缩。
若这些人都是山匪,若山匪比这些人更凶悍,那么这次平乱又该怎么办?
詹凡看他这会儿发起了愣,心中起急,连声催道:“韩兄,是上山还是下山?依我说,咱们直接……”
“下山!”韩枫不等詹凡说完,便抢先往山下掠去。
“好嘞!”詹凡哈哈笑道。不得不说,韩枫这个决定正合他的意思。他几步便纵到了韩枫身前,再几步已到了山脚,随后他的身影在韩枫看来已变成了一团黑旋风,直接冲到了村口。
“哎,小心!”韩枫想喊詹凡时已经来不及,看着詹凡越来越远的身影,韩枫微笑着摇了摇头。詹凡的身手近乎于天下无敌,他就算陷入重围也有办法全身而出。但詹凡虽不会有危险,韩枫仍不能放心任他一人去拼去杀,便脚下加快,紧随其后。
守在村口的壮丁们起初还大声说笑,勉强壮着自己的胆子,但随着远处那尘烟越离越近,随着尘烟之中的小个子们露出了面目,他们终于担起了心。
说笑声越来越低,直到完全寂静。
随后,寂静之中又有了别样的动静。
若说最初的牙齿格格打颤声是风暴将至前的零星雨点,那么脚下的摩擦声便是砸在地上的豆大雨珠,而一声嚎叫则成为了狂风骤雨终于来临的象征。
一个面目淳朴的大汉受不了对死亡的畏惧,但想着家中亲人可怜巴巴的目光,终于大吼一声,想用这法子驱除恐惧。但却没想到这声音如同开战的标志,本已被村口壮丁震慑得放慢脚步的海盗们立时加快了速度,冲在最前的几人手中的长刀几乎眨眼间便划到了大汉身上。
可某些时候,差之毫厘,便谬之千里。
风雨将至,一团黑色的旋风忽地狂卷而来,把这风这雨统统卷了回去,原封不动地“送还”海盗。
三把长刀莫名其妙地脱手飞出,那三个海盗正傻傻地抬头看着飞到天空的长刀,就觉脖子一凉,再醒过味时,脑袋已经掉到了地上,眼前所见变成了自己的脚踝。
“三!”詹凡大吼一声。他不满之前韩枫把“三百人”擅自改成了“三个人”,这个“三”喊得格外大声,如雷霆霹雳,直接震得远处的小宁山抖了两抖。
韩枫也已经赶到了詹凡身侧。几乎在詹凡喊话的同时,他的赤虹剑也出了手。他把救人的事情扔给了詹凡,自己直接杀进了海盗包围里,论起杀人速度,自然远胜詹凡。
“五!”
詹凡被他强压在头上,轻哼一声,手中的动作更快了几分,只是加快杀人的同时,他也更注重下手的力度分寸。不出片刻,他身边便倒了两排人,这些人倒在地上后,除了象征性地抽搐之外便再无动静,显见都是一剑毙命。
韩枫百忙之中回顾一眼,微笑赞道:“不错!”
詹凡被他夸赞,又杀一人后,便笑道:“多谢韩兄这些日子指点!”
周围的村民们根本不知道从哪儿来了这么两个帮手。有眼尖的认出他们是小宁山上跑下来的,只觉诧异,暗忖那些人之中什么时候有这么厉害的人物,看来以后还是要跟着山匪混日子才是正道。
尤村长在人们的围拢下冒出了个脑袋,认了半日,才瞧出那两个杀人杀得正欢的年轻人正是方才被自己带到小宁山的,一时之间,咂舌不已。他想着这两人之中那个年幼些的似乎说自己是云霄山上下来的,那时他还不信,还觉得对方没本事去劝杀人如麻的小王子回归正途,如今看起来,这孩子竟然也是个杀人如麻的高手。
尤村长捋了捋胡子,又抿了抿嘴,觉得有些口干:正所谓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老村长活了一辈子,就算没见过高手,至少也知道什么叫做高手。詹凡的身手在他眼中几乎能被称为神奇,而那传说中的小王子就算再厉害,多半也达不到这个地步吧。
更何况,这年轻人身边那个沉稳些的俊美青年也是个厉害人物。尤村长眯着眼睛瞅着韩枫,更觉诧异。韩枫的招式在尤村长看来很凌乱,但总有本事化腐朽为神奇,更叫人吃惊的是,他的功夫看起来并不高过詹凡,但他杀人却比詹凡快许多。
不知怎地,尤村长忽然有了个大胆的设想:假如这两个年轻人有一天打在一起,赢的人未必会是那俊美年长的青年,但活下来的一定是他。
当然,他这个想法若叫白童知道,一定会被好生“羞辱”一番:活都活不下来,还谈什么输赢!
自从得到了两个厉害的“山匪”帮忙,拿着铁犁木耙子的村民们便轻松了许多。起初他们还害怕海盗们会杀向自己,后来才发现这些海盗竟然都是死心眼子。在这些海盗心里,一定要把最厉害的那两个解决完了再杀其他人,于是村民们从警戒变得松懈,最终就差从家里搬个马扎出来围在旁边嗑着瓜子瞧热闹。
不只负责防备的村民如此,就连村子里的老老少少,俏寡妇新媳妇也都抱着看戏的心态偷偷溜出家门,躲在树后房上看着三百海盗被两个代人打得落花流水,血流成河。
海盗们身子矮,韩枫和詹凡的身材都比较高大,打到最后,韩詹二人几乎产生了自己在教训一群小兔崽子的错觉。韩枫手中的赤虹剑锋利无比,杀了上千人仍光亮如新,倒是詹凡手中的普通铁剑终于完成了它光荣的使命,在和一把长刀相交之时“咔”的一声断成两截。
那长刀略受阻隔后便继续往詹凡的胸口划去,周围的村民一阵惊呼,海盗则欢呼雀跃——他们死了太多人,实在没想到竟然有人有可能伤到对方。
拿着长刀的海盗高兴得傻了,正做着以后死了会被放入家里祠堂最上方的美梦时,长刀刀势被定住了。
他不敢置信地瞧着詹凡,眼睁睁地见对方伸两指夹住了长刀刀刃,然后轻轻松松把刀刃夹断,最后把刀刃插进了他的胸膛。
韩枫侧目瞧着,“啧”了一声:“挺好一把长刀。你夺过来继续用就是,干嘛弄断了?”
詹凡好整以暇地回道:“就是不喜欢他们用过的东西。”语罢,手往旁边一挥,一个村民很有眼力见地把手中的镰刀扔了过来。
“凑合用吧。”詹凡舞了两下镰刀,用热切的眼神扫视着面前的仅剩不多的海盗,那眼神就像是老农拿着镰刀扫视着地里已经成熟的庄稼。
看着面前的两个男子,海盗们恍惚记起了出发前头目说过的两人,随之记起了如通镇上的八百条人命。
于是,仅剩的五十几名海盗做出了一个极其英明的决定:逃!可是刚一回头,才发现去路不知什么时候被一群面无表情的男子拦住了。
这些人高低胖瘦各有不同,唯一相同的是他们都身着褴褛,面带菜色。
领头的是个饿得没了人形的中年汉子,他站在那儿,似乎周围的风再大一点都能把他吹走,然而这时他就像是一座孤峰横亘在道路尽头,两旁的山匪都成为孤峰旁或大或小的山峦,让人觉得无法逾越。
海盗们彻底绝了望。当头的人回头瞧瞧想过来收割“麦子”的韩枫和詹凡,又看了看面前乌泱泱把路堵得严严实实的山匪,斗志全无,忽地大号一声,往山匪头目面前狂冲而去。
“大哥!”两边的山匪有些着急,其中一个大汉向前一步,挡在了他身前。
韩枫和詹凡认出了那名大汉。
那山匪头目轻轻拍了拍大汉肩膀,意思是他不必着急。果不其然,那群海盗离山匪头目还有十丈时,一群人便呼啦啦全跪了下来。跑在最前边的几人用生硬的代语求着饶,大意是他们愿意投降,只要别让身后那俩怪物过来就行。
那山匪头目愣了半天才明白海盗口中的“怪物”是后边那两个清秀俊美的年轻人。两个年轻人一人手中拿着把上好的短剑,另一人手中拿着的则是个镰刀,怎么看怎么怪异。
山匪下山之后便发觉海盗被拦,见村民们一时半刻不会有危险,这山匪头目便带着手下悄悄绕道把海盗围了起来,因此,韩詹二人杀海盗的全过程都落在了他的眼中。
此时此刻,莫说那大汉对韩詹二人钦佩至极,就连这山匪头目也觉得不可思议。
他第一时间瞧出韩枫是二人之间管事的,遂对韩枫高声叫道:“兄台,这些海盗已愿归降,就不要再对他们下杀手了!”
韩枫莞尔一笑,对詹凡点了点头,才回道:“好!你们是主,我们是客,客随主便!”
那山匪头目闻言又笑道:“既如此,不如到我们山寨里去做客?”
韩枫刚想应声,没想到一直默不作声的詹凡旧习不改,又插了话:“喂,去你们山寨做客,还要我们把身上的东西都交出来吗?”
一语毕,在场诸人哄然大笑。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小宁山上有聚义厅,聚义厅中按次排座,共有二十人。
韩枫在路上已经得知那山匪头目姓宋名斌,今年三十五岁,在小宁山已经呆了两三个月。小宁山上共有山匪二百人,采用代国军队的编制,五人成伍,十人成什,往上则为百夫长。
山匪大多面有菜色,只有少数十几个是肩宽体壮的昂藏大汉。因为替村民解决了海盗的灾祸,村民感恩戴德,纷纷拿出家中粮食慰劳山匪。韩枫和詹凡作为主战力,村民自然也不会亏待他们。
依着詹凡的意思,他虽然不稀罕这些东西,但他出力,旁人给钱,那自然也是公平的事情。可他刚伸手打算接下一笼活鸡,就听韩枫在旁清了清嗓子,似乎很不满意。
詹凡不明所以地瞅着韩枫,见韩枫侧头用了个眼色,顺着他的目光瞧去,见宋斌正摆出一副冷面,对前来送礼的村民一直摇着头,婉拒不接。
詹凡挠了挠头,只得依着韩枫的意思把鸡笼退还,正想多唠叨几句,却听宋斌处忽然吵了起来。
“不行。尤村长,您知道的,我们有规矩。”宋斌饿得脚步虚浮,却在勉力推着不比他站得稳多少的村长。
尤村长揉着一双又干又红的眼睛,道:“宋老大,你说的事情实在不行啊。你知道你们……”他干笑几声,又小声继续往下说道,“让村里的年轻人跟你们一起……这……这……”
听宋斌要拉村中年轻人入伙当山匪,向来正义感十足的詹凡自然生了气,韩枫在旁见他脸色不善,忙在他肩上按了按,走到尤村长身边,问道:“村长,怎么?”
宋斌笑道:“没什么。只是村长送来的东西太贵重,我们山匪终究和村民是两路人,怎能收?话说回来,尤村长,我们这伙人在小宁山也呆不久了。三天之后就要往东北去……你也知道,海盗报复心强,只怕我们这一走……”
尤村长的脸色立时变了,连带身边几个陪同的村民也慌了神,一个村民道:“宋大哥,不能再多留几天么?您也知道,方圆五十里的村子都靠着你们呢……”
宋斌微微一笑:“我也没办法。我们跟村民非亲非故的……呵呵,诸位可别怪我说话不中听,总有兄弟和我说村民会把我们在小宁山的消息传给官府。您也知道现在是什么日子,我们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实在危险,我既然忝列这二百人的首领,总要对兄弟们的身家性命负责。”
尤村长怒道:“宋老大,你这是在疑我?我老尤头敢发毒誓,倘若把你们的行踪说给官府中人,就叫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韩枫在旁只觉脸上发烫,暗忖倘若自己和詹凡的真实身份叫村长他们知道了,恐怕这局面就难收拾了。
宋斌忙一拦尤村长,打了个哈哈:“尤村长这不是打我的脸么?谁都知道尤村长为人最好,但您村中百户人家,您难道能为他们全都打包票么?更何况……嘿嘿……”他顿而不语。
宋斌不出声,他身边那大汉却接过了话头。大汉仗着鲁莽,什么话都敢说:“村长,别说我莽三儿冤枉你们。你们不愿意跟我们合伙,不就是害怕以后被官府问起来难逃‘山匪’罪名嘛?你们要为自己留后路,那就别怨我们兄弟也要设防!”
尤村长被那大汉说得老脸气得泛红,却找不到什么话来反驳他,况且对方是个浑人又是个小辈,他明知道这话是宋斌教他说的,但也实在拉不下脸跟他一般计较。
詹凡在旁听了许久,终于耐不住性子打算为尤村长打抱不平:“村长,他们走就走呗,这也没什么的!只要我们兄弟二人在,你还怕海盗来么?哼,今天那些海盗都是我们杀的,也没瞧他们出手啊。”
韩枫微微一笑,在旁冷眼看着宋斌的脸色慢慢发了白。詹凡虽是哪壶不开提什么的性子,但这会儿韩枫却很想看看詹凡激宋斌的后果。
他原本以为宋斌是个抒怀为民的侠义人物,但听了方才那番话后,才知这山匪能够迅速扩大声势,壮大人员,全靠这种半要挟半威慑的手段。
这饿得浑身发慌的山匪头子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啊!韩枫想透此点后,看着宋斌的眼神愈发不善。他不是没见过阴险恶毒的人,也不是没见过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的伪君子,但一个只有两百人的山匪头目也敢对个善良的老人如此逼迫,这实在让人齿寒。
更让人齿寒的是,就算山匪如此丧心病狂,按平日所见,这些村民百姓仍是偏向山匪居多,并没什么人说清河城的好话。
究竟是什么猛于匪?
韩枫记得自己以前看过的书上曾讲过一个故事,说一位老者到某山某村,见一女子沿路哭泣新死不久的儿子。那女子说他们一家人搬到此山此村,不出一年丈夫被野兽吃掉,又不出半年儿子也被野兽咬死。
那老者听罢,颇觉奇怪:“既然如此,为何不搬走?”
那女子哭道:“别处税赋高,此地不收。”
于是那老者叹言‘苛政猛于兽’,如今所见,匪如兽,这些百姓莫不是也受苛政所迫?
念及此处,韩枫的眉头一紧:越王不是养在深宫的王爷,他在外做生意,常年累月四处奔波,不是不知民间疾苦。也因如此,越王虽然神龙首尾都见不到,给外人的印象是位懒惰不问政事的王爷,但江南对民间的管束很少。这种自由足以让百姓自己去努力追求自己想过的日子。
有些时候,民间不是害怕官府不管事,而是害怕官府管得太多,什么都要横插一扛。
越王深谙与民休息“共生共养”之道,对这个度拿捏的很精妙。据传说二百年前“义侯之乱”后,历任越王和代帝间便有不必说出口的一条约定,亦即“帝都之令不下江南”。也因此,江南半壁向来唯越王之命是从,而如今在任的越王并不昏庸,按理说不至于让百姓产生被苛政压迫的感觉,而欧阳侯爷向来对越王上行下效,更不会私自加收税赋,横征暴敛,既如此,这一切的缘起又是什么?
韩枫正细细琢磨着,不妨许久不说话的白童又叫了起来:“韩枫,你比以前懂了许多了。不过……也许我们都被表像迷惑了。”
“被表象迷惑?”韩枫不懂。
白童笑道:“是啊。你难道不觉得山匪和海盗是在联合着演戏么”
“嗯?”韩枫一愣,他的确没往这方面想过。更何况海盗压根就不是代人,一路过来也是见他们死得多,就算是一起演戏,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
白童也这么一说,便不再开口。心知今天杀人太多,白童也需好生休息,韩枫也没继续追问。
而被詹凡当面抢白,宋斌努力调了调呼吸后,才开了口:“二位兄弟的身手的确不错。只是好汉难敌四手,你们今天杀了二百多名海盗,改天海盗就会再派五百人、八百人、乃至上千人来。到时二位打算怎么办?”
“当然一路杀过去!”詹凡翻了个白眼,暗忖你别狗眼看人低,小爷还真是杀过八百人的。那时杀完了之后出了一身大汗,浑身舒畅,身上半道刀伤没受到,你还打算怎么着?
韩枫见宋斌被詹凡逼得下不来台,已到了崩溃边缘,不觉好笑,便索性好心给他铺起了台阶:“宋大哥,我们兄弟二人的确刚下山,还没什么经验。”
这一句话里带着的“谦虚”让他身边几人一阵汗颜,宋斌的脸色更难看了些。他回忆着之前这男子在村口杀人的样子,暗骂你那架势分明是杀惯了人的,说什么没经验……那是嫌杀人杀得不够么?
韩枫续道:“不过我总觉得不管是小宁山还是小宁村,总都是咱们代人的天地,不让海盗他们杀我同胞那是我们这些男子的份内事,但为什么明明有能力保护同胞,却要用此作为威胁,你难道忍心么?”
说到最后几字,他字字铮然有声,砸得宋斌一连退了几步,就连他身边的其他山匪脸上也显出了不忍和惭愧。
“好!”不等旁人说话,詹凡先凑上了热闹。他虽然一直敬佩韩枫,但总觉得这位韩兄性子太慢,难免显得优柔寡断,可如今韩枫这一番正面问责却让他眼前一亮,情不自禁地高声叫好。
韩枫淡然对着詹凡笑了笑,不等宋斌回答,又厉声喝道:“宋大哥,我不知道官府究竟怎样对不起你,但无论如何,这些村民没有对不起你!你若肯眼睁睁看他们死在海盗的报复下,那么我敢保证,不管你们山匪以后要做什么,都注定无法成功!而且我姓韩的在此立誓,你们这些人中谁敢抛下村民,我必杀之!”
“一人走,我杀一人!十人走,我杀十人!百人走,我就杀百人!想试试好汉难敌四手的,尽管来!”
语罢,韩枫一亮手中赤虹剑,竟守在了聚义厅门口。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见韩枫大咧咧地摆出一副无赖嘴脸,整个聚义厅都安静了。
韩枫面无表情地坐在了聚义厅门口,詹凡愣了愣,也一言不发地走到他身畔,斜身倚着聚义厅的大门,两个人把门堵了个严实。
聚义厅里的其他人怔忡许久才明白了究竟出了什么事,尤村长和来送礼的村民们吓得脸色都变了,慌慌张张跑到了门外,才劝道:“二位小兄弟,这是怎么话说的?宋老大他们终究是自己人,哪里能够……”
韩枫轻嘘一声,手中赤虹剑耍了两个剑花:“尤村长,我是为你们好。”语罢,他斜斜挑起眉毛,看着厅内惊疑不定的宋斌。
宋斌能做这两百山匪的头目,当然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一下子瞧出韩枫藏着几句话没说,便压下了怒气,道:“韩兄,你究竟想怎么着?嘿嘿,你和这位小兄弟的身手我们都看在眼中,凭你二位要杀我们那是易如反掌。今天你二位为了救村民下了大力气,莫说我们打不过你们,就算打得过,我也不能做这种以众欺寡的无耻之事。不过若你们以为这就能逼我什么都答应,那也是你们打错了算盘。我姓宋的就算没出息,但也有几斤骨气。”
他的话说得漂亮且滴水不漏,韩枫冷哼一声,暗忖宋斌这是拿话逼自己,叫别人听起来倒像是自己在拿武力胁迫他做什么。不过嘛……自己就是在拿武力胁迫他。
韩枫摆正了耍无赖的心态,便对着宋斌笑了起来。他本就俊美无双,这一笑起来愈发显得倜傥潇洒,但宋斌却没半点欣赏的心情,只觉得心里发毛。
韩枫笑道:“宋大哥,我也不要你答应什么卑鄙无耻的事情,至少不是抛下这些村民自己逃跑。”
宋斌道:“那是什么?”
韩枫道:“我要你带着这些兄弟跟我一起杀海盗。”他手中赤虹剑画了半个圈,红光到处,把厅内的二十名山匪都笼罩在剑光中。厅外的山匪这时已经觉察到聚义厅的不对劲,纷纷放下了手中活计围拢过来。
很显然宋斌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山匪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甚至尤村长等人也没想到他提了这个要求。
只有詹凡一挑大拇指,笑道:“韩兄,你怎么不早些告诉我,非要让我这会儿惊喜!”
韩枫对詹凡莞尔:“惊喜总比惊吓来得好。咱们把海盗全都杀了,再给……你哥哥他们一个惊喜。”
“好嘞!”詹凡大笑道,随后捡起了门闩,对着厅内众人指指点点,“你们答不答应?”
韩詹二人这时都看着厅内,分明没把身后越来越多的山匪瞧在眼中。尤村长一个劲地抹着头上的汗,又叫身边的村民对着那些山匪连连作揖,但山匪们见头目被人如此欺负,哪里压得住火气,其中一人从旁边拿起一条长凳,大喝一声,往韩枫身上抡来。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
预料之中的长凳砸人声音没有,长凳被剑斩断的声音也没有,众人再回过来时,那长凳已经被韩枫坐在了屁股底下,那拿着长凳的山匪被赤虹剑平平压在肩头,正跪在地上。
那山匪绝不是贪生怕死的懦弱男子,但一身血气被赤虹剑压着无法发泄,两腿也莫名酸软,竟然站不起来。
一人受制,其余山匪摩拳擦掌皆想上前冲杀,倒是宋斌这会儿还保持着几分清醒,忙喝了一声:“别乱动!”
韩枫没理睬宋斌,也没拿正眼看身后那些山匪,只对詹凡问了一句话:“不杀人,能让他不动么?”
他知道点穴能达到这个目的,无奈白童没学过点穴,他自己也压根不认识穴道,此刻只能寄希望于跟着高人学过正规功夫的詹凡。詹凡果然“嗯”了一声,手臂一长就把那山匪拉了过去。
“啊——啊——”几声惨叫过后,连韩枫都傻了眼。
他没想到詹凡会用这个法子,但詹凡果然不是凡人。
詹凡把那山匪的手肘和脚踝都拧脱了臼,然后把他轻轻松松丢到了一旁,随后用很费解地眼神瞧向了韩枫:“韩兄,你不会么?”
韩枫一阵无奈,暗想这法子谁不会,他就是不想用这法子才交给詹凡,本想他能处置得更“便捷”些,没想到他老人家也用笨法子。
而痛得满地翻滚的同伴在其他山匪眼中自然是韩詹二人对他们莫大的挑衅,莽三儿第一个受不了,先在厅内骂了起来:“姓韩的,你仗着你功夫好就欺负我们的人吗!你还有天理么?”
此次的确是詹凡下手太重,韩枫也知道不占着理,便讪讪一笑,对詹凡狠狠瞪了一眼:“行了,给人家接上吧。”
“嗯。”詹凡手脚利索,几下子就把那山匪脱臼的关节复了位,“韩兄,我做错了?”
韩枫不好多说他什么,只摆了摆手,便看向了莽三儿:“这位兄弟攻击我们在先,才下手略施惩戒。我还是那句话,你们若要杀海盗,这就表个态。我带着你们一起去,以后大家都是兄弟,我绝对不会对自家兄弟加以一指。但若不去,那今天不是你们死,就是我们亡!”他对莽三儿放完狠话,又回头看向了厅外那一百八十名山匪,“别看着我们守在厅门这儿就想着逃下山去。谁要敢逃,我追杀到天涯海角,说到做到。”
他话声方落,厅外的山匪早炸了起来:“我们兄弟同生共死,谁会撇下兄弟逃走!”
韩枫淡笑道:“这就好。”
詹凡也撇了撇嘴,低声道:“这么讲义气,还要撇下村民逃走?”他的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但却能叫每个人都听到。一时间,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山匪底气不再十足,更有几人看向了站在一旁哆哆嗦嗦的尤村长,面露愧疚。
人心都是肉长的,在小宁山呆了二个多月,平日里山匪们也常和村民一起劳作。这些村民朴实可爱,总说要给他们送吃的,还有几位大妈给他们纳了鞋底子,缝了新衣裳……此刻若说撇下他们,哪里不会觉得难过?
更何况,就算不要吃不要喝,感情却不是能够说不要就不要的。村中的大姑娘和山匪里的小伙子有好几个私下里凑成了对儿,早私定了终身,难道这未过门的媳妇也能撇下么?
厅门外的山匪眼巴巴地瞅着厅门内的头目,然而宋斌这时也不好做决定。
他不是不想杀海盗,但却也知道海盗不是只有这三百人。海盗的实力甚至在山匪之上,共有一万人,其中有五千人还在海外,正在陆陆续续等待登陆。而已经登陆的五千名海盗全都聚集在如通镇还要往东南三百里外的目舟湖。自己手下只有二百人,就算加上韩枫和詹凡,去人家海盗的大本营也有如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死并不可怕,平白无故地送死才可怕。
看着厅外那些盛意拳拳的兄弟,宋斌只觉自己的心头热血也烧得滚烫,可是自己再往上的山匪师帅分明提醒过,说尽量躲避海盗,尽量借着海盗的杀戮来发展山匪的势力。
本来自己在小宁山苦守两个月,以为肯定能把小宁村收归麾下,谁承想忽然跑来这么两个愣头青,把到手的鸭子都惊飞了。
想到这儿,他没好气地瞪了韩詹二人一眼,话到嘴边终又吞下。
而尤村长见两边僵持不下,终于大着胆子开了口:“不如这么着吧。宋老大,韩小兄弟,我们一起逃?我跟周围两个村子的人商量一下,我们一起逃,这片地方……唉……等以后海盗走了我们再回来。”老人家毕竟安土重迁,说到最后一句,语声哽咽,眼睛先红了。
尤村长的提议让宋斌松了口气,但韩枫却稍一沉吟后便摇头拒绝:“不行。”
尤村长一愣:“怎么不行?”
韩枫道:“田里产庄稼,是你们这些人活命的根本。你们走了,田园荒芜,带着的存粮吃完了之后吃什么?”
“我……”尤村长一时语塞。他本是为了化解两边的矛盾才有此提议,更何况他觉得海盗不成气候,哪里想得到两三个月都回不来的情形。
詹凡毕竟跟着韩枫走了很久,这时也学会慢慢分析这些事情:“韩兄,你的意思是……村长他们要是没的吃,就会变成饥民?”
韩枫点头:“对。没的吃,饿得久了,就要去抢。”他淡淡地扫了尤村长一眼,又看向厅内的宋斌,“如果我没猜错,一开始他们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村民要是不加入,就逼着你们走。走得久了,就算老年人不愿意去做山匪,年轻人为了活路也会去。尤村长,这是殊途同归,所以你们不能走。”
他把山匪的打算说得清清楚楚,由不得宋斌再做半分辩驳,而这时山匪群中的几个饥民却开始骚乱不安,有几个人甚至低声议论起来。
韩枫侧眸看着,心知自己这番话定然引起了这些人的共鸣。他淡笑不语,转而盯着脸色越来越不对劲的宋斌,只等这最后一步他打算什么时候迈出来。
伴随着厅外吵闹声越来越大,宋斌终于按捺不住,忽地一拍身前案桌,喝道:“把今天抓的海盗们都带来!”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韩枫和詹凡带着宋斌和一干山匪杀向海盗大本营时,目舟湖畔的海盗正在激烈地争论什么。
韩枫和詹凡恐怕做梦也想不到这些海盗争得脸红脖子粗,竟是为了如何对付他二人。
众人围着的台面上放这个黑漆漆的东西,若韩枫在场,一定会惊呼出来。
“火雷!”
不远处的小林子里,一个少女踩在冰凉的鹅卵石上,任由清浅不过脚踝的溪水在脚背上缓缓淌过。她身着鹅黄色的裙衫,看起来就像这山林里的精灵,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一直在水中将晶莹洁白如莲花般的一双小脚踢来踢去,似乎没把盘踞在山溪下游的上千海盗瞧在眼里。
那坚定骄傲的目光若出现在詹凡眼中分属寻常,但这小丫头分明娇柔不胜,似乎风大一点都能把她吹走,却不知她从哪来的自信无畏。
“明溪,你又不听话了。”山林里传出一个老者的声音,那丫头却头也没回地咯咯笑了起来。
“你瞧,他们每天喝我的洗脚水,这不好么?”
她笑声方落,山林里又传出一声低啸。那啸声远听像是怪兽要出笼,近听才听得出只是老虎在打哈欠。
然而正在溪流入湖口打水的几个海盗听了这声音却不禁变了脸色。几人慌慌张张地往身上带的水葫芦里灌了些水,连葫芦是否盛满都顾不得看,便你推我搡地往大营跑去。
一路上他们叽里咕噜地说着话,话里话外,都是怨责如今的头目安营扎寨没有眼力见。自从山林中传来这怪兽的声音后,起初海盗还壮着胆子派了几十人进山去,孰料这山林有去无回,那些人再没回来。
海盗前前后后失踪了二三百人才学了乖,便连那头目都对山林敬而远之,下了回避的军令。但海盗们总想不明白,既然山林里有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为什么头目不下令撤走呢?
※※※※※※※※※
云霄山在如通镇的西南,与目舟湖、如通镇恰成掎角之势。然而目舟湖的海盗再猖獗,如通镇的山匪再狂妄,也没有人打过云霄山的主意。
云霄山山高千仞,雾霾笼罩之中看不到山顶,世所传闻山顶住着神仙,有吞吐日月,呼啸天地之能。
每年都有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不远千里抵达云霄山拜神求仙,希望自己能够得到解脱。这些人或虔诚或功利,有的拖家带口,有的孤身一人,有的赤脚行千里一路血痕,有的一步一叩首满头是茧。然而,不管山下的人究竟何等凄惨可怜,也不管他们拉来了多少车的礼物金银,山顶的神仙从没有露过脸。
平常日子,神仙不管事也罢了,可到了山匪海盗肆虐之时,百姓们便把神仙当成了唯一的希望寄托。云霄山下不乏哭嚎声声的人,也不乏绝望至死的人,而神仙依旧高高在上,不问世事。
起初的敬畏变成了愤怒,来拜神的人不再把精力放在自己应对如何努力生活上,反而耗费在了平息愤怒中。
数以百计千计的人冲入了云霄山。入山时,他们并没有受到想象当中的重重阻挠,这种顺利让他们不顾生死地冲到了第一座高峰上。
站在连天峰往远处看便能瞧见传说中的神仙居所。那是建在第二高峰攀天峰山崖上的几个小草庐。草庐后冒着炊烟袅袅,屋梁下有燕雀草窝,与寻常的农夫住处并没有什么不同。
草庐渺小,山峰巨大,原本那草庐是不容易瞧见的,可不知是因为建的位置原因还是什么其他的蹊跷,见到草庐之时,所有人都不记得再去关注远比连天峰更雄伟壮阔的攀天峰。
而轻易能见到神仙居所的冲动,让这些人更疯狂地往前跑去,甚至许多人忘记脚下是恐怖的悬崖。
俗语有言“望山走死人”,这句话在别处只是夸大,可在云霄山这里却成了真。
绝大多数人死在了前往攀天峰的路上。或累或饿,但更多的则不知是什么死因。直到死的人让活着的人感觉到神仙的震怒,直到活着的人英明地转头离开,弥漫在攀天峰下的阴云愁雾才恍惚散开,不再无端端地夺人性命。
活着的人去的时候志满意得,带着满腔的意气和悲愤,回来的时候灰心丧气,带着满腔的苦恼和不解。
有人把这悲愁惑恨写就了诗歌,渐渐传唱开来。
“看尽云峰天外远,或言宵顶有神仙。空庐留燕衔青草,不悯人间凄苦年。”
此时轻声低吟这首诗的,却是一位鹅蛋脸的女孩子。看着攀天峰下新增的几具死尸,她轻叹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又将瓶中黄色的药粉小心翼翼洒在尸体上。
待几具尸体化得干干净净,她才站起身子,仰面看着天空,愁眉不展。
“师兄,你下山之后究竟去了什么地方呢?”
※※※※※※※※※
“世子,清河侯请您进城一叙。”
“帮我推了。”
自从在清河城旁驻军后,这已是詹康第四次拒绝清河城欧阳侯爷的盛情邀请,就连姚顾平在旁也觉得有些说不过去。
不管怎么说,就算世子的身份尊贵,但欧阳侯爷的身份也没卑微到多么不堪的地步。更何况欧阳侯爷总算世子的长辈,而逃婚一事再这么说都是世子的错。
欧阳侯爷不计前嫌三番四次向世子主动示好,世子却如此不给面子……以姚顾平对“叶四”的了解,这实在不是长袖善舞的他会做的事情。
而让姚顾平更难以理解的,则是詹康对山匪的态度。
不打,不追,不扰。不围,不招,不逃。
这是詹康定下的“六不”原则。
自从大军到了清河城下,周围的山匪便做了鸟兽散,清河城的危机暂时被缓解,按理说接下来该以清河城为中心向四周派兵对山匪进行围剿,可詹康竟迟迟不动。
他像是在等待什么,可偏偏他等的东西谁也猜不到。
孟纤纤一天十几遍地去问詹康,詹康起初还会嫌她烦,可自从知道颜十一嫁人后,他便消沉了许多,对什么事情都爱答不理。
孟纤纤起初惧怕他的世子身份,但过了几天后,便浑然忘记了詹康那高不可攀的身份,反而敢对他发脾气,甚至拉拉扯扯。她每天叫魂一样喊着“叶大哥”三字,喊得整个军中无人不晓,但詹康自始至终都没说过一句话,连正眼都不曾看过他。
有些时候,姚顾平冷眼瞧着,几乎以为世子心灰意冷,因为颜十一的事情变成了一个活死人。但他却分明瞧见每天斥候报战报时,詹康虽然摆着一副混不在乎的神情,但他的目光却有着微弱的变化。
他准确无误地判断这些消息是好是坏,有利抑或有害。
这隐藏在他颓丧外表下的精明让姚顾平胆战心惊,不敢对他的军令稍有怠慢,正因如此,风城花都的驻军一直维系着表面上的如常和平静。
只是,姚顾平相信詹康对山匪的事情心里有数,却不敢奢望他能够轻轻松松地摆平跟欧阳小妹的婚事。所幸的是欧阳侯爷一直没有提,整个清河城的人也像是忘记了这件奇耻大辱,大家都把目光放在詹康不远千里率兵前来救他们的大恩上。
而让姚顾平千算万算没想到的戏剧性转变也如晴天霹雳般发生了。
孟纤纤在军中待了将近二十天,所有人都习惯了她的直爽泼辣,也都习惯世子跟她真的什么关系都没有,但就在此刻,某日清晨,詹康竟从孟纤纤的帐篷里走了出来。
据好事者称,世子衣衫不整,两眼乌黑,但神态自得,显然一晚操劳过度没有睡好。而孟姑娘帐篷旁的几个兵丁则在被问及此事时无一例外地露出了害怕被杀人灭口的神情,然后终于有一人没耐住好事者的逼问,将“前一晚世子半夜闯入孟姑娘帐篷,二人折腾了许久,孟姑娘似乎喊了几声”的真相一吐而净。
虽说绝大多数人不相信世子会在清河城的眼皮子底下跟别的姑娘一双两好,但孟纤纤次日晚便被世子“勒令”搬到自己帐中同住的事实还是清清楚楚摆到面前,不容质疑。
但绝大多数人不知道的是,孟纤纤住进詹康大帐的当天,风城花都的北面有人乘着楼船嫁到了伏涛城,同时南门大开,五千匹新生儿马齐整整地进了定坤山的马场。
※※※※※※※※※
深夜,穹顶的星星亮得耀眼,连月亮都显得黯淡。
每晚观星已经变成了韩枫的习惯。秋夜风寒,他却不怕冷,偏偏在野地里露天躺着,正好能看到满天繁星。
那日杀了投降的五十名海盗前,他们逼问出了海盗的大本营在目舟湖的何处,也问出了海盗究竟还有多少人。
四千人,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只是个数字,但韩枫却知道四千人代表着什么。
那代表着一片一片的人头,甚至是杀不完的人,砍不尽的头。就算詹凡,面对四千敌人也会觉得胆寒吧。
漏夜更深,山匪们大多数都睡了,村民们也睡了。山谷间回荡着此起彼伏的鼾声,奇怪的是,这鼾声交织在一起,倒不会吵得人难以安睡,反而觉得也起了几许困意。
尤村长终究不放心这些山匪去目舟湖送死,好说歹说跟边上的两个村子一起凑了一百个年轻人给他们添数。看着那些青春懵懂的少年,韩枫心中五味杂陈。这些年轻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去做什么,他们只是凭着最简单的愿望——不要让别人杀到我村子里来,便义无反顾地上了一条很可能再也走不回来的路。
然而,再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在夜里也会想家,也会害怕。
不知是哪个睡不着觉的低声唱起了歌谣,那歌谣像是童谣,但韩枫听着却觉得很熟悉。
“……帝都高,帝都好……青青草……捉虫虫,放风筝……”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对于韩枫来说,只他和詹凡两个人去打四千海盗,说不定还比拉上三百人去打要轻松些。
这三百人功夫参差不齐,也没什么纪律,最要命的是有几个山匪也不知道操着什么地方的方言,连官话都听不明白。
既然做了这些乌合之众的头目,那么就要对这些人负责。韩枫虽然见惯战场上的生死,但并不觉得自己可以随随便便由着这些人去送死。不管怎么说,是他拉他们一同下水,那么就要尽自己全力,让他们的伤亡降到最小。
平日里他和詹凡都是以武力生生杀出血路,从来不讲谋略。而在鸿原上,他身为师帅统御千人,却也只是刻板地遵循上边的军令,没有自己的想法。如今手下虽只有三百人,还不到昔日的三分之一,但韩枫却知道,这是对他的军事能力最大的一次考验。
说到军法策略,詹凡嗤之以鼻。
相同的一句话,换个时候说便叫人有相反的感觉。
在小宁山时,面对宋斌咄咄逼人的质问,詹凡一句“当然一路杀过去”以不变应万变,应对得滴水不漏,韩枫在旁听得暗呼过瘾;但到了韩枫和詹凡讨论战略时,詹凡还用一句“一路杀过去”回答,便让韩枫难以抑制想抽他的冲动。
詹凡却不理解韩枫的想法:“带那么多人一起去干嘛?照我说,就让那些山匪守着小宁山,护着那些百姓,防着偷偷过去的海盗。咱们俩人一路杀过去,轻轻松松,哪来这么多麻烦。”
韩枫强忍怒气,跟詹凡耐心讲道理:“咱们在小宁山的时候,姓宋的被咱们威胁,自然老老实实呆在山上。但咱们若一离开,谁敢保证他继续保护村民,总不能真让村民跟他一起当山匪去。再者,光凭咱两个,哪里杀得了四千多海盗?”
“诶!”詹凡一撇嘴,满脸不屑,“韩兄,你可别涨人家威风,灭自己士气。那些海盗我瞅着都稀松平常,就算我一个去,也能把他们四千人都杀尽了。”
韩枫没想到语重心长变成了激将计,他这时最怕的就是这位小王子哪天心血来潮,不说一句话便偷偷夜里跑去海盗那边,因此连说带劝,非要詹凡晚上跟自己住一间帐篷。
詹凡是个对吃穿住行没什么要求的人,听说帐篷数量不够,便老老实实跟韩枫挤一间小帐篷。他心中如光风霁月,什么事情都不存,一到晚上该睡觉了便一刻不差地躺倒,闭上眼睛就打鼾,饶是韩枫这等行惯了军的,也对他佩服。
从小宁山到天目湖骑马要走四天,如今三百人大多不行,为了照顾他们的脚程,韩枫和詹凡也就放慢了马速,如是,四天路程要赶七八天才能到。对这赶路速度,詹凡每天都要抱怨好几次,而山匪们被他数落的同时,看着一丈黑和九灼的目光倒变得很复杂。
就算不是相马高手也能分辨出九灼和一丈黑不是普通赤骅,莽三儿初见两坐骑时,便大吃一惊,随后口不带遮拦地骂了起来:“他奶奶的,早知道你们骑的这**,我那天就不该在山上跟你们搭讪!”
宋斌自然不会像莽三儿这般快人快语,他只默默一笑,便把目光移向了别处,像是全然看不到两匹良驹。而这时,白童开口提醒韩枫,他的话语中带着不容置疑:“他应该知道你们的身份了。”
援军的身份被宋斌知晓并不在韩枫的意料之外。毕竟,除了风城花都的驻军,从什么地方还能弄到这么好的赤骅呢?宋斌多半并不知道马王峰下还有一批护马人吧。
只是韩枫如今关心的并不是这些。宋斌就算知道他和詹凡的身份又能怎样?他会说出来么?那对山匪并没有半分好处。一者,三百人中那二百名山匪打不过自己和詹凡;二者,自己两人留给村民的印象不错,就算村民这会儿知道真相,也只会觉得官府中人并不坏,甚至还会质疑山匪的目的。
这日天色昏暗,眼见秋雨将至,秋风渐紧。韩枫和詹凡觉不出天气变冷,但山匪和村民都把衣服裹得紧了些,缩头缩脑,跟在九灼和一丈黑的屁股后面,哆哆嗦嗦地往前走。
远处的道路灰蒙蒙的,什么都瞧不清楚,但九灼却忽地脚步一顿,像是闻到了什么危险的气息。
紧接着,一丈黑也停了下来。
几个村民紧跟在二马之后,脑袋锁在衣服里边,没注意到两匹马都停步不走,便直接撞到了马屁股上,惊得一丈黑往旁边一跳,九灼不耐烦地往后撂起了蹶子。
所幸二马知道这些人都是“自己人”,没有下狠手。
韩枫和詹凡稳住坐骑,带着警觉看着道路尽头。
能够让九灼受惊的多半不会是海盗。这是韩枫最直接的念头,既然不是海盗,那么这附近还能有什么东西如此可怕?
然而他的念头还没有转完,一声凶兽咆哮响起,如风卷残云,袭向这三百人!
一丈黑掉头就要跑,詹凡忙一挽缰绳,强自拉住了马。詹凡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但这面对那海涛巨浪般的咆哮,还是有些变色,但若就此退却,他也就不再是詹凡了。
他深吸口气,迎风长啸。
凶兽咆哮与詹凡的清啸像是两队人马在半空之中杀得难解难分,如火如荼。而旁观的山匪和村民则听得如痴如醉,恍然不知身在何处。
他们中绝大多人目睹过韩枫和詹凡杀海盗的英姿,也知道这两人的功夫都到了炉火纯青的境地,自己只能仰视,无法接近。可再厉害,他们杀人也是拿宝剑杀人,一招一式有迹可循,这些都是“人”用的功夫,纵然惊艳,并不让人十分敬畏。
可如今这长啸却截然不同。
那啸声如霹雳雷鸣,如山洪暴发,又像天地之威,在众人面前形成了一层挡隔,把对面传来的咆哮全都挡在了外边,甚至隐约间还占了上风。
自然,那凶兽能发出这等咆哮,也不是什么吃素的善辈。它的意图被阻挠,立时起了火气,更增了三分气力,咆哮声中竟带出了金铁的嗡鸣,攻得詹凡面色发白。
难得见詹凡有不敌的时候,韩枫正要开口助他,却忽地觉出这啸声中带着几许熟悉。
他记起将近一年前在鸿原上的事情。那时深夜,四周一团漆黑。他往南不要命地跑着,却发现不远处有活动的戎羯狼骑。这些人跟野狼群一团混战,眼见便要都成为狼群腹中餐,却被三声咆哮所救。
那三声咆哮,第一声咆哮是虎哮,跟今天听到的这声音一模一样!
韩枫眼前恍惚又闪过那夺人心魄的粲然笑靥,他深深地看向了前方,然后一横心,竟催马而去。
饶是九灼胆大,也被主人的命令吓了一跳。
它是马中之王,更是马王中的王。它能够斗狮搏豹,能够一脚踢死一只花斑猛虎……可对方也是王啊。
对方是虎中之王,更是虎王中的王。
马再厉害终究只是马,它九灼再能干,到虎王面前也只有掉头逃命的份。
九灼没有被韩枫降服,因此有自己掉头离开的主观判断,但不知为什么,这会儿它却宁愿跟着身上这“愚蠢不堪”的男子去碰碰运气,尝试一下飞蛾扑火究竟会是什么结果。
或许是因为这种感觉让它觉得很新奇,又或许是因为韩枫的命令很坚决,总之九灼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它走得这么突然,甚至在红影初动时,让詹凡的啸声顿了一顿。
再响起的啸声已经没有起初那么清亮,韩枫在这声音中隐约听到了涩音,心知詹凡已到了强弩之末。他一咬牙,更发狠地踢了九灼的马腹一下,九灼长嘶一声,带着火红的光“烧”向了远方。
九灼的脚程何其之快,这看上去不知绵延到何方的官路被它几步掠过。在后边人们眼中,它像是一把带着火的刀,一下子劈进了灰蒙蒙的雾霭之中,随后又消失在了这雾霭里。
就在九灼的身影消失的瞬间,虎的咆哮声终于停了。
詹凡只觉喉咙处都是甜腥味,他咽了几口吐沫,确保自己不会在众人面前吐出血来,才脸色发白地看着远处,对宋斌道:“宋大哥,派十个人跟着我,我们一起到那边去看看。”
这是詹凡破天荒第一次开口要人帮忙。宋斌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他愣了愣,才回头点了十个膀大腰圆的山匪,围在一丈黑身边。而詹凡刚要下令出发,却听雾中又传出了声音。
这次不再是猛兽咆哮,而是笛声悠悠。那笛声如淙淙清泉流淌过他的身体,滋润着他的心田,让他本已疼痛不堪的肺腑顷刻间舒畅了许多,口中的血味也缓缓淡去,只留莫名的芳香,让人昏昏欲睡,浑身放松。
詹凡活到这么大,从来没一天放松过,因此这种感觉虽然惬意,对他来说却有着一种不敢奢求的恐惧。他打了个激灵,看向身边的人,见他们都露出身心舒畅的表情,心知这笛声并不怀恶意,但韩枫身陷在路的那一头,无论如何,自己都要去看个究竟。
一丈黑化身一道黑影,冲向道路尽头。
破开雾霭,一个小仙女手执白玉横笛,正满面疑惑地瞅着骑在红马上的俊美男子:“你……你怎么会认识白雪?”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韩枫呆呆地看着白毛斑虎身旁的黄衫少女。他以为自己早就已经忘记了她,没想到此刻重见,眼睛里却热热的。
平日里见惯了各种人,韩枫也算得上能说会道,可唯独看着明溪,他张口结舌,不知该说什么。
这种惊慌甚至让他没听清楚明溪的问话。而在明溪的记忆中,鸿原上她遇到的是个浑身褴褛、身上难闻、满面胡渣的逃兵,如今面前的是个衣衫齐整、驾驭骏马、俊美如画中人的翩翩佳公子,这两人不管从什么地方想,都没有相通之处。
她搜肠刮肚,不记得在什么地方见过韩枫,而韩枫奇怪的眼神更让她觉得有些害怕,可却不得不相信白雪的判断。毕竟,在认人方面,有时候动物反而有独到之处。
于是,她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同时笃定主意,如果他再不开口或者他有什么异动,自己第一时间便用“百兽舞”让他的坐骑发疯。
如果九灼知道明溪真正的打算,恐怕此刻早已逃之夭夭。幸而这一次韩枫终于听到了明溪的问话,而他的神智也从慌乱之中回到了清明。
韩枫极温和地笑道:“明溪,你不认得我了么?”
韩枫说的虽是官话,但却带着浓浓的北国味道,明溪对这语气再熟悉不过,而这声音也让她依稀回忆起了鸿原上的往事。
她记得趴在白雪的怀里仰天看星星,记得有个有些傻的逃兵连“计都”、“罗睺”都分不清楚。只是那个人会改头换面,这么风度翩翩地出现么?她摇了摇头,暗忖自己真是疯了,连这么不靠谱的事情都想得出来。可她去漠北是绝密,她一路上跟叔爷爷风餐露宿,基本没跟什么外人有过瓜葛,唯一算得上认识的,只有那个可怜兮兮的逃兵。
而韩枫接下来的一句话证实了她的猜测:“你真的不记得了?那天我们在鸿原上……你和白雪吓退了野狼群,后来咱们还一起瞧过星星。”
“真的是你?”明溪仍存疑。她上上下下打量着韩枫,忽地咯咯笑了起来:“哎呀呀,原来你这么好看。”
旁人若说韩枫好看,他最多一笑而过,但如今这话从明溪口中说出,他的脸登时红了起来,倒像重回昔日懵懂不知事的少年时代。
他想问明溪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想问她那位老者怎么没跟过来,还想问她这些天过得好不好,甚至想问她有没有想起过自己,但话到嘴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倒被不知什么时候驾马跑过来的詹凡搅了局。
“韩兄,你们认识?这……这是老虎?”詹凡直接忽略了面前娇俏可人的女孩子,把目光全都投在了那只不怒自威的白毛斑虎身上。
“韩兄?”明溪的眼珠子转了转,露出一脸恍然大悟的神情,“呀,我记起来啦!你就是韩枫!”
韩枫这才想起在鸿原上他并没有告诉明溪自己的名字,甚至当那个老者猜出他的姓氏的时候,他也没有承认,如今明溪能够脱口喊出他的名字,想来自己在漠北已经是个“名人”了。
韩枫还没有答话,詹凡已抢先接过了话头:“小姑娘,你也认得我韩兄么?哈哈,难怪,韩兄以前可是浪子兵中的师帅,响当当的人物!”
这番话说得韩枫两颊火辣辣地烧着,烧得他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之前他为了不叫詹凡小瞧自己,故而没把“逃兵”的事实全盘托出,可明溪从漠北来,自然知道他的“光辉事迹”。也不知道明溪听了詹凡这一番话,会怎么看自己。
韩枫几乎不敢看明溪的眼神,然而明溪却没有笑话他,也没有揭穿他,只轻轻“哦”了一声,道:“是啊。韩大哥可是长门山以北的大名人呢!不过……你又是什么人呢?”
她问詹凡是什么人,韩枫这才想起明溪暗中隐藏的身份。他这时就算不靠白童,也能自己想明白明溪的背景。毕竟,当时跟着明溪的老者曾经开口问过一句话。
“你是姓韩还是姓柳?”
能问出这个问题的人,至少清楚了解一百年前的夺嫡之争,说不定还知道二皇子两位后人分别被韩太宰和柳司徒用自家小孩换走。知道这么多宫廷秘事的人,自然是皇族中人,而明溪跟那个老者相处就像孙女和爷爷在一起一样……能够满足这些的人,只有如今的皇叔詹仲琦和代帝的三公主了。
确定了这一点后,韩枫看着明溪的眼神难免复杂了许多,同时他的心中也警觉了许多。堂堂公主不远万里去漠北,然后又辗转南下,很难说她只是游山玩水消遣度日。想着鸿原上发生的一切,韩枫更倾向于把她的行动想得有目的性。
她懂观星,詹仲琦也懂。他们俩人去漠北的时候,正是灾星计都暂露头角的时候,同时罗睺南移,却没有明显显现出来究竟应在什么人身上。
后来邢侯以柳泉作借口起事造反,大军南下直逼帝都,显然天穹的罗睺不是指邢侯便是指柳泉,但在此时,罗睺背后又多出了一颗星星,闪着更亮的光芒,缓缓往南方挪来。
那是第三颗灾星,就连古书也未曾记载,而韩枫看了这许久的夜空,联想着以前读过的书,已经确信那第三颗灾星指的便是自己。
由此可见,明溪的出现,并不是偶然。
她是帝都的女儿,她行事必然是为了维护代帝的利益,韩枫毫不怀疑她出宫的目的是为了杀了这些“灾星”,可他这会儿却不敢想象明溪拔剑对着自己的情形。
这是天底下第一个真真切切对他笑的女孩子,她那嫣然一笑,只是对着他,如同一道阳光照进他那时灰暗阴沉的心中,撒下了温暖的种子,生根发芽。
他甚至愿意搭上一切,只为了让她永远那么笑下去。
韩枫胡思乱想之时,詹凡却有点慌。他再傻再愣,也知道自己的王子身份不是什么时候都能说出来的。往常日子都是韩枫帮他拿主意,没想到此次他对韩枫用了各种眼色,这位韩兄倒像是吃了迷魂药一样,看都不看一眼。
詹凡被逼得起了急,终于按捺不住,皱着眉头“啧”了一声,埋怨道:“韩兄,人家长得漂亮是漂亮,你也别这么盯着她看啊……这不合礼数。”
韩枫被他说得微微一怔,这才觉出自己不知不觉便露出了对明溪的痴迷。而明溪本是天真无邪的小丫头,从没往别的地方想过韩枫,被詹凡这一说,才意识到韩枫瞅着自己的眼神是有些不对劲。她轻咳两声,有些恼怒,遂白了詹凡一眼,又道:“喂,我问你呢!你是什么人?”
韩枫终于开口为詹凡解了围。他这会儿清醒过来,便知道詹凡究竟为什么口不择言,遂笑道:“他是我在这边认识的兄弟,叫做孟凡。”急切之间,他也想不到给詹凡起什么化名,只是不知为什么忽地想起詹凡跟孟纤纤也像如今这样针尖对麦芒过,便随口把孟纤纤的姓安在了詹凡的头上。
詹凡果然气得脸都红了,但韩枫既已开口,他总不好反驳,便顺着接了下去:“嗯,平凡的凡。”
“孟大哥。”明溪点头道,又问了起来,“韩大哥,你们怎么和山匪在一起?你们……”
“胡说!”詹凡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把他跟山匪相提并论,“谁跟山匪在一起了?他们是投降我们的,我们正准备一起去打海盗呢!”
“投降?”明溪眨了眨大眼睛,瞧向了韩枫。她依稀记得韩枫在鸿原是个狼狈不堪的逃兵,记得他面对狼群和戎羯人时的无助,虽然他身为浪子兵的师帅必然懂得功夫,但她还是不相信山匪会降他。
至于这什么孟凡……更不用多想。他对韩枫还唯唯诺诺,哪里能有什么厉害本事——明溪刚想嗤然笑出声,却忽地想起刚才的事情。
她以为对面是山匪,本想让他们知难而退,不要往前来,却不料白雪的虎啸竟然被人用清啸挡了回来。
虽然那人挡得很吃力,但还是让她起了惜才意,故而在见到韩枫后,先让白雪息声,随即用“百兽舞”为对方疗伤,疏解虎啸带去的震慑。
那个人的啸声,跟面前这姓孟的小子的说话声音有点像。
明溪略带着试探开口问道:“刚才是你用啸声挡白雪的?”
“白雪?”詹凡怔了怔,“你是说这只母老虎?”
白雪虽然是母老虎,但毕竟是通人性的虎王,怎会不知道这三个字不是什么好话。它很愤慨地瞪了詹凡一眼,摆出了一副“不服再来比比”的架势。然而詹凡却没理它,也没等明溪回话,便继续说道:“是我啸的,怎么了?若不是今天怕你这母老虎吓着那些山匪村民,我早就过来一剑劈了它。”
明溪没理睬詹凡无意中连她一起骂成了“母老虎”,她这时已经完全惊讶于詹凡的功夫深厚,而更让她想不明白的,则是如此厉害的詹凡,怎么会对韩枫言听计从,老老实实不敢说半个不字。
她侧头看着韩枫,见韩枫正木木地看着白雪,不知在想些什么。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詹凡是个心中有男女大防的人。
他不能容忍女孩子长时间跟男人们“厮混”在一起,这一点从他之前对孟纤纤的态度就能瞧出来。然而带着白毛斑虎的明溪,在詹凡眼中无疑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女子,而变成了异人。
因此,明溪跟着山匪和村民们一起往海盗的方向去,詹凡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何况,就算他不同意……也架不住韩枫对明溪的盛情邀请。
一直压在众人头顶的乌云终于变成雨水落了下来,明溪从白雪背上摸出一把淡粉底子印着荷花纹路的油纸小伞,看着面前两个男子,微一撅嘴:“你们都没带伞?”
詹凡轻嗤了一声。他自打上了云霄山之后,就不知道“伞”是什么东西……而韩枫几乎是自打出生以后就没跟伞这种东西打过交道。他们俩人早就习惯了雨里来风里去的日子,哪里还用得上雨具。
但明溪却不理解他们这些大男人的想法。眼见秋雨越下越大,她上前一把将韩枫拉下了马,随后把伞偏到了他头顶,又带着一脸歉意看向詹凡:“孟大哥,你功夫好,淋些雨不碍事的。”
她笑得眉眼弯弯,把伞柄塞在了韩枫手中,道:“伞小,只能装咱们俩人。”
韩枫早就看见了詹凡充满鄙视的眼神,但能与明溪把伞同行,就算要他和詹凡打一场他都乐意。那伞果真很小,而且很轻,韩枫拿在手中只觉得轻飘飘的,整颗心都被那淡粉底子映得增了些暧昧,一丝一丝的甜涌上心头。
伞面很小,容他二人都觉困难。韩枫下意识地把伞面往明溪头顶移了移,自己大半身子都露在伞外,饶是如此,他仍担心明溪会被雨水淋到,着凉生病。在他眼里,明溪就像是伞面上画着的那个荷花花骨朵,躲在旁边高些的荷花荷叶之下,娇柔可爱,却难禁风雨。
虽说有了婉柔,但此时此刻,韩枫却觉得心里撑得满满的,只有一个娇小的身影。甚至连白童尖锐的提醒声也置若罔闻。
他想起之前曾暗地里笑过詹康对颜十一,如今想想,自己也不见得有多好。
山匪和村民目瞪口呆地看着詹凡和韩枫带着一个小仙女似的丫头片子和一只庞然巨虎从雾霾中现身而出,这才知道方才道路尽头竟然隐藏着怎样的危险。不过,危险既已化解,绝大多数人的注意力就都集中在了美貌可人的明溪身上。
不知多少人自惭形秽,也不知多少人在暗中吞咽着唾沫,更不知多少人嫉妒韩枫站在明溪身畔,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每个人心中都怀着一堆疑问,但这些疑问都在詹凡没好气地催促上路声中烟消云散。而在接下来的行军过程中,这些人才知道带着明溪一起是个很明确的选择。不是因为有白虎助阵,而是因为明溪对海盗的情形了若指掌。
“你们都说海盗是从东边的海上来的,其实他们是从南边来的。”明溪白白嫩嫩的小手一指远方,像是在人们面前勾勒出南方千里之外连绵不绝的丘陵山川,“那是闵川。闵川往南是海盗们最先登陆的地方。”
身为山匪之中最了解海盗的人,宋斌登时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小姑娘,此言差矣。之前海盗登陆都是从目舟湖往东百里开外的海岸……”
明溪脆生生地打断了他的话:“你也说那是以前。这一次的海盗不一样,这一次的海盗的头目是代人!”
“代人?”山匪群哗然了。
“是啊。”明溪瞧向了韩枫,“韩大哥,你也不知道么?我之前在目舟湖的时候,还见过好几次那个海盗头目呢!”
韩枫好奇问道:“哦?长什么样子?”
明溪道:“是个男的,二十六七岁年纪,总喜欢穿一身黑衣服……嗯……他的坐骑很好。虽然比不上你的,但是跟他的也差不多。”她回手指的正是詹凡骑着的一丈黑。
明溪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韩枫轻叹口气:这个人能够成为海盗的头目,必然有一定的手腕。像这种人要弄匹好点的坐骑实在太容易,这根本不算什么特征。
于是他继续问道:“明溪,你说海盗在闵川以南登岸,然后呢?这和山匪又有什么关系?”
明溪道:“关系可大了!海盗这次是有备而来,不像以前一上岸随便找个小渔村乱杀乱抢就赶紧逃走。他们翻过闵川,把闵川山中的老百姓至少杀了一半!只是山中本来就罕有外人至,有些村子就算被屠村了,过个一二十年都不会有人知道。”
“难怪。”这一次韩枫没说话,倒是宋斌感叹起来,“一开始我听说有十几个从南边逃难来的人到了如通镇。但他们说的话大家谁都听不懂,大家还猜是不是官府派军队去杀他们呢!”
韩枫蹙眉道:“好端端的,官府干嘛派军队去杀百姓?”
宋斌嗤然道:“你是真的不知道?欧阳申每年都要向越王报说今年杀了多少山匪,还要报首级数目。如果今年不怎么闹山匪,那么就去随便找个村子屠了,然后拿里边壮丁的人头充军功。这本来就不是什么新鲜事!”
韩枫愕然。他的确没想到欧阳申还会做这种事情,但明溪却证实了宋斌的话:“不错,是有这件事,但这不是发于欧阳申的,而是出自詹彦德的。詹彦德每年都会向帝都报说屠匪辛苦,以证自己忠诚无二。”
她随口便把越王的名讳讲了出来,詹凡在后听得脸红脖子粗,被韩枫瞪了好几眼才勉强压下骂人的冲动,而宋斌也愣住了。
身为江南人,就算是山匪,平常日子里他们也只是称呼越王为“越王”,因此,虽然知道越王的真实名字,但骤然听到“詹彦德”三字,还是觉得反应不来。
明溪继续往下讲:“海盗杀过了闵川,就遇上了山匪。然后……山匪和海盗之间应该是有了什么约定。”
“胡说!”宋斌听不下去了,“我们怎么可能跟那些人有约定?我们还要保护村民呢!”
明溪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随后摆起了数字:“据我所知,今年之前,清河城附近的山匪只有一千人不到,但海盗来了之后,山匪忽然间增到了一万多人,而且愈演愈烈,你能说你们和海盗没有半点关系?”
宋斌愕然,他无语反驳,但还是死鸭子嘴硬:“你这些消息都是从哪儿听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明溪哼笑道:“你是山匪中的什么人呐,为什么要你知道?再者,你眼前只有这巴掌大的地方,哪里知道这背后的事情?韩大哥,我想你该是明白的。清河城山匪一多,风城花都必然派兵来救,风城花都一旦空虚,越王就只能和上游的伏涛城结盟。如此一来……”
韩枫接下了话:“越王只能对邢侯和梁公叛乱不作回应。”
明溪道:“何止不作回应?他动也不能动,哪怕自立,一时半会儿也不行。”
所有的事情总算都联系到了一起,韩枫恍然大悟,却听詹凡忽地吼了起来:“你们胡说!我……越王绝不会做叛君背主之事!”
明溪大大的眼睛斜瞟了詹凡一眼:“你怎么知道?你认得他?”
詹凡张口结舌,被憋得说不出话。韩枫暗暗一笑,心想这下可热闹了。越王是吃了称砣铁了心一定要造反的,但偏偏生出这么一个正人君子似的儿子,未来这江南的“大好”形式真是叫人摸不着头脑。
只不知,如今詹康在做什么。
明溪又道:“当然,海盗这么闹也不是全无好处。你们难道没瞧出来么?海盗的人数实际上跟山匪差不多,但却不肯等海上的五千人上岸,便急着行动。行动之时还不抱团,全部被打散开来,而且专往山匪多的地方去。就最近这一个月,海盗已经莫名其妙死了一千多人。”
韩枫听得一阵汗颜,暗道这一千多人有九成是自己和詹凡杀的,若这时说出来,只怕明溪定然不肯相信。不过,明溪的疑惑的确很有道理。海盗既然人数这么多,为什么一定要化整为零,反而增加自己的危险呢?
他这么想着,明溪已揭晓了答案:“韩大哥,我总觉得那个海盗头目打的算盘是把海盗全都耗死在江南。在得知那个头目是代人之后,我更加这么想。”
“哦?”韩枫道,“那么如今目舟湖是什么情形?”
明溪道:“似乎海盗自己也觉出他们的头目给他们下了套,昨天目舟湖的海盗便已经开始内乱。”
内乱!韩枫眼前一亮,这不是去攻打海盗最好的机会么?
但明溪紧接着便浇给他一桶冷水:“这内乱的规模并不大,他们打了大半天,死了十好几个人,而那个代人头目一直没有露过脸,我总觉得他在想着更深的应对举措。我让我叔爷爷一直帮我看着,而后我知道有些山匪要来,为了怕你们白白送死,才带着白虎在道上拦你们。”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晨风猎猎,詹康穿一身杏黄色的长袍,看着军营辕门外的大队人马,只觉头疼。
姚顾平帮他挡了十几次欧阳申的盛情邀请,如今风城花都的援军已经抵达清河城城下,他这位做主帅的再不露面,便实在说不过去了。况且,昨日他接到了一封来自山匪的信,以至于他不得不出面去见欧阳申。
因为姚顾平为詹康挡驾时用过世子身体不适的借口,故而欧阳申一大清早就候在了辕门之外,他身后还带着十几位清河城的名医,名医之后则是数十车名贵药材。
看见世子总算肯赏脸露面,欧阳申喜出望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詹康早就知道欧阳申不介意他逃婚的事情,但见他笑得这么心无芥蒂,还是被吓了一跳。他心怀忐忑地拒绝了孟纤纤陪同的建议,大步出了营帐。
“欧阳世伯。”离得老远,詹康便平平拱起了手。他不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自然明白欧阳申对他礼遇有加,并不是看在他世子的身份上,而是完完全全看着他是一万风城花都援军的统帅,更是整个江南总管军务的将军。
欧阳申回以一礼,笑道:“贤侄别来无恙?如今身子可大好了?”
“好了。”詹康道,“侄儿愧对世伯,到这会儿才赶来。幸而山匪近日攻势不强。”
欧阳申道:“都是托越王和世子的鸿福,那些山匪见援军已至,哪里还敢太过嚣张?”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寒暄了十几句,终于都觉得乏味,姚顾平在旁忙插科打诨,请欧阳申到中军大帐议事。
大帐之中别无旁人,就连孟纤纤也早被詹康安排在外边帮着驯军马,而姚顾平在为二人沏上热茶后,也随便找了个借口便退了出来,只留两位位高权重的人面面相觑。
那茶并不是大军从风城花都带来的金刚银针,而是詹康从没见过的一种茶。
茶是红黑色的,泡出来的茶水是深红色的,气味如松如柏,细品之下则隐隐带着龙眼香。
这茶不带苦味,也没有涩味,反而甘醇芬芳,回味清凉。
注意到詹康的神情,欧阳申道:“这是闽川新出的籽茶。据说是做坏了,无意之中得来的。我喝着觉得好,便叫他们多做了些,特意送了过来。”
詹康放下茶盏,眸子里透出了疑问:“做坏了?”
欧阳申笑道:“无心插柳罢了。说是这些茶晒干时恰逢阴雨天,便多受了层潮,茶农去看时,颜色便不对了,而且茶梗也软了许多。茶农心疼茶叶要被糟蹋,便用松柏木烧干了茶叶,结果反而出了松柏香气,也不苦涩了。可见有些时候,哪怕当真出了什么岔子,也未必就是坏事。不经几番磨砺,哪里会有甘醇沉淀呢?”
他说着说着就跑了题,不像是在说这茶,反而像是在劝导什么。詹康何其机灵,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我之前也是年轻,若不是经了最近的事情,断断不会收了心性,好好地带兵。”语罢,他轻叹一声,言辞间倒露出了几分惆怅。
欧阳申道:“这话是越王托我跟您说的,说实话,我是僭越了。”
詹康道:“哪里僭越?世伯原本就是我的长辈。只是……”他忽地笑了起来,“我也是前几天才听说的。小妹也离家出走了?”
欧阳申面色不改:“我这丫头自幼就没跟在我身边,如今倒也养出了几分倔强脾气。不过她倒有几分本事,世子不必担心。”
詹康哼笑道:“我哪里是担心她?嘿嘿,世伯和我父王真是不愧数十年的交情,竟然合伙瞒我骗我,坑得我好苦。小妹一直在云霄山跟学武,跟我弟弟是同门师兄妹,这件事情怎么一直没听人跟我提起?”
欧阳申见他知道真相,倒没觉得出乎意料,反而不卑不亢地回道:“小女倾心于小王子,故而不会嫁给世子。小王子视世子甚高,心境空澄,自然也不会在乎娶兄长不要的‘未婚妻’。做这个局,无非是想让世子瞧清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颜姑娘又是什么样的人。”
詹康手紧紧一握,几乎想把面前滚烫的茶水泼到欧阳申的脸上,但经过这么多事情,他也知道一切无法挽回,便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两口气,将拳头慢慢展开:“世伯说的是。我原以为我淡泊名利,跟父王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但这会儿才知道,我若不要名利,便一无所有。”
欧阳申笑得依旧诚恳无比:“世子说的极是。越王也曾如世子这般年轻过,自然也是一步一步走来的。”
詹康长叹一声:“欧阳世伯,你真的是最了解父王的人,也真不愧是他最信得过的朋友。”
欧阳申此次却没有谦虚:“世子,因为曾经是敌人,所以才会了解;因为了解,所以才会信得过。不知道四王妃如今怎样了?”
詹康听了这句话,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回道:“真叫我父王说着了。从小到大,父王一直说你总会有一天忍不住问这句话。你想想,既然你问话已经被他猜到了,他如何肯如实告诉你?”
欧阳申脸色不变,只是手中茶盏中的茶水晃得厉害了些。他淡然地把茶水端到唇畔轻抿一口,道:“不肯说,就是怕我仍想去夺。怕我夺,就是说她好好地活着。知道这些,我便知足了。”
詹康见他如此淡然,不知为什么却觉得自己心中一酸。自从得到颜十一嫁人的消息后,他就逼着自己一直不去想颜十一,可这时却忽地想起了那个一直高喊“四哥”的俏丽身影。如果再过二十年,当自己也到了欧阳申这把年龄,再提起颜十一,是否也能做到这般心如止水,波澜不兴?
不会的,自己一直深爱的都是乔儿啊。
他压下了心中的酸楚,从怀里掏出了之前山匪送来的信,在桌案上平平推到了欧阳申眼皮子底下:“世伯,我想知道你们还有哪些事情瞒着我。”
欧阳申看也不看那封信:“你们江兴帮的老十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你虽说是世子,但毕竟仍是江兴帮的老四。除你之外,我也真不知道谁还能收拾他。”
詹康呵呵地笑着,连连抽了两口冷气:“照这么说,你和我父王对这件事早就知道了。老十就是山匪头目!哈哈,这件事情真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有意思的笑话。那是我的好兄弟,我这辈子就这么几个好兄弟!你们不是应该最懂兄弟二字么?可这回,你们逼着我跟我心爱的女人再不能在一起,又逼着我来对付我兄弟?”
他越说越恼,忽地一掌拍在了桌案上,发出一声巨响。
守在帐外的姚顾平忙探进头来,却见欧阳申一脸平静地喝着茶,看也不看詹康。
姚顾平心有戚戚地缩回头去,欧阳申才缓缓开了口:“那你干是不干?”
“我……”詹康语塞,俄而方道,“探子说如通镇之前被海盗洗劫过,山匪这会儿都不知逃窜到了什么地方,你要我怎么干?我不管了!我现在一万人只守着清河城,哪儿都不去,反正你们求援也只是说希望我保着清河不陷落。”
见詹康耍起无赖,欧阳申这才抬起了一直耷拉着的眼皮子,第一次认认真真打量起面前的世子:“蠢货!”
“嗯?”詹康被骂愣了。他被人从小捧到大,七八岁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后来做的生意越来越大,在江南呼风唤雨,没人敢对他说半个不字。他连越王一手扶植起来的詹正都不放在眼里,在他心中,这世上除了越王外,再没人能比他强。而欧阳申之前一直对他笑哈着腰,完全是副装孙子的嘴脸,就算进到大帐后欧阳申的态度逐渐变成了不卑不亢,但他还是没想到他竟然敢开口骂自己。
詹康傻傻地看着欧阳申,张口结舌。如果欧阳申跟他说的是大道理,如果欧阳申用巧妙的方法对他指桑骂槐,他都有法子应对,可偏偏这么一句大白话,就两个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却叫他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而依着他的性子,这会儿也绝对做不出街头撒泼,愤而回骂的事情。
欧阳申骂上了瘾,一字不停地说了下去:“真不知道你爹怎么生出你这么傻的孩子,亏得你还是她教大的!若不是瞧在她的份上,今天我一定要好好骂你一顿!海盗的头目也是老十,跟山匪的头目都是一个人!山匪之所以能起来,全都靠他,你只要抓住他或者杀了他,山匪和海盗都是乌合之众,还能成什么气候?但你这时若放任不管,他再发展几个月,一万人变成十万人,你还打得过么?到时候人家不来主动找你晦气你都要烧香!”
山匪和海盗是一个头目?欧阳申的话又一次打击了詹康。詹康垂头丧气,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在清河侯面前再也傲气不起来。他老老实实地听着欧阳申的训导,心中却忽地念叨起了已经到了如通镇附近的詹凡和韩枫。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原本这个十万之记应该放在本卷完毕之后再写,不过既然已经过了三十万字,正好又有些话说,便先放出来。
实话说,最近的生活状态让我自己很满意,但是写作状态却不大满意,回头看去,最近发的章节竟然走上了“标题党”的不归路,让我着实鄙视了自己一把。
之所以说生活状态满意,主要是因为一切回归正路,稳稳当当,踏踏实实。自己对自己的工作很满意,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不用背负太多压力,老老实实做好本职工作就好,虽说有时候有些忙碌,但毕竟是自己喜欢的文字工作,更何况食堂的饭菜的确不错。
这一周有些忙碌,主要是工作上的事情,导致接连加了好几晚的班,也许下周或者下下周还要继续加下去,不过一年也就忙碌这一次,所以虽然不爽,但希望总在前方。而疲惫之中,继续坚持着码字的节奏,还时不时受某些人更新票的刺激,导致写作状态不能太令自己满意。
以前写文虽然态度认真,但更多的时候不怎么在乎成绩,在对成绩研究方面我是网文界全然的新手,所以不太监,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直到《代国那些年》。
除了中间肺炎时断更了2天,我一直努力保证自己的更新……大家也知道,没有存稿的情况下保持更新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这一点我对起点的书友心存感激——没人怪我更新太慢,让我总能在愧疚中找到一点点理由让自己更加惫懒。
话说回来,我是写手的同时,也是读者。之前肺炎的时候在医院挂水主要靠将夜活着,一个星期不到看完了二百多万字,导致现在每天都在追将夜的更新。今天正好看到猫腻最新的请假说明,莫名地忽然从中觉到了励志。诚然,我是不能和大神相提并论的,这太过狂妄自大,但再不在乎成绩,终究还是希望自己有封神的那一天,只是我对这个目标的迫切程度还不足以让我放弃文青的道路,于是这注定我走这条路更坎坷更曲折。
文青如果是种病,我不愿意治;甚至哪怕病到了阿拉伯数字加英文字母的程度,我也不大愿意治。
我做不到像猫腻那么拼命,拼到三十几个小时不睡觉去想情节,但我的确希望自己写出来的是与众不同的东西。如果我不文青,那么普青的网文都有套路,可是套路生产出来的都是可替代品,我虽然大学时候学商不大合格,但这个最简单的道理还是懂的。
我不要做第一,但是我要做唯一。
虽说这句话是从别处抄来的,但我很喜欢。
我希望我自己写的书是什么样子的?还是那句话,我希望我塑造的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他说的话就是他说的,放不到第二个人身上。他做的事情,他爱的人,他的选择都是他的,人一旦写活,就连我这个作者也不能左右分毫。
话说这三十万字,我基本没塑造出自己太喜欢的女角色,但是对几个男角色倒都有些小想法,但跟以前不同的是,面对着这些男主角,我竟然说不出我最喜欢的谁。
前些天去永琪做头发,话说做发型的小伙子真不会说话,吹头发时候直截了当说了一句:“你白头发真多。”然后我就震惊了。
我一直觉得我的白头发只集中在头顶,偶尔有那么一两根,看见拔掉就没了,从没想过我会和“白头发真多”五个字搭上边。然后我就很不淡定地在镜子前找白头发,结果短短半个小时就让我自己拔了十几根,那感觉触目惊心啊。老公在边上看着的时候表情很复杂,正巧那天下午我们俩要看《致青春》的电影,我深深地觉得讽刺……因为之前一直感慨说我嫁给了我大学就爱上的那个人,从相识到相伴,十几年不离不弃,我们的青春一直没有逝去。
老公在看我扔了第十二根白头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要不就别写小说了,你这都是用脑过度。”
我一开始当他开玩笑,直到他后来又重复了一遍,我才觉得我应该表表态。
于是我回了一个字:“不。”
年华总会逝去,终将有一天我会白发盈头,但什么都没留下的老去和能留下什么的老去,我当然要选择后者。哪怕这会让我头发白得更快。
嗯,话说到最后,发现意思说得有些散。除了重复我是女人不会太监这一点以外,我坚定了自己继续在文青的道路上走得越来越远的道路。所以希望大家认可我的故事,也认可我的文字。
要相信这个作者真的是在用“绳命”写东西啊,呵呵。
此记待续。
&bp;&bp;&bp;&bp;先说一句题外话:上一章出现的茶的原型是正山小种,偶最近喝着感觉不错。另外谢谢偶姐姐大人的茶,提神醒脑,养胃舒气,呵呵。
※※※※※※※※※
江兴帮的老十姓赵,名克俭。在风城花都的时候,因为真正的老幺颜十一一直在伏涛城,他在江兴帮里就是最小的那个,就算性子冲动做错了什么,哥哥们也只当他是血气方刚,都不跟他一般计较。
他一直觉得自己这辈子就会这么下去,打打杀杀对于他是平淡之中带着激情的生活,他也很享受这一点,然而当他遇见她时,一切都不一样了。
赵克俭在床上翻了个身,看着正拿布带紧紧勒着胸部的美貌女子,眸中的精明这一瞬间全变成了痴迷:“其实你也不用出去抛头露面,把一切都交给我就好。我还是喜欢你回复女装的样子。”一边说着,他一边调笑般把手伸向那女子胸前。
那女子轻哼一声,抿嘴一笑。她的相貌很难用单纯的“貌美如花”来形容,就算倾国倾城在她面前也只是一句极其正常不过的形容。她的相貌精致得如同一件艺术品,五官挑不出一丁点问题,结合在一起美得超凡脱俗,叫人见之难忘。
若真的要鸡蛋里挑骨头,也只能说她的眼睛太过妩媚,带着一丝妖气,而这正是黛青族血统的显著特征。
这女子竟是半夷女!
赵克俭看着她,忍不住又说起了几乎让她听着发腻的赞美:“珍儿珍儿,珍珠宝贝儿。你真是美,我现在才知道那些王公贵族为什么要赏赐都争着要半夷女。”
那被叫做“珍儿”的女子又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旋即在绝代风华的脸上罩了男子相貌的面具。她身材高挑,而江南男子大多生得不高,故而如此装扮之后,乍一看果然像个寻常男子。
她披上靛蓝色的短衫,下着青黑色的长裤,脚上踏着鱼皮靴,腰间斜挂五把短刀,正是一身干净利落的海盗装扮。她站起身,用不大流利的代语说道:“该出去了。”
※※※※※※※※※
“韩大哥,你出来就是为了找你妹妹?”
在韩枫心中,明溪的声音就像一道阳光,能够驱散他心中所有的阴霾。
他点头回道:“嗯。说也奇怪,虽然她走的时候我才十二岁,但我一直都很想她。她这些年过得一定很辛苦。”
他并没有点出明溪是公主的事实,但此刻却很明显看到明溪的神情有些不自然。想来也是,身为公主,明溪自幼都生活在宫廷之中,见过太多的半夷女,自然知道她们的日子并不好过。
一行人又行二日,这日清晨已能感觉到远处目舟湖吹来的阵阵清风。
詹凡驾马一直走在最前,见远方水雾蒸腾,便拨马回头,道:“韩兄,咱们杀过去?”
韩枫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明溪咯咯一笑,小手在白雪的背毛上抓了两把,白雪打了个哈欠,立时把一丈黑吓得猛地蹿了起来,詹凡不妨坐骑忽然不听话,身子一震,险些摔倒地上。
他一提气,一压马背,一丈黑老老实实地又站稳回去,但他自从跟白雪“对战”过一次后,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他也总算有了些忌讳,见韩枫在旁笑而不语,便叹了口气,带马停在官道一侧,问道:“韩兄,有什么打算?”
如今有白雪助阵,就算只自己和詹凡、明溪三人去,韩枫也对打败对方有很大的把握。这才不急不忙地说道:“别急。先按昨天说的,咱们把阵法排好了。”
“阵法?”詹凡嗤之以鼻。他向来独来独往惯了,哪里想过要排什么阵法,更没想过跟旁人配合着一起冲杀陷阵——那些山匪笨手笨脚的,只会影响到他的出招收招。
韩枫淡然一笑。他原本也不喜欢拍阵法练阵法,不管怎么样,他在离都练兵的记忆都深深地镌刻在脑海之中挥之不去。他记得那时每天都练什么方阵圆阵,而黄计都也管得甚严,以至于考试时有些浪子兵若昏头昏脑地走错一步,便会被杀头。
那时总觉得练阵法这么辛苦,到了真正跟人对战时一定能发挥出很大的作用,结果羊肠关一战混战一团,双方打得犬牙交错;后来在鸿原上屡次遭袭,几乎没跟戎羯人有过正面接触,即便有正面接触,戎羯狼骑来去如风,也容不得他们摆阵法……因此,在韩枫心中阵法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导致他听明溪建议山匪和村民练阵法跟海盗对敌时,一开始心中全是半信半疑。
明溪冰雪聪明,自然看得出来他之所以同意全是瞧在自己的面子上,其实心中压根不服。为了打消韩枫的顾虑,明溪趁着晚上休息,特意约了韩枫到空地上下棋。
韩枫从小到大连棋子都没摸过,所幸白童对这些玩意倒略懂一二,因此上手不算慢,反给了明溪一分惊喜。
他们下的不是寻常百姓玩的六博棋,更不是围棋,而是极少人涉猎的“兵争棋”。
这棋子跟围棋差不多,也分黑白双方,但却没有棋盘,在草地上随随便便画一个方块便能当“战场”。二人各立木杆作为己方的军营主帐,手下各有二十枚棋子,充作万人之数,而后分别摆出阵型相互厮杀。
韩枫只会摆最简单的方阵圆阵,虽然有白童在旁指点,但他更倾向于按照自己的想法下棋。但他只会摆阵不会用阵,真正下起棋来,仍是一板一眼地把棋子一个个地送给明溪吃掉,因此下了一晚,他压根没有赢过。
詹凡起初闲着无聊,见他们“厮杀激烈”,便也跑来瞧热闹。他是个全然不懂阵法的门外汉,但瞅了三四盘后,也不得不承认人数相同的情况下,阵法对输赢影响的确很大。而明溪跟韩枫下了几局后,见赢的一点难度都没有,便索性撤下了十枚棋子,只留十枚再战。
饶是如此,韩枫依旧输得稀里哗啦。
经此打败,韩枫对阵法不再持抵触情绪,反而开始踏踏实实地学习阵法。只是时间有限,再怎么苦练,也只练了一天。更何况山匪村民很多人都是普普通通的庄稼汉,一时之间,哪里听得明白何时站到什么地方,何时又该转弯。
韩枫对山匪和村民的阵法仍然心中打鼓,但既然是明溪要求的,他也只有硬着头皮坚持。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明溪排的阵法非方非圆,有些方位上甚至只放了孤孤单单一个人,韩枫瞧着百思不得其解。
然而很多事情人虽然觉不出来,但是动物却能提前感知。
白雪原本眯着眼睛在一旁打盹,忽地像是被冰冷的风刺了一下,浑身打了个哆嗦,对明溪无奈地瞄了一眼,懒散地迈着步子走到了远离阵法越有二十步的地方才重新趴下来,呼呼打盹。
相比起白雪的悠闲自如,九灼严肃了许多。它不安地一直原地绕圈子,直到韩枫从它背上翻身落地,它才箭一般冲出了人群,到了白雪旁边。如今一虎一马谁也不怕谁,平日相处之中倒有几分惺惺相惜的意思。九灼站在白虎身旁,白虎斜睨了它一眼,没有做出别的动作,只是饶有兴致地跟九灼一起瞧着詹凡骑的一丈黑。
一丈黑只是凡马中的上品,但它也算久经沙场,故而虽被吓得瑟瑟发抖,但见主人不动,便也强自将恐惧都变成了勇气,支撑着自己不要当场吓得大小便失禁。
詹凡很明显没觉出一丈黑的变化,不过他是云霄山的仙人教大的,虽说打架不一定打得过韩枫,但要论起对战势掌控,在场众人也只有明溪敢自称在他之上。
詹凡松开握着缰绳的右手,在虚空之中抓了一把,放到鼻端闭目轻嗅。
“嗯?”注意到詹凡的专业架势,明溪一愣,暗忖名家子弟之中似乎从没有个姓孟的,这二愣子究竟是从哪儿钻出来的。
但是战阵已经摆成,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中,这会儿实在没工夫跟愣头青较劲。明溪清了清嗓子,道:“韩大哥,让孟大哥去吧。”
虽说对白雪忌讳,但在詹凡心中,明溪再有本事都是个小丫头,根本没权利对他呼来喝去。而明溪早就瞅出韩枫对自己言听计从,“孟凡”对韩枫有令必行,因此这支队伍带队三人的食物链便自然而然地形成。
韩枫应了一声,对詹凡使了个眼色:“记得我跟你说的。”
詹凡脸涨得通红:“唉,你们让我……我的一世英名……”
明溪咯咯笑着加了一句:“海盗过来全部杀了,没谁出去毁你的一世英名。你再不去,我让白雪喊了!”
白雪吓不到詹凡,可吓一丈黑是一吓一个准。詹凡无奈地瞪了一眼远处肥肥憨憨堆在地上如同一大团棉花的白雪,调转马头,往目舟湖畔的海盗大营冲了过去。
※※※※※※※※※
山匪和村民排阵排了一上午,等到詹凡孤身匹马往海盗大营冲的时候,艳阳高照,海盗们正在做午饭。
海盗们的午饭,自然以鱼为主。
平日里结网捞鱼,一天能逮百余斤,但是近些日子湖里的鱼明显知道这边的岸危险,因此捕鱼收获一天不如一天。但是今天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派出去捕鱼的小船还没有撒网,一条条的小银鱼就像飞蛾扑火一样往船舱里蹦,顷刻间就把船舱里海盗的腿都埋在了鱼群之中。
海盗们起初觉得今天能大吃一顿,非常高兴,可不过片刻,就觉得这实在是一种灾难。
派出去捕鱼的船共十艘,被小银鱼生生压沉了三艘,还有三艘若不是离大船不远,也难逃沉没的厄运。
所幸海盗们都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物,哪怕船沉了,仍能安然无恙地爬到岸上。付出了三艘小船的代价后,半饥半饱了许多顿的海盗们终于能高高兴兴地饱食一顿。
但他们很快发现,有人不愿意他们享受这难得的午餐。
一匹黑马带着一个俊朗的男子一路绝尘而来。
对方只有一人,以至于正烤鱼炖鱼汤的海盗们只抬头看了一眼,便又当什么都没看见一样低下头去继续添火加柴。
大多数海盗心中早就有了自己的判断:虽说那人是个代人,但那人的马很快。只一个人的话,多半是过路的,他对自己人造不成威胁,但自己要追出去也追不上他。
只有在大船上细酌梅子酒的男子盯着来人的身影,用尖细的声音叹息了一声:“终于来了。”
男子对面的赵克俭顺着他的目光瞧了过去,目光之中透出了一丝狠厉:“若我猜得没错,他就是如通镇上杀了八百人的……”
那男子尖笑道:“既如此,应该还有一人,还是说有两百人?”
赵克俭道:“东珍,那两百人是我的人。”
那被叫为“东珍”的男子自然就是女扮男装的“珍儿”,她的眸子里都是混不在乎,还带着些盼望什么到来的兴奋:“那又怎么样?这一场斗总会开始。上次在如通镇被那两个小子破坏了,今天我倒要看看他们两个人怎么斗四千人。”
赵克俭玩弄着手中的杯盏。如今对面的女人那一副姣好面容掩在男人面孔后,看不到那倾国倾城的容貌,他的头脑就能暂时保持冷静。于是他淡然开了口:“我有时真的想不明白,你不也是代国人么?”
东珍哼了一声:“代国?你是说让我一直当女奴的地方么?”
赵克俭不再吱声,也抬头看向了远处那越行越近的身影。
詹凡这会儿却觉得很郁闷。他本以为会面对数千严阵以待的海盗,每个人都杀气腾腾,结果到了海盗跟前,才发觉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站在陆地上排在最前边的海盗正眯着眼睛吸着鱼汤,边上有个矮个子拿着鱼头嘬来嘬去,好不容易能这么饱餐一顿,他们谁都不想因为面前冲来一个年纪轻轻的代国人而败了食欲。几个吃饱了正打着嗝的海盗被边上的人怂恿着推了出来,骂骂咧咧地拿起了鱼叉和钢刀,嘻嘻哈哈地站在了詹凡的必经之路上。
詹凡气得脸色铁青。虽说早就知道对方都是不会什么功夫的海盗,但他们这么大咧咧地出来应战,分明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他决定用第一次出手来证明自己的实力。
黑马如旋风般不带减速地冲过了海盗的拦截线,十个原打算拦下詹凡的海盗身子诡异地转了个圈,而后身首分离。
鲜血溅到了正烤着的鱼肉上,发出“兹兹”的声响;人头落到了烧得滚开的鱼汤中,乳白色的汤汁四溅,烫得周围的海盗哇哇大叫。
四千海盗,终于注意到了独身闯营的男子!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詹凡已经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道以一丈黑为中心,周围三丈之内全是死尸。
看着那些海盗看自己的眼神起初是轻视,而后变成了重视,到现在已经转为了恐惧,詹凡猛地打了个哆嗦,想起之前韩枫交代的事情,重重叹了口气,终于决定做出毁自己一世英名的举动。
他手中的铁剑再斩落时,他手中用了巧劲,剑身被一把钢刀一削两段,但剑尖飞出,正钉入那海盗的心口。
手中剩下的断剑扔出,一连穿透三人胸口,詹凡一拨一丈黑的马头,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始“逃”。
根本没有人敢拦他,众多海盗巴不得这活阎王似的人赶紧离开,以至于绝大多数人傻傻站着,连追也不敢追——直到停泊在目舟湖中的大船传出追击的号令。
海盗虽然也知道害怕,但“军纪”竟比风城花都的援军还要好很多,听到追击的号令后,所有人只微微一愣,便义无反顾地全部向一丈黑逃离的方向跑去。
赵克俭与东珍在大船上,不由得都站起身来,走到了船舷旁,看着远处带起一溜烟尘的独骑以及后边的四千海盗。
俄而,赵克俭看向了东珍:“用四千人的代价换三百多人,是不是太大?”
东珍过了许久才回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似乎是被方才詹凡杀人的凶状吓得不轻。她咽了一口唾沫,道:“上边定下来的事情容不得半分差池。若只是那三百人过来找死,我看也不会看,但这人……和那人,却是能以一敌千的。这种人,就是变数;有变数,就有差池。”
“所以……克俭,你该问的不是用四千人换三百人值不值得,而是为了消除变数,我们才耗掉四千人,究竟是赚了多少。”
赵克俭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看向远处却仍觉得心中没底:四千人能否完全消除这变数?他并没有把握,而听东珍的意思,她似乎也没有把握。
的确,若四千人对韩枫和詹凡,东珍只觉得赢面在八成以上,但若她知道对方还有个明溪,只怕会等剩下的海盗翻越闵川前来集结后再出手。
詹凡带着海盗大队往山匪与村民排好的阵跑来时,明溪正在对韩枫做进一步的阵法扫盲教育。
“天地有气,有势。青山绿水是阵,穷山恶水也是阵。处处为阵,有小阵,有大阵。似咱们如今所在,也是阵。”
这些东西可说完全脱胎换骨于代国最精妙的堪舆之术,因此白童虽略懂一二,却不得甚解,而韩枫更是只在古书中见过皮毛,连入门都算不上。
所幸明溪是个有“诲人不倦”美德的好老师,这会儿闲来无事,讲得十分来劲:“咱们站的这地方,照书中讲,就是平山无水之阵。”她小手一指周围的小丘陵,韩枫顺着她的手瞧去,见山势平缓,又无溪流经过,果然“平山无水”。
韩枫倒也不是全然不懂,听明溪讲“大阵”、“小阵”,想着书中所言,便问道:“大阵是天地山川,小阵便是花草虫鱼,甚至连人本身,也是一人一小阵,对么?”
明溪笑得眉眼弯弯,在他肩上连拍了好几下,赞道:“孺子可教,孺子可教!韩大哥,你是阵,我也是阵,小阵能组成大阵,更能辅就大阵。”
韩枫道:“小阵能组大阵我懂,就像我以前练兵,组方阵圆阵,但是辅就大阵……”
明溪道:“学阵法当以浅入繁。似军队组方阵圆阵,又似此前咱们玩游戏,那都是最简单的组阵。一阵一世界,只是越简单也越易被看破,一旦被看破,这阵也就散了。所谓组阵,并不与周围山川相通,气势也不与别的相容,放诸四海皆准,但辅阵就完全两样。”
“辅阵要先看,指的就是看透山川气势;其次是识,识出气穴势道;最后则是摆。如何摆,能够让这山川气势改变,守阵更坚,攻阵更厉。”
明溪说得认真,韩枫听得出神。他这才知道明溪此次所谓排阵竟排的是辅阵,照这么说,如今这“平山无水”的阵势已被这三百人完全改变,难怪此前他一直觉得这些人站得完全不合章法。
韩枫心有所悟,说了声“稍等”,便跑向了九灼。他飞身纵上九灼,往远处稍高些的丘陵顶处奔去。
九灼化身一道火影,径直奔上了山顶。韩枫立于高处向远处的阵法看去,这才被明溪的大手笔完全震惊。“平山无水”,她并没有加上水,而是将平山改成了“倾山”。
山依旧那么高,但那三百人却像是悬悬欲坠的山石,每一个都带着万钧之势,似乎被人一碰就要迎面砸下,砸得对方粉身碎骨,变成一堆齑粉。
众人之中,远处的白雪像是山顶雪峰,看上去显得神圣伟大,不可接近。韩枫看着白雪,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他能想象到两兵相接时,白毛斑虎的啸声会在山野之中借势放大无数倍,那威压便是詹凡也抵抗不过,更何况是普通人。再多的普通人也一样。
韩枫明白为什么明溪只让那三百人练了一天阵,便踏踏实实地让他们去迎敌,像是稳操胜券。她根本就不需要他们出手,她描天画地,以人为岭,让他们化身为天地,这四千海盗如何能与天地抗衡?
而让韩枫不解的却是明溪有此本事,为什么不留在帝都帮着代帝打退邢侯的进攻,反而只身南下,来打这看样子并闹不起多大事情的海盗。
难道是因为帝都有更厉害的人么?的确,明溪之上必有师父,以她的身份和年龄看,那位师父必是还在任的朝中官员。只是邢侯不该不知道这件事,他依然义无反顾地造反起事……难道平沙城也有这种能夺天地造化之功的盖世英才?
看来,是自己把帝都和平沙城都想得过于简单了,而伏涛城和风城花都也都藏龙卧虎。
韩枫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应该对这世上许多事起敬畏之心,但他正出着神,却不料这长着几棵弯脖树的小山顶上还有旁人。
“小伙子,好久不见啊。”
山顶最大的树是棵枫树,满树火般的枫叶遮掩着树冠之中一个老者。那老者手中拿着个精致的鼻烟壶正吸得高兴,见树下忽而多了匹红马,又见红马上坐着个浑身红袍的青年男子,便呵呵一笑,开口打了招呼。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能想到在山上瞧阵势,你的反应也算快。”老者猛吸两口鼻烟,身子一偏,以“倒栽葱”的姿势从枫树上摔了下来。
韩枫早猜到这老者就是鸿原上在明溪身边的老者,多半也是如今代国皇室辈分最长的皇叔詹仲琦。来头这么大的人物,这么摔下树,自然是做样子给别人看。
当然,就算詹仲琦不是做样子,韩枫骑在马上,皇叔老人家摔得又突然,他实在来不及救他。
于是韩枫眼睁睁看詹仲琦“啪”地一下砸进了枫树下的落叶堆里,随后他老人家“哎呦呦”地喊了好一会儿,才从厚厚的草堆中钻了出来,浑身上下都是落叶和灰土。
“呸——”詹仲琦吐出嘴里的土渣子,另一手颤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鼻烟壶,对着阳光看了好一会儿,才松了口气,“还好没摔着。”
感情他竟是真的摔下树的!
韩枫目瞪口呆,问道:“老前辈,您想下树的话,跟我说一声就是。何必……何必……”
詹仲琦哈哈笑道:“跟你说什么?你不觉得直接摔下来……比较快么?”他掸了掸身上的土,迈出枯叶堆,站到了韩枫面前。
虽说他身子不高,在九灼庞大的身躯前更显矮小,但不知为什么,韩枫却觉得自己在仰视他。韩枫被詹仲琦一番话气得哭笑不得,不过那树下的枯叶枯草堆得有半人高,詹仲琦从上边摔下来,也的确伤不到什么。
想着明溪在山下布阵,而这山上正是能全览阵法最佳处,韩枫不得不相信詹仲琦也是位阵法高手。他下马对詹仲琦欠身一笑,道:“难得老前辈还认得我。”
詹仲琦说话明显比明溪直接许多,他点了点自己的头,又点了点自己的心,道:“一家人,我认你不是靠眼睛。”
“一家人”三字既点明了韩枫的身份,也挑明了詹仲琦自己的身份,韩枫万没料到他会这般坦诚,脸色一变,正要说些什么,却忽觉脑海中一阵剧痛。
那痛不是简简单单的头痛,像是来自灵魂的深处,像是有一根火钳子直接插进了他的头颅,痛得令人无法忍受。韩枫被这突如其来的痛刺得眼前一黑,但他自幼在离都长大,就算心机不如旁人学识不如旁人,但忍耐的功夫却是一等一的。
心知是詹仲琦在搞鬼,韩枫自是宁死也不愿在他面前示弱。他咬牙坚持站稳,勉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心中不停地召唤着白童。
蹊跷的是,百呼百应的白童这次竟然毫无回讯。
韩枫只觉痛得几乎七窍流血,甚至他能觉出眼睛里发潮,但他确定那绝对不是自己的泪水,他不知道詹仲琦为什么这么逼自己,若他打的是在这小山上杀了自己的主意,那么自己该怎么办?
韩枫深吸两口气,努力睁着双眼,虽然他此时眼前是白茫茫一片,连詹仲琦的身影也瞧不到,但他还是认准了詹仲琦的方位,然后用浑身的力气拔出了赤虹剑。
红光横掠身前,他划了个空,因为用力过猛,整个人转了一个圈,而头痛却也好了。
“不错。”詹仲琦鼓起了掌,旋即低头看着自己被划破的衣袖,淡然一笑。
韩枫一直在往后退,直到感觉背后靠着九灼,他才渐渐平静下来,听到自己如牛般的喘息声。他或惊或疑地看着詹仲琦,暗忖自己的身份他应早已看穿,怎么在鸿原上他乐呵呵地如待晚辈般地帮着自己,到了这小山上却全然换了一副面孔。
而更让他惊奇的则是白童的回应——白童一直没有回应,像是见了猫的老鼠,被吓破了胆找个犄角旮旯龟缩起来,连头都不敢冒。
韩枫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才能吓得白童至此,但能够肯定的是这东西定然在詹仲琦身上,说不定就是詹仲琦本人。
而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老头子终于再一次开了口:“我不想杀你,你不用害怕我。我只是想告诉你,傻小子,你还早得很。”
早得很,自然是说凭他现在的本事想要反抗代帝,想要完成百年前二皇子的临终遗志,还早得很。
但詹仲琦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韩枫更觉得奇怪:“不过你总算比那姓柳的小子快许多。哈哈,他这辈子也别想。”
自己比柳泉快?
韩枫完全听不懂了,如今柳泉已经称帝,只要邢侯重整兵马攻入帝都,他上位便是迟早的事情,自己怎么可能比他还快?
詹仲琦究竟在暗示什么,究竟是说帝都牢不可摧,有能人异士守城;还是说邢侯上次之败便是惨败,已没有东山再起之力?而詹仲琦自己对这场战事又是什么态度?他是皇族中人,他带着三公主四处游历,他难道一点都不担心自己侄子的江山落到旁人手中?纵然这个旁人也是皇族后人,但毕竟那是当初二皇子的后人啊。
韩枫越想越不明白,想多问几句,却见詹仲琦忽地一指远处山下:“你看,海盗来了。”
※※※※※※※※※
伴随着白雪一声狂啸,“倾山”之阵启动。
山活了,土活了,天活了,地活了。
所有人只简简单单地把手中的武器冲前探出,便像串肉串一样轻轻松松地把冲在最前的海盗串到了长枪上、长戢上、长剑上……
连海盗自己也觉得奇怪,明明看着那是人,边上是土是石头,可自己冲过去的时候,却偏偏被石头挤在一起无法动弹,然后眼睁睁看着胸膛被利刃破开。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韩枫站在小山上,便是不折不扣的旁观者。他清清楚楚地看着那阵法变得有了生命,像是连成一体的山峦在地震,发出了天地之威。一阵一世界,这世界、这天地是明溪做的,那么她对这天地世界来说,便是神,便是制定者,于是她要谁生就生,要谁死就死。
她要那四千海盗的性命,于是天地世界便以这些人的性命当成祭品,献给她——他们的神。看着明溪举手投足的淡然从容,韩枫却觉得不寒而栗。
按照明溪所言,处处是阵,那么这天下岂不也是个大阵?这阵又不知是谁创造的,难道就是那些人们崇拜的神么?
那么在那些神面前,自己又算什么,代帝又算什么,就算这些千千万万的百姓,又算什么?他忽地记起之前明溪无意间说起的一件事:“人力有穷尽。四千人我能对付,若要上万人,只怕也难。”
这天地世界已经自成章法,难道也怕人山人海?
那么上天的神又怕什么?怕多少人?
恍惚间,韩枫想到许久以前在离都时看过史书上的一句话。
“人力可胜天。”
难道就是这个意思么?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四千海盗灰飞烟灭。明溪掏出怀中的帕子擦了擦略显苍白的脸庞,拭去鬓角汗水。
她略带疲惫的样子落到詹凡的眼中,年轻又偏执的杀人狂却已无法再对她起些许轻视之心。詹凡记得上山学艺时,师父曾跟父王说起他可教“一人敌”之术抑或“万人敌”之术,而父王为他选定的是“一人敌”。
一人敌,说白了就是杀人的功夫。詹凡自诩为这方面的天才,而他师父也认可这一点,因此数年修炼,他下山后凭自己的功夫可以傲视群雄,他能够仗剑天涯,他认为除非自己愿意,否则这世上再无什么能够制衡自己。
学艺时,他也曾好奇“万人敌”究竟是什么,而师父只说了八个字:堪,天道也;舆,地道也。“万人敌”自然指的是堪舆术,而堪舆术在如今脱胎换骨,便是阵法。詹凡眼高于顶,一直觉得再厉害的堪舆师或阵师也敌不过自己手中三尺青峰,但今日见识了明溪描天画地的本事,这才知道自己竟如井底之蛙,无知可笑。
真正的万人敌,竟然能夺天地之功,穷造化之力,诚然,阵法需要人力,需要时间,但这一切都让詹凡觉得太过震撼。如果有朝一日他和明溪成为敌人,一对一的情况下他当然有信心在明溪摆出阵法之前杀了她,但假如有一个如韩枫那般的人拖住了他的手脚,假如对方阵法摆成,又该如何?
詹凡再蠢,也瞧得出韩枫对明溪的感情不一般,事到如今,他只有心中暗自祈祷,但愿韩枫永永远远会辅佐詹康,明溪赶紧变成韩大嫂,老老实实在家相夫教子,做些女人该做的事情。
明溪疲惫地对白雪招了招手,然后整个人跌在了一团白棉花般的皮毛之中。她无心顾及詹凡想什么,只知道要赶在残余的海盗返回目舟湖前斩草除根。
白雪与一丈黑一左一右,如纯白与纯黑的两道光,向目舟湖袭去。而不知何时,这两道光中又加了一道红光,正是从小山上赶下的韩枫。
九灼追白毛斑虎追得轻松,追一丈黑更是易如反掌,纵然背上坐着两个人,也奔驰如飞。
见詹仲琦坐在韩枫身前,那瘦小的身子骨似乎全靠韩枫揽着才不至于从马背上摔下来,明溪眯眼笑问道:“叔祖,今天我的表现怎么样?”
“马马虎虎。”詹仲琦百忙之中还不忘吸鼻烟,“你记得我说的话,别抓那个姓赵的,只要那个半夷女。”
“姓赵的,半夷女?”韩枫听得一惊,暗忖那姓赵的多半是海盗的头目,也是山匪的头目,可这半夷女又是怎么回事。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自己分离十年之久的妹妹,可这思绪却被明溪的话语打断:“韩大哥,你知道那姓赵的是什么人吗?”
韩枫暗忖明溪这话问得倒蹊跷,自己虽然在离都认识许多姓赵的,但没有一个有本事跑到江南当海盗的。
而明溪明显也没打算等着韩枫回话,她顿了顿,便又续道:“你说你之前在江兴帮,这个帮会我也听过。你们帮中有位老十,不知你见没见过。”
“十哥?”韩枫陷入了沉思。十哥的确姓赵,这一点他从蒋七处听到过,但赵十应该早就死在了清河城,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变成了山匪和海盗的头目,又跟什么半夷女纠缠在一起。
见他不信,明溪又道:“总之咱们不动他,把他让给风城花都的援军收拾。”
明溪一脸悠然自得,韩枫却情不自禁地起了疑心:明溪究竟知不知道江兴帮的“叶四”就是如今带领着援军的主帅詹康,她又知不知道“叶四”对赵十兄弟情深?
韩枫是经历过兄弟反目的,因此不忍心去想詹康和赵十兵戎相见的情形,而此刻目舟湖近在咫尺,一抬眼皮,就能瞧见水雾笼罩之中那深红色的楼船。
一路上詹凡和韩枫走在最前,收拾了些零零散散的海盗。这些海盗们见方才杀人如麻的骑着黑马的男子去而复返,还带来了三百人,以为这一群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不少人直接被吓疯了,还有一部分直接被吓死了过去。
显然大船上的人并没有想到这三百杂牌部队能够毫发无损地冲破四千人的围堵,站在目舟湖的岸上。岸旁仅剩的海盗死的死逃的逃后,那一艘主船仍然停靠在岸旁,并没有往湖心逃去的打算。
疑心对方有诈,众人的脚步放缓了许多,但走到船下,才发觉这楼船之所以走不了,并不是不想走,而是没法子走。
楼船无帆,全靠人力。如今船上的海盗都被派出,偌大艘船,甲板上竟只有一个人。
那是个略显纤细柔弱的“男子”。韩枫起初以为这是赵十,但看来看去,总觉得这人阴柔有余,阳刚不足,跟詹康挂在嘴边那性喜冲动、好打好杀的老十有天壤之别。他迟疑着下了九灼,往前走了几步,仰头看着那男子,高声喊道:“你是什么人?”
那男子“咯咯”一笑,随即伸手摘了自己的面具,露出本来面目。
所谓惊艳,无外如是。
东珍摘下面具的同时,山匪和村民们不约而同都发出了一声惊呼,原本队伍之中弥漫蒸腾的滚滚杀气转眼间化为虚无,旋即男人们都觉得自己热血上涌,场面之中带起了稍许暧昧。
很多人起了掳劫东珍为囚的念头,山匪也好、村民也好,这一瞬间都成为了再寻常不过的男人,他们眼中只有一个漂亮的让人发疯的女人,为了得到她,他们几乎能够付出一切。
明溪脸色一变。她知道对方是半夷女,也知道半夷女素以美貌妖媚著名,但却没想到自己对上的竟然是这么一个“成了精”的半夷女。她的一颦一笑,勾魂摄魄,哪怕自己是个女的也觉得转不开眼神,也觉得为之倾倒。
所幸这时对战局影响最重要的三个男子都没有犯糊涂。
詹仲琦年纪大了,老眼昏花,又见惯了美女,故而只对船上那年纪足以当自己孙女的丫头瞅了一眼,“啧啧”赞美了两声,便恢复了平静。
詹凡从小在越王府长大,也算阅遍半夷女,此后在山中苦修,更对外表皮囊看得轻之又轻,在他眼中,东珍从男扮相换成女扮相,影响最大的是如果出手杀她,不能用太近身的法子,否则会被人在背后说自己以男欺女。
而韩枫,却在仔仔细细地“研究”东珍。他看着东珍的目光中既没有欣赏,也没有情欲,只是在认认真真地辨别什么,仿佛要确定什么。
过了好一会而,韩枫才出了口气,终于下了结论:船上的半夷女容貌太过妖媚,那的确是黛青族的血统,跟阿金族没有半分关系。既如此,便能够排除她是自己妹妹的可能。
作为离都人,韩枫生来对半夷女便有一种保护欲,能不伤害便不伤害。无奈东珍是海盗那边的人,看样子她的身份还很高,海盗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就算是韩枫,也说服不了自己不去伤害她。
但是东珍却在韩枫詹凡二人上船后,及时地让韩枫制住了詹凡的动作。
她微笑着只说了一句话:“你是不是姓韩?我见过一个姐妹,长得和你很像。”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东珍语出惊人。
韩枫一下子停住了自己的脚步,同时回手拦住了要冲上去拿下东珍的二愣子詹凡。
詹凡对他听之信之,被他一拦,身子硬生生地顿住,而后轻咳了两声。他不解地看着韩枫,心想韩兄总不会见色起意,临到此时再变卦。
韩枫在詹凡肩膀按了按,示意他稍安勿躁,又对站在大船下的明溪打了个手势,让她稳住其他人,才独自走到东珍面前,道:“你说什么?”
东珍这时更确认自己的判断,她对韩枫媚然一笑,道:“你走近点儿,我就告诉你。”
虽说穿着男人的衣服,但东珍举手投足都娇柔妩媚,叫人心动,若换了旁的男子,只怕早与赵克俭一样被勾了过去,但可惜她的对手是韩枫。
作为将所有半夷女都当妹妹看的韩枫,面对东珍的“勾引”,他反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别扭难受。纵然东珍比青楼出身的婉柔要漂亮许多,纵然她的动作要撩人许多,但这时韩枫却还是想起了守在风城花都等候自己回去的婉柔。
自从见了明溪之后,他很少想起真正属于自己的那个女人,但这时想起,只觉婉柔娇憨处虽然也有造作的份,但比起东珍而言,天然纯朴得多,也可爱得多。
若不是为了打听妹妹的消息,他才不稀罕到东珍旁边。不管怎么样,平平地盯着面前这个搔首弄姿的半夷女,韩枫总有种恨铁不成钢的心痛。
他往前走了两步,詹凡却在后边忽地提醒道:“韩兄,你小心她有诈!”
东珍见过詹凡的霹雳手段,但她竟然不怕他,反而也对他莞尔一笑,招了招手:“这位小哥,你要是怕我暗算他,不妨也过来。”她这一开口相邀,瞬间把整个楼船变成了青江溪上的花船,船下的人们一阵骚动,总觉得她开口喊的“小哥”就是自己。所幸有白雪和明溪守着,人们才渐渐安静下来。
詹凡受不住激,自然大大咧咧地趟了几步,走到韩枫身边。韩枫拿他没办法,但见他总算没有伸手对东珍动粗,便松了口气,又瞧向了东珍:“你刚才说有个人跟我很像。那个人叫什么,她在哪儿?”
东珍笑得很灿烂,她欺身上前,甚至将手搭在了韩枫的肩膀上,然后不顾韩枫满脸嫌恶,道:“我告诉你……你……”
“你永远找不到她。”
东珍吐出的最后几个字湮灭在整座楼船的爆炸声中。
※※※※※※※※※
“你看到了什么?”
头很痛,眼前白茫茫的一片,韩枫忽然醒了过来。
他还没从耳鸣之中回过味,但眼睛已经先能看见身边的事物,而白童的声音则再度响起:“醒醒!醒醒!”
直到确认韩枫醒得不能再醒,白童才闭嘴,而韩枫这才惊疑地发觉自己竟然仍在那座看阵的小山上。红叶如血,盖在他身上,铺在他身下。
詹仲琦站在一旁,静静地等他清醒后,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问话:“你看到了什么?”
“我……”韩枫还没有完全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他只记得楼船里边全都是火雷,不知什么时候起那些火雷的引线便被点燃,而在东珍说话时,那些火雷恰巧炸开。
满船如爆烟花一般四分五裂,美得不像凡人的东珍在瞬间成为了碎片,同样被炸成碎片的还有站在二人身旁的詹凡。
当然,自己也不例外。
“詹凡!”韩枫忽地意识到这个一直拿自己当哥哥的小兄弟出了事,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噌得一下爬了起来,这才注意到自己脚下便是山崖边缘。
他的头还是昏昏沉沉的,但虚妄的耳鸣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山下的厮杀声。
他往远处看去,只见一匹黑马冲在最前,几千海盗跟在之后,而白雪一声狂啸,山匪村民手中的武器都举了起来。
山活了,土活了,天活了,地活了……
他清楚记得这一幕之前见过,于是他怔了怔,便恍然明白了方才的事,然后对着詹仲琦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告诉我,怎么阻止?”
詹仲琦只说了一个字:“快!”
※※※※※※※※※
九灼没有带着詹仲琦,它被韩枫催着直接冲下了小山,向远处的目舟湖跑去。
路上有一些零零散散的海盗,他们大多数还没有来得及摆出拦阻九灼的架势,便已被那道红影远远地甩在身后,偶尔有几个真的挡在韩枫的必经之路上的,皆以身首分离作为下场。
韩枫急得连杀人的功夫都没有,他拼命催着马,而九灼也觉出了他的焦急,不遗余力地往前跑着。
将至目舟湖时,韩枫看见楼船上正缓缓放下一艘小船,船上站着个面目模糊的男子。那男子身材魁梧,看样子是个练家子,想必正是赵克俭。
“他果然是在所有人来到目舟湖前便已离开。”韩枫心中有了数。他这会儿无暇顾及划着小船离开的男子,只得眼睁睁放他去跟詹康做敌人,因为他的目光盯在了楼船上仅剩的“男子”身上。
他记得那人是貌美无俦的妖艳半夷女,是甘愿以己身为饵杀掉他和詹凡的女中“英杰”,韩枫确信半夷女的目光这时也瞧见了岸边如熊熊烈火般的九灼,但他相信她此刻不会点燃火雷。
在来的路上,韩枫已经想得很清楚。他把刚才“看到”的一切都回忆了一遍,他清楚地记得这女子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要詹凡走得近些。
她生怕炸不死詹凡。
而这时詹凡没有来,她却没有第二次机会杀他。
船下仅存的海盗被韩枫取走了性命,他好整以暇地来到大船船边,没有上船。
纵然知道东珍要的是两个人的性命,但韩枫不敢排除她被逼急了同归于尽的可能。四周再无旁人,韩枫抬头对已经取下面具的东珍道:“你下船吧,我不杀你。”
惊奇于这男子坚定的目光,东珍打消了用色相引他上船的念头,但楼船是她唯一的依靠,她又该怎么做。她妖媚地对韩枫笑道:“你上船来就能抓住我。”
远处已经有人马的声音,心知四千海盗已经化成了齑粉,韩枫无心再与东珍废话,便翻身下了马,然后拉起裤脚,趟进了冰冷的湖水里。
他的步子走得缓慢而坚定,以至于东珍收敛了妖冶的笑容,反而露出了几分不解。看样子,韩枫是在逼近楼船,但却不像要上船的样子。
韩枫果然没打算上船。
楼船吃水深,虽然离岸很近,但终究有段距离。所幸韩枫水性很好,眼见水到了胸膛,他索性吸了口气,潜到了水中。
看着湖光水影里边闪过的一道红色,东珍的脸色一变:她终于知道这男子打的是什么主意,但却难以阻止。
而此刻韩枫已到了船底,赤虹剑横着划了一道——此刻却没有划在虚空之中,反而把楼船的木板削断了一片,湖水汩汩涌入。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楼船木板裂开,湖水倒贯,整条船像个久病的老人一样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在不断震颤下地往湖中沉去。
那船舱里边装满了火雷,本来就沉,如今进了水,沉的速度很快。韩枫从水中冒出头来时,整艘楼船已经沉了一半。他仰头往上看去,见东珍手扶着栏杆,视死如归地看着碧蓝的湖水,面无表情。
想着此前在那“梦境”中听她说的话,韩枫还是游到了栏杆旁,道:“你下来,我带你到岸上。”
船身倾斜,东珍身子一歪,几乎骤然间顺着甲板滑到水里。她拉着栏杆,眼睁睁看着湖水一分一分地向她逼近,却没有弃船逃跑的意思。
韩枫这时已经与她几乎面面相觑,离得这么近,呼吸可闻,韩枫能看到她眼中的惶恐不安,于是他抱着希望再一次伸出了手:“过来!你真的想死么?”
东珍却对他冷笑着看了一眼,终于张开了樱口:“你不想我死?你为什么不想我死?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没想到这个时候她还在纠结自己不像其他男人那样被她美色迷惑,韩枫大恼,道:“我妹妹她……”
结果一句话没说完,东珍便又冷笑,她笑得那么冷,几乎让韩枫觉得包围着自己的深秋湖水是暖的。东珍道:“我告诉你的话,你信么?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之前就知道你的身份,怎么知道我不是之前就知道你想做什么?哎,你是不是姓韩?我见过一个女孩子,长得和你很像。哈哈哈,你信么?”
东珍的话的确让人不能全信,但也没法不信,韩枫脑海之中无法挥去的是“梦境”之中东珍那句话透出的诚恳,同样一句话,她那时说的跟现在说的完全两样,但韩枫为了那个让人无法舍弃的“万一”,还是选择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那个。
因此,他不知道第几次伸出了手,终于一把挽住了栏杆那边东珍的胳膊,拼命把她拖过来,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守在船上,无非是要用火雷炸死我们两个人!现在既然已经做不到,为什么还要白白送死?你告诉我,我妹妹究竟在什么地方!”
东珍此刻浑身浸在水中,嘴唇冻得发紫,脸色则发白。她不挣扎,也不反抗,反而向韩枫怀中靠过去,低声道:“我……我……我好冷……好冷……”
韩枫倒没想到这时竟遇见了这么“香艳”的一幕,东珍浑身濡湿,衣服贴着身子,高耸的胸虽尽量用绷带勒着,却还是跟男子大不相同。她浑身蹭着韩枫,饶是韩枫对她毫不动心,但水中肢体纠缠,却也有些面红耳赤。他想推开她,可听东珍一直在说“冷”,不知为什么心中就软了下去,随后便甘心情愿把自己的体温“借”给了她。
东珍勾着韩枫的脖子,二人姿势极其暧昧地往岸上去,韩枫侧眸向岸上扫视,见众人之中明溪正坐在白雪背上,抻着脖子往湖里瞧。他心中一阵气苦,暗忖这下可真是被东珍给害惨了,可没想到的是东珍竟然变本加厉,整个人毫无气力地趴在他怀里不说,嘴还蹭在他的耳朵上。
她口中呼出的热气让韩枫浑身发麻,而这热气中,她幽幽地说出一句话:“没什么白白送死,因为我偏偏就不喜欢代国。”
佳人的身子是热的,但语调却冷到了极致。韩枫心中一寒,旋而就觉得胸口忽地一痛。这痛让他一下子松开了抱着东珍的手,东珍同时松开了勾着韩枫脖子的手,伴随着楼船沉没,她整个人卷进了漩涡之中,不等韩枫回手拉她,便已消失在了目舟湖的深处。
韩枫险些也被卷到湖底,所幸他水性高,力量又大,连扑带划,好不容易上了岸,这才看见胸口插着一根发钗。
那发钗插得那么狠,连破了几层衣服,可惜到韩枫贴身穿着的软甲处受阻,整个钗身扭了过来,虽然让韩枫的胸口肌肤红了一片,到底没有伤到他分毫。
想着东珍临死前脸上似乎带着微笑,韩枫有些出神地望着业已恢复平静的湖面。那个半夷女多半以为自己一命换一命,总算还是杀了一人。究竟是什么样的恨,让她到了这种疯狂的地步?
看着清澈的湖水,韩枫忽地打了个寒战:如果像她这样的人并不是半夷女的个例,如果自己的妹妹终有一日也会和自己兵戎相见,这该如何?
※※※※※※※※※
山匪、村民乃至詹凡都不知道自己死里逃生,躲过了一场盛大如烟花绽放的死亡盛宴,只有明溪和詹仲琦若有所思地看着韩枫,对他不出席晚上的庆功宴并不感到例外。
詹凡没有出事,身上连油皮都没破,按理说韩枫该觉得高兴,但他却委实笑不起来,只等夜深人静时,来到目舟湖,想祭奠一下永远沉睡在湖中的美丽妖精。
而让他心中存着许多疑惑的白童终于肯跟他在这个夜里将一切说清楚。
“韩枫,那些火雷……”白童的立足点十分精准,而这也是让韩枫深感郁闷的一点。韩枫坐在湖水畔,找了一堆小石子摆在右手边,然后一颗颗地往湖水里扔。他扔得很用力,像是要借此消气,可火气却越扔越盛。
扔了不知道多少石子,韩枫才沉下心去想白童的疑问:“火雷自然说明事情跟邢侯有关。但依着那个半夷女的性子,她绝不会受邢侯驱使。”
“邢侯如果上位,这天下易主,但对半夷女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换句话说,不只邢侯不是她的主子,就连清河城的欧阳申,伏涛城的梁公甚至风城花都的越王,都不是她的主子。”
“纵观天下,能够有能力给她这些权位,同时肯解决半夷女事情的,只有柳泉。”
想到柳泉,韩枫一阵头痛。马王峰下他和柳泉曾经约法三章,若柳泉对他不利,那么柳泉就会死无葬身之地。这不是普通的毒誓,而是有青魇、白童两个灵物一刻不停监督的生死契约。既如此,东珍不应该动手杀人的,甚至她不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份。
韩枫好不容易静下的心在想到这一点时又跳得快了些。“不应该知道,不应该动手”,终究都只是虚无缥缈的话,最终还是全被东珍展露的事实全部打破。
据此,韩枫判断出来了一点:那时柳泉在马王峰虽说是为了猎马,但说到底,他那次来江南应该做了许多事情。至少他见东珍的事情也发生在这期间。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困了……还有好几句分析的话明天再写吧。
&bp;&bp;&bp;&bp;韩枫轻叹口气,他一直以为柳泉定过誓约后,就会老老实实地放过自己,没想到他还是能抓住这誓言的空子。他在江南究竟做了多少事,见过多少人,马王峰是不是他的最后一站?若是,那么他之前见过的那些,安排的那些,即便跟这之后的誓言相悖,青魇也无法轻易对他定罪。
只是为什么要对付自己,为什么要对付詹凡?
韩枫不得不多心,想到了自己之前的“梦境”。那的的确确是预知未来的梦,但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白童道:“是因为我。”
韩枫虽然早就习惯了白童的没皮没脸,但对他突如其来的揽功还是有些不屑:“你什么?怎么以前没听你说过。”
白童继续厚颜无耻地自卖自夸:“我被封在玉佩里这么久,不记得一些事情也很寻常。如今慢慢恢复,这才想起原来我还有这个能耐。”
对白童这种让人无语的举动,韩枫只用一个字来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呸。”
白童依旧不依不饶:“你别不信。嘿嘿,我和青魇跟你们这些人一样,总是要一些契机才能变得更厉害些。譬如你在长门山把我放出来,那就是一个契机;再比如今天在小山上见到詹仲琦……你那一剑横着划过,没有碰到他,但是于我却有个名目。那一剑,就是‘开来’。”
韩枫沉默了,俄而才又问:“你是说青魇也会?”
白童道:“是啊。我们俩是一样的,但若柳泉的‘开来’能比你早,那么青魇它也许看得会比我更远。”
“远能远到什么程度?”
“远到青魇离开柳泉的时候。”白童顿了顿,道,“青魇离开柳泉,要么是因为我们两族的诅咒解了;要么是青魇认为柳泉已经毫无可利用之处。”
韩枫一愣:“毫无可利用之处?”他原本以为白童说的会是柳泉死去。
白童道:“或疯或傻或死,神智全丧,便无可利用。”
韩枫没再继续追问,反而重开了个话题:“那么柳泉能看到我的未来么?”
白童道:“看不到,但能看旁人的。”
韩枫了然,原来如此。柳泉要他死依旧是为了卓小婷和兄弟身份这些不尴不尬的事情,但要詹凡死……想必是看到了未来的什么。詹凡是个太过于厉害的人物,除了火雷以外,几乎没有什么能够伤害得到他,也没什么威胁得到他,这样的人,在任一势力中都是个有足够分量的砝码。
韩枫毫不怀疑越王培养詹凡,在某种程度上是为了取代江兴帮那个阴鹜而有个性的殷九。
他轻叹口气,暗忖未来这样的刺杀或许少不了,幸好自己和詹凡身手都不错,警觉心也强,除非对方认真摆一个大局,否则二人轻易不会上当。诸如今日,便是四千人的一个血局,可终究还是被自己化解了。
但他心中惴惴不安的还是“梦境”中预见的未来,在那个未来之中,他身是身,心是心,想到念到经历到的,与现实之中并没有不同,甚至那原本就是现实。他只怕自己有一天会在这来来回回的梦境现实转换中迷失了自我,再也找不回来。
更何况,多经历几次自己的“死”,那种感觉多半会让人喘不过气来。
“如果想不通,我的法子是暂时不去想。”女孩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韩枫惊觉,循声看去,见明溪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湖水中,踏着鹅卵石,缓缓走来。
“水这么凉,你怎么偏喜欢在冷水里站着。”韩枫对明溪小孩子似的行为很看不惯,他勉强抑制住自己跑过去一把把她拉到岸上的想法,只压低了声音不疼不痒地责备了两声。
明溪露齿笑道:“韩大哥,你说话的样子就像我哥哥。”
韩枫脸色微变。明眼人都瞧得出他不想当她哥哥,明溪在他一切还没挑明之前先说了这句话,用意只怕再明白不过。
然而明溪却乖乖地从湖水中走了出来,坐到了韩枫身边。她的小脚扬起,甩着水珠。月光下,她的脚像是小白莲花,而水珠纷纷而落,如同莲花花瓣的露珠。
韩枫默不作声地看着。代国风俗纯朴,但一个女孩子家家在一个非父非夫的男人身边肆无忌惮地露着脚,终究是不合礼数的。不过礼数这种东西,也终究不是给明溪这个身份的女孩子制定的。
明溪甩了会儿小脚丫,忽闪着明亮的大眼睛凑近了韩枫:“韩大哥,我知道你不想当我哥哥。”
饶是韩枫脸皮厚,到底没修炼出詹凡那等无知无觉的本事。一边羡慕着小兄弟脸皮犹如城墙拐弯,一边勉强控制着呼吸和心跳,韩枫强作淡然地扫了明溪一眼。他不知该怎么掩饰这小心思被当事人道破的尴尬,但看着明溪的一脸认真,不由失笑。
他这一笑,不仅把明溪笑得莫名其妙,连他自己也觉得有些糊涂。毕竟,他的血脉里还有那么一小半是皇族的血,若认真算起来,他还真是她的哥哥。只是正如白童所言,不知出了多少服,八竿子打不着。
只是,按照常理,笑的人该是有意思且被表白的那一方,无论如何,都不该是此时此刻的韩枫。
因此韩枫笑了一会儿,便平静下来,然后柔和地看着明溪:“你说得没错。明溪,有时候我觉得……我是相信一见钟情这件事的。”
明溪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说道:“我刚刚才知道你的身份,我叔祖告诉我的。按理说,我们俩已经算是出了五服,要成亲也不是不可以。而且你长得比我还好看,以后咱们要是有孩子,一定很漂亮。”
韩枫起初还听得淡然,越听越觉自己脑袋发蒙。他的笑容也渐渐消失,到最后只剩下震惊,只疑心听错了,暗忖自己还没想这么多,这小丫头哪来的成家之后的打算。明溪看见他没有露出欣喜反而显出了满脸错愕,有点惊讶:“我……我说错了吗?”
韩枫暗叹了口气,心想明溪讲起阵法来头头是道,怎么说到男女感情倒跟詹凡像是一对活宝。深感自己任重而道远,韩枫道:“明溪,你喜欢我么?”
能问出这句话,于韩枫而言,予愿已足。在鸿原上,见到那嫣然一笑后,他就把这喜欢放在心里,从没想过有一天宣之于口,更不期望有一天能和那个仙女一样的姑娘平等地坐在一起,然后平静地问出一句:“明溪,你喜欢我么?”
在那之前,他的喜欢像是窃贼拿着根本不属于自己的宝物,在灰暗的角落里窃窃私喜,而今日,他终于能跟有所察觉的失主四目相对,并且问对方肯不肯把这宝物真的交出。
明溪有过一刹那的迟疑,然后她坚定地点了点头,随即问了一句让韩枫早已意料到的话:“我们在一起的话,你还会造我父皇的反么?”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韩枫深吸口气,压下了心中淡淡的痛,然后平静地凝视明溪。
他现在聊以慰藉自己的,就是明溪在知道他的身份后,没有想着杀了他以绝后患,而是用感情跟他谈起了生意。他不知该怎么回答才能让她不那么失望,因为明溪说喜欢他的时候,她没有迟疑,也没有说谎。
她是真的喜欢他,就像孩子喜欢一件玩具那样喜欢着。她的眼神纯净明亮,依然如阳光一样照射到他心底,诚然,这阳光因为那句“我们在一起的话,你还会造我父皇的反么”而蒙上了一层雾霾,但阳光就是阳光,其他什么都无法取代。
韩枫又想起了婉柔,他想起了婉柔看着自己的目光。无论如何,这天下间,终究还是有个人真心实意地喜欢着自己,无关乎利益。
他不能责怪明溪——依着明溪的性子,她就算看得清这一切,也未必懂得男女之事的重要,她能这么开诚布公地来跟他谈,更是因为她什么都不明白。故而,他只能迁怒旁人。
韩枫没回答明溪的话,而是站了起来,同时伸手拉起了明溪。
明溪不解其意:“韩大哥,你做什么?”
韩枫淡笑道:“傻丫头,要谈婚事的话,不该你来跟我谈。”
“嗯?”明溪这才觉出自己的确造次了,小脸登时红了起来。她局促不安地拉着韩枫的手,却见那俊朗男子笑得很蹊跷。
韩枫道:“至于我们,只谈喜不喜欢。明溪,你真的喜欢我么?”
他再三地问,明溪虽然方才回答得肯定,但在他的追问下也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她疑惑地想着问题的答案,不知怎么答,然而腰身一紧,已被对方抱进了怀中:“明溪,你想知道答案么?那就闭上眼睛。”
韩枫的话让明溪在全然地稀里糊涂之中找到了唯一的出口,她听话地闭眼,然后觉得他的怀抱微微一松,随即自己整个人被他抱得好像高了些。韩枫的手托着她,以至于她不得不微微踮着脚尖,然后她忽觉有温热的气息喷在自己脸上。
她惊慌失措地推着韩枫的胸膛,但她的力气这么小,对对方一点影响都没有。
唇齿纠缠时,他是烫的,她却是温冷。
过了许久,韩枫才放开明溪。不知什么时候,明溪已经睁开了眼睛,她讶异地看着他,吃惊远大于喜悦,脸红得像是染缸里用来做新嫁衣的红布。她张口结舌,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倒是韩枫依旧平静:“今晚你回去好好睡一觉。我去找你叔祖。”
语罢,他转身离去。转身的刹那,他听到白童的一句话。白童话里的语气像是终于把女儿嫁了出去,半是欣慰,半是伤感:“韩枫,以后你不需要我再教什么了。”
※※※※※※※※※
詹凡打着哈欠,坐在一丈黑身上,不停地抱怨:“韩兄,我好久不曾睡过这么一个踏实觉了。你是要带我去哪儿?”
对于勤劳如詹凡者,杀四千人这个战绩才能够让他踏踏实实地睡个安稳觉,不会有过多的罪恶感。而杀四千人这种事情又不是平常总能遇上的,于是,就算是詹凡,被韩枫从被窝里强拖出来,也表现出了十分不满。
韩枫骑着九灼,淡然地看着远方:“兄弟,你不想回去帮你大哥了么?”
“去我大哥那儿?”詹凡一下子清醒了,快活地仰天要清啸,却被韩枫一下子止住。
韩枫回头看了一眼远处一片静谧之中不亮灯火的营寨:“我们偷偷走,不能让他们知道。”
二骑愈行愈远,韩枫在越过一道山坳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目舟湖,一直麻木的心这时才觉得痛了起来:“明溪,但愿不要再见了。”
他终究没有去见詹仲琦,更不曾想去谈那个所谓的婚事。
看着周围的山丘,为了止住心痛,他只能尽力地去想别的事情,为以后打算。他看向正揉着眼睛的詹凡,道:“你知道江南谁懂阵法吗?”
话刚出口他就后悔,暗骂真是糊涂了,怎么问了这个许久没下山的人,没想到詹凡却认真地点头,道:“我知道啊。”
韩枫的精神立时振作了起来:“谁?”
詹凡往身后目舟湖方向努了努嘴:“那丫头不是懂么。”
韩枫看着詹凡的眼神让詹凡清醒地认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他又开了口:“不过嘛,那丫头的阵法也只是马马虎虎,照我看,要是我师父出手,说不定我们能更早些赶到目舟湖!”
韩枫暗道幸好不是你师父出手,不然你这会儿已经飘渺消散在天地间,不知变成了一堆什么东西。不过他倒是从没听詹凡提起他那位高人师父会阵法,不免起了好奇:“你见过你师父用阵法?”
詹凡回得理直气壮:“没有。不过我师父既然会,那么肯定比她好。再者,我师妹也跟我师父学阵法,说不定也比她强。”
“等等……”韩枫好打听的性子充分被调动起来,若不是这会儿二人都骑在马上,他几乎一把把詹凡揪住:“你……你还有个师妹?是什么人啊?”
詹凡一脸莫名其妙:“师妹就是师妹,还能是什么人?”
能够跟越王小王子成为师兄妹的,自然不是什么寻常百姓。韩枫认准了这一点,继续问了下去:“她姓什么,叫什么?”
詹凡挠了挠头:“不知道。我就叫她‘师妹’啊。对了……她前些日子说是满十五岁,要回家,后来我就再没见过她。”
听了这句话,韩枫险些被口水呛着。他试探性地又问了一句:“平时她在山上,难道你师父也喊她‘师妹’?”
詹凡笑道:“韩兄,你想什么呢,那不是乱了辈分吗?我师父喊她‘小妹’。”
韩枫憋着笑没有再问下去。一切总算都串了起来,既然如此,欧阳小妹多半原本就不是要跟詹康定亲的。
只是想通这一点,想着也许还被蒙在鼓里的詹康,韩枫忽地心中一阵发凉。詹康为了逃婚离开风城花都,以致身份暴露与颜十一起了隔阂,越王只怕并没有算到这一点,此番作为,多半是伤透了大儿子的心了。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韩枫和詹凡在前往清河城的路上不可避免地撞见了许多山匪。
如今风城花都的援军驻扎在清河城下的消息早已传得人尽皆知,而山匪也不再各自为战,他们被统一号令,逐渐都集中到了清河城旁,眼看军匪便要开始一场大仗。
联想到此前宋斌带着二百山匪下山的事情,韩枫对清河城的情况有些担心。看样子,经过这一阵发展,山匪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万人。而近些日子吸引村民加入山匪的……已经不再是海盗对他们的威胁,而变成了盲目的信奉与崇拜。
詹凡在韩枫的压制下努力克制自己的杀戮成性,二人昼伏夜出,走得小心翼翼,只怕暴露痕迹。有一天傍晚他们经过一个村庄时,正看见山匪去招人。
山匪打的旗号是什么“大衍星君下凡”,而他们所指的星星倒叫韩枫哭笑不得:那正是他对应的那颗“灾星”。很显然,现在尘世间对那颗无名的星星有了新的称谓,即“大衍”,而灾星南移,正应东南,这便被山匪头目加以利用。
对于这一点,韩枫和詹凡虽觉得可笑,却也能够理解。毕竟代国也不是一开始就有的,五六百年之前,代国的开国君主也曾自称天子,背负着什么斩龙屠虎,凤麟献山海的传说故事,而后身披七色彩霞般征服了整个天下。往近了看,二百年前的“义侯之乱”时,义侯曾称离都城下挖出洪荒古剑,号为“定乾坤”,又说那年灾荒四起,唯有离都城四周青草依旧,山清水秀,这便是王道象征。
当然,伴随着义侯作乱失败,这些往事早已没人提起,也没人怀疑老天爷当初给了那么多天象是不是在寻天下人的开心。
因此,韩枫一直以来好奇的都是柳泉和邢侯造反,除了拿柳泉的身世做了点文章以外,竟然没有找着合适的天象来做呼应,哪怕是明显到天下所有人都纷纷猜测的那颗正在帝都分野区的灾星罗睺,也没有用来渲染。
当然,对邢侯的这种作为,韩枫也深表理解:就算他们能够攻入帝都甚至杀了代帝,在邢侯心中也没想过真让柳泉当皇帝,与其这时候大力造势等事成了再自己抽自己耳刮子,倒不如先压着不讲。
即便要讲罗睺,邢侯也希望能把这灾星应在自己身上。但现在就把这件事抛出来,未免过于愚蠢。而柳泉倘若想活下去,也只有对这件事暂时不置可否,全做不知。
而北方的战局近日颇为平静,山匪这边的态度便很值得人们玩味。
知道山匪和海盗勾结的人不多,但也不少。可是知道海盗的船中都是火雷的,那便寥寥数几了。因为韩枫那破船一剑,海盗的火雷沉进了目舟湖深处,而海盗和柳泉的关联也就此湮灭,再难查清。
自从见到赵克俭从楼船旁逃开后,韩枫便认为东珍在海盗之中除了起到负责拉拢赵克俭的作用以外,更多的应该是作为柳泉的传话者。那么山匪以“大衍”灾星的名义招兵,背后应该也是柳泉的授意,看来柳泉是真的打算未来在这灾星的光芒之中下点儿功夫。
不过,想得明白是一方面,看着那几个瘦骨嶙峋的饥民挑着个破竹竿,用沙哑的声音嘶喊着“为了大衍之星的到来”的口号招兵,韩枫还是不知该哭该笑。在那个刹那,他几乎以为这是柳泉故意放出来的人,当着他的面寒碜他嘲讽他,让他难堪。
然而,下一刹那,他就哭也哭不出来,笑也笑不出来,整个人呆住了。
因为那个饥民竟然露了一手叫人叹为观止的“功夫”。
那个饥民叫人抬了一口烧得滚烫的油锅上了村子里的高台,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手伸进锅里搅了搅,随后毫发无损地拿了出来。有村民不信邪,有样学样地把面团扔进油锅,刺啦刺啦的声音响了片刻,面团再拿出来时,已炸成了又脆又香的金黄色油饼。
“怎么可能?”不仅韩枫看傻了眼,连詹凡也傻了。詹凡有着“实践出真知”的好品格,见了自己没法解释的事物,便要亲身尝试,所幸韩枫死拉活拽把他扯住,否则只怕这位小王子真的要到油锅里演一场“油炸活人”。
继油滚人手无异样之后,那位大衍灾星派来的“代言人”又挺着小体格在村民们面前表演了“口喷烈火”、“过刀山”等高难度节目。村民们平日里也不是没见过征兵,但是杂耍般的征兵倒真的没看过,高台周围围着的人越来越多,小孩子被大人架到了脖子上,小伙子攀到了树上,小姑娘因为看不到节目急得直跺脚……就连七八十岁的老头子老太太都连连拍手叫好。
当杂耍的部分结束,耍杂耍的最主要内容——要钱就该上演了。杂耍班子一般的话术是“有钱的您老捧个钱场,没钱的您介捧个人场”,很显然,放到征兵里,这两句话就得倒过来说。
于是那饥民对身边一个高个子伴当点了点头,那伴当站了出来,扯着脖子喊道:“信我大衍,长生不伤!随我大衍,裂土封王!各位乡亲父老若要进我义军,都到台下西边排队!你们是未来的王侯将相,你们的家人是未来的皇亲国戚……”
后边的话韩枫没再听,他趁没人注意,赶紧拉着詹凡走出了人群,离开了这个已经彻底疯狂的村子。
离开村落前,韩枫最后回头往村子看了一眼。这个村子中等大小,约有一百户人家。按照每户人家五六口人算,便是五六百人,其中年轻人约占一半,而年轻的男子占年轻人的一半,便是一百四五十人。就算这些人不全都参加山匪,哪怕只有一半人去山匪……那也是七八十人。而清河城到闵川之间似这等村庄又何止成千上百!
更何况,如果村中有一多半年轻人不参加山匪的话,不出三日,便会有莫名的代国骑兵前来,将村子上下全部屠杀殆尽。倒是参加山匪多的村庄在被代国骑兵攻击时,会有山匪大部队出面保护。
韩枫虽然明白那些“骑兵”必然不是真的,可这些村民看着那些军服,又如何分辨?
望着远处的清河城,韩枫终于露出了忧虑。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bd=2747818,b=《踏天无极》]
“强者为尊的世界,规则是为那些弱者设定的,足够的实力,能让你打破一切束缚,随心所欲!”……“我不死,你永远在我心中。当我死了,我会化为你今天为我留下的这滴泪水,永远永远陪着你!”“没有人能从我的手中抢走你,阎王要你三更死,我会在三更前覆灭九幽,天意不让你活,我会为你踏破诸天!”这里,有一位热血的顽强少年。这里,有一条崎岖的强者之路。这里,有一场绝望的悲惨天意。这里,有一曲凄凉的爱情悲歌。这里,有一个用心血凝聚的故事……
[bd=2761962,b=《劫生记》]
欲成就大道,需经三生劫,生死劫∶即无死又何来生;情劫∶儿女情长,又是如何刻骨;轮回劫:大道三千,世世轮回,如何摆脱,且看主角踏遍苍穹!成大道!
[bd=2689265,b=《昆仑之逆天仙修》]
巍巍者昆仑,追道几何彩?红尘百千丈,不知日月衰。剑魄今何在,星虹贯九天。拂袖惊永夜,梦魂觉几生。“老夫算出此子命里乃是‘死局逢生’之相,空亡而返,天虚入命,六亲缘薄,可谓凶煞非常。”“可有办法化解?”“老夫不知。”“我……”如利剑般锋锐的少年,如琴音般清澈的灵魂,山水意远,灵鸟翩舞,剑魄琴心,述说一个永不言悔的不朽逆天传说。
[bd=2635405,b=《超级聚宝瓶》]
一瓶在手,天下我有!于小冬这个草根小屁民拥有了超级宝瓶之后,致富发家不是问题,泡妞抱得美人归也不是问题,打小怪兽得宝当然更不是问题。问题是,早就有人说过,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嗯,既然有了那么牛的能力,那么维护世界和平,保护全人类靓妹纸的任务就交给我了。
[bd=2552132,b=《国医大师》]一个神奇的养殖空间;一身超凡脱俗的医术;一位乡镇卫生院的医生,医人、医国、医民!以无上信仰之力练就不灭金身!看王明如何凭借自己的力量,让华夏一族一步步走上寰宇之巅。让万界成为脚下的基石!
&bp;&bp;&bp;&bp;对韩枫的忧虑,詹凡完全没瞧在眼里。
詹凡原话如此:“韩兄,你真是多虑。我哥哥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像我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看了他都觉得害怕呢!”
韩枫白了詹凡一眼,暗骂你怕你大哥不是因为斗不过他,纯粹是年少时你爹给你灌输了太多兄友弟恭的思想导致有了心理阴影。更何况“一力降十会”,就算精通阵法如明溪,只有三百人的时候,也抵挡不了一万人带来的压力,更不用说詹康并不会阵法。
想到阵法,韩枫眼前一亮,詹康带的这一万援军中并没有会阵法的能手,倒是如今大军屯兵在清河城,不知道詹凡那位小师妹肯不肯出手相助。怕只怕那位欧阳小妹也有着古怪的性子,想事情认死理。
然而想什么来什么,在还有三天路程便能抵达清河城时,韩枫忽然觉得周围的环境有些不大对劲了。
秋已深,路上鲜少见到茂盛的植物,但松树柏树还有一些灌木依旧顽强地保持着灰蒙天地间的那抹绿色。但不知什么时候起,官道两旁这抹绿色也没有了。
詹凡对于天地之气的变化远比韩枫要敏感,于是他最先察觉到了这丝不同,然后将目光投在了一块石头上。
那石头大约是一个成年男子的拳头大小,有棱有角,普普通通,放在什么地方都很平常,可偏偏放在官道旁边的土地上,就显得那么碍眼,让人怎么看怎么别扭。
韩枫也注意到了那石头。他怔了怔,明白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阵眼所在,也是摆阵之人的凭借。只是他对于阵法依旧是门外汉,就算明白这是阵眼,也不知道该如何破阵而出。最关键的是,他知道身后就是源源不断赶来的山匪,而自入阵法后,路上行人便愈来愈少,山匪则压根被屏蔽在外……不用想也知道,这阵法是为了保护清河城而设的。
他能够很清楚地感觉到道路前方有危险,这阵法到目前为止只是在劝他们离开,并没想取人性命。若他掉头回去,自然能浑然无事,可是又该如何帮助詹康?
更何况身边还有个宁死不屈的小祖宗,叫他避人锋芒保存实力,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于是韩枫只能寄希望于自己脑海里那个对堪舆术略知皮毛的白童,结果白童一问三不知,而就在他出神跟白童沟通的时候,却见詹凡勒停了马,然后默默地下马,向那石头走去。
“小——”就在“心”字还在韩枫嘴里时,詹凡已经俯身捡起了石头,掂了两下,然后用力扔向了远处的灌木丛。
“给我出来!”
“喂!你要杀人吗!”韩枫没料到那灌木丛后边果然有人,而且还是个小丫头。她一下子跳出了树丛,俏生生站在两人面前,纤纤玉手上捧着那块石头。
她穿着一身蓝印花布做成的长裙,虽说布料颜色偏深,但在她灿若朝霞的容貌映衬下,衣服上象征吉祥的喜鹊和鲤鱼图案都活了几分。这身衣服是最常见的村姑装束,在树丛之中能极好地掩藏身形,但既然起到的是防护效用,便自然失之精致漂亮,可这女孩子穿着它,仍然娇俏可爱,活泼大方。
而让韩枫更觉得惊讶的是,这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丫头片子竟然接住了詹凡扔去的石头,诚然——詹凡扔那石头时并没有用全力。
联想到之前詹凡跟孟纤纤百般看不顺眼但也不敢动手的境况,再联想到现而今二人所在的“阵”,韩枫猜出了面前这丫头的身份。他从九灼背上翻身下马,微一拱手:“欧阳姑娘。”
这个能够让詹康逃婚,逼得詹凡对女人动手的奇葩姑娘让韩枫觉得很好奇,以至于他在喊完“欧阳姑娘”四字后,便做好了对方可能比詹凡说话还要混账的打算,没想到对方非但不认生,说话也不带半分侯爷千金的傲气。她对詹凡挤了挤眼睛,然后把手指竖在花瓣般的嘴唇前,嘘了一声:“你怎么喊出来啦?他还不知道呢!”
“不知道什么?”詹凡在旁一脸莫名其妙,“韩兄,你喊她什么?”
“呆子。”欧阳小妹横了他一眼,但眨眼间满脸便又是春风得意的笑容,她一下子蹦到詹凡身旁,不容分说地抄起他一条胳膊,笑道,“师兄,我等你等得好久啊。”
见了这一幕,韩枫险些把眼珠子掉到地上。以防被素来信奉“男女授受不亲”的詹凡杀人灭口,韩枫老老实实地转过头去,轻咳两声,道:“欧阳姑娘,我们能往前走了么?”
欧阳小妹脆生生地答道:“可以啊。我爹他们在清河城都设下宴席了!”
还有三天才能到清河城,韩枫对这“宴席”只觉大倒胃口,但欧阳小妹这句话终于提醒了詹凡。他终究不是个傻子,在费尽全身力气转了几道弯后,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詹凡的喊声让韩枫也感觉到了阵法之中天地之气的波动。他揉了揉耳朵,才听明白詹凡喊了句什么:“我大哥甩的就是你!”
紧接着,詹凡不顾欧阳小妹的眼神越来越不善,大笑了一阵,笑到最后,幸灾乐祸地加了一句:“谢天谢地,我才不要管你叫‘大嫂’。”
这句暧昧的话让韩枫起了错觉,以为这位跟着自己一个多月走南闯北的小兄弟也有长大的一天,没想到欧阳小妹却淡然地看了自己一眼,然后表情很平静地解释了一句:“他怕我以后一直欺负他,他还不能还手。”
出乎韩枫意料的是,詹凡被人明着损,竟没有回口,反而涨红了脸翻身上了一丈黑,然后对韩枫道:“韩兄,咱们赶路要紧。”
韩枫应了一声,也叫来了九灼,然后看向欧阳小妹:“欧阳姑娘,你跟我们一起走吧。”
欧阳小妹咯咯一笑,看向詹凡:“师兄,你的坐骑很不错,坐两个人应该不影响速度。”
詹凡脸色一黑,斜睨着韩枫。韩枫一脸无辜地回看着他,意思很明确:你总不能让你师妹跟我坐一匹马。
然而很显然韩枫低估了詹凡的脸皮厚,欧阳小妹也会有失算的时候。
三人两马,同向清河城的方向驶去。九灼不满地哼了几声,对背上两个男子透着它所能表达的最大的鄙夷。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感谢3127004\九霄问道\jzyz199的打赏~~我会继续努力写好~~写完。
清河城外绵延百里都是欧阳小妹布的阵。这阵法和明溪之前摆的辅阵有异曲同工之处,不同在于明溪是用人来弥补天地山川的不足,欧阳小妹用的则是死物。
用的既然是死物,阵法的效用也就大打折扣,但她能够摆出方圆百里一个连一个的阵,还是让韩枫刮目相看。而看着她眼眶下隐隐现出的乌青,韩枫心中暗笑,心想原来这世上真的有比詹凡还勤恳的人。
为了能够第一时间探查到山匪的进程,这些阵全都与欧阳小妹有所维系,阵动她自知,但阵破对她也将是不大不小的打击。
这件事是三人见面后的当天晚上烤肉时欧阳小妹透露的,韩枫注意到,听了这个消息后,詹凡第一次将目光落到了欧阳小妹身上,过了一会儿,才又淡然转开。
次日一早,不见詹凡身影,韩枫和欧阳小妹则一人骑一匹马,继续往清河城行进。
韩枫对詹凡的行踪心中有数,他相信欧阳小妹也应该知道自己那位师兄去了哪儿,但见欧阳小妹言笑如常,韩枫心中不禁起了另一个想法:或许她昨晚说那些话并非无心,或许这件事情本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虽然不如明溪手中有三百人可以驱使,但毕竟有这么一个以一敌千的师兄愿意默默奉献。
又过两日,韩枫和欧阳小妹无惊无险地到了清河城,城外果然有很多人在等他。詹康、孟纤纤、姚顾平是他认识的,而站在众人身旁一个笑得眼睛眯成缝的中年男子,自然便是传说中的越王光屁股交——清河城主欧阳申。
欧阳小妹一声娇呼,以羞羞答答的小家碧玉姿态走向了自己的父亲,充分展现出传言中侯爷小女的淑女风度。这两天见惯了她吃完肉就把手上的油往衣袖上抹的豪爽架势,再看此时走路如弱柳扶风的她,韩枫几乎以为自己眼睛瞎了。
八面玲珑再加上变脸如翻书,成功地造就了让詹凡胆寒的欧阳小妹,无怪乎她能玩弄詹凡于鼓掌之间。韩枫轻叹一声,暗忖小王子不知道这时到了什么地方,究竟打算拦下多少对阵势有威胁的山匪。
而在与欧阳申见礼,简要的述说如何仅凭他二人之力杀掉四千名海盗后,韩枫终于看向了久已不见的世子詹康,轻唤了一声:“四哥。”
他记得自己离营时曾对詹康说过,他与詹凡在外出生入死,不是为了越王世子,不是为了统领全江南军务的下将军,更不是为了千千万万的百姓。他们只是为了帮一位兄长,如此而已。
詹凡帮的是自己的大哥詹康,他韩枫帮的则是江兴帮的四哥——叶浪客。
因此他不拜詹康,不跪詹康,如今回来,也只是说一句:“四哥,还好我不负所托。”
詹康明白他的意思,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淡然笑笑,然后说道:“老幺,我有很多话要和你说。”
姚顾平在旁插话:“韩师帅千里迢迢赶回来,甚是辛苦。世子,清河城已经备好了酒席,不如咱们边吃边说。”
詹康脸上的笑容在姚顾平开口时消失,声音也转为了阴冷:“姚将军,本将说过很多次了,以后不要喊我‘世子’。既然在军中,便依着军中的称谓来。”
姚顾平在众人面前惨遭抢白,再老的脸也有些难看。他打了个哈哈,撇去尴尬,笑道:“是,詹将军。”
韩枫听了二人这番对话却觉得很是奇怪。他起初以为詹康这段话是有意无意地说给自己听,可想了想,又觉得不是。但毫无疑问,詹康如今对自己的世子身份竟然起了许多抗拒,对他而言,那个将军称谓反而更顺耳动听。
周围的人倒像是习惯了这一幕,没有人有异动。在短暂的冷场后,欧阳申作为主人,极其热情地挽住了韩枫的手,让众人一同前往驿站。想着欧阳小妹口中那已经准备了三天的酒席,韩枫暗暗好笑。他跟着众人缓缓往城内走,而在这时,他才注意到孟纤纤。
孟纤纤一直留在援军军中,这一点倒让他很惊讶,同时也很佩服。但不知为什么,孟纤纤之前是火一般热辣辣的性子,这时再见却收敛了很多,倒像憋着许多委屈。她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大大咧咧地冲上来喊他“韩大哥”,反而只对他点了点头,便低下了头,那凝神静气的样子,活像是和欧阳小妹商量好了一起演戏。
饭桌上依旧是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韩枫一个多月没好好吃饭,就算面前这些山珍海味真的放了三天,他这会儿也在乎不了那么多,唯一遗憾的是詹凡还在前线拼杀,不能一起分享这么多佳肴美味。而周围作陪的官员发觉一直冷面示人的越王世子破天荒地展现了和善的一面,更让他们几乎惊掉眼珠子的则是詹康竟然在给那个小小师帅布菜。
按照风城花都建制,师帅管一千士兵;师帅之上为都统,都统负责一万士兵;都统在往上为副将军,负责五万人。
姚顾平身为副将军,实则统领整个风城花都的士兵,只不过这一次这一万士兵作为援军前来清河城,他便随军而来,原本的都统则由于伤病留在了家里。而詹康身为下将军,手下应有十万到十五万人,但他同时统领江南总军务,则在紧急之时,江南所有士兵都随他调遣,这兵权便远远超过寻常的下将军了。
作陪的人除了姚顾平以外,多是清河城守军的官员。清河城共置骑兵一万人,步兵一万人,因此武将中便来了两位都统和一位手下不满员的副将军。文官则有大大小小十几人,但按照品级而论,都比师帅要高。
让他们陪师帅吃饭,他们已经觉得丢了天大的脸面,更何况眼睁睁看着堂堂下将军、堂堂世子给师帅夹菜,那位小师帅竟然连眼皮都不抬,连句“谢谢”都不说,只顾着低头扒饭。
在某些人眼中,韩枫每吃一口饭,都不亚于在他们脸上扇一耳光。这耳光欧阳侯爷忍得,欧阳小妹忍得,姚副将军忍得……但偏偏某些认准了伦理纲常的文官忍不得。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韩枫觉得自己此刻吃相不大好看是件无伤大雅的小事。毕竟不管换了谁,在过了一个多月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之后,对着满桌子珍馐美馔,脑子里想的都只有一件事:吃!
恐怕就算此刻明溪忽然出现在他面前,也阻挡不了他这个执念。而把韩枫当做自己兄弟看的詹康很显然也能够理解韩枫的想法,于是他不停地为韩枫布菜,几乎忘了自己也该吃些东西,甚至忘了周围还有许多人端着酒杯等着他的回应。
在某些酸儒眼中,韩枫无视敬酒只知吃饭的样子很显然是侮辱斯文,而侮辱斯文是重罪,哪怕此刻犯罪的换成小王子,他们也一样一视同仁。于是,在詹康给韩枫亲手加了第三碗饭后,一个名叫何雅堂的文人将手中的瓷杯重重放在了桌上。
何家在清河城算得上书香世家,百年前其家祖便已在清河城任“文正”(按:中国古代文正是帝君对臣子的极美谥号,表误解)一职,与军中的“军正”相对应,主管监察清河城上上下下的官员。何雅堂秉承家中铁面无私的优良传统,年纪轻轻便凭借家学渊源考学成功,再次成为清河城的文正,延续“文正”一职被何家垄断一百多年的事实。
何雅堂从小见到的是官员对自己低头哈腰小心谨慎,见惯了的是祖父和父亲在万民欢呼中拉下一个又一个的朝中巨蠹,接受的是这世间黑白分明善恶有报的极端教育,于是,他也练就了一副不亚于詹凡的二愣子脾气。
作为朝廷中人,喝酒敬酒是礼节,虽然何雅堂不喜欢大吃大喝,但也不得不如此。可吃喝问题能用“礼节”二字来自己说服自己,酒桌上若有一个人如果光吃不喝不顾礼节,这很显然就是道德问题。而道德问题,便是何文正的管辖范围。
年轻且文弱的文正公怒气冲冲地放下了酒杯,酒杯顿在桌子上时重重一晃,半杯酒洒在了韩枫脸上。
韩枫正旁若无人地剥着笋子。看着鲜嫩的笋尖,韩枫感叹着这清河城果然不愧是清河城,已经快到数九寒冬,竟然还能找出这么新鲜的笋子。而他正要把剥好的笋放到嘴里时,冷不防鼻子忽然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味。
被这酒味刺激,他终于听到白童在旁的提醒。韩枫抬起头,目光正对上何文正充满鄙夷的眼神。
这鄙夷的眼神他不是没见过。在离都的时候,每当有城外人来,那些城外人看着他们这些美到妖孽的城内人时就会用这种充满鄙夷的眼神。韩枫本以为自己已经忘了那些事,但看见何雅堂的眼神,他还是觉得自己被针刺了一下。
饭菜自然再也吃不下去。韩枫意犹未尽地放下手剥笋,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擦干净了手,然后拿起身边的酒杯,对何雅堂敬了敬,仰头一饮而尽:“是何……大人么?我先干为敬。”
何雅堂被不肯道歉的韩枫彻底激怒了。他正要说些什么,却见身边忽然多了一人。那人陪着笑,手拿着酒杯很坚决地插进了何雅堂和韩枫之间,然后说道:“何大人,咱们还没喝过呢。”
出来打圆场的自然是姚顾平。韩枫看向詹康,却见詹康微笑间又夹来了一块排骨:“尝尝这个,挺好的。”
韩枫摇了摇头,想说罢了,这时他的注意力不在自己的碗碟里,才看见詹康竟然真的对满桌子菜一筷未动。若不是了解詹康为人,韩枫几乎以为这是一局毒宴。他这才想起认真打量詹康,只见詹康身板依旧,但神情却像是憔悴了许多。
在外过了这一个多月,韩枫或多或少也听到些颜十一嫁人的传闻。为詹康难过的同时,他不禁想起了自己和明溪的事情。那一吻之后,他原以为一切是刻骨铭心的,可一路过来他该吃则吃,该睡则睡,日子过得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他能够平静地问詹凡江南有什么人会阵法,以便日后若与明溪为敌,能够早作准备。
而明溪呢,若她知道他最终还是选择离开,会恨他么?
希望会。这样未来再见为敌,才不会留有余地。
韩枫出着神,却无人知道他心中这会儿想的竟然是个贵为公主的女人,因为酒宴之上仅有的两个女人都有些不对劲。
孟纤纤一直是不对劲的大家闺秀状态,韩枫虽然看不惯,但包括姚顾平在内的别人早已习惯了她的转变;倒是小家碧玉的欧阳小妹这时忽然揪住了欧阳申的衣袖。
欧阳申甩了甩衣袖,告诫自家女儿当着宾客的面不要撒娇耍赖。但欧阳小妹却不是撒娇耍赖,她扯着他的衣袖,拉了一下,就顺势倒了下去。
“哗啦啦——”
桌布被欧阳小妹的另一只手扯着,随着她这一倒,带下了满桌的杯盏盘碗,甚至有一锅半凉不凉的鸡汤全都淋在了小丫头的身上。
韩枫眼疾手快地抄住了马上要砸在欧阳小妹肩头的砂锅。看着坐在地上拧着眉头浑然不顾形象的欧阳小妹,韩枫忽然心中一冷:阵被破了。
詹凡出走,目的是为了保住阵不被破。他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即便这一次没有给出承诺,但也一定会用尽所有力气做到最好。甚至从某种程度上说,他的离去,代表着人在阵在,人亡阵亡。
那么如果阵亡了,人还能在么?
韩枫不相信詹凡会出事,可这世上他经历了太多,也见过太多不可思议的事。他曾以为自己一生一世不会离开离都;他曾以为柳泉是自己的好兄弟;他曾以为人手放进滚烫的油锅一定会成为一团焦炭……但如果这些都反转了,为什么詹凡不能出事。
他一言不发地冲出人群,牵上九灼,冲向了清河城的东城门。
一路上他见到了不亚于青江溪两侧那般绚丽别致的青楼,也见到了寥寥无人的街道小巷。当他来到东城门时,负责守卫的士兵认出这个没穿军服的人正是方才被城主迎到驿站的贵客,便安心放他上了城门。
他在城墙远眺。道路尽头一片空旷,他瞧不见或许还在三日路程之外的数万山匪,但却能感觉一股血腥气弥漫在天地之间,正如乌云一般压城而来!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韩枫不知自己站了多久,然后听到耳边有个人叹息,随后换了身常服的詹康开了口:“我弟弟对两个人很害怕。”
“越王和你?”韩枫问道。
“不是,是我父王和他师父。”詹康的右手在青灰色的城墙垛口上敲了敲,续道,“所以他们两个人说的话,无论是什么,他都听。”
“我记得他小时候,我父王就跟他讲过要对兄长敬重,永远不可起谋逆之心,要好好保护我。我想,也许对于他师妹,他师父也有过类似的嘱咐。”
詹康没有继续说,韩枫却知道他的意思:正因如此,所以詹凡义无反顾地去,欧阳小妹理所当然地回。某种程度上,詹凡或许是个可怜人。难道功夫高,就不需要有人担心安危么?
詹康倒像是看穿了韩枫的心思,他道:“也许你以为我是个冷血的兄长,还不如你对他关心。但如果你是我见过的活命能力最强的人,那么我弟弟就是第三个。”
韩枫一愣:“第二个是谁?”
詹康粲然笑道:“你也认识。”
韩枫回想江兴帮的众人,问道:“你总不会告诉我是殷九。”
詹康笑道:“当然不是,殷九远远排不上名。不过你若忘了他,我倒不觉得奇怪。”他下颌微抬,示意韩枫看向远处。
官道上走着零散的几个流民,其中一人背着个一人大小的包袱,满脸苦相,走得很吃力。
那是江兴帮的老六——苦字脸“辛苦”。
韩枫这才想起帮中还有这位顶级细作“辛六”,他暗叹惭愧,心想自己何德何能,竟能排在六哥头上。不过他这时的注意力并没全放在辛六身上,因为辛六右手扶着身后的包袱,左手中却提着一把剑——那是一把普通的铁剑。
再普通的铁剑,如果使用人不普通,那么也会被“镀”上一层光华。而这把铁剑在韩枫眼中便有这样的光华——他认得这是詹凡的佩剑。
为了不让辛六的身份暴露,詹康和韩枫强忍着心中的疑问,耐心等待他一步一步挪进了清河城的大门,又见他到街上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才在他在客栈歇脚一个时辰之后,到了客栈后边的六角亭等着。
这一等,就等到了午夜。
韩枫和詹康两个大男人在亭子里边午夜相对而坐,坐得久了,连二人自己也觉得别扭,正在韩枫觉得该劝詹康回军营找孟纤纤时,亭外终于有了动静。
辛六扛着包袱慢吞吞地走进了亭子。他把包袱放在亭中心的桌面上,那石板桌面明显偏了偏,然后他慢条斯理地解开了包袱上打的结。
包袱里果然是詹凡,正打着呼噜酣睡的詹凡。
韩枫和詹康都松了口气,詹康毕竟和辛六更熟悉,于是他对他拱了拱手,道:“六哥,多谢你。”
詹康摆出的既然是“叶四”的架势,辛六自然揣着明白装糊涂。他笑着一拍詹凡的头,道:“老四,老幺,你们知道我不便在江南久留。这孩子就交给你们了。”语罢,他将詹凡的佩剑留在一旁,抽身而去,就如同他从没来过一样。
辛六离开后不出片刻,詹凡忽地打了个喷嚏,睁开了眼睛。他刚醒来,记忆还停留在昏迷之前,他记得自己眼前是铺天盖地的山匪,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饥民提着竹竿木棍疯子一样冲过来,他杀了一波又一波,从没有退却半步。
他踩的地方正是之前那石块所在,天地之气源源不断送入他体内,让他神采奕奕,不知疲惫。他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杀了多少人,但却知道他还有力气一直杀下去,继续杀下去,可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头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铁剑就在他手边。詹凡下意识地握住剑,心神一定,然后看向面前两个黑影。
韩枫对詹凡身上冒出来的杀气很熟悉,但如今这杀气明明白白对着自己和詹康袭来,不由他略觉害怕。他挡在詹康身前,右手缓缓摸索着赤虹剑,但心中也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自己或许没有能力挡住詹凡的全力一击。
于是他及时喊了一声:“詹凡,你怎么了?”
韩枫不确定自己的声音能否叫醒睡得迷迷瞪瞪的詹凡,詹康也叫了一声,但两人心中都没什么底气。而就在两人神经绷到了最紧的时候,詹凡缓缓放开了他手中的剑柄。
“大哥?韩兄?我……我没守住阵么?”
詹凡的语气透着惶恐,这还是韩枫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无助的神情,此刻的小王子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浑然没有平日里剑指天下遇神杀神的气势和霸道。
他没等二人回答,便一下子从桌面跳到了地上,却痛吟一声,身子一晃,险些摔倒。詹凡并不是娇生惯养的小王子,能让他都哼出声来,可见这痛并不寻常。韩枫与詹康一边一个扶住了他,见他身上并没有外伤,韩枫才想到另一个可能:“你杀了多久?”
詹凡哑然无语。天地之气能被他肆无忌惮地借用,自然也就有归还的时候。彼时杀得多畅快,这时脱力就有多厉害。他展开手掌,只见手心一片血肉模糊,而铁剑剑柄上则沾满了斑驳的血迹。
这是韩枫第一次见到詹凡流血,詹康眉头皱了皱,撕下自己的衣襟,蹲在弟弟身边仔细包扎。詹凡努力张着手,他不再呼痛,在四面环视如今的所在后,不无惭愧地低下了头:“我们是在清河城么?”
“嗯。”韩枫跟他结伴同行这么久,也知道他想问什么,“欧阳姑娘在侯府休息。她应该没什么大碍。”
詹凡轻哼了一声:“祸害活千年,她当然死不了。但是……那些山匪已经攻到哪儿了?”
韩枫和詹康对视一眼,这时才发现那“包袱皮”里边还有一封信。
信上的字平淡无奇,一如那留信的人一样普通,但内容却正是众人都想要的:“山匪共五万余人,兵分三路包围清河。东路两万、南路两万、西路一万。十八连盘阵已被尽破,破阵人为阵法高手,我追踪不至。”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辛六是最出色的细作,没有之一。作为细作,跟踪追踪的本事自然高强,而他追人能追丢,这在韩枫和詹康看来实在匪夷所思。
十八连盘阵对于二人来说都是新名词,就连詹凡也摊开双手,表示从没听过。不过联想到欧阳小妹的状况,不用猜也知道这阵便是她摆的那些石头,只是对方是用阵法高手破阵,这一点却让韩枫几人吃了一惊。
他们原以为山匪大多是粗人,他们会仗着人数众多而不惜铺一条通往清河城的血路,却没想到有人在他们之前便已经解决了这个麻烦。但山匪们的进军速度并没有明显加快,很明显,这个破阵的人和山匪并不是同一势力。
詹凡看着韩枫,道:“韩兄,会不会是……”说话直接如他,也多少知道在韩枫面前提明溪有些不智。
而韩枫却没有露出让詹凡胆寒的眼神。他手撑着下巴,凝神细想。明溪或许有破阵的能力,但是明溪绝对没有逃脱辛六追踪的能力,而她若发现被辛六跟踪,势必第一时间让白雪回头反攻。再者,她并没有帮山匪的打算。
同理,这个人也不应该是詹仲琦。
那会是谁呢?或许这个人自己压根就不认识。而他信手破坏了明溪倾尽心血摆出的十八连盘阵,目的也很明确,就是要五万山匪的包围合拢,让清河城灰飞烟灭。
会是邢侯的人么?但邢侯消息灵通,怎会不知越王世子詹康在清河城。在这个节骨眼上,无论邢侯也好、柳泉也好,乃至梁公,都不愿跟越王结仇才对。
若说天下间这会儿分为三大势力,其中帝都为一方,邢侯梁公为一方,越王为一方,那么明溪和詹仲琦是帝都的势力,他们明摆着不会出手;邢侯也不会出手,仅剩下的便只有越王了。
韩枫摇了摇头,抛开自己这个完全不可能的设想,重新考虑邢侯出手的可能性。毕竟,山匪和海盗若有勾结,海盗里边又明确有柳泉的人,那么山匪之中有邢侯的人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当然,思虑这些对他来说颇有些吃力,甚至对于白童来说也不轻松,但詹康却显得游刃有余的多。
他自幼便长在越王王府,启蒙教育就是义侯之乱和夺嫡之争,此后二十几年过得战战兢兢,阴谋诡计对他来说比吃吃喝喝来得更熟悉,已经成为了一种本能,于是,他眼珠子转了转,便面露恍然,如有所悟:“该来的终究要来。既然已经逃不开,就坦然面对吧。你们今晚是跟我一同去驿站,还是先去侯府看看小妹的情况?”
韩枫显然再一次高估了詹凡对于人情世故的熟悉程度……小王子揉了揉酸痛不堪的双腿,对詹康可怜巴巴地道:“大哥,她要是晕着,我们去瞧她也不知道;要是醒了,这会儿也该歇着,我们去不是打扰她休息吗?再说,我是真的走不动。”
很明显,在兄长面前,杀人如麻的青年人“返老还童”,脸皮再一次厚到了清河城城墙都羡慕的程度。詹康无奈地叹了口气,对韩枫道:“我出来的时候见大夫说小妹已无大碍。既然如此,今天你也累了一天,不如就一同回去歇着吧。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
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自从白童有了预知的能力后,韩枫在梦中总能看到一些奇怪的景象。他不知道那些是真是假,因为看到的东西都是虚幻的,就连人脸都瞅不见,且并不与他自己相关。恍惚间,他看见天地之中到处都是血光,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噫叹,还有人在争斗……
朦胧之中,有人不缓不急地像下棋一样在地上摆着石子,但那石子刚摆好就被人踢开,于是他继续摆,那人继续踢……你来我往,永无止境。
有人在不断地磕着头往南行,有人在吟唱着他听不懂的辞藻,有人缓缓倒下,有人却从旁人双腿间捧出呱呱哭叫的婴儿。地域不停变换,但这生命的轮转却没有本质的不同。
恍惚间,他觉得有张人脸紧贴在自己眼前。那人的双眸是黑洞洞的,一点眼白都没有。他起初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后来才发现对方原来是个瞎子。但他黑漆漆的眼窝却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洞,能够把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看着那两个眼窝,韩枫竟觉得有阴风从眼窝冲吹出来,让自己浑身发寒,心里发毛。可越恐惧,就越想去看,但当他真的仔细看时,却发觉那黑也不全然是黑。
最深处,似乎有亮光,那亮光是——
韩枫倏然而醒,醒来时只觉前胸后背都是汗水。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亮光,也确定自己并不认识那个瞎子,但冥冥之中,他却觉得这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只可惜,就连白童也回答不了这件事更具体的情况,因为他的“开来”时间太短。
为了照顾詹凡方便,韩枫跟詹凡住在一个屋子里。此刻他醒了,詹凡却仍然睡得很熟。听詹凡打着均匀有致的呼噜,韩枫暗暗好笑,心想他也真的是累过了头。
韩枫起身用凉水激了激脸,等汗退去后想再睡,却听詹凡忽然笑了起来。
大半夜屋子里忽然有个人发笑,虽然詹凡笑得没心没肺,但韩枫还是被吓了一跳。他回头看向詹凡,见小王子依旧睡得熟,只是满脸堆笑,像是小孩子做了好事后在等着大人的嘉奖。而他也果然如此。
詹凡笑过后,说了一句梦话:“师父,师妹好好的,您可不能打我。”
韩枫被这句话逗得险些笑出声,然而笑容刚溢到脸上,他又情不自禁地把这笑压了回去。詹凡梦里仍然想着欧阳小妹,可自己在离开明溪后,却连跟她有关的梦也没有做过。不仅明溪如此,就连对婉柔,他也想得很少。
在这个四处静谧,大战欲来的夜里,韩枫第一次认真审视自己的感情生活。他与许许多多的人都打过交道,这些人中不乏人中龙凤,甚至有些人本来就是凤子龙孙。而这些人中,柳泉有卓小令、詹康有颜十一和孟纤纤、如今就连混沌懵懂的詹凡都有欧阳小妹,他又有谁?他想起路上见到的那些流民,有些人已经老得走不动道了,但是夫妻二人依旧你扶我,我扶你,艰难地一步一步往前挪;当然,也有一方倒下,另一方看也不看便继续赶路的。
不得不承认,看到那一幕幕的时候,他心中空落落的,既不难过,也不好受。他不希望自己有一天落到被爱人背弃的田地,但更不希望连个能背弃自己的爱人都没有。
窗外有城里仅存的人家传来的声音。那声音中有孩子呜咽,有老人咳嗽,有夫妻吵架,还有小两口因为朝不保夕而在寻求最后的欢愉……这是人间的声音,但不知为什么,这个刹那,韩枫觉得自己身在这尘世间,却又离它们很远。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十八连盘阵是守阵。若布阵之人能力足够,能将周围的山川连成一片,令人针扎不进,水泼不进。可惜,我不行。”休息大半日后,欧阳小妹的精神好了许多。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用人摆阵?”想着之前明溪对付海盗的法子,韩枫有些奇怪。毕竟,明溪用三百人对付了四千人,差不多算得上以一敌十。如今清河城加上风城花都的援军共三万人,若用明溪的布阵方法,对付区区五万山匪岂不是手到擒来。
“那不行。”欧阳小妹断然拒绝。
“阵之为阵,自然都有阵眼,有破阵之处,也有缺陷。人力有限,摆越小的阵,就越容易掌控,也越容易隐藏自己的缺点。因此,阵的效力会随着变大而降低,以百敌千容易,以千敌万却难,以万敌万反而更难。”
“再者,用……”欧阳小妹皱眉轻咳了两声,显然之前的伤势并没有好,“用万人摆阵,缺陷必然有很多,如果被对方识阵之人瞧出来,那么就前功尽弃。更何况,要调度百人容易,要调度几千几万人,便难如登天。这些人都是阵法的变数,有一个人出岔子,哪怕原本没有缺陷,也会……也会……”她又咳了起来,而不用她继续往下说,韩枫几人也明白。
此路不通,只能想别的路。三万士兵对敌五万山匪,人数差距实际上并不是太离谱,而山匪多数是村民组成,韩枫对他们的战力很了解。血战之下,三万士兵或许会死伤过万,但这五万人应该能全部歼灭。
但当他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的时候,却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这一次,就连詹康也没有站在他这边。
“这些人都是普通村民,如果把他们全杀了,一来会寒了其他村民的心;二来,人口锐减,接下来有谁会种地垦荒?三来,士兵战死……”
韩枫听到此处,叹了口气。他知道为什么詹康不愿意用这个方法,说到底,不管用阵法也好,用实战也好,五万山匪势必有所损伤,因此第二条理由根本站不住脚。所不同者在于用阵法防护,能在最大层面震慑住这些无知无畏的村民,且不主动出兵,便不容易触碰到其他普通百姓的恐慌;最重要的是,如果出兵要死一万人,这一万人死谁的合适?
清河城的士兵跟那些村民本就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让他们上阵冲锋,不临阵倒戈便是好的,既然如此,只能寄希望于风城花都的援军。而风城花都总共只有五万士兵,倘若一万援军受了重创,詹康不好交代,越王脸上更难看。
到了这时,昨晚上吵得厉害的文官们都闭了嘴,没一个人吱声。韩枫特意多看了何文正几眼,见文正大人低着头瞧着脚尖,不知是不是在研究新做的鞋子为什么开了线。
在众人眼中,韩枫只是个师帅,若不是瞧在他有杀海盗的经历,又在外游荡了这么久的份上,谁也不会想着问他对战局的看法。如今见他哑口无言,更多的人将希望寄托在了同样杀过海盗在外游历的小王子身上。
詹凡还不大习惯被众人瞩目,他挠了挠头,想说韩枫实战的主意不错,但否掉这个主意的人是他最敬重的大哥,于是他只能闭嘴。看着詹凡难受的样子,韩枫暗暗好笑,心想这些人也算病急乱投医,所托非人。
欧阳小妹及时解救了自家师兄的难堪。她的身体虽然还很虚弱,脸色也很苍白,但她还是强撑着站到了这些男人面前,扬着头说道:“我……我想趁山匪没来之前,出去看看。师兄,你愿意当我的保镖么?”
詹凡没好气地瞅了一眼不畏生死的师妹,但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与其窝在这个闷得透不过气的城里歇着,倒不如出去散散心。以往严苛的训练让他身体恢复得远比寻常人快,经了一晚休息,现在他身上虽然还很痛,但已经可以忽略不管。
詹凡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剑站到了欧阳小妹身畔。
男才女貌,一对璧人。欧阳小妹的一声“师兄”如春回大地,唤醒了面前昏昏欲睡的文人武将。这些人这才想起侯爷和越王间那件尴尬的喜事,也这才反应过来或许王府还有别的选择。
不少人心中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暗忖怪不得世子逃婚后,如今“翁婿”二人见面还有说有笑,原来嫂子变弟妹,依旧一家亲。只是那位跟着世子的孟……姑娘又算什么?
此次讨论军机要事,孟纤纤并不在场,但她和世子之间的关系早已传得街晓巷闻,人尽皆知。不少人看着詹氏兄弟和欧阳小妹的眼神充满了暧昧,韩枫冷眼旁观,心知肚明。
韩枫冷哼了一声,有些不快。他并不担心詹康,毕竟詹康是个人精,自然知道如何应付这些事情,但是詹凡不一样。在他看来,詹凡和欧阳小妹不管彼此究竟有几分爱意,这份感情都是纯真诚挚的,彼此之间并没有太多利益牵扯。他自己也许一生都得不到这样的感情,故而看到旁人有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就想好好维护。
更何况,詹凡是个实心眼的孩子,旁人摸熟了他的脾气,想利用他也是件很容易的事。虽说有詹康在,许多事情不便自己这个外人出手,但该帮忙的时候,韩枫很乐意多管闲事。
在那些各怀心事的官员开口之前,韩枫道:“詹凡,你们快去快回。我这些天在城里用不着脚力,你带了九灼和一丈黑一起去吧。”
“嗯!多谢韩兄。”詹凡笑得一脸灿烂,然后看向了詹康,像是在征询兄长的同意。
詹康看着詹凡的样子就像是家长看着出外跟情侣会面的孩子,目光中既有欣慰,也有调侃。但这温情浓浓的时刻却被何文正的一句断喝打断。
作为监察官员行为的何雅堂,在本职工作上兢兢业业无私奉献四五年,一刻也没有放松过。职业敏感性让他的耳朵修炼得异于常人,以至于军机大事他听不见,城破家亡他听不见,但韩枫随口而出的两个字却让他整个人险些跳起来。
直到这时,韩枫才知道何大人并没有一直思考鞋子开线的问题。韩枫只见何雅堂气得脸色发青,浑身发抖,两指一并,险些戳到他的眼睛里:“你……你方才说什么!”
韩枫一怔,不明白自己说的那句话触了他的逆鳞。
而韩枫的“装傻充愣”更让何雅堂不满,他几乎用浑身力气吼了出来:“你……你这小小师帅,你喊小王子什么?”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韩枫这才知道自己方才脱口喊出的“詹凡”二字惹了祸。
他依稀记得月前离开军营时他对詹凡的称呼还是“小王子”,后来为了不暴露身份,这一路上他对詹凡换了不少称谓。比如“喂”、“嘿”、“兄弟”、“孟兄弟”等等,不过自打离开目舟湖后,他们就不再纠结于称谓。詹凡喊他“韩兄”,他喊他“詹凡”,自自然然,理所应当。
可见称谓是个很奇妙的东西。虽然只是简简单单几个字,却能让人喊的时候心情或敬畏、或亲近、或鄙夷。詹凡从不摆王子架子,因此韩枫直呼其名也已习惯,岂料这时却被旁人揪住了错处不放。
何雅堂总算不负众文人托付找到了韩枫的错处,洋洋得意,咄咄逼人。他盯着韩枫,等着看他如何承认自己的错误,没想到自己代打不平的对象却走到了面前。
詹凡用冷冽的目光看着何雅堂:“你叫什么名字?”
“下官姓何,名雅堂。”
“哦。”詹凡慢悠悠地吐了口气,瞟向议事大厅的门口,恰瞅见一位侯府家丁正低眉顺眼地立在门侧,便对他喊了一声,“你过来。”
那家丁能在厅中谈论军情秘要时服侍在外,显见不是寻常家丁。他反应很快,被小王子点中后,身子一震,稍一迟疑便走到众人面前:“王子,您有何吩咐?”
詹凡挠了挠头:“没什么吩咐。你对他喊声‘何雅堂’。”
那家丁不蠢,自然知道何文正的大名。听了詹凡的吩咐,他险些吓得魂飞九霄,看着脸色铁青的何文正,他连连摇头,先退了几步,后来索性直接跪在地上,道:“我……不……这怎么成……”
“有什么不行?”詹凡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又看向何雅堂,道,“他不叫这个名字么?名字难道不是用来给人叫的么?”
小王子鲜少出现在尘世,江南的大小官员对他并不熟悉,因此也不知道詹凡那二愣子似的脾气。在见识过长袖善舞的詹康后,这些人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同一个父亲生出的儿子竟有如此大的差别,因此,他们更愿意相信詹凡是故意在整何雅堂,刻意跟这位文正大人过不去。
詹康、韩枫和欧阳小妹三人自然知道詹凡的脾气秉性,但这三人都瞧不上一本正经的何雅堂,于是不约而同的选择了缄默,不作一声地瞅着詹凡继续为难何大人。
何氏向来以不畏豪强作为家族立足之本,越王是江南最大的“豪强”,何雅堂对詹凡表面虽然尊重,但心中也一直觉得对方多半是纨绔成性的王孙贵胄,这时被他逼着抢白,更认准了这点。秉承着家族的良好传统,何氏硬着头皮想撑下去,无奈身后的汗水滚滚而落,身体先于心灵崩溃。
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何雅堂被詹凡气晕了。
四周乱作一团,詹凡无辜地看着倒地不起的何雅堂,确定他暂时不会醒过来后,转头看向韩枫和詹康:“韩兄,大哥,我没说错什么吧。”
詹康莞尔笑道:“没什么。何大人是读书人,身体弱,想来是咱们人多,这地方又小,一时气闷便昏了头,把他抬出去让冷风吹吹,清醒清醒就好。对了……咱们方才说到哪儿了?”
欧阳小妹道:“我要出去,让詹凡给我当保镖!”她刻意将“詹凡”两个字说得大声,叫抬着何雅堂的几个文官脸色又白了白。韩枫难掩笑意,暗忖欧阳小妹果然不愧是詹凡的师妹,行事说话,如此与众不同。这会儿只怕换了以泼辣著名的孟纤纤,也不敢把“师兄”二字有意换成“詹凡”。
没想到詹凡这次却横了欧阳小妹一眼,嘟囔了一句“没大没小”,只是他这声音压得很低,就是詹康也没听见。
詹康这时更关系别的事,他眉头微微压下,沉思一会儿,才问道:“小妹,你要出去做什么?”
欧阳小妹道:“当然是看我的阵法被破成了什么样子,如果能修,我就把它修好!那么能拦山匪一天,就拦他们一天!”
“然后呢?”詹康没急着否掉她的建议,只是缓缓地说着自己的考虑,“且不说有人能轻而易举地破了你的阵,就算是山匪自己,也能靠着人多势众破阵而出。到时你就又要再受一次打击。”
詹凡也想到了这点,忙道:“大哥,那么我就去杀了那个破阵的人!”
詹康摇头:“你确信你能杀了他?万一他比你要厉害呢?”
旁人不知詹凡的功夫,但韩枫和欧阳小妹都是晓得的。两人听了詹康的话后,都觉得惊讶莫名,不知詹康怎么会有这么不切实际地设想。
但詹康考虑的确实有道理。他先看向了韩枫:“兄弟,如果我记得没错,你和我弟弟分开的时候,你们距离清河城还有两天多时间。”
韩枫点头,而詹康紧随而来的一句话让他也陷入了沉思:“送我弟弟回来的人没有坐骑,而且据我所知,他的轻身功夫不见得比你好。”
韩枫一下子明白了詹康的担忧究竟在何处,是时间!
他自问跑得再快,也比不上一丈黑,而一丈黑和九灼两天跑过的路程,就算他不眠不休,也要跑三天以上。詹凡离开他和欧阳小妹是在到达清河城两天之前,他要重新返回初入阵处才会遇上山匪,那么他至少要走半天时间。
假设打晕詹凡的人是辛六,假设辛六一路背着詹凡走到清河城,除非辛六长了翅膀,不然不可能在韩枫到达清河城的下午便也出现在城下。
但辛六的的确确做到了。
韩枫紧紧皱起了眉。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除非辛六有比九灼还快的坐骑。但那样的坐骑势必是引人瞩目的,而江兴帮的六哥是细作,以低调著称,在四周流民的世界里,有坐骑对他而言都是件不可能的事。
那么,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
辛六本来就在清河城附近,有旁人把詹凡送来,托他把昏迷中的小王子送到世子身边。而这个旁人,才是真正打晕了詹凡的人。这个人的身份神秘,本领高强,极有可能也是破了欧阳小妹阵法的人!
一切都想明白了,韩枫深吸口气,看向詹凡:“你知不知道你师父在什么地方?”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我……我师父?”詹凡一脸不解,“这和我师父有什么关系?”
韩枫转而看向詹康,与詹康目光相接的时候,韩枫踏实了许多——毕竟,在场这么多人,总算有个人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毫无疑问,詹凡并不是凡人,而欧阳小妹敢肆无忌惮地“欺负”詹凡,应该也不是个正常人。徒弟将“一人敌”的功夫和“万人敌”的阵法都学到了这等境界,可见师父更非平凡。
以韩枫此前在长门山当猎户的经验来看,越厉害的猛兽,就越执着于独处,且具有极强的“领地观念”,所谓“一山不容二虎”便是这个道理。人虽然不是猛兽,但某种层面上来说,也遵循着这个规律,因此以詹凡师父所在的云霄山为中心,方圆百里应该都不会再有旁的高人出现。
如果出现,那么就像一只老虎忽然进入了另一只老虎的领地,势必起纷争。
故而韩枫认定了詹凡的师父便是破阵之人——当然,就算他不是,那么找他来当屏障,挡着“另一只猛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詹凡虽不明白韩枫的意图,但还是就着韩枫的问题仔细想了起来。他沉思苦吟,摇头道:“师父时常下山,如果不在云霄山,便云游四方。”
欧阳小妹也点了点头。
韩枫和詹康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一同看向了大厅之外。侯府议事大厅在清河城正中,看出大厅,就是前院的屏风,屏风之外还有大门,大门之外则是民居,无论如何也瞧不到城外。但是不知为什么,二人总觉得自己能够看到城外,甚至能看得更远。
他们能看到成百上千的山匪沿着官道或者山间小路密密麻麻地往清河城前进,能看到沿路的镇子被烧抢一空,甚至能看到赵克俭站在最前挺胸抬头那志满意得的嘴脸。
詹康目光闪动,犹豫着究竟要不要放自己的弟弟和欧阳小妹出城,就算他们出去,又能起到什么作用。而后,他又想到昨天赵十派人送来的第二封信。
第一封信的内容是表明身份,第二封信的内容则是劝降。
他到现在还不能完全接受以前那个做事一直跟在自己身后喊自己“四哥”的人转眼变成了四五万山匪的头目,他甚至一直不相信赵克俭能有如此强大的组织管理能力,因此,当他带兵就快打到清河城下,詹康依旧觉得自己对这件事重视不起来。
不是做不到和昔日的兄弟仇雠相向,更多的原因是他不相信自己看人错到如此地步。
人心能变,故而詹康能理解赵克俭忽然变成了敌人,但能力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提升的,难道说十弟之前那么多年一直是装傻充愣,把整个江兴帮玩弄于鼓掌之中?不可能,不可能!
因为纠结于这个问题,詹康一直忽视了信中最重要的部分——劝降。他甚至将那些话当成了十弟不切实际的笑话,可惜想笑却笑不出来。
韩枫在旁见詹康从里到外透着伤怀,隐约猜到他是为了兄弟对垒而难受,便道:“四……嗯……世子……”他开口想喊“四哥”,话已经说出了一半,猛地想起方才何雅堂被气晕的一幕,便改了口:“你在想什么?”
詹康惨然笑笑:“我在想什么?”环顾四周人,他没把话说出来,转而道,“欧阳世叔,这里人太多了。”
知趣的人自己请辞,不知趣的人被欧阳申请出了侯府,片刻之中,大厅的人少了八成,剩下的这些倒都是韩枫认识的。
欧阳申、欧阳小妹、詹康、詹凡、姚顾平,仅此而已。
詹康这才探手入怀,取出了一封信,道:“你们看吧。”
众人轮流传阅,都吸了口冷气。韩枫最后一个看,看完了之后,他才明白詹康为什么要让那么多人离开。山匪对城中情况了如指掌,甚至粮仓中的存粮还够军民支撑多久也说得一丝不差。赵克俭的语气很诚恳,声称只要詹康投靠山匪,立刻奉詹康为头目,然后攻占清河城,再拿下风城花都,此后会同梁公共分江南。当然,在利诱的同时,赵克俭并没有忘记威逼。信的最后,他说如果清河城不愿投降,山匪将在五日后的寅时对清河城发起攻击。这场攻城战将战到最后一人,无论是清河城,还是山匪。
而最关键的是,在落款处,他画了个墨疙瘩。这疙瘩落在旁人眼中或许会以为是写信的人不小心把墨点落在信上,但在詹康和韩枫眼中,却成为了一片璀璨却夺人性命的火花。
信只短短几句话,但却透露出了几层意思。
一者,清河城中有山匪的内应。
二者,山匪跟伏涛城的梁公有关系。
三者,山匪知道清河城外围的阵法已经被破了。
四者,山匪有火雷。
清河城的城墙断断禁不住火雷的攻势。而一旦城墙崩塌,那么守兵的地利则将不在,人和也会因士气低迷而完全丧尽。这才是詹康拒绝韩枫与山匪硬碰硬的最后原因。
如果这封信的内容被所有官员知道,那么这些官员有一半会成为投降派。
但是对于詹康来说,清河城或守或破并没什么太大关系,最重要的是山匪竟然和梁公是一头的。那么此前伏涛城跟风城花都的示好和联姻又代表什么?
还是说……如果他这边跟山匪拼个鱼死网破,梁公已经有法子去对付越王?
众人都陷入了迷茫之中,倒是欧阳申第一个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小王子是被人送回来的。”
他重复的是个人尽皆知的事实,且看上去跟眼前的大事没有太大关联,可所有人被他这一提醒,如醍醐灌顶,都醒了过来。
韩枫联想之前自己的假设,也更加肯定那个打了詹凡的人,一定就是詹凡的师父。
欧阳申旋即露出了一副轻松至极的笑容:“水大师愿意出手,清河城定然无碍。”
他话声方落,众人头顶的屋梁上忽然有了响动,而后一人洪钟般的声音响起:“小欧阳,还有那个小兄弟,嘿嘿,你们真不简单,竟然猜出是我。”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出差回来啦。还是家里舒服啊~~~~今天的加更可能做不到,明天努努力。
※※※※※※※※※
那人的声音震得梁顶灰尘簌簌而落,屋中几人都不由自主捂住了嘴,唯有詹凡猛地一愣,随后跪在了地上,高声道:“徒儿见过师父。”
欧阳小妹反倒不像詹凡这般中规中矩。她捂着嘴皱着眉头看着屋梁,隔了一会儿,才高声叫道:“师父,你怎么不下来呢?”
那洪钟大吕般的声音再度响起,只是庄重中反带着一丝坏笑:“小欧阳,你那呆子师兄低头跪着,说什么‘见过师父’。我就不明白了,难道要我从土里边钻出来不成?”
欧阳小妹这会儿却帮着詹凡。她扬头笑道:“那你还不快点儿下来?不然……不然……”
“不然怎样?”那声音中充满了溺爱。
欧阳小妹道:“不然我就砍断房梁,叫你摔下来!”
“师妹……怎、怎能对师父这般不敬?”詹凡的脸涨得通红,纵被那人揶揄,却仍尽力维护。
欧阳小妹横了他一眼:“师父就是喜欢我对他不敬,我不敬就是敬!在山里你还没瞧惯么?”
“我……我……”詹凡遇上欧阳小妹恰似“秀才遇上兵”,有理也说不清。他拿师妹没办法,只得依旧乖乖地跪在地上,道,“师父……徒儿恭迎您老人家。”
韩枫在此前曾见过詹凡跪詹康,那时詹凡之跪是因为自责没有尽好保护哥哥的义务导致詹康陷入重重包围,故而诚心认错;但如今这一跪却与那时截然不同。他跪得沉重且认真,让韩枫真正明白了什么叫五体投地,心悦诚服,联想起之前在清河城城楼詹康说的那些话,韩枫对詹凡的行为更增了几分理解。
只是不知道能够让詹凡这么敬服甚至畏惧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奇葩。在听完方才这位“水大师”和欧阳小妹的对话后,不知为什么,韩枫忽然想起了彼时小山上枫林中从树冠上一头栽下来的詹仲琦。
莫非因为是高人,就喜欢总藏在人们的头顶上么?
就在韩枫胡思乱想之时,屋梁上一道青影倏地一动,继而他整个人已经落到了众人面前。这是个身材矮小的老年男子,论身高恐怕还不到詹凡的胸口,当他站在跪在地上的詹凡身前时,愈发显得瘦小嶙峋,似乎一阵风来就能将他吹走。
但在场的,没有一人敢轻视他。
欧阳申和詹康一人称其“水大师”,一人称其“前辈”,率先表明了态度。随后欧阳小妹蹦蹦跳跳地跑到水大师身旁,伸手挽住他灰青色的衣袖,道:“师父,真的是你把我的阵法都破了么?”
水大师捋着为数不多的几撮白胡子笑了笑,回手却摸到了詹凡头顶:“身上还疼么?”
詹凡忙摇头,道:“不疼。”
“胡说。”水大师的脸登时沉了下来,“疼就是疼,不疼就是不疼,你强忍着,难道一切就都不一样么?为师是怎么教你的?”
“是,徒儿错了。徒儿身上……疼。”詹凡驳也不敢驳,忙改口,只是让他承认自己也会疼,像是让他承认自己打不过别人一样难受,说得心不甘情不愿,不知有多别扭。
水大师这才略觉满意,温声道:“为师跟你说过很多次,做人不必勉强,该当如何就如何,才能心有所欲,却无所破矩。不必执着什么,也不必标榜什么,踏踏实实方为真。你想明白这些,才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詹凡点头道:“是。”他何尝不知自己的知见障就在眼前,然而功夫高到他这个程度,再要前进谈何容易。他跟在韩枫身边学杀人,走一路,学一路,也杀一路,虽说剑法的确更加精准熟练,但总觉得缺些什么。到了此刻被水大师一句旧话重提,才隐约间明白了什么。只是感觉得到是一回事,真要了悟参透,还差得很远。
四人与水大师见了礼,姚顾平站在最末一句话不敢说,而韩枫则处在了相对尴尬的位子。他站在詹凡身旁不远,总觉得水大师说话的时候目光也一直盯着自己,那目光锐利如针,直刺入心,但他鼓起勇气和他目光相对时,那目光却又倏忽而退,叫他摸不到章法。
但饶是如此,水大师那一句“踏踏实实方为真”还是让他心有触动,暗忖大师果然不愧为大师,的确有其独到之处。
水大师对着欧阳申和詹康微一点头,示意他们不必多礼,随后才搀起了神态谦卑的徒弟,又对欧阳小妹摇了摇头:“你呀……学了些皮毛就想卖弄,以后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欧阳小妹扯着水大师的衣袖撒娇耍赖,吐舌笑道:“师父,有您和师兄在,我怎么会有事?”
水大师本僵着张脸,但架不住女徒软语吹捧,终于嗤的一声笑了出来,随后费力地伸高了手点了点她的头,道:“在江南师父能保住你,但天下间高手如云,你难道一辈子跟师父师兄在一起?”
欧阳小妹脸一红,瞟了詹凡一眼,见他仍然垂头深思方才水大师的一番话,便低声道:“那我就一辈子跟师父师兄在一起呗。”
不知“少女羞涩”为何物的欧阳小妹让欧阳申的老脸红得发了紫,詹康幸灾乐祸地侧目瞅着之前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的清河侯爷,暗笑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也有今日。姚顾平往后撤了几步,只想早些离开这“是非之地”,倒是韩枫还和詹凡一样,无知无觉地立在原处,等着厅中一片旖旎早些散去,大家好谈正事。
水大师似乎也觉察到气氛不对,便清了清嗓子,随后看向了詹康:“嗯……小康子,一个月前你四娘托人给我送了封信,让我看看江南山匪的事,你知道么?”
詹康老老实实地低下了头,极少见地现出一脸一本正经的神情:“不知道。”
虽说詹康和水大师的交谈并不和韩枫有关系,但韩枫还是微微一怔,只因为水大师口中的两个字:“四娘”。
如果所猜不错,这位“四娘”就是越王的四王妃,想着之前越王曾自称四王妃的表哥,看来这位四王妃对詹彦德定然很特别。
若再往深处猜,詹康自称“叶四”,这个“四”的排行也很耐人寻味。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欧阳申听到“四娘”二字时,也下意识地深吸了口气,缓了一缓,方问道:“水大师,四娘信中怎么说?”
水大师道:“自然是不放心你们,叫我下山瞧瞧。嘿嘿,她信最后还写上了村民传出来的打油诗,也不知道谁告诉她的。我本来就是不受激的性子,人家都说我‘不悯人间凄苦年’了,难道我还不出来么?”
欧阳小妹佯怒道:“师父,你下山来是帮我的,那破我的阵做什么?”
水大师脸一沉,右手剑指探出,对欧阳小妹指了指,又点向詹凡,责道:“平日叫你们别偷懒,多学点东西总是不听,你看看,今天就露怯了吧?谁说我破阵了?哪个说我破阵了?”
看着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的詹凡,韩枫一阵汗颜,默默同情。毕竟,詹凡的勤恳人尽皆知,如此也能被称为偷懒,可见这位水大师的心理何等扭曲。欧阳小妹则没料到师父忽然当着众人面变了脸色,她被骂得眼圈一红,怯生生地问道:“不是您破的?那是谁……”
显然水大师不是个有好脾气的老头子,怒气说来就来,哪怕对着自己最宠爱的小女徒弟也不例外。他一拍桌子,怒吼道:“谁说阵破了!”
这一声振聋发聩,便连大厅顶上的屋瓦都响了起来。屋中人都被震得脑中一晕,姚顾平更险些摔在地上。而原本泫然欲泣的欧阳小妹则被喊得身子一抖,原本的泪水全被吓得收了回去。
欧阳小妹下意识地往詹凡身边靠,詹凡不知怎地脑袋一热,便扶了她一下,随后手跟被火烫了似的忙不迭缩了回来。
这个时候,唯有跟水大师同辈的欧阳申还敢为女儿说几句:“大师啊……那阵若没被破,怎么我家丫头她会晕倒?”
水大师却又从凶神恶煞的样子猛地转回了和蔼可亲,他呵呵笑道:“嘿嘿嘿……我只是动了阵中几处地方,掩去了原本阵法的气势。哼,若是阵真的破了,你以为这傻丫头现在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儿?照她那么个摆法,人家几万人冲过来,这阵迟早要守不住!”
他随手拿起一碗不知是谁的茶,仰脖一饮而尽,白了詹凡和欧阳小妹一眼,道:“你们也真敢胡闹。傻丫头,别以为你师兄真有多么了不起,就算他能打,也别指望他去给你杀个几千几万人。你们原本打的算盘我知道。嘿嘿,若我不出手,你们俩一个被人群殴致死,一个阵破命竭而死,还没同生,就想着共死,我教你们很容易么?你们小俩口这是想气死为师啊?”
“小俩口”三字让欧阳小妹和詹凡的脸一下子红得像涂满了胭脂,难得见詹凡会为了男女之事害羞,若不是有水大师冷面瞧着,韩枫几乎笑起来。欧阳小妹此刻再不敢开口,倒是詹凡嗫嚅着讲起了话:“师父……您……您……您怎么这么说?”
“我哪句说错了?”水大师翻了个白眼,丢了一句詹凡万万不敢接的话。
詹康瞧热闹瞧惯了,终于想起为自家兄弟解围:“大师,您掩去阵势,那些山匪会不会……”
水大师道:“我掩去阵势,就是为了他们来!”
“嗯?”一天发生了太多事,让詹康也觉得有些顾不过来。而韩枫此刻算得上局外之人,还能想得清楚:“大师,您是要引君入瓮么?”
这是韩枫第一次跟水大师正面对话,而小个子的一代宗师再次将目光投射到了韩枫身上。
水大师的眼睛不大,目光却尖锐,让韩枫不敢跟他对视,总觉得倘若目光相投,自己心中的秘密必然都会暴露出来,什么也藏不住。
见韩枫适时地低头,水大师若有所悟地笑了笑,旋即道:“对。难怪之前我徒弟一直跟着你,我本来觉得是他没出息,现在看来你的确有过人之处。”
詹凡喉中“吭”了一声,想说些话,但终于还是咽了回去
韩枫忙道:“不敢。只是如今清河城只有三万人,虽然仗着城高池深不见得敌不过山匪,但也谈不上是‘瓮’。”
水大师笑道:“你急什么?我既然定下了计,便自然有我的解决法子。再者,如今有我在,就算摆阵,难道区区几万人我就管不过来么?”
“是了。”韩枫长出口气,暗忖这位水大师的阵法应比明溪厉害得多,若是“请君入瓮”之计,待那些山匪走到已经被掩去气势的阵中后,他再重新布阵,便能起到一网打尽的作用。只是他为什么不在欧阳小妹布阵之前出现呢?不然岂不是不用费这些周折,欧阳小妹也不会晕厥。
“是连环计。”白童低声说了一句便又掩尽声息。韩枫暗自好笑,心知自己方才害怕水大师瞧出的心底秘密就是指的白童。毕竟,之前经历了枫林里与詹仲琦对垒的那一幕,他心中或多或少对于这种深藏不漏的老人家都有些阴影。
韩枫跟着白童已经有一年多,二“人”朝夕相处,生死与共,“心心相映”,白童是最了解他的“人”,同样的,他也是最了解白童的人。因此,白童有信心韩枫根据这四个字就能明白自己的意思,而韩枫也的确明白。
水大师用的确实是连环计。
他要摆阵,虽然也能凭空摆,但有欧阳小妹在前打底子,他便乐得坐享其成,此其计一也。
詹凡拼死护阵,让进到阵中的人相信这是清河城最后一道屏障,而后詹凡当着众人面被“神秘人”打倒带走,让山匪们大松一口气,此其计二也。
而阵势被破,清河城岌岌可危,山匪在起初的惊疑之后定然会集结一起大举进攻。这才真正完成了引君入瓮,此其计三也。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水大师须有能力合瓮。以一敌万,有这个能力的人毕竟屈指可数,清河城该庆幸它离着云霄山如此近,詹康该庆幸他有一位“四娘”。
每一场战斗,实力不可缺,算计不可缺,绸缪不可缺,但最关键的是,运气同样不可缺。
有水大师在此,韩枫真正松了口气,耐心静候大战之日的来临。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赵克俭站在离清河城十里的小山坡上,遥遥地看着远处。
这些天行军时,他眼前一直晃着那道倾国倾城的靓影。他虽然没亲眼见到东珍之死,却也知东珍随着大船永远沉在了目舟湖底。
他并不爱东珍,只是好其色相,然而惋惜之情却总萦绕心底,久久不散。因了这点惋惜,让他对“四哥”最后的歉意也化为了无,让他进军清河更大胆,更直接,也更凶猛。
可是在这大战前夕,他看着远处巍峨高城,不知为何,却觉得自己被满天彩霞压得透不过气。攻城的反觉出“风雨欲来”,这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但城中情况他已经查得再详实不过,就算对方有能够以一敌千的人,又能如何?
那样子的人,总共不过两个,而他手中还有上百个火雷。
等到明天晚上,不出意外的话,他赵克俭便是清河城主!他能够登在那千年古城之上,带领着五万山匪称王称霸。照邢侯来人提过的事,等大功告成,他就是江南之主,连梁公都管不了他!
而越王,那时早已是阶下囚,狗都不如!
“梁公……越王……呵呵……哈哈哈……”赵克俭原本冷静的面容忽地狰狞起来,嘴角的肉抽搐着,最后随着狂笑大张,愈发显得整个人势如疯魔。
※※※※※※※※※
清河城往西南五十里是澄镜湖,湖畔的草地上还留着前一阵子风城花都援军停驻过的痕迹,而借着这些痕迹,此前欧阳小妹也动过一番手脚。
在欧阳小妹之前摆好的十八连盘阵中,五十里是个界限。五十里之外,阵势只起威慑作用;五十里之内,则步步危机、步步惊心。
当然,如今的阵尚不成阵,澄镜湖波涛不兴、风平浪静,但纵是如此,因为大战在即,岸边的渔夫渔民要么被山匪收了编,要么躲回家中龟缩一团不敢出来。
故而,湖心那一叶孤舟显得格外扎眼,舟上端坐着钓鱼的白衣男子也叫人觉得跟四周格格不入。
钓竿并没有握在男子手中,甚至鱼线的另一端高高悬在水面三尺之上,看样子跟钓鱼并没有半分关系。可是此时此刻,那鱼钩上却钩着一条鱼,那鱼还是活的,在太阳底下不停地抽搐,奋力想摆脱鱼钩落回湖面,但这挣扎的结果只是让身上的水干得更快一点。
“哗——”
眼见那鱼身上的水珠甩得差不多,白衣男子用水瓢舀起了一瓢水,全都浇在那鱼身上。
得到活命之水的鱼骤然间觉得舒服了许多,可随着水珠滑落,又开始了新一轮阳光下的挣扎。
此情此景,就连青魇也瞧不过去了。
“若要吃鱼,杀了它就是,何必如此折腾?”
柳泉又舀了瓢水备在手边,饶有兴致地瞅着湖面,莞尔一笑:“都说你和白童能知道我们心中所想,怎么现在不行了?”
青魇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语气里全是忿恨:“你这法子……终究是解不了毒誓的。”
“那又怎样?”柳泉轻哼一声,他的手落在船舷上,却已开始了微微颤抖,似乎他自己已控制不住身体的动作,“你和我与这鱼……其实并没什么不同。”
“不过告诉你也没关系。我本不是来钓鱼,我是来钓猫的。”
说着话时,柳泉拍了拍手,由着船夫将船掉了个头,他也朝向了正南方。水波浩淼处,云雾蒸腾。湖岸畔有一个庞然白影,那白影边,则是个身着淡黄衣裙的美貌少女。
※※※※※※※※※
说实话,明溪并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帮山匪还是清河城。山匪的背后是邢侯,清河城的背后是越王,所不同者,越王如今没有明目张胆地反,而邢侯已经反得轰轰烈烈。
但越王真要作乱,天下更加危急。
更何况,越王处还有他。明溪一向自诩美貌,也认为自己的脾气比皇宫里的大姐二姐要好些,就算做不成人见人爱,至少也算得上花见花开。因此,她觉得韩枫喜欢自己并不是一件难以理解的事,同样的,她也觉得喜欢韩枫对于自己并不是件困难的事。
两情相悦,只是中间加上了些许条件,于他于她都不算过分,而当他亲口答允去找詹仲琦谈二人婚事时,她终究是高兴的。哪怕这高兴里更多的是轻松,但并不代表就没有小儿女之情。
但她千算万算,没料到韩枫竟然一语不发,食言而走。
一个人究竟能难过成什么样子?明溪不知道,只知道自己这些天心里像堵着块东西,闷得让人透不过气。这跟阵法不一样,摆阵法哪里摆错了大不了重头再来,可心中块垒已成,却无计可施。
那三百名由山匪和村民集合成的杂牌队交给了詹仲琦,她乐得无事一身轻,便带着白雪往清河城走。虽然不知道去了是为了干什么,但白雪每次用蹊跷的眼神瞅她的时候,明溪总是心虚地暗示自己只是去瞧热闹。
作为一名阵法大师,进到清河城百里之内,她立时便觉出气氛不对,而澄镜湖很明显是这“不成形”的十八连盘阵的一个阵眼。
当她到阵眼时,她看见了传言中自己的另一位出了五服的兄长。
白雪抽了抽鼻子,打了个喷嚏,然后用极端厌恶的神情看着湖中心的白衣男子,像是看着个不该活在这世上的人。
明溪也厌恶地皱起了眉头,道:“我见过你。”
柳泉欣然起身,双手拱在胸前,道:“三公主,彼此彼此。”
他记得那是鸿原,在他“登基”的那一晚,他站在高台上,忽然感到远处有什么人一直盯着自己。当晚他做了个噩梦,梦中一片黑幕,只有两个黄色的圆点若隐若现,今日才知那是这白毛斑虎的一双眼睛。
明溪虽被他道破身份,却并不吃惊,反而淡然问道:“你在这儿等我?”
柳泉道:“是。我等公主嫁给我。”
明溪先是嗤笑,而后才发觉这男子并不像开玩笑,便道:“如果我记得没错,柳帝应该已经立后了。我嫁给你,难道只当个妃子?”
柳泉道:“皇后死了便能再立。公主生于帝王家,很多事情不需要我讲得这么清楚。”
明溪眨了眨眼睛,又道:“那你能给我什么呢?”
柳泉道:“韩枫给的,我都能给。更关键的是……邢侯已经反了,越王还没有。公主难道宁愿放弃对付一个已经确定的敌人,反而要多费心思在可能的联盟身上么?”
平心而论,明溪不得不承认柳泉说得的确有道理,只是她也有她自己的打算:“但是,若叫我把下辈子搭在一个马上就死的人身上,怎么看都是一笔赔本买卖。更何况我压根就不喜欢你呀。”
像是忽然一下想开了什么,小姑娘的脸上现出了灿烂的笑容:“清河城我不去了。柳帝,我也希望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奉劝您一句,有些东西不要乱吃……对身体真的不好。”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明溪离开的刹那,青魇厉笑道:“怎么样?柳泉,人家小丫头不上你的当!”
如果脑海中的声音也带着语气,那么柳泉的一定充满了疲惫,却也充满了鄙夷:“你既然猜不到我想什么,那么就老实些,只当当保镖不好么?”
青魇被柳泉的话呛得气愤难平,但他命中注定跟着他,也实在无计可施。倒是柳泉见他不说话了,还肯多解释几句:“漫天要价,坐地还钱,你懂什么?她只要不过去帮韩枫,我就赢了一大半,还待怎地?”
他说着说着,忽然浑身抖了起来。他迅速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了塞子便把瓶中的粉末往嘴里倒。他的动作很迅速,也很慌乱,以致一大半粉末落在了胸口衣服上。只是那粉末是白色,他的衣服也是白色,纵然落满了粉,也瞧不出来。
青魇此刻却幸灾乐祸起来:“柳泉,你迟早有一天会死在这上边。”
柳泉冷哼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么?”
他缓缓闭上眼睛,想起一年多前的那一幕。那时,他为了活命将这些年辛苦攒出的家当交给邢侯,还老实交代了自己的身份,然而邢侯没有杀他,却也没有轻易放过他。
紫英寒石散是帝都新兴起的幻药,能够让人乐不知返,但一旦服食成瘾,便一日不能离开。邢侯有了他的女儿做人质还不够,一定要用这药散控制他……而他万般无奈,也只得吃了。
迷乱之中,才知有祸则有福。灵物受药的影响远比人大,而他也终于找到了对付青魇的办法。
瓷瓶重又放入怀中,恰在此时,那鱼儿挣扎得更厉害了几分,鱼竿先禁不住,“啪”的一声断了。
鱼儿掉到水中,带着半截鱼竿游来荡去,可不出眨眼功夫,湖中水纹一荡,一大片乌鳞从那鱼竿旁掠过……
柳泉把半截鱼竿勾回来,只见上边的鱼线已被齐齐咬断,想来那挣扎了许久才得回自由的鱼儿这会儿已不知落到了什么东西的腹中。他摇摇头,嗤笑一声,又将半截鱼竿扔回了湖里。
※※※※※※※※※
静谧无人的云霄山中,詹凡背着个小背篓缓步而行。
若不是因为他手中拿着把铁剑而非锄头,他这一身打扮像足了背着孩子上山的农夫,再加上一身蓝印花布裙的欧阳小妹,更十足是寻常百姓,一家三口。
第三口,自然是悠闲自得在背篓里眯着眼睛打盹的水大师。
这山路是詹凡走熟的,周围的一草一木伴随他从少年长到青年,他记得哪边长着杜鹃,哪边又长着连翘,哪边的山崖下生着能治剑伤的天南星,哪边的山洞里可以找到夏天驱赶蚊虫的曾青。
可如今放眼瞧去,连天峰中的草木已被愤怒的村民破坏一空,砍削拔踩倒也罢了,甚至有些地方有被火烧的痕迹。詹凡虽然是个反应迟钝的人,但这不代表他不念旧。见师妹对着一株已成焦木的碧桃树长吁短叹,詹凡轻轻咳了两声,然后把背篓放在了地上。
“嗯?”水大师还沉浸在梦中,忽然觉得身子一震,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地上。
看着四周景色全非,水大师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他的年纪已经很大,看惯了世事变迁,故而很多事情或许能让血气方刚的徒弟浑身沸腾,但于他而言,只剩唏嘘,然后便想着再过个五六年,这些树就又能长起来,郁郁葱葱。除了长着海棠的地方或许会换成丁香,月季也许换成芍药,其他的并没什么不同。
水大师此时的当务之急是休息,尽一切力量休息,而时间尚早,他还不急着催促缅怀过去的一双徒弟。
“这碧桃树是你上山时种的那株么?”詹凡低声问道。
欧阳小妹眸子里本是伤感,这时倒透出了些惊喜:“你记得?”
詹凡用手拨了拨树干偏下的位置。那里有一处浅浅的伤痕,因为经了太长时候,又被火烧过,若不是他有意去拨,根本就看不出来。看着那道浅疤,詹凡道:“你忘了么?师父说桃树要嫁接着才能长出好果子来。结果我找了毛桃树,想嫁接在这颗碧桃树上,等夏天到了咱们吃桃子。结果你把我打了一顿。”
“是吗?”想起以往的“光辉战绩”,欧阳小妹终于开心地笑了起来。她扬起头来,看着已成木炭的树干,道:“师兄,那等这场战事完了之后,我们一起种树吧。”
“哦。”詹凡挠了挠头,“那咱们赶紧回攀天峰,总要早些打完这场仗才能种树。”
※※※※※※※※※
三十余年的携手相伴让越王和四王妃有了很深的默契,往往只需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对方心中在想什么。
然而王府中人近些日子都觉出了四王妃和越王有些不对劲,起因是江兴帮颜十一出嫁当天,越王被王妃从自己的屋子里赶了出来。
据好事者称,越王抱着被子光着身子被轰出了门,刚退到小跨院里,王妃屋中又飞出了一个茶杯,不偏不倚砸在了王爷的脑袋上,然后跌到青石砖上碎成了无数片。
随着“叶四”身份暴露,叶长洲的越王身份自然也人尽皆知,而颜十一嫁人,越王妃发飙,很明显是某人母爱大作,看不过自己一手养大的儿子伤心难耐。
然而木已成舟,四王妃无可奈何之下,只得承认了这个事实,同时,她也不得不承认另一个事实——詹康的魄力终究不如她当年。要换了她,哪里能容得颜十一踏上旁人的花轿。
这个世界越来越现实,而她的性子也在渐渐变得圆滑。
故而吵架归吵架,和好归和好,王府中最得宠的仍然是四王妃,越王高高兴兴继续背着“妻管严”的美名。
而过日子,便是一道坎完了,还有另一道坎。孩子失去心上人对于四王妃而言只是遗憾惋惜,但孩子若有生命危险,当娘的便觉得天要塌下来。
于是,王妃的目光从伏涛城转向了清河城,日夜催促着前线战报,关注着战事发展,担忧着山匪的一举一动。
在这担忧之中,山匪已来到清河城下预备攻城;水大师回到了云霄山主持大战;柳帝在澄镜湖钓鱼不得;明溪在湖畔知难而退。各路人马均已做了一些自己该做的事情,大战即将来临。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深秋的清河城萧索湿冷,让人觉得骨子里都透着寒气。
然而此时此刻的清河城却热闹喧嚣,处处张灯结彩,就连没什么人的弄堂都挂起了红色的大灯笼,街头巷尾的树干上系了大红布带。
侯府旁一处清雅别致的宅子门前贴了双喜字,还放了爆竹。爆竹声声中,新人交拜天地,随后则是丰盛的饮宴,宾主同欢。
宾客非富即贵,多是清河城的大小官员。证婚人是清河城主欧阳申,韩枫则稀里糊涂领了媒人的差事。
看着面前的一对新人,韩枫心中不胜唏嘘。詹康与孟纤纤终成连理,他原该为孟纤纤高兴,可看着如今的孟纤纤,“恭喜”二字就很难说出口。
詹康此前未曾顾及孟纤纤的颜面,在军营之中便跟她住在一起,虽说这之后给了她一个“世子妃”的名分,但终究抵不过那些风言风语对她的伤害。毕竟,在军中能够跟军官在一起的女人,大多都是军妓。
韩枫相信詹康知道这个结果,却不知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羞辱孟纤纤,更不知道他为什么用这种方法羞辱他自己,乃至羞辱整个王府的名声。只知道越王没有来参加詹康的婚礼,孟纤纤的父亲送了三千匹军马来,却在离清河城还有二百里的地方打道回府。
当然,他回去的理由让人无法反驳:前方山匪拦路,他并没带过多的士兵随行护卫。
宾主尽欢,新郎新娘自去洞房,韩枫跟着宾客们徐徐而出,看着天边清冷月色,他忽然想起前一晚孟纤纤跟他说的话。
他们俩人并不算熟,而自他到清河城之后,也没见过几次面。昨晚他还是在马厩找新配的坐骑,才遇上了在照料玉顶火麒麟的孟纤纤,二人从养马经开始谈起,说着说着,就聊到了第二天的婚事。
孟纤纤的笑中透着伤感:“韩大哥,旁人或许觉得我求仁得仁,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叫做‘自作自受’。”
看着孟纤纤谦和懂事的样子,韩枫很难把她和以前风风火火的样子联系到一起。她的穿着也素净了许多,也许是因为第二天还要穿喜服的缘故,她身上一点红色都不带,穿的竟是素白色的一身长裙。
韩枫的九灼和一丈黑都借给了詹凡,他是骑惯了好马的,在马厩里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合心合意的坐骑,最终只得找了匹寻常的赤骅牵到身旁。对着玉顶火麒麟,那赤骅瑟瑟发抖,几乎口吐白沫。韩枫笑了笑,忽地想起昔日跟着孟纤纤到马王峰的事情。他叹口气,瞧着楚楚动人的准新娘,道:“孟姑娘,你们的事……我终究不便多说什么。不过既然成了‘世子妃’,在其位得其利,凡事多往好处看。四哥他和你在一起,终究还是顾着感情的。”
“是啊。”孟纤纤道,“韩大哥,那时他还是‘叶四’的时候,最后一次来我家买马,他和我说他并不喜欢我。”
韩枫想起叶四那时手臂上的一排牙痕,不由失笑。
孟纤纤又道:“我很伤心。后来,我爹跟我讲,人很奇怪。很多时候,再浓的感情,离得远了也就淡了。最重要的往往不是谁喜欢谁,而是陪在他身边的是谁。”
“所以你就离家出走?”韩枫有些惊诧。那时孟纤纤并不知道詹康的身份,怎么会往清河城的方向来。
孟纤纤道:“‘叶四’失踪后,我爹说我若一定要走,他不拦着,但希望我先往东北看看。也许……他们那些人本来就知道彼此的身份吧。”她说着说着又笑了起来,但眼圈也红了。
韩枫沉默无语。孟纤纤能够打动詹康的所在,或许就在于她并不知道他的身份,仍然义无反顾地追随。而孟斐然难道真的不知道么?
谁算计了谁,谁又成全了谁?这份少女的纯真情感,在几代人眼中,干净到了能被肆无忌惮利用的程度,终于还是变了味道。
不过孟斐然再错,他说的那句话也是对的。
最重要的往往不是谁喜欢谁,而是陪在他身边的是谁。
大战前夜,旁人洞房花烛,韩枫的脑海中一直回荡着这句话。他希望身边有个人陪着自己,明溪也好,婉柔也好,总之有个人就行。
出了庭院的宾客们渐渐散开,各自离去。韩枫不想回无人陪说话的驿站,便毫无目的的跟着一群人最多的宾客走,走到第一个路口,这些宾客又散成了几拨,他便又挑了人最多的那群继续走……如此往复,等到就剩他一个人时,已经不知道走到清河城的什么地方。
“该回去了。”白童在他的脑海中低声提示。
想着自己还有白童陪伴,韩枫苦笑两声。喜宴上喝的酒已褪去了力道,他也清醒许多,暗忖明天还要登城一战,他抬头辨了辨方位,便转过身去。
然而这条宁静的小路上并不是只有他一人。回身看去,灯火阑珊处,有个女子在默默地瞧着他。
那女子那般漂亮,比婉柔和明溪都要好看得多。她长着一双桃花眼,身形纤细,竟然是个半夷女!
然而韩枫被震惊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她是半夷女,而是因为他认得这个半夷女。
一年多没见,他一直以为这辈子都再不会见面,没想到在这风雨欲来的清河城中,虞天星竟莫名地出现在这里。这实在太叫人惊讶,就算这会儿让他瞧见柳泉或者那个死在目舟湖的半夷女,他恐怕都不会觉得如此出乎意料。
一时间,韩枫哑口无言。他静静地看着虞天星愈走愈近,直到就站在他身前两尺不到的地方,他伸伸手,就能碰到她。
长门山发生的一切已经是太久远的记忆,久远到仿佛是上辈子。将近一年的时间里,韩枫几乎想不起来虞天星,他甚至觉得自己忘了她的相貌,直到这时再见面,才觉得原来他一直也是关心她的。
她似乎比那时又瘦了些,但整个人却健康了许多,也自信了许多。她微笑,如同漫山遍野的春花开放,驱走了深秋寒意,让韩枫之前因寂寞而冰冷的心也暖和了许多。
俩人四目相对,虞天星先开口:“韩大哥,你还认得我吗?我是天星。”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韩枫带着虞天星回了驿站,驿丞倒是见惯了这些住在驿站的军官带女人回来,此刻又正值大战之前,故而他不闻不问,只暗暗赞叹韩师帅不愧跟世子称兄道弟,带回来的女人都能是半夷女,艳福不浅,果真不简单。
韩枫住的是套间,他把虞天星的行囊放在内间,自己则在外间地上铺了被褥。虞天星有些内疚地瞧着他,同时也觉得很开心。驿站旁边有客栈,但韩枫没把她单独安排在客栈里,显见是把她当成自己人对待。
韩枫瞥了一眼虞天星的行囊,又看了看她身上的衣服,见她衣衫虽然带得很多,但都是纱衣或者薄布衣,并没有御寒的衣服,只有她身上那件衣服厚些,瞅着却眼熟得很——那还是一年前自己买给她的。
说实话,这衣服并不好看,甚至男女通用,没想到虞天星一直保存着它。虞天星看韩枫的目光很柔和,又想着他方才问的话,便道:“我离开长门山的时候,那边很乱。”
心知虞天星说的就是邢侯作乱那时的事,韩枫点了点头,给她递了一杯热茶:“先暖暖身子。”
虞天星接着道:“那时兵荒马乱的,我的日子很难熬。后来……我遇见了一个人。他知道我认得你后,很照顾我。”
“嗯?”韩枫本来也要喝茶,听了这话手微微一晃。他隐约猜到了那人是谁,但还是问了出来:“什么人?”
虞天星道:“他叫做柳泉……我听很多人说他……他就是柳帝?”
果然是柳泉。韩枫心中喟叹一声,骤见故人的一腔热血又慢慢冷了下来。这一年多来,他学会了一件事:只要事情跟柳泉有关,就不容得有半分疏忽。更何况,虞天星提起“柳泉”时,眼里闪烁着一种叫做“狂热”的光芒,让他不得不提高警觉。
见韩枫点头,虞天星满脸展开了幸福的笑:“韩大哥,原来你真的不是一般人,原来你真的认识柳帝!你知道吗,柳帝他说,他会让我们这些半夷女不再生活在担惊受怕中,让我们摆脱奴籍!他跟我们流着一样的血,是吗?他真的是个好人。”
柳泉是这样讲的吗?韩枫心中暗笑,他不是不相信柳泉,但也知道柳泉说这些话更多是为了招揽人心。在离都的时候,柳泉那张嘴就能把活人讲死,把死人说活,否则怎能赚得金山银山?如今对付这些被压迫已久的半夷女,他当然更有办法。
难怪那个东珍宁沉船而死也不愿投降。韩枫不得不承认柳泉有本事,而他也成功募集到了这么一群甘心情愿舍生忘死的忠诚部下。
于是韩枫理所当然地放下了茶杯,凝视着虞天星,问道:“他让你来跟我说什么?”
“说什么?”虞天星一愣,一双桃花眼愣愣地看着韩枫,“他……他没让我跟你说什么呀。”
“真的么?”韩枫仔细看着她。虞天星被他逼着面对他的目光,却不知道为什么韩枫忽然语气大变,像是提防什么。她是个心思简单的人,哪里知道这中间的曲曲折折,而韩枫见她始终眸子如明镜清澄,看了一会儿,也终于放弃再从她嘴中问出什么来。
柳泉既然放心让虞天星找她,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拿准了她什么也不肯说;一种是她压根什么都不知道。二者之间,韩枫自然更倾向于后者。
韩枫转开脸去,温声问道:“那么他跟你怎么说的?”
“他说……”虞天星的脸却红了起来,她低头揪着自己的衣摆,声音很小,“他说我是半夷女,就像他的亲人一样。既然我喜欢,那么他就把我送到南边来,让我高高兴兴的。”
她说到“喜欢”二字时,顿了顿,只是这停顿很短,韩枫也没有注意。当然,就算她不说出来后边的话,如今的韩枫也知道她意有所指。
经历过婉柔和明溪后,韩枫对虞天星已经能平淡处之,可他却没想到虞天星像换了个人,胆子大到了吓人的地步。
她脸红得像是喝了几斤酒,就在二人为了不知说什么而略觉尴尬时,她忽然一咬牙,转过身去将厚袄脱下——而那厚袄之中竟不着丝缕。
“天星……”韩枫一下子站了起来,他猛地转过头,连声道,“你干什么,快穿上……”
虞天星的声音虽然颤抖,这时却充满了勇气和力量,她斩钉截铁地说道:“韩大哥,你……你回头看我一眼!是柳帝要我这么做。”她以前是大户人家的侍妾,在男子面前赤身裸体并不是头一遭,可终究是女子,再胆大,这句话说到最后声音还是低了下去。
如被一股神秘的力量牵引,韩枫迫不得已地转过头来。他原以为会见到虞天星光洁如玉的后背,可没想到看到的竟然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画。
虞天星的后背满是刺青。
以纤细的腰肢为分隔,上面画的是天下江山图,只是这图中又用红线画了几道,韩枫只看了一眼,便认出最上边的一条正是此前邢侯率军南下的路线。其他的红线有的在左,有的在右,想来是其他地方的作战图。最关键的是有一条线从伏涛城出发,一路往东,正指着风城花都。
腰肢以下则是军队编制,甚至还有朝中许多大臣的名字。排在最前的是邢侯和梁公,后边的人名韩枫看着陌生,但想来都是邢侯事先安插的暗桩。
对着虞天星的胴体,韩枫的目光中没有情欲,有的全是震惊。柳泉不必托虞天星对他说什么,他要讲的话,全在虞天星的身上。
虞天星能觉出韩枫的目光在自己的身上来回扫视,虽知他看得多半不是自己的身体,但她仍觉娇羞难当:“韩大哥,柳帝他说……说你也会帮着我们一起完成大业。他叫我把背上的东西给你看,这都是什么?”
她话声方落,只觉身子一暖,已被韩枫拿起厚袄紧紧裹住。旋即,韩枫道:“他让你这么来见我……万一路上你……”
虞天星回过身,眸中闪着坚强的光:“柳帝他给了我药,如果路上我遇见匪人,我吃了那药,尸体就能化得一干二净,什么也留不下。”
她说得很大无畏,像是讲着很理所应当的事情,但说的内容却让韩枫心里发寒。虞天星背后的东西是绝密,不能让其他人见到,柳泉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会让她来……想到此处,韩枫问道:“若我不留下你,你是不是也吃药?”
虞天星脸色刷的一下白了下来,她不敢相信地看着韩枫,声音微颤:“韩大哥,你是好人……你怎么会不留我?”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韩枫不知道自己究竟算不算好人,他只知道自己没办法眼睁睁看着虞天星香消玉殒,化为一滩血水。
虞天星睡得很踏实。她换了件薄纱衣,盖着厚厚的被子,胸口一起一伏,呼吸绵长而均匀。看着她带着微笑的面庞,韩枫只觉不解:那些刺青应该是近些日子才刺上去的,她不觉得痛么?
韩枫不知道虞天星是怎么熬过了背上的痛,他的当务之急是怎么熬过自己的头痛。柳泉在他身边明目张胆安排下了人,他不但无法拒绝,还只能平心静气地接受,这件事情让他始终觉得不踏实,而且有很大的挫败感。
他知道柳泉无耻,但没算到柳泉竟然无耻到这个地步。
柳泉用公理正义控制着虞天星,用血脉私情控制着自己,韩枫摇了摇头……暗忖这手段如此高明,看样子不像青魇教的。
白童听到了韩枫的腹诽,极为不满:“你怎知青魇就没有这么聪明?”
韩枫失笑:“因为你也没这么聪明。”
柳泉已经成长为一个比邢侯和越王还可怕的人,想着他对自己那若隐若现的敌意,韩枫更觉得危机四伏。回想自己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虽说比起在离都成长许多,但和柳泉的变化相比,仍如原地踏步,全无进展。
他倒不介意在虞天星眼中自己像是“柳帝”的下手,或许虞天星的认知中,他这位离都出来的柳帝光屁股交多半是柳帝安心放在江南的一位“大将军”,等待着柳帝起事打到江南的时候再发兵响应。他是位为了半夷女和离都人的自由而奋斗的英雄,只是默默无闻,忍辱负重,而这些更值得她仰慕、追寻。
对于韩枫而言,这实在讽刺。他现在才想起自己的确是该一直想着为半夷女和离都人的自由而奋斗,甚至白童对他的期许里也有这一点……但这些日子他竟然忙得忘了最初的目的,他只想着打好眼前这一仗,保护好清河城。
可是,如果山匪是柳泉那边的人,他为什么要保护清河城呢?
想着明天的战事,他了无睡意,正坐在床沿上出着神,互听虞天星叫了起来:“别……别抓我……别抓我!韩大哥,韩大哥……”
“我在这儿。”韩枫只想把手按在她胳膊上给她些许安慰,没想到虞天星一睁眼看见他,忽然一下子坐起来勾着他的脖子,叫道,“他们要抓我,他们要抓我!”
“没人抓你。”韩枫不得已抱住了她。此刻的虞天星像个受惊过度的孩子,叫着闹着,所幸她的声音并不大,引不起屋外人的注意。饶是如此,韩枫仍惊得一身冷汗,抱着她拍着她背心,过了好一会儿才让她平静下来。
虞天星安静下来,却仍舍不得离开韩枫的怀抱。她紧紧地抱着他,像是害怕他忽然又离开:“韩大哥,我真的跟你在一起。那时长门山乱成一团,我一个人孤苦无依,都不知道怎么办。有时候我想……我倒宁愿在莫家就被大夫人打死。”
“别胡说。”提起往事,韩枫的心终于软了下来,他对虞天星还有许多疑问,只是方才被她那背后的刺青震撼,才忘记细问,这时见她惊醒,心想她一时半刻不会再睡下,便又开了口:“天星,你跟从前已经不一样了。”
虞天星道:“是啊。我们生下来就是命贱之人,那时我们这些半夷女到帝都跟着人学跳舞、学唱歌,什么东西我们都能一学就会,可是管教的姑姑们却骂得更厉害。说我们天生就是要伺候人的,才学得这么快。韩大哥,是你第一个告诉我我就是自己的,我……我也是个人啊。”
她身子略微松开,仍没有放开韩枫。她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韩枫,韩枫忽然想起了天上的星星。这时,就是最亮的星星,也没有她的眸子闪动的光芒动人。虞天星又道:“你给我的金,我一直没用。那些日子,我就靠在山上拾柴火过日子,直到后来邢侯他们来了……”
“他们占领猿啼镇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让镇子里的半夷女都脱了奴籍。然后……”她说到这,牙齿咬着小嘴唇,轻笑了起来。
韩枫微微一怔,问道:“然后怎么了?”
虞天星道:“然后他们把半夷女跟离都来的浪子兵军官们配了婚。说是……说是都是一家人,跟着他们总比跟着那些富商好。而且……而且我们这些人原本就比代人要好,原本就不该我们做奴隶。”
虞天星说得轻描淡写,但这几句话听在韩枫耳中却如惊雷一片:“这些话是什么人讲的?柳泉他当着邢侯的面说的?”
“是柳帝……”虞天星有些惊讶地看着韩枫,虽说她之前也提到过柳泉的姓名,但语气终究是小心翼翼的,绝没有韩枫讲得这么自然大方,“不过邢侯他也是代人,这些话我们总不能当着他们说。”
“是啊,他是不敢说。”韩枫嗤然暗笑。
他听虞天星继续往下讲:“那时我也去了,他们让我嫁给一名浪子兵的副师尉,我不肯。其他半夷女起初骂我,说我是下贱胚子,一辈子给人家当奴隶,只有柳帝他才耐心问我为什么。”
“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他也是离都的人。”
韩枫早就知道她心中想的是什么,他这时倒没有精力注意虞天星的娇羞难耐,反而想着柳泉听了这句话该是什么想法。算起日子,那时自己刚刚到江南,还没混出什么来,但柳泉一直想着找人节制他,得知这一切的时候,估计“柳小妹”是觉得天上掉下来一个大馅饼正好砸在头顶吧。
虞天星又道:“柳帝他告诉我,任何人都有权利自己去追寻自己想要的,只要付出,就该有回报,更何况是我们!我不是什么杂种,我是他的子民,我们比代人更优秀,我们的男人力气比他们大,武功比他们高,也比他们聪明。我们的女人比他们的女人要漂亮,能歌善舞,温柔淑雅。为什么我们却要听他们的差使,伺候他们,为他们做牛做马?这本就不公平,本来就该他们在我们之下。”
她说得越来越大声,也越来越理直气壮。说话的时候,她的腰杆挺得越来越直,而韩枫瞅着她只觉眼前有错觉:在这个刹那,她身上好似有光闪着,让她美丽无俦,却不敢接近。虞天星的确和以前大不一样了,韩枫到此时才知道她的自信从何处而来,而他不得不承认的是,柳泉的这一招的确有用。
若不是他出来这么久,看过这么多事,对柳泉的心思又知根知底,说不定他听了这些话,也觉得果然如此。
不过……柳泉说什么武功高、力气大,那无非是仗着他身上有青魇。即便如此,若叫他遇上了詹凡,依旧会败得一塌糊涂。勤能补拙,对于任何人都一样。
只是,面对疯狂崇拜柳泉的虞天星,他不知该怎么跟她说这些事。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虞天星一口气说了许多,停下来的时候,脸上都泛起了兴奋的潮红。她深吸了几口气,见韩枫对着自己出神,不禁羞红了脸,道:“韩大哥,我真蠢。这些话你知道得应该比我更多才是,我还在你面前说这么……呵呵,柳帝说,你是他最好的兄弟,他也是你最好的兄弟呢。”
“最好的兄弟……”韩枫轻笑了两声,见虞天星眸子里都是血丝,便道,“天星,你早些睡吧。明天也许会很忙。”
虞天星道:“我不睡。我知道你明天要和山匪他们打仗,柳帝告诉我的。”
韩枫淡笑道:“是他送你来的?他也在这附近?”
虞天星点头:“嗯。”
韩枫默然了。他静了静,又问道:“你是什么时候进城的?”
虞天星眨了眨眼睛,两只纤细白嫩的手掰来掰去:“是……七天前。柳帝说,你一定会来,看,你果然来啦。”
“七天前……”韩枫拧眉沉吟,两天前他进城之后,清河城的城禁便一下严了许多。而这之前想要送个半夷女进城,的确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按照常理,一个被山匪围困的城,就算城外有阵法守护,难道城禁就可以如此松懈么?
他的心思放在内奸身上,却不料虞天星在自己怀中又多了些心思。
半夷女美艳绝伦,虞天星算得上其中出色的,自然妖娆妩媚,犹在东珍之上。她本就半在韩枫怀中,此刻吐气如兰,在他耳畔轻声呢喃:“韩大哥,不如今晚……你就别打地铺了?”
她见韩枫没回应,又鼓起勇气低声道:“柳帝说让我来就是伺候你的。你是我们离都的大英雄,为了我们出生入死,付出了许多……我……我很高兴。”她想着之前在长门山被韩枫所救,这之后虽然匆匆离别,但他已给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是他用天上的星星给她做名字,让她从一个卑贱的奴隶一下子变成了有血有肉的人。虽然柳帝仍然是让她来做丫鬟,但是给他做丫鬟,她怎么样都甘愿。
更何况,难道韩枫不喜欢自己么?之前他曾经那么紧张过自己的安危,在长门山那一抱,也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更何况她清楚男人们对自己的看法,也知道自己该怎样做取悦男人。她想着柳泉之前说的话,微微侧过脸,在韩枫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韩枫一直在想事情,甚至连虞天星说的那几句话都没注意,直到这时受了她一吻。他身子一震,忙放开了虞天星。
虞天星被他推得身子晃了晃,她傻傻地看着韩枫,欲言又止,不知道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对。韩枫紧闭双眼,摇了摇头,像是自己对自己否定什么,然后他睁开眼,对虞天星道:“天星,你……”
他看着虞天星微微泛红的眼眶,隔了许久,才下定决心道:“对不起,我有喜欢的人。”
虞天星倒吸一口寒气,不敢置信地盯着韩枫:“是……是那个妓女?”
“嗯?”韩枫怔了怔,才明白虞天星说的是婉柔。心知这多半是柳泉打听的,没想到他竟一股脑全告诉给了面前这个丫头,他暗觉头痛,脸上也微微一烫,而后摇头,“不是。但婉柔她也是我的……”
“侍妾!”虞天星截口道,“她是你的侍妾,为什么我不行!韩大哥,你不是离都人么?你为什么要个代国女人在身边!你不怕她害你么!我就不会!我永远会忠诚于你,绝对不会出卖你!”
“不是,不是这样的。”韩枫完全没料到虞天星会一口气迸出这一堆话。虞天星咄咄逼人,让他张口结舌,竟然平白无故生出了一身冷汗,口干舌燥。
而虞天星仍旧不依不饶,她一脸认真地看着韩枫,道:“韩大哥,你这样不行的!我们离都人本来就少,柳帝说只有我们自己团结起来,才能够成事。你是我们这些人里边最优秀的,怎么能够和代国女人在一起?你还打算和她生孩子么?难道你要背叛我们?”
韩枫急得满头是汗,几乎被虞天星逼得坐到床角去,他手撑了一下身后,没撑到床,反而空了一下,以致身子一偏,险些摔着。他深吸两口气,暗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明明自己没做错什么,怎么这件事在虞天星看来,却成了十恶不赦的大罪!
他皱紧了眉,却听虞天星还在说:“韩大哥,你不喜欢我没关系。大不了……大不了我跟柳帝说,让他再换一个半夷女过来,要比我更漂亮的,要对你更好的。至于我……你愿意让我留在身边,我就留下;你不愿意,可以沓了我背上的图之后,就看着我吃了那药,保证我背上的东西不被旁人知道。可是韩大哥,你千万不能背叛我们,你知道吗?韩大哥,你答应我,你答应我啊……求求你答应我……”
她泫然欲泣,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情绪激动,说这几句话几乎到了声嘶力竭的地步。韩枫从没见过女孩子在自己面前这般失态,他完全不知该如何应付这种情况,更何况他心中是将虞天星当做妹妹看待。
他到了这时,才完全知道为什么柳泉会派她来。这不只是为了在他身边安排一个人啊……他几乎能看到柳泉躲在一旁偷笑的情形。
可是,柳泉这一步走得的确巧妙,依旧是那句话,他不能够看虞天星在自己面前自尽,便只有换法子哄着她。
而最让韩枫无语的是,就连白童这时也不帮他的忙,毕竟对方是有夷女的血统的,况且跟他说的还是离都人的复兴大业。
韩枫有一种被逼上贼船的感觉,他叹了口气,握住虞天星的手,道:“天星,你先听我讲。我喜欢你,但是是像妹妹那样的喜欢,在我心中,所有半夷女都是我的妹妹……而我真正喜欢的那个人,不一样。但是天星,你若要留在我身边,那么我会好好照顾你,直到你找到你喜欢的人为止。至于背上的图,我们想办法去了它。你难道不疼么?”
虞天星这时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但听他问她疼不疼,她又笑了起来:“怎么会疼?韩大哥,若连这些痛都忍不了,我们未来怎么办?柳帝跟我们说,我们每受一点痛,就有一位同胞能够快乐幸福,不再受苦。既然这样,我宁愿多痛一点。”
言至此处,韩枫无言以对。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大战前夜,注定平静却又带着危机。
整个清河城不知多少人睡不得安稳觉,而文正大人何雅堂显然并不属于其中之一。
从越王世子的婚宴离开后,他径直回家。何家是世家,做事有板有眼,故而他并没有像越王世子这般晚婚。何雅堂今年三十岁,十二年前刚满十八岁时便娶了自小定亲的阮员外女儿阮姑娘。俩人从定亲到成亲之间,从没有见过面,新婚之夜见阮姑娘只是中人之姿,彼时刚从少年跨入青年的何大人心中虽有些怅然,但并没有多说什么。
十二年平平淡淡过来,不争不吵相敬如宾中,当年的阮姑娘如今的何夫人一共生了两男三女,夫妻二人算得上儿女双全,在清河城也是一段佳话。何文正总觉得这辈子走得太平稳,他仰头看着天空,轻叹了一口气。
家中的刀剑他都备好了,虽然是一介文人,但他还是做着明天冲锋陷阵的准备。如果城破了,他也做好了先杀夫人再杀子女然后自杀的准备。
何家传到他这一辈,他并没有侮辱祖上。想着明天有可能为祖上的光辉再添上浓墨重彩呃一笔,何雅堂不禁高兴起来,连今晚的月色在他看来,也漂亮许多。
因为明天打仗的缘故,何文正事先把家里的仆从都遣散出城,没有人给他赶马车,故而他步行回家。所幸,他家离侯府不远,走起来也不嫌累。然而,还有几步路就能到家时,街角却忽然响起了女人的哭声。
何雅堂一愣,停下了脚步,看向街角。
墙角影影绰绰,一树出墙的红杏枝干已枯,但树影下,一个瘦弱女子正在瑟瑟发抖。
城破在即,如今留在城中的不是如何大人这般必须留下的,就是实在走投无路只能和城共存亡的。何雅堂想到此处,恻隐之心渐起,便走到那姑娘身边,隔着一丈多远,恭恭敬敬地问道:“这位姑娘,不知出了何事?在下能否帮得一二?”
那女子停止抽噎,缓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满天星辰都不及这女子漂亮。
她像是天神遗落在凡间的明珠,就那么静静站着,也能让人觉得她随时会乘风而去,羽化成仙。
文正大人自觉自己的心一直是温乎乎的,可到这时,才知原来这颗心也会热。他尽力让自己冷静,但盯着那女子的目光却越来越炽热,甚至他的呼吸也开始变得焦灼。周围天寒地冻,人们呼出的气本来就会凝成白雾,但何雅堂口鼻间的白雾却越来越浓,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他想凝定呼吸,生怕多喘口气就会把面前这女孩子吓到,但心跳加速,他实在控制不住自己。
而此刻,那女子开了口:“何大人,我……”刚说这小半句,她身子一晃,向前倒来。
何雅堂不假思索地抱住了她。女子的身子冰凉而单薄,她的腰肢不满盈盈一握,但这么瘦,偏偏抱着还觉得她柔若无骨。何雅堂从不知什么是尤物,甚至连这两个字都没合在一起见过,所以他这时找不到词语来形容怀中的女人。
而他也并没觉得自己做得有半点不对,更没觉得自己违背了道德。在他眼中,这女子是跌落凡间的精灵,她不是人,道德哪里能管到她?男女授受不亲又哪里能管到她?
但是,这女子……终究是人,不是精灵。
何家家教甚严,何雅堂小时候就每天要跪在庭院中背诵父祖所留的训诫。他记得父亲曾说过,人生就是一条直路,容不得走得稍有偏差。他们何家人,如果走错了道,就是万劫不复,就是死。
因此,他听到了自己走到野草堆中的声音,也听到了死神的传召。
※※※※※※※※※
韩枫好不容易才把虞天星哄得睡熟,然而就在他自己躺在地铺上刚合眼的时候,驿站外忽然亮起火把点点,旋即有人高声叫道:“韩师帅,您出来一下!”
一晚上没好好睡觉,才有倦意又被人打扰,想着明天还有守城的事,韩枫脾气再好,这时也有了三分火气。他本以为那些人还在驿站大门外,没想到刚一开房门,两把明晃晃的利剑就抵在了自己眼前。
门外的几人都没穿鞋子,赤脚外包着厚厚的棉布,棉布里还垫了许多棉花,显见就是为了让脚步声降到最低,以免韩枫听到。
利剑在前,韩枫尚没来得及想清楚这到底是为了什么,白童已经让他不假思索反手抽出了赤虹剑,只一削,便把两个剑尖尽皆斩断。
见那两个剑尖被斩断,门外的士兵立时叫了起来:“人犯拒捕!人犯拒捕!”
被那些尖利的叫声穿耳而过,韩枫这才缓过味来。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暗忖自己什么时候成了人犯,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但对方欺到眼前,总不能不管不顾,他将赤虹剑横在胸前,高声喝道:“说什么人犯?谁是人犯!我犯了什么!”
虞天星也没吵醒了,她披着厚袄起身到韩枫身后,揉着还有些泛红的眼睛,微打哈欠,问道:“韩大哥,出了什么事?”
那几个士兵见到虞天星,眼睛里现出正常男人见到天仙下凡的惊艳后,便露出了如获重宝的喜悦,最前边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子先喊了起来:“有半夷女!他房中有半夷女!”
“干什么!”那男子的话成功激起了韩枫的怒气,横着的赤虹剑变成了直刺,顶到了那黝黑士兵胸前。
那黝黑士兵却没有如韩枫所想那样说出什么“抢走半夷女”的话,反而冷笑一声,往后退了两步,道:“韩师帅,你果然是他们的人!既然如此,何文正的死你是脱不了干系了!”
“何……何雅堂死了?”韩枫感到莫名其妙。明明从詹康那边离开时,大家都好好的,何雅堂吃饱喝足,看样子也没要猝死的迹象,怎么这人说没就没了。更何况,这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门外的人越来越多,韩枫没有等到答案,却先等来了一个陌生人。
在一阵嘈杂的喝骂声中,一个守卫首领打扮的汉子像拎小鸡一样提着个浑身血污的女人走上楼来。他喝令前边的士兵让开,然后单身闯将进来,怒喝一声,把那女人扔在了韩枫面前。
那女人发钗不正,衣衫凌乱,透过胸口开襟,一眼望去甚至能看到酥胸上的抓痕。她没有半点掩好衣服的意思,就这么任由自己的身躯露着。下身的裙子也被撕成了条缕,露着被施暴过的痕迹。
这女人满脸淤青,但抬起头来,仍瞧得出她原本不失为绝色佳人。韩枫一眼便认出这是有着阿金族血统的半夷女,他只觉脑子嗡的响了一下,手中的赤虹剑尖开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是……是你们做的?”韩枫瞪着血红的双眼,努力让自己平平静静地说出话来,他这时才不管何雅堂死没死,他只管眼前的半夷女被谁欺负了。谁欺负的,谁就要死。
那半夷女倒并没有像正常女人遇见这种事后那般大哭大闹,她坐在地上,神态悠闲冷漠,像是对自己这副皮囊浑不在意。她半仰着头,目光从面前那些士兵身上一个一个经过,扫过一个,便冷笑两声。她的声音很好听,可这笑声却像阴曹地府的风啸,让人浑身发抖,不寒而栗。
虞天星却在认出那女子身份后,惊叫了一声,扑到她身边,哭道:“春姐,春姐,你怎么了?怎么就变成这幅样子!”
那被叫为“春姐”的女人哼了一声,然后用力把虞天星推开,骂道:“哭什么,没用的东西!我告诉你,我今天算是立功了!哈哈哈!”
韩枫俯身把虞天星拉到自己身旁。他多少猜出何雅堂的死定然与这个叫“春姐”的半夷女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可事到如今,纵然知道这是柳泉的诡计,他也只能硬着头皮顶上。怪只怪这些士兵的所作所为成功激起了他的火气,让这件事已经到了不闹不休的地步。
那些守卫们只听说过韩枫的杀人手段,终究没有亲眼见识过,虽然最前两人手中的剑尖被他削掉,但没有人受伤,便不足以让他们害怕,更何况多事之秋,每个人心中都绷着根弦。那守卫首领先举起了手中的长刀,怒道:“你们这些人身上流着夷人的血,果然其心可诛!何大人这么好的人,这女人竟然……竟然……”
“竟然怎样?”韩枫对何雅堂本就没什么好感,听着守卫首领还恶人先告状,便回问了一句。
那春姐咯咯一笑,接话道:“还能怎样?你们的文正大人真是好人么?是好人我怎么杀得了他……哈哈……我把他先阉后杀,可笑一个大男人,竟连反抗的本事都没有。”
韩枫听了这话也觉得自己背后凉飕飕的,他回头看了地上那势若疯癫的女子一眼,无言以对。他隐隐觉得事情有什么不对,可是一时之间又说不出来。如今能够为他出面的只有詹康,偏偏今晚是詹康大喜的日子,绝对不可能出现在此处。
而欧阳申……韩枫打了个激灵:侯爷若在,事情也不会乱到现在这个地步。
柳泉能让两个半夷女进城,那么就有本事安排更多。而半夷女进城后,目标自然是各府大人,这一晚,绝对不是仅有何雅堂死了这么简单。
他太阳穴跳得厉害,心知面前这些人绝对留不住自己,可一想到明天的重任,韩枫手心都是汗。
他不能走啊,他不能离开清河城!詹凡不在,城中只有他一人能以一敌千,而水大师临走时更对他千叮万嘱。
可在他犹豫之时,那春姐又道:“韩将军,您是韩将军……您一定是。柳帝说,他说你在城里很危险,别人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你……你快走!”
这句话说出来,守卫们恍然大悟,韩枫无可奈何。心知自己这时就是跳到大江里也洗不清了,他长叹口气,苦笑两声,心知自己还是心不够狠。他下不去手杀害半夷女,也做不到把她推出去。甚至那时对东珍,在最后关头他仍想救她。柳泉对这一点知道得再清楚不过,这场战,一开始自己就瞧错了。
他一直以为这场战是代国内乱,从没想过柳泉一旦介入,能够用夷人的力量顷刻间组成这么一群不怕死的战士。这一点上,自己当真不如他。
那守卫首领见韩枫脸色阴晴不定,只当自己拿住了他的痛脚,回头见身后还有几十人守在驿站,他的胆量也大了几分,便狞笑道:“韩师帅,若没有别的话说,这就跟我们走吧。这两个半夷女都是重要的犯人,兄弟们还要审讯她们呢!”
说到最后几字,他眼角眉梢带笑,嘴角带着抿不住的得意,绕过韩枫,伸手就向春姐抓去。然而就在他要碰到春姐时,他胸腹一痛,整个人腾云驾雾般往后飞去。他身后的人来不及抓他,眼睁睁看着他直飞出了房门,然后飞出了驿站二层的护栏,“啪”的一下落到了一层的地板上。
“犯人拒捕!”
这响声再一次响起,韩枫却不等他们说话,回身便挑了桌子堵在门口,同时一手揽起虞天星,就往窗户去跑。欲逃之时,他另一手伸向了春姐,然而春姐却眉开眼笑地摇了摇头。电光火石间,她忽地站了起来,随后拧身奔向了屋子门口。
她身上的碎布随着她起身而飞舞,如彩蝶双翼,她身上伤势虽重,但这时她的动作却很轻盈。她张开双臂,如要拥抱这个世界,站在堵住门口的木桌子上,像是一尊神像。然后,她的头顶发出了“轰”的一响。
那个火雷一直藏在她的发髻里,为了不引人注意,所以做得很精细,也很轻巧。火雷依旧是火雷,但大小对威力也有很大影响。因此这小小火雷炸开,只让春姐的头颅一下子炸得粉碎,让站在最前的几个士兵被气浪轰得向后退了好几步,让不够结实的屋门变成了一堆烂木头。与此同时,韩枫和虞天星则有了足够多的逃亡时间。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背后的气浪袭来,让韩枫从窗户跃出驿站的举动更轻松。他住的是二层楼,跃下时虞天星不停地尖叫,甚至在他安稳落地后,她还搂着他的脖子叫个不停。
韩枫心中一阵气苦,暗骂自己这都遇见的是什么事,自打遇见詹凡之后,身边的正常人是一天比一天少了。而就在他跃下驿站的一瞬间,他终于想明白一直困扰自己的是什么。
自打离开目舟湖后,他一直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劲,直到这时才想清楚:是东珍不对劲。
东珍说的代语很生疏,显见自幼就不是生活在代国境内。如果她从小就被人送到海盗那边去,那么她上边的人绝对不会是柳泉。
自己一直都想错了!海盗的背后是邢侯啊,甚至是邢侯再往上的祖辈。他们多少年前就开始走这一步,直到如今,这盘棋才慢慢显现。而柳泉,只是添油加醋罢了。
此时此刻才想通这一点,韩枫大感懊恼。只是邢侯之所以会让东珍杀了自己和詹凡,背后定然是柳泉在煽风点火。这二人一为狼,一为狈,勾结为奸,却也各自打着算盘。
不过,柳泉做出这么多事,如今这一步却不像要害自己死。韩枫暗暗盘算,他若要自己死,不必费这么多功夫,不必要这么多半夷女进到清河城来,他只要跟陷入疯狂的虞天星说自己已经“背叛”,凭他舌灿莲花的本事,一定能说动虞天星伤心绝望之下跑来跟他同归于尽。
只要虞天星头上也顶着一个小火雷,他这时早不知死了多少次。
韩枫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女子,却见虞天星哭成了泪人,也正瞧着他。虞天星哽咽道:“韩大哥,你一定要为我们报仇,这件事……不绝不休!”
韩枫一阵汗颜,暗忖这真是上了贼船,可跟虞天星又该如何解释。说他压根不是柳泉那边的人,说不定虞天星听了这话转脸就去寻短见;再或者说柳泉不是好人……她更听不进去。
身后有许多人追赶着他二人,虞天星被韩枫揽着,脚几乎不沾地。她听身后的叫喊声很响,只觉一颗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又是兴奋,又是害怕。兴奋是因为这是天赐良机,让她有机会为半夷女的自由解放付出自己的满腔热血,害怕则是面对死亡的人之常情。
她能觉出韩枫跑得脚底生风,但见他自始至终板着脸,也知道他心里不痛快。她不理解他在打了代国人之后为什么仍然不高兴,只觉得可能是自己给他带来了麻烦,便道:“韩大哥,若跑不动,你就把我丢下来吧。我……我大不了就吃药,他们断断抓不住我什么!你自己跑……”
韩枫强忍住了想骂人的心,道:“你的药呢?”
虞天星一愣。她没想到韩枫真的问药的事,虽说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死,但一直在她心中如天般的韩枫还是让她有些失望。她咬了咬牙,从怀中掏出一个赤红色的瓶子,刚递到面前,就被韩枫腾出来一只手一把夺了过去。
药瓶被扔得老远,掉在墙角摔得粉碎。瓶子里黄色的粉末一下子升起了一小团黄色的烟雾,但转瞬就被韩枫甩在了身后。
虞天星“啊”了一声,张着樱口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韩枫用实际行动证明他的火气是对着虞天星的,这一举措让二人接下来的逃亡之旅轻松无比,也清静无比。虞天星没了用来证明自己忠心无二的利器,老老实实闭上了嘴,任由韩枫把追兵抛在了身后,等到街尾再也看不见火光时,她才忽然又想起柳帝的教导。
“我们离都的男子武功高强,以一敌百、以一敌千都不是难题。”柳泉说这句话的时候,手中摆弄着根熟铁打造的枪杆,那枪杆在他手里像是团胶泥,想捏成什么样子,就捏成什么样子,且一点费劲的意思都没有。
这一幕让虞天星直接成为了柳帝最忠诚的信徒,而毫无疑问,今日韩枫的奔跑加深了这一点。
韩枫住的驿站靠近东城门,而东城门外是山匪人数最多的一支,故士兵众多。在听到警讯之后,几乎每一条巷子口都冒出了士兵的身影。韩枫的速度虽快,终究敌不过天罗地网般的搜捕,于是他索性直接上了墙,在屋瓦房檐上穿梭,冒着成为众矢之的的风险,向西逃去。
虞天星到这时已经再也帮不了忙,她在韩枫的怀中往方才二人离开的地方瞧去。驿站二层的窗户黑洞洞的,屋里还不时迸着火星,一眼望去,倒像多云的夜晚。
想到这儿,她又抬头往天空看去,见碧空如洗,天星灿烂,这才回忆起柳帝曾经看似无意提到的一句话:“如果走投无路,就跟着大衍走吧。”
韩枫听了这句话,也抬头看了看星空,大衍星虽然分野区在天空的南面,但从清河城的方向看去,却像是在西南。韩枫轻叹口气:按照以往推断,大衍星应的正是他,既然连命星都指着路,那么也不妨去看看柳泉究竟打得什么算盘。
清河城的百姓并不傻,大家都知道山匪是从东边主攻,因此没亲戚可以投靠的百姓们在城中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把自己家往西城那些已经搬空了的宅子里转,韩枫越往西走,就见民宅灯火越发明亮,相应的,士兵也越来越少。
绝大多数士兵都已经被他甩在了身后,少数几个人追得气喘吁吁,眼见着已到了强弩之末。到了这时,韩枫终于放心跳回了巷子里,接着墙垣拦住追兵的视线,“悠然自得”地往西城门退。
柳泉逼他出城,无非是为了见他一面。既然如此,柳泉早已该把一切事情打理妥当,故而韩枫对于能否出城并不作担心。
果不其然,就在他快要到西城门附近时,一户黑洞洞的宅子里忽然想起几声闷响——那自然是火雷的爆炸声。没听过这般动静的西城守卫当即分了一半巡视人员出去,而在无人旁观的情况下,凭借白童的支持,翻过十丈城墙并不是什么难事。
城外,一片静谧。通往澄镜湖的道路黑漆漆的,如同巨兽张开的大口。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柳泉钓鱼钓了一天,鱼竿换了一根又一根,钓的胃口也越来越大。
钓鱼之后是钓猫,钓猫之后自然是钓人。
坐久了,腰就有点儿酸。柳泉虽然筋骨年轻,但还是觉得坐得屁股有些疼,看远处星空灿烂,听着偶尔有放鞭炮似的声音传来,他打了个哈欠,抻了抻腰,把刚吃完的烤鱼鱼刺扔回了水中,然后对船舱里问了一声:“你还不想吃东西?”
也不知船舱里是什么人,但那人已经一整天没说过话,就连明溪来时也没出来过,仿佛一直都不存在一样。
船舱之内依旧什么声音都没有。柳泉“哈哈”笑了两声,自嘲般道:“我的手艺未必有多出色,但好歹是帝王的手艺。你这点面子都不给,实在叫我伤心啊。”他正感叹,站在船头的船夫轻轻“啧”了一声,道:“公子,有人来了。”
柳泉就着湖水洗了洗指尖,又拿帕子把水擦干净,笑道:“焚香沐浴,洗手洗脸,我这可都做到了。既然人来了,就靠岸吧。”
韩枫站在湖畔等着远处的小舟靠岸。就算是他,在抱着虞天星跑了这么长的路后,也不禁汗流浃背,气喘如牛。他随手一挥,一串汗珠甩在地上。虞天星站在旁边看着心疼,找出手绢给他擦试额角的汗水。
伴随着清脆却突兀的掌声,小舟缓缓靠岸。柳泉一袭白衣站在船头,乍看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他等船靠到一个突出水面的石头边时,纵身到了石头上,避免踩到水岸淤泥,捡干净的地方走上了岸,站在韩枫身前,恭恭敬敬拱了拱手,笑道:“小弟见过兄长。”
虞天星在看见柳泉时便早已跪了下来,她一直暗中拉韩枫的手让他也跪,结果听了柳泉这句话后,登时如遭雷击。她连连吸了两口寒气,对韩枫拜道:“韩……不……我……我……”她原本就算不得伶牙俐齿,这时更张口结舌,不知道柳帝的哥哥该如何称呼。甚至她觉得,韩枫之所以生气,也是因为她礼遇不周。
韩枫把虞天星扶起,淡然看向柳泉:“你费劲心思把我逼出城,究竟为着什么?你不是山匪那边的,也不是海盗那边的,你想干什么?”
柳泉笑道:“你放心,我不想清河城覆灭,所以我没有动欧阳申,也没有动詹康。我派人去云霄山送了信,等明天一早,詹凡自然会代替你去城中坐守,至于云霄山的阵枢……会有个更懂阵法的人去帮水大师。”
柳泉能知道这么多事情,韩枫并不稀奇,他好奇的只有一件事:“告诉你这些的是谁?”
柳泉道:“我若说越王世子早就和我惺惺相惜,你信么?”
韩枫“哈”地笑了一声,别人他都信,唯独詹康不可能和柳泉勾结在一起。从外表行事看,这两个人有太多相似处,但从根上看,却是南辕北辙,完全不同。在詹康眼中,不管柳泉是不是昔日的二皇子之后,哪怕他本身是天王老子,但詹康看不惯就是看不惯,决不屑于与他同流合污。
柳泉这么说,只能说明詹康压根就没牵扯在内。那么城中有本事帮他的,只剩下一个人。
清河城主欧阳申。
只要城不破,詹康无碍,韩枫也懒得管欧阳申跟柳泉私底下又谋算了什么。他瘪了瘪嘴,道:“那好,你要我做什么?”
柳泉道:“不管这一战胜也好,败也好,不出十日,梁公就会攻打风城花都。他不是出兵攻打。”
“不是出兵?”韩枫一愣,“那他要如何?”
柳泉道:“我也不确定他要如何,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情。伏涛城在风城花都的上游,城门有伏涛兽首,传说只要兽首不湿,下游就不会有洪灾。”
韩枫初到风城花都时就听白童讲起过这个传说,他那时对之嗤之以鼻,认为这都是好事者随口编的故事,但后来见到从堪舆术中脱胎换骨的阵法有天地之威后,对这堪舆术另一方的土木之术也变得半信半疑:“怎么,难道那兽首湿了?”
柳泉道:“这是假的。城门的兽首是摆样子的,真正的兽首在梁公的院落中,放在他后院的水井正上方。就在今年夏天,兽口喷水了!”
韩枫眉头一紧,回想夏天的事情,道:“可是下游水流很稳,并没有出现洪灾。”
柳泉笑道:“洪灾么,天灾人祸都能导致。没有天灾,自然就是人祸。上游建了堤坝,如果能够瞬间垮塌,你说下游会怎么?”
韩枫心头巨震,道:“火雷!”
柳泉道:“是啊。这就是我另外想告诉你的,前些日子,梁公遣使问刑侯要了两千个火雷。但据我所知,这些火雷并没有配在他的军队中。山匪打清河城,只是个障眼法。”他顿了顿,嘴对虞天星一努,道,“她背上的,并不是真的,都是我推断出来的。”
韩枫暗暗摇头,心想自己若要推断这些事情也不是不可以,但偏偏他不如柳泉,能够得到许多第一手的消息。不过韩枫说这些做什么,还是说他什么时候转了性子,开始关心代国的民生大计了。
柳泉见韩枫满脸讥诮,又道:“我知道你不信我,不过不管你信不信,我可没想着这么早逼死你。东珍的事非我能够控制,不过你若活不下来,那么我也觉得你不配做我的同伴。既然你证明自己够资格,那么咱们就一起走下去。无论如何,最后的斗争注定在你我二人之间,那么这之前,咱们还是携手把其他人全都灭了比较好。”
韩枫冷冷道:“你跟着刑侯,我跟着越王。你如今这么一闹,我在江南还待得下去么?这就是你肃清的本质?不让他们活,也不让我好好地发展起来。”
柳泉道:“越王和刑侯一丘之貉,而且詹康才是做事的人,但他现在手中并无权。他不会相信是你杀了何雅堂,你们以后再见面,话也不会到说不下去的地步。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等几年,等他发展起来再过来?如今,你的目光应该放得更长远些。”
韩枫被柳泉气得无话可说:“你倒是教训起我来了。柳帝,你这是真要把我当手下的将军用么?”
柳泉笑笑,没有答话。他又微一击掌,小舟没有靠岸,但船夫却从船舱里扶出了一人。
韩枫的目光一下子变得凝滞:那人竟是他多日不见的婉柔!
他并不惊讶柳泉知道他和婉柔的事情,但是他把婉柔带过来,无异于告诉他他别想着再回风城花都。而将婉柔完好无缺地交给他,则只是卖个人情。
依着柳泉只赚不赔的商人本质,韩枫见了婉柔后没有过多地开心,反而疑虑柳泉背后隐藏的后手是什么。故而他没有急着跑到船上去跟婉柔一诉衷情,只漠然盯着柳泉,道:“你我是太熟的人。给我好处,不能让我卖命。”
虞天星见俩人越谈越僵,这时已吓得浑身麻木,而听到这句“卖不卖命”时,更觉得眼前的韩大哥像是变了个人,完全不是她之前设想中的民族英雄。她的牙齿咯咯作响,响到了让柳韩二人都注意的地步,柳泉柔柔地对她笑了笑,算是平复了自己手下这位得力干将的心绪,旋即道:“小囝啊小囝,你是一定要把我的本来面目都逼出来。”
韩枫冷笑回道:“柳小妹,这么说你还真的有能拿得住我的本事?”
柳泉轻轻“嗯”了一声,道:“若我说没有,今天怎么好意思见你。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手下有很多半夷女。我把这些女孩子分了好几拨,今天你见到的那个杀了何雅堂的,就是其中一拨。那一拨人,都姓‘韩’。”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澄镜湖很静,静到除了韩枫以外的所有人都起了错觉,以为柳泉方才那句话只是大家的幻听。
然而,风雨欲来之前,天地间也一定是静的。这种静,会让人闷得喘不过气。越安静,后边狂风暴雨便越猛烈。
几人不知静了多久,虞天星只觉眼前一花,再回过神来时,却见韩枫已冲到了柳泉面前,一拳砸在了柳泉的脸上:“你疯了!她也是你妹妹!”
因为知道柳泉身上有青魇,韩枫并不认为自己这一拳能打实,然而他没料到的是柳泉除了闭了下眼睛以外,竟然没有躲。
虞天星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心中英雄一般的韩大哥把天神一般的柳帝打得横飞出去,她整个人吓瘫在了地上,只觉得自己再多看两眼,便要疯狂。
婉柔站在船头看着岸上发生的一切,双手攥得很紧。她莫名地被人带出风城花都,一路来到澄镜湖,虽知与相公距离越来越近,但每日所见所闻也让她越来越担心。此刻见他完好,她的心放下了大半,但见他和柳泉打了起来,她又着起了急。
她本不是咋咋呼呼的性子,在青楼更被教得谨言慎行。因此越是着急,越不肯说话,他只静静地看着韩枫,心想若相公打不过人家,若相公出了三长两短,她便跳到湖中去,也算一了百了。
她不知道那俩人在吵什么,但凭本能就觉得韩枫一定是对的,因此看到韩枫把柳泉打出去的时候,她笑得眉眼弯弯,与岸上愁眉苦脸的虞天星形成了鲜明对比。
韩枫将柳泉打出去后,随即抢上两步,不等柳泉自己爬起来,已一把提着他的脖领子把他拎了起来:“我妹妹在哪儿?”
柳泉笑着去嘴角的血,道:“我怎么知道?那么多姓韩的,难道我要一个一个查。不过你放心,今天死的那个不是。”
韩枫与柳泉自小一起长大,听他说了这句话后,知道他是再不会往下讲了。柳泉虽说奸诈,但若逼急了也是执拗的性子,韩枫强忍下气,把他随手扔在一旁,道:“你也不敢动她。否则若叫我知道,我保你做什么都做不成。”
柳泉坐在地上索性不起来了。他咳了两声,仰头看天:“灾星越来越亮,时间也越来越紧了。小囝,你就不怕风城花都真的被水淹了?”
韩枫目光冷冽:“你既然过来了,梁公的计策绝对行不通,只是你别告诉我……”
他一句话没说完,柳泉先道:“我偏要告诉你!风城花都沿大江往上游走,二百里外有一处大湖叫做‘归宁湖’。那湖外有水道跟大江相连,但砌着水堤。”
他没继续说,韩枫眉头一紧,问道:“湖边有多少人家?”
柳泉道:“有八个大些的渔村,每个村子里有百十来户人家。”
每个村子里有百十来户,那么一个村子就有四五百人,八个大些的渔村,加起来就有三四千人。韩枫心中默算——虽说三四千人不算少,但和风城花都的上万户相比,便不值一提。照这么说,柳泉打的是决堤淹湖,以保下游的主意。
但他还是希望那些人能少死些,于是韩枫道:“你要决堤,这是大工程,越王必然知道。那么官府有没有贴告示……”
柳泉笑了笑:“你怎么还是这般心软?若那些村庄的人提前撤走了,梁公必然知道事已败露,哪里还会照原计行事?”
他只说到这里,虞天星坐在一旁倒也听明白了些,便插话道:“韩大哥,柳帝说的是呢。那些代国人原本就死不足惜,你何必……”
韩枫冷哼一声,柳泉忙道:“住口!我们兄弟谈事,什么时候也轮到你插嘴!”他略一顿,转向韩枫时语气已全然变了回来,“小囝,你总要习惯这些。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是我们和他们之间的。我不能看着你站在他们里边的任何一方,且越陷越深。”
韩枫冷笑道:“你什么时候起这么关心我的,我怎么不知道?”
柳泉没理会他的嘲讽,继续讲了下去:“我在离都的时候,就跟你说过。他们欠我的,欺我的,我都要他们还回来!”
时隔许久,再听到这句话,韩枫却觉得没来由地心里很烦躁。他猛地抬起头来,怒道:“柳泉,他们欺你的你能让他们还!但是欠你的只是自由,欠我的才是江山!你不要搞反了!”
柳泉微微一怔。在这个刹那,韩枫明显看见他的眼睛里显出了两道杀气,只是那杀气稍纵即逝,甚至让人觉得是种错觉。柳泉长长地叹了口气,看向韩枫时多了几分凝重:“小囝,你知道了?”
韩枫微愕。他不明白怎么说出这句话后柳泉忽然像是变了个人,他之前身上仿佛一直笼罩着一层光芒,而在这句话后,那光芒倏忽不见,像是被打回原形一样。韩枫不知怎么回他,心想当初跟二皇子换儿子时,韩家换的是长子,柳家换的是幼子,按照代国长子继承的传统,就算那时二皇子夺嫡成功,皇位也轮不到如今的柳泉身上。这件事是白童和青魇都知道的,如今他干嘛还要多此一问。
柳泉见他没说话,又解嘲似的说道:“小囝,很多事情不是想不争就能不争,有些战争也不是想不打就能不打。很多时候,既然开了这个头,那么只有不死不休。与其我自己后退认输,我更宁愿死在争的路上。更何况,这条路我还要背着个女儿一起走。”
若不是柳泉提起,韩枫几乎忘记他还有跟卓小婷的女儿。想起卓小婷,韩枫不胜唏嘘,对柳泉的敌意也变得诡异起来:“不死不休就不死不休吧。我知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韩枫的话让柳泉有些出乎意料:“你知道?”
韩枫道:“你一直在说,这场战争是我们和他们的,既然如此,你自然是要我去找我们的人。半夷女的后人太过分散,但夷人聚居,便更容易团结起来。你不要我在江南这一带逗留,而江北暂且不需要我帮忙,自然是要我去象城。好,我答应你。”
不等柳泉露出笑意,韩枫又加了一句:“我看过那些图和数字,有白童在,我记得应该差不离。既然如此,天星麻烦你代为照顾。”语罢,他拉起不敢插嘴也不敢多嘴的虞天星,道:“天星,我是柳帝的兄长,你是我的义妹,自然也就是柳帝的妹妹,那么……就算是公主。按照夷人规矩,女子对政事瞧不过去都能提自己的看法,有你这么忠诚的人跟在柳帝身边,我很放心。”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柳泉哭笑不得地带着虞天星目送韩枫挽着婉柔阔步而去。虞天星一直在低声嘀咕自己才是半夷女,不理解为什么身为离都人的韩枫宁愿要一个青楼出身的代人也不要她,柳泉没有回答,但听她说得多了,到底还是觉得有些不耐烦,便凛然道:“跟孤在一起,你就觉得很烦么?”
虞天星对韩枫是爱,对柳泉则是怕,听了这句话后,当即闭了口,再也不抱怨半个字。
与此同时,韩枫拉着婉柔越走越远。直到把澄镜湖远远甩在身后,韩枫才发现婉柔自始至终都在笑,她笑得很甜,也很满足。
多日不见,婉柔瘦了许多,但这时笑得容光焕发,在韩枫眼中甚至比东珍、春姐那些尤物还要美上几分。他看她抿嘴偷笑,还带着些骄傲自得,不禁有些好奇:“婉柔,你不问我么?”
婉柔“嘤”了一声,笑问道:“相公,你想我问什么?”
韩枫道:“虞天星的事,你不好奇么?”
婉柔咯咯笑道:“咱们又没带她一起走。”她把“咱们”俩字咬得很重,像是强调着什么,韩枫哑然失笑,暗忖自己还真是小看了婉柔的嫉妒心。不过不管怎么样,这一晚上下来,只有这时他才最开心,也最放松。
婉柔看着他的眼神就像是看着天地,这才是不需条件的忠诚和爱慕,那目光像是告诉他,就算他是所有代国人的敌人,她也站在他这边,而且因为能跟他站在一起感到快乐无比。
当然,快乐归快乐,人终究不是铁打的。走了两三里路后,婉柔忽然“哎呀”叫了一声。
“是累了么?”没了九灼在身边,韩枫也有些不适应,但徒步赶路,对他来说只是小菜一碟,于是他自然而然地走到婉柔身前,弯下了身子,“我背你。”
婉柔脸微红,虽说四周无人,但她的声音还是低到了韩枫听着都费劲的程度:“不……不用……相公,我好饿。我一天半没吃东西了。”
“啊?怎么不早说。”韩枫瞪大了眼睛,“柳泉故意饿着你?这小子……”
婉柔忙道:“没……不过,我跟他到了澄镜湖,看他像是要对付你,我才不要吃他的东西。”
韩枫笑道:“你怎么那么傻?就是跟他作对才更要吃他的喝他的,不然把自己饿坏了,究竟是对谁好。你先到我背上来,我记得前边十里不到应该有镇子。我走得快,咱们赶紧到镇上去,你想吃什么,咱们买什么。”
※※※※※※※※※
澄镜湖重归宁静之时,清河城却炸开了锅。
新婚之夜,詹康和孟纤纤睡熟后,却听院外不时响起爆炸声。两人睡梦中只以为那是烟花爆竹的声音,哪里想得到韩枫竟然在这炸声中已经离开了清河城。两人翻了个身子想继续睡,詹康迷迷糊糊地把孟纤纤抱到了怀里,捂着她的耳朵,可惜耳朵捂得再结实,也架不住有人直接喊门,更何况这个人喊的不是院门,而是二人的寝屋房门。
除了世子的二愣子兄弟,没人有这么大的胆子。
詹康打着哈欠一脸没好气地穿衣服去开门,直到看见风尘仆仆的詹凡,才意识到事有不对:“你不在云霄山帮着水大师,跑回来做什么?”
詹凡一脸委屈:“我一晚上赶了一百多里路,你以为我愿意?我问你,韩兄怎么被那群人气走了?明天还守不守城了。”
意识到这是弟弟第一次用这般“哀怨”的口气对自己抱怨什么,詹康立时感到事态严重,忙用冷水激了把脸,捋了捋詹凡说的话后,脸色猛地一变:“你说什么!韩枫走了?”
詹凡道:“我还骗你不成!今天一早就有人飞鸽传书,让我师父赶紧派我回来。不信的话,咱们一同去驿站看看!”
驿站里自然空无一人。詹康在听闻欧阳申所说的韩枫是夷人内奸,派人杀了何雅堂,炸毁了城中数十处民居后,终于出离了愤怒。他浑身颤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看走了眼。他先是在被炸得一塌糊涂的驿站里踱了几圈,最后干脆找了张还算能坐的椅子坐了下来,凝神沉思。
结果没想到只坐了一刻,那椅子“哗”地一声散了架,越王世子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蹲。
在一片喧哗中,詹康被七手八脚地扶了起来。他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土,狠狠地说了个“好”字。
跟在世子身边的士兵都愣了,心想世子这是受了什么刺激,怎么开始口不择言了。然而,这个“好”字刚说出没多久,詹康随手拿起一个板凳腿,极凶猛地扔了出去,口中骂出了一个字:“操!”
这个字骂出来,士兵们才想起世子并不是常见于书中的那种谦谦君子,而是混黑帮长大的“叶四”。有人胆战心惊,有人敢笑不敢言,只有欧阳申在躲过詹康方才扔过来的板凳腿后,还敢接话:“世子……詹将军,什么时候下通缉令?”
詹康像是出笼猛虎般凶巴巴地看着欧阳申,待见到欧阳申并未退缩后,两人对峙了一阵子,詹康才回手捏起了鼻梁。
他闭着眼睛揉晴明穴,揉了许久,直到鼻梁都红了起来,才睁开眼,用无比疲惫的声音道:“等这场仗打完了。等守住了清河城,再谈通缉的事情。”
“通缉谁?韩兄么?”詹凡终于听明白两人再说什么,起了急,“他做错了什么?何雅堂根本就不是他杀的!更何况,何雅堂那种无用之人,再死几百个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住口!”詹康喝道。驿站外边还有大半夜赶来的文官,詹凡这话若叫那些人听了,定然惹出是非。
詹凡这时牛脾气却上来了:“我不管!总之不能通缉韩兄,你这么做有什么道理?”
然而詹凡话声方落,脸上便挨了重重的一下。詹康左手握着右手手腕,道:“我是你哥,就是理!我还告诉你,明天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你这就给我歇着去,只许想守城的事,听见没有!”
“你……我……”詹凡做梦没想到会挨詹康的耳光,詹康的功夫远不及他,就算用出浑身力气,也伤不到他,但这一耳光却把他整个人给抽蒙了。他说不出一句话,眼里含泪,水汪汪地看着詹康,十足是个受够了委屈的小孩子。
周围一圈人也都看愣了,欧阳申忙插到二人中间,道:“原本有山匪便已乱了,这时再加上半夷女,更是乱上加乱。这个节骨眼上,韩师帅不言一声就离去,显然他是选了那边……世子您把他当做兄弟看,这时早些看清他的面目也好。”
詹康板着面孔挥了挥手,不置一词。
欧阳申又道:“我已经让他们连夜搜捕城中剩下的半夷女,只怕那些人身上都带着火雷。我们的人不敢近身抓她们,所以……我下了尽诛之命。”
詹康闻言,轻叹一声:“你杀我,我杀你,如此一来,岂不是不死不休。”
欧阳申道:“这场战事本来是他们先挑起来的,就算往前追溯,也错不在我们。”
“是吗?错不在我们……”詹康摇了摇头,暗忖半夷女的事情闹到现在,夷人的事情闹到现在,哪里是一句“错不在我们”就能全盘揭过。只是那位柳帝借着夷人的仇恨趁机挑事,他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远方的天空泛起了鱼皮白,在经过一晚纷乱之后,新的一天终于还是来了。云霄山顶,水大师和欧阳小妹聚精会神,开启了真正的十八连盘阵枢;明溪和白毛斑虎守在连天峰下,稳稳地护着清河城最后的希望;与此同时,清河城的东城门上方,左半边脸还带着半个掌印的詹凡抱着铁剑冷冷地看着远处如蚁行的大军,口中喃喃念着:“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任他山匪猖獗嚣张,清河城稳若磐石,静静地迎接战火的洗礼。
(本卷终)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代国景升二十四年的冬天,注定不平静。
五万山匪在清河城下作鸟兽散。
据好事者称,当天清河城的东城门出现了百年难得一遇的奇妙天象。山匪头顶乌云当空,一丝阳光也透不出来,大白天便如深夜一样。
然而,就在那乌云逼近清河城时,远远的云霄山巅忽然亮起了光。那光芒如同利剑,直刺入云,迎了万丈阳光而下,顷刻间驱走了漆黑的阴影,让地上所有人在同一时刻都蒙上了眼睛。
只有修习阵法的人才知道,这是十八连盘阵的变阵——开天之阵;自然,对面的也是十八连盘阵的变阵——暗日之阵。
毫无疑问,山匪之中有懂阵法的,但那人的本事却连欧阳小妹都不如,因此这暗日之阵欺哄老百姓可以,但遇到水大师的开天之阵,便如阳光下的初雪,被融得一干二净。
五万山匪和三万守城士兵到这时才见识到真正的阵法作战。原来尘世间有一种战争真得能称为风云变幻,而非人力可及。天地变色之下,八万人齐齐仰头,全然忘记了原本应该做的事情,只有三王子詹凡头脑依旧清醒。
詹凡忽略了脸上的火辣辣,腰间缠着麻绳,从数丈高的城头上跳到了城墙之下。临去之时,他回头叮嘱了一句:“不许开城门!”
从城外登城墙对于詹凡来说并不算难若登天,但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就算好整以暇地翻城墙,也会被五万人当成活靶子。因此,当他说出那句“不许开城门”时,明显就是告诉守城人,不是山匪退去,就是他战死。
见三王子不顾个人安危,姚顾平站在城头,当场乱了手脚。他扭头去找主心骨,却见詹康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后,道:“由着他去。他若死了,这城也就亡了,我们一个都逃不掉。”
阵法的变化只是从精神层面摧毁了所谓“大衍星君”形成的盲目崇拜,水大师以最具威慑力的方式,告诉万千愚民太阳自始至终都是太阳,并不是一颗亮得有些妖冶的星星就能代替。那星星再亮,照亮得仍然是自己,也无法给人带来任何温暖。
而真正去摧毁肉体的,计划中是韩枫,真正实施的则是詹凡。他没有像以往那样不问青红皂白地乱杀一通,虽然他很想。此前詹康跟他就这个问题聊过一次,世子清楚知道自己的弟弟是什么样的性子,因此没有去说什么你杀不了几万人这种火上浇油的蠢话,只用最朴实的道理让詹凡控制杀性。
“那么多人若都叫你杀了,明年没人种地了。你吃什么?”
当“擒贼先擒王”这句话不仅仅是为了省力取巧,而是为了社会经济良好发展下去的动因时,一个能够把杀人做到极致的二愣子,自然也能把这句话做到极致。
所以,当所有人抬头看天象时,赵克俭脸色大变。他想起了东珍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那两个以一敌千的人对于这场战争是变数。变数,虽然不好对付,但是总能对付,只是要费时费力而已。可是若你遇到一个以一敌万甚至能够更多的人,那么这就是劫数。劫数,逃不开,躲不了,让不掉。”
毫无疑问,云霄山顶的水大师,就是劫数。
但是那时东珍明明白白是这么说的:“水大师曾经跟刑侯打过赌,他输给了刑侯一句话,他说大战之时,他不会下山。”
的确,水大师大战之时没有下山。但他大战之前下山布了阵,大战之时他就安安稳稳地待在山顶,守着阵枢,却仍让自己成为了五万山匪的劫数。
在劫难逃。
明白这一切的时候,赵克俭看到了詹凡手中的剑光。
清河城花了最少的代价,平静劝降了五万山匪,同时抓住了对方“主谋”,凌迟示众。
凌迟的第一刀是詹康下的手。赵克俭被詹凡安然无恙地带回城中,随即浑身被脱得赤条条,叫人罩了一张渔网,绑在木杆上,放在东门正中。
没有人听到世子下刀时赵克俭轻声喊的一声“四哥”,也没人听得见世子心中喊的一声“十弟”。
※※※※※※※※※
清河城守住后,欧阳申和詹康一起下了大赦之书,言称村民三日之内回归户籍者,便不再追究此前被逼为匪的罪名。
不管是收买人心也好,稳定局势也好,夜晚的大衍星虽然亮得依旧动人心弦,但再没有人敢抬头多看一眼。与此同时,清河城方圆三百里以内,发动了一场如火如荼地搜捕大衍“魔教”成员的活动。
昔日被奉为神明的招兵人员被当成魔鬼或者妖怪,被善良朴实的村民团团围住,一一移交给官府,或火焚、或油滚,总之当初招兵时用的什么伎俩夺人眼球,如今官府便用什么法子来证明他们只不过是一群会妖术的普通人。
走惯了钉板的被扎成了筛子,过油不伤手的被炸成了金黄色的人肉香酥,村民们再一次大开眼界,见识到了以往只在传说故事中才听过的酷刑和千奇百怪的死法。
世子和侯爷的雷霆手段初见成效,不过让人们好奇的是世子是年少轻狂,故而手段狠辣,为什么侯爷也一反平日里谦谦伪君子的形象,露出了凶狠模样。
※※※※※※※※※
半个月后,当韩枫和婉柔南行到一个无名小村庄时,在还算热闹的酒馆里听到了最新的传闻。
“听说五天前大江涨水,破了清河城的阵。云霄山上抬下来了个年轻丫头,据说是欧阳侯爷的宝贝女儿!”几个旅客“嘎吱嘎吱”嚼着酒馆自腌的萝卜干,喝着没什么味道的甜米酒,驱着身上的寒气。
韩枫和婉柔坐在一旁听着。婉柔低头细细地吃着一碗蛋羹,韩枫却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竖起了耳朵。清河城的阵虽然被水大师动过,但归根结底为欧阳小妹摆就。的确,大江涨水,若涨得多了,周围的环境就会变化,天地之气也会发生变化,对阵法的改动则难以推测。
这么看来,梁公真的炸了堤坝。风城花都无事,清河城无碍,显然那“归宁湖”边的数百户人家遭了秧。
只是……欧阳小妹她们难道不知道大江涨水的事么?这件事至少前去帮助守阵的明溪是知道的,还是说明溪并没有告诉她们?
虽然韩枫心里明白明溪也是个中高手,但他并不愿意想着明溪去算计旁人的事。倒是婉柔见他愁眉不展,嫣然开口道:“再有几天就到麓州啦。上次我没陪你去马王峰,这次带我一起去吗?”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九灼和一丈黑都留给了詹凡,韩枫在南逃途中不得不面对一个尴尬的问题:没有坐骑怎么办。
他的确有银子买马,但沿路百姓卖的马都是拉大车的驽马,就连军中的普通赤骅都比不上,这让骑惯了好马的韩枫顿觉不适应。所幸麓州在清河城往象城去的必经之路上,因此韩枫自然而然打起了二探马王峰的念头。
孟斐然凭借女儿嫁作世子妃,成为麓州最炽手可热的人物。如今孟纤纤和詹康的婚事还没过一个月,虽说婚前不太光明正大,但此刻一床锦被遮盖,倒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通缉韩枫的文书已经递到了麓州,不过那文书写得相当模糊,除了提了提韩枫的姓名以外,就连外表特征都没讲。韩枫心知这是詹康能为自己做的最后的事情,可是想到此前在孟家住过一段日子,为免给“四哥”添堵,他还是决定不入城,直接去希骥山。
没想到的是,很多事情并非躲就能躲开。进了希骥山后韩枫和婉柔步行了一天半,过了跃马坪,到了马王峰下时,却看见了一个熟人。
马王峰不只有天底下最好的赤骅马,还有天底下品种最多的桃树。当韩枫转过山头,到了那红色巨山前时,没瞧见铺天盖地的赤骅,却看见了两三个树坑。
一个人背对着他,手里拿着把铁锹,正在挖一株刚长成的蟠桃树。他身边有匹黑马在不满地踱着步子,远处的育麟湖里则有匹红马在惬意地撒着欢。
与那红马结伴游湖的是匹纯如白缎的白马,两马耳鬓厮磨,倒像久别重逢的情侣。尤其红马旧地重游,兴致正高,浑然没注意湖边多了两人,其中一人还是自己的“旧主”。
韩枫将目光从正洗鸳鸯浴的九灼和晓寒骕骦身上挪开,最终停留在没有转身的詹凡身上。
韩枫并不好奇詹凡为什么能在自己之前来到马王峰,毕竟他带着九灼,既算轻车熟路,也算老马识途。
他对詹凡的了解绝对能够排在天下前四之内,但这时却猜不透詹凡在做什么。毕竟,詹凡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可是一方面是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一方面是自己哥哥亲手下发的通缉令,两种互相矛盾的状况集中在二愣子身上时,就连天也算不出这其中的抉择。
为防万一,韩枫的左手还是悄悄地握住了赤虹剑。他没存着跟詹凡拼个你死我活的心思——那太愚蠢,不过,只要能挡他一挡,他就能带着婉柔到九灼那边,然后驾马而去。
韩枫走到了詹凡背后两尺处站定,道:“詹凡,你在做什么呢?”
“我在挖树。”詹凡头也不回地回答道。
虽然对詹凡的冷漠提前做了心理准备,但韩枫还是不习惯对着他的背影说话。他挪步子想走到詹凡正面去,却没想到他一动,詹凡也动,且始终保持背对着他。
韩枫哭笑不得,道:“怎么啦?连看都不敢看我?”
詹凡的语气带着怒意:“谁不敢!不过我哥的通缉令上讲了,谁见到韩枫,谁就有义务抓你归案。我……我忙着种树呢!哪个有闲功夫抓你!”
韩枫忍不住笑出声来,婉柔本来以为三王子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暗地里为韩枫捏着把汗,但听完这句话后,也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暗忖这位三王子真是个妙人,没有半点王子应有的架势。
眼见詹凡又把一棵蟠桃树连根带土挖了出来,拿块破布把根牢牢绑好,韩枫倒忘记了自己的安危问题,反而关心起了小兄弟有些不寻常的行径:“种树?你种什么树?”
詹凡削着桃树树冠的横生枝桠,道:“回山种桃树。我跟我师妹讲过,等这场战事打完了,我就跟她一起种树。她……”他的话忽然顿了顿,然后扬起了头,深吸了口气。
韩枫这时站在他的侧面,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詹凡眼圈发红,第一次知道原来愣头青也会心痛。然而愣头青终究是愣头青,这种类人的情感表达片刻之后便化为了乌有。他再度低下头去看着桃树时,目光已经变得柔和而坚毅:“等山里边有桃子吃了,她就该醒了。韩兄,什么时候我哥把通缉令撤了,你到云霄山来,我请你吃桃子。”
“好。欧阳小妹她究竟……”虽然知道自己被詹凡传染了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臭毛病,但韩枫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詹凡道:“洪水破阵之事我们早就知道,但是师父算过,应该不会对我师妹有太大伤害。可是伏涛城那帮畜生竟然在水里下毒!”他手一攥,发出“咯咯”的响声。
詹凡虽然不是谦谦君子,但骨子里却比詹康“文明”许多,故而当韩枫听他用“畜生”二字来骂人时,也不禁吃了一惊,心想他这次是当真被惹急了。只是,大江里边如果有毒,那么下游上百万人都是饮江水,那岂不是全都中了毒?
就连柳泉,也做不了这么丧心病狂的事情,那个梁公若真放开胆子做,岂不是疯了。
像是猜到了韩枫所想,詹凡又道:“毒不多,在江水里化开,对我们并没有太多影响;可是对阵势则不同……唉,都是他们阵法上的事,我也不想听。韩兄,师父跟我说一次只做一件事,我这次来是还马,回去是种树。你那匹一丈黑还得再借我用用。”
一丈黑是詹康所赠,如今给了詹凡,也算物归原主。韩枫刚想说“不用还了”四字,就见詹凡弯腰背起了三棵小树,撮口为哨,喊了一丈黑过来。
韩枫原以为詹凡会直接把那三棵比他还高的树苗直接横放在一丈黑背上,没想到詹凡竟然背着树牵着马,慢悠悠地往山外走去。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迈得都很远,不消片刻,就已经消失在韩枫和婉柔的视野之中,只有那句话还飘荡在山谷间,久久不散。
“记得来吃桃子。”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趁着晓寒骕骦的女主人没有出现,韩枫强拉硬拽,将忙着和老情人再诉旧情的九灼拖出了育麟湖。
九灼一出湖就把身上的水都甩到了韩枫身上,用最直接的方法向老主人表现自己的不满。韩枫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拿起詹凡留在猎者石下的马鞍,放到了九灼背上,顺手在它脖子上拍了两拍。
九灼没好气地只得认了命,驮着韩枫和婉柔二人一同出了马王峰。临去之时,它又回头瞧了一眼,韩枫顺着它头的朝向看去,见赤红色的山石下,成千上百的赤骅排成了排,在晓寒骕骦的带领下默默地对着九灼行注目礼。
“有朝一日,我们还会回来。”韩枫探身在九灼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安慰着思乡心切的马王之王。
※※※※※※※※※
一路往南,但清河城附近的消息仍在源源不断地传来。
山匪的进攻已经被打退,清河城的人在欢庆之余,却忘记了从东南方向前来的威胁。
此前海盗只上岸了五千人,还有五千人漂泊在海上。这五千人在闵川南上岸时,正是山匪攻击清河城的日子。此后山匪原地解散,海盗们却并不知情。
等五千海盗翻过闵川,来到目舟湖附近,才发现先驱部队已经全军覆没,与此同时,还沉浸在死里逃生喜悦中的清河城也得到了海盗来袭的消息。
城中百姓先是惊慌失措,旋即想起了前几天云霄山上那令人安逸的阳光,而后城中便传出了这样的呼声:“就算开门迎盗,海盗们也休想进城半步。”
可是,除了欧阳申、詹康和几个城中上层官员以外,其他人都不知道能够以一敌千的詹凡南下送马挖树,能够摆阵法的欧阳小妹昏迷不醒,另一位能摆阵法的明溪不知所踪,而那位在云霄山上大放光明的水大师则为了救回自己的女徒弟前往了伏涛城。
五千海盗,比起当初的五万山匪,对现在的清河城来说,更加危险。
当然,城中还有三万多士兵,从人数上来说算是占着绝对优势,可是骄兵必败的道理在,因此目舟湖前往清河城的路上,留下了一千多代国士兵的尸体。
一万士兵对五千海盗,清河城原以为对方会望风而逃,没想到海盗们被同伴的死激起了复仇的烈火,然后就像野火烧枯草一样烧向了毫无防备的士兵。
士兵们惶惶如丧家之犬,灰头土脸地逃回清河城后,才算松了口气。领兵的正是姚顾平,他事先知道清河城目前的困状,故而并不像其他人那样盲目乐观,但死了一千人仍没有将对方击溃,这个结果仍让他难以接受。
在接受如此沉痛的教训之后,清河城终于摆正了迎战的态度。然而在阵法的帮助下,两三百人能轻而易举地击溃四千海盗;但是没有阵法单凭兵力,清河城守卫的战力未必比拿着长刀咆哮冲锋的海盗高到什么程度。更何况没有如詹凡那般恐怖到能让海盗感到惧畏的高手在,就算海盗流血死亡,仍然悍勇不可一世。
清河城付出了一万五千士兵的代价,终于把五千海盗完全杀死在城下。清河城自此改成了“血河城”,而在平定海盗的次日,越王世子带着残缺只剩七千人的援军向风城花都折返。
詹康之所以走得这么急,除了清河城再无威胁以外,更重要的是风城花都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威胁。
归宁湖周围的数千人之死对于普通人而言算得上无声无息,但是对于伏涛城和风城花都的关系却无异于投了一枚重磅火雷。
然而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在伏涛城即将和风城花都正式开战前,骆远行和颜十一竟然回到了越王身边。
再度相见的颜十一和詹康无言以对,唯一能让彼此庆幸的唯有骆远行对颜十一真的视若珍宝,言听计从;而孟纤纤则成长为了能够独到一面的世子夫人,每天身着戎装训练士兵,让詹康这位负责江南军务的世子的威信与日俱增。
骆远行的加入让风城花都在与梁公的大战之中占尽先机,然而代价也让人瞠目结舌:除非梁公的势力全部消亡,否则骆远行将终身无法踏出风城花都一步,甚至在自己的家中,也如履薄冰,生怕被突然闯入的刺客谋杀。为此,越王在詹凡从希骥山返回后,便将江兴帮的殷九派到了骆远行手下,负责护卫;而有詹凡手中一把再普通无比的铁剑在,除非梁公脑子坏了,否则不会派人擅闯越王府。
※※※※※※※※※
得知这一切的时候,韩枫和婉柔正在麓州往西七十里的方余。
方余是一个小村庄,依山傍水。依山,为鹫乌山;傍水,为探虬溪。
鹫乌探虬,所谓穷山恶水,无外于此。然而方余却是方圆五十里之内最富饶的一个村庄,只因为鹫乌山出产紫金,而紫金是有钱人能搞到的最顶级的武器材料。
韩枫对于鹫乌山的了解全部出自于江兴帮的武五。武五在帮中主要负责南北杂货,经手着最顶级的武器材料和盔甲材料,韩枫对于盔甲材料只知道一星半点,即便有了白童的训导,也不见得比武五的了解更多,但是对于武器材料,即便身在离都,他也算其中行家。
对于玄铁和紫金,韩枫在离都只听过没见过,可是下等的普通铁器却见过千种百种,而好些的寒铁也有过了解。
一般的武器经他看过,就能辨别其中优劣,而来到鹫乌山,除了为了南下做准备以外,更多的是因为手上的钱已经用完了。
于是,在韩枫住在鹫乌山下的第三天,一个“法眼通天”的英俊“鉴赏师”来到方余村的消息便传了开来。对于韩枫而言,方余村和猿啼镇很相像,所不同者只是两个地方人们热衷的东西。而有需求,便有真假。这种地方缺的从来都不是有钱人,如阮胖子般甘心情愿被旁人骗的人更多。
与其让人白白把钱骗走,不如把这些钱的一部分交给有需要的人。韩枫秉持着这般信念,狠狠捞了一笔之后,才带着婉柔再度启程。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自从白童“开来”之后,到现在逾两个多月,韩枫已经习惯了没几天便做一次噩梦,而每次梦醒之前,他“眼前”所见都是那两个漆黑却又带着隐约星光的眼窝。
离开方余村的前一晚,他再度从梦中惊醒。时值寒冬,方余村的冬天虽然比离都的冬天温暖许多,但阴湿冰冷仍让人觉得有些难熬。韩枫自是不怕寒冷,但婉柔手上旧有的冻疮却又冒了出来。
她的手指起先只是红而发痒,到了后来,有些地方甚至变成了黑紫色的葡萄痂,就连她自己看着也觉得不忍直视,倒是韩枫还细心帮她包扎上药,悉心照料。
如今半夜惊醒,韩枫往身边看去,见婉柔微微缩着身子,皱着眉头睡得正熟。她的手上裹着傍晚新包的白布,在夜色里,很醒目。
看来这丫头不老实,又把手伸到了被子外边。韩枫暗暗一笑,把她的手轻轻捧着放回被子里,随即目光落在了床头的一把长剑、一柄弯刀上。
那把剑周身用最上等紫金打就,是他这次来方余村最大的收获,几乎花光了他在村中为人赏鉴得来的所有积蓄。正因如此,这把长剑比赤虹剑还要锋利;而他与詹凡相处时,也学到了许多剑法,正能用这长剑施展出来。
弯刀的料子比长剑要差许多,看样子是许多紫金残渣再炼而成。虽然也是紫金,但锋利坚韧连上等寒铁也不如,韩枫之所以买它,则是为了进苍梧之林。
苍梧之林幽深苍茫,四处都是生长过百年的擎天巨木,若没有砍刀随身,很难在林木之间寻出路径。
除了这一刀一剑,韩枫又在武器铺为婉柔配了一把极短的匕首。那匕首的材质介于弯刀与赤虹剑之间,称得上削铁如泥,可惜婉柔手无缚鸡之力,就算拿着匕首,也连木头都扎不透。
韩枫怔怔出神中,婉柔翻个身,醒了过来。
她半仰起头,刚要问韩枫怎么不肯睡,忽听屋外传来了人声。
韩枫伸手握住了长剑,对婉柔轻轻“嘘”了一声,侧目看向门外。
他们住的是一间普通农居,农居旁便是铁匠铺,因为方余村的特殊性,再加上近些日子天下不太平,故而那铁匠铺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有伙计轮班,半夜时常有客人上门淘换一些不愿意被旁人知晓的武器。
农居简陋,不分前后进,大门离屋门的距离几乎一脚就能踏过。那大门木制,又很破旧,甚至连风也挡不住,故而有人经过时,走路说话声音便被屋内人听得一清二楚,想躲也躲不开。
虽说多半跟自己无关系,但那模棱两可的通缉令还是让韩枫自始至终绷着一根筋。他若自己一人逃亡,这些普通人也不会让他感到紧张,但有婉柔在身边,心中多牵挂一个人,甜蜜之中却也不失为一种负担。
所幸,这次门口的几人仍旧是匆匆而过,直接进入了农居隔壁的铁匠铺。
“没事,睡吧。”韩枫转头看去,见婉柔明明一脸惊恐慌张,却在强装笑脸。
婉柔这副惊恐慌张的样子韩枫不是没有见过。在麓州街头看到通缉令时,她便露出了这幅表情。他无法苛求她完全信赖自己,毕竟婉柔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青楼女子,打算一生追随的男子被官府通缉,她没有临阵脱逃便已是尽了最大努力,哪里还能让她不害怕。
更何况,她还强装笑脸。
韩枫轻叹口气,将婉柔搂在了怀中。他心里还有明溪留下的那道阳光,但毫无疑问,在这个瞬间,婉柔那强装出来的笑脸,虽不好看,却更重要。
此时此刻,回想孟纤纤曾经说起的那句“最重要的往往不是谁喜欢谁,而是陪在他身边的是谁”,韩枫方明白其中深意。
“婉柔,如果以后……没有‘如果’,等到了象城,我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完,就嫁给我吧,好么?”
能说出这句话来,自己一定是疯了。韩枫暗自好笑,他是王孙贵胄,也许会是未来的帝皇之尊,如今却向侍妾求亲,这件事要是被柳泉得知,他一定会笑掉大牙。
然而不疯魔不成活,何必在乎旁人如何看,他难得任性,就这么任性一次,又能如何。
白童本想多争几句,没想到韩枫竟然忽地“混不讲理”,把它想劝的话全都堵了回去。它无奈之下,索性缄口不管,
而婉柔明显被韩枫突如其来给出的惊喜吓到了。她脸上强装出来的笑意一下子全部消退,惶恐失措,更胜此前。她瞪着一双略显疲态的清眸看着韩枫,怔了许久,才浑身打了个激灵:“我……不行。我……我只是个青楼女子,怎么能……”
韩枫嗤然一笑,笑道:“那么就这么说吧,我是个被官府通缉的逃犯,若放在彼时的花船上,你未必会对落魄如我之人多看一眼。”
婉柔急道:“那怎能一样?你是……”她口齿虽算伶俐,但与韩枫在一起时,便总觉词穷。她微微抬起头,却见韩枫的目光出乎寻常的认真。
韩枫低声道:“总有一天,我们会好起来。你想到那时看着别人坐享其成么?我不愿意。”
韩枫的话虽然简单,但也直白,让婉柔身子微微一颤。身在青楼,那些起初美好未来凄惨的故事她已经听过太多,痴情女与负心汉,世间似乎永远是这样的搭配组合。因此,她明白韩枫话中的别人是什么意思,更明白“坐享其成”的含义。虞天星对她来说,虽然只是萍水相逢,短暂一面,但那女子的惊人美貌,让她一直自惭形秽。
不问不提,不代表心中不忌惮不怀疑。
只是,难道一个婚约便能带给她一个可以确定的未来么?抑或这只是一个更大的幻想。
韩枫耐心等着婉柔的答案,奇怪的是,他本该是最紧张的人,可这时却意外的放松了许多。无论明溪也好、虞天星也好,毫无疑问她们都是比婉柔更适合自己的良配,但不管是谁,只要想到真在一起,他背后便总是不踏实,或许唯有婉柔,才是那个真正给他家的感觉的女人。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韩枫终究没有等到婉柔的答案,在漫长的对峙中,婉柔不胜疲惫,几次显现出困意。求亲变成了逼婚,韩枫一阵无奈。婉柔顾虑太多,而他开口时的勇气也在等待之中逐渐耗尽。
事到如今,婉柔没有勇气迈出那一步,他没有勇气逼她,于是他歉然笑了笑,拥着婉柔在怀,拍着她的后背,低声道:“既然困了,就睡吧。”
一觉醒来,二人再不提昨日之事,只当那是个梦境,一切言语都是梦话。
※※※※※※※※※
对于婉柔的态度,韩枫并不觉得吃惊,也没有过多失望,但绝不如白童那般快乐。
白童快乐得像是它自己逃过一劫。
自从虞天星出现后,她说的那些话没有让韩枫受打动,倒是白童受了许多影响,动辄也会打韩枫不能和代国女子在一起的念头。所谓代国女子,除了婉柔以外,还包括一切韩枫一路遇到过的女子,如明溪,还有压根不可能的跟他在一起的孟纤纤、欧阳小妹等,甚至还有萍水相逢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马王峰下护马人。
白童的各种遐想,让韩枫一直哭笑不得,但当白童开始对婉柔表现出敌意,他终于不能再纵容下去。柳泉吸食紫英寒石散的事情并没有瞒着婉柔,甚至在婉柔离开渔船时,他还让她带走一包给韩枫。
时隔一个半月,韩枫再后知后觉,也明白紫英寒石散对白童、青魇这类灵物的影响。他并不打算真的用,但白童看他把那包药散拿在手中抛上抛下时,还是明智而及时地闭了嘴。
成功吓退了白童,韩枫不禁无声地笑了起来:“放心,我还没这个打算。”
白童第一次感受到从韩枫处施加的压力也有了可怕的意味,虽然这压力疏忽不见,却让它有些心悸。它定了定“神”,才感慨道:“柳泉这个疯子。”
“是啊。”韩枫对白童这句话倒极为赞同,“在柳泉眼里,多半青魇只是个工具;但在我眼中,你知道你是不一样的。我视你为良师益友,所以你别做太多让我低看你的事。”
他顿了顿,又默默告诫:“用师为王,用友为霸,用徒为亡。我要走称王称霸之路,但希望能走得踏实。柳泉如今风光,看上去算无遗漏,但他终究是人,更何况他不肯听旁人劝,这就是致命的缺陷。”
他这些想法平日都只是隐藏在心灵深处,甚至连白童也探寻不到,故而此时听来,也觉得惊讶,不知该如何回应。
韩枫感受到白童的沉默,心知自己这番话把它震住了,这也是有史以来第一次,不禁略觉得意。他呵呵笑问:“白童,你知道我为什么会一直顺着柳泉么?被他这般戏弄嘲讽,仍然顺着他的安排去,没有坚持我自己的想法么?”
白童道:“自从那天你骗过明溪后,我就知道我在心机上无法教你更多。这么多天过来,或许你的想法真的能藏到我找不到的地方……甚至你不需要紫英寒石散,仅就这一点,你已经比柳泉要略高一筹了。”
韩枫并没有显露出过多的骄傲自豪:“我是被他、邢侯、越王、四哥和你一起教的。像我们这些离都人,从小谁不是在贼窝里长大,只是原以为那一生就如此庸碌无为,故而不愿这么累。后来发现不累不可,很多失去的功课,总要慢慢捡回来。我还是不擅长发事在先,不擅长如他们那般去谋算运筹,但至少他们想什么,我渐渐都能想得清楚。既然他擅长这个,那么我就把这件事交给他去做。”
白童笑道:“既然你是把他当做工具来用,那么我也就放心了。不过,难道你不怕他意识到这点么?”
韩枫淡然摇头:“青魇被柳泉算计,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你们把我们想得太坏,也太蠢。太多的勾心斗角,只会妨碍柳泉做他想做的事。在如今这个情势下,哪怕他能猜到,他又有什么理由阻止我呢?毕竟,就算我一直在旁看着,总比给他捣乱来得好。到夷人成功的那一日,他还是会认为他的赢面大,终归未来这个江山是他打的,他是柳帝,我又算什么呢?”
听到此处,就连白童都有些不懂了:“那么你如何赢回来?”
此时婉柔已经收拾好了二人的行囊,韩枫接过背囊,又拿起刀剑,拉着婉柔往外走去。待骑到九灼背上,他才来得及回答白童:“我在等。正如我一开始说的,柳泉如今走的是‘用徒为亡’的路数。他把太多东西背到了自己身上,刚愎自用,但再聪明的人,也会被这么大的负担压垮。所以我在等,等一切成功之后,他总会有漏算的那一步。那时,就是我们的机会。”
听了这段话,白童尖笑了起来:“你说我们把你们想得太坏,现在看起来我还是把你想好了太多。你看出来他背了这么多东西,还是把筹谋的重任又推给了他。疾风骤雨留给他,战败之失也留给他……”
韩枫笑着插了一句:“你忘说一句,虞天星我也留给他。终究是他带出来的,缘起缘灭,自然该他带回去。”
白童笑道:“是啊,那丫头可真不好对付。只是,你就这么干等着?柳泉非凡才,假如他不会漏算呢?抑或他脚跟立稳才漏算,到那时你连翻身的机会都已经没了。”
“不会的!”韩枫毅然地摇了摇头。从清河城离开后,他想了很多,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他重新又捋了一遍,甚至他想起很多在离都的往事,前因后果连在一起,看事情不再只是看一件、想一件。他想过之前詹仲琦说过柳泉“这辈子也别想”做成他想做的事;想过自己说代国“欠他的只是自由,欠自己的才是江山”时他身上冒出的杀气;还想过在离都看的那些史书以及百年来传闻中柳家的为人处事。
想了这么多之后,他终于推断出了一个自己也不敢相信的结果,而这是他未来能够翻盘的杀手锏。
既如此,就让柳泉帮他打天下吧。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靠近象城的道路并不如风城花都四周那般平坦。崎岖弯曲的山路越来越多,韩枫带着婉柔从方余村往西南又行了十余日后,便发觉自己已经身在山区,处处坎坷。
这山路与麓州的山路却是完全两样的:一者是人踩出来的,一者是马踩出来的,前者势必比后者要险峻。苍梧之林是代国最大的森林,树木郁郁葱葱,连绵不绝。传说森林里面住着数不清的山精水怪,而它们都在默默保佑着阿金、黛青两族族人。而森林广阔,却并非一马平川,这里的山路沟壑纵横,连带着树木也长得起伏不平。
正因高低错落,树木花草种类繁多,野兽生灵也远比其他地方多很多。又因南方多雨多热,毒虫纵横,一年四季都不停歇,而这也正是让韩枫头疼之处。
大青山下的离都到了夏天才有箭簇般大的蚊蝇,而这些蚊蝇一般也只集中在濑离河畔的水草中,并不轻易飞到人们居处;风城花都的蚊蝇自然要多很多,可是他住的地方向来有艾草熏香,故而也没有受过这些小毒虫的骚扰。故而,当他跟着一只商队进入苍梧之林,往象城行进时,一路经历让他瞠目结舌,甚至毛骨悚然。
象城在苍梧之林的边缘,说是边缘,但也要走两天山路才能抵达。据说那是一片圣佑之地,而所谓“圣佑”,无非是因为城下的水能直接饮用,城周山林没有太多能致人死命的野兽。
初始听白童说起这样的“圣佑之地”时,韩枫嗤之以鼻,暗道如此推断,那么风城花都岂不成了神仙洞府。白童当时没回答他,而此刻他一踏入山林,立刻明白了“圣佑之地”的意义。
若说方余村是穷山恶水,那么苍梧之林有山有水,却不亚于“刀山火海”。在这里行走,处处危机。九灼是生在山林长在山林的,又是马王之王,韩枫本以为除了白毛斑虎以外没什么能够惊扰到它,没想到跟着商队来到一处小溪,九灼却说什么也不敢把腿踏进溪流之中。
商队是运米进象城的,如这般的差事他们每年要走四五趟,而这条看上去没什么异样的小溪,是他们的毕竟之路。
婉柔被瑟瑟发抖的九灼吓得也惊慌起来,韩枫与她同乘一骑,见她害怕,便将原本环着她的胳膊紧了紧,让她靠在自己怀中安心些,才翻身下马,看着商队其他人的举措沉吟起来。
这支商队在方余村补养时他“碰巧”跟他们相遇,然后“无意”中和其中的领头人说起自己也打算去象城,只是头一遭去害怕迷路,便与他们搭伴而行。他在这些人眼前露了一两手功夫,又因他帮着鉴定武器的一位胡姓客人亦与那位领头人相识,他便成功带着婉柔留在了队中。
然而商队有商队的规矩,尤其他明明有着夷人男子的出众外表,却带着代国女人作为侍妾,这件事情对于这些商人而言颇值得玩味,故而这一路上商队人对他不冷不热,除了吃饭或扎营时喊他一声,别的时候便连话也懒得多叮嘱几句。
因此,当韩枫看那些人去溪边的小树下折长草,只觉一头雾水,并不知他们在做什么。不过既然人家这么做了,他便也乐得跟在后边学习,而当他扯出十几根长草时,才闻到那草汁味道腥臭扑鼻,堪比大热天放了十来天的臭鱼烂虾。
白童这时才大笑了起来:“我们夷人管这种草叫做‘死湖草’,你把这草汁涂在九灼的蹄子和腿上,再试试过溪。”
韩枫忍俊不禁,“的确是‘死湖’。这草要是扔到水里,连鱼都受不了。”
白童笑道:“是啊。不然的话,你这匹马王就被溪里的东西害死了。”
“溪里的东西?”韩枫不禁侧头往那小溪看去。小溪清澈见底,溪水下面铺着厚厚一层鹅卵石,看不出任何异样。
“试试扔个什么东西进去。”白童道。
韩枫随手捡了个石头投进小溪之中,然而那石头刚激出涟漪,小溪整个就都变了。清澈的溪水瞬间变得污浊不堪,水中像是有无数根黑发搅动着污泥,而那石头也一下子淹没在黑发之中,似乎被其中一“根”拉了个正着,“倏”地一下便被吞到了漆黑的溪底。
“哼……既然是第一次来,就别捣乱!”韩枫正惊讶着溪水的变化,不防肩膀被人一推,若不是他功夫扎实,这一下子就要被推到溪水里去。
就算有白童在身,他也没有信心能逃脱这溪水中的“怪物”。韩枫不动声色地往旁迈了一步,平静地看着推自己的那人——那是商队的二号人物,是个壮汉,但很显然,他的心思并不如他的体型那般宽大。韩枫不知道这壮汉叫做什么,只听别人一直喊他“昆哥”。
于是,韩枫也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昆哥”,却见那壮汉理都不理他,只是俯身从身旁拽起一把死湖草,仅用一只左手攥了攥,一连串绿色的汁液就从他手中流了下来。
而这草也果然很管用,只一滴到那溪水中,黑色的“头发”便一下子退了下去,随后清澈的溪水重新再现,一切又如同之前一样,并没什么不同。然而此次韩枫却看得清楚,那些并不是什么头发,而是一条又一条的“虫子”。
那虫子他在濑离河偶尔也见过,在青江溪畔的泥地里也遇到过,但都不如这无名小溪里的让人触目惊心,害怕到甚至想转身逃跑。那是蚂蝗,水中的吸血鬼。
如果仅是一只,没有人会害怕。但这么多——怪不得连九灼也会战栗。
在安安稳稳度过小溪后,韩枫又不禁回头向那平静如常的溪底看了一眼。前途在一片充满危机的绿色之中,虽然同在一片蓝天下,但他未来要面对的东西很明显和之前在江南、在离都、在漠北面对的都不一样。
南疆苍梧,他终于来了。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离开无名小溪后,接下来的路虽然很潮湿,但再没有看到溪流抑或水源,这直接导致了一个很要命的问题:无水洗手。
整个商队中弥漫着鲍鱼之肆的味道,但这股味道却让所有人在被熏得死去活来的同时,忘记了对前途迷惘的害怕和畏惧,反而在臭气之中消磨了彼此的隔阂,都热情了许多。
商队的人们每年都要经过那小溪,对于这样的情绪转变早已习以为常,而让他们惊讶的是,第一次进苍梧之林的韩枫却没有流露出一般初入者在全盘放松后表露出的狂喜,反而依旧目光淡然坚定地看着远方,不徐不缓地驾着那匹神骏异常的赤骅在山林中沿着细窄的道路行进。
他左手环抱着身前的清秀女子,右手则执着紫金弯刀。那种弯刀商队中每个人都有,甚至有些人的弯刀材料比他的要好很多,毕竟他们常年经过方余村,那时进苍梧之林前补养的最后一站,也是挑选兵刃用于保全性命的最重要的一站。
常年在外,所谓商人,或多或少都懂些防身护命的功夫。他们手中的刀并不摆花架子,但却没有一个人能如韩枫那般用刀。苍梧之林的草木生长得很快,两三个月不来,上一次刚刚开辟的道路便已湮没在无数藤草之下,每一次都要重新开路,天知道百余年前代国的军队是用什么方法杀过苍梧之林,屠戮那许多夷人。
商人们并不关心夷人死活,却关心怎么开路才能更加节省自己的体力,让这一路行得更安稳。刚入林时,因为众人都笼罩在对林子危险的阴影之下,没有人敢让第一次进林子的韩枫负责开路。但这时放松下来,所有人都有闲心注意旁人,商队的领头人才见识了这个年轻人的与众不同。
他虽然走在行旅的中后方,但因为九灼身宽,故而他也要撇开一些新的路,以供坐骑更好地通过。他用的手法平凡无奇,无非是砍削劈砸,但他的力道却很精准,目标也很明确,以至于每一刀下去,便是一个新天地,藤蔓在他面前,像是有着自主意识要避开一般层层分离。这种刀法,让那领头人想起了一个传说故事,同时也找到了最合适形容他的辞:“游刃有余”。
据传说,只有对山林最了解的猎人才能用出这种神鬼莫测的刀法,而山精水怪对于这种猎人,都是唯恐避之而不及。在领头人看来,韩枫虽说长着一副“小白脸”的面孔,但在眼前这种情况下,毫无疑问是商队的护身符。
在领头人的授意下,韩枫不知不觉便被几人挤到了队伍的最前方,担任起了开路的重任。
而很显然,“山精水怪”对如韩枫者趋避不及的说法,是极端不靠谱的。
因为九灼刚走到队伍最前方,不出五十步,众人就听到右手的山林深处传来了女子的呼救声。
“救命!救命!”
那女子说的是最纯正的代国话,声音凄厉而绝望。韩枫手中缰绳一紧,而九灼与他心有灵犀,早已止了步子。
“继续走。”韩枫往后看去,没想到却听见领头人如此的回答。
韩枫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如今已经极为靠近象城,而象城再往西南那一望无际的森林中,便生活着他的母族。有鉴于代人对夷人的态度,倘若这时听到的是个夷人女子的呼救声,韩枫并不会对商队的冷血表示惊讶,可那分明是个代国女人的呼救声,这分明是他们的同胞。
更何况这女人喊得一声比一声急,就算这个女人跟谁都没有关系,但她如此惶恐害怕,自己单纯只作为一个男人,也有救助她的必要。
九灼并没有抬腿迈步的意思,既不表示打算离开,也不表示打算救人。而婉柔却先忍不住了:“相公,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依你说……那边会不会有危险?”
然而婉柔话声方落,韩枫未回话,领头人已一声断喝:“不能去。那边的不是人!”
“不是人?”婉柔打了个颤,眼前一下子浮现出小时候鸨母所讲的各种冤魂厉鬼,不禁往韩枫怀里缩了缩,却觉得这个阴冷潮湿的冬天更加冷上加冷。
韩枫也被“不是人”三个字惊得有些不安,但平日里和白童这种“不是人”的东西朝夕相处多了,让他或多或少对山野中的怪事多做了一些准备。他抱紧了婉柔,同时暗中询问白童领头人话中究竟是什么意思。
白童是阿金族的灵物,回苍梧之林对它来说便如回家。它集合了历代阿金族长的智慧,对此处山水再熟悉不过,因此听韩枫问起,便立即开了口:“能学人说话的?这个可多了。成了精的蛇、山狸都会,就连成了精的鹩哥都能开口喊几声……当然,声音不会这么动听。除了野兽以外,花草植物自然也可以。我们阿金族传说,苍梧之林深处有种化生花,仅凭花草摩擦,就能发出世间所有声音,然后引它想引的东西过去,再用根茎缠住,慢慢享用……不过,这种花不会出现在‘圣佑之地’附近。”
见白童炫耀起了知识,韩枫颇为不耐烦:“说点儿有用的!”
感受到韩枫的怒意,白童收敛了些,终于言归正传:“你们代人……或者说……他们代人所谓的‘山精水怪’,于我族人而言,则是天地间的诸神。有大自然神,有山神,有水神,也有花草众神,而这些神,也有善有凶。对于代人,他们并没有太多的好感,所谓‘害人’的事……或许时有发生。”
“诸神?”韩枫轻叹口气,他不是不知道阿金族拜神众多,但这些神却在代人侵入后多半被归为邪鬼魔怪,甚至连其被夷人供奉的木牌也被付之一炬。
代人也有自己信奉的老天爷,可除了造反时会利用它们编些借口外,便再没人跟它们有更深的接触。这种感觉让韩枫一直以为诸神离自己很远,没想到进入苍梧之林,才发觉原来它们就在身边。
他和白童的对话永远不可能让第三人知晓,故而当他喝马继续往前走时,婉柔睁大了眼睛,满脸都写着不解。她拼命扭头向那出声的地方看去,却觉得韩枫抱自己抱得很紧,以至于她浑身无法挣扎,但她却也因此产生了一种错觉——那声音一直跟着她在走,甚至当晚商队在林中安营休息时,她仍然隐约能听到那女子的呼救。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夜晚,众人休憩在山林之中。这只是进苍梧之林的第一天,距离象城还有一天半的行程,而这段路据传是最轻松的一段。
苍梧之林地面潮湿,虫蛇横行,虽是冬天,但林子里温暖有如初春,韩枫甚至见到了巴掌大的蜘蛛和手腕粗的蟒蛇在微凉的树叶枝杈间来回穿梭。没有人敢在蚁虫出没的草地上搭帐篷,于是韩枫第一次学着搭建树屋。
找两个相距一丈左右的大树,砍倒直立的水杉木架在树木枝杈间绑好,再砍些长短一样的木棍横着绑在杉木上作支撑,等“木床”造好后,再在其上另外搭出斜的支架,用宽大的山棕叶搭成帐篷样子,很快,一个防雨防蛇虫的树屋便造好了。
树屋离地约有半人高,能确保最大的红蟒也难以攀爬,但以防万一,韩枫还是把树屋最底层的木头两端都削尖了些,以防半夜有野兽来袭。
夜是静谧的。十几个树屋错落有致,围绕着最中心熊熊燃烧的篝火。商队中排好了晚上轮班看火的位序,韩枫不出意外被排在了子时末刻——那也是最难睡醒的时候。韩枫笑笑,不愿意与这些人多做纷争。他不禁想起了在鸿原当兵的日子,那时天寒地冻,他时常要从温暖的被窝里钻出来值夜,更何况他冒的是随时有戎羯狼骑偷袭的生命危险……不管怎么说,现在这种日子都要好过许多。
婉柔虽然心疼他,但也知道没法跟那些商队的人讲道理,只得在窄小的树屋里把身子用力缩着,尽量让韩枫能睡得地方宽敞些。韩枫并不是无知无觉之人,可经过这么久的相处,他也知道若自己一味推却,只怕婉柔更要于心不安,反而睡得更不安稳。诚然,这树棍铺成的“床板”无论什么人睡都嫌挌,恐怕只有詹凡才能在上面踏踏实实地打呼。
两人半睡半醒间,谁也没有注意外边的篝火隐隐发着墨绿色,散着不祥的光芒。
※※※※※※※※※
白天一直都在赶路,饶是韩枫,也觉得困乏不堪。故而那木床再难受,他也有睡得人事不知时,然而就在进入黑甜乡没有多久,他只觉背后一痛,便顺手一提右手边的紫金长剑,整个人坐了起来。
剑光正晃着树屋底下一个黑黄脸色的汉子面孔。那汉子连连打了两个哈欠,没好气地一拨韩枫的紫金长剑,道:“起来,该你了。”
韩枫定了定神,凝眸向外边看去。周围树影斑驳,很明显能分出哪些是火光照出的影子,哪些又是月光照出的影子。今日是腊月中旬,按日子算该是十五,子时的月光最盛,月亮也最圆,升得最高,然而这时那些月光照出的影子却长长地往西斜着——此时甚至还没有到子时。
那汉子成心欺自己。韩枫冷笑一声,心想但这时随着商队走,自己也不得不让着他们一些。于是,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放下了手中的紫金剑,正要跳下树屋,却忽然觉得不对劲。
婉柔不见了。
婉柔没有练过功夫,要下树屋绝不会轻盈到自己发觉不了。韩枫目光一寒,看向周围的树屋,但旋即否定了自己的猜想。
一路同行,这些人有几斤几两的功夫他再清楚不过,如今天下间恐怕只有如詹凡那般的高手,才能不动声息地掳走被他抱在怀里的女人,既然如此,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韩枫再没心思去想值夜的事。他这时满脑子都是婉柔,同时也想起了白天来自领头人和白童的叮嘱。
是什么所谓的神掳走了婉柔么?会是那个在山林深处喊“救命”的东西么?
苍梧之林充满了神秘色彩,这让他觉得陌生,同时也觉得敬畏。这里的事情并不能全用常理度之,可不管是什么事情,既然发生,一定有道可循。
那黑黄脸色的汉子见面前的俊朗男子脸色铁青地持剑跃到了地上,他并没有急着走到篝火旁添柴,反而皱着眉头半跪在树屋下的地面上,仔仔细细地在找着什么。
韩枫认真的样子让那汉子一时之间忘记了责问他不务正业,反而也起了好奇心:“喂,小子,你看什么呢?”
“脚印。”韩枫只回了两个字。他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搜寻,甚至连树叶底下也没有放过。可是,除了找到两只说不出名的小虫外,便只剩下边上那汉子的脚印。
既然地上没有,那么便只剩下树上。
这是一个很理所当然的思路,于是韩枫抬头,看向了树屋的“屋顶。”
山棕的叶片宽大,且纹理整齐。为防忽如其来的雨水,他搭建树屋时都是将树叶按照一定的顺序排列,但现在那些纹理很明显有了错乱。
树叶仍旧是那些树叶,搭得密不透风,从树屋里边往上看根本看不出有什么不同,甚至此刻他借着篝火火光从树屋外边看,不仔细瞧,也难以发现这些树叶被“人”动了手脚。
但很明显,这些树叶被动过,而且是全部揭起,再重新搭上。不管是什么东西,那东西都像揭开锅盖一样,从天而降,趁他熟睡,掳走了婉柔。
那黑黄脸色的汉子见韩枫对着树屋怔怔出神,刚要说“你什么时候去看篝火”,就觉眼前一花,再回过神时,却见那男子身子轻如山猫,手搭着树干微弱的凸起,只几下便纵到了树上。他的动作轻灵迅速,被他蹬踏的树干甚至连晃都不晃。眨眼间,他就已经爬到了大树的树冠里边,不见了踪影。
“喂!”这下那汉子才急了眼,心想自己这都是遇见了什么事。可他刚扯开嗓子仰头吼了一声,一物从“天”而落,正好砸在他的脸上。那汉子吓了一大跳,待把那物从脸上拿下来后,更吓得尖叫一声,忙不迭地把那东西扔到地上——那竟是一块青色的蛇蜕,虽然已经干了许久,但毕竟是蛇蜕,而他一开始用手抓着的地方,竟然是蛇蜕上的的眼睑。
林中处处危机,饶是这汉子已经是个中老手,受了这么大的刺激,仍免不了汗流浃背。他低声咒骂着韩枫不得好死,正想着自己还要再多值不知多久的夜时,忽听更远处的林子里传出了一声女子尖叫。
几乎在那女子尖叫的同时,一道赤色身影从树冠间一掠而过,正是韩枫。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首先感谢jzyz199成为本书第一执事~呵呵~~正好上周末考完了在职研究生的期末考试~这周末有时间可以加更了~~~
其次……庆祝本文超过四十万字,十万之记(四)也将在最近奉上。
最后,开始正文。
※※※※※※※※※
那叫声是婉柔的,韩枫很确信这一点。他在树与树之间行走如飞,只想早点赶到她身旁——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那叫声总不会有好兆头。
苍梧之林顶部树冠之间虽然距离紧凑,但总有些地方是有距离的。韩枫越过几株树后,见前方一片空旷,便索性回到地上。然而才往前又跑几步,忽然觉得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他脚下一停,回头看去,见泥地里滚着几个小石子。那些石子很圆,也很光滑,却不像这附近能找到的。
细细看去,前方杂草间还有许多石子,这些石子有的排成线,有的则排成了圆圈,似乎有着什么特殊的含义,而这一切对他来说,并不陌生。
头猛地一痛,韩枫不禁轻吟一声,回手扶着身旁的树干,只觉背后冷汗涔涔而下。他粗重地喘息着,但仿佛每一口气都吸不到肺里,以至于他的脸憋得通红,只觉得下一刻就要窒息而亡。
而就在这“生死”之际,他终于回想起这些石子摆成的画面他在什么地方见过。
是他的梦境,在那梦境里,他不只见过一次。
他看见有人不缓不急地像下棋一样在地上摆着石子,但那石子刚摆好就被人踢开,于是那人继续摆,那人继续踢……你来我往,永无止境。
如今他终于知道,踢石子的人是自己,但那摆石子的人……
若他的感觉没错,这石子摆出来的东西应该是阵,可是那摆石子的人,应该并不知道什么是阵。
不知道这阵是为什么而设,但韩枫亲眼见过阵法的威力,故而并不敢对之怠慢。他一路走,一路踢,将所有石子全部都踢开后,他终于来到森林深处,发现自己身在密不透风的草丛中,而那些草皆高过人的肩头。
草丛之中还有两人,其中一人是婉柔,另一人则是“昆哥”。
韩枫和他们还隔着些草,他的脚步很轻,就算破草经过,声音也不大,故而没有惊动那边彼此对峙着的一男一女。隔着草丛,他看见“昆哥”满面抽搐,一手捂着脖子,一手则紧紧握着婉柔的手腕。
婉柔紧闭着嘴,似乎在叫过那一声之后,就再没有出声。她用力挣扎着,但她的面目本该是充满了害怕的,这时却明显跟平时有很大不一样。
她的五官还是如昔,可不知为什么,整个人却美得叫人不敢逼视,不像凡人,更如妖灵——还是山水间的妩媚妖灵。她的眉眼更分明,嘴唇更红,皮肤更白,脸颊昔日的淡黄色如今全换成了极漂亮的淡粉色,如同擦了最顶尖的胭脂。
韩枫不由一下子被震惊了。他从没见过如此美貌的婉柔,然而这美却让他感觉到有些不舒服:与其说她如同妖灵,倒不如说她如同黛青族的女人。
黛青族女子最大的特点便是妖媚,而“昆哥”显然无法承担这妖媚带来的代价。
他奋力把婉柔往自己的怀中拉扯,全然没想到对方只是个柔弱不胜的女子,如何能坚持着原地不动和他僵持了这么久。而婉柔的眼角余光扫过立在草丛中的韩枫时,身上绷着的劲全然一松,一下子往“昆哥”处扑了过去。
两人本来一直较着劲,“昆哥”也没想到婉柔这时候忽然没了力气。猝不及防之下,“昆哥”往后边连撤了两步,身子一偏,而婉柔绊了一下,直往地上跌去。
韩枫及时抱住了婉柔。
“昆哥”右腕“咔咔”发出两声脆响,剧痛之下再回过神时,只见那美若女妖的小妖精已经被另一个男人抱住。色欲攻心之下,不及辨清面前男子身份,回手抓起腰间砍树用的弯刀,便向韩枫兜头兜脑劈去。
紫金剑光晃过,弯刀断成两截。“昆哥”瞪大了眼珠子瞪着韩枫,口角流涎还要往前冲时,胸口一痛,紫金剑已穿胸而过。
“呵……呵……”这位商队的二号头目在辞世之前,只留下了这么两声呻吟,便咽了气。
将紫金剑从对方胸口抽出,在他的衣衫上擦干净血迹后,韩枫不动声色地放开了婉柔,随后向后退了两步。
婉柔的右手握着左臂被“昆哥”紧抓过的地方,眉头紧蹙,像是受痛不禁。她双眸含泪,楚楚可怜。这幅样子任谁见了都觉得心生恻隐,可偏偏韩枫的心此刻坚如铁石。
他手中的紫金剑并没有放下,而是平平举起,离婉柔的胸口还有一拳距离:“不管你是什么,放了她。”
“相公……”婉柔瞪大了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但与韩枫凝视半晌无果后,终于眼睛一眯,笑了起来,“你动手吧。”
长久的沉默。
紫金剑没有再往前刺一分,反而一寸寸地落了下来。但韩枫的目光并没有退缩,他整个人也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过一步。苍梧之林的“邪神”千千万万,就连白童也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什么人,而如果一剑刺出,最好的结果是把那“邪神”和婉柔一起刺死,最坏的结果是只杀了婉柔,无论如何,这个结果都不是他愿意承受的。
在这样的情势下,他只能收手,听听对方的筹码。
不出他所料,对方果然是要跟他好好谈一谈:“百余年前代人屠杀我族人时,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一句话——‘大衍南移、我族当兴’。如今你是‘大衍’星,所以你不用害怕我会对你不利。”
这些话从婉柔嘴里道来,让韩枫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但他别无选择,只能老老实实地听着,而让他感到诧异的是,这“邪神”空中竟然说的是“我族”二字。
代人屠杀的是黛青族和阿金族,这“邪神”既然能让婉柔带出黛青族的气色来,想必是柳泉母族供奉的神祇。只是它口口声声“大衍南移、我族当兴”,怎么这句话从没听过白童讲过。
那“邪神”却像是能够猜出韩枫心中所想,她嫣然笑道:“你身上的东西和青魇在这之前就都死了,并不知道这句话。我是后来人。”
“后来人”三字点明了身份,白童一下子叫了起来:“她不是‘邪神’!韩枫,她是黛青族的祭司。”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既然要对付的“东西”只是个有些手段的人,韩枫也就放下了心。他看着婉柔,目光却不像落在她身上,而是透过她的眼睛,仿佛直接看穿她的灵魂:“我知道你是谁。既然来了,何不现身?”
而这时,早已倒在地上没有声息的“昆哥”的身子忽然很诡异地扭了两扭。他的左手一直捂着脖子,即便如今已经死了,左手还牢牢地放在脖子上。但是随着身子的扭动,那左手却慢慢被什么东西“拱”开,露出了脖颈上的一个大洞。
幸得“昆哥”脖子粗,否则那一个大洞恐怕都会让他的头无法在脖子上安安稳稳地待着;而他身子也状,否则没有地方容得下从他脖子里此刻爬出的东西——一条青蟒。
那蟒蛇昂着头吐着信子从昆哥的脖子里慢慢爬到了地上,它一双眸子闪着寒光,让人觉得它不是动物,反而是能说话,有思想的灵物。那蟒蛇全长越有三四丈,如今蜷在地上盘起,占了好大一块地方,叫人瞧着头皮发麻。
韩枫不知不觉往后挪了两步,手中的紫金剑微微对着蛇头,心中则在疑问:“白童,黛青族的祭司不应该是人么?”
白童悠然道:“当然是人。这只是她豢养的宠物罢了,不过是个传话者。”
“传话者?”
韩枫欲要再问,那青蟒吐了吐信子,婉柔则木然开了口:“我们是敌人。”
一听这句话,青蟒盘着的身子猛地抽开了一截,然后直直立起,又向后微弓,摆出了蛇类十足地进攻态势。它身子庞大,这时立起的身子几乎跟韩枫等高,以至于一双蛇目透着寒光,与韩枫的双眸几成对峙。
对方如此,韩枫自然不肯怠慢。他手腕一紧,下垂的剑尖刷地绷了起来,剑芒指出,不离蟒蛇七寸。
同时,他不忘告诫婉柔:“不是说过,不会对我不利么?”
婉柔笑道:“是啊。但我也从没说过,我们是友人。青白二族本来就是敌人,难道你不知道?在很久很久之前,在代国还没有来之前……我们的人如果在林子里见了面,会互相扔石头,射箭,为了争一只山跳也能不死不休。”
她的语气和缓,青蟒的身段也放松了些。韩枫心知婉柔多半就是被这蟒蛇从树上带走的,而就算对方不是人,但有这个本事,也绝不是易于之辈,故而他并没有放松警惕,甚至左手悄悄勾住了一直放在左袖管中的赤虹剑。
婉柔续道:“但是现在自然不一样。就像兄弟二人争家产,就算我要杀你,你要杀我,但是外边来了贼,那么,怎么说也要先把贼打死,再重新争。你说呢?”
韩枫不动声色地淡淡说道:“那是我和柳泉的事。难道你不认识他?”
“认识……当然认识。”婉柔温然道,“见过一面。不过,怎么说好呢?他这个人呐,当情人很不错,但是当一族希望,有时会让这个希望显得过于黑暗了些。”
韩枫听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便道:“那你希望我做什么?难道你宁愿信我,也不信柳泉?”
婉柔笑道:“我也只是来认识认识你。一直以来,我们都以为大衍星会是柳泉,没想到竟然是你,而他是罗睺。计都也好,罗睺也好,终归是灾星,无论对什么地方,都是一样的。但是‘大衍’,虽然很像,但不是灾星。”
韩枫微怔。他看过的占星方面的书并不算多,但也知道大衍不在凡星之属,更不会是帝星抑或将星,但世间一直传这是第三颗灾星,他也就这么认为,不过似乎此刻这位黛青族的祭司反而知道大衍的真实面目。
但婉柔却没有继续讲下去,反而换了个话题:“你知道什么是‘灾’么?”
她没有等韩枫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灾从火,或者说,灾如火。星星之火,便可燎原。计都也好,罗睺也好,都是这所谓的‘星星之火’,他们的燎原之势远胜常人,顷刻间便能让这天下烧起烽烟,把所有人都卷入战火之中,而这也是大衍的不同之处。”
“大衍是新星,是变星。在人间,能带来变数,带来新生,是制衡,也是发展。”
话到此处,婉柔的眼睛里闪动着明媚的光芒,声音也愈发缠绵动听,如同在描述着一个蕴含着无数可能的未来。甚至青蟒也听得带了几分陶醉,碗口粗的身子轻轻地摇晃着,如同在顺着婉柔的声音“翩然起舞”。
而韩枫则默不作声。他不习惯被人高高捧上神坛,因为这会让他觉得肩上负担了太多,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相较而言,他更偏向于踏踏实实地走好每一步,尽力做好后,再看最终的结果如何。
不管是什么样的未来,那都是他的命,但并非早早就能定下。
婉柔又道:“总有一天,战火会绵延到象城,但象城既然是一座远处代国西南边陲的孤城,之所以百余年来一直安安稳稳,自然有它的独到之处。我不愿意我的族人在攻城时死伤太多,那么就只能依托于你,先做些准备。”
“这些石头也是?”韩枫手中紫金剑一划,挑起地上的石子。
婉柔道:“当然。以一城之力扼守苍梧之林的咽喉,牢牢管住我们两族族人,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象城有阵。”
象城当然有阵。不用白童说,韩枫之前也查过地图。依着象城所在,那应是绝地之阵。象城建于绝地之上,于建城而言这本是最不可能之事,但不知当时摆阵之人用了什么手脚,以致本该毒虫遍野瘴气弥天的地方竟成为了传说中的“圣佑之地”,可这城池底下却依然有着那些本该让人送命的天地之气。正是这些天地之气,在威慑着每一个敢于对象城造成威胁的敌人。
而韩枫毕竟不是阵法上的专家,他看着婉柔,道:“那么,这些石子究竟有什么用?”
婉柔眯着眼睛笑了起来:“当然是让象城里那些人,在大战开始时,一个都不留下!”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好了,四十万字,“准时”奉上第四篇十万之记。
第三卷已经全部写完,第四卷起了个头,写作的总体感觉在逐步提升,或者说……在文青这条不归路上越走越远。
从第三卷起,整篇东西才算真正步入正途,而各种人物的形象在我看来也逐渐变得丰满。
人物塑造不宜有洁癖,而我之前就是这么一个有洁癖的人,所以塑造出的正面人物往往千篇一律,反面人物也做不到各有特色。但是写第三卷的时候,某种层面上我脱离了这个樊笼。
詹凡的出现,是我的一次大胆尝试,而不得不说,塑造这个人物的同时,我得到许多启示,也得到了许多快乐。
在写惯了如詹康、柳泉、韩枫这种或腹黑或阴险或城府深沉的人物的同时,我第一次尝试给人物加上了另外一种我从没尝试过的个性:二愣子。而有了对比,才真正做到笔下人物口中的每一句话,只能是他说的,再不能换口言之。
把人写活,对于卡文这件事而言,是一剂灵丹妙药。那些或愣、或傻、或让人无语抓狂、或让人悄然感动的桥段,让我的创作过程变得丰富而有乐趣,同时,这应该是一次“把高手拉下神坛”的成功创作。这是我真正喜欢的高手,有血有肉,有精神有魂魄,最重要的是,有个性。
我能创作出第二个詹康,第二个柳泉,但是很难再创作出第二个詹凡。而第四卷的开头,詹凡渐渐隐藏到大幕背后,这让我开始思考接下来的人物创作。相信我,那将是另一种性格的全新演绎。
当然,除了人物塑造之外,我近些天更开始关注于整个世界观的规划。
《代国》的第一卷带着淡淡的玄幻气息,这种感觉在第二卷时被减弱,在第三卷开始重新恢复,而到了第四卷,开始进行第一次小爆发。于是我真心觉得这次写的东西分错了类,咱应该是东方玄幻类,不是么?
不过事已至此,就硬着头皮写下去吧。
虽然是东方玄幻类,但毕竟还是以人为主。于是我开始有了一个还在萌芽期的构想,如果以《代国》为依托,随后继续构建其他故事,比如山那边是什么,发生了什么;抑或海那边是什么,发生了什么,那么最终构划出来的将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世界。
这是一个比较宏伟的构想,当然还是要把手头的写完再继续。但对于我来说,这算是一个未来的计划,也是个奔头,当然,某种意义而言,算是个品牌。
以待后续。
&bp;&bp;&bp;&bp;婉柔在韩枫的印象中向来如她名字般温婉柔顺,他从没想过她也会说出这么冷血无情的话,虽然说话的人并不是她,但这种感觉却让他觉得很不高兴。
对于韩枫而言,某种程度上婉柔可以算作他最后的“家园”,在她面前他能够完全放松,不必戒备什么,也不必伪装什么,因为她的爱不包含任何条件,在她眼中,他就是天。而毫无疑问,那个黛青族的祭司只用短短数语,便破坏了这最后的美好。
哪怕未来这祭司不再利用婉柔,但他也很难忘记这晚发生的事以及婉柔说这些话的神情。韩枫心中冷冷叹息了一声,心忖等到了跟柳泉撕破脸皮的时候,不管再发生什么事,这个祭司都排在自己一定要杀死的人名单首位。
既然面对的是未来的必死之人,那么今晚就不必大动刀戈了。韩枫收起紫金剑,问道:“你懂代人的阵法?”
婉柔道:“不懂,但是我知道怎么破坏它。就如同跟代人打架,我不懂他们的功夫,但是我知道怎么杀死他们。这也就足够了,不是吗?”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地上拾起一颗小石子,又说道:“或许对你和所有的过路人而言,这是石子;但是对我而言,这些不是。”
“我知道,是虫卵。”韩枫得到来自白童的提醒,下意识地离脚边的“小石子”远了些。直到此时,他才知道这些竟不是死物。不出数月,这些石子里边的小虫子将破石而出,然后钻入地下,慢慢从里而外破坏着象城的阵法,释放那些被封堵起来的毒气。他并不怕虫子,但一想到那密密麻麻的“百千大军”,再想到今日白天在无名小溪看见的无数蚂蟥,还是觉得惴惴不安,只想离这些东西愈远愈好。
“是了,白童的反应倒变得快了许多嘛。”婉柔咯咯轻笑,“既然知道了,那么就带我回去。哦……我忘了,他死了,你回不了商队了。”她回手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韩枫依旧不动声色,只略微拱了拱手:“拜你所赐。”
婉柔撇嘴道:“这话说的,倒像我逼你杀了他似的。啧啧啧,男人家可不能这么推卸责任。也罢也罢,就由你一次。”她手指尖挑了挑,像是对身边的青蟒指了指。那青蟒立着的身子猝然间倒了下去,随后整条蛇身迅速而“灵巧”地又顺着“昆哥”脖颈上的大洞躲回到了他的肉体之中。
随后,韩枫见到了最不可思议的一幕:“昆哥”的身子极诡异地扭了扭,然后用手撑地,忽然站了起来。
虽知他之前已经死得不能再死,如今只不过是青蟒控制的一具行尸走肉,但这一切还是让韩枫倒吸了一口寒气。
而此刻,“昆哥”竟然翻着眼白咧嘴对他笑了笑,随后双手有些僵硬地放到了腰上,解下了腰带,自行围到了脖子上。
“昆哥”身宽体胖,腰带又粗又长,此刻当做围脖用,足足绕了有四五圈,还多出好长一截垂在胸前。而那围脖正好挡住了他脖子上的洞口。
他胸口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衣服上的血迹却不好遮挡。婉柔横了韩枫一眼,责道:“我原本只是希望你把他打开,青儿自然会吃了他的心,制服他。你却偏偏多此一举。”
对于这种无理指责韩枫只得装作没听见,这一晚见了太多莫名其妙的事情,就算他城府深沉,也觉得头有点晕,如今他关心的只是婉柔究竟何时才能真正变成婉柔,重回自己的怀抱。
婉柔的个性并不坚强,她的意识如今应该是清醒的,想必也是痛苦的。而这祭司多控制她一刻,她便会多受一分伤害。
他不愿意她受一丝一毫的伤害,甚至希望这些伤害能由自己代为承担。他是她的天,作为天也好,丈夫也好,难道这些不是理所当然应该做到的么?
此刻的婉柔很明白他的想法。她笑道:“相信我,这也费了我很大力气,我只是个有天赋当祭司的普通女孩子,并不是个如柳泉般勤劳的人,当然也想早早回到自己的藤床上躺着睡觉。早点完事,对你对我都好。等后日午后进了象城,我做完我要做的事情,晚上我就把她还给你。”
说完最后一句话时,她脸上忽地泛起一丝坏笑,檀口微张,舌尖在贝齿上一掠而过:“象城的头一晚,自当让你们小两口好好享受。别客气。”
韩枫早就听说夷女泼辣直爽,黛青族女子更是妖娆魅惑,别具一格,但听了这一句,还是觉得满脸烧得火辣辣地,不知该回什么好。感到气氛有点尴尬,婉柔没有继续说什么,倒是“昆哥”忽地半张着口,“咔咔咔”地怪笑了几声。
韩枫斜瞟了“昆哥”一眼,见他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正常,时不时还眨巴着,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暗骂这青蟒也快成精了。而这只是黛青族的祭司,还不知道阿金族的祭司是什么样子。
回程之中,韩枫默默看着婉柔去草堆里捡起一枚又一枚的虫卵,然后再放在之前摆好的位置上。当然,他也没少被婉柔责骂,骂他之前胡乱踢虫卵,导致现在再找起来很费功夫。
这一幕再一次让他想起了“开来”预示的梦境,所不同者在于梦境之中,一人摆虫卵,一人踢虫卵,不止一次,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尽头。而他这时很想再把那些虫卵踢开,甚至想把这些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东西一把火全部烧掉,但他却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控制这种念头。
象城中的人的命运已经被城外这些毫不起眼的虫卵定下了一大半,而他的未来究竟改变了多少,他却并不知道。
他只知道,好不容易回到营地时,商队的人都已经醒来,全都在盯着他们三人。而“昆哥”打着哈欠说的一句“没什么事,全都睡吧”,让商队的人再看着他们时,目光中或多或少都带出了几许暧昧。
很多人注意到婉柔的惊人美貌,也注意到“昆哥”身上有厮打的痕迹和大量的血迹。没什么人会真的相信他们在林地中杀死了什么猛兽,在某种时刻,人们只会往自己愿意想的方向去臆想。
韩枫没有多说什么,待所有人睡下后,他安安稳稳继续守夜。篝火正盛,照着四周明亮,显得林子里愈发黑暗。这让他忽然对象城的“圣佑之地”更起了几分联想,或者当初那个在城下摆阵的人,也是升起了这么一堆“篝火”吧。
照亮了绝地的同时,也带来了更深的阴暗。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清晨启程,依旧是看不尽的参天大树,走不完的崎岖山路。
韩枫依旧骑着九灼在商队最前挥着弯刀开着路,而其他商队之人则诧异地发现,昨天还极其厌憎这个全商队最英俊男子的“昆哥”竟然一反常态地跟在韩枫身边,脸上一直带着奇怪的笑,脖子上则缠着厚厚的腰带。
心知“昆哥”实际上是条青蟒,韩枫对这个看上去亲切和善的家伙自然想敬而远之。然而他刚把九灼往旁边带了带,就听到身前的婉柔笑了笑,低声道:“你怕他?”
韩枫没回答。他本想让这个自作聪明的祭司自讨没趣,没想到他闭嘴不言,婉柔的话却多了起来:“还是你怕味道?他是死了没错,但是如今天气不算热,我又在他身上撒了防腐的粉,一时半刻也不会有事。”
“至于内脏。多半早就被青儿吃了,所以不用担心什么。”婉柔的声音很低,低到只能让韩枫和身边的“昆哥”听到。而“昆哥”听到后,竟然轻轻点了点头,以示主人的话并没有说错。
韩枫头皮发麻,一边努力说服自己不能把婉柔推下马背,一边挥舞弯刀,分散着注意力。
一路上,韩枫见婉柔一直像撒豆子一样撒着虫卵,那些虫卵在九灼留下的蹄印旁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让人看着毛骨悚然。后边的马无知无觉地跟着九灼的蹄印往前走,只有九灼在每一枚虫卵落下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走得都有些不稳。
有最熟悉苍梧之林的人在前引路,接下来商队走得极其顺利。又经过一晚休整,入林后的第三天午时,众人终于走出了密林,看到了象城。
象城建在密林中的一片空地上,在某种程度上说明了此地果然无愧于“绝地”之称。整座城涂了一层灰白色的石灰,在阳光下反着淡淡白光,竟显得有些圣洁。城墙虽然没有帝都的高大,但是与风城花都的城墙却在伯仲之间。很难想象在这样一个山路崎岖的地带怎么运来这许多石砖,因此,这城墙在韩枫看来甚至比帝都还显得高耸巍峨。
其他人都不是第一次来,在城下松了口气后,便准备通关入城。只有韩枫和婉柔站在城下,仰头出神,当然,“昆哥”带着一脸笑容也守在二人身边,脑袋转来转去,不知在看些什么。
常常行走于苍梧之林的商队早就习惯了莫名之事的发生,因此当听到“昆哥”说退出商队,以后就跟着韩枫和婉柔在一起时,所有人甚至连惊讶都没表示,便把他那一份货物留在了城外。
见商队全部进了城,韩枫才驾着九灼往城里走,而这时婉柔也开了口:“知道为什么叫象城么?”
韩枫淡淡扫了婉柔一眼,道:“据我所知,白象在你们的信仰中,应该代表纯洁。”
婉柔呵呵笑了两声:“也不全然算是我们的信仰。我们最初的信仰是大自然神,白象则是更西南的人们传来的,原本在我们的信仰中,它只是象神,是守护。不过当年建城的人听过许多说法,或许混淆了,又或许是为了讽刺什么。”
“用我们的守护神,来建城守护你们;用那些所谓的纯洁信念,来做最肮脏的交易。”婉柔冷哼了一声,伸手指着眼前的草地,“大前年此时,这里有两道车辙。我们这边草长得快,早在去年就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那两道车辙一直往北去,最后到了大青山下,车上的人全被戎羯狼骑劫走,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车里装的是什么。”
“夷女。”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之所以离开,柳泉之所以能够成为如今的柳帝,跟那件事都有关系。如果说命运也是阵法,那么夷女之车被劫,必然是其中很重要的一颗石子。正因如此,他才一步一步走到了这里。
只是,按照他和柳泉之前的猜测,夷女被戎羯人劫走后,必然会成为戎羯人的灾难,那么……
白童的声音及时响了起来:“夷女跟代国男人接触,才会有毒。很显然,邢侯是知道这一点的,所以劫掠夷女,对戎羯人来说,是……”
“用作繁衍?”韩枫对白童的“不主动、不作为”已经习惯,但这时还是忍不住生气,再一次兴起了扔掉白玉佩的念头。
白童却道:“不仅如此。若冬天没有吃的……”
“不必说了。”到象城之前,韩枫刚吃过午饭,虽说那些硬饼肉干只能用来饱腹,但在满是毒虫毒草的林子里也算是一顿美食,所以他实在不想体验反胃的感觉。
他与白童在脑海中对话,婉柔在旁看着,只瞧见他一直低头沉默。但是身为黛青族的祭司,怎会猜不到他与白童大致交谈着什么。于是,她抬手抹了抹眼睛,似乎是因为见到久违的阳光而有些不适应,但更像是在拭去眼泪:“我们不能让我的姐妹们白白过这种日子。你要是准备好了,我们就进城。”
巨大的象城在阳光下真的像一只巨大的白象,圣洁而纯净,就连城围四周的草地也显得比别处翠绿,完全看不出寒冬萧条冷凄的样子。想着这么一座巨城将毁在自己手中,韩枫却觉得心中完全是麻木的,不知是该遗憾,还是该表现同情。毕竟他血液中归根结底有着代人的部分,虽然已经不多。
如果换了柳泉,恐怕踏入象城不会有丝毫犹豫,甚至不需要这位祭司费如此多的功夫,兜这么大的一个圈子,还要借助某些他关心的事物才能威胁他。
当然,一旦柳泉认准了什么事情,恐怕也不会有什么东西真的让他屈服,因为除了他自己以外,他并没有什么真正关心的东西——卓小婷已经死了。哪怕他的女儿留在邢侯手上,他仍旧疯狂而不计后果地在江南做着手脚。而这也是自己跟柳泉最大的区别。
韩枫一直站在城下,直到正午将过,西斜的阳光为白色的象城镶了一圈金边。婉柔终于耗尽了耐心,再度开起了玩笑:“再继续等下去,就到晚上了。原来你想让我陪你,果然还是现在这样漂亮些……”
她话未说完,韩枫已开了口:“进城。”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其实你不必如此。”看着一个五六岁的乞童从婉柔手中抓走最后一个放了虫卵的包子,韩枫终于忍不住道,“要控制这些孩子,就算那包子里什么都没有,他们也会听你的。”
婉柔拿帕子擦了擦手上的菜油,而后将之随手扔到了臭水沟中:“那要每天一个包子呢,到最后还未必能成。既如此,我为什么不选择更可靠的法子?”
她手中还有最后一个从“石子”外壳中拨出来的虫卵。那虫卵的真面目竟是金黄色,混在包子馅中,倒像是绞碎的鸡蛋末。
看着那孩子欢呼雀跃愈行愈远的背影,韩枫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敢想象未来,不敢想象未来这个看起来脏兮兮却天真可爱的女孩子会变成什么样子的杀人利器,如她这般的乞丐又会对这座城做些什么。
但不管会做什么,那一天到来时,他们也是活不下去的。
眼前忽地一花,韩枫这才看见婉柔站在身前,正拿手在他面前晃着。他没好气地把她的手挡在一旁,道:“你还不走?”
婉柔抿嘴笑笑,冲身旁的“昆哥”一努嘴,道:“再等等。把那些货处理掉,我就走。”她略停,对韩枫又抛了个媚眼,笑道:“钱都给你留下,也算我不白借你的‘小心肝’一次。”
“昆哥”带的货物多是米,象城有官府设的专户负责收货。“昆哥”跟那户官来往了十余年,早就熟络得兄弟一样,故而货物交接的手续办得无比畅快,钱领得也十分顺利。
离开米仓时日已黄昏,韩枫本以为婉柔该恢复正常,没想到城中忽地“当啷啷”一声铜锣响,原本已经安静下去的街巷又热闹了起来。
婉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身子本就娇小,此刻凭添了几分灵敏,不等韩枫反应过来,已从他臂弯下钻过,纵下了马。
“喂!”韩枫不等九灼挺稳,忙飞身下马,拦在了婉柔身前,“做什么去?”
婉柔却一下子拉住了他的手,笑道:“我可好久没逛夜市了。就多待一会儿,好不好?”
她此前一直魅惑而妖冶,像个妖精,说出来的话处处打着机锋,叫韩枫没有一刻放松,但她巧笑倩兮,这时忽地露出了小孩子般的无邪来,像讨要玩具一样拉扯着韩枫,倒叫韩枫手足无措,不知怎么拒绝。看她一双大眼睛透着祈求,韩枫咬了咬牙,终于还是心中一软,问道:“你想买什么?”
婉柔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冷了下来,甚至还带出了几分鄙夷:“你们这些男人就是无趣,难道一定要买什么,才要逛夜市么?”
韩枫无奈地笑了笑,他上次陪女孩子买东西,还是将近一年之前,带着婉柔买首饰。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婉柔的头上,她带着的发钗还是那时他买的那个,似乎许久未曾换过。若不是今日被“她”提醒,他从没有注意过这些。
对婉柔的淡淡歉疚让他被她拉进了人群,“昆哥”拴好了两匹马,也跟在二人身后挤进了人群。
似乎整座象城的人都来到了夜市,人挨人,人挤人,摩肩接踵。
街巷两旁最多的是卖牛肉和各种纺织品的,那些披肩花式各异,让婉柔爱不释手,试了一件又一件,自然也买了许多。韩枫虽不知她要怎么带走这些东西,但手上如今不缺钱,他又不是如柳泉那般斤斤计较之人,也乐得千金来买一笑——至少这笑,看上去是婉柔的。
整座城的正中点起了一个极其巨大的火把,熊熊烈火燃着滚滚浓烟,直冲天宇。那火、那烟,甚至让天穹的火烧云都为之黯然失色。阿金族和黛青族的夷人善歌善舞,而象城靠近二族聚居处,这里生活的人们很显然也受到了那两族的民俗影响,甚至很多人根本就是夷人。
于是以烈火为中心,很多人自发围在一起,手拉手,载歌载舞。那歌声震动云霄,响遏行云,叫人听得心血澎湃,只觉心脏也随着这歌舞节奏跳动着,几乎要跳出胸腔。
韩枫震惊于眼前所见,婉柔却在旁冷笑了一声。
在震耳欲聋的歌声和人声中,那冷笑声音算得上极其微弱,但韩枫还是注意到了。在这热情的火海中,二人之间的敌意不知不觉被融化殆尽,于是就算冷漠如他,说出的话也带了几许温情:“不开心么?”
婉柔道:“为什么要开心?那些人根本不知道他们在庆祝什么,那些我们自己的族人……他们也不知道!在我们黛青族,只有丰收时,才会举办这么盛大的歌舞会,赞美和感谢我们的大自然神,感谢她让我们又能活下去!可如今呢,这样的活动每天都有!”
韩枫微微挑眉:“这不好么?”
婉柔道:“当然不好!他们感谢的是谁?啊?谁让他们吃得饱,穿得暖?哈哈,是代人!是天杀的代人!”她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很明显情绪已经有些失控,以至于声音大得离谱,让围在二人身边的普通百姓满脸诧异地转过了头,上上下下打量二人。
韩枫见已经来不及堵婉柔的嘴,只能暗骂自己多此一问,忙拉了婉柔一把,低声说了一句:“忍着些。”语罢,扯着她就往人群外走去。
“昆哥”粗鲁地在他二人身前开着路,然而就在几人马上要冲出人群时,忽地打斜里冲过来一个小个子,极迅速地围着“昆哥”身子绕了一圈,便把魁梧大汉脖颈上围着的粗布腰带解了下来。
他的动作太快,快到连韩枫都没有反应过来,更不用提藏身在“昆哥”体内的青蟒。
“洞口”忽然漏风,青蟒没有多想便探了头出来,而一个人的脖子里忽然伸出一个庞然蛇头,对周围人的影响可想而知。
“妈呀!”那小个子先厉声尖叫了起来,这声音刺耳欲聋,直接导致韩枫周围一圈人都转过了头来,随后,则是一片尖叫。
而此刻,那小个子已经钻进了人群,跑得不知所踪。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兔起鹘落,这一切发生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待韩枫真的回过神来,才发现身边众人都满面惊恐地盯着“昆哥”。
“走!”婉柔忙一把拉住韩枫,没头没脑地就冲向了对面的人群。青蟒的头这时也缩了回去,带着“昆哥”紧随其后,跌跌撞撞而略显笨拙地跑着。
韩枫当先开路,自然没有人能拦得住他们。三“人”一路横冲直撞,等跑到人少的地方时,那青蟒猛地一蹿,竟从“昆哥”的脖腔中钻了出来。它身如闪电,一下子钻到了墙下的洞中,不等韩枫伸手,已经逃走了。
而在青蟒消失的瞬间,婉柔轻哼一声,眼神一空,整个人往前走了两步便软绵绵地摔在了地上。有婉柔倒在身畔,韩枫自然无暇顾及那青蟒去处。他横抱起昏迷不醒的婉柔,见她气色如常,心中松了口气。
他速度再快,也没办法在错综复杂的砖缝树洞里追踪青蟒的行迹,而很明显的是,伴随着青蟒的离开,冥冥之中控制着婉柔的那根线也终于被扯断,婉柔的相貌恢复了正常,只是不知道,她何时能清醒。
不过在如今这个节骨眼上,黛青族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对他身边的人下狠手。
而让他真正在意的,则是那个倏忽不见的小个子。虽然身法截然不同,但不知道为什么,在那瞬间他忽然想起了卓小婷。那样的身法,那样的手法,那小个子绝对是个窃贼,不出意外还是个神偷。
卓小婷的手法出神入化,很明显,这小个子的手法比她只高不低。看着地上摊散着的许多披风,韩枫并不意外会有窃贼跟在身后,不过这西南边陲也藏龙卧虎,倒叫他愈发小心谨慎。
他把婉柔抱回客栈,这才见到她左手一直紧紧握着。她握得那么用力,以至于以韩枫的劲道,也费了很大一番力气才把她的手掰开。手心鲜红一片,血迹斑斑。韩枫脸色微变,只怕那所谓的黛青族祭司临走时还是对婉柔下了狠手,然而等他用湿帕子把那些血迹一点一点擦去,才看见婉柔手心中被指甲刻了两个字。
离娿。
虽然知道这伤势并不致命,过几天伤口就能愈合,但看着婉柔微蹙的眉头,韩枫还是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满心都是火气。不管这两个字是不是那祭司的名号,但把这两个字随意刻在婉柔的肉体上,总有一天,他会让她加倍尝到这种痛。
婉柔在深夜才醒了过来,如韩枫所想,她只记得进入苍梧之林的第一天,之后如何去放虫卵,如何到了象城,她全都不记得。听韩枫轻描淡写地说了她被“附身”之后的所作所为,婉柔的小脸直被吓得惨白。她怔怔地除了许久的神,才道:“我那时以为在做梦,有人问我想不想变得漂亮起来。我似乎答应了,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见婉柔被吓得几乎连魂都没了,韩枫不禁想起她之前的样子。那时她的确漂亮许多,但那漂亮的外表之下,却隐藏着让人胆寒的阴毒。他温然一笑,手微微抚摸着婉柔微黄的脸颊,道:“但是那就不是你了。我只是喜欢你,你还担心什么?”
再简陋的客栈也比树林中临时搭成的树屋舒适很多,洗漱过罢,二人终于能好好休息一下。然而二人刚刚相拥而眠,还在将睡未睡的时候,韩枫忽然听见窗格发出了轻轻的声响。
那声响很轻,极像稍大些的风掠过,但韩枫从小身边就生活着卓小婷这等神偷,而神偷练手之初,必然是拿最亲近的人进行练习,故而窃贼的手段韩枫都懂,也很了解。
这些知识让他在独自闯荡的日子里受益匪浅,而今天再度被人偷到门前来,让他无奈之余,也有些不耐烦。经了婉柔受伤的事情,他的心情本就不好,这时只想把那个窃贼当做出气筒,然而他刚在床上坐起身子,握住了紫金剑,就听到窗格又响了两下,随后,屋内“啪”的轻轻响了一声。
那贼入了屋!
韩枫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来人的身手竟然如此爽利。听他落地的声音轻若柳絮拂地,走路时更如老猫潜行般悄无声息,韩枫立时想起了之前见到的那个小个子。
这个人是盯准了自己有钱还是怎地?竟然穷追不舍。从外边回来后,他检查过所有东西,确认没有重要的东西丢失,更确信身上并没有值得让一个神偷紧盯不放的物平。
婉柔睡得很香甜,她的呼吸绵长踏实,脸上带着微笑,似乎在做着很美好的梦。韩枫不忍心惊扰她做梦,浑身绷着劲缓缓挪到床边,右手的紫金剑则始终对着帐外。
那贼并没有靠近床帐,只是回头看了一两眼,见帐中黑暗并无动静,便手脚极快地泛起了韩枫和婉柔二人的行李。装着银两和铜钱的钱袋被他小心翼翼提到一旁,却没有急着揣进怀中。韩枫坐在床上冷眼旁观,有些好奇:既然不是为着钱,这人究竟是为了什么?
若说身上值钱的物事……韩枫淡然一笑,自己身上最值钱的东西就是两把剑,一件内甲,还有带着白童的那块白玉佩。但这些东西除了紫金剑外,从来都是贴身藏着,怎会引贼人瞩目。
当然,若说无价之宝,还有一样,便是九灼。
不过九灼通人性,哪怕这贼的功夫再高强十倍有余,想让九灼乖乖地跟着他走,也是做梦。既如此,他还找什么?
那贼翻东西的动静很小,但他的呼吸声音却越来越重,似乎代表着他的心绪也越来越乱。他的动作也变得乱了许多,翻箱倒柜之余还带出了许多小动作:如不时地抓抓腋下,挠挠鼻头,像奇痒难忍,又像拍打虫子。
韩枫从没想过一位看似“专业”的窃贼竟然会做出这么多不靠谱的动作,而他若记得不错,这些多余的动作对于一位窃贼而言,那是绝大的忌讳。而那贼起初还是以翻东西为主,抓耳挠腮为辅;但不出片刻,他的双手已经不受控制般在全身上下抓了起来,甚至忘记了找东西才是他的本职。
候到此刻,韩枫终于再也坐不住。他掀起了床上的布帘,走到那窃贼身边,几乎不费什么功夫,就将紫金剑架到了他的脖子上:“能消停会儿么?”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寻常人被别人长剑架在脖子上,多半会慌神甚至昏厥。韩枫没把这窃贼当做普通人看,但还是被对方给了几分“惊喜”。
那窃贼身量瘦小,在紫金剑的剑芒下,如在泥塘中的泥鳅,他极其灵活地转了个头,翻了个身,便从紫金剑的剑圈中逃了出来。
虽然自己没有用全力,但对方能轻而易举地逃离,还是让韩枫起了几分好胜心。跟詹凡告别后,他已经许久没遇见能跟自己真的过几招的人,如今看着这小贼,眼中忽地一亮。
对方的身法再快,也快不过他。韩枫有意逼他用出真功夫,手下便收了几分,第二剑刺出,比方才那剑快了一分,但并不容易躲开。
那小贼挤眉弄眼地“啧啧”几声,说了一句“剑不错”,蜷身在地上一滚,甚显狼狈地躲过了这一剑。再起身,他身上沾满了灰土,黑色的夜行衣几乎变了个颜色。
明明对方躲得难看,但韩枫的脸色却难看了起来。以这人的本事,要躲这一剑绝对不至于到这个地步。他好整以暇地先调侃了一句,等到避无可避,再在地上打滚,这不是往他身上抹灰,分明是在嘲弄对手。
韩枫早已不是能被轻易激起火气的莽撞少年,他深吸了口气,出剑愈发谨慎,也愈发直接迅速。这一剑直取中宫而去,已非试探,而是真正要取人性命。
剑声破空,那窃贼明显没料到对方说翻脸就翻脸,且真实功夫如此可怕,他被吓得喊了一声“妈呀”,手忙脚乱地往后躲去,然而剑势远比他的速度快,顷刻间便刺到了他的脖子底下,那窃贼又极尖利地喊了一声,然后做出了让韩枫眼珠子几乎瞪出来的举动。
他闭着眼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然后开始疯狂地挠痒。他抓得那么用力而专注,似乎天底下最重要的就是这件事,而不是悬在他头顶随时会刺下的宝剑。
遇见这种不拿自己的性命当命的人,韩枫也无言以对。紫金剑这一次架在窃贼脖子上时,他已经不再躲闪,但韩枫却不敢让那剑太接近他——剑身太锋利,他的身子又不管不顾地不停扭动,随时可能把性命了解在脖子和紫金剑的亲密接触中。
而那窃贼总算在极端的瘙痒难耐下,开口问了第一句话:“拿来!给我!”
“什么?”韩枫微怔,压根想不明白他想要什么。
那窃贼痛苦的呻吟声从低沉逐渐变得大了起来,直到惊动了还在睡觉的婉柔。婉柔在帐中翻了个身,发觉身边是空的,忙起身掀开帘子往外看。朦朦胧胧之中,她看到韩枫拿着紫金剑和另一个小个子的男人对峙着。
婉柔猛地惊醒过来,正要惊叫,不料那对峙着的两人同时对她“嘘”了一声。所不同者,只在于韩枫随后又柔声加了一句:“别怕,没事。”
那窃贼这时又竭尽全力压抑着自己低吼了一声,旋即整个人倒在地上。
紫金剑在这时已经没什么用处,韩枫刚要伸手去拉那窃贼,白童却猛地在他脑海中大吼了一声:“别动他!”
白童从没喊得这么大声过,以至于这虚假的声音甚至让韩枫的耳朵觉得刺痛。他的手停在离窃贼不到一寸的地方,然后一分分地收了回来:“你知道他想要什么?”
“当然。他想要解药。”
“解药?什么解药?”韩枫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夷人居住的地方毒虫毒草甚多,那位黛青族的祭司随手拿出的都是上百上千的虫卵,若说青蟒身上不带着些毒,似乎并不可信。
这么说,那毒就是洒在“昆哥”的腰带上的,偏生这窃贼手贱,才中了招数。韩枫心中暗暗幸灾乐祸着,同时细心听着白童的指导:“这毒虽然不致命,但痒起来却能要人的命。解药在苍梧之林的深处,我有法子让他暂时好过些,看你愿不愿意救他。”
“苍梧之林深处……”韩枫沉吟着点了点头。随即按照白童的指示,问客栈老板要了些淘米水,全都洒在了那窃贼身上。那老板常年待在象城,奇闻异事不知听过见过多少,故而这窃贼,这米水在他眼中虽然奇怪,但在紫金剑的剑芒下,就全面成了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见老板主动转身出了屋子把门合好,韩枫暗暗懈了口气,找了根麻绳把那窃贼捆了个结结实实,耐心等淘米水的“药效”起作用。
白童给的方子果然对症,不出片刻,那窃贼长吁一声,终于停止了挣扎。他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绳子,怪笑两声,不知怎么身子一滑,那绳子一圈一圈便都落到了他脚边。
婉柔在旁看得瞠目结舌,韩枫虽然也略显惊讶,但很快就稳住了心绪,暗忖这人果然不愧是神偷,手段竟然如此高明,不过眼下俩人是正面对垒,这窃贼就算有天大本事,也没办法再从他眼皮子底下拿走什么。
那窃贼经了此前一番争斗,也算有几分自知之明,便不再动手,反而老老实实把塞在怀里的两条披肩抽了出来,恭恭敬敬放在一旁,然后道:“您……您果然是夷人。就算我手欠也好,好奇心重也罢,这总不是该死的罪过。您大人有大量,便把解药赏给小的吧。”
烛火点亮,韩枫第一次认认真真看着面前这男子。
他长得不算难看,也不算好看,一双八字眉淡淡地挂在脸上,两个小豆眼在眉毛底下几乎挤在一起。他身子本就瘦小,站着的时候却还是佝偻着的,更显得整个人缩在一起,没有半点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的气势。也因如此,他说出这一番讨命求饶的话,显得那么自自然然理所应当,既不难堪也不尴尬。
他身上穿的衣服并不整齐,为了平日“讨生活”方便,他的衣服带着宽大的袖口。厚厚的袖子衬得他一双小手瘦削如同鸡爪,但此刻那袖子上却全是抓痕,有些地方的布甚至都破成了一缕一缕。
这是衣服的惨状,而裸露出来的肌肤——如脖子和脸,就更加惨不忍睹。
那窃贼的脖子几乎都被抓得变了颜色,脸上也是,红一道紫一道,几乎看不出原本面目。
韩枫自认并不是个善良的人,但看着这窃贼的样子,还是起了几分恻隐,更何况……这人对他而言,的确有可用之处。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解药我现在没有。”韩枫扯了把椅子坐下,把紫金剑斜倚在一旁,“我知道怎么配,但总不能这么容易就给你。先说说吧,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黑子。你要什么?只要在象城里,没有我拿不到的东西。”那窃贼好不容易喘过口气,也坐在了一张椅子上。他的坐姿很奇怪,屁股虽然挨着椅子,但一只腿却抬起来踩在椅子上,右手搭在那腿的膝盖上,腿在晃悠,身子也跟着晃悠。
韩枫暗忖这人真是没一刻能闲下来。接下来他要说的话不会光明正大到何种地步,于是他略觉心虚地看了一眼婉柔。婉柔还躲在帐帘中,不知什么时候抓了个毛披肩围在身上,正瞪大了一双眼睛往二人这边看。她依然很惶恐,但也知道自家相公此时已经掌控了全局,不会有什么危险。因此,她的惶恐之中更多的则是好奇。
韩枫对她淡然一笑,示意她将帐帘先拉下。他还没有傻到以为那层淡淡的薄纱就能将自己说的话全都阻隔在外,不过没有婉柔在旁看着,他说起话来会顺畅许多。
自欺欺人,无外如此。
帐帘那边已经没有动静,韩枫微微出了口气。他这时越不着急,黑子自然就越紧张急切,而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黑子坐的椅子被他晃得不断发出“吱吱咯咯”的声音,韩枫听那声音从缓到急,最终到了一个自己“满意”的程度,才缓缓开了口:“这城里,没什么我要的东西。”
黑子脸色微微一变,不过他皮肤本就黑,屋里的灯光又很昏暗,故而这变色并不明显。
然而,他目光中流露出的慌乱仍然落在了韩枫眼里。
韩枫莞尔一笑,又道:“不过你可以帮我做一件事。”
听了这句话,黑子明显稳当了许多,说话也有了底气:“什么事?”
“要你跟着我进象城西南的苍梧之林……反正救你的药也在那边的林子里,这趟路总是要走的。”韩枫不缓不急地说着,同时把目光落到了那些摊落在地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披风上。
他来象城之前,并没有想清楚此行所为何事。他原本打算从象城的城主钱公下手,看看能否有策反的余地。但是这一路走来,也知道这条路并不现实。俗话说山高皇帝远,象城所在甚至比离都距帝都都要远,而在大山深处看守夷人,无疑比扼守关卡防卫戎羯狼骑更困难许多。毕竟,苍梧之林是夷人的地盘,这里充满了种种不为代人控制的东西,随时随地都可能出险情。
然而,在这种艰险的情势下,钱公历代驻守象城,百年来没有出过一件让帝都操心的事,这已足够证明钱家上下的忠心。此时正值乱世,虽然钱公没有公然举旗表态,但远在边陲拥兵割据,没有做出浑水摸鱼举动,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策反这条路是走不通的,这也难怪黛青族的祭司用出了灭城的手段,某种程度上,韩枫对她的做法并不感到反对,反而觉得这是最合理的选择。哪怕这个选择会导致血流成河,会让这一城上下无论男女老少都死于非命,甚至这城中还有些做买卖的夷人,但都顾不得了。
象城势必成为废城,想明白这一点后,韩枫对自己此次南下的目的渐渐觉得有些混沌。难道他来到象城,只是为了让“离娿”借机进城撒下“火种”么?
不应该仅仅如此。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接近母族,不管苍梧之林深处何等危险,他都要闯进去看一看。他要见见真正的夷人。柳泉既然能够借半夷女的力量组建一支忠诚到愚蠢的部队,那么他为什么不能借夷人的力量呢?
这才是他来南疆的最终目的。这些话不需要对白童说,同时也不能够对别人讲。象城如今是安全的,苍梧之林却是危险的,在林中有个身手灵活的伙伴,无论如何都只会利大于弊。
黑子半张着嘴眨巴了几下眼睛。他低头用手搓了搓脸,满面不情愿,却终究扁着嘴点了点头:“要去多久?”
说实话,韩枫也不知道这一趟要走多久。他一手扶着下巴,一手轻轻地在椅子扶手上抚了几下:“两三个月吧。”
黑子道:“那……能让我回家留句话么?”
“家?”看着黑子那邋里邋遢的样子,若不是他说得诚恳,韩枫几乎以为这只是他要逃跑的托辞,“好。我跟你一起去。”
※※※※※※※※※
黑子的家温馨得让韩枫出乎意外。
象城的民居围绕着中心的火把层层往外,最中心的是达官贵人,最外层的则是三教九流。而黑子的家,便在象城的最西南角。
那是一个又小又破的木屋,当然,在周围一堆破窝棚的映衬下,这屋子还算能避风雨,是座“豪宅”。
深夜的象城,城中心的火把早已灭了,周围的富贵人家也熄了灯火,然而这些最边缘的宅子却亮着灯,只是那些灯火昏暗而微弱,似乎周围的风再大点,那火就会被吹灭。
无数人影用自己的身子挡着灯火,用脊梁顶着象城并不算凛冽的寒风,等背被吹冷了,再翻个身子对着灯火,像被无形的手来回摆弄,变成了一只只串在木棍上的烤鸡。
从还算齐整的客栈出来,黑子一直用余光打量着身边的俊朗男子。他翻过韩枫的钱袋,知道这个男子并不缺钱,而看他身上穿的衣服虽然朴素但料子却很好,便一厢情愿地认为这该是个身手不错的贵族公子哥。黑子一直等着韩枫露出寻常公子进到贫民窟的吃惊神情,没想到对方非但神色泰然,反而面容郑重,像是在回想着什么。
而韩枫也的确沉浸在回忆里。在离都的冬天,他过得日子并不比这些贫民窟里的人们好多少,他当然记得那时和父亲就着炉灶里微热的火苗取暖,但他更记得和柳泉他们围在火炉旁烤着小的可怜的馒头,勉强填饱肚子。
每次吃到最后几片馒头时,他们都会猜拳决胜负。那时他总是赢得多,柳泉便总要挨饿。如今想来,柳泉多半是让着他的。
原本那么好的兄弟,怎么就走到了如今这一步。
韩枫暗忖这个问题多半会让自己纠结一辈子。
彼时,黑子已经回了家,韩枫隔着木屋门往里看。那屋门上的破洞很多,以至于他根本不需要把脸凑过去,就能把屋内情况看得清清楚楚。
屋子里有三个小男孩,还有一个身材略显臃肿的女人。黑子站在那女人面前,愈发显得瘦小。
这并不是韩枫见惯了的俊男美女的结合,但不知为什么,这一家人在他眼中却显得很和谐。也许是因为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真心的笑容;也许是因为那女人没有责怪黑子回家回来得太晚,而是不说一句话,便低头去为他缝补破损的衣袖。
女人的动作很灵巧,称得上十指如飞。韩枫看着看着,不禁起了个念头:若这女人去做个小偷,不一定比黑子差。旋即,他又起了个奇怪的念头:如果换成卓小婷,她做女工能比这女人做得更好么?
眼前浮现着那个假小子拿针线的情形,韩枫不禁淡笑着摇了摇头,暗骂自己这是怎么了,竟然有这么不切实际的联想。
他听不清楚黑子跟那女人和三个年龄不一的小男孩都交代了些什么,只知道一家人很快乐地抱在一起,然后那女人和小孩依次在黑子脸上亲了一下,最小的孩子甚至还把口水印在了他脸上,明晃晃的一大片。
看着这一切,韩枫不禁又想起了离都。那里的人也是卑微的,但是人心多冷漠,每个人都只是想着过一天算一天,并没有如眼前这般温馨的画面。而联想到自己和父亲,则更令人唏嘘。在他心中,父亲的样子已经一天天地淡去,唯一没有变淡的,则是他临行时留下的那三个大字。
“走!走!走!”
父子之情,最后全都在这三个字里。而他再没有机会抱父亲一下,更不用说是亲。这般亲昵的动作,在他小时也从未有过。
韩枫只觉眼睛有些发酸,他低头微微揉了揉眼睛,却听黑子的声音响了起来:“好了,我们走吧!”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离开黑子家时,韩枫将身上的钱拿了一半交给黑子,让他补贴家用。黑子微躬着身子接过钱,样子看似谦卑无比,但终究没有说半个“谢”。
次日,离开象城前韩枫几乎把身上的钱全部花完。除了未来路上必须的食物以外,他还买了许多当地特产,包括衣服、饰品、茶叶、香料等等。依着黑子的话说,乍一看还以为他是打算去走亲戚。
韩枫听了这句话淡然一笑,心忖此行的确算得上走亲戚,这一点黑子倒没有说错。若不是因为接下来的路程不能带着九灼,他只怕要带更多东西。
黑子一直在“好心”提醒韩枫别带太多物件,毕竟没有坐骑在,接下来的路全靠脚走,身上行囊越轻便越好。然而韩枫却置若罔闻,直到他说到第十七遍,韩枫才略显不耐烦地回了一句:“你再多嘴,这些东西都要你背着!”
黑子并不是莽汉,自然听明白了韩枫的言下之意:他买这么多东西,可没打算全都让自己这个小个子拿。于是接下来的购物过程简单而轻松,黑子只负责提供选货的意见,同时在手闲不住的时候重操旧业。
他偷人钱袋的动作并没有逃过韩枫的眼睛,但他做得神不知鬼不觉,韩枫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一场购物近两个时辰,而让黑子惊讶的是,韩枫买的食物全是按照三个人的分量来的。
他不时回头看着身边那个比自己还瘦弱的女子,心想这是什么世道,接下来没有马匹代步,这丫头哪里进得了苍梧之林。
但婉柔的目光却很坚毅,她的动作如弱柳扶风,但行动间却很果决。似乎也在害怕自己会被他们丢下,因此她时时刻刻跟着韩枫,几乎做到目不交睫。婉柔的样子很快让韩枫惊觉,他温然回手,在买东西的时候总腾出一只手拉着婉柔,而在拎着大包小包的时候,则刻意放缓了步子,便于她轻松跟上。
黑子看到此时已经完全看傻了,在他眼中,这真是一对再奇怪不过的男女。
黑子的年纪比韩枫要大,对于男女之情、家庭亲情也有所感悟,因此一对男女感情深厚,不分彼此,对他来说并不是新鲜事;真正让他看不过去的,则是韩枫和婉柔的身份。
晚上灯火昏暗,他并没有完全看清韩枫的相貌,只觉得这是个俊朗的公子哥。然而到了白天,他才看出来这个男子俊美异常,很明显带着夷人血统;女子相貌中上,再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代人。
黑子是生活在象城最下层的,而象城远离中原,消息相对闭塞,因此他并不知道也不关心这两年外边发生的事情。对于他来说,离都像神话传说那么遥远,半夷女更是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另一种生物。他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士兵叫做浪子兵,不知道浪子城的囚徒们早就翻身成为了有头有脸的人物,甚至不知道每五年城中经过的数十辆大车拉着的夷女是干什么的。
他只知道,象城百年前颁过禁令,严禁代人跟夷人通婚,而城中从没有人敢违抗这个命令,就算他们三教九流中最厉害的“那个人”,也不敢。
但他是见过夷人的。他见过夷人中那些漂亮得妖精一样的女孩儿,也见过那些健壮潇洒的儿郎。而混迹下层,他也听过不少奇闻异事。城中的贵族跟他们一样不敢公然违令与夷人通婚,但是规矩都是人定的,总有些人有办法钻空子。
比如夷人的小男孩,被人贩子抓来,经过特殊手段处理后,成为高价待售的娈童。
这种事情对于象城人而言并不是骇人听闻的神秘传说,而是人尽皆知的常识。大户人家中总会养着几个口不能言脚不能走的俊美男孩,而这些人的地位,比窃贼妓女甚至还要低贱。
所以,当黑子认出韩枫有“夷人”血统后,不知不觉便对他看低了许多。虽然他的命还握在他手里,但他言辞间已经没有了“您”。至于婉柔,那个肯甘心情愿跟在一个低贱如尘泥的夷人身边的代国女子,他更加鄙视。
韩枫并不知道黑子心里都想了些什么,而白童因为过早离开苍梧之林,对于后世子孙的处境也了解不多。
三人上路,走到西城门外时,韩枫看着身边的九灼,心中满是不舍。
以他的体力,就算所有东西都有他背也不觉得累,让他真正不舍的则是这大半年相处过罢,他真的认为自己和九灼已经算是朋友了。
九灼四蹄不停扒地,把“绝地”上好不容易长出来的青草扒得东倒西歪,惨不忍睹。很显然,它虽然仍没有臣服韩枫,但离别之时也觉得很难过。
看着九灼远去的身影,韩枫不禁对白童问道:“这里都是毒虫,就让它这么走么?”
白童因为重归故里心情大好,说话也畅快了许多:“怕什么?九灼是马中之王,不管在什么林子里生活,都只有它欺负别的东西的份。它比你想象的聪明许多,才不会乱吃乱喝被毒死。你还是多担心自己比较好。”
不出意外地被白童抢白了一番后,韩枫沉郁的心情渐渐好转。看着身边的婉柔,他拉起了她的手,大步往前方幽深森暗的苍梧之林走去。黑子跟在二人身后轻快地小跑着,脖子上挂了两串干粮。
※※※※※※※※※
与进象城之前经过的苍梧之林相比,此次三人进入的林子才是真正的森林。这里到处是高若天梯的巨树,甚至连蚊虫也比之前所见大了一倍有余。林子里完全没有道路,而水桶粗的树让韩枫完全断了拿弯刀砍出一条路的念想。当然,弯刀、紫金剑并不是没有用处——这里到处出没着骇人听闻的野兽。
入林第一天,几人走了不到二十里地便发觉天色已沉。寻找安营地时,婉柔终于撑不住劳累过度的双腿,坐在了一段“藤蔓”上。那段藤蔓约有碗口粗,因为通身碧绿,看起来韧性十足。
然而,婉柔刚刚坐稳,就被那藤蔓倏地一下缠住,几乎拽到树冠中去。而在婉柔的惊叫声中,韩枫和黑子才意识到那并不是什么藤蔓,而是一条蟒蛇。
那蟒蛇远比黛青族的青蟒要大,但性子却不算暴躁。若非婉柔坐它身上,它多半会一直佯装成一条藤蔓,瞅准机会吃一两只山跳填填肚子。
结果,入林第一天的晚餐成了烤蛇肉,结果蛇肉刚刚烤好,金钱豹亮晶晶的目光便在树丛深处一晃而过……
第一天有惊无险,第二天还没喘过气来,三人就发现选好的道路看似宽阔,实则是象群平日觅食趟出来的。刚走几步,就发觉自己挡了一群大家伙的路……看着发怒冲来的大象,就是白童也只能喊出一个“逃”字……
如此折腾反复,到了第三天,韩枫才发觉三人终于算是完全走进了林子——因为连白童也不认路了。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你们代人总说物是人非,”看着熟悉而陌生的草木,白童不由唏嘘感慨,“我现在还存着当初的印象,但这林子却是‘人也不是物也非’了。”
借着韩枫的目光,白童看到了一株银杉。那树笔直高大,直冲上天,看样子约有七八十年树龄,但对于离开夷地超过百余年的白童而言,这棵树仍然是个新生事物。它的注意力集中到了树根处,那里有一个大洞,洞窟四周全是绿茸茸的苔藓。
“我记得以前这里有一道溪流。”白童竭力回想着以往岁月,以辨别苍梧之林如今的道路,“溪流旁边有一块平平的大石头。每天都有很多人到石头旁边洗衣服……她们唱着山歌,真的很好听。”
白童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让韩枫听来也觉得不是滋味:不知母亲在离开这片林子之前,是不是也曾经无忧无虑地边洗衣服边唱山歌。夷族的山歌多是情歌,那么这些女孩子唱歌的时候,心里是否想过歌中的“阿哥”究竟是谁,是否幻想自己会成为留下来的那一拨,与心上人在一起呢?
白童轻轻哼着山歌,在这歌声中,韩枫想起了许多事,而他耳边回荡着的声音,也逐渐从白童那尖利不成调的山歌,变成了另一首他只听过一遍的曲子。
那曲子很悲伤,唱曲的人声音嘶哑,认真论起来,还没有白童唱得好听,但那辞却一直刻在韩枫心中。
“黛金池,黛金池。
夷女夷女,何辜何辜!
行三万里,魂思故土。
君系陌路,与配囚徒。
四五年间,已殁半数。
噫——这流不尽的女儿泪,埋不完的他乡骨!”
到此时,到了这一切缘起之地,再想起这首曲子,才觉得其中字字是血,句句含泪。
而这一片林地,原本是百年前阿金族的一大块聚居地,很明显在夷人被镇压之后,这一片聚居地也被放弃,经过将近百年的风雨沧桑,又变成了一片不毛之地。
三人在林子里绕了一大圈,希望能够找到一些破砖烂瓦,但是经过岁月变迁,这些东西早已经化为尘埃,找了半天,最后才在银杉树下找到了几个碎得几乎看不出是什么的铁片,而那些铁片上早已生了红色的锈斑,稍微一碰,便化成了粉末。
见黑子还对着一堆粉末发愣,韩枫好奇问道:“你看它干什么?”
黑子皱着眉头想了想,道:“我觉得……这种小铁片我似乎瞧见过。”
“哦?”韩枫并不惊讶黑子会有这种感觉。毕竟黑子在象城已经生活过三十几年,他对夷人的东西了解并不出奇。然而他没想到的是,黑子了解这东西不只是因为他的生活经验,更多是因为他的“工作”。
这几个铁片合起来,是一个锁头。
每天与这种东西打交道,黑子真正做到对锁头“化成灰也认识”。而依着他的说法,有锁必然就有门,他们若真的要找东西,更应该去寻找这些“门”。
韩枫听过之后不禁暗暗笑了笑,心想天知道这些门如今都在什么地方。说不定门化腐朽,锁才落地,门里的东西早就归于天地。然而他还站在原地,就听黑子忽地叫了起来:“找到了!”
锁在银杉树旁边,而银杉树竟然就是那扇门。
那树的下半部几乎全部都是空的,再往下则是白童所说的溪流源头,只是如今那源头被重重沙石堵塞,除了略有些潮意外,再也看不到水的痕迹。沙石之上,则是空空的树洞。
按理说银杉树本应树质密厚,因此韩枫在那树外边时,从不曾想到这树里竟然全是空的。而这空树干半截倚着后边的石岩,这门便开在石岩上。
这是个很浩大的工程,看样子是在这树长到五十岁左右开始的。然而看这锁头被废弃的样子,多半这工程刚开始没有多久便已结束。
依照韩枫的力量,那石岩微微晃了两晃便被推到了一旁,一股重重的霉气散出,韩枫忙钻出了树洞,抬头看去,黑子早不知何时爬到了银杉树上。
婉柔则仍然坐在一旁的空地上,埋头打理着接下来行路时三人要吃的干粮。
如今知道石岩之后必然有东西,韩枫便不急着赶路,反而吆喝黑子下树,几人合力先把今晚过夜要住的树屋搭起来。
原本那银杉树应是不错的树屋支架,但如今知道树下空虚,韩枫便不敢将树屋再建在它的上边。所幸这棵树旁边还长着几棵树龄仿佛的高大银杉,于是两个树屋很快建好,而此刻天色也已经暗了下来。
傍晚时分,苍梧之林降了一场小雨,让三人被淋得都有些狼狈。而狼狈还在其次,最关键的是这场小雨把周围的树枝淋湿,导致晚上没有生火的干柴,而这让夜宿深林变得危险起来。
除了蛇蟒这些冷血动物需要火的温暖外,林子里的野兽多畏火。虽然韩枫未必害怕那些猛兽,但他实在不想到晚上还不能睡个安稳觉。倒是黑子灵机一动,先将目光转向了那个空洞洞的银杉:“不如我们去看看岩洞里有什么,如果是空的,我们也不一定非要住在树屋里。”
这是个好主意。韩枫对黑子投以嘉许的目光。三人耐心等待树洞里的霉气散尽,确定再没有毒气后,终于还是身手灵活的黑子身先士卒,抢着钻入了岩洞,韩枫紧随其后。
那岩洞出乎意外地干燥,甚至连洞壁都布满了灰尘,与外边四处都是的青绿色苔藓相比,完完全全像是两个世界,根本看不出这里边曾经有地下溪流的痕迹。
但黑子和韩枫注意到的并不是这岩洞的干湿情况如何反常,他们最先看到的,是岩洞里密密麻麻的尸体。
这些人早已变成了干尸,此刻因为外来空气涌入,不断地有尸体粉碎,乃至化为尘土。很多人穿着韩枫从未见过的服装,也有些人身上披着类似象城夜市上卖的披风。然而他还不等看清,这些尸体就都被挫骨扬灰,须臾不见。
韩枫和黑子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久久不语;白童被这一幕刺伤,久久不语。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你数过么,总共有多少?”尸体消失得很快,韩枫愣过之后,才想起应该和白童谈谈。
平日里,白童的声音是童音,只是佯装而出的童稚之中又充满了尖酸刻薄,但此时此刻,它却浑然没有心思再同以往那般跟韩枫开玩笑。
韩枫以为白童难过到不会回答,他等得几乎失去了耐性,而就在此时,白童终于哽咽着声音回道:“二十四人,都是阿金族的。看尸体的样子,已经死了三十年以上了。”
三十年前……韩枫微愣,这么说,是发生在夷人被代人降服之后的事情。百年来象城守护着南疆,从没听说过夷人反抗,照这么说,这些人竟是死于夷人内乱?
“是黛青族。”白童道,“一定是他们。本溪干涸,岩洞反锁,这种事情只有他们才干得出来!”
本溪,指的就是原本从银杉树下流出的山溪。韩枫闻言默默想了一会儿,也明白了过来:本溪干涸,这跟象城的绝地之势被改动很相似。有本事改动这天地之势的,除了代人的阵师以外,便只有夷人的驱虫之术。
而百年来代人没有跟夷人有过太多纷争,依着象城的地位,若要杀二十几个阿金族人,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杀,那么把这些人困在这干燥得诡异的岩洞中的,只能是夷人。
黛青族和阿金族原本就是水火不容的两方,因为彼时代人的入侵而短暂地联手一处。此后象城为了镇压二族更方便,必定不能允许两族和谐友好的相处。不管挑拨也好,离间也罢,总归希望二者的矛盾越尖锐越好。
若当真如此,自己的南行,也许会丰富刺激很多。
为了防止婉柔害怕,韩枫和黑子都没有把岩洞里的事情告诉她。毕竟,岩洞干燥,易于藏身,对于此时的三人而言,实在是绝佳的丛林庇护所。
黑子把地上的灰尘用铁树叶子扫到一边遮挡起来,然后用韩枫听不太懂的当地土话对着这些尘土念叨了几句,又拜了两拜。韩枫心中知道他是为了什么,婉柔则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淘米水的止痒效果在逐渐消退,夜晚临睡前,黑子一直靠着岩壁不住地蹭背,那样子就像是一头在树干上蹭痒的驴。他蹭得肆无忌惮,理所当然,乃至身体的摆幅越来越大,倒像是在跳着一支极其怪异的舞蹈。
韩枫和婉柔本想无视他,但却发现黑子瘦小的身子不知不觉便占据了二人绝大多数注意力,让他们不得不把目光投到他身上。婉柔知道黑子是因为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导致如今被韩枫胁迫,那些不能碰的东西算是“她”引来的,故而她总觉得自己对黑子有些歉疚。但是每次当她走到黑子身边,想问他需不需要帮忙时,都会被韩枫及时拉开。
又一次,婉柔看黑子自己挠痒难受,见身边有根适合做“不求人”的木棍,便想递给他,但是刚伸手过去,就发现二人之间多了一人——韩枫默不作声地挡在中间。
饶是婉柔对韩枫千依百顺,这时也有些不快:“相公,我只是想给他这个……”
韩枫没回答,黑子先“呵呵”笑了起来,语气里带了三分调笑:“我说,小娘子,你还没看出来他是在防我么?”
“防……防你?”自幼生于娼家,婉柔心地虽好,但并不不代表她不知道男女感情中的一些龌龊事,譬如互不信任。可是她看看韩枫,再看看黑子,即便想破了头,也想不出黑子有什么值得韩枫防备的地方。
韩枫冷笑一声,手中紫金剑在地上划了一道,正划在黑子身前。黑子是极其谨慎的性子,看他手中宝剑出鞘时,浑身便打起了哆嗦,当那剑光晃在身前时,更让他将心提到了嗓子眼,甚至连痒都忘了。
他往后跳了一小步,背靠在岩壁上,瑟瑟发抖。
韩枫若有若无地对他笑了笑,把剑收回,才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得什么主意。不错,这三天你算老实,但方才你伸手要接木棍的时候,你另一只手打算做什么?”
黑子尴尬地笑了笑,道:“好吧,算是被你抓住了。但是又能怎样?你要我跟着进林子,总不会因为我想好好活下去就杀我。”
婉柔听得云山雾绕,但当她见到韩枫在自己身前一直是保护者的姿态,才恍然明白这两人一直在说什么。韩枫以解药要挟黑子进苍梧之林帮忙,而黑子自然在无时无刻想摆脱这种日子。他如今唯一的期望,或许就在抓住自己然后反过来要挟韩枫。
婉柔的优点在于不多问,不捣乱。她低头牵着衣角默然走到了离黑子最远的地方坐下,开始准备明天上路的行囊。
韩枫又警告性地扫了一眼黑子,黑子讪讪地挠了挠头,自觉走到了岩洞另一角,揪下大饼一角,恶狠狠地嚼着,同时不停在石头上蹭着身子。
几人带进岩洞的火把已经烧得差不多,但岩洞并没有完全归于昏暗。被铁树树叶覆盖的灰土发出淡淡荧光,绿幽幽的,让这个本就阴冷的岩洞显得愈发恐怖起来。
“那是什么?”婉柔倚在韩枫身旁,看着那些绿幽幽的光,只觉浑身汗毛倒竖。
韩枫不知怎么回答才能让她安稳踏实地在这个岩洞中住一晚,因此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婉柔,让她的头埋在自己怀中,不用去看到那些让她惊恐的真相。而此刻,黑子却扑哧一笑。
若说有什么东西比白童更让韩枫觉得烦躁,那么一定是此时此刻的黑子。
黑子道:“我还是觉得你不该把她带到这片林子里来。虽然现在明面上代人和夷人没有什么,但你以为让个代国小丫头到一群野人里边,能够一点事儿都没有?就算是我,若不是因为要解决这要死的痒,也不会进苍梧之林。”
婉柔的身子很明显微微颤了一下,韩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而还不等他开口安慰她,黑子又开了口:“你为什么不把她留在象城?是为了照顾她方便,还是因为她留在你身边你才觉得踏实?带她进林子,你会害死她,知道么?”
“不会。”韩枫平静地回了一句,而正在此时,白童忽然开了口:“不对。这些人……不是黛青族杀的。”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火把完全灭掉后,并不算大的岩洞中只剩下磷火。幽绿色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让岩洞中的人看着彼此都像见鬼一样。
白色的光在磷火中并不明显,但岩洞四角那一样大小的白光还是引起了韩枫和白童的注意。
“是这些东西改的势?”韩枫看向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光点,伸手过去在地上摸了摸。不出意外,除了一手土,什么都没有摸到。不过,他能摸出那光点在的地面比周围往下凹陷了许多,很显然有人曾经在这些地方做过手脚。
白童道:“我对阵势不懂。但是……唉……”
听孩童的声音叹气是让人有些毛骨悚然的事情,而自从见到那些尸体后,白童就一直在叹气,但说话吞吞吐吐,这还是自进岩洞后的第一次。
白童跟随韩枫已经有一年有余,它原本以为跟着的人是个后知后觉的呆子,但大半年下来,才发现韩枫竟是张城府深沉的白纸。这张白纸任人涂抹,不管在上面写什么,都能留下最清晰的记忆。而最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留下印记之后,很快这张白纸上边就又铺了重新一层洁白的新纸,让人觉得他依旧是个后知后觉的呆子,至少从外表看,是这样。
在白童还没有觉察到这一点时,它是个嘴碎的灵物。千般叮嘱,万般讥讽,这是韩枫每天都要过的功课。而在这种折磨里,白童不知不觉也在白纸上写下了很多东西,于是,它终于有一天发现,和自己共处的并不是一张纸,反而是一本书。
此后,嘴碎的灵物慢慢变得字斟句酌,很多时候话说一半。而韩枫在接不到白童的完整指示时,总是默默地用行动接出下半句,纵然有一些疏漏,但并没有错到让人无法接受。
澄镜湖与柳泉分开后,白童一度陷入沉默,后来听了韩枫对未来的分析后,更是隐约觉得自己被摆了一道。它不大喜欢这种感觉,因此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不爱搭理韩枫,当然,这一切在重返故乡后,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里的天、地、水、树都是它熟悉的,韩枫每呼吸一口空气,它便想起一些事情,陷入一些感慨,而这种情绪积累,在今天全部都崩塌了。
二十四具族人尸体,让它又回想起了百年前代人杀进苍梧之林的场景。那些倒在血泊中的族人,那些哭喊着叫“救命”的孩子,甚至还有它自己。它是阿金族被奴役之前,历任阿金族祭司的集合,而这些祭司中,自然有那个下了诅咒的……
它,或说它们,误以为杀人的是千百年来的老对手——黛青族,直到这时看到那些光,才在这熟悉的感觉中体察到了一种凄凉:动手的,竟然是自己人。
“那么是内乱了。”韩枫只觉头都大了。虽说证明杀人的不是黛青族,但依照自己之前的推想以及“离娿”的语气,想必这两族相处的并不愉快。本来,夷人不和就已经让人头疼,此时若再加上阿金族族内不和,看来苍梧之林局势实在不容乐观。当然,这二十四人已经死了超过三十年,那么三十年后的现在,不知族内是否统一,更不知当初发生内乱的起因何在。
而除了杀人犯的身份让韩枫头疼以外,他更头疼的是这个处置方式:“为什么一定要活活饿死?就算族内叛乱,就算这些人犯了天大的罪过,对待自己人,也不应该用这么狠的手段。难道连个爽快些的死法都吝啬么?”
白童道:“这个……据我所知,除了死法以外,更是我们族中秘传的一种……你叫法术也好,阵法也好,总之不是什么好东西。”
“什么意思?”
白童道:“看见这四个光点,死的人数又是二十四人,那么我的猜想应该八九不离十。韩枫,这岩洞里原本应该是二十五人,有一个人逃出去了。”
“逃出去?”韩枫一愣,这岩洞只有银杉树一个出口,如果这个人能够逃出去,其他的人怎么会被困死。
白童续道:“我并没有说他逃出去的时候还是人。如果我记得没错……那个逃出去的是‘人蛊’。”
“人蛊?”韩枫难得听到白童口中蹦出个新名词,立刻提起了兴致。
白童道:“你之前见过黛青族的驱虫之术,那个是蛊。简而言之,集虫于皿,搏杀而生者,便是蛊。人蛊自然也一样,集人于皿,最终生还者,便是‘人蛊’。”
虫蛊的可怖韩枫略知一二,因此当白童介绍完“人蛊”后,他一下子绷直了身子,坐了起来。依着白童所言,他三人如今全在这个人蛊曾经的诞生处,难保不会着了这玩意的道。他自信自己是三人中最厉害的,而婉柔则是三人中最娇弱的,也不知这东西喜欢什么样的对手。
白童见状忙道:“别急。做人蛊需五五梅花之数,人数要二十五,合门之日是五月五,最关键的是,开门取蛊之日,则是合门的二十五日之后。那锁头是被撞散的,很显然不是被人打开的,由此可见,不管是什么人做这个人蛊,他都没能在二十五日时回来。”
韩枫轻轻吁了口气:“锁头被撞散,我们来的时候门是开的,你的意思是……人蛊已经走了。”
“不错。”白童道,“二十五日当天如果没有人开门,那么再过二十五日,人蛊就是无主的自由身。它力气大,撞开铁锁很轻松。”
韩枫默默点了点头:“三十年了……它能活这么久么?如果我们遇到了,会怎么样?”
白童思考了一阵子,然后说了一个字:“逃。”
韩枫被白童这个字噎得差点呛着,他低头看了看已经在自己怀中睡熟的婉柔,然后又瞅了一眼对面不停扭来扭去蹭着墙的黑子,忽然想念起了詹凡。
詹凡是他身边第一个彻头彻底的愣头青,但也是唯一一个说话不用绕弯子的兄弟。如果詹凡在身边,他好歹有个能够商量的人,当然,所谓商量,肯定也只是简简单单的几个字。
韩枫闭上双眼,他几乎能想到詹凡对这件事情的反应:“遇见了,就打呗。”詹凡说这句话的时候,多半还会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或者象征性地耍两个剑花。
想着最后一次见面,詹凡改行去种了树,韩枫嘴角微微上翘:不知道欧阳小妹醒了没有。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以银杉树下的岩洞为起始点,韩枫三人正式开始了苍梧之林的征程。
白童勉强记起了其他几个阿金族的聚居地,然而等他们来到那些地方时,却发现这些聚居地也呈现出银杉树畔的状态:空无一人,只留岩洞,且岩洞中都有豢养“人蛊”的痕迹。
而经过“离娿”播撒虫卵的事件后,韩枫的“开来”梦境也自然而然有了变化。他梦见高高的台子上,有个女人手执火把不知在说着什么;他梦见象城烟瘴四起,无数红了眼的乞丐手中拿着板砖、石头、竹竿、木棍或者能找到的能当做武器的东西向那些曾经救济过他们的人身上捅去;他梦见一片迷蒙之中,一个女孩子看着自己,那女孩子给他的感觉那么熟悉,熟悉到似乎是他自己在池塘边看着自己的倒影。
那漆黑的眼窝没有再出现,而梦戛然而止处,则换成了那女孩子的剪水双瞳。
韩枫从梦境中惊醒,睁开眼来,四周依旧是绿幽幽的磷火,胸口沉甸甸的,则是婉柔枕着他睡得正香。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抱着婉柔睡觉已经成了一种习惯,虽然每天早上起来时半边身子都会变得有些麻,但他从来没有放过手。
进入苍梧之林已经过了七天,这是他们找到的第九个阿金族昔日的聚居处,而照这么算下来,阿金族已经养出了九个人蛊,牺牲了二百二十五个人。
二百二十五人,看尸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对于十几万人口的族群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太过难以接受的数字,因此韩枫的注意力逐渐放在那些藏匿在深山老林的人蛊身上。
据白童透露,人蛊如果没有主人,便都凭自己的意识行事,但偏偏它们已经没有什么意识,因此一切便都依靠本能而来。吃喝拉撒,便是本能。
它们会凭借残存的记忆找寻自己最熟悉的东西,然后按照最熟悉的方式把自己喂饱——捕猎。不出意外的话,它们会是猎手中的翘楚。它们懂得怎么隐藏自己行踪,也懂得怎么跟踪猎物,这猎物的范围也很广,小到飞鸟甚至蚊虫,大到豺狼虎豹,而人,也是其中之一。
与野兽相比,人没有利爪,没有尖牙,更没有坚硬的犄角和硬如铁石的蹄子;人有的只是鲜嫩多汁的血肉,以及和动物相比略显迟钝的反应。在苍梧之林里,一直流传着这样一种传说,一只野兽一旦尝过人肉之后,便会放弃追逐鹿、羊、牛,转而在人的聚居处附近徘徊,希望能够找到落单的人用以果腹。而落单的人总会有。
在饥荒的年份里,这并不只是传说,而是现实。
当人们都不能吃饱时,动物更是如此,于是便总有些野兽铤而走险,无视晚上外出的行人手中的火把和长矛,埋伏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在白童的记忆中,三百年前一次大饥荒后,阿金族面对的敌人一度从黛青族改成了铺天盖地的猛兽。食人狮、食人虎、食人熊也就罢了,甚至连山猫都加入了食人的行列。
那时夷人险些被灭族,所幸人们发觉了人蛊的妙处。
在那之前,人蛊只是写在羊皮或者树叶上的传说,莫说普通的蛊师不曾起过这个念头,就连一族祭司也不敢用这等邪恶黑暗的蛊术。但以身饲虎,不若以身饲人。在野兽最猖獗的时候,面临着灭族危机,那时的阿金族祭司终于决定把自己的灵魂献给魔鬼,破天荒地使用历代先辈禁止使用的禁术。
族中最厉害的二十五个猎人被关进了地窖,随后地窖封口。在亲人们哭泣了二十五天之后,那个漆黑的夜晚,祭司打开了地窖,收了属于自己的人蛊。
按理说这个祭司早已收纳进了白童,他的记忆也是完完整整地在白童的记忆中,可问起人蛊来,白童却支支吾吾,回答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韩枫问了半天,才从白童口中问出了一句话:“人蛊一出来就把祭司给撕了。”
听了这句话后,韩枫咂舌许久才意识到一个问题:“祭司不是人蛊的主人么?”
白童唏嘘感慨:“所以它也完成了祭司交托的事情。出去之后撕了好几只老虎和豹子……然后野兽们就都跑了。你打猎打那么久,应该知道动物对危险的警觉心比人要高出许多,稍有个风吹草动,就只顾逃命。”
人蛊大发雄威的故事是被撕了的祭司的继承人的记忆,而除了这些以外,韩枫并没有找到其他跟人蛊相关的东西。一切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韩枫无奈地暗暗摇头,心想自己在进苍梧之林前就预感这一次遇到的东西要比戎羯狼骑都凶狠,看样子自己的预感并没有错。
白童这时倒聒噪起来:“喂……你预感准,那是我‘开来’的功劳……”
韩枫轻哼了两声,索性不理白童,但是白童说的“开来”,倒是提醒他去想一些事情。
他并不是完全被动地面对未来,相反,“开来”给了他主动的权力。如果他主动得足够,甚至可以改变很多预见到的事情。
正如柳泉在做的事情一样,他虽然不擅长谋算,但总该把白童不多的好处充分利用起来。“离娿”的出现证实了上一个梦境的第一个画面,那么其他的画面又代表什么呢?
那个梦他做过一百多次,每一个细节都能记得清清楚楚。他记得接下来有人步步南行,一步一叩首。他看不清那个人的面目,但如果他没有猜错,这应该是白童此前所指的破除夷人诅咒的步骤。
它那时说,除非代帝三跪九叩,从帝都一步一拜,叩到万骨丘,承认代国的罪过,否则这毒便永不可解。要让现在的代帝做这件事情那是不可能的,代帝那几位皇子据说都跟当爹的一个德性,那么就更不可能。更何况代帝春秋正盛,也不像有马上退位让贤的意思。照这么说,白童对于未来已经很确定:代帝势必会被推翻。
而接下来,则变成了文字游戏。如果推翻代帝的人是邢侯,他必然会改年号,那么这代国的罪,还是代国的罪么?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身负原罪的人如果已经没有能力再去赎罪,那么会有什么后果?
从白童处,韩枫得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那么就只有反其道而思之。如果邢侯成为新的代帝,或者越王成为新的代帝,他们有可能为夷人做这些事情么?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这两个人如果成为代帝,或者说随便一位王爷或诸侯叛乱成功,即便不改国号,也只不过是又一个代帝而已。离都的浪子们被利用过罢或许会得到一时的自由,但总有些新的犯罪者会被关过去,然后五年一度的马车又会满载着夷女前去,一切又循环往复,回到从前的样子。
真心肯去赎罪的,只有他或者柳泉,甚至柳泉也未必能做到。他现在嘴里说得热闹,谁知道他心中打着什么算盘。
换言之,自己做的梦如果会成真,就说明自己很有可能会在未来成为代国的君王。
想明白这一点,韩枫只觉心脏跳得剧烈了许多。这只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的梦幻泡影,可不管怎样,这毕竟是未来的一种可能。他并不像柳泉那般热衷于权势,但哪个男子不想站在权力峰巅,一览天下小。
这是上一个梦对他来说最重要的部分,了解了这一点后,其他的一切似乎都不重要了。那些生命轮回也许是他未来人生中要经历的事情,也许与他无关,但无论如何,他只要一成不改任由这一切发生,最后道路尽头,便是他登基为帝。诚然,这中间会有磨难,会很辛苦,可知道结果的奋斗,终究会让人踏实许多。
当然,这并不代表他就能放松警惕。青魇也能够“开来”,在青魇的带动下,柳泉能看到什么?如果柳泉看到的是他韩枫成为帝王,他又岂能坐视不管。
事情,始终有变数。
韩枫向来不是个乐观的人,而离开离都后,他也不再是一个能放任自己悠闲自在的人,于是在短暂的欣喜和焦虑之后,他开始思索最近的梦境。
那个举着火把的人不知是谁,但那女子站着的高台很明显不是中原建筑,想必这是接下来在苍梧之林要遇到的;象城的烟瘴和混乱是“离娿”埋下的因生出的果,就算不做这个梦,他多半也想象得到这个场景;最让他揪心的,则是梦境中最后出现的女子。
跟自己相似的容貌,跟自己相似的眼眉,这是韩枫第一次看见妹妹长大了之后的样子。一直走下去,他能够见到她,虽然他做梦只到此处就惊醒,但他还是觉得很快乐。妹妹的样子并不算憔悴,可见这些年她过的日子并不差。单只这一点,便足以让韩枫安心。
而每一个场景大约都想通后,接下来的事情就是把这些支离破碎的片段排个顺序。这两次的梦的内容完全不同,但是对韩枫而言,梦中的规则却是相通的。最开始的事情离得最近,越往后的事情则离得越远,而第一个梦境最后那个漆黑的瞎子双眼,则是韩枫最不愿面对的事情。
韩枫总有一个假想。他做的第一个梦最为混沌,前后的时间差距貌似也是最大的。如果说那个梦是目舟湖畔“开来”之初的延伸,那么一个是“初”,一个则是“终”,而这个“终”,多半是他生命的终结。
第二个梦,多半在第一个梦划定的范围之内。近者稍远,远者则稍近。
※※※※※※※※※
在理清梦境之后,韩枫尝试着做梦的时候用旁观者的目光去冷静地审视,然而身在梦中不知客,就算他城府深沉,向来以冷静甚至冷漠自居,真正做梦的时候,依旧每一次都像第一次那样该激动的时候激动,该欣喜的时候欣喜,该醒来的时候醒来。
韩枫很多时候是随遇而安的性子,既然每天都跟必修功课一样做梦,既然每次做梦不由自己的心境而动,那么与其懊恼,不如接受。
婉柔和黑子并没有看出他有什么不同,一行人走走停停,进入苍梧之林的第十一天,看到了象城的象征。
象城的象征,当然是白象。
白象对于阿金族而言,代表守护,代表最勇猛的力量,最刚健的体格,以及最善良的心灵。当然,白象对于韩枫而言,无外乎是只巨大的野兽,他不会用阿金族的原始信仰去盲目崇拜,只会用猎人的目光分析眼前的动物。
同种类的动物中,颜色与众不同的,体型一般会比较巨大,相应的“脾气”也会有所不同。颜色浅的,性子偏温和;颜色深的,则比较暴躁。
白象的体格比普通的象要大三成,而象本身就是苍梧之林中最大的动物,因此不难想象白象为什么同时具备“最刚健的体格”和“最善良的心灵”两种特性。至于“最勇猛的力量”,则是象本身的天赋。白象比起寻常的象而言,更易训导,也更易成为人们的帮手,这也就是“守护”的意义所在。
成年白象在林子里几乎没有天敌,这就如同詹凡在千军万马中行走一样。然而偏偏是这样孔武的白象,在韩枫见到它时,却是横卧在地如白山一样的一具死尸。
它的伤口很小——两眼正中有一个小孔,孔外只有一小滩血迹。它身上没有爪痕,也没有撕咬的痕迹,显然下手的不是山中野兽。而一击毙命的手段,证明杀它的是个极佳的猎者。
无论是阿金族还是黛青族的猎者,就算有杀象的手段,也不会冒着被全族人追杀的风险去真正动手。而能够像一个顶级的猎者那般出手杀白象的,只剩下一个可能——人蛊。
黑子躬着身子,不住地对着白象的尸体念叨,看他那惊恐的样子,多半口中念的是些“象神勿怪”的话语。韩枫淡淡一挑眉,暗忖与其这会儿担心象神怪罪,倒不如担心那神不知鬼不觉的人蛊在什么地方。
为免黑子和婉柔恐慌,韩枫没有把人蛊的事情告诉他们。而他这时,最想知道的是这白象究竟死了多久。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写在最前的话:我求点儿推荐票票……)
白象头顶伤口处的血是湿的。
“人蛊”就在附近!虽然它刚刚大吃了一顿,不至于这么快发起第二次进攻,但韩枫还是觉得如有芒刺在背。他的手按在白象的额顶,想辨别清楚人蛊猎象的手段,但这时却有什么东西从那伤口处钻了出来,在他手心里轻轻一刺。
变故突生,甚至连白童都没来得及反应。韩枫忙收回手,见手心赫然是个红点,所幸没有中毒的痕迹。他再往白象额顶看去,不禁被微微一怔。
伤口中,一物发着闪闪银光,竟然是个银钗的钗尖。
那钗尖倏地一下收了回去,看样子象身之中应该有什么东西在控制它。只是,拿根漂亮的银钗杀白象……这件事情怎么看也不像传言中“暴戾成性”只剩本能的“人蛊”会做的风雅事。
更让韩枫意想不到的事情还在后头:那象身之中传出了人的说话声。
声音像是个女孩子的,只是因为憋在白象体内,故而听上去瓮声瓮气的:“喂,外边的!帮我把这象身搬开!”听起来,这女孩平日里惯于发号施令,因此语气不带半分客气。
鬼知道象身里边是什么蹊跷的东西。韩枫暗骂了一声,扭头就往回走。在苍梧之林已经见识到了太多稀奇古怪的玩意,他实在没这种“乐于助人”的兴致。但他刚转过身子,就见婉柔和黑子的动作都不大对劲。
黑子站在婉柔身后,两手撑开似乎是在挡着什么,而婉柔则努力控制不去尖叫,同时双手紧紧握着那把紫金匕首。
顺着二人的目光看去,韩枫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东西——或者说不是东西,而是个“熟人”。
草丛之中懒洋洋地盘着一条青色巨蟒,蟒蛇的红信子吞吞吐吐,一双眸子泛着莫名的笑意,直勾勾地盯着韩枫。
“离娿,真是想什么来什么。”韩枫轻叹口气,再度转过了身去,面对着白象的庞大尸体。天晓得这位黛青族的大祭司是怎么把自己关到了山一样的一堆骨架与皮囊之中,毕竟未来有求于她,韩枫再不乐意,也只得走到白象身边,找了个好用力的地方,双手插在象身和大地之间,用力往上托。
就算有白童在,他也没信心能单凭一人之力就托起象身,但没想到这象身却比他想象中的要轻许多。他用力过猛,险些整个人随着象身一起翻过去,而一股血腥气随着他这一掀彻底散开,激得黑子和婉柔都不禁往后退了好几步,只有青蟒“嘶嘶”地吐着信子,慢悠悠地扭到了象身下的女子身边。
到了这时,韩枫才真正瞧清楚象身的情况。
它果然是被“人蛊”当成了食物,因为除了最外层的皮毛和牙齿难以咬动的骨头外,它里边都已经空了,难怪会轻得出人意料。
整个象身像是一个一直滴答着血的巨大帐篷,而离娿则是帐篷中浑身浴血的小小丫头。
虽然之前打过一阵子交道,但这是韩枫第一次与离娿见面。她整个人蜷缩着,身上穿的衣服已经被象血染得瞧不见本来面目,而她的头发上也沾满了象尸残存的血肉渣滓。
这本该是血腥到让人恶心的一幕,但这些腥风血雨,在离娿抬起头来后就全都神奇地消失不见。或者说,那些血和腥味依旧在,但韩枫等三人的注意力只在离娿脸上,全然顾不到其他。
她的脸在一片血红之中,如一朵刚刚绽放的水莲花般圣洁,洁白无瑕。她的五官精致细腻,不像人,倒像是天神静心呵护的一件艺术品。只除了……这件艺术品实在太小了。
看年纪,她比婉柔还要小些,因此脸上并没有完全展现出黛青族的妖娆妩媚,虽然毫无疑问,再过一两年,她定然是全天底下最“恐怖”的妖精。光看她附身在婉柔身上给婉柔带来的变化,便可见一斑。
韩枫震惊于黛青族的祭司只是个屁事不知的小丫头,想着自己之前被她也算耍过一道,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站在离娿身前,微微欠身道:“你怎么在这儿?”
离娿睁大了眼睛瞧了他一会儿,然后忽然一下子站了起来,伸手一挥,溅了韩枫一脸血水。趁着韩枫还没发火,她先笑了起来:“呀,是你!我买的东西呢?”
这丫头果然第一个想到的是那堆乱七八糟的披风。韩枫看着这个无论身量还是年龄都比自己小太多的女孩子,实在发不起脾气。他见那丫头血哩呼喇地就往行李处奔去,忙一伸手拽住了她的后领子,勉强压抑着因手上抓着一坨黏糊糊的东西而引来的恶心,道:“旁边就有个水池。麻烦你先洗干净了,咱们再说话。”
“哦!”离娿是个自来熟,她对韩枫吐了吐舌头,又笑问道,“你不怕我逃了吗?要不要你看着我洗?”
韩枫被离娿问得脸上一烫,然而他还没开口,倒是黑子瞧热闹不嫌事大,不知怎地胆子大了起来:“小丫头,我年纪比你大得多,不如叫我去看着呗!”
“你?”离娿眼珠一转,“你不怕惹恼了我,没有解药吗?要不,换这个姐姐瞧着我!”
婉柔在旁早吓得说不出话来。她哪里见过面前这么血腥的场景,若不是双手拼命抓着那把匕首,浑身上下好歹有个支撑,这会儿早就瘫软在地。此刻听那浴血而出的丫头要自己陪着她,她几乎快要吓得晕过去——更何况,那丫头的声音她是听过的。
那天在树林中,她听一个女人问自己想不想变得漂亮些,那个声音跟眼前女孩子的声音一模一样。她忘不了那之后几天她过得日子,更忘不了她险些回不回来。
离娿又向婉柔走了几步,见婉柔吓得快昏在地上,她才像玩够了一样拍着手“哈哈”笑了起来:“别怕,别怕,我难得喜欢几个代人,可不舍得伤害你!不过,你真的不去看着我洗?难道真要你相公看着我赤身裸体吗?”
“别闹了。”韩枫终于开了口,“你要去就去,要走就走,我原本也不是为了找你而来。”
离娿“咦”了一声,斜着头扭着身子转了过来:“不是为了找我?你难道是为了找阿金族吗?难道柳泉没有告诉你,阿金族早就已经亡族啦!”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我继续要推荐票票……)
离娿说的话让韩枫僵了一下,然而不等白童尖叫,韩枫已及时反应了过来:“不可能!”
离娿耸了耸肩膀,她走到韩枫近处,韩枫才发现她的眸子竟然不是纯黑的,而是带着淡淡的栗色。离娿这时就瞪着那一双栗色的眸子,认认真真地打量着韩枫,然后一字一顿地问道:“怎么不可能?”
韩枫冷笑道:“这个谎话未免太过愚蠢。每五年,阿金族都会有夷女被送到离都来。如果亡族,象城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离都的人也不可能不知道。祭司姑娘,你别跟我说,你压根不知道我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离娿笑道:“哦,你是说这个呀。我当然知道你从什么鬼地方来,不过我说的亡族,和你说的亡族,可不是一个意思。不信的话,你问问你身上的那位前辈。”
离娿指的是白童,不等韩枫呼唤,白童已经先在他脑海中嘀咕起来:“她的意思我明白,多半是说阿金族族人还在,但是……已经没有祭司了。”
“没有祭司?”韩枫对祭司之于夷人的影响并不十分清楚,不过从白童的话里话外,也能猜到一二。祭司是一族的魂魄所在,知识最为渊博,看事情也最准确。他们通晓驱虫之术,能够为族人化解很多灾殃。
然而,人力有时尽,再厉害的祭司,也抵挡不了代人的千军万马,而阿金族百年前历代祭司精魄化为的灵物白童,更是连驱虫之术也忘得七七八八。
再加上眼前这个小丫头片子一样的黛青族祭司,韩枫不得不承认,他自己并不觉得“没有祭司”竟然就称得上亡族。
离娿看他不说话,心知他必定是在向白童咨询事情。她是山野中长大的“野姑娘”,可是再野再疯,终究也是个姑娘家,身上沾着那么多血肉,到底觉得不雅观。她打了声唿哨,青蟒猛地抖擞起了精神,一下子便缠住了黑子。
黑子身形灵活,就连韩枫也未必能一招取其性命,然而面对青蟒,他却只有束手就擒的份。离娿见他被青蟒缠了三圈,连呼吸都成了问题,更不用提偷看自己洗澡,这才放下心来,对旁边被吓得一个劲直吸冷气的婉柔温然笑道:“好姐姐,你别怕。我是怕他占我便宜才用些手段,你老老实实地,我就绝不动你。”语罢,她又瞟了韩枫一眼,道:“青蟒我留下,你总该放心我不会跑喽。”
从头到尾,说要逃的是她,说不逃的也是她。韩枫对她无言以对,眼睁睁看这小丫头一步一个血脚印地往水池边走去,一边走还一边脱着衣服。
见她露出了雪白晶莹的肩膀,韩枫忙转过了身去,这才想到另一个问题:“喂,这附近有人蛊,你不怕么?”
“怕什么?”离娿远远地答道,“早就被我打跑啦,有什么好怕的!”
※※※※※※※※※
百余年没有回苍梧之林,白童对本族人的了解少之又少,因此当它听说阿金族已经没有祭司,它陷入了深深的沉默,少有地肯耐着性子等待那个小丫头洗澡归来。
背后已经没有脚步声,远处的水池边传来少女清脆的歌声,韩枫这才敢转过身去。然而一见之下,不禁头皮发麻。
这丫头随走随脱,衣服扔得到处都是,甚至连亵衣都扔到了树梢上。
想着她洗完了总不能光着身子过来,韩枫只觉快被气得吐血,暗忖除了詹凡以外,还没什么人让自己这么无计可施过。人要脸,树要皮……既然这丫头“天真灿烂”,韩枫只得学得为他人考虑。他重重叹了口气,打开行李随便捡了件披风,然后看向了婉柔:“随便给她找些衣服去吧。”
婉柔脸上一红,暗道自己就算生于娼家,也从没见过这么大胆的姑娘家,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夷女“天然去雕饰”么?不过脱掉衣服的离娿,除了皮肤晶莹如玉之外,大体与正常女孩并没什么不同。赤裸的胴体让她少了几分可怖,反而多了些人性,而正是这些人性,让婉柔不再觉得害怕。她大着胆子点了点头,挑了几件干净的衣服,又比着颜色搭配,终于凑齐了一整套,便捧去了水池旁。
从水池回来的离娿焕然一新,穿的衣服非代非夷,看上去别有一番韵味。婉柔的衣服对她来说偏大了些,长长的袖管在她身子两边晃来荡去,倒像是戏子甩的水袖。她心情很好,拉着婉柔一个劲地喊“姐姐”,似乎全然忘记了之前对婉柔做过什么。婉柔的性子则是逆来顺受的,她很少真正记住别人对她的不好,倒是旁人对她客气,她便愈发客气地回过去,于是离娿牵着她的手,她只颤了两颤,便由着她牵着,真的像姐姐带着妹妹一样。
婉柔心思单纯,韩枫却处处防人。他的目光定在二人紧拉着的手上,脸色微微一变。他不会忘记黑子只是因为拉开“昆哥”的腰带便惹了一身毛病,谁敢断言此时此刻离娿没有对婉柔动手脚。
离娿却先打消了他的顾虑:“你别这么看我好不好?我身上清清白白的,那些药啊卵的,早就用光了。就算有,刚才这一洗,也都洗没了。”
“那真要代这满水池的鱼谢谢你。”韩枫轻哼一声,“你还没有回答我,你怎么在这儿?”
离娿笑道:“这件事可说来话长。你若真想听,就从你们阿金族亡族开始。”
“你能找到这儿,自然见过之前那些阿金族的聚居处。”离娿轻吸了口气,“你既然知道人蛊,那么肯定看到了那些岩洞,那么,你不觉得奇怪么?”
“奇怪什么?”
离娿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郑重起来:“如果阿金族一直都有人蛊,为什么当初代人军队杀入苍梧之林时,没有人用过?比起三百年前的大饥荒,那一次才是真正的灭族之危吧。”
不得不说,离娿一下子问到了点上。而这几日每天都在“急行军”,韩枫也的确漏算了这一点,此刻被她提醒,才幡然醒悟。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韩枫一直存着小小的疑惑:如果自己没有经过这里,离娿被困在象身里边该怎么脱身。
他打量了好几遍青蟒——虽说青蟒算蟒蛇中比较大的,但跟象身比起来,连象鼻子都不如。就算如今的白象是名副其实的皮包骨头,可是靠青蟒把白象顶起来,还是不现实。
似乎是觉得几人谈话时,旁边有一具山一样大的尸骨并不好看,离娿打了个响指,须臾功夫,不知从什么地方涌过来了一群蚂蚁,渐渐爬满了整个象身,将白色的皮毛染成了红棕色。
很快,那红棕色的蚁潮便缓缓褪去,只剩下白的发亮的象骨留下。象骨之间的筋也全被咬断,“咔咔”数声响过,白骨稀里哗啦地散落而下,堆成了一座小山。离娿笑吟吟地探出手,一只身子稍大些的蚂蚁舞动着透明的翅膀飞到她的手背上。她对那蚂蚁不知窃窃私语了些什么,那蚂蚁又振翅而去,再过片刻,地上便连一只蚂蚁的踪迹都找不到了。
草根树根处有很多密密麻麻的眼,想着那些蚂蚁就藏身在这些眼中,最后汇合于数里之外的蚁巢中,韩枫只觉汗毛倒数。如果他记得不错,或者说白童记得不错,这些蚂蚁才是这苍梧之林真正的丛林之王,哪怕白象,也不敢轻易去招惹蚁巢。
蚂蚁们每年会有几次巨大的迁徙,迁徙途中,遇神吃神,遇佛杀佛,如果人们搭的树屋不幸正建在它们迁徙的必经之路上,那么一晚过去,树屋之中定然只剩被吃得干干净净的骸骨。
离娿有手段控制这些蚂蚁,实际效果不亚于控制千万大军,哪怕人蛊与这些蚂蚁正面相遇,也只有掉头逃跑的份。
于是韩枫更加好奇,他问道:“驱虫之术自古就有,为什么代人攻来的时候,你们不用?”
离娿低着头,轻轻咬着唇:“我今年才十三岁。”言下之意,自然是说百年前的事情她怎么知道。
韩枫暗暗骂了一声,心想夷人也是敢作敢为,竟然让个十三岁的小丫头当祭司,不过若不看她长相,光看她心机,正常人都会认为她年过花甲。
她不知道,白童自然知道,韩枫不明白白童为什么一直不敢直言,而白童被逼无奈,也只得吐露详情:“我之前说的……或许跟真实情况有一点点出入。其实……在代人军队刚刚打进苍梧之林时,我们两族并没有意识到这将是一场多么巨大的灾难,相反,那时两族消息闭塞,我们都认为……是对方挑起的事端。”
“代人第一次主动进林开战,说实话,他们一开始的进攻态势并不算猛……而与此同时,我们俩族却打得很凶。人蛊作为禁术,我们不敢用。毕竟前车之鉴在,倘若祭司因为人蛊而死,那么后边就没有主事之人,所以我们用的都是驱虫之术。能用驱虫之术的人只有祭司本人,所以我一直在跟黛青族的祭司打……虫对虫,谁也占不到便宜,只是空空消耗,而当我们意识到真正的敌人其实是代人时,一切已经都来不及了。”
“正如我之前所说,人蛊厉害是厉害,但是要二十五天的时间才能做成……”白童轻叹口气,“那时兵临城下,实在是拖不起。”
韩枫听得一阵心寒,暗忖果然还是二族内耗惹的祸。然而他知道了,婉柔和黑子在旁没听到白童的话,却仍然被蒙在雾里,什么都不明白。
离娿也不知道韩枫和白童说了些什么,不过她多半都能猜到。想着韩枫的心情这会儿一定相当“精彩”,她心情很好,哼着小曲溜达着,就走到了韩枫的行李旁边。
那行李包很大,除了披风以外,还有很多象城特产小吃。离娿探手抓了一把椒盐核仁,放在鼻端轻轻吸了吸,露出了一脸陶醉:“看不出来,你们还挺会买东西的。”
黑子就守在行李旁,听了这话,忙露出一脸讨好的神色:“小美人儿,这都是我挑的,要说象城的好吃的,就我最在行!你什么时候进城,我带你去吃个够!”
离娿巧笑倩兮,露出一口银牙:“真的吗?哈哈,我只怕你有心带我去,没钱请我吃,还要从别人身上借点儿过来。”
黑子笑道:“你管我从哪儿拿钱,只要吃得开心不就得了!不过嘛……我身上这痒,你能帮我解了吗?那天实在是我手欠,不该……哈哈……”他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见到青蟒时,就猜到身上的痒毒是这丫头下的手脚。虽然韩枫答应给他解毒,但多一条路算一条路,更何况这丫头是下毒的,说不定解药随身就带着,把这个小祖宗哄好了,一切得来全不费工夫。
离娿远比她的外表看上去狡猾,她眯眼一笑,道:“北卓南梁,黑子,你以为我不认识你么?你姓梁,是不是?”
黑子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下来,而韩枫听到“北卓南梁”四字,也一下子反应过来:卓,指的应该是卓小婷的父亲——卓宇。南梁……能够与北卓并列而提,想来就是这象城的神偷了。离娿知道黑子,难道说黑子进苍梧之林,并不完全是巧合?
离娿一边嚼着核仁,一边娇声道:“北卓在二十几年前就被关进了离都。他的轻身功夫出神入化,如果跟着浪子兵一起出城,这会儿早就逃了出来,一年时间,足够他犯数不尽惊天大案。但是到现在还没有案子出来,只能说明一点——北卓死在了离都。”
“至于南梁嘛,当初是跟北卓一起作案的,后来北卓被抓,听说梁家人害了怕,就躲到了极西南来。黑子大叔,依我猜,那应该是令尊吧?”说到此处,离娿还对着黑子眨了眨眼睛。
黑子的手开始微微发颤,婉柔在旁看着,心存不忍,这时终于大着胆子说了一句:“黑……黑大哥,你……你别怕。不如我求求相公,让他赶紧帮你解了身上的痒?”
“没用的。”韩枫轻叹口气,走到几人身旁,看着离娿,“既然你本来就要他进来,自然不会让我有法子解他身上的毒。”
“那当然。”离娿微仰着头,“他身上的痒很好解,但是他身上的毒,那才是要命的。”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我……我身上的毒?”痒已经让黑子难以忍受,当得知自己身上还有毒,黑子更是觉得四肢抽搐,双脚发麻。
离娿笑道:“是啊,你身上有毒,只是你感觉不出来罢了。再过两个月,如果毒不解,你自然会从里边烂到外边,死得不能再死。”
“你……你……你……”黑子之前本着对年轻小姑娘的“好意关怀”,再加上希冀得到解药,才对离娿低三下四,但得知自己被下了毒,终于再也按捺不住火气,一下子挺起身子,双手伸出,几乎掐到离娿的脖子。
但离娿哪里容得他胡来,更何况青蟒就在黑子身上。蟒身一勒,黑子整个人便瘫软下来,再度陷入了呼吸困境。离娿轻哼一声,刚要开口,却忽然觉得脖颈一凉。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韩枫手中的紫金剑。
“解药给他。”韩枫冷冷道。
离娿蛮不在乎地耸了耸肩:“怎么?难道不是你要挟他进苍梧之林的吗?这会儿倒好心起来了……代人怎么说的,黄鼠狼给鸡拜年吗?”
韩枫不屑跟她做口舌之争,继续冷冷道:“解药拿出来。别以为你是个小女孩儿,我就不会杀你。”
离娿仍然没有拿解药,反而如数家珍般背起了韩枫的履历:“韩枫,马上就到二十四岁。去年春天,你们浪子兵第一次实战演练,你在大青山下杀了戎羯人,才晋升成为偏师尉。那时曾经有个戎羯族的小姑娘被推到你面前,你挥挥刀就能取走她的首级,轻而易举地获得奖励,但是你却把那个小姑娘拱手送出,反而选择与一个戎羯士兵一对一的单挑。呵呵,我倒是很好奇,那时那么有正义感的你,怎么将近两年过下来,就能够眼睛不眨地对另一个小姑娘下杀手。”
“你……”不得不承认,离娿说的话的确唤起了韩枫的记忆。大青山下的那些往事他早就已经想不起来,甚至连婉柔都不知道这些,而能把这些事情一丝不差地告诉离娿的,除了柳泉以外,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离娿又道:“再者,就算你拿剑逼着我拿解药,至少也该先确认那解药的确在我身上。大哥……方才我可是在你面前一件一件把衣服都脱光的,又是在婉柔姐姐面前一件一件把新衣服都穿上的。你倒是说说看,我能把解药藏在哪儿?难不成藏在新衣服里?”
“老实告诉你,所有的药都在我家里。反正他身上的毒也不是说发作就发作,还有十天就能到我家,你们难道连这些耐性都没有?”离娿咯咯一笑,道,“反正我小小年纪就要肩负起两族重任,实在累得受不了。你要杀我,就杀我吧。随你,随你,随你……我是不想活了。”她一边耍着赖撒着娇,一边就势撤步,往紫金剑剑尖上边撞。
到此时此刻,韩枫只得承认自己实在拿这“小无赖”没办法。他不得已撤了剑,愠道:“你究竟打得什么主意?我来也是为了帮你们,你何必一直跟我过不去。”
离娿这时则跺着脚叫起了屈:“冤死我了!我哪里跟你过不去了?只是算计个小偷罢了,你怎么这般小气!”
她不等韩枫说话,小嘴一扁,竟然说哭就哭:“我都快累死了!你以为来回跑山路很舒坦么?你以为打人蛊很轻松么?你以为我想天天只跟青蟒吃一样的东西么?别人家的小孩子成天过的是什么日子,我过的又是什么日子啊!你以为我想当这个祭司么?族里最下层的孩子一年还能到象城里逛一次夜市,我七八年才能逛一次,还是借别人的眼睛看,试披风都不能自己试!就这样,你们还合起伙来欺负我!”
她哭得稀里哗啦,像个受了十足委屈的小孩子,哪里还有半点祭司的威严在。韩枫被她哭得头皮都发麻了,只得庆幸这是在林子深处,否则若是在闹市上,自己这时说不定早被义愤填膺的大叔大妈拿臭鸡蛋砸得狼狈不堪。
黑子也被离娿哭傻了,虽说自己的命的确要紧,但眼前有这么一个小丫头哭得梨花带雨,他心肠再狠,也不禁起了几分怜香惜玉之心:“你……你……唉……你能不能别哭?你可别骗我,等到了你家,就把解药给我。”
“那可不行!”离娿的脸跟变天一样,转瞬间就大雨转晴,眼泪如同变戏法一样全都消失不见,“给你解药,你吃了就走了,哪里还肯管我的事!”
“你……”黑子自认倒霉,叹道,“姑奶奶,你究竟有什么事?”
离娿抿嘴一笑,道:“等到了时候自然告诉你们,你急什么?”眼见黑子一张黑脸被气成了猪肝颜色,她又加了一句:“忘了告诉你,那毒我可没有放在那条腰带上。你第一次把手伸过来想偷我们的钱袋时,就中了毒了。”
韩枫闻言微怔:“你的毒放在哪儿了?”
离娿一转眼珠:“当然放在青蟒身上。你放心,婉柔姐姐清清白白的,我才不会让她沾那些脏东西。”
解决了韩枫和黑子,离娿心情大好,拍了拍小手,续道:“我知道你们还是想问那些人蛊是怎么来的,也罢也罢,小妹妹我心情好,就当我……”
她一语未竟,被韩枫截口打断:“你不说,我也猜得到。是阿金族的祭司把族里反对他的人都关了起来,做人蛊是为了对付黛青族,是不是?”
离娿浅栗色的眸子紧了紧,似乎对韩枫的猜测极其吃惊:“你……你猜得到?你怎么猜的?就连柳泉也猜不到!”
果然如此。韩枫唏嘘过罢,淡然道:“非我族人,其心必异。我终究有阿金族人的血,况且……我说的这些并不是猜测,而是我的决策。如果换了我是那位祭司,说不定也会这么做。人蛊能够伤祭司,但这种蛊术既然能够传下来的,就说明总有人是在不受伤的情况下完成的。若我是阿金族的祭司,我宁愿去赌……赌我的本事,够不够驯养一支人蛊的军队。”
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似乎只是说着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而离娿的脸色阴晴不定,头一次产生了一种叫做“畏惧”的情绪。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赌?”离娿话里的底气轻了许多,但仍然透着倔强,“你们阿金族的人果然愚蠢,一代一代的,都是这样。最早练出人蛊的,可是我们黛青族的大祭司……就连我们黛青族的人也不敢再用禁术,哼……你们学得一知半解,就有这种妄想?”
韩枫道:“你不敢用?你方才不是说人蛊是你轻轻松松就赶走的?”
离娿冷笑道:“看来白童没全告诉你嘛……是还没有想起来吗?人蛊不是长命百岁的,‘出生’二十五年之后,便会渐渐死去。如今已经是这些人蛊第三十年了,就算不死,也已经不是全盛时期,我难道还敌不过么?”
不是全盛时期的人蛊便能轻而易举地杀白象,若是全盛时期的人蛊,不知会恐怖到什么程度。韩枫暗自咂舌,同时觉得隐隐觉出了事情有些不对头。
白童与以往不一样了。
在进入苍梧之林以前,白童从来没说过它会忘记什么,然而进到苍梧之林中,它才发现它竟然遗忘了许多东西。是这林子影响它,还是别的什么让它的能力被抑制。
然而韩枫刚起了这个念头,白童便道:“不是抑制,而是释放。”
“释放?用遗忘的方法释放么?”韩枫对白童这个奇怪的说法不置可否。
而白童的回答却让他出乎意料:“对……就像我当初忘记这些东西一样……韩枫啊,你仔细想一想,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遗忘?譬如对于人蛊来说,是不知道人蛊具体是什么,还是……压根没听说过人蛊是什么?”
当然后者才是彻底的遗忘。白童的答案让韩枫一下子明白了过来:“你的意思是,在进苍梧之林前,你连‘人蛊’这个事情都不记得了?”
“就是这样。”白童尴尬地笑了笑,“所以,我现在是在慢慢记起,好在,至少我知道我都忘记了什么,应该要去记起什么。”
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讨论起来对韩枫而言并没有实际的意义,他更希望白童现在就全都想起来,然而这种事情很显然并非一蹴而就。此外,他还意识到了一件事:离娿见过柳泉,那么柳泉自然也来过苍梧之林。青魇和白童是一样的灵物,白童能够想起些什么,青魇也就能想起些什么,而且想到得更早,也更多。
这意味着他再一次落在了柳泉的后边,变成了他的追随者。
而柳泉来苍梧之林都说过些什么,只有从离娿的嘴里问出来:“离娿,我记得你说……你之前见过柳泉。”韩枫说这句话时,微微一顿。他记得离娿借婉柔的口说的是“柳泉会是个不错的情人”,可眼前的她还是个全未长成的小丫头片子,哪里懂什么情不情人。
夷人的女孩儿懂事却的确算早。离娿见韩枫脸上神情诡异,立刻察觉到他在想些什么,便跺脚怒道:“喂,你想什么呐!柳泉那么可怕的人,我才不想跟他有什么瓜葛!”
“是么?”韩枫淡然一笑,暗想这丫头鬼马精灵,如果真的跟柳泉搭上边,说不定还能让柳泉头疼一阵子。不过如今并不是说风花雪月的时候,他只笑笑,便又扯回了正事:“我们族人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
离娿道:“当然跟我们混居在一起。他们又没个管事的,还能起什么气候!”
阿金族和黛青族竟然住到了一起,这实在是白童不能接受的事实。韩枫一边尽力排除白童尖叫对自己的干扰,一边问道:“总共有多少人?”
“三四千人吧。”离娿皱眉道,“夷女被你们抓走那么多,我们两族的人已经越来越少啦。再过几次,说不定连夷女都没有了,我们会被灭族……最近的村落离这里不到一个时辰的脚程,我们到了再说吧!”
※※※※※※※※※
在前往夷人村落的路上,韩枫终于明白了三十年前的人蛊之祸源自何处。阿金族和黛青族那时都分成了两派,一派赞成合并,共同想办法御敌;另外一派则仍旧视对方为仇人,坚决认为一定要先把这些千百年来的敌人消灭得干干净净,再想办法摆脱代人的奴役。
原本韩枫以为两族的人都是被关在象城之中的,就连江南一带的人也都是这么传说着,然而到了象城,才知道城中人并不完全是夷人,甚至可以说只有少数是夷人。
更多的夷人还是继续着刀耕火种的生活,在深山老林里栖身。既然如此,韩枫不禁有了疑问:为什么两族的人不隐藏到大山深处,让代人找不到呢?
这个问题白童也不知道,于是他问了离娿。
离娿一边嚼着核仁,一边对四处指指点点:“你们的阵师改了势。很多地方已经不能住人了,能住人的,只有那么几个地方,我们怎么躲?”
“不能用虫卵改势么?就像你对象城做的……”
“就你聪明?”离娿翻了个白眼,“难道我想不到吗?如不是因为做不到,怎么会没人做!你们这个阵叫什么……十八连盘是不是?”
再次听到“十八连盘阵”的名头,韩枫略有所悟。十八连盘阵是代国最强大的防阵,所谓防阵,自然层层对外,于象城而言,这深山老林就是“外”,如果布阵,要防的就是这林中人。
而象城的十八连盘阵是打算几千几百年不能有变化的,故而这个阵摆起来肯定和欧阳小妹在清河城外摆的不一样。这个阵,应该是摆在地下的,而且气势恢宏,纵横千万里,的确是一个极其伟大的工程。
不知摆这阵的人是何等的经世奇才,多半比水大师还要厉害些。
而防阵护防于外,若要破阵,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从内往外破。苍梧之林中的部分应该最坚固,而层层往内,到了最挨近象城的地方,则应该是最薄弱……
韩枫刚动了这个念头,却忽地站住了脚步,低声说了两个字:“不对。”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喂,你停什么!”手中的核仁吃完了,离娿正在韩枫的背囊里翻着吃的,不提防他忽然停了脚步,不由得一头撞在了他背上。她抬手揉着撞得有些痛的额头,满面愠怒。
然而那俊美男子却拧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样子,似乎一点都不在意她在旁边又吵又闹。
这不受外界干扰的本事是被白童锻炼出来的,不知不觉间,跟白童在一起已经有一年多。这一年时间里,韩枫慢慢学得耐得住性子,同时也练得能让自己更加专注地想事情。只要他全神贯注在一件事情上,就算头顶有雷劈下来,他也不会被影响。
婉柔见他如此倒是见得多了。她并不知道韩枫脑海里还有个声音在,只知道自家相公这是在费神费力地想事情,于是她温然对离娿摆了摆手,示意她别吵他,然后缓缓走到韩枫身边,默默地看着他。
韩枫像完全没看到身前有人,只是顺着自己的思路缓缓开了口:“不对……象城附近的阵势,也是最难破的。”
“你……你说什么?”婉柔听不明白韩枫的话,但离娿却是明白的。她一下子跳了起来,道:“不可能,柳泉跟我讲过,十八连盘阵是一层再一层的,最中心是最容易破的!”
“呵,他说……”韩枫目光中闪过一丝讥诮,“如果他说错了呢?”
“他……”离娿本来想为跟自己有同样族人血脉的“柳帝”多说几句,然而对着韩枫充满自信的双眸,便不由自主把后半段话吞进了肚子里。
韩枫续道:“我不知道柳泉都经历过什么,但我是见过十八连盘阵的。的确如他所说,十八连盘阵最中心最容易破,但是你要对付的,如果不是十八连盘阵呢?”
“不可能,我算过!”离娿叫道,“你也未免太小看我了,难道我会单凭他一面之词就决定用什么破阵方法么?难道我完全不用自己去印证么!”
韩枫道:“你别急,先听我说。我的意思是,你对付的并不是一个十八连盘阵,而是两个。如果我是当年建阵的人,最要防的就是别人破阵,既然如此,怎么会把破阵的缺口放在你们最容易想到的地方?相反,阵势最强的地方,一定是象城。”
离娿微微一怔:“那么……难道说苍梧之林才是最弱的?”
“当然不是。”韩枫道,“一样,也是最强的。因为有两个十八连盘,一正一反,所以这两个阵重叠的地方,才是最弱的……也就是,林缘!”
离娿半信半疑,道:“我怎么知道你说的一定就对?”
韩枫道:“我也不敢说我说的一定就对,但是我见过象城被摧毁的景象……既然老天爷要我到西南来,又是在我遇见你之后让我瞧见了象城被毁的景象,一定有其用意。我不会白来这一趟!”
对于离娿而言,不管她信或不信,她都对韩枫加深了敬畏。此前柳泉南下,与她会面时曾提到韩枫,而在柳泉口中,韩枫只是个做事冲动鲁莽,空有秀美皮囊的草肚皮。她对韩枫有这种印象后,见到他的时候便总想捉弄他,甚至希冀把阿金族未来的希望玩弄于鼓掌之间。
象城时经历的一幕幕,让她觉得韩枫是个重情义的汉子,为人还算踏实,并不像一个莽汉。然而那时婉柔在她手中,韩枫投鼠忌器,故而很多话很多事都不敢说不敢做,故而她看到的也并不是完完全全的他。而此时此刻,她真正看到韩枫,才知道自己都想错了。
不管是韩枫这些日子的变化太大也好,还是柳泉压根就看错了人,总之,于离娿而言,她见到了一个比柳泉还要恐怖的人物。当韩枫说“若我是阿金族的祭司,我宁愿去赌……赌我的本事,够不够驯养一支人蛊的军队”时,她就知道,这是个杀人不眨眼,不拿自己的性命当性命看,也不拿别人的性命当性命看的赌徒。他看似在乎婉柔,但那在乎也就只是看似而已,毕竟,不能要求一个连自己都不在乎的人去如何在乎旁人。
离娿年纪虽然很轻,但也见识过很多人。在她眼里,能够如韩枫这般冷漠的人,着实可见,或许柳泉算得上能够比肩的,也不知离都究竟是个什么样的魔鬼城,出来的人竟然都像不带着心一样。
有韩枫模拟阿金族祭司,将三十年前的往事猜得一分不差的事实在先,离娿不得不承认,他猜测象城外有两个十八连盘阵的事情也值得商榷。
而两人说了这几句,黑子却反映了过来。他见两人都沉默不语,只觉身上痒得越来越难受,忙道:“我说……小美人儿……咱们总不会还要回头吧?”
离娿抓了抓发鬓的的小辫,像是下定了决心,道:“不能回头,还是要往前走。破阵的事情……还是以后再说吧。”
“破……破阵?”黑子听了这么久,也知道他们是在讨论象城附近的东西,更何况他还听到了“象城被摧毁”五个字。老婆孩子都在城中,这让他方寸大乱,于是他一把扯住了韩枫的衣袖,道:“好兄弟,你告诉我,你们究竟打算做什么?”
事到如今,韩枫也不打算多瞒着他什么。他轻叹口气,道:“等咱们回城,你带着你的家人赶紧出城。走得越远越好。”
“你们……这是……”黑子咽下了一大口唾沫,这才隐约猜到自己被搅到了什么事情里,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忽地身子一软,瘫坐在地,号道,“我……他妈的你们害得我家没了!”
只是,哭号是哭号,性命捏在旁人手中,他再无别的法子能够发泄心底的郁闷。
离娿看着仰天长哭的黑子,目光一寒,心底暗暗盘算做好自己要做的事情后如何“杀人灭口”,同时,她把目光转向了一旁略显木讷的婉柔身上:“婉柔姐姐,你不怕?”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离娿和韩枫都是打惯了机锋的,纵然说话不清不楚,却都知道彼此的意思。然而婉柔生性单纯,哪里猜得到离娿问自己“怕不怕”,实则问的是什么。
看她满脸怔忡,离娿叹了口气,暗忖她无知无觉,果然什么都不怕,这也不失为一种幸福。
可是她和韩枫愿意婉柔继续这么“蠢”下去,黑子却不愿。黑子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道:“小丫头,咱们是代人,这两个可不是!你是脑袋昏了,还是被驴踢了?难道不知道他们想要做什么?”
“他们想要把象城攻下来,然后再把我们代人都杀了!这些天杀的夷人……”黑子骂骂咧咧,一说起话就收不住,然而“天杀的夷人”五字刚脱口而出,韩枫还没有生气,离娿已经打了个响指。
感觉到青蟒在自己背后徘徊,黑子及时地闭了口。韩枫嗤笑一声,握紧了婉柔的手,然后道:“我也有代人的血统,自然不会对代人赶尽杀绝。但是……黑子,你别忘了,你现在在象城中是什么身份。我是囚徒,你也未必比我好到什么地方去,既然如此,国不以你为民,你又为何……”
“奉劝你一句,这句话别在苍梧之林说。”离娿摆了摆手,示意青蟒继续老老实实地往前爬行,她斜瞥了韩枫和黑子各一眼,随后又把注意力放在了手里的灯影肉丝上,“你有代人的血统是不假,但这林子里还是以夷人居多。等到了咱们的地界,最好收起代人的那一套。至于这两位纯粹的代人,最好也收敛一些,不然出了什么事,我可担待不了。”
韩枫又问道:“你还没有回答我呢?为什么是现在才开始撒虫卵,难道你之前的祭司不能去象城么?”
离娿道:“因缘际会。如果光是我们,那又怎能起事成功?总要等到代人内乱的时候,我们才好浑水摸鱼呀。更何况,难道你不知道么,我可是近百年来,黛青族最好的祭司!”
似乎是为了验证离娿的话,四人往前路看去,这大山深林原该存在的曲折坎坷竟然都不见了。有无数蛇虫从藏匿的洞穴之中探出身子,用自己的身躯为他们的前进开路。故而,道路虽然平坦许多,但周围的环境却着实让人害怕。
原本横倒在地的粗大树干被数十条蟒蛇卷起,生生地扳成了直立状态,腾出了平坦的道路;遮挡人视线的树枝树杈被天牛咬断、或者被大如拳头的蚊蝇飞着抱到一旁……
除了韩枫几人行走的道路以外,周围所有的一切都在动。婉柔走得提心吊胆,生怕一步踏错,就走到虫子堆里去。
而看着这种盛况,就连白童也觉叹为观止:“万蛊朝宗,算得上驱虫之术的大成。想不到她一个小丫头就练到了这种境地,真的算是近百年来黛青族最好的祭司了,也难怪不怕人蛊。”
韩枫轻叹一声:“妖孽横行,乱世之兆。”
※※※※※※※※※
跟着离娿走山路,原本要花费一点的路程果然不到一个时辰就走到,而这个夷人的聚居处则让韩枫打开了眼界。
夷人喜好歌舞,距离聚居处还有一段脚程时,四人就听到了嘹亮的歌声。等快走到村口,那声音已经近在耳边,但韩枫、黑子和婉柔三人找了许久,也没有看到唱歌的人在什么地方。
离娿用很鄙夷的目光看着三人,然后朝两边的山崖招了招手。
韩枫顺着她的手看去,才见到山崖之上竟然凿着洞,而一对儿青年男女就在那仅供栖身的洞里边满面笑容地唱着歌,甚至连招手的时候也没有停。
这村子建在聚居处的深处,是难得的一片较为开阔的谷底。外边两侧都是山崖,崖壁上建着木架子,应是防御的工事。那山洞建造处距地面很高,周围并没有木架可供攀登,有的只是些凹进山崖的石头坑。
如此攀岩,韩枫自认能够做到,黑子是高来高去惯了的,当然也应该能做到,但婉柔就肯定做不到。可是那山洞中的青年男女看样子并不身具武功,甚至那女孩子还显得有些敦厚,真不知道,是什么促使他们无视上山的危险,非要到崖洞中一展歌喉。
离娿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便道:“是风。山崖上的风比底下的大,唱歌的话,声音也就传得更远。为了让亲人能够听到他们的声音,知道马上就能到家,所以他们每天都很自觉地过去。另外,我不知道你注意到了没……他们是……”
“男的是黛青族,女的是阿金族。”有白童在身,韩枫对二族的衣饰习惯还是能分辨得清楚。两族男女成为情侣,相处如此和谐,这实在让他出乎意料,同时,也让他觉得很高兴。
至少,如果如今的夷人都能摒弃前嫌,那么对于他未来开展大业,是有百利而无一害。某种程度上,他心中甚至希望那些豢养人蛊的阿金族人都已经在三十年前死光。虽然他这个想法一直被白童唾弃,但他着实不希望自己来苍梧之林,看到的是一盘散沙。
这是个好的开始。
守候在村口的夷人注意到了一行四人的来临,立时有人喊了起来:“祭司回来啦!祭司回来啦!”
说的话是夷人的话,韩枫听不明白,多亏白童一直在翻译。他把这几句话的意思如实地讲给婉柔和黑子,在婉柔眼里,自家相公会什么东西都是应当应份的,故而她并没觉得惊讶,只淡然一笑,而黑子则在旁双手环抱胸前,铁青着脸,不知想些什么。
离娿满脸笑容地对着围过来的夷人们指着韩枫的行囊笑着说了几句话,看着那些人眼中的火热,韩枫就算不用白童翻译,也知道离娿是想说什么。于是,行囊眨眼间就被这些人抢了去,里边的衣饰小吃被全村上下的人瓜分一空,速度之快,直令几人咂舌。
而借着分东西,韩枫也对全村的人数有了大致的了解。
这个村子一共一千余人,按照离娿所言,苍梧之林只有五六个村子,那么加起来最多也不超过七千人。而这村中的一千人中,绝大多数都是男子,女子只有一二百,而适婚女子的人数更是寥寥数几。离娿说的不错,如果继续由着每五年一度的送夷女制度存在下去,那么不出几十年,夷人便要面临绝种之灾。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上一批送走了两千名女子。说实话……实在凑不出这么多人,里边有些女孩子才不到十五岁,就都被他们拉走了。”说话的是村长。村长身上混有两族血脉,已经说不清楚自己算哪族人。他很年轻,看样子只有三十岁出头,但这个年纪在整个村子里已经算“老”的了。
村中年纪最大的人才四十岁左右,大多数人的年龄段集中在十七八岁,难怪十三岁的离娿就已经当上了祭司。
韩枫问离娿为何夷人年龄都这么轻,本以为是体质所致,没想到离娿的答案却让他闻到了一股血腥味:“因为年轻些的,才不会反对两族合并。但凡是反对两族和好的,都被杀了。”
她说得那么理所应当,像是见惯了这种事情。韩枫倒抽一口寒气,心想那九处人蛊豢养地,多半只是三十年前苍梧之林两族大合并引发的诸多事件之一,以管窥豹,仅见一斑。
夷人为了等到摆脱代人统治的那一天,用他们自己的方法强迫联合,以便更好地活下去。然而当这一天终于来到时,两族人口集合起来,却连一支像样的军队都组成不了,这实在让韩枫难以接受。
按照他和柳泉的猜想,两年前夷人北运两千名女子,那么夷人的总数量至少应该在十万上下,谁能想到如今过来,竟然连十分之一都到不了。
而让韩枫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郁闷的一点是:这些新一代的年轻人,并不觉得如今的生活有什么不好。很显然,扼杀了两族好战的那一些人后,剩下的人里边有很大一部分并不是指望两族联合以便未来共同反抗代人的,相反,这些人是抱着苟且偷安的心思,只希望安安稳稳度过一生的。
父母如此,子女潜移默化受其影响,当然也不愿意打仗。他们对代人并没有应有的敌意,故而黑子和婉柔来到村落之中后,并没有受到太多不公平的待遇。而这些年轻人当中有一部分甚至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这个村落是诸多夷人村落最靠近象城的,村中的年轻人平日里也会常去象城。代人和夷人的普通老百姓从本质上讲并没有什么不同,交往久了,虽然代人方面还是有些优越感,但夷人也渐渐习惯了代人的生活方式。很多人觉得自己的竹屋并不如代人的木土屋子来得方便结实,衣服也不如代人的简洁明快。
当然,改变最多的则是饮食习惯。夷人的油炸水蜻蜓摆上了象城人的饭桌,在一些酒馆里还是特色菜;与此同时,代人的家常炒菜也走进了苍梧之林。
行走于村落之中,见到越来越多的夷族年轻人,韩枫甚至觉得自己有些时候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站在苍梧之林的村子里,还是象城街头。很多人穿的衣服跟象城的代人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不少人穿的比黑子还显得体面。他们交谈用的话,竟然是不大标准的代语,而非夷族的自有语言。
白童大受刺激,一个劲地嘀咕“不肖子孙”,而韩枫起初热火朝天的心则一分分地冷了下来:这些年轻人并不考虑自己是不是会灭族,他们过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日子,对代人并没有敌意。或者说这敌意敌不过他们心中的惧意,这些人,都是没有血性的胆小鬼。
真上了战场,难道期望他们去打去杀么?
不出意外,还不等走到战场,这些人就都成了逃兵。夷族并没有自己的文字,代国也不许他们自开学校,故而百余年前的事情经过口口相传到如今,早已淡化成了云烟。而真正记得他们自己文化与知识的,真正能够把那些历史完完全全传述下来的人,大多数都是传统的卫道士。而既然传统,势必接受不了跟黛青族合作,于是这些真正的族人全部被血洗一空。
一个民族,如果没有了文化,那么其他一切都是空谈。
而没有了自己文化的阿金族和黛青族,还是真正的阿金族、黛青族么?
韩枫不得而知。他自己也没法说自己就是真正的族人,抛开白童不谈,他自己就算了解的历史多,也是看书看来的,而那些书多数是代人写的,故而真实情况他也甚了解,对于驱虫之术,他在离都时更是听也未曾听过。想到此处,他不禁看向了离娿——很显然,在这个村子里,离娿是异数。
对于二族来说,她是一本行走着的夷族文化全书。她的骨子里还是那些旧有的智慧,而祭司的外衣,则是她保家立命的依靠。
经过进象城的事情和如今的相处,韩枫知道离娿心底其实是好战的。在这种氛围中,她能保持这种态度,着实不易。看着离娿,韩枫第一次对这个小丫头起了几分敬意,同时也起了几分恻隐:这丫头年纪轻轻,肩头却压了太多东西了。
看她小小的个子却围着厚厚大大的毛披风——而这毛披风在这村落之中已经没有多少人穿,她像是用自己瘦小的肩膀顽强地在坚持什么,就像是没有气力的士兵在坚守着最后的阵地,每念及此,韩枫都觉得有些心酸。这种心酸让韩枫渐渐把对她的成见都抛到了脑后,在他心中,离娿逐渐成为了一个可敬又有些可爱的小姑娘。她值得过一些更好的日子。
离娿到了村子里之后,完全没有祭司应有的威严,反而变成了一个纯真活泼的小姑娘。她带着韩枫几人东家串串,西家坐坐,趴在狗窝前学猫叫,抱着某户人家新出生的小孩子不撒手。没有人不喜欢她,而这些人在喜欢她的同时,也对跟着她一起来的三人很客气。
黑子是个自来熟,没多久就把全村上下的人都认识了,甚至连名字也记了一多半……当然,他记得最全的还是每家的门锁是什么样式,看样子最有钱的应该是哪户人家。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在夷人村落中的日子是惬意的,看样子,象城的钱公深谙与民休息之道,平日里对这深山里的部落并不算差。象城的士兵隔三差五会带着基本的粮食运到苍梧之林中来,而在那时,夷人们就会欢天喜地地跑去领粮。
韩枫至此时才知,原来自己跟随的送粮商队竟是给夷人送粮的。看着他们心意满足,有吃有喝,韩枫忽然对自己向来所做的事情产生了怀疑:且不说这些人是不是真的能下定决心起事造反,单说造反之后,自己或者柳泉上任,能否让他们活得更加快乐,这都是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而到了这时,韩枫也才知道,如今的阿金族和黛青族虽然已经混族而居不分彼此,但夷人又有了新的划分:山下人,山上人。
韩枫所在的村落属于河谷地带,稍微和缓些的谷坡上,夷人被代人教导着伐林作田,耕种了一些粮食作物,加上象城送来的粮食,他们总会有盈余,就能酿酒。这就是山下人的生活。
而山上人,他们穿的衣服要厚些,也粗糙些。他们的样貌虽然也有夷人的特征,但长年累月的不良生活恶习已经在他们身上留下了痕迹。
他们骨节粗大,满口黄牙,黄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皮肤黑黄,乍一看,就像是黑子这些代人中最底层的百姓。
韩枫第一次见到山上人,就是象城士兵来发粮时。
那些人早就算准了象城士兵来到的日子,一早就聚集在了村口,而韩枫几人起来时,正瞧见离娿跟他们吵架。
再一次多亏了白童的翻译,韩枫才明白他们在吵些什么。
那些人一共有五六十人,以大汉居多。他们来势汹汹,每个人身上穿的都是兽皮,兽皮之下,直接就是晒成了古铜色的皮肤。然而这些人看样子不算老,大概都是二三十岁的年纪,他们的肚子却鼓得很大,身上也是赘肉远远多于肌肉,一眼看去,很难想象他们过的是天天奔走于深山老林的日子。
离娿孤零零地挡在这些人身前,被他们衬托得愈发显得瘦削矮小。她双手拦在村口,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但韩枫看得出来,她整个人都在颤抖。
很少见到这一族祭司被气成这个样子,韩枫赶紧赶到了她身旁,黑子和婉柔紧随其后。
离着几人还有几步,韩枫就听到离娿高声说道:“不行!你们不把人放回来,这个月的粮食就没有你们的份!”
对方有一个大汉看样子是主事的,他比韩枫还要高一头,站在离娿面前,就像一座宝塔镇在她头顶,阳光下离娿全身都被他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中。他的相貌在夷人之中是属于有些“蠢笨”的,但两个铜铃似的眼睛一瞪,却很有气势。婉柔站在韩枫身边,甚至被那大汉瞪得不禁往后退了一步,黑子则脚下一顿,随后不阴不阳地笑了笑:“乖乖不得了,原来他们夷人也有比我长得丑的。”
黑子的声音不算大,但也不算小,正好让那山上人听得清楚。他说的是代语,对方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但却知道不是什么好话。于是,那大汉鼻孔狠狠地出了下气,对黑子闷哼了一声,然后又看向了离娿,道:“要什么人?他们都是主动跟我们走的,要什么人!”
这时韩枫已经到了离娿身边,让他惊讶的是,平常离娿在村中一呼百应,这时村里却冷冷清清,一个人都没有,甚至连村长都没有出来站在她身边。这些人是怎么了?难道就忍心看她一个姑娘家被这些昂藏大汉欺负?
见离娿双眸中闪着泪珠,却仍然一动不动地坚守在村口,韩枫心中微微一动,然后主动上前两步,挡在了她身前。他并没有拿出紫金剑,但成百上千条人命历练出的气势仍然让他成功逼得那汉子往后退了两步。
见那汉子脸上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情,韩枫学着夷人的架势对那汉子行了一礼,然后问道:“这位大哥,请问你是什么族的?”
那汉子嗤然一笑,没有回答韩枫,反而看向了离娿:“贱丫头,你让不让开?今天粮队要来,你还想贪下我们该得的那一份?信不信我告到象城,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韩枫问出的话没得到回应,见对方仍然对离娿咄咄逼人,他也不禁生起了气,正要拿紫金剑,却不料离娿道:“韩枫,你……你别伤害他们。他们也是我们的人。”
“你们的人?”韩枫微怔,“既然是你们的人,难道不该听你的话么?”
两人情急之下,离娿说的是夷语,韩枫说的是代语,那汉子虽然听不懂韩枫的话,但自然明白离娿的意思。他咧了咧嘴,“嘎嘎”笑了两声,道:“离娿,别恬不知耻!我们早就说好了不算族里的人,谁给我们饭吃,我们就认谁!难道离了你,我们就活不下去吗?”
离娿的声音却前所未有的疲惫:“好,你不是我们的人,但是前几天跑上山的姜塬兄妹呢?他们的家里人还在等他们回来呢,你……你把他们带下来,好不好?”
那汉子道:“他们跟我们在一起住得很好,有吃有喝,又不用被人逼着干活,难道不比在你们这里舒坦?再者,那女孩子已经和我弟弟成亲啦,我们也没有逼她!总之这次领粮食,他们俩那份我也要!”
“你!”离娿一急,两行眼泪夺眶而出,“姜家妹妹才十岁啊!你们怎么样我不管,但他们都是才十几岁不到,你就让他们在山上这么混吃等死一辈子吗?在山下,我们过的日子不比你们好么?你们那边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
那汉子哈哈一笑,还没说话,他身边一个个头略小些的年轻人已经开了口:“小祭司,你如果不当这个祭司,跟着哥哥我上山,担保给你做张像样些的床,怎么样?”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那年轻人话还全说完,旁边的山崖上“嗖”地蹿过一道青影,一下子把他的脖子勒住,将整个人吊到了半空。
“青蟒!”离娿叫了一声,然而平日里最听她话的青蟒却没有依她的指令松开身子,反而卷着那年轻人在山崖上蹭来蹭去,直到那年轻人的呼叫声渐渐变得微弱,它才松开。
青蟒身上的鳞皮被蹭破了很大一块,而那年轻人细皮嫩肉,更不禁蹭。山崖上血迹斑斑,甚至带着那年轻人的血肉。年轻人这时跌在山崖一角,虽然伤不致命,但脸如金纸,十分虚弱。他浑身血肉模糊,肩膀甚至被磨得露出了白骨,很可怕。
韩枫挡在婉柔身前,希望她不会看到这血腥的一幕。他不是没本事去阻拦青蟒,但青蟒发威,不知怎地,他却觉得这件事很对自己的脾气。那大汉吆喝几个人架起了那年轻人,离娿往前走了几步,道:“徐虎不如留在村子里养伤吧。你们山上又没有药……”
那大汉怒道:“你真是长本事了,堂堂祭司,竟然唆使青蟒伤本族人!”
韩枫不明白平日伶牙俐齿的离娿怎么到了这会儿却由着那大汉恶言恶语,他虽非侠士,但到底看不惯男人欺负女孩子,便顺着白童教的夷语,插了一句:“你方才分明不认她,怎么这会儿又说什么本族人?”
那大汉冷笑道:“你又是什么东西?哈,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也想趁着象城发粮,蹭饭吃吗?”他顿了顿,又上上下下打量起了离娿,道,“祭司不能成亲,你这死丫头倒也会动春心!怪不得今天要把徐虎害死,原来是为了腾出口粮给别人。”
“青蟒!”看青蟒支撑着伤觑对这大汉虎视眈眈,离娿来不及跟他置气,只能先喝住青蟒。她气得两条腿都在抖,太阳穴也一直一突一突的,连说话都带了哭腔:“我不要他的口粮!你要就都拿去好了,但是徐虎跟你们上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他跟你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难道你狠得下心来?”
那大汉两眼却冒出了光:“你真的不要口粮?”
“对,我不要!我腾出我自己那份给他吃,我们有自己种的粮食,谁稀罕拿代人的……”离娿几乎吼了出来,但是她喊了一白天,这时嗓子都干了,只说了几句,便忽地咳了起来。
“够了!”韩枫再也看不下去,忙揽住了离娿的肩膀,怒瞪着那大汉,道,“你也是个男人,跟一个女孩子争几口口粮,难道不知羞耻么!”
然而这时一直冷清没有动静的村落里忽然响起了一个大汉的吼叫:“死孩子!你敢去!”
“我就是要去!死老鬼,再也不用看你脸色了!”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飞一般冲出了家门,甚至赤着两只脚。他大声笑着,骂着,转眼间就跑到了村口,然后看也不看,把拦着路的离娿一下推到了一旁。
那孩子推得那么用力,若不是韩枫扶着离娿,离娿几乎一下撞到山崖上。她脸色煞白地看着那孩子扑到了那大汉的怀中,听那孩子笑问道:“阿豹大伯,上了山,我就再不用种地了吗?”
“不用,当然不用!”那大汉满脸闪着胜利者的光芒,一把举起了孩子,从怀中掏出个脏兮兮的瓶子,对在那孩子嘴边,道,“喝一口!”
“阿飞,别喝!”离娿喊了一声,但那声音出口,却连韩枫听着都觉得微弱。
而那孩子也果然没听她的话。他“咕嘟”一声喝了一口瓶中物,然后“哈”地一声伸出了舌头,随即笑道:“阿豹大伯,我已经长大了,再也不用听爹娘的话了!”
韩枫听得云山雾绕,不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不明白怎么这孩子竟然说出这种话来,更不明白为什么离娿看着那孩子像是看着一个将死的人,充满了怜悯和伤感。与此同时,村落中又响起了七七八八的敲门声,很多孩子喊着要出来,然后,有孩子父母的打骂声,也有哭泣声。
不消片刻,又有几个孩子跑了出来,甚至有的举家大小都走到了村口。那家的大人面对着离娿的目光,微微低下了头,但双腿却很坚定地迈出了村子。
“离娿,这是怎么回事?”韩枫见离娿神情从着急到伤心,最后娇美的容颜上罩了一层寒霜,心知她必定是心寒到了极处。她的身子已经不再发抖了,而那毛披风不知什么时候滑了下来,跌到了她的脚边。
婉柔弯腰捡起了那毛披风,见离娿身上穿的衣服单薄,便要把那毛披风给她披上,然而她刚走进离娿,就见离娿一下子甩脱了韩枫的手,然后整个人扑到了自己怀里。
“我……”婉柔被吓蒙了,但木楞过后,才觉出离娿在自己怀里打着颤,声音也一抽一抽的,竟似大哭。
就在这时,远处的林子里传出了一声铜锣响,村口鼎沸的人声一下子静了下来,甚至连那大汉也一下子站直了身子,满脸期许地看着锣鼓响处。
“粮队来了!”
※※※※※※※※※
人人赶着分粮,再无人有闲心搭理离娿。韩枫拉着婉柔带着离娿走到了一旁默默瞧着,那分粮的对物分成三队,一队分的是米,一队分的是肉干,还有一队分的是种子。
再过十几日就是新年,苍梧之林的天气远比江南温暖,转过年去,就要准备春耕,这些种子自然是为了耕种准备。让韩枫感到意外的是,粮队带来的种子远比米粮肉干要少,种类也寥寥数几,而以他对象城的了解,象城周围至少种有二三十种作物。
离娿擦干眼泪,一屁股坐在一块山石上,看着那些粮队,咬牙切齿地说:“如果可以,我想把这些人都杀了;如果可以……我原本打算把你们那个商队的人都杀了。”
韩枫示意婉柔跟黑子先走得远些,才问道:“为什么?”
离娿道:“世人都说钱公好。钱家世代在象城,对我们这些夷人甚至比对代人还要好……但是……只有我知道,他对我们一点都不好。荒年时,象城里边的人饿死一半,但姓钱的宁愿自掏腰包买粮食让我们吃饱穿暖,可这就是对我们好么?我的父母那一辈,还知道自己种粮食,自己打猎,但象城的人到村子里看过后,说我们过得太苦,便拉了粮食来,允诺让所有人都有饭吃,不用干活,也有饭吃。”
韩枫微怔,如果自己想的是对的,那么钱公一家为了保住代国江山,实在是用心良苦。他们的隐忍,城府,比越王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他们做的事情,却是在潜移默化之中,让两族人毫无声息地消亡。
曾听人说,用温水煮青蛙,等到水一点点沸腾时,青蛙往往想逃却已经沉溺在水中,再也逃不出去。而钱公所用的方法,毫无疑问就是用这怀柔的温水,煮阿金、黛青两族人。
离娿还在继续说:“十几年前,就有些人嫌种地苦,自己上了山。每年到发粮的时候,他们就拿自己那一份种子跟山下人换酒喝。回山的时候,很多人边走边喝,有些人甚至就这么醉倒在路边上,被路过的野兽吃了也不知道。”
“山下人或许只是失去了斗志,但山上人失去的更多。不劳作,不自力更生,他们很多人都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离娿轻叹口气,“一个人,就有一份口粮。这些口粮未必能让一个汉子真的吃饱,但勉强维生还能做到。又不想干活,又想吃得饱,自然就希望小孩子越多越好。”
“四年前,我爹娘在山中遇到人蛊,双双被杀,那之后,我成了孤儿……恰巧我师父也被人蛊所伤,无法再用驱虫之术,我就成为了两族最年轻的祭司。也许是看我年纪小,从那时起,山上人便猖獗起来,山下人的孩子在树林里玩的时候,只要落了单,就被他们抱走,他们就能多领一份口粮。”
韩枫愕然问道:“这些孩子的父母难道不去找么?”
离娿道:“怎么不找?但是很多人找着找着,也会觉得山上人的日子过得自在,便跟着一起去了。少数那些人又打不过山上人……更何况,如今族人一盘散沙,看样子是老老实实地住在一起,但是每个人只管自己那些事,谁还顾得其他?”
说到此处,离娿惨然一笑:“只有我傻。我有时候也觉得累,甚至我觉得,如果哪一天我死了,或许这村里会一个人都剩不下,大家全都变成了代人豢养的动物,每天待在太阳底下晒太阳,混吃等死过日子。自家女儿被送走又有什么的?只要有饭吃,有肉吃,有酒喝,没有什么大不了。其实,明明大家都已经看淡了,我还是希望大家能住在一起,好好地过活。韩枫,你说是让他们像现在这样快快乐乐地活一辈子好,还是为了虚无缥缈的‘本族’受苦受累,甚至失去性命来得好呢?”
离娿的问题让韩枫不好回答。看着那些在粮队前争先恐后领粮的人,韩枫也觉得油然兴起一种无力感。想着山外那些狂热地说要复仇的半夷女,韩枫忽然觉得很好笑:夷人和半夷女,岂不正是两个极端?那时柳泉让半夷女一个个舍生送死时,他何尝不曾质疑过。
如果所谓的幸福是建立在那么多人的“牺牲”之上的,这幸福究竟有多幸福?
而如今,这些麻木不仁,只顾着填饱肚子的夷人,或许是他最好的答案。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上千人领粮,乱哄哄,闹腾腾,到了傍晚才全部领完。
白天一场闹剧过后,徐虎因为伤重被留在村子里养伤,而村中人数却又少了将近百余人。
这些人拿着山上人的口粮,跟着那被唤为“阿豹”的汉子踏上了上山的路,再也没有回头。离娿目不交睫地盯着他们的背影看,直到他们的背影全都消失在了夜幕中,她又站了一个多时辰,才木然转过了头。
村中其他人像是早已习惯了离娿的不快,连村长都没有过来劝慰她。倒是婉柔心软,给她留好了饭菜。韩枫看着婉柔像劝小孩吃饭一样守在离娿身边,暗暗好笑,心想婉柔当真难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黛青族的祭司不是什么好招惹的人物,甚至连詹凡遇见她也会如临大敌,倒只有婉柔真的把她当成需要别人照顾的小女孩。
而离娿在婉柔面前也的确没有脾气。她乖乖地吃饭,乖乖地披着毛披风,乖乖地喊着“姐姐”,和林中象骨里的她,简直判若两人。婉柔对她最初的惧畏在她一声声的“姐姐”中慢慢消散,甚至偶尔会被离娿绕着舌头说的代人笑话逗笑。
黑子正坐在两人身边翘着二郎腿夹着炒豆子。自打到了村中,离娿就解了他身上的痒,但为了控制他,终究没有去解那剧毒。黑子虽然对此颇有微词,也没有给离娿好脸色看,不过今天见她被人欺负,他不仅没有幸灾乐祸,反而一直低声咒骂着那些山上人“不是玩意”,“不是男人”。
“黑大哥,”吃完两碗饭,肚中一暖,离娿的心情也好了许多,她拍了拍肚子,对黑子甜甜一笑,道,“我发现你今天好看了许多。”
“是吗?比你们的人都好看?”黑子神采飞扬,坐得都直了些。虽说对离娿没什么好印象,但被美女称赞,终究是件赏心乐事。
“好看,好看。”离娿连声称赞,让黑子更增得意洋洋。
婉柔看着黑子的滑稽样子不禁噗嗤一笑,要给韩枫添饭时,才发觉自己方才一直忙着照顾离娿,竟没注意韩枫竟然没有动过筷子。他温然地看着几人,目光深远,像是又在想心事。
离娿也注意到了韩枫的异样,她小嘴一撅,道:“不吃就不吃吧。婉柔姐姐,把菜收了,他横竖饿一天也饿不死。”
“啊?”婉柔还想再去叫韩枫,离娿的小胳膊已经挡在了她身前:“好啦,我跟他说几句话。你和黑子哥哥不愿意听的,先去睡觉吧。总之,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把他还你就是。”
小丫头说话无遮无挡,婉柔的脸一下子红成了天边的火烧云,她生怕离娿再说出些不着调的话,忙不迭地收了桌上的碗碟,起身就走。黑子也对这翻脸是晴转脸是雨的小祖宗避之不及,紧随婉柔之后离去。
四人吃饭的地方是祭司在村子里的临时居处,也是这村子供奉大自然神的庙堂后院。庙堂前边是大自然神的祠堂,那神像泥塑金身,下身为蛇,上身则是个貌美无匹的女子,身有六手,分别拿着火把、宝剑、丝麻、种子、水瓶和人心,据说象征着大自然神照亮人世、保护人世、教人们穿衣耕种,提供水源和生命。神像四周是一些小的神像,其实都是人身动物头,有象头、猴头、狼头、豹头等等,代表着森林间大大小小的神明。
韩枫几人初到这庙堂时,以为大自然神是夷人最重要的神明,自当香火鼎盛,孰料祠堂只是保持着时常有人打造的洁净,连半个人影也没有。庙堂后院是一连排的竹制小屋,几人吃饭的地方是正屋,边上则是住处,最边缘则是医人的场所,如今血肉模糊的徐虎就躺在其中一间。
夷人不读书,故而没什么人整天呆在屋子里。此时虽是冬天,但苍梧之林并不寒冷,晚上村子正中会像象城似的点起熊熊篝火,村人便团团围坐在篝火边聊天解闷。
因为不值节日,没有人歌舞助兴,篝火边的人声不算大,传到庙堂便只剩下喁喁私语,根本听不清那些人再说什么。
细小的声音,衬得屋子更显安静。天色已晚,屋子里半昏半暗,离娿点了一小节兽油做的蜡烛,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向了韩枫:“喂,你一天没怎么说话啦,在想什么呐?”
这时的气氛很恬淡,让韩枫觉得有些困倦,甚至有些不适应。他温然笑了笑,道:“我本来也不怎么说话。”
“原来你自己也知道。”离娿咯咯一笑,两眼完成了月牙儿,“白天的事情,别去想了。”
想不到最后还要一个小丫头来开解自己,韩枫有些无奈。难得两人这么心平气和地说话,他也就放开了些,不再把很多事情都压在心底:“我不想没关系,那么你呢?毕竟,你才是他们的头目。”
离娿轻叹了一声,两手的食指尖微微一碰,顶在了自己的下巴上:“说得也是。看来哭是不管用了,下次还得想新法子才行。”
韩枫莞尔笑道:“我猜也是。你哪里是说哭就哭的性子……错了,你还真的是说哭就哭,演得挺像真的。”
离娿笑道:“真的吗?我还以为骗过你了呢!”
韩枫道:“你先试试能骗过柳泉再说。抱着婉柔哭……你这孩子,捡柿子也是只会选软的捏。”
离娿一吐舌头,哈哈笑道:“哦……那我下次抱着你哭?”
“别。”韩枫一阵汗颜,忙把话题扯开,“这些人已经无药可救了。柳泉之前来的时候,没说什么吗?”
“说?他能说什么。”听离娿的语气,她似乎对柳泉不屑一顾,“他说之后会派人来帮我解决,哪知道他派了你来。”
“诶,注意你的用辞。”韩枫眉头微皱,“我可不是被谁派来的。只是……他真的没有多说什么?”
离娿道:“说是说了。但他的法子,我不愿意用。”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不如让我猜一猜他的法子。”韩枫微一挑眉。
离娿对他的“挑战”有些惊讶,但还是颔首,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韩枫道:“我猜,你不肯用他的法子,应该是因为这法子会伤害你的族人。”见离娿目光闪动,韩枫心知已经猜中了一半,便更加信心十足地说了下去,“依着柳泉的性子,他总会选最快达到目的的途径,照我看,就是激起你们对代人的仇恨。”
“呵,仇恨?”离娿往门外看了看。篝火的亮光照亮了整个天空,人们谈笑风生,哪里谈得上仇恨。
韩枫续道:“别以为过得舒服就没有仇恨。照我看,有时候怕到了极致,也会生恨。若是柳泉,定然先拿那些山上人开刀,找些人冒充代人的士兵,把山上的人全部杀死!反正那些人,即便留着对你也没有用。”
他说得云淡风轻,离娿却不自禁地打了个颤。她看着韩枫,只觉眼前这人不像柳泉那样锋芒毕露,可是他心底却仿佛什么都明白,同时也什么都不在乎。他视人命如草芥,说出的话一点温度都没有。
这样的人,还是人么?
见离娿往旁边坐了坐,韩枫只当没瞧见,又道:“当然,这也不一定就管用,只是震慑而已。一个巴掌拍不响,若要仇恨,自然是两面都该挑事。同步进行的,应该是找些人,扮成夷人的样子,杀几个代人。当然不能杀普普通通的代人,要杀,就杀做官的。”
“对了,还有一点……”韩枫一顿,眼神亮了起来,“柳泉会想着利用身边的一切,多半还会事先疏通关系,找城中几个好色的官员,送几个半夷女给他们。事发时,利用那些半夷女刺杀他们。这些女子对他忠心耿耿,就算失败被抓,也会按照他的部署说一切都是夷人指示。如此一来,两组即便不想打,这场仗也势在必行了。”
他难得长篇大论,说这么一番话后,也觉自己有些多嘴,便端起桌面上的茶碗一饮而尽。赤红色的茶水甘甜解渴,令人口齿生香,而这茶,自然也是这些山下人自己种的。
夷人手巧,种茶酿酒的工艺并不输于代人,且别具风味。但是如今肯下地干活的夷人越来越少,茶和酒的产量当然也日渐稀缺,而代人之中也有喜欢夷人特产的,故而这些茶、酒倘若卖到象城去,甚至比代人自己的茶、酒还要贵一倍有余。
只可惜,过不多久,这些东西说不定就会都消失不见。
而离娿听了韩枫的分析后,震惊之余,终于找到了唯一能反驳的缺口:“你最后一点猜错了。”
“是么?”韩枫有些不信。
离娿道:“确切地说,错的并不多,只错了两个字。你说‘就算失败被抓’,而对于柳泉来说,没有‘就算’两个字。他一开始打定的主意,就是让她们失败被抓。甚至,他说会在半夷女下手前,先派人匿名通知那些官员。”
“哦。”韩枫笑笑,自嘲道,“看来我还是没有柳泉心狠手辣。”
离娿道:“可是你怎知道这法子就是我不同意的?”
韩枫笑道:“这难道不容易么?你的心肠比柳泉好太多了。山上那些人那么对你,你还留他疗伤,哪里容得柳泉利用他们的性命挑起战事。但是离娿,恕我奉劝你一句,这是妇人之仁。你自己也想跟代人打起来,既然要打仗,哪里能不死人?我是上过战场的,我也杀过人,可是你杀过没有?”
“怎么没杀过?”离娿听韩枫话里话外露出了小觑的意味,一板小脸,撅起了嘴。
韩枫恍然:“是了,我倒是忘了‘昆哥’的事。但那认真算起来,只是你下的令,青蟒杀的人。你自己真的动手杀过谁?你知道刀插到人身体里是什么感觉么?知道跟别人如何性命相搏么?”
“我……”离娿淡栗色的眼眸转了转,道,“你说这些干什么?我本来就是祭司,会驱虫之术,难道要我也跟那些战士一样,手里拿着刀子去冲锋吗?”
韩枫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道:“既然知道自己是祭司,那么就收好你的仁慈,做些祭司该做的事情。”
离娿怫然不快:“说来说去,原来你说的跟柳泉说的没什么两样。”
韩枫温然道:“如果能走的路只有这么一条,我和他说的话当然会大体相同。话说回来,我又何尝愿意?大家都是人,你以为我就长了个石头心,眼睁睁看着半夷女送死不难受么?”
离娿愤然道:“你现在这么讲,但方才说计策的时候,不是说得还是很顺当?”
韩枫没有直接回答她,反而静了静才开口:“我想,经过今天白天的事情后,我对柳泉的一些决定,能够理解了。”
“理解?”离娿不解。
韩枫颔首:“对,理解。在清河城的时候,我第一次看见一个半夷女为了一些柳泉灌输给她的莫名其妙的理由大无畏地送死;我还看见我视若妹妹的女孩子说起死亡并不感到敬畏,反而觉得能为这场仗打胜而死是无上的荣耀,那是我就想过,如果牺牲这么多人的性命,最后即便我们能赢,又值不值得。”
这是他第一次坦荡荡地说出这些心中所想,这个问题他在心中反复问自己问了很长时间,但是白童不会回答他,他自己更加回答不了自己,而今天看到这山上山下人,他才知道自己或许得到了答案。
“反过来,这些山上人自以为自己过得幸福,山下人也自以为自己过得幸福,但是如果自己的信仰和文化都没有了,数十年后,两族归于消亡,那么这幸福又有什么意义?我们这些人在离都吃的苦,你们那些姐妹前往离都受的苦,象城里那些被禁为娈童的夷族男子受的苦,又有谁来为他们讨回来?”
“如果每个人的幸福都是为了自己,只是为了好好混完这辈子,那么这个人岂不是完全不在乎自己?既然他不在乎自己,那么我想,我和柳泉做的事情,就是代这些人作抉择,让这些人这辈子过得有些意思。”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初到风城花都时,站在皇门渡口,韩枫曾经对白童说:“这天下说到底,也只是个大笼子而已。”他那时还发下宏愿,称:“不过,就算在笼子里,这笼子的规矩也要我定才行!”
但是他那时并不知道该怎么定这个笼子的规矩。
经过一年历练,如今的他,终于知道自己该怎么定这规矩。
而他的规矩也很简单。既然山上人只知道混吃等死,那他就把这些贱命拿过来,让他们做些更有意义的事,哪怕是送死,也更有意义。至于半夷女,她们自己情愿选择自己如今生活的方式,既然这种方式对他的未来更有利,那为何不乐而随之。
我定方圆,我定规矩。
这种气势和明朗的前途让韩枫精神不觉为之振作。而他也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此前想不明白:只有身为君主,才能顶得住替人抉生选死的压力。而他在风城花都畔时,心底并不想承担这些责任。
说到底,如今的代帝,又何尝不是在为全天下的代人选择他们生存的方式,抉择着他们该怎么过活,该如何死去。
的确,他代人做决定,这看起来不算公平,但这世界本就没有那么多公平可言。这世上,总有些人站在顶端,为其他人引着方向,又或者有一些人手里拿着刀子鞭子,抽打鞭策着其他人走在自己指定的路上。
哪怕这条路是错的,但只要有足够多人走,也终将把这条路趟成一条坦途。
在离都的时候,他并没有想过这些事情,甚至到了风城花都也依旧是懵懵懂懂,可经过清河城一役,又看过形形色色的下层人后,他终于从中觉悟到了许多事情,而来南疆,也终于不再仅仅是为了能够让母亲的尸骨从黛金池中出来,跟父亲得葬同穴。
“我的母亲或许只是最普通的阿金族女子。在这里,我并没有像你一样的身份。”韩枫道对离娿说道,“不知道柳泉有没有跟你讲过我的血统……”
离娿笑道:“他说,即便他瞒着我,等我见了你的时候,你也会说。既然如此,不如由他先讲出来。你们的曾祖父当真是为了半夷女的事情,才打算夺嫡吗?”
“嗯。”
离娿笑得更开心了些:“那么他才是代人里最了不起的。你知道吗,我一开始听柳泉这么讲的时候,总以为这背后该有一段故事呢。”
“一段故事?”韩枫不解。
离娿吐吐舌头,笑骂道:“你怎么忽然变笨了,这都猜不到?就像戏文里唱的那样,有个美丽多情的半夷女遇到了年少英俊的二皇子,两个人郎情妾意,甜甜蜜蜜。后来有一天,美人儿跟二皇子哭泣自己和母亲的悲惨遭遇,二皇子心有不忍,决意为美人讨个说法……”
离娿还没说完,韩枫已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你呀……怎么能想这么多出来?”
离娿笑道:“你们代人都说过,夷女多情,那就别怪我想多。不过……身份不身份的又有什么,你的曾祖父是他,但是这么多年下来,你扪心自问,身上还有多少是代人?”
韩枫道:“但我终究也不是夷人。更何况,你不能否认的事实是,如今八分天下归代,就算我们未来起事,也不可能让夷人或者戎羯人立国。”
离娿道:“说到底,你还是想着当代人的帝王。”
韩枫却没有狡辩,反而点头承认下来:“是。我从没有否认这一点,但同时我也想当你们的。难道柳泉他不想?”
离娿道:“他?呵,他当然也想,但说得却没有你直接。”
韩枫笑道:“我猜你还是喜欢直截了当的说法。换了是你,不也一样这么说出来?”
离娿轻叹口气,算作默认。
韩枫续道:“不管谁当代帝,都不可能优待你们,只有我不一样。或许这句话现在听起来有些假,但你也只能信我,别无选择。既然没有选择,那么就不如助我一臂之力。你先告诉我,你要黑子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将话锋忽然转到了黑子身上,教离娿对他之前说的一长串来不及辩驳,只得老老实实地回答对黑子的打算:“我千方百计找个小偷来,当然是为了偷东西。”
韩枫问道:“什么东西?”
离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缓缓起身,道:“你跟我来。”
她带着他来到了庙堂前边的祠堂中,韩枫才知这祠堂另有乾坤,那大自然神像之下,藏有一条暗道。
这暗道修得很新,机关也借鉴了代人的手法,而开启机关的位置则很特殊——大自然神的右边第一手。
那手上拿着的是宝剑,象征的正是守护。
宝剑旋转,大自然神背后露出小门,往下走,潮湿幽深,四周虽然有火把照光,但前路仍然渺茫。这条路,让韩枫不禁想起了一年前猿啼镇的那条暗道。正是那条暗道,让他得到了白童,从而改变了一生,不知这条暗道又会给自己带来什么。
与韩枫所想不同,这暗道的尽头竟然是条死路,通到了一个密室之中。那密室里摆着一尊稍小些的大自然神像,与祠堂中的神像不同,这尊神像脸上没有笑容,反而眉宇间带着煞气,不怒自威。她六只手上也不再分别拿着六样东西,相反的是,她拿的全都是宝剑。
神像金光灿灿,并非泥塑金胎,而是纯金打造。
“是大护法神。”白童先于离娿开了口,它的语气之中难掩激动,“相传大自然神有百千化身,这大护法神便是其中一种。”
韩枫闻言,便对离娿问了起来:“这是……保护你们族人的神?”
离娿淡然笑笑,摇了摇头:“不是。这是保护信徒的神。”
虽说信徒指的也必定是夷族的信徒,但想到白天那些山上人,韩枫顿时明白离娿为什么着重区别二者。
当然,离娿带他来密室,并不仅是为了让他看大护法神和大自然神的不同。她伸手在神像的供桌下扳了扳,供桌露出暗格,暗格里则摆着一个羊皮卷轴。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那羊皮卷轴展开来竟有一整面墙那么大,是由数块羊皮拼接而成,其上星罗密布着一些黑点,同时画着线。那些线有粗有细,有弯有直,似河流,似山川。
“是地图?”韩枫见过天下地图,但这羊皮地图很明显比他以往见过的那些书上的地图要新,因为上边标着的很多道路是这百年间才新修成的。
“对,帮我挂在那边的墙上。”离娿指了指大护法神像对面的墙壁。那墙壁上钉了两个铁钉,间隔与那羊皮图展开来的宽度相当,正是为了挂它用的。
离娿指挥着韩枫忙来忙去,自己也没有闲着。她点了一小节兽油蜡烛,但没有放在大护法神像的身前,反而放在了它身后。
烛光晃动,大护法神的投影投在墙壁上,而韩枫这才发现离娿如此做的目的。
那大护法神手中的六把剑的剑尖,分别倒映在羊皮地图的六个圆点上,亦即指着六座城池。
离都、清河城、象城……这三座城他都去过;还有一座鹰翔城他虽不算去过,但也算远远掠过一眼;而另外两座城则尚未踏足。其中一座城位于帝都以东千里之外,滨海而建,正是现在赵公所在的阡陌城;另一座城则隐没于苍梧之林深处略往北的山川上,毗邻着也谛族的疆域。
据说也谛族常年居住在雪山高原上,而这城建在山川上,岂不是一座千仞高城。可这么有特色的城,他怎么从没听过呢?
韩枫伸手在羊皮图上缓缓抚过,最终手指尖按在那无名的千仞高城处,放了许久。离娿带他来,自然是要他看这六座城,而离都、清河城、象城、鹰翔城这四座城是他此时此刻不可能再去的,阡陌城距此万里之遥,也不会让他去,那么跟他或者黑子有关的,就是这座不知名的神秘城池了。
“那是我们两族传说中的圣城,在雪龙之山的半山腰,建在山腹之中。”离娿道。
韩枫轻吁口气,道:“传说?那就是不确定了。”
离娿道:“别小看我们的传说。我们不像代人,一开始并没有自己的文字,因此很多东西都靠口齿相传,才传到现在。甚至连我的驱虫之术也是靠师父口述下来的,难道有什么不真么?”
“哦……那是怎么传说的?”韩枫问道。
离娿低头想了想,然后一句一句地念了出来。起初她是念,但渐渐的,就变成了低声吟唱。那曲调有些悲伤,也很绵长,叫人听着不自禁地就沉浸其中,仿佛深夜泛舟,听着水面的浪涛声音。
而白童也被感染,随着离娿一起唱了起来。
“大自然神的信徒呦,
明亮的火把为你们照亮前程,
守护者锐,斩山劈岳,
在那河川两岸,有数不尽的青麻,
在那河川尽头,有铺满山野的食物,
水流滔滔,天河倒悬处孕育雪龙,
那是你们的来处,也是你们的归处。”
二者唱的都是夷语,唱完之后,白童又为韩枫用代语翻译了一遍。韩枫细想了想,才觉出这传说所言,竟然与大自然神的六法身完全对应,可是若说离娿点两烛火、护法神手中宝剑指出了雪龙圣城所在勉强与这传说中的前两句话能对应,但从时间上看,却又完全不对了。
毕竟,这段话若是传说,至少也要到几百年前,可那羊皮地图分明只有数十年之久,更何况护法神指出的是六座城。
而这传说的前几句都好理解,偏偏最后一句“那是你们的来处,也是你们的归处”,却让人觉得费解。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指圣城才是夷族真正的起源地么?若是,那么又和大自然神代表的“生命”有什么关系?
离娿似乎都看出韩枫的不解,她道:“圣城传说和这羊皮地图并不是全然对应。你应该看得出来,这羊皮地图是近些年我们画的。不瞒你说,画这图的人,是我的师祖。”
“四十五年前,师祖病重,临危之际忽然说大自然神传话于他,于是忽然从病榻上起身,随手找了这些羊皮卷,闭着眼睛用炭笔画下了这幅地图。”
“师祖终身希望让我们两族摆脱被人奴役的命运,但却一直没有成功。师父说,师祖总说一切回到最初,是最好的解决方式,然后便着了魔一样念着我们两族的传说。他画完地图之后,所有的精神一下子全用光,临死前跟师父说了用护法神看图的方法,同时说通过传说,就能找到圣城。”
韩枫听了这么一大段,只觉这故事本身就如同传说一样神秘莫测。他微微一怔,道:“但我不懂这和黑子又有什么关系。”
离娿笑道:“关系可大了。据师父说,这六座城每一座都要有特别的人去过才行。离都是‘无罪之人’,鹰翔城是‘无邦之人’,清河城是‘无智之人’,象城是‘无人之人’,阡陌城是‘无心之人’,而圣城……则是‘无命之人’。”
韩枫皱起了眉头,随即大抵明白了这些所谓的“人”都是什么。夷女何辜,每五年万千夷女赴离都,对应的当然是“无罪之人”;浪子兵在鹰翔城被卷进了邢侯造反之事,对应的当然是“无邦之人”;半夷女对柳泉愚忠盲从,宁愿舍身送死也不质疑他的目的,对应的当然是“无智之人”;“昆哥”进象城时空有皮囊,人身里装的是条蛇,对应的当然是“无人之人”。
“无心之人”暂时想不明白,但那“无命之人”……韩枫看着离娿:“何必要黑子?你随便找个代人,用对付‘昆哥’的方式,让青蟒在他体内,难道不能也算‘无命之人’么?”
离娿道:“当然不算!青蟒本身难道不是命么?我对黑子用的不是驱虫之术的原因,也在于此。虫本身也有命,甚至包括人蛊,也是算作有人命的!所以我只能用毒。有句话叫做‘受毒者命在施毒者手中’,只有这样,他的命才不算他自己的,而是我的!既然如此,他当然是‘无命之人’!”
韩枫点点头:“原来如此。照这么说,你那时在钱袋上下毒,是在随便找人了?”
离娿道:“不错,总之不管是谁身上受了毒,都要找到你。当然……能找到黑子,对我们来说也是一件好事。圣城远在雪山,不知道城中有什么机关,能有个神偷做同伴,身手方面总不需要过多操心。”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离开最靠近象城的夷人村落,再往西走二十日,便是苍梧之林最著名的一条河——纳河。
纳河从北往南流,发源地正是雪龙山。河宽百丈,但因为苍梧之林处处山脉,故而水势忽缓忽急,是条险河。
纳河上方没有建桥,若要渡河唯有乘舟,恰巧几人经过的地方正是纳河相对平缓之处,来往的小舟络绎不绝,勾连着两岸交通。
纳河畔有另一个夷人村落,这个村子,也是距离象城最远的夷人村落。村子里的人多数都在纳河上讨生活,有网鱼的,也有撑船的。而让韩枫和离娿觉得欣慰的,是村子因为远在林子深处,去象城不易,象城来此也困难,故而村民们受象城的影响很小,基本还保留着原本的生活习惯。
虽然也是两族混居,大家并没有过多的敌意,但他们并没有其他村子里的人那么好吃懒做,故而放眼望去,裸露的山脊都被开垦成了一片一片的梯田,村落四周的林子也着种着许多蔬菜水果。
让韩枫赶到不解的只有一件事:“既然这里是最远的村落,那么纳河的另一边不应有人,怎么会有来往交通?”
离娿道:“还不是要拜代人所赐?林子深处有那些达官贵族喜欢的山珍美味,还有很多珍惜的药材。代人自己怕苦,不肯来,还不是要靠我们的族人?”
韩枫若有所悟:“怪不得村子里倒有不少商人。”
“哼,那些商人可不是好东西!”摇橹的船夫听了几人的闲谈,插了一句话。这船夫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哥,身板瘦小却结实,因为摇橹是力气活,他累出了一身汗,故而在阳光之下光着上半身。
黑黝黝的皮肤闪着亮晶晶的汗光,若不是因为空气中还弥漫着刚点过的爆竹味道,几乎让人以为此刻是夏天。
这小哥的名字很普通,用代语来讲就是“吉祥”。村中代人来得多了,人们为了叫着顺口,也就喊他“祥哥儿”。
韩枫对商人向来没什么好感,但听祥哥儿话语间极气愤,也不禁起了好奇,便问道:“怎么说?”
祥哥儿道:“那些人来村子里收我们的东西,给的一开始是金子银子。但我们住在山里头,金银对我们来说都是石头一样,根本没法子用。他们学乖了,后来就带着外边的肉干、米粮来,先跟我们换金子,后来就换东西,可换多少都由他们说了算。村里人一开始不知道,后来到了象城,才知道他们给的价要比城里的贵十倍!”
黑子一直在愁眉苦脸地挠着脚丫,这时也开了口:“我说小伙子……这本来就是正常的。商人们从象城走到这儿,一路上也要吃要喝,这都是开销。更何况林子里到处都是猛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送了命,难道人命不值钱吗?”
“我……”小伙子清澈的眸子闪着疑惑的光芒,只觉那黑子句句虽然都透着理,但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对,可偏偏找不到说服他的地方。
见祥哥儿被黑子一番歪理讲得哑口无言,离娿忙道:“代人的人命是人命,我们的人命难道就不是人命么?那些药材长在山崖上,山涧里,过了纳河的苍梧之林是我们轻易也不会去的,难道这就不算九死一生采回来的宝贝?一棵灵芝才换一碗米,一斤红花才换半斤肉干,黑子,你别说不知道象城里卖的是什么价。”
“商人谋利,自古如此嘛。”黑子的性命握在离娿手上,对她自然忌讳几分。而听了离娿方才那一番话,他对自己的前途更觉得担忧:“美人儿,你说河那边的林子更危险?那也要难走喽?”
离娿道:“当然。那边人迹罕至,我们走的又是一条没什么人走的路,说不定还要自己开路呢!怎么,你害怕?婉柔姐姐还没叫苦喊累呢!”
黑子横了婉柔一眼,心想这丫头跟你好得姐妹似的,现在连青蟒都对她像半个主子。遇到韩枫不好带她过的时候,青蟒还能把她直接吊过去……她累什么。然而腹诽归腹诽,终究不能宣之于口,黑子打了个哈哈,微躬着身子道:“姑奶奶,这离你说的地方有多远?要是走的超过一个月了,我身上的毒可就发作了。”
离娿咯咯笑道:“原来你是担心这个。放心,我早就想好啦,帮你算着日子呢。圣城我也没有去过,如果时间到了,我就先帮你解了毒,再重新给你下一次毒呗。黑子大哥,你身体这么好,绝对不会中途死掉。”
韩枫听到此处,忍俊不禁,四人之中倒只有婉柔面露不忍,但心知劝不动离娿,也只好作罢不提。
黑子早就已经被离娿气得没脾气,此时无可奈何,随手抬起一块船上压仓用的石头,便往纳河里扔去。
纳河此刻风平浪静,石头扔进河水之中沉了好一会儿仍能隐约瞧见。几人正感慨河水清澈,忽然间河心一黑,竟有一庞然巨物在船底游过,须臾之后又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天呐。”黑子被吓得一身冷汗,浑身哆嗦着连忙坐回舱中,紧缩一团再不敢有大动作。韩枫也瞧见了河中的巨兽,只觉心脏刹那间停跳了几下,随即把婉柔搂得更紧了些,暗自庆幸婉柔没有往水中看,不然只怕会被吓得尖叫起来。
祥哥儿手中的船撸停了一下,而后继续平稳地划动,离娿则淡然地扫了船底一眼,从怀中掏出一把碎肉干扔到了河里,然后嘴唇微动,不知念叨着什么。
“分水。”白童只说了两个字,韩枫便觉得船速一下子仿佛快了许多。
他耐不住好奇,又抬头出了船舷,往船身之下看去。那些肉干浮在水面上,似乎有了生命,全都集合在船底四周,推动着小船飞速往对岸行去。
仔细看,能看到肉干周围有无数小“脚”,应该是水中不知名的虫子被离娿招了过来。这些虫子如此之多,顷刻间就让小船周围的水面全都变成了黑色,而这一团漆黑,很明显比方才河中那巨兽要大。
离娿嚼着剩下的肉干,道:“动物都是这样,欺软怕硬。你给它假象,让它觉得你这边比它要大,它自然就会躲开。只是……蒙鳙既然打算出来觅食,恐怕今天这河面上要不太平了。”
果然,她话声方落,远处的一个小舟忽地发出了巨大的响声,旋即船身裂成了碎片,船上的四五个人都尖叫着跌落在水中,再也没有人露头出来。
周围河面上的船都加快了速度希冀尽快到对面的河岸,但没有人去对那沉没的小舟多看一眼。
前途更加凶险,蒙鳙的出现,无疑是为离娿的话提供了最佳的佐证。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祥哥儿把几人送到了河对岸就掉头离去,他回去的时候划得很快——因为船周的肉干散去得很快,蒙鳙虽然吃了人,难保不会再出来。
看着他回去的身影,韩枫不解地对离娿问道:“既然在河边讨生活这么困难,为什么他们不搬到离象城近些的村庄去?”
离娿道:“代人画地为牢。河上若没了摆渡人,谁来给他们送山里的草药?”
“既然是画地为牢,那些山上人怎么走得开?”韩枫依旧不解。
“画地为牢,又不限高。”离娿白了他一眼,随后手指北方,道,“走吧!”
沿着纳河一路往北,路上几乎见不到人迹。因为河水潮起潮落,林子里又太过危险,夜晚休息的时候几人轮流值夜。他们搭的树屋在沿河的大树上,往往晚上醒来,才发觉身下丈余已变成了河水,浪花激荡之中,不知藏着多少危险。
值夜的时候,韩枫曾亲眼看见一只猴子为了躲避山猫从树上不小心掉到了河水里,结果只一眨眼功夫,水中便仅剩一副骨头架子。白骨森森,一点肉都没有留下。
很明显这骨架不是如蒙鳙那般吃人不吐骨头的巨兽留下的。那骨架让韩枫想起了离娿曾经召唤去吃白象尸体的蚂蚁,小而数多的食人动物,或许才是最可怕也最无法防备的危险。
林子里虽然险象环生,但好在几个人集合在一起,就没有野兽敢大着胆子招惹他们。而让韩枫觉得诧异的是,这条路离娿明明说她从没来过,但她走得很坚定,即使途中遇到了岔路,她也仍旧大踏步地在前带路,甚至连岔路看也不看一样。
究竟是什么给了她这样的信心?
当然,“走得快”对于黑子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他现在已经不抱怨,一路上说的更多的是自己的媳妇孩子。时间久了,甚至连韩枫都记住他每个孩子的名字,都什么时候过生日,甚至多大的时候断了奶、长了牙、学会走路——包括他大儿子家学渊源,最近已经学会帮他偷东西。
听着黑子满脸骄傲地讲着大儿子手艺如何独到,韩枫一阵汗颜,忽地想起了卓小婷留下来的那个女儿。也不知那女孩子在邢侯身边生活得如何,柳泉真是放得开,任由女儿当人质,却瞧不出他的着急。
一行人走了四天后,离娿终于带着大家往岔路走,不再沿着河岸方向前行。
然而,虽说是岔路,但却仍然是河岸——这是纳河上游最大的支流——古河。
“古河,是因为岁数很老吗?”黑子肆无忌惮地开着玩笑,如今他有求于离娿,离娿也有求于他,只要他不触犯离娿的底限,嘴里说什么都行。
听黑子对本族的圣河不恭不敬,离娿轻哼一声,不予理会。她走得速度很快,从身手上看,与黑子不相上下,完全不像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韩枫对她暗自佩服,但产生敬意的同时,更增了许多戒心。
古河旁边的河道更坎坷,这一片地方已经远离草药生长的地带,不知几十几百年没有人过,也因此,这片林子更加荒芜,野兽也更加野性十足。
这里的野兽没有见过人,当然谈不上害怕。在它们眼中,这四个形容各异、身上披着五彩缤纷“皮毛”且能够直立行走的“大猴子”远没有那条青蟒来得可怕。而青蟒看似恐怖,居然要受猴子指使,显然也是外强中干,不足为虑。
于是,韩枫四人在古河周围行走的第一天,便遇到了来自野兽的独特欢迎。
冬季水少,河岸也窄,他们走在河道旁,时不时也会走到泥泞潮湿的河道里。湿泥没过了脚踝,除了婉柔以外,每个人走起路来都深一脚,浅一脚。韩枫因为背着婉柔,脚印比黑子和离娿都要深,有些时候几乎被泥埋到了膝盖。
他就这么坚持着往前迈步子,忽然看见不远处的泥塘一动,有什么东西钻到了泥中,向几人这边飞速滑来。
那东西整个身上也都沾着又黄又绿的稀泥,根本看不清是什么东西,唯一能够辨认的,是它的尾巴。尾巴是灰黑色,因为它在泥里往前走主要靠尾巴甩动,故而尾巴上的泥最少,也因此,众人能看清它尾巴上的灰鳞。
“鳄鱼!”就在韩枫刚准备抽出紫金剑时,离娿处乱不惊,双指一并,喊了一声,青蟒立刻也钻到了泥中,紧接着,就在众人身前不出数尺的地方,泥地如同开了锅一样,一蟒一鳄斗在了一起。
青蟒没有锐利的爪子,也没有尖利的牙齿,只能仗着身体比对方柔韧且长,一圈一圈地缠住鳄鱼。然而那鳄鱼敢于袭击四个人一条蟒蛇,又岂是易与之辈。
泥点飞溅中,鳄鱼庞大的头颅终于从泥巴里露了出来。泛黄的牙齿成排地展现在四人面前,最大的那颗几乎赶得上婉柔随身携带的匕首。
“乖乖不得了!”鳄鱼头颅露出来的同时,黑子号了一声,一个“旱地拔葱”从泥路里抽出了腿,然后连滚带爬,往岸上蹭去。然而岸边长着成排的钢棘树,尖刺在前,他再无可去之处。
离娿皱起了眉,连骂带叱:“你怕什么?我的青蟒还没死呢!”
韩枫这时抽了紫金剑在手,已经慢慢走到了一蛇一鳄的战场旁边,只想抽冷子一剑刺死鳄鱼,但走得越近,那鳄鱼巨大的身体就越能让他感到震惊。
这鳄鱼看样子有两个人长,若不是青蟒先发制人缠住了它,只怕还没接近它,已被它的利爪划破了肚肠。然而此时虽然青蟒在那鳄鱼身上勒了三圈,那鳄鱼的眼珠子几乎都要从眼眶里蹦出来,早已喘不上气,但鳄鱼的挣扎态势仍然惊人。
它的爪子每划一次,青蟒身上便多一道伤口,最深的那道几乎能够直接看到骨头。蛇血喷薄而出,溅得满地都是。
这惨象是离娿也从未瞧过的,她不自禁地收住了骂黑子的声音,转而凝眸看着那在地上翻滚不休的鳄鱼。
空气从鳄鱼的肺里逐渐被挤出来,每挤出来一分,青蟒便把身子再勒紧一分。而这场巨兽之战,在僵持了半个时辰之后,终于有了分晓。
鳄鱼被活活勒死,青蟒身上多了二十几道伤口,奄奄一息。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身为黛青族近百年来的祭司,只要青蟒还有一口气在,离娿就有能力让它恢复健康。杀死鳄鱼后,几人实在无法往前继续走。
韩枫换上弯刀在钢棘树丛中生生砍出了足够几人容身的地方,而树刺不压于钢针的棘树堆成一个圈,成为了四人最好的栖身场所。
一晚过去,次日一早,青蟒身上的伤势竟然已经好了许多,最不可思议的是,被鳄鱼撕扯开的蛇皮居然一夜之间也重新“长”了回来。
连韩枫也不相信离娿有“肉白骨”的医术,直到他贴近青蟒,才看清楚那些的确是蛇皮,却不是青蟒自己长的。这一晚,离娿不知用什么法子召来了许多蛇,她把这些蛇一一杀死,有剥下了合适的皮,当做绷带包在了青蟒身上。寻常的布绷带在地上磨一阵子就会破,然而蛇皮坚韧远胜于布料。
看着青蟒穿上了一身会让象城富豪们羡慕不已的蛇皮衣服,韩枫忽然想到了夷族的传说。传说之中,大河的两岸会有数之不尽的青麻,那正是夷族人做衣服的原料,也象征着大自然身的第三分身——手执丝麻的先麻神。
不过,如今连那传说最前边的两句都没有破解,更不用说后边。然而,就在韩枫对离娿带的路又起疑问时,泥路上的一溜脚印打消了他的怀疑。
那很显然是人的脚印,但那脚印却处处透着诡异。
脚印比寻常人留在泥路上的要大一些,大拇指也分得很开,介于猿类和人之间。最奇怪的是,这脚印很浅。
韩枫回头看着四人昨天留下的脚印。婉柔一直在他背上,故而没有留下脚印,他和离娿、黑子三人走路深陷泥中,留下来的印记与其说是脚印,倒不如说是一堆坑。而最重要的是,他们都穿着鞋!
那脚印能清楚地看到拇指,说明那个人根本就是赤脚走过的。
一个人,赤脚在这么泥泞的路上经过,只留下浅浅的两行脚印。这份轻功功底,莫说是韩枫做不到,只怕詹凡、甚至是云霄山上的水大师也做不到。
而这脚印在他们的栖身处旁边多了一些,随后才绵延向远方,很明显那个人注意到了他们,且趁他们睡觉的时候观察过他们。夜里是轮流值守的,这个人看着他们,难道值夜的人就没有发觉。
韩枫深信自己值夜的时候,周围的风吹草动都不会逃过他的眼睛和耳朵;至于离娿,也应如此;婉柔是和他一起值夜的,那么唯一值得怀疑的,只有黑子了。
黑子听了韩枫的问话,却急了起来:“我向天发誓,绝对没有!经了白天的事情,我哪敢值夜的时候睡觉,不要命了吗?要是我真的睡了,就叫我……就叫我今晚睡觉的时候被鳄鱼一口把脑袋咬下来!”
他信誓旦旦,倒叫韩枫不好再问,韩枫本想让离娿用驱虫之术想法子追踪到那个人,但离娿却打了个哈欠,拒绝了他:“怎么会有人经过?我看多半就是只猴子。咱们赶路要紧,管这么多干嘛。”
这句话倒是顺了黑子的耳,他急着解毒,忙道:“说的是,说的是。赶路要紧,昨天本来就不该那么早就歇着的。再说了,不穿鞋在泥路上走,难道不怕泥里的虫子钻脚心吗?”
婉柔对韩枫言听计从,但说出来的话实在没人听,韩枫争不过离娿,只得点头,一行人继续往前走去。
※※※※※※※※※
又走了三日,这日傍晚时分,众人终于来到了古河的尽头,而让韩枫恍然的,则是古河在尽头处一头扎进了山中,成为了洞窟中的一条隐河。
大山巍巍,这并不是雪龙山,但山巅处仍有厚厚的积雪,在山底往上看,只觉寒不自胜。山壁宛如刀削一般笔直,完全没有攀爬的余地,韩枫看着古河入洞口停泊的一艘独木舟,淡然笑道:“原来如此。这就是‘明亮的火把为你们照亮前程’?”
离娿笑道:“正是。山洞之中一团漆黑,没有火把的话,恐怕很难逆流而上。”她的样子太自信,让韩枫不禁又问了一遍:“你真的没有来过?”
离娿道:“当然。这条路不好走,我自己怎么敢来?”
黑子也起了疑心:“那这条独木舟怎么会是新的?”
“嗯……”离娿瘪了瘪嘴,还想再编几句话,忽听泼辣一声响,一个“东西”从古河河心冒出了头。
从外表看,那应该是个人,但他眼神空洞,嘴里还叼着一条生鱼,划水之时头虽然始终保持在水面之上,但鼻翼并没有动,显见他已经没有呼吸。
这是个介于生与死之间的人,而最让韩枫感到吃惊的是,他竟然敢到河里去!
古河与纳河相通,纳河里凶残的物种古河里几乎一个不少,而这个“人”,竟然像游泳一样在古河里随波逐流,一点也不觉得慌张。
他浑身都是光着的,脊背裸露在水面之上,映着夕阳,发出淡淡的光芒。那光芒不像人身上的光,也不像水光,而像是紫金剑反射出来的光。韩枫做梦也没想过一个人能发出这样让人感到恐怖的光,除非这不是人。
当看着那个“人”慢慢游到岸边,赤身裸体地往岸上走来,看着他轻盈的步伐,想着三日前泥路上那两道淡淡的脚印,韩枫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同时,白童也喊了出来。
“人蛊!”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在刚离开象城进入苍梧之林时,韩枫曾经担心过一阵人蛊,毕竟,在白童的记忆之中,人蛊是太过可怕的东西。然而,当遇到白象尸身,见到离娿,听离娿说她打跑了人蛊,而人蛊二十五年巅峰期已过,如今是“花甲残年”之后,韩枫对人蛊的认知仿佛一下从天上掉到了地下,惧畏渐去,剩下的更多是好奇。
这种好奇心逐渐被时间磨灭,时至如今,韩枫几乎想不起来林子里还有人蛊这种可怕的“生物”存在,而偏偏是在他防备最薄弱的时候,一只人蛊以最不可思议的方式出现在了他眼前。
韩枫第一时间抽出了紫金剑,但几乎是在同时,他收了剑,看向了离娿:“你……这人蛊是你的!”
“不错。”离娿并没有否认。她好不怕生地从韩枫的行李里边抽了一套男子衣服扔给了人蛊,说了一句“不害臊的,穿起来”,随后又用淡栗色的眸子对向了韩枫,“就是杀白象的那只。”
“你……你……”韩枫几乎口齿打结。他看着那人蛊,虽然这是他第一次见人蛊,但也瞧得出来那人蛊身上皮肤龟裂,脸面瘦削,手指干瘪,实在看不出盛年的样子。不出意外,这人蛊果真是三十年前“产生”的,可是按照白童所言,人蛊在二十五天之后若不认主,则终生自由,他又怎么会听从离娿的号令。
离娿猜也猜得出来他想问什么,便道:“驱虫之术练到极处,天地万物皆可化为我用。区区一个人蛊,难道我还对付不了?”
所谓“天地万物皆可化为我用”,说白了和代人的阵势有异曲同工之处。只是阵势一开始的着手点就是天地,夷人驱虫之术的着手点则在于以万物化天地。
当然,离娿小小年纪,若说她已将驱虫之术练到极处,那纯属胡扯,就连黑子在旁也笑了起来:“天地万物皆可化为我用。原来前几天是你在跟青蟒闹着玩呢!”
离娿白了黑子一眼,道:“人蛊若在盛时,我当然斗不过。不过如今他就快死了,我……再控制不了,有什么脸面说自己是百年来最好的祭司。”
不管离娿的驱虫之术练到了什么程度,但她能把人蛊控制住,已经着实不易。韩枫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道:“知道你是天才,便少说几句吧。不过……你控制它做什么?”
离娿一下子来了精神,粲然笑道:“呵,你不懂?难道白童也不懂?那传说的最后一句是什么,你记不记得?”
“那是你们的来处,也是你们的归处。”韩枫低声念道。
离娿道:“对,就是这句,我要的就是‘也是你们的归处’。如果说这传说代表着大自然神的六法身,那么最后一句,代表的就是最后一个法身——手握人心的生命之神,同时,也是我们两族人的死神!”
“死神?”韩枫惊讶,而让他更惊讶的是,白童居然也对这个说法表示惊讶。
离娿面带胜利般的笑容,续道:“你们果然不知道啊。哈哈,这个可是我想出来的!在我们两族供奉的神中,我查过许多回,什么神都有,却惟独没有死神。但与此同时,几乎所有的神都可定人生死。传说狼神会吃掉晚上在林子里玩耍不回家的孩子;鸦神会啄死对父母不孝的子女;豹神会咬死不负责任的人;甚至树木之神也会对烧毁森林的人施以惩戒。”
“这些神,都在自然之中,都是自然的一份子。大自然神既然名为自然,当然可以化身万物,那么,这些神,都可以看成是大自然神的分身。我们的传说口口相传,难免会有所遗漏,有所谬误,既然如此,也许大自然神化身万神本来就是真的,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
“既然可以断人生死,那么为什么只能是生命之神,而不能是死神呢?”
离娿的一番话让韩枫久久无语。这个女孩子或许没有看过多少书,甚至连代国的文字都不认识几个,但她的心却是如此广袤,也是如此勇敢。她敢于质疑族人们口口相传的传说,敢于自己去编写族人的传说,甚至敢于根据蛛丝马迹就给自己族人最崇敬的神安上那些传说中没有的身份。
这份执着的意念、这份天马行空的想象,甚至连白童也自叹不如。加以时日,她不仅会成为夷族百年以来最厉害的祭司,甚至会成为二族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祭司。感谢上苍,在这个最紧要的关头,让她降生于世,担当起这份责任。或许某种意义上,她才是这两族人“明亮的火把”,为他们照明冥冥之中的前程。
“那么,即便大自然神的法身是死神,又和你降服人蛊有什么关系?”
离娿道:“这就要从人蛊的来处说起喽。人蛊……归根究底,还是人,对不对?”
韩枫三人侧头看了看正笨手笨脚穿衣服的人蛊,点了点头。
离娿又道:“我也是这么想,所以我一直觉得,那句话里的‘你们’,对人蛊也是管用的。所不同者,人死之后,魂魄走上归途,那条路我们看不见;而人蛊临死之时,魂魄无法脱体而出,或者说,他的魂魄已经算不得魂魄了。他只知道为了活着要吃饱,要喝水,要杀死一切对他可能产生威胁的东西,这都是魂魄之中最底层的意识,而走上归途,自然也在其中。”
韩枫隐约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他走归途,是魂魄中的意识带着肉身在走,所以这条路我们能看见。”
“不错。”离娿道,“雪龙山那么大,要找圣城何其困难,而人蛊,就是我们最好的向导。甚至我有时候觉得,三十年前那个阿金族的祭司那么大范围的豢养人蛊,为的也是找这条归途。可惜他早早就死了,如果活到现在,我说不定还能向他请教些事情。”
“人蛊走归途……”韩枫没有理会离娿的感慨,只是默默想着离娿的这个想法,虽说乍听不切实际,但这么一路想下来,竟果真有几分道理。
当然,黑子和婉柔对于与人蛊同舟表现得有些抗拒,但离娿的一句话却让二人无言反驳:“别看他不会说话,但是划起船来很稳当哦!”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山洞幽深,独木舟初驶入洞时,众人只觉眼前一黑,即便点齐了火把,也觉得有些不适应。然而人蛊在舟尾掌舵,竟然丝毫不受光线影响。
独木舟不算宽,最宽的地方也只够一个人和些行李待在一起。为了能够顺利出山,几人准备了足够多的粮食和肉干。由于人蛊在船尾,黑子二话不说便抢了船头的位子;婉柔本想跟韩枫待在一起,但却被离娿用力推着只得坐在了船中,紧靠在黑子之后;婉柔身后是行李和青蟒;行李后边是嘴一刻不得闲的离娿;而紧挨着人蛊的,当然是韩枫。
船行了大半个时辰后,几人眼睛都适应了过来,这时,才瞧清出这山腹之中的模样。
那些石头在火光的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一个个露出了狰狞可怖的面容,如同一只只怪兽,对船中的人张牙舞爪,作势欲扑。山洞并不宽,所幸还算高,不需要担心涨潮带来的危险。山腹的高处火把已经找不到,那里的空间是完全漆黑的,极目瞧去,不知其中隐藏了什么东西。
偶有鱼在船底游过,带着水纹,引得船身摇晃。当然,这常年不见光芒的暗流之中不会有蒙鳙这种怪物,但谁也不知道此地的河道究竟有多深,是不是隐藏着更可怕更凶猛的巨兽。
离娿瘦小的肩头在毛披风下微微发着抖,或许是因为害怕,也可能是因为兴奋。她竭尽全力使出了“分水”的驱虫之术,然而随着船越往洞深处去,那些虫子也感觉到了来自水中的寒意,逐渐退散开去。
船的速度越来越快,到了最后,就只靠人力前进。离娿和婉柔两个人是只坐船不划桨的,韩枫和黑子一人一边划着船。这么划了一个时辰,韩枫并不觉得累,但黑子却叫苦连天,只因想着能尽快赶路,才咬牙坚持。
而这时离娿下了一道让黑子如获大敕的令:“诶,你会掌舵么?”
黑子几乎一下子蹦起来,忙笑道:“会,会!当然会!”
离娿道:“那好,让‘不害臊’和你换一下吧!”
韩枫趁几人说话的时候喝了口水,然而听了离娿的话,几乎把水全喷出来。这丫头虽然人小鬼大,到底还是有着小孩子心思,居然为那人蛊起了这么一个古里古怪的名字。偏偏人蛊无知无觉,离娿喊他什么他就应什么,看着那么一张老人脸听着“不害臊”三字认认真真地点着头,这实在滑稽。
黑子和人蛊的身手都很轻灵,纵然在独木舟上,想要相互易位也不是什么难事,然而黑子刚喜笑颜开地准备往小舟后边挪,离娿却扭身轻拍韩枫一下,道:“黑子大哥,你跟韩大哥先换,然后再和不害臊换。”
“啊?”黑子脸色登时沉了下来,“要我和这鬼东西靠在一起?”
离娿的脸却沉得更快:“你不乐意啊?那你是不信我喽?”
“岂敢,岂敢。”黑子连声道歉,但却仍不肯乖乖从命,“为什么要我过去?韩枫他在哪边不都是划船?”
离娿笑道:“那怎么一样?咱们这独木舟本就做得前重后轻,自然在后边划船的就要吃力些。我让不害臊在后边,韩大哥在前边,船才走得快呢。”
韩枫不等离娿再说,已站起了身。他的身手远在黑子之上,只一晃,便侧身点着船舷到了船头,随后拎着黑子的脖子往后一抛,将黑子向船尾扔去。
“喂!你……”黑子刚开口喊两个字,只觉身子一沉,回头一看,见正是不害臊木冷冷地盯着自己,而自己两腿并未着地,反而整个身子被不害臊接到了怀中。
“妈呀!”黑子一声惨叫,未等挣扎,已被不害臊转手放到了船尾舵手位置上,然后不害臊俯身拾起韩枫留下的船桨,坐到了离娿身后。
从韩枫起身到不害臊坐下,几人动作一气呵成,流畅至极,以致整艘独木舟只晃了两晃,便又重归平稳,离娿笑吟吟地又去行李包中翻吃的,婉柔则看得眼花缭乱,几乎没瞧清几人的动作,只知等她反应过来时,身前坐的人已变成了自家相公。
她微怔之后,却已不觉得惊讶,只温然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往前凑了凑,轻轻拂去了韩枫额角的汗珠。
馨香飘到鼻端,让人精神一振,而韩枫坐在船最前,也终于能看到前方的全景。
这座山名为琼丹,是到达雪龙山前的最大屏障。山后一直到雪龙山下原本是都是夷族人的地盘,但是自从代人“画地为牢”后,这一代便渐渐落入了也谛族手中,而夷族与也谛族的分界线,也自然而然地从雪龙山前移到了琼丹山。
离娿从没有到过琼丹山后边,而人蛊也只比他们先到暗河一步做好了独木舟,并没有时间去独自探个究竟,因此众人对琼丹山的认识,除了夷族先贤们口口相传下来的所谓传说外,几乎称得上一块片空白。
韩枫原本将这希望寄托在白童身上,但白童进入苍梧之林后,虽然想到的东西与日俱增,但并没有完全地恢复记忆,况且即使在夷族自由的时候,琼丹山的山后也是一片荒凉的地方,历代阿金族祭司除非事出紧急,否则都不会轻易前来。
当然,对于几人来说最重要的一点在得到白童的确认之后,其他的事情都能先放到一旁,以待未来慢慢了解。这一点就是,古河果然穿过了整座琼丹山,而且穿山途中,并没有激流险滩,甚至河道的高低都没有太多变化,因此逆流往上游走两日,便能够重见光明。
白童所言的两日,是指寻常的夷族男子的划船速度。如今换成韩枫和不害羞这两个几乎不知疲惫的“怪物”划船,速度几乎提高一倍,不出意外,次日中午就能够出山。
韩枫的眼力远胜于黑子,借着船头熊熊燃烧的火把,他划船之中,极目往周围的岩壁看去。那些岩壁初看平淡无奇,但是俄而竟有昔日夷族人经过的痕迹,那些痕迹或者是刀斧劈砍所留,又或者是小船的缆绳磨出,而最让韩枫感兴趣的,则是岩壁上或隐或现的壁画。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岩画年代已久,看起来参差斑驳,有些甚至已经难以辨明其上的画面。
船行的速度很快,壁画倏忽即过,甚至连离娿都注意不到。韩枫虽然能看见,但也只能模模糊糊的扫到一两眼,而这一两眼掠过的残缺画面,已足以让白童想起许多往事。
这些岩画的岁数比白童都要老,因此对于白童来说,岩画中的内容也称得上是另一种层面的传说。它包含着阿金族最古老的祭司的记忆,所记的传说当然比离娿听说的要完整,借着这些岩画,它终于一点一点回忆了起来。
两族祭司传下来的东西是最重要的,故而那首歌也好、诗也好,是传说之中最核心的东西,而白童记起的,或许可以称作那诗歌的注释。
岩画并不完全都是阐述诗歌的内容,也有许许多多记述着夷人祖先如何学会生活,如何学会驯兽,乃至于如何驱虫。那些秘术相比较离娿所用的,更加原始,但也更加直接,可以期许的是,效果或许会更加厉害。韩枫听着白童述说,一一默默记在心里。如今离娿亦敌亦友,这些东西自然不好讲给她听,只能等到合适的时候,再教给她。
当然,岩画最多的内容还是讲述夷族如何破除万难,从雪龙山的圣城中来到了苍梧之林。图画渲染最多部分的似乎是一场灾难。仿佛是数万年前,天崩地裂的浩劫之下,圣城埋葬在了大山深处,侥幸逃出城的人一夜之间失去了一切,再加上天寒地冻,夷族人几乎到了灭种的边缘。
逃出来的人们在惊慌失措之中进入了荒野,逐渐向动物学习生存的技能,以至于有一段时间竟退回到了“非人”的状态。他们跑得更快,看得更远,嗅觉和触觉也比常人灵敏,这些让他们能更好地在林子里活下来,但同样也磨灭了他们仅存不多的人性。
只要少部分人还保留着本心。他们将以往发生的事情用岩画的方式一代一代往下传,同时因为曾经供奉的神明并没有让他们远离灾难,于是这些人改变了信仰,成为了大自然神的孩子。对山精水怪的敬畏之心让他们将以往在城中最瞧不起的动物们也供奉成为了自然神的一份子,从此以后,新的信仰口口相传,驱虫之术也才在这最原始的信仰之中生根发芽,开出了花。
而黛青、阿金本是同根同源,只因在上万年的丛林生活中,有一部分人习惯了山上的生活、有一部分人习惯了水流旁的生活,部落逐渐划分,才慢慢变成了两个种族。阿金族靠水吃水,钟灵毓秀;黛青族靠山吃山,轻灵妖冶。
听白童讲到此处,韩枫不禁暗自唏嘘,心想那些夷族前辈或许也猜测不到事情发展到现在,竟然全部变了样。
“这是他们的来处,也是他们的归处。”他们编出了这样的诗歌,本来的含义或许不是指的死亡后魂归故土,他们或许更希望自己的子孙后人有朝一日能够重返圣城,找到那些遗留的文明,然而世易时移,族人们起初恐怕还记得往回看看,但后来便将全部精力都放到了内耗上,以至于被代人一举控制,如今再一次到了灭族的边缘。
此时此刻,两族人虽然共聚一处,但又有多少人知道他们本身就是兄弟姐妹?
可是天灾之后,就算真的能找到圣城,那城里还残留了些什么?如果经过万年风霜,圣城还留着最后的遗迹,那个地方……
韩枫划桨的手不由停了停:那个地方会是夷族人最后的避难所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有这个念头,但总觉得这一次寻找圣城,在有得的同时也必定有失。
※※※※※※※※※
古河重见天日的地方是在琼丹山的两座山崖之间。那山崖如同被上天用巨斧劈下,往前数里,皆笔直光滑。
一眼望过去,河谷地带因为手水汽氤氲,故而植被茂盛,但往上不出数十丈,岩石地表便都裸露在外,与琼丹山另一次广袤葱郁的绿形成了鲜明对比。
经过一天一夜,独木舟终于出了山洞,除不害臊依旧埋头划船外,众人都被面前所见震撼了。
山顶冷风吹过,飞沙走石。沙尘滚滚而落,甚至连紧挨着河畔的树木花草也遮挡不住。离娿首当其冲被灌了一大口沙子,韩枫则眼明手快地把婉柔护在了怀里。
也许是因为山阻挡了绝大多数水汽的缘故,这风比琼丹山南侧的风要干燥许多,也难怪山北的植物只集中在河谷附近。
而这样的天气,的确是适合青麻生长的。
韩枫向岸旁看去,正如诗歌之中所言,在那河川两岸,有数不尽的青麻;然而铺满山野的食物他并没有找到。
这山河之间,他们也终于不再是唯一的人类。青麻丛中有无数皮肤呈红褐色的人,正在劈着青麻枝叶,捡着不知名的树木上掉落的浆果,远处的草甸上,则有人在牧羊。
看着那牧羊女,韩枫忽然觉得眼前一热,仿佛回到了大青山下,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乡。他记得有生以来第一次出城,便是跟在浪子兵的大队之中到大青山下演练。途中他们见到了几个牧羊姑娘,那时所有的浪子兵的眼神都直了,引得那牧羊姑娘笑了起来。
那是他为数不多的快乐的回忆,虽然这回忆很短暂,但这时想起来,仍觉得满心温暖。
这些人身上穿的都是羊皮厚袄,很多人手上脖子上戴着山上的五彩石头穿成的链子,既朴实,又华丽。他们看着从山洞里冲出的船,都瞪大了眼睛,几乎不看相信自己所见。但转瞬之后,他们就露出了和善的笑容,对船上的人打着招呼,用他们都听不懂的话道着祝福。
“你们也好!”离娿站起身子,双手拢在口边,大声对岸上的人喊着。她说的是夷语,也谛族的人当然也听不明白,但从她的满面笑容中,他们都知道这小丫头的意思,于是他们回的话更加热情,声调也更加欢快。
这是韩枫第一次见到这么好客的人,他向来冷漠,此刻也不禁受了对方热情的感染,觉得肩头轻松了许多。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阿旺是个普通的也谛族人,他每天都做着一成不变的事情。
清晨起来,喂过圈里的牛犊子,他就到长老普贡的家里去帮工。普贡是这一代最有钱的长老,家里的金子堆成山;家里的羊群集在一起的时候比天上漂浮着的云彩还要大,还要白;更不用提家里的女人,都是百里地间最水灵的。
每次想到普贡新纳的第二十七房女子,阿旺都觉得身上热热的。那女子曾是整座央金山最美的鲜花,在还没成年的时候就被称为天神降给央金部落的礼物,是上天的恩赐,成年之后,她的帐篷前边更摆满了四处勇猛猎人送来的心意:有黑狐的皮毛,也有牦牛的弯角,甚至还有冰熊的巨掌。
姑娘一概淡笑婉拒,让一位又一位部落之中最杰出的猎人伤心而归。大家都在猜测鲜花属意给了哪位年轻小伙子,曾有人猜测也许是族长的长子,传说中敢单身斗熊的昌吉,但谁也没想到,鲜花果然插在了牛粪上,年纪足以做姑娘祖父的普贡长老再一次翻身做了新郎。
阿旺却并没觉得可惜。他从没指望自己会和鲜花有什么瓜葛,甚至不敢奢望她能正眼看自己,但托普贡长老的福,他在帮工的时候,终于能够多看鲜花几眼,而鲜花心情好了,也会随口跟他打声招呼,或者对他笑一笑,以表示对他辛勤劳作的嘉奖。
在阿旺眼中,鲜花一辈子都是鲜花,而在那群陌生人从央金山下的山洞之中出现之前,他也从没想过鲜花还会有美丑之分。
央金山是也谛族对琼丹山的称呼,因为每天清晨太阳初升时,映着日出的光芒,山顶的雪峰会发出金光万丈。这一日清早,金光万丈的央金山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阿旺也依旧如同往常一样去喂牛犊子,然后清扫院落,随后带着砍柴的弯刀往普贡长老的家里走。
因为昨夜家里的母牛又生了一只小牛,牛犊子照顾起来比往常麻烦了许多,故而他去普贡长老家也比以往晚了一些。不过,他并不觉得惊慌。
普贡长老是德高望重的人,对待下人和长工从来都和和气气的,除了娶的姑娘实在多得离谱,以至于央金部落相当一部分男子一直维持着单身汉的状态,但他也的确养活了一大帮子人,所以部落的人并没有对他表示不满。
阿旺踮着脚往长老家里走,一路想着多了一头牛犊,母牛的奶又多了起来,这下子母亲的病可算有了着落。小牛也是母牛,可惜家里是养不起的,等再过十天,看看它能好好地活着,便找个小家把它卖了,得来的钱再加上之前攒下的,说不定能讨个长得还不赖的媳妇。听说往前十里地新来了逃荒的人家,家中的女子长得还算周正,趁着普贡长老还享受鲜花无暇旁顾,自己要抓紧时间赶在别人前边去提亲。
他这么想着,念叨着,不提防越走越偏,几乎偏到了山崖边缘。而这时,崖下传来的女子欢笑声一下子让他醒了过来。
他没听过这么动听的声音,虽然听不懂,但却知道对方并没有恶意。
农工生涯让他的胆子被磨得几乎如针尖般大小,他一下子缩身躲在了石头后,然后大着胆子往崖下瞧去。
央金山的开口处,蹿出了一条独木舟。木舟上的人都像仙人一样儿,穿的,吃的,都是他们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而作为一个大龄未婚男青年,阿旺最关心的是木舟上的两个女子。
其中一个女子身形窈窕,但被一个相貌俊美的男子紧紧抱在怀里,显见得是有了主了。看着那女子露在衣袖之外白如羊奶的手,阿旺吞了一口吐沫,暗骂了一声,心想这女人若叫普贡长老瞧了,定要拉回家去当第二十八房。而至于他自己……倘若有这么一个女人陪着自己,哪怕叫他什么都不做,只天天拉着那只白白嫩嫩的小手,想着自己身边躺着一个羊奶做成的女人,恐怕都要夜夜笑醒。
“怪不得那男人那么稀罕她。若我讨得这个媳妇,死也不放手……不不不,干活的时候还是要离开的。那就家里做个箱子,把她藏起来。也不行……这么嫩的女人,会不会忽然就又化成了奶?”阿旺满脑子胡思乱想,而这时,他终于把目光从婉柔身上转开,定在了离娿的身上。
阿旺脑子“轰”的响了一下,然后他半张着嘴扒着石头,直到口水滴的石头上湿了一片,才恍然回过神来——独木舟早已走得远了,绕过了山坳,见不到了。
“这才是女人吧。”这是阿旺木愣愣的脑子里转过的第一个念头。那女人巧笑倩兮,虽然年纪很小,但如果她长成了,一定会成为央金山上最美的一朵花。
她就像是艳红的杜鹃,而在她的映衬下,以往的鲜花全都变成了狗尾巴草,在阿旺的脑子里消失得无影无踪。鲜花的脸跟那女孩的脸比起来就像是砖块,而鲜花的身子板则笨重得如同秋末准备度入冬眠的狗熊,窝窝囊囊,到处鼓着。
阿旺又呆呆地对着独木舟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淌了一会儿口水,才忽地跟被针扎了似的,整个人打了个激灵,甚至连普贡长老家都不记得去了,撒丫子追着木舟而去。
他肯定山下已经有很多人见到了这木舟,不知道有多少男人看中了船上的丫头。他一定要赶在最前面,家里就这么多钱,人家要多少,他全都拿出来。小牛来不及卖了,实在不行就直接把牛送给他们。不管怎么样,他都要娶那丫头当媳妇,他要每天都看着她,不出去干活都行。
然而这个念头转眼又被他否了。不干活是无论如何都不行的,不然俩人非得饿死不可。娶媳妇来,可不是要让她给自己一道去死。他可以学着部落的女人那样,做个包裹背在身上,像背着孩子似的把那丫头绑在身上,谁也抢不了。
对,就是这样。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出了洞口后,韩枫几人又逆着水流往上游划了十几里,才找到了一个小码头靠了岸。说是码头,其实不过是几根木桩插在水里,勉强够拴上独木舟的缆绳。
从码头往远处看,能直接看到也谛族人的村庄,此地山坡略微平缓,有无数人脚踩出来的道路,沿着道路一路都是高高的木桩和木桩上飘扬的彩色旗幡,旗幡上绣着各式各样的花纹,却没人看得明白。
不害臊被留下来看着船,他不需要睡觉休息,给他留下一块肉干他就咧嘴笑,若不说他是能够活撕狮虎单人杀了白象的人蛊,乍一看去几乎被人觉得他是个徒有莽力气的愚人。
离娿又对不害臊多吩咐了几句,才跟着其余三人一起往也谛族的村庄走去。她仰头看着四周的旗幡,不停地感叹这些东西真是好看。
对于代人来说,平日的衣饰装扮虽然也用许多颜色,但那颜色总是淡淡的,少有会用如此大红大绿的色块装饰;夷人的衣服颜色固然比代人的鲜艳许多,到底没有也谛族的如此有视觉冲击力。婉柔仰头看着这些旗幡,只觉看得久了,就仿佛置身在一片有着各种颜色的海洋中,像是走在梦里似的,黑子却看了一会而就说头晕,嚷着也谛族人本来皮肤就黑,再加上这么一堆妖里妖气的颜色,搞得每个人都像妖怪一样。
韩枫则笑了笑,遥遥望向古河的上游。远处有山发着淡淡金光,那应该是日光照在雪峰的结果。看山走死人,若那是雪龙山,看样子还要再走十几天路程。那山巍峨,离得这么远,雪峰却仍然能让人看见,显见要比琼丹山更为高大。圣城建在山中,不知要怎么搜寻。
他意识到那登山之旅将比如今辛苦百倍,便不无忧虑地看向了婉柔。从清河城坚持走到琼丹山,就连他这个男子有时也会觉得辛苦,他甚至不知道婉柔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记得在还没到方余村置办刀剑的时候,婉柔曾在路上说了一次觉得辛苦。他那时随口说了一句若觉得辛苦,就在附近找个村庄,找户好人家让她先住着,等他从象城回来再去接她。他说那句话时并没有别的意思,自问语气也算平和,只是单纯地在为婉柔着想,诚然,他内心深处是希望她不要留下的。他一直一个人独来独往,若在以往,这并没有什么,但尝试过有人陪伴的好处后,再要他放弃这些,就算他再坚强,也觉得心里发涩。
而婉柔果然如他所愿,连忙改口说自己不辛苦,一定能陪着他一起走下去,而她在这之后果然咬牙坚持,一句苦也不说。有些时候,韩枫也会觉得自己算是天底下最自私的人了,他明明知道这段旅程对婉柔来说很难受,但只要她不提,他就也当不知道,只能在她需要的时候,尽量做到第一时间护住她,不让她走污泥路面、不让她被风沙吹到,但也仅此而已。
但接下来的那段路,是不是还要带着婉柔一起走?雪龙山的危险是超出以往的,在那样的大山之威下,他连自己的性命有可能都保不住,婉柔在那时,势必会成为一个拖累。
韩枫正在纠结未来行路之难,冷不防有个汉子突然从彩色旗幡围拢的道路旁蹿了出来。几人都愣了一下,迫不得已地停了脚步,然后四个人八只眼睛齐刷刷地盯到了那汉子身上,打量着对方。
那汉子长着宽宽平平的额头,嘴唇厚厚的,皮肤黑黑的,脸蛋子上染着两团高原红,如今因是寒冬,那红里还透着乌紫,是被冻出来的颜色。他个子不高,却很魁梧,穿着厚厚的羊皮袄,让整个人看上去像是方的,一个人就堵住了一条道。
那汉子肩膀上扛着一头活着的小牛犊子。那牛犊子的四蹄拿藤条拴得死死的,牛犊子的脑袋耷拉在汉子的背上,低声地叫着,像小孩子的呜咽声。
那汉子直接把牛犊子扔到了离娿身前,那牛犊子因为受痛又“呜呜”叫了两声,瞪大了一双充满了无辜眼神的眼睛盯着离娿。
牛犊子的眼睛清亮透彻,跟人的眼睛很相似,里边是淡栗色的眸子,带着伤感,也有些茫然无措。离娿轻叫一声,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叫道:“干什么?”
韩枫能感觉到对方没有敌意,故而他并没有抽出紫金剑,只握着婉柔的手站在一旁,静候对方的说法。
那汉子“哈哈”地干笑了笑,然后皱着眉头盯着离娿,似乎听不懂她说的是什么。他用粘满了泥的手指头搓了搓头皮,然后指了指牛犊子,又两手做了个捧起的动作对着婉柔比划起来,嘴里叽里咕噜冒出了一堆话。
也谛族的话几个人都听不懂,四人面面相觑,倒是白童在韩枫的脑海里忽然大笑了起来。
白童自然也是听不懂也谛族的语言的,但长年累月的经历,他在某些层面的见识还是远胜于众人,譬如与本族毗邻的也谛族人的风俗习惯。
韩枫听了白童的解释,也不禁笑了起来,然后对离娿道:“他是给你下聘礼呢。”
“啊?”离娿的眼睛立时瞪大了。她不像寻常女孩子那般红透了脸再面露羞涩,反而忽地大声笑了起来。她笑得很厉害,前仰后合,几乎笑岔了气。
“娶我?”离娿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手指着自己的鼻子。她见那汉子被自己笑得有些发蒙,便又俯身盯着那个牛犊子,问道:“呀……我就值这一头牛犊子呀?”
那汉子咽了口口水,不知道这貌美的小丫头说什么,也不知她笑得那么高兴,是答应还是不答应,然而正在发愣,就见村子里又走来了五六个男人。那些汉子身材魁梧,样貌雄伟,穿着体面,都是普贡长老家的仆随。
那几人和这汉子——阿旺也是相熟的,当先一人看着地上的牛犊子,看看笑得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的离娿,再瞧着一脸尴尬的阿旺,不禁也笑着打趣道:“阿旺,你真是想讨媳妇想急了!”他说的是也谛族的话,韩枫几人依旧听不懂,但从他的神情中,也瞧得出他是在嘲讽那汉子。
随后,这人又转向了韩枫四人。他的眼神毫不掩饰地表达了他对离娿和婉柔样貌的赞美,旋即,他说起了不大流利的代语:“几位贵客远道而来,咱们普贡老爷想请几位到家里去做客。”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普贡长老的家是整个也谛族村落最大的毡房,同时也是最奢华的毡房。为了迎接贵客,鲜红色的毛毯从房门口一直铺到了门前十丈处,毛毯两侧摆着金黄色的铜盆,里边烧着乌黑的碳,燃着熊熊烈火。
五彩斑斓的布带子在四周飞舞,让一行四人觉得自己不是走在地上,而是走在一团团布的海洋之中,脚下软绵绵的,如同踩着天上的云朵。火焰跳动,在这个傍晚时分给周围又染了一层红黄相杂的颜色,让一切显得更加鲜艳夺目,甚至让人头晕目眩。
那几个迎他们前来的汉子走在前头,阿旺则紧随在几人身后。他不敢踩在这华贵的布料上,因此隔开了几步,走的是旁边的土路。同样是火光映照,但华丽的布料能够反出火光,周围的土地则都是黑色的,他在火光中,仍然如同躲在黑暗里,望着被各种颜色包围的美人,愈发觉得遥不可及。
这一切让他自惭形秽,为之前想用一头牛犊子就把美人娶回家的想法感到了惭愧,同时感到了绝望。就在他觉得自己已经走到了绝路上,眼前不再是明亮华美的场景反而变成了黑夜之中央金山畔无底的深渊时,德高望重的普贡长老现身了。
韩枫几人自然没有闲心顾及阿旺,他们甚至连上演这场闹剧的男主演的名字都不知道,而普贡长老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一团火焰之中。
他比阿旺还要矮一些,看样貌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老人,皱纹布满了他的额头,写满了岁月的沧桑。但站在他面前,没有人觉得他矮,反而觉得他比常人还要高些。
他的头只到韩枫的胸前,甚至连黑子肩膀也够不上,但他看着两人的时候并没有仰着头,反而是淡淡的平视着,目光中全是处乱不惊的漠然。他看着几人,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在婉柔和离娿的脸上停留的时间只比旁人稍长一些,旋即不着痕迹地掠过。
他吸了口气,胸腔很明显地鼓了起来,然后他开了口:“来自远方的贵客……”
标准的代语,声若洪钟。普贡长老只是极其平淡的开口,但声音却传到了四野开外,在山峰之间徘徊回荡,激起了无数回声,甚至搀在了他之后的声音中,如同潮水一浪又一浪,击打着众人的心岸。
无言的威压向众人逼来。韩枫四人并没料到对方竟是如此深藏不漏的高人,不约而同都往后退去。
韩枫是最先站定的,他几乎没有动步子,身子只晃了晃,便稳住,抬起的腿本要往后踩,但腰上一板一用力,已往前踏了一步。
韩枫的身子如远处的山峰遮挡了也谛族前往苍梧之林的路一样挡住了普贡长老对于另三人的威压,以至于那三人只往后退了两三步,便分别站住了脚。
几人之中除了婉柔被韩枫拉着无法往后多退外,离娿和黑子俩人退的步数几乎一致,所不同者是离娿退了三步便“哎呀”一声坐在了地上,黑子则凭空翻了个跟头,露了一手功夫。
婉柔扭身扶起了离娿,然后紧紧站在了韩枫身后,她身子瘦小,离娿比她更要娇小,俩人一前一后站在韩枫身影里,不露丝毫出来。离娿一手揉着跌的有些发痛的屁股,踮着脚尖还想透过韩枫的肩膀看那老头子有什么神奇之处,然而刚仰起头,就被婉柔老实不客气地把她的头按了下去。
“你听话。”婉柔低声道。
“可惜青蟒不在。”离娿低着头嘀咕了一声。她谁的话都不听,却对婉柔言听计从。青蟒还被留在船上养伤,有不害臊照顾着,她放心得很,可这会儿却有些后悔没带着它,否则何惧对方的下马威。
这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普贡的声音还在继续:“我是央金村的长老,在此代表我们村落欢迎诸位。如不嫌弃,请各位到我家中暂作歇息。”
他说得很客气,语气不卑不亢,但看到韩枫往前迈了一步时,他的声音虽然没变,但目光很明显变得锐利了些,完全改变了此前慈祥的样子。韩枫看在眼中,记在心里,只是对方的话已经说了出来,他总不好多做推却,更何况周围的村民对普贡眼神里散发着一种近乎于崇拜的神情,而这神情让他觉得十分熟悉。
半夷女说起柳泉时,目光里露出的也是一样的神色。
韩枫几乎可以肯定这老头子在当地做了不知什么操纵人心的把戏,而他并不觉得惧畏,反而觉得有些兴奋。他很长时间没有真正和厉害的对手面对面针锋相对,普贡长老正给了他这个难得的机会。
毡房之内明晃晃,亮堂堂,而黑子一下子忘记了方才吃了暗亏的不快,反而两个贼眼睛滴溜溜地转开,不时指着周围的人,跟韩枫笑道:“乖乖,你说这些女人是他媳妇还是他女儿?”
普贡长老的二十几位屋里人都在毡房下,除了跟他岁数相近的正妻一眼能认出来外,其他的女人从三十五六岁到十七八岁不等,莫说够做普贡长老的女儿,有些就连做孙女也勉强可以。
女人们身上的衣服款式雷同,只颜色和材料稍有区别。站在黑子身旁的穿金戴银,似乎是最得宠的,那女人很年轻,身材在众人中也算得上高挑,除了腰臀熊在厚厚的毛毡包裹下分不大出来外,她的相貌也算得上最有女人味的。她梳着高高的髻,走起路来满头银环砸着头,几乎让人觉得她会被自己的头饰砸昏过去。
离娿一见她就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女人狠狠挖了她一眼,旋即却面露张皇。这种嫉妒兼惧怕的神色落在韩枫眼中,看着那些围在普贡长老身边的女人,再想想来的一路上那带着牛犊子的莽汉急切的嘀咕声,韩枫暗自猜度到了些隐患,将婉柔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同时对离娿没好气地嘱咐了一句:“咱们是在他们的地盘上,你就别招事。”
离娿吐了吐舌头,道:“我是一族祭司,难道还不知轻重吗?”语罢,跟着引座的人到了自己的席上,学着周围人的样子盘腿儿坐下。
韩枫等三人也分别落座,望着满座牛羊肉,忙活了一整日的几人都觉得腹中空空,而这时,只听一声铃铛响,毡房内流光溢彩,先起了歌舞。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喷香的烤牛肉,滚热的油奶茶,又酸又烈的羊奶酒……桌上的一切食物都代表着主人家和也谛族人的热心肠。然而,每个笑脸都被滚滚白烟扭曲,变得比鬼脸还要叫人觉得阴森可怕。
普贡长老坐在主位,不停地劝着酒。除了正妻以外,其余二十几个屋中人如陀螺般在毡房中旋转开来,上菜或倒茶,没有一刻停歇。除了四位客人以外,其余短案后坐的都是男子,其中大多数是普贡长老的孩子,另外一些则是村落中其他有头有脸的人家。
也谛族人喜欢穿金戴银,作为这一代的富豪,普贡长老的身上不知挂了多少金银首饰,而他的孩子与女人们也活脱脱成为了一个个活动着的小金矿或小银矿,每每走过韩枫四人身前,都叫几人感叹对方财大气粗,实是平生仅见。
经过方才的下马威,韩枫几人自然不会把普贡长老只当成是寻常爱好炫耀家产的暴发户,故而面前饭菜虽然丰盛,但每个人都只浅尝辄止,虽说有离娿在,他们能确定这饭菜之中并没有毒物,不过仍然不敢大意。
韩枫吃了几口牛肉,喝了三碗酒便思量着该当如何请辞。比起这热气腾腾的毡房,冷风嗖嗖的独木舟倒更叫人怀念。他作为四人之首,自当向主人家道谢,但还没开口,普贡老爷已经站起了身。
“尊贵的客人,不知你们怎么称呼?”
韩枫本以为他又要使出真本事,胸口登时凝了一口气,然而对方这次确实是诚诚恳恳地问话,让他的防卫全成为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对方既然客客气气,他也就坦坦荡荡,便道:“我姓韩,名枫,是代人。”
其余三人见他回了话,也依次回答,婉柔和黑子均说自己是代人,离娿则坦言自己是夷族人。
作为村中少数能讲一口流利代语的普贡长老,自然是见过世面的人,他对代人和夷人的矛盾也有听闻,如今见他们竟然结伴同行,难免面露诧异,然而这诧异片刻即过,并没有在脸上留下过多痕迹:“哈哈哈,在我们的村子里,可不管什么代人、夷人,远来是客,你们都是我们的朋友。只是不知道几位怎么会从央金山的葫芦口出来,倒叫我们吓了一跳。”
圣城的事情是不能讲给他听的,四人在出发前早就想好了应对的话,韩枫回道:“我们几个听说山下的河流能够通到外边来,便想冒险试试看。山那边过的都是苦日子,如今代国又四处打仗,山这边倒是逍遥自在的好地方。”
普贡长老从这番话中听出了几人在也谛族并没有靠山的意思,得知对方四人竟是四处漂泊的流浪人,他的眼睛登时冒出了贪婪的红光,欲望也不再加以掩饰,反而大咧咧直勾勾地盯住了离娿。
离娿何其机灵,一早就看出主位上那老头子既有贼心又有贼胆,一张和蔼的面孔底下藏着一颗龌龊的心,比黑子看上去要猥琐百倍。她被恶心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但若说拍案走人,于她而言当然算不得出了心口的恶气。她鬼马精灵,仗着有韩枫在身旁,便想着索性把事情往大了闹,遂不偏不倚地对上了普贡长老热切的目光,双眸含笑,对他微绽笑靥。
也谛族的女子大方爽朗的居多,离娿的性子与她们也有几分相似之处,故而普贡长老非但不觉得蹊跷,反而被她的笑容迷得心神俱醉。这是他生平仅见的美人,对他来说,只怕这会儿就连真神显圣也不及她耀眼夺目,于是不知不觉间,普贡长老连坐姿也挺直了许多,挺胸收腹,竭尽全力显摆出自己雄纠纠气昂昂的一面。
俩人眉来眼去,普贡长老正心花怒放时,忽听那小美人娇滴滴地张开了樱口:“诶,老爷爷,你竟看我做什么?”
离娿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同三春的夜莺,但“老爷爷”三个字无疑当头给普贡长老泼了一盆冷水。而她开口后,毡房中的歌舞登时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个怪物。
再大胆的也谛族女人也知道哪些话当讲,哪些话不当讲,谁也没想到这远道而来的美人儿竟然一开口就扒了尊贵的普贡长老的脸皮,偏偏她说得自自然然,大大方方,还叫人生不起气来。
普贡长老何等人物,若被小丫头一句话问住,哪里能够娶来二十几房女人入屋。阅人无数带来的是灵活机变,他转了转眼珠子,便又笑了开:“我瞧你,当然是瞧你好看。”
这句话已经带上了调笑的味道,绝对不该是个六十岁出头的老人家和个十几岁小丫头片子的类祖孙对话。婉柔在青楼呆的时间久,没有接客之前,倒也陪过酒,自然知道分辨男人话中的意思,她生怕离娿吃亏,忙悄悄拉了拉韩枫的衣袖,意思是让他管管。
韩枫却摆了摆手,意思是且瞧离娿闹下去。他比旁人了解离娿,心知这丫头绝对没有她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人畜无害,心智也比一个寻常的二三十岁的女人要成熟。她这么说,绝对不是因为要胡乱撒火,一定有她要办的事情。
更何况,韩枫自己也很瞧不上普贡长老色眯眯的眼神,这时看一出好戏,对他来说不失为一种消遣。
“瞧我好看呐?”离娿咯咯笑着,站起了身来。她拿边上的白手巾擦去手上的吃烤肉留下的油腻,然后轻巧地蹦到了毡房正中,叉着腰转了个圈,让周围的男人们都瞧得清清楚楚。
也谛族女子长期生活在高原上,周围植被低矮,她们直接被冷风吹、日头晒,以至于皮肤粗糙黑黄,原本或许还算水灵的相貌早已被老天爷的一双手遮掩,不露分毫。也谛族男子长年累月对着族中的女子,本来认为这些已经算是美的,然而谁也没想到,眼前会突然出现一个不像是来自人间的精灵。
夷族女子本就有代人女子都自愧不如的美貌,更何况离娿是其中的佼佼者。韩枫曾预料她长成后必然会是魅惑一方众生的祸水,此刻虽然年纪轻小,但更有一分天然去雕饰的清澄。她简简单单转了个圈子,便叫整个毡房的男人都失了魂,丢了魄,有几人甚至连手中的肉都顾不得了,由着牛肉块从木叉子上掉下来,滚在了案前地上。
阿旺没有资格进毡房,只守在毡房门口看着他心目中的媳妇。普贡长老和离娿的对话一字不差地落在他耳朵里,他虽然什么都听不明白,但却羡慕死了普贡长老,心想若叫自己和离娿说上一句话,便是立刻被野山熊活撕了,也心甘情愿。
而见惯了大场面的普贡长老这时终于压不下自己那颗重归年轻的心,他不知不觉站了起来,有些失态地说道:“你真好看。姑娘,你要肯留在我村子里,我管你吃饱穿暖,永永远远过逍遥自在的日子。”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感叹一下先……终于二百章了啊……接下来本文进入“二时代”)
离娿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宝藏,两眼闪着贪婪的光:“真的,永永远远过逍遥自在的日子?”
“是啊。”普贡长老本被离娿搞得有些下不来台,但见了她如此迫切的样子,心里已经定下了一大半。他扶着膝盖缓缓坐下,又哈哈笑道:“你看,我们这里难道住着不好么?有吃有喝,珠宝丝绸你穿一辈子也穿不完。”
离娿不急不慌地向周围扫了一圈,拍着巴掌赞道:“你说的不错,是很好!既然如此,今晚上就帮我找个小帐篷,以后吃穿用度都找你拿吗?”
普贡长老朗然大笑,道:“当然,当然可以。你说吧,想吃什么,想穿什么?”
周围的男子们听了这一番话,热切的眼神逐渐冷了下来。这些人心知普贡长老一开金口,那么自己是彻底没戏唱了。而普贡长老的几个儿子更连忙把头转了开去。
婉柔一皱眉,想站起来,却被韩枫轻轻按住了肩膀。韩枫附耳对她道:“离娿不是个见钱眼开的丫头,咱们还是且看着。”
离娿这时笑得眼睛已经眯成了一条线,既然普贡长老把她当成是没心没肺只认钱的丫头,她就索性演得更夸张了些。她用手一比划,抻开了胳膊在身周画了个大大的圈,笑问道:“我要吃这么大的烤饼,你有没有?”
普贡长老被逗得捧腹大笑,道:“还以为你要吃什么,莫说这么大的烤饼,就是烤肉,也能给你拿来。”语罢,一扬手,已吩咐底下人去做。
“慢着!”离娿忙叫了一声。
普贡长老微愣,问道:“怎么啦?”
离娿道:“你们这儿吃的不合我的口味,要照我说的做法做饼才是。”
普贡长老这时满心都是想着怎么把她哄得高兴,自然无不答允,忙问道:“那是什么做法?你细细讲来,我这儿的厨子一定做得出来。”
话说到此,韩枫已瞧出来离娿是在刻意消遣普贡长老,便忍着笑看戏。果不其然,离娿道:“这么大的饼只是说面上的,我可不想吃你们这儿这么厚的!你叫厨子把饼擀成纸一样薄,上边撒着细细的牛肉末,可要撒得均匀,不能有少的地方,也不能有多的地方。”
她说一句,普贡长老便点一下头,然后记下来,吩咐厨子也到旁边认真听着。
然而这还不算完,离娿续道:“香葱末和芝麻也要均匀地撒在上边……然后就上火烤。烤的时候要注意火,不能有一点儿生,也不能有一点儿糊,出锅了之后,我要瞧见金黄的饼、红色的肉末,你做不做得到?”
“当然!”普贡长老笑道,“我的厨子是方圆百里再难找到的,不过是烤个饼,这有何难。”
“好,那我先等着。”离娿笑笑,连自己的位置都不回,便自顾自盘腿坐在了地上。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那金黄色的牛肉饼果然照着离娿的吩咐送了上来,金黄色的饼如同太阳一样,让人瞧着就馋涎欲滴,更不用提饼本身溢出的香气。普贡长老笑眯眯地等着离娿尝上一口,然而离娿却摇了摇头,道:“你是主人,你要先吃,不然你下了毒我哪知道?”
这话说得十分造次,可从她口中说出来,普贡长老竟连气都没生,便点了点头,笑道:“说的是,我先尝尝美人家乡的做法。”语罢,便叫旁边的仆随切了一下块饼,呈到了面前。
饼做得自然无可挑剔,普贡长老吃了之后便等着离娿赏脸,然而离娿却跟没瞧见一样,忽地又站了起来,脸色也一下子变了:“哎呀呀,我刚想起一件事情!”
满毡房的人都看着离娿演戏,所有人都被她惊着了,不知她又有了什么鬼主意。
普贡长老也从座位上欠起半个屁股,两眼直愣愣地盯着离娿,连声道:“你说,你说。”
离娿道:“出来前,我娘和我讲,出门在外要守礼,不能随便问人要东西。你这饼做得这么好,还拿给我吃,要不要收我的钱呀?”
这时莫说韩枫忍不住笑,就连黑子也“噗”的一声,把嘴里的羊奶酒喷了出来。
普贡长老早就瞅着那两个男子不顺眼,这时不禁横了他们一眼,耐着性子对离娿道:“笑话,我问你要钱做什么!”
离娿小手一勾,点着韩枫三人,道:“那他们吃的东西呢,要不要钱?”
普贡长老道:“自然也不要。”
离娿呵呵笑道:“那我就放心啦。可是,你总该要些什么,不然白吃你的,白拿你的,我怎么好意思?”
她装得天真无邪,叫毡房中除了韩枫外的人都觉得这女孩子果然初出家门,什么都不懂。普贡长老虽然被问得有些不耐烦,但想着能骗个美人儿到手,心情登时舒朗许多,便笑道:“这些东西本就是你的,什么叫白吃我的,白拿我的。”
“本就是我的?”离娿依旧装着傻,她摊开双手,道,“不行不行。我娘说了,不给人好处,哪里敢拿别人的东西。这些分明是你的。”
普贡长老笑道:“美人,你是非叫我把话说明白不可。这些都是你的聘礼,你呀,以后就留在我这儿,做我的二十九房屋里人,自然过的是逍遥自在的日子。”
此话一出,算是全都挑明了。韩枫脸色微变,右手不动,左手则微退,扶住了紫金剑。黑子也放下了手上抓着的小半块牛肉,嘿嘿笑着把还沾着牛肉渣滓的大拇指放到了嘴里。
离娿站在毡子正中,却没有出声。她默默地看着普贡长老,脸上神情非笑非怒,叫人猜不透,瞧不清。普贡长老阅人无数,倒是头一次在求亲后见到女方是这个神情,他也愣住了,不知怎么接话,而这时,离娿却忽地一捂肚子,蹲在地上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银铃般的笑声响了好一阵子,然而却没有人跟着她笑。她就这么一个人干笑了好一会儿,才有直起腰板,直直地盯着普贡长老,道:“老头儿,你年纪比我大这么多,我嫁给你,你过几年死了怎么办?”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离娿说话犯忌讳是常态,但很明显,直接问对方什么时候死已经超出了犯忌讳的边缘,直接上升为了挑衅。
普贡长老脸色登时沉了下来,双手一握,想要发作。但离娿哪里等得到他发作,早嫣然一笑,继续讲了下去:“我听说戎羯人是父亲死了,儿子娶继母,不知道你们这儿是不是也如此?要是这样,我可要好好看看,你这几个儿子我有没有喜欢的。”
她眼神一转,淡栗色的眸子已瞟向了普贡长老身旁的几席。那些男子连忙低下了头去,不敢跟她对视,而普贡长老则明显被离娿的所作所为惊到了,浑身发着抖,一句话也说不上来。饶是他见多识广,但这么“不害臊”的女孩子,到底还是破天荒头次遇上。
离娿瞅了一圈儿,才摇了摇头,瘪了瘪嘴,道:“不好意思,我都不喜欢。所以呀……咱们的婚事还是算了吧。我们几个吃饱喝足,叨扰许久,这就告辞了。以后有缘咱们再会。”语罢,招呼着韩枫几人就要往外走。
然而普贡长老在村中称霸数十年,岂能任由一群“毛娃娃”欺负到跟前而无反手之力,他终于忍到了极限,一拍桌子便站了起来,喝道:“等等。我这里岂容你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离娿不慌不忙地回了头,道:“你怎么不讲理?你要我嫁你,我不愿意,就这么简单,有什么不行吗?你招待我们,我很感谢你,这些吃的又都是你心甘情愿给我们的,难道还是要拉着我们付账?”
普贡长老脸色一沉,道:“小娃娃说话没有分寸,我不恼你。但婚姻大事,从来都不是你一个女孩子就能自己做主。你说了叫我做什么,我做出来的就是聘礼,由不得你推却。”
“羞羞羞。”离娿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你说这饼就是聘礼?笑话,这是你做的吗?分明是厨子做的!照你这么说,我的丈夫该是他喽!”她伸手一指,正对着拿着盘子的厨子。
那厨子也是听得懂代语的,见离娿指着自己,脚下一软便跪倒在地,对普贡长老道:“我不……不……不……”他被吓得连一整句话都说不出来,倒是一股臭味从他身下冒了出来。
“哎呀,你怎么……”离娿忙一捏鼻子,道,“聘礼都被你熏得不能吃了,这还要我收下吗?”
然而她一句话没说完,就见普贡长老随手一挥,一道银光已钉在了那厨子咽喉。那厨子手一软,木盘子摔在了地上,“聘礼”被炸得又酥又脆,自然也跌得粉碎。
见厨子咽喉多了一把切羊肉的小银刀,离娿脸色大变,韩枫忙上前一步,把她护在了身后,同时手中抽出了紫金长剑。
普贡长老的面容已从和善完全变成了狰狞,他笑了笑,搓了搓手,道:“丫头,你丈夫死了,照我们的规矩,谁杀了你丈夫,便是你新的丈夫。”
这句话说得让韩枫四人都恶心起来,离娿暗悔没带着青蟒,否则非要青蟒把这老头子一口吞了不可。只是让她好奇的是,这村子的人白天分明处处透着和善好客,怎么到了毡房之中,竟能任由这所谓的长老说出这么无耻的话,一个辩驳的人都没有。
这些人究竟是怎么了。她皱着眉头看向四周,却见不少人的眼神都是不善的,还有许多人低着头躲躲闪闪,似乎怕着什么。就在这时,普贡长老身边一个中年汉子终于站了出来,用不逊于普贡长老的代语说道:“普贡长老白天就跟你们说,这些外来人身带不祥,会给我们村子带来灾难。除非这女子留下,否则谁也别想好过。哼,怎么这会儿倒都不说话了?”
“我……我们不详?”离娿大吃一惊,没想到这些人私底下还有这种说法。她在夷族身为祭司,自然也常常对族人说这种那种的“预言”,却从没料到有朝一日自己会被别人强加“不详”的名头。
普贡长老脸带赞许地对那中年汉子点了点头,又用也谛族语不知说了一句什么,周围的人终于也拿起了木案子或者银刀,团团围在了四人身边。
而这时,帐外却忽然想起了一声暴喝。这暴喝出人意料,所有人都不禁看向了帐门,只见阿旺双手舞动着两个大火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往帐中冲来,只是他还没到帐门口,早被帐外的守卫用木叉子叉住,随后几个魁梧的大汉压在了他身上,制服了他。
“你……”离娿认出这人正是白天拿个牛犊子想“娶”她的人,那时她只觉这人好笑,但到此时见真心为她卖命的只有他一个,心中油然生出几许感动。她见也谛族人绑起他后,骂骂咧咧地就要把他往烤羊的架子上绑去,忙喊了一声:“等等!”
普贡长老冷哼一声,道:“你又打什么主意?”
然而这一次不等离娿开口,韩枫已插言拦在了前头:“你若要她嫁你,除了你们自己的规矩,自然也该照顾照顾她的规矩。”
“她的规矩?”普贡长老眯起了眼睛,转而盯着韩枫。
离娿也瞪了韩枫一眼,低声道:“别让他伤了那汉子……也别……也别卖了我。”
韩枫没好气地回道:“还不是你惹出来的事,还是要我解决。”语罢,他逼视着普贡长老,道:“我除了是代人以外,也是夷族人。她算是我的小妹子,你不是说她的婚事自己不能做主么,既然如此,我总可以代她做主。”
普贡长老板着脸盯着韩枫,道:“你想怎么做主?”
韩枫道:“比武定。你们谁能赢得了我,我妹子就嫁给谁。但那汉子要先放了,否则我就算杀了她,也不会让她嫁人。”语罢,手中紫金剑一摆,已转而顶在了离娿的下巴上。
“喂!”离娿也没想到他会来这招,没来得及往后撤步,那冰凉的剑尖已经接触了自己的肌肤。婉柔倒是在旁也被吓得不轻,但紫金剑太过锋利,距离娿的脖子又太紧,她吓得连动也不敢动,妄论其他。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变故突生,谁也没想到韩枫手中的剑竟然对向了离娿。黑子在旁一愣,忙叫了起来:“妈呀!我的药,我的药!”
韩枫依旧平平地端着剑对着离娿,对黑子的叫唤不理不睬。普贡长老等人也都团团围了上来,却怕离得太近反而逼着这“疯子”伤了美人。
普贡长老终究是见过世面的人,瞧着韩枫的样子不像开玩笑,便吸了口气,道:“你……你说的话她当真听?”
离娿忙道:“听,听!我……我敢不听吗?”
普贡长老听了这话,皱起眉头盯上了韩枫。之前他用音功试过几个人的底子,而这男子是唯一一个不仅不后退反而还往前走的人,他能说出谁打败他谁才能娶离娿,可见他对功夫十分自信。
这人并非易于之辈啊。
而韩枫并没有指明对手,这也导致在场其他人都起了跟他动手的心思。那些人里边有些并没有见到韩枫对普贡长老的手段,看他身形不算魁梧,或多或少都存着些侥幸心理,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普贡长老大手一挥,阿旺已经被人放了下来。绑他的人里边有跟他翻译韩枫的话的,他想事情一根筋,浑没顾及对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反而一得自由,便又扑进了帐,对韩枫吼了一句也谛族挑战的话。
其他人见有人打头阵,多数人选择了静观其变,想摸清韩枫的底子,但也有少数人害怕阿旺就能把韩枫打倒,以致美人落在旁人手中,只是这个念头方一转过,就又被自己否掉:即使阿旺能得着美人,稍后自己人再有别的手段杀了他就是,反正毡房中的人都是村里的权贵,没有人能定他们的罪。
韩枫见阿旺扑过来,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想此人真是个浑人,竟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看不破。他的功夫比阿旺高出甚多,不缓不急地等他扑到身前,才撤了一步,同时猿臂一伸,勾住了阿旺的腰带往前轻扯。
他并没有用太大力气,更多的只是借了阿旺的前扑势头,而阿旺扑了个空,又被他一带,收势不住,自然而然跌了个狗啃泥。
阿旺撑着地爬了起来,回手抹了抹脸,还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跌倒的。跌在毡房里的毛毯上就像比倒在家里的床上还舒服,疼也不疼,除了周围不时传来人们的嘲笑声外,阿旺并没觉得自己输了。他有一股子悍武的劲头,心想打赢了这男子便能得着美人,便又扑了过来。
这次他小心了许多,动作更凶猛,找的角度却更刁钻。他曾经能够压下闹事的大牦牛,因此自信能打赢面前这个虽然看起来高大,但并不算十分魁梧的男子。
韩枫本想让阿旺知难而退,但看他不依不饶,韩枫也有些生气,暗忖不如拿他给其他人当个警告,故而下手也不再留情面。
阿旺飞身蹿了过来,手肘一横,便往韩枫的心口顶,韩枫左手挡了他的肘,脚下踏地用力,右手一拨,竟将阿旺的前冲之力转成了向下。阿旺收势不及,一下子趴在了地上,头甚至磕着地,乍看去,如同对着韩枫磕了个头。
韩枫单手看似轻松地按着阿旺的肩头,实则用了五六成力气,让他无法起身。阿旺的牙齿咬得“咯咯”直响,膝盖也顶着地毯,用了吃奶的劲都无法站起。他挣扎了许久,终于知道自己和这个男人相距甚远。
韩枫一招制住了阿旺,让周围观战的人起了一阵骚动。这些人虽知自己未必不如阿旺,但也知单凭自己绝对不能这么轻而易举地制服他。不少人商量着暗暗退出了备战的人群,选择了看热闹,还有些人直接把目光投向了普贡长老。
普贡长老的声音不只能够惊退敌人,甚至能逼退凶猛的野兽,甚至有些人传说他的声音震天动地,可与天神媲美。自然,这都是村中的溢美之词,但这些人还是将打赢韩枫的希望放在了普贡长老身上。
当然,在普贡长老上阵前,又有几个想娶媳妇想得头脑发昏的汉子冲了上来,均是不出一招就被韩枫打倒。他自始至终没有用紫金剑,只凭手脚功夫,没有伤人,但却让对方更觉忌惮。
普贡长老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别人都是可以输的,却惟独他输不起。倘若真的输在这个男子手中,他苦心经营大半生的威望便会毁在一旦,他将会从无人能及的神坛跌下来,成为一个也可以被别人击败的凡人,而这些年身边的积怨也将一一爆发。
普贡长老皱起了眉头,虽说那女孩子的确让他动心,若得不到就觉得心里如被猫抓,可值得如此的代价么?他并没有十成的把握能赢这个人,因为这个人的极限还远远没有被逼出来。他下手还是收着的,哪怕之前自己用音功试探,他也只晃了一晃——那还是在他没有全心防备的情况下。
韩枫此时已经打倒了最后一个上来挑战的男子,随即不慌不忙地站好,面无表情地看着普贡长老。普贡长老这时则已经想出了缓兵之计,便笑道:“小伙子,你们远道而来,本就辛苦。如今打了一晚上,难免劳累。我不想占你这个便宜,不如你休息休息,到明天再说。”
他说得客气,但韩枫却不领情。韩枫转了转手腕,笑道:“无碍。如今我刚刚活动开来,正打着顺手。你这时过来倒不是占我便宜,反而是我占便宜。”
普贡长老被他一句话逼得没了退路,心一横正要出手,岂料这时帐外忽然有一人开了口:“既然如此,那我会会你。”
那人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山泉淙淙,流过毡房之中每个人的心田。那声音明显是个女子的,她讲代语很流畅,甚至带着帝都正统的发音。这是官话,便是离娿和婉柔也说不来,更不用提也谛族的女孩子。
而这个声音,却是韩枫熟悉的。
明溪。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听到明溪的声音,韩枫身子明显地颤了一下。他背对着毡房门口站着,清清楚楚听到有小皮靴踏进毡房的声音,那皮靴的声音闷闷的,停到他身后不过盈丈的地方。
他自问这辈子没什么对不起的人,但明溪很显然是例外的那个。小半年没见面,他也曾想念过她,但每天和婉柔在一起,自然而然无暇旁顾,以至于时至今日,他虽然还记得她那个灿烂的笑容以及目舟湖畔的吻,却连回头看的冲动也没有。
不仅没有冲动,而且没有勇气。
他不看,并不代表旁人不看。帐中的人们听到是个女人声音,注意力全被吸引了过去。数十双眼睛珠子里透着贪婪的光,更多的则是惊艳,虽然不如看到离娿那般痴迷,但也差相仿佛。
这些人看离娿他不生气,但这么看明溪,韩枫只觉心头火起,几乎抑制不住想打人的冲动。同时,他也很生明溪的气:明明知道这毡房里没什么好人,来趟这儿的浑水做什么!
婉柔、离娿、黑子三人都不认识明溪,也全都往那女子身上翘曲。明溪穿着也谛族样式的衣服,可皮毛明显比普贡长老身上的都要华贵,她是一身男子装扮,原本头上压了个皮帽,这时已将皮帽摘下,露出了白玉一般的面孔。
离娿人小鬼大,一眼就瞧出明溪跟韩枫的关系不一般,忙悄悄扯了扯婉柔的袖子,道:“姐姐,你可要小心她!”
“啊?”婉柔一愣,然而看着对方贵气十足,难免自惭形秽,心里无底。
黑子在旁咂着舌,“啧啧”的声音不停,在安静的毡房里有些刺耳。普贡长老略带怒意地盯了黑子一眼,旋即看向了明溪,道:“这位姑娘,你……”
“我没和你说话。”明溪正眼都不瞧他,便把他的话打断。她站在韩枫身后,倘若目光能够凝成针,只怕韩枫后脖子早就被扎成了筛子。
明溪就这么盯着他,终于按捺不住,道:“你为什么不回头看我,你怕什么?韩枫!”
她的声音很大,但韩枫却仍如没听见一样,始终背对着她不肯回头。此时就连婉柔也瞧出俩人的不对头,她平生最怕的事情终于成了真,一时只觉脑子里“轰”地响了一声,几乎连站也站不稳。
韩枫不回头,明溪自然不肯就此罢休,她咬牙跺脚,身子一晃,站到了他身前,仰头道:“我要和你比!你听见没有?我和你比!”
她来得很快,韩枫却知自己再也无法躲过,只得坦然面对着她。数月不见,她比目舟湖畔瘦了些,但仿佛又长高了些。她的相貌依旧如昔,但眸子中的以往时常带着的笑意却已不见,反而多了一丝隐痛。
是自己把她的快乐带走了么?韩枫心中微微刺痛,他从没想过自己对明溪会如此重要,不过……她从小生在帝王家,这一生过的日子都是顺顺当当的,恐怕做梦也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人骗得如此狼狈。
他对明溪歉然笑了笑,道:“明溪,好久不见。”
明溪仍道:“我要和你比试!”
离娿这时大笑了起来,几步跳到明溪身边,道:“小姐姐,你知不知道要比什么,彩头又是什么?你若赢了,可是要娶我的!”
她说着话,纤纤小手就往明溪肩膀上按去,明溪却眉头一皱,挥手就把她的手打了开:“夷人的脏手别碰我!”
“哎呦!”离娿没想到明溪竟然说打就打,对她一个小丫头也用这么大的力气,脚底崴了一下,险些摔倒,所幸被韩枫及时扶住。
离娿最恨代人看不起夷人,站稳之后,看着明溪的脸色都变了。她顷刻间就想到了几十种杀明溪的法子,但对方也冷冷地瞧着她,且身上现出了震慑万物的气魄,以致她的驱虫之术一时间竟没有用武之处。
离娿心知凭自己的本事绝杀不了她,可白白受的气却咽不下去,她眼波流转,淡栗色的眸子里晃着水光,正在这时,韩枫开了口:“有哥哥在,没人能带你走。”
“哥哥……”离娿一怔,抬头看着韩枫,却见韩枫温然点了点头。她心中一暖,眼泪不禁夺眶而出,旋即“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哥,她打我!”
她哭得当真像个受了极大委屈的丫头,韩枫一阵无奈同时,却也觉得心中轻松了不少。经了离娿这一闹,他与明溪之间的尴尬一时间倒散去不少,余下的,只有因方才那句话激起的怒气。
他直视着明溪,道:“你知道,我也有夷人的血统。”
明溪嘴角微微一动。她本不是这么看中代夷之分,但见了韩枫后,不知怎么回事竟控制不住自己心头的火气,说话也尽挑能让他生气的话说,仿佛见他生气了,她就能好受些,而对离娿,则不过是迁怒。
她稳了稳,冷声道:“是我当初看错了你。我……我如果赢了你,她就得跟着我走,以后当我的丫鬟!”
韩枫还没回答,这时毡房外忽然响起一阵乱叫,随即一个普贡长老的仆随冲了进来,满面惊慌地跑到了普贡长老身旁,附耳说了几句话。
普贡长老本来还盘算着怎么把离娿和明溪两人都留下,听了这几句话后,腾地一下子站了起来,几乎把面前案桌上的酒菜翻到地上。他脸上的肉抽搐般动了动,然后满面郑重地对明溪拱了拱手,不知吆喝了一声什么,毡房中的人哗啦一下子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则藏到了毡房最边缘,充满敬畏地看着明溪。
几个还没来得及退出毡房的女人更是脚都软了,挤在门口出也不是,留也不是。
普贡长老一脚把堵在门前的女人踹了出去,随后点了几人留下,便把剩下的都赶了出去。一切做好,他才用代语开了口:“尊贵的客人,恕我有眼无珠,犯下天神也难以饶恕的罪过。上国天使在此,普贡不敢造次,您但有吩咐,我无所不从。”
他说话的对象正是明溪。
韩枫知道明溪的身份,其他几人却不知。离娿眼神一动,猜出了大半。她的“哭声”渐弱,趁明溪不注意,已一手拉着婉柔,一手扯着黑子,退得离韩枫和明溪远了许多。
离娿躲在婉柔和黑子身后,正打算悄悄溜出毡房,孰料她还没走到门口,门外已响起一声虎咆,正是白雪赶到。
韩枫这才若有所悟地看向了明溪,道:“你来了,白雪当然也在……别人知道你的身份也不稀奇。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她跟着你?”
明溪轻嗤一声,道:“别说你不知道她的身份。我要她跟着我,当然是不希望黛青族的祭司耍小花样!”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明溪顿了一顿,又道:“祭司的手能干净到什么地方去?你以为她方才拍我的时候就没打算用手段?”
韩枫默然。他吃过离娿的亏,当然知道离娿一双小手藏着什么样的玄机奥秘。明溪既然知道离娿的身份,可见她本就不是为了他才来的。但她追到这个地方,难道也是猜到了雪山圣城的秘密么?
明溪见他不说话,又道:“我不要嫁你了。你只要我带着她走,之前的事情我就都当没发生过,从此以后我们见面只是路人。”
离娿在旁却不老实。她不知什么时候又拿了一串羊肉吃了起来,一边嚼着羊肉块,一边嘟嘟囔囔地说道:“小姐姐,你倒是说说看,我哥哥他怎么你啦?是杀了你全家,还是把你搞大了肚子没娶你?值得要我去换?”
“你!”明溪大怒,她平日也算伶牙俐齿,但没想到离娿,却句句被她抢白。见韩枫护定了她,明溪强忍怒气,道:“我不跟她说,只跟你说。韩枫,你把她交给我吧。你要知道,既然你们被我盯住了,那么就走不了了!”
“走不了?”韩枫深吸口气,向帐外瞟了一眼。毡房门外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可以想见的是,明溪既然知道他在,应该知道单她的力量阻止不了他。那么她最有可能动用的,就是阵法。
韩枫轻叹口气,道:“明溪,我早就知道,当你我再见面的时候,会是兵戎相见。”紫金剑晃着火光映在明溪脸上,更显得玉人容颜憔悴,令人心醉。韩枫顿了顿,又往下说去:“你不是从苍梧之林跟着我们来这儿的,是早就过来了,对不对?”
明溪默不做声地点了点头,算作默认。
韩枫道:“你……你也想到雪龙山?”
一个也字印证了明溪的猜想,她眼神倏地一亮,竟然透出了几分喜悦。她此前一副伤心越绝,愤恨万分的样子,骤然间脸现喜色,可见这件事情对她的影响竟有多深。离娿何其聪明,一早就猜出了明溪的身份,看她也是为了雪龙山的事情才来,登时蹦了起来:“韩枫,不能让她知道!”情急之下,她连“哥哥”二字都不喊了。
韩枫摆了摆手,示意离娿自己早有打算,旋即,他又看向明溪,问道:“你是怎么猜到的?”
明溪无可辩驳,只得老实回答:“我原本不知这边有城,但叔祖观星,说雪龙山将有异变,我便来了。”她伸手指着离娿,道:“宫里早就留着她的画像,别说她这时没换打扮,就是把脸全蒙了,光凭身形我也认得出来!韩枫,你真的要和她混在一起,对我们不利?”
韩枫道:“不是我和她混在一起,我们本来就是一起的。明溪,趁现在还来得及,你走吧。”
“我走?”明溪愣了愣,随后竟然笑了起来,“你叫我走?是你们被我困在阵里,你……”她停了一下,侧头瞟着离娿,“不错,她是有几分本事,驱虫之术也能跟我的阵法抗衡,但你别忘了,阵法和驱虫之术有个最大的区别,也是我最大的优势!在苍梧之林中,我没有把握赢她,但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山水只是换了个样子,对我来说,本质并不变;但这边的虫子动物,却都不是她能短时间就能用的!”
韩枫道:“你没听明白我说的。明溪,我早就知道咱们再见面的时候会是敌人,明溪!”他说到最后两个字,声音已经有些发颤,似乎痛惜,又似乎是在提醒对方什么。
明溪为他语气所惊,微微一怔,正想着他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在说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就见韩枫已经出了手。
紫金剑瞬间刺出,速度之快叫人窒息。明溪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见剑光已到了面前。
她终于明白韩枫的意思:若是敌人,他就要格杀勿论!
“韩大哥……”明溪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她原本对韩枫不敢出手这一点十拿九稳,却没想到对方竟然丝毫迟疑都没有。在他心中,难道那个黛青族的祭司就那么重要么?
电光火石之间,她眼前却晃过那晚目舟湖畔的画面。她从没跟一个男人那么亲密过,她不知道自己对韩枫的感情有多少,只知道那是她这一生最温暖的时刻,可惜从此之后,她便掉入了冷寒彻骨的一潭死水之中。
死了也好。
然而,韩枫这一剑刺的却不是她。他一把扯住了明溪往身后猛拉,随后剑势不停,直直地往前插去。
明溪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见身后有什么东西怪叫了一声。那声音恐怖至极,叫人听着以为是大地裂开了口子,又或百鬼齐哮。明溪再坚强终究是个女子,她被这声音冷不丁地一下,浑身打了个颤,脚下一软,几乎跌在地上。
她扶着韩枫回头看去,见身后竟倒着一个看不出年龄的汉子。那汉子身高马大,也不知什么时候进的毡房,他双手指甲尖利远胜常人,浑身皮肤龟裂,甚至露出底下的肌理。
“人蛊!”明溪并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一眼就认出这是什么“东西”。她仰头往上看去,才见毡房顶赫然开了个大洞,只因毡房之内灯火太亮,那顶部又太高,四周又一直有事,才无人发觉人蛊的潜入。
而与此同时,韩枫手中的紫金剑已经架到了明溪脖子上:“明溪,对不住了。”
漆黑如墨的血从人蛊身体里汩汩冒出,顷刻间便流了一地,又腥又臭。韩枫看着不害臊的尸体,无奈地看向了离娿。人蛊进毡房,自然是离娿招来的。自从明溪出现后,离娿就觉出事情不对,借着拉黑子和婉柔往帐外逃的功夫冒险传唤了不害臊,但不害臊这一死,前去圣城的路也可说断了一大半,只能靠几个人自己去找。
离娿耸了耸肩,半是撒娇,半是嗔怒地说道:“好哥哥,你别冲我发火。我哪里知道她是什么路数,不叫不害臊过来,还能怎么办?”语罢,她又笑了起来,几步跳到明溪身前,道:“啧啧啧,你瞧,刚才这剑还是架在我脖子上的呢。在你们代人有句话,是怎么说的?风水轮流转,是不是?”
明溪一时不察被韩枫制住,心中又气又恨,但被他半拥在怀中,倒觉脸上发烫,手心发热。她挣了挣,却被韩枫更用力地扭着,甚至连手腕都疼了起来。她心里暗骂韩枫不懂怜香惜玉,这时被离娿一阵嘲笑,更是气不过,索性闭上了眼睛,道:“你们要杀就杀。韩枫,你要是放了我,我还是会回来的。”
韩枫却横了离娿一眼,要她别再多言,随后又看向了黑子和婉柔,道:“把东西收了,咱们这就准备走。”
离娿见他不说怎么对付明溪,连声催道:“哥哥,这坏女人知道我们的事情,你打算拿她怎么办?我们要是在这儿杀了她,外边那些人又该怎么办?难道一个都不放过么?”
韩枫只觉被她被她吵得头疼,不由怒道:“别打杀人的主意。如今人蛊已死,你要想去圣城,有她用观星的法子指路,总好过咱们没头没脑地在山里找。”
“做梦!”明溪只骂了一句就被韩枫捂住了嘴。她气急了,连堂堂公主的身份也不管了,拼命往韩枫手上咬去。
俩人原本打算性命相搏,岂料到了这时却如同小孩子过家家。韩枫一阵无奈,问婉柔要了块帕子把明溪的嘴堵上,又找了绳子把她双手绑上,才放开她,道:“圣城我势在必行。哪怕你不带路,我也会去。既然詹王爷说雪龙山会有异变,为什么不赌一赌,这异变是对你有利,还是对我有利?”
(本卷终)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一行人仓促间离开也谛族的村落,白雪在众人身后缓步走着,看着身前的一行人,虎目中透着不解。它清楚地记得跟在自己主人身边的男子在几个月前曾和主人是同仇敌忾的伙伴,如今虽然走在一起,但不知为什么,那种感觉却全然不对。
明溪双手背在身后,走得不是很顺当。她长长的袖子底下遮掩着双手上的绳子,一路上恶狠狠地盯着身边的所有人,嘴里的帕子虽说一出毡房就被拿下,但她却一句话都不说了。
但凡是长着眼睛的也谛族人都瞧出上国天使状态不大对,但她既然不出口,也就没人敢拿韩枫一行如何。倒是有白毛斑虎在后一站,骇得人们胆战心惊,没一个敢追上前来。
独木舟坐不下白雪,明溪除了阵法以外唯一的依靠被一方清水隔开,无奈地留在了山野之间。上了船之后,青蟒盘在身边旁边“蛇”视眈眈,让她不寒而栗。
一行人没有多做停留,趁着夜色便划着独木小舟向上游而去,只留下村落的人几个诀别的身影。他们从没想过几个女子的倩影会给那些见惯了村中女人的男子心中留下何等不可磨灭的怀念,更不曾想再过数十年,这一晚的事情会在人们的传唱之中也成为一个新的传说,甚至被编在野史之中,引来后来人这般那般的揣测。
独木舟来时五人,走时五人,所不同者在于明溪换了不害臊,船上的重量一下子减轻了许多。有好处自然也就有坏处——明溪不能划船,如今摆舵的活由离娿担下了,黑子和韩枫负责划桨。黑子自觉辛苦了许多,一边划着桨,就一边骂起了娘。
每个人的心情都不好,自然也没多少人愿意说话。离娿掌舵在船最后,前边坐着黑子,黑子前边则是婉柔,婉柔与明溪之间隔着一条青蟒,小船最前边则是韩枫。
看着韩枫的背影,看着他放在身后的紫金剑,明溪想着方才这剑带着人蛊身上的黑血就架在自己脖子上,想着想着,就觉身上冷不丁打了个战。她这时只要伸伸手,就能抽出那剑在韩枫身上戳个窟窿,她一直害怕的事情说不定也就彻底了了,可她却不知为什么,偏偏动弹不了。
明溪自己跟自己说这是因为韩枫有恃无恐,定然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就算自己拿出剑来,也绝对伤不到他分毫。她心底却知道,这只是借口,并不是真正的原因。
那个真正的原因她想也不敢想。
韩枫不是铁打的人,黑子更不是,几人划到再看不见央金村的火光,船行速度就慢慢缓了下来。终于,黑子抢先收了船桨,又骂了一声,便道:“我是再划不动了。我要睡觉!”
如今离娿仗着黑子这个“无命之人”去圣城,只要黑子不提太过分的要求,她就都听之任之,更何况她已经知道明溪的来意,就更加不能让明溪知道黑子的真正身份。
“等你带我们到了圣城,就杀了你。总之有我在,就不让你进圣城一步。”离娿打着自己的小九九,瞧着明溪的眼神愈发不善,但笑得却愈发开心起来。
独木舟最终停在一棵无名巨树旁。那树并不长在岸上,反而长在河道中心的一个小岛上。此地河道甚宽,白毛斑虎跟到了河岸旁边,远远地看着河心的小舟,呜呜呼唤,却无论如何也跳不过河水,到不了主人身旁。
直到睡下,韩枫仍旧没有给明溪的双手松绑,众人在小岛上搭了个树屋,黑子倒头就睡,横在了树屋最里头,韩枫则依旧搂着婉柔靠坐在靠近“门口”的地方。自从上了独木舟后,韩枫就没有再看明溪一眼,一来是为了让婉柔心中有底,二来则仍是心存愧疚。
央金山这边的风大,比苍梧之林要冷许多,婉柔手脚冰冷,缩在韩枫怀中仍然瑟瑟发抖。让韩枫欣慰的是,即使到了这会儿,婉柔仍没有问出一句“那个女人是什么人”之类的话,甚至连一个冷脸都没有给过自己。这是被烦扰一天过后最温暖的安慰,韩枫默默抱紧了婉柔,从行李中又抽出两条厚厚的毛披风,盖在了婉柔身上。
陌生的环境,心怀叵测的对手,就连昔日的“恋人”也成为了对手,在这种内外交迫的坏境中,韩枫庆幸自己身边带着婉柔。也谛族的村落看似平静祥和,实则人心惶惶,他不能把婉柔留在那种地方,既然如此,只有带着她到雪龙山。
这是一条险路,但他这一生至此,何曾走过大道坦途。如果婉柔要与他携手并肩一起走下去,势必如此。
感觉婉柔在怀中沉沉睡去,韩枫“不经意”地扫过了明溪。她和离娿互相看不惯对方,这时挤在一起,自然舒服不到哪去。
离娿是凡事都不肯吃亏的,仗着有青蟒在,她在树屋中占了好大一片地方,四仰八叉地躺着,竟然已经沉睡了过去。明溪被她挤到了角落,抱着腿缩着,双目无神地盯着青蟒,不知再想些什么。
明溪身上的衣服比其他人都要保暖,但她整个人却仿佛沉在阴冷的角落中,让人瞧着也觉得从心底冒寒气。韩枫心中不忍,终于腾出只手解了自己的斗篷,递了过去:“你披着吧。”
明溪不意他会主动送衣,本要接过,但见婉柔正一脸惬意地蜷在他怀中,心登时冷了一大半,遂转过头去,只当听不见。
韩枫的手拿着斗篷空悬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无趣地收回,把那斗篷又围在了自己身上。明溪对他而言是敌多过友,实话而言,他也不知道到了圣城后该对她如何,她又该当如何。
他习惯性地去揣度旁人可能性的做法,想着想着,忽然意识到自己漏算了一点:詹仲琦。
作为如今帝都辈分最高的皇家人,詹仲琦向来和三公主詹明溪不离不分,怎么如今倒放心叫她一个人到边陲来?
从明溪的做法上看,詹仲琦并不给她做后援,否则他即便抓住了明溪,出毡房后也会落入明溪的阵中。有詹仲琦在旁启阵,他无论如何也没法子全身而退。
詹仲琦去了什么地方呢?
“阡陌城……只能是阡陌。”六无之人对应了六座城,其中四座城均已应了夷族祭司的预言,而单就韩枫所见,詹氏祖孙二人便在鹰翔、清河二城附近出现过,很难说离都和象城他们没有去过。
如果观星能看出雪龙山有异变,那么阡陌城又岂能逃过詹仲琦的目光?
只是明溪来了雪龙山,难道说明阡陌城的情势更加危急?阡陌城对应的是无心之人,而这“无心之人”又指的什么人?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自从落到韩枫几人手中,明溪就将未来想得很清楚。
这是一场她必须要赢的战争,而韩枫的话如同当头一棒,让她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既然詹王爷说雪龙山会有异变,为什么不赌一赌,这异变是对你有利,还是对我有利?”
是啊,如果异变已定,那么这就是天命。她的本事从来就不够逆天改命的程度,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顺着天意,最后看看这异变究竟是对谁更有利?
大衍灾星已经应在韩枫身上,她数月观星,只知灾星向西南移去,直到在普贡长老的毡房遇见韩枫,联想此前在江南遇到他,再联想到鸿原上的相逢,才确定了他就是灾星。
她熟读史书,而观星是史书上相当大的一部分,不少灾星都是在天变之中改道而行,成为一颗流星,抑或淡出人们的视线,那么这一次也会如此么?
既然斗不过,那么就只有一赌为快。想明白这一点后,明溪对韩枫的寻找圣城的行动给予了相当大的支持。
当然,在强忍心中不快与众人接触的同时,明溪也看出了这个“小团体”最不协调的地方——黑子。
邢侯叛乱和夷人有关几乎是摆在明面上的事情,对于这一点,明溪与离娿二人心照不宣,互相都做好了“有你没我”的思想准备。而明溪对于韩枫的身份了若指掌,自然知道他跟所谓的柳帝都是一丘之貉,既然如此,他跟离娿走在一起,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至于为什么去雪龙山,明溪猜不透,她也不知道雪龙山里边有夷族所谓的圣城,因此只能暂以“天命”解释。
婉柔与韩枫如胶似漆,明溪虽不愿承认,但经过数日相处,也不得不接受婉柔是韩枫的女人这一事实。这是个以韩枫为天地的女子,对他做的任何事情都不闻不问,只求能够留在他身边,既然如此,她跟着到这蛮荒之地来,也是可以理解的。
而唯一让明溪猜不透的,就是黑子。
她根本找不出黑子跟着他们的合理原因,更加理解不了黑子为什么动辄就跟离娿催要解药。从黑子的话中,她听得出他是被胁迫着一路而来,但他非富非贵,除了身手灵便些,似乎没什么值得离娿利用的地方,实在叫人猜不出来离娿为何给他下毒。
除非,他有什么不得不去的理由……明溪把想法都藏在了心里,静观其变。她看得出来黑子跟这些人并不贴着心,他作为普普通通的代国底层人,有着那些底层人的共性。在他心中,究竟是一个代国公主说出的话更可靠,还是一个夷族祭司地位更高,不言而喻。
人性本是贪婪和恐惧的组合,既然离娿刺激的是黑子的恐惧,那么明溪只有从贪婪一方下手。
休憩之时,借着离娿去找寻驱虫之术“原料”,韩枫和婉柔去找木柴和食物的契机,明溪向黑子直接而简洁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愿:“等到了他们要去的地方,只要你帮我,以后你一家人都不愁吃喝。你会成为功臣,封侯封公,如果可以,我还能向父皇建议,让你接替邢侯的位子,让你当大将军!”
在黑子看来,明溪的承诺不亚于信口开河。他自然不会轻易就信,但身为三教九流中人,长年累月的苦难生活至少教会黑子一件事——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黑子几乎没有迟疑就点了头,然后咧嘴笑道:“小美人儿,我也不要当什么大官,只要每天吃香的喝辣的,让我婆娘穿的漂漂亮亮的,让我孩子不被人欺负,这就行了!”
见黑子的态度温和,明溪大喜,忙笑道:“这有什么难的?我堂堂公主要是连这个都做不到,岂不成了笑话。黑子大哥,那你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去嘛?”
黑子嘿嘿笑道:“我也不是太清楚。你知道,这些夷人跟咱们的想法不一样,怎么可能把这些事跟我讲!不过……我倒是总听他们说雪龙圣城、雪龙圣城的。那小丫头和姓韩的总是念叨着一首歌谣,据说是他们夷族世世代代传下来的,我倒是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雪龙圣城?”明溪沉默了。她并不知道雪龙山深处藏着什么,但从黑子的话中,却能猜出那雪山深处有一座城池。夷族世代传唱的歌谣自然是指的某种传说,而这传说势必和所谓圣城相关,可这圣城又对未来的战局有什么影响呢?
对明溪来说,她最拿手的就是阵法,而远在雪山的无名城池对战局不会造成直接影响,那么她能想到的间接影响,自然是天地之气。
代国的山河图如同烙印在她脑海之中,她几乎不用画出来,光凭想象也能看得到这世上的山川河流。詹仲琦指给过她五座城,唯有雪龙山这里詹仲琦指的是一片空白。她从不知道这空白的含义,但那空白如果也是一座城,那么一切就都对应的上了。而这些城倘若各自练成线,出来的图案却是毫不规则的,与书上所提到的任何一种阵法都不相同。这并不在她所学的范围内,而她也可以肯定,这阵法并不在她皇叔祖的所知之中。
在清河城守十八连盘阵时,她与那位水大师也学过一些,而水大师纵然知识渊博,也应该不知道这六座城对天下局势的影响。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这如果是阵,这阵法已不是人能所成,而是天阵。
想通此点,明溪的眼神亮了起来。不同于她在帝都的几位兄长,她是皇室之中难得的好学之人,“天阵”二字对她来说,陌生而令人敬畏,但更多的则代表一扇门,一扇让她一步跨过便能成为举世最强大的阵师的门。
最强大的阵师,莫说能摆出象城城下那聚天地灵气,压服毒瘴的阵,就连开天辟地,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毕竟,于她现在而言,借天地之气摆出的小阵已经能称得上己之天地,此次也谛族遇韩枫,若不是为了消除对方的戒心,先一步让对方进入她的天地之中,她又怎么会败。而有了最强大的阵师的力量,就算未来面对千军万马,她有有何惧畏?
或许,这才是王叔让自己前来雪龙山的目的吧。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明溪的积极转变让韩枫几人在惊喜之余多了几分忐忑。离娿担心她指的路不对,在逐渐熟悉了山这一侧的驱虫规则后,用自己的法子探了数次路,发现前途并没有危险,反而直指雪龙山后,才渐渐放了心。
与此同时,一行人终于发现了歌谣之中传唱的“在那河川尽头,有铺满山野的食物”这句话的缘起。
古河的水流逐渐减小,众人逆流行了三四天后,发现四周山势减缓,地势却在不断拔高。远处的雪龙山在地平线的尽处冒出了雪白的山顶,古河也有了分支的迹象。
这一片地界已经愈发荒芜,由于地势升高,气候也愈发干旱,甚至连河水已经不足以孕育周围的植被,与也谛族村落相比,这一代称得上寸草不生。早已干死的树干下露着白森森的兽骨,并没有丝毫生命的迹象。
古河的河床逐渐干涸,一道河流起初分成了三条支流,经明溪确认走最右边的一条后,众人往前行了大半日,发现这条支流又分成了无数小溪流。
那些小溪流中的水还带着冰渣子,甚至很多溪流上边冻着硬邦邦的冰盖子,水流潺潺,从冰盖下一股一股地渗出来。鹅卵石越来越多,终于卡得独木舟无法继续前进,眼见太阳已经落到了天尽头的雪龙山后,几人下了船后,便在周围找了个相对平坦的地方搭起了帐篷。
晚风急,四周的沙砾被风吹着打在帐篷上,“呜呜”做声,如鬼哭狼嚎。帐篷是拿兽皮做的,无论挡风抑或御寒都是最好的,然而饶是如此,帐篷中的几人还是觉得寒意刺骨,不自禁地都靠坐在了一起。
明溪心不甘情不愿地靠在韩枫身旁,看着他捂着婉柔的双手,兀然间只觉眼前一酸,然而话到嘴旁却终于没说出来,反而变了一句:“如果白雪在,我才不怕冷。”
离娿始终担心白毛斑虎会在众人上岸之后发起攻击,趁着驱虫之术管用,便在两天前用上千只蚂蚁把白雪吓得逃到了数里之外,再不敢跟在众人身旁。明溪没有多说什么,但看着自己心爱的“宠物”被人如此欺负,心中当然不好过。
听明溪提起白雪,韩枫不禁想起了许久之前的鸿原。那时他落魄潦倒,与明溪初次见面时,便靠着白毛斑虎的皮毛睡了一晚上。现在想起来,那是他在鸿原逃亡时睡得最香甜的一晚,也难怪明溪会记挂白雪的温暖和安稳。
想着往事,韩枫心中微微一暖。他侧头看着明溪,见她的怒意早已不在,如今剩下的只是凄惶,心头更不禁涌起了几分愧疚。她在那时笑得何其灿烂,可这一次再见面,却已经见不到她的笑了。
“明溪……”韩枫低声轻叹,见她指尖冻得发红,情不自禁伸了手过去。然而他的手刚碰到她的指尖,明溪已像被火钳子烫了似的缩了手,别过了头。
韩枫笑笑,收了手。黑子在旁“噗”的一声笑了出来,旋即装作咳嗽掩饰了过去。离娿则低头扒拉着行李中的干果,找着以前吃剩下的炒松子。
韩枫侧头见婉柔正闭目养神,似乎没察觉到他这个相公有这么一刻心有旁骛。他脸上讪讪地发烫,便将目光往别处看去,这才发现这个深夜与平日有很大不同。
太阳早就落了,按理说就算外边星光璀璨,原野上也应该是暗的,尤其在帐篷中木炭燃着的火光映衬下,帐外看上去更应该是暗的。然而此时此刻透过这厚厚的兽皮遮挡的,竟然是有些耀眼的绿光。
“这是……”韩枫这才看到帐篷里没有光亮的地方也有些绿光,只是在炭火的映衬下,不易引人注目。
他拾起地上发着绿光的东西仔细观瞧。那是一块白色的“石头”,轻轻一捏,便成齑粉。
“骸骨。”韩枫心中有了数,看着帐篷外的茫茫绿光,只觉帐篷周围竟围着数以万计的孤魂野鬼。这些生灵曾经都生在这处高原上,而如今却只留下枯骨遗骸。
单凭如今这高原上的些许植物,很难想象出昔日此地的盛况。干涸的河床已经被砂石磨得看不出原貌,但从地上那些盘根错节的死树干、死树根,能够想象出千年前这里也曾郁郁葱葱,繁花似锦。
是什么让这些植物逐渐凋零乃至灭亡,是什么让这些生物大片大片地死在了荒原上。
传说刚刚开始的时候,河川尽头依旧有着数之不尽的牲畜。倘若这是一片乐土,夷族的祖先又为什么会背井离乡,翻越重山,过危机重重的暗河,前往苍梧之林呢?
韩枫所见毕竟算少,能想到这一步,便已是尽头,只觉前边处处疑问,所幸有白童在旁答疑解惑:“所谓天灾,并不一定是指大旱或者暴雨……天崩地陷,都是天灾。”
能够让原本茂盛的植物在短时间内大面积枯死——这势必是水源干涸的因素。
南面的风湿热,苍梧之林多降雨,故而林木葱葱,央金山如屏障般挡住了从南边往北刮的风,导致山南山北两重天,而地势抬高,气温降低,这也都不再适应高大乔木生长。想着那如斧劈般裂开的古河河谷,想着圣城湮灭的传说,韩枫终于明白了过来:“千年之前的天灾,是地震吧。”
他曾在书中看到“沧海桑田”,一直觉得那也不过是代人哄小孩子用的传说,却没想到夷族的传说能是真实发生的故事,代人的传说又为什么不行。于圣城而言,天灾就是地裂,正是桑田变成了高原。夷人的祖先离开这世代繁衍之地时,轻车简随,无法带着这铺满原野的牲畜一同离开。
他们不知道千年之后此地将变成什么样子,但圣城被摧毁却让他们确定这里无法久留。那个传说,是指路明灯,同时也是一种纪念。
而他如今前往的雪龙山,或许早已是一片死地。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将水袋盛满了清水后,几人终于离开了常伴左右的古河,开始步行。
黑子身中剧毒的两月之期这时也已到了,而让他感到无奈的是,离娿果然给他服了解药之后转脸就又给他下了新的毒。有韩枫在,他没办法反抗,只能老老实实地吃了两颗药丸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仗着妙手空空的本事,他打过从离娿身上偷解药的念头,但对方比狐狸还要狡猾,再加上青蟒始终不离她身边,黑子空有神偷之名,无可奈何。
离开古河之后,路上稀疏的植物也从少变无,到最后只剩下荒漠。几人身上多余的行李这时早已卸下,背着的除了干粮便是水袋。一个水袋够一个人喝一天,节约些则能喝两天。此时尚值寒冬之末,高原上气温低,为防水被冻成冰坨子,水袋均用厚厚的兽皮包着,而这无形中也让水袋的重量增加了不少。
有利则有弊。天冷让水袋的重量增大,那么数量自然就少了些;但同时,天冷人则不易流汗,自然也就不容易感到口渴。
水袋基本都背在韩枫身上,其余人则只背一个用于行路时解渴。韩枫是吃过缺水缺粮的苦的,因此对水袋看得很紧,离娿几人虽被他防得不舒服,可心里也踏实了许多。
看山走死人。几人已经能看到雪龙山,不过算起脚程,恐怕还要再走五六天。若单是五六天也就罢了,让几人心中没底的是进山之后的路程。谁都不知道圣城在雪龙山的什么地方,就算明溪观星,也只能点个大概位置,更何况天灾过后,去往圣城的道路势必坎坷难行,否则这么多年过去,怎会无人发现。
韩枫身上背了十二个水袋,再加上众人身上的水袋,勉强够几人坚持八九天。每个人心中都有底,故而喝水时也注意了许多,如今唯一的希望只在于到了雪龙山后,能够找到山上积雪形成的溪流,借以补充。毕竟,那传唱千年的诗歌之中,不是还有一句“水流滔滔,天河倒悬处孕育雪龙”么?
几人走了两三天就变得满面风尘仆仆,韩枫和黑子是男人,脸上多些胡子,皮肤变得干燥粗糙些并没觉得什么,但几个女孩子却都觉得有些受不了。
三个女孩子的脸色从丰盈水润逐渐变得灰白不一,饶是用披风厚厚实实地蒙着口鼻,也禁不住冷风吹进去,吹得脸上起初发红,接下来就变痒甚至起皮。嘴唇龟裂,一丝又一丝的血纹显现开,甚至连喝水都觉得痛。
韩枫把自己的水尽量省下来给婉柔喝,婉柔见他脸色不好,又看他背着那许多水袋辛苦得很,也舍不得喝,两个人你推我让,看得让离娿好生眼红——她眼红的不是韩枫对婉柔的疼爱,而是韩枫手中沉甸甸的水袋。
韩枫身上背着的水越来越少,口渴折磨着每个人的耐性,就在韩枫以为离娿或明溪会先耐不住的时候,没想到黑子竟最早闹了起来。
这日傍晚时分,黑子晃了晃没有半分水响的水袋,到了韩枫身边,摊手道:“兄弟,再给个!”
黑子斜着个脸,面相不善。他原本就不胖,但一路走来,风霜把他身上仅存的肉全都磨没了,如今可说得上形销骨立。他念叨的最多的就是家里的媳妇和孩子,每次听到,韩枫也觉得心有不忍,于是对他也尽可能予取予求,但此刻刚到雪龙山脚,黑子的那份水却早早被他都喝完了,若给了他水,对旁人势必不公。
韩枫轻叹口气,没有拿未分的水袋,而是打开了自己的水袋,道:“还不知道山上能不能尽快找到水源,别人的水总不好给你。我先分你点儿我这边的……”
但话未说完,黑子却猛地蹦了起来,一巴掌就抓向韩枫怀中的水袋。无奈凭韩枫本事,就算黑子是天南神偷,水袋又岂会这么轻松就落到他手中!韩枫一缩身子,同时回手拨了一下黑子的手。
他不欲伤人,也没有下狠手,却没想到只这么轻轻一拨,黑子竟然被推得往旁边撤了几步,一下子坐在了地上,然后他就势嚷了起来:“我不活了!”
“连喝的都不给,你们是打算渴死我嘛!”黑子捶着地大吼大叫,“我不活了,我不活了!那个鬼地方我不去了!往前走是渴死,不走是毒死,我宁愿你们毒死我算了!来来来,小丫头,给你黑大爷一个痛快的!”
他嚷着嚷着,瞪着一双眼珠子盯着离娿,那架势不像要对付杀他,倒像要活生生从离娿身上咬下块肉来。
谁也没想到黑子一个大男人竟然耍起了泼妇的架势,几人面面相觑,唯有明溪脸上没露出什么,但眸子里却显出几分得意。
四周无别人,任黑子扯破了嗓子,也只有几人在这儿看着他闹。韩枫是最看不惯一个男人撒泼耍赖的,见黑子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便一把提起了他,道:“嚎完了就继续往前走。你一个大男人,若连这些苦都受不过,你孩子有你或没你,又有什么两样?”
黑子被他说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只觉两颊发烧,所幸有灰土遮挡,故而透不出来。他看了看明溪,又瞅了瞅在旁默不作声的离娿,怒道:“这苦本来也不是我自己要受的!如今明明是你们有求于我,却拿我的性命作要挟!好好好,这命我不要也罢,倒看看是谁着急!”
韩枫微愣,心想黑子想明白了这层厉害干系,只怕事情倒不好办了。结伴同行已久,他虽然不喜黑子为人,但到底是拿黑子当同伴看的,更何况黑子倘若这时死了,“无命之人”没了着落,依着离娿的本性,势必要拿明溪当替补。
韩枫轻叹口气,暗忖如果顺着黑子给了他水喝,只怕他以后变本加厉,倒更嚣张。这时是两难之局,可对方连命都不要了,他也真的无可奈何。然而正在他两相为难之时,离娿却扁了扁嘴,把自己的水袋抛给了黑子:“我今天的水够了,你喝吧!”
语罢,她转身往前跑了几步,不叫旁人看着她的正脸,只留给几人一个默默对着雪龙山的娇弱背影。
黑子连一声“谢”也不说,接过水袋拔了塞子便仰头灌了起来,“咕嘟”、“咕嘟”几口水灌下,他还大大的“哈”了一声,笑道:“快活!快活!”语罢,一下子将空水袋高高地抛到空中,也不管那水袋掉下来摔在地上,便钻到了扎好的帐篷里,背冲着帐外,呼呼大睡起来。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离娿的清水从此以后每天都要分出一半给黑子,婉柔常常见她一个人拎着空荡荡的水袋若有所思,心想她的年纪在几人之中最小,别真的渴出病来,便拿自己的水分给她喝,但没想到离娿竟摇头不受,倒像赌气一般。
婉柔如今竟是几人之中最不缺水的,但她再心善,也不会傻到将水主动分给明溪或黑子,便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譬如搭帐篷。
几个月的野外生活让生在风城花都,长在青楼花巷中的女子学会了搭帐篷、挖陷阱、甚至点篝火,她的身形依旧孱弱,但脚步却坚定了许多,纤纤玉手的虎口上结起了小小的茧子,让人握着感觉愈发温暖。
临入雪龙山的前一晚,黑子在山下找了个平平的大青石躺着歇息,明溪则双手背后看着远处,离娿忙里忙外地清理着帐篷下的杂物,韩枫与婉柔一同搭着帐篷的架子。
夕阳下的雪龙山尤其美丽,雪峰透着金黄色,以一种极危险的姿态探出崖顶,在山脚下往上看,倒真像一头巨龙正垂首俯视。
这山势给山下的人一种极强的震撼,联想起昔日见过的马王山,想着那如烈火一般要腾空上天的马身巨崖,再看看如今巨龙俯瞰般的雪龙山峰,韩枫暗忖果然一山还比一山高,与雪龙山相比,马王山是要显得气势狭小得多了。
当然,最让几人瞩目的,则是龙头下冰光晶莹的冰柱。
那冰柱也不知是多少年形成的,竟然像两颗龙牙似的直耸在龙头下。柱身被峰顶的罡风打磨得无比光滑,阳光映射中如同宝石,又如水晶,发着七彩光芒。冰柱周围有雪也有冰,再往下因有巨大的山石阻隔,叫人瞧不清,但可以想见的是,倘或雪龙山有山泉,那么这冰柱无可置疑地便是山泉的源头。
“水流滔滔,天河倒悬处孕育雪龙”,韩枫在搭帐篷的闲暇仰头看着那两个硕大的冰柱,心想也许千年之前,这冰柱真的能被称为“天河”。
想着山上或许能有水喝,几人都打起了精神,就连这几日吃着味同嚼蜡的肉干也仿佛变得香了许多。
明溪坐在帐篷里,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肉干,同时侧目注视着坐在帐篷另一边的韩枫和婉柔。婉柔一边嚼着肉干一边拿帕子帮韩枫擦着额角的汗水,那帕子早就看不出颜色来,但擦过韩枫的脸,还是能看出黑了一层。可那女子并不嫌恶这些,反而叽叽咯咯地轻声讲了几句话,像妻子教训丈夫般笑骂着韩枫,而韩枫也一反平日里向来冷漠的面孔,甚至连眼角都笑出了纹。
虽然明溪不愿承认,但此时此刻,她强烈地感受到心中有一种悸动。她何尝不想像个小女人似的小鸟依人,说着一些跟家国无关的无聊话,只图跟自己喜欢的人咯咯傻笑一阵就好。想不到帝胄之尊有朝一日会羡慕青楼出身的婢女,明溪暗自摇头,心想这句话若叫帝都那些人听了,只怕会以为自己这个三公主得了失心疯。
晚上众人好好睡了一觉,次日一早,韩枫一醒来,就发觉帐中少了一人。
为防明溪中途耍花样,自从开始步行后,晚上都是离娿睡在她身边,同时用青蟒当做绳索,头缠着离娿的右臂,尾巴则缠着明溪的左臂。但如今明溪仍在,青蟒也死死缠着她不放,离娿却不见了。
离娿人小鬼大,虽说她和明溪都拿对方当自己最大的敌人,但韩枫还是确信明溪不可能消无声息地害了离娿。他看了看黑子,见黑子仰面朝天呈大字型睡得正酣,便暗暗摇头,心想黑子更不可能打离娿的主意。
韩枫掀了帐篷出来,向四下张望。他这时已笃定离娿是自己离开了帐篷,地近雪龙山,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就算离娿有通天的本事,他始终还是有些不放心。想到此处,韩枫哑然失笑,心忖平日里被离娿“哥哥前”、“哥哥后”的叫着,倒真将她当成自己的小妹子了。
有青蟒在帐中,无论黑子抑或明溪都伤不得婉柔,韩枫放下心往远处走了走,然而没走几步,他便站住了。
他发觉自己踩着的地方微微凹陷,仔细看去竟然是一个脚印!
雪龙山下依旧以荒漠为主,这边的地不像平沙城附近的荒漠那般是沙子居多,能让人踩下脚印——此处的土地被冻得硬邦邦的,慢说人踩在上边,就是寻常刀剑砍下,也只能砍出浅浅的白印。
韩枫暗想凭自己的腿力,如果全力踏下,说不定能够踩出这么深的脚印,但这人走得稳稳当当,很显然只是平常行路,又如何能有这么大的力气。
除非……这本就不是人!
韩枫仔细看着那不算清晰的脚印,终于瞧出了几分端倪:脚掌前开着叉,很显然这个“人”没有穿鞋。这脚印让他看着觉得很熟悉,只一转念便恍然:人蛊!
人蛊临死时,会沿着古河溯游而上,往圣城方向走,但韩枫总觉得人蛊如果不借助舟船之力,怕是渡不过那漫长漆黑的河道,却没想到真的有人蛊能够走到雪龙山下。
这里是夷族人的归处,同时也是人蛊的归处。如今这个人蛊,想必也是三十年前那一拨剩下的。然而人蛊纵在强弩之末,韩枫还是提起了心:此地并非苍梧之林,也没有那么多虫可供离娿驱使,她如果真的还打着抓人蛊的算盘,岂不危险!
想到此处,韩枫大步沿着人蛊的脚印往前跑去。
“离娿——”
“离娿!”
他只喊了两声,头顶不远处就响起了闷雷声。仰头看去,只见头顶天色如洗,晴空万里,并无半分云彩。他还打算再开口叫,然而脸上却一凉。
明明没有云,但无端端地竟然飘起了雪。韩枫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是白童见多识广,尖声吼道:“雪崩!”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写在前边的话:之前发了个也许请假通知,是说这礼拜出差会比较多。然后果然这礼拜出差就比较多,而且都是现场会。大家知道最近南方进入了烧烤模式,前一阵子有个新闻说“车翻了,鱼洒了,烤熟了”,昨天我去的就是这里开现场会。现场会,顾名思义,就是在现场晒太阳。因为负责拍照,所以不能打伞戴帽子,一整天下来,实在是晕晕乎乎的,所以昨晚上想更新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今天在家里吹空调,好一点儿。)
雪在山顶,离山下尚远。冰雪滑落一大半都被山中的岩石接住,故而这雪崩并不危险,但远远看去,但见白雾弥漫,耳听山雪咆哮,倒叫人感到甚是震撼。
韩枫见那雪块接连滚落,其中一些砸在岩石上化为团团雪雾,心想自己若在那岩石上边,说不定也要被埋在这场雪崩之中。
他在离都时能看到大青山或者长门山的山顶积雪,曾听酒店老板谭头儿在吹嘘的时候说过,那山顶积雪看似美丽实则危险,在山下说话大声些,松散的积雪便会滑落而下,把人活埋致死。
那时他和柳泉几人总笑话谭头儿说话满嘴吹牛不足为信,没想到今时今日竟能亲眼见到。然而他在山脚喊了两声罢了,难不成这些许动静也能惊了山顶的雪?
阳光刺眼,韩枫眯着眼睛往山坡上瞧着。雪崩兀自未散,雪雾弥漫之中,什么也瞧不见。看着雪线附近,韩枫默默算着来回时间。他如果跟婉柔几人一起沿着和缓些的山路往上走,大抵要走到下午;但是如果一个人独来独往,他大可以挑险峻的路走,来回恐怕连一个时辰都用不了。
圣城就在附近,韩枫私心里也不想在此地逗留,只想早早找到圣城,早早了事。据离娿所述,“六无之人”似乎只要到了城中就好,并不需要专程做什么,既然如此,辛苦这一路只为了黑子能在城里边站上一站,想一想也觉得有些荒谬且不值当。
不过,圣城尘封这么多年,城中究竟藏着些什么东西谁也不知道,无论是韩枫还是离娿,甚至连明溪都包含在内,话里话外都透着对圣城的好奇,因此韩枫和离娿心底都有自己的打算:这次来圣城,绝对不是单单要黑子进城这么简单。
韩枫手扒着岩缝,借力腾跃,不出少顷,便已经够到了雪龙山的山腰。往上看去,白雪皑皑依旧离他很远,只是那雪龙巨头更大了许多,似乎将他整个人都压在巨头的阴影之中,让人觉得天都是灰黑的。
他上山的途中,也一直想找离娿和人蛊的踪迹。那人蛊的足迹时有时无,但看得出来它也是在一路往山顶爬去,然而离娿的踪迹相比而言就难找得很了。离娿是在苍梧之林来往惯了的,爬山难不倒她,但她身轻如燕,又远远没有人蛊的力气,纵然在山石上落足,也留不下什么印痕。然而事到如今,韩枫除了相信离娿是跟人蛊在一起,也委实再找不出离娿失踪的其他合理解释。
他又往上攀了几丈,跃过一块巨石形成的大平台后,再往上便几乎都是垂直的悬壁。韩枫伸手扒着那悬崖试了几次,却见石壁虽然不算光滑,但也没有能用力的地方。莫说自己,恐怕人蛊也无法沿着这种“绝路”往上走。
往旁边瞧去,石块或大或小间错一路,倒是远处巨石之后有一条羊肠小路,那小路上布满了冰屑和石头,看起来十分滑溜,却能勉强步行。韩枫刚要往那小路走去,却一眼瞧见路口处有一道银光微微晃动。
那银光杂在冰屑之中,着实不易发觉,若非有光掠过,只怕韩枫一脚就要碰到银光上。这银光细看实则是一根银丝,绷得很紧,末端藏在石头里,不知牵绊着什么。
韩枫心知事有蹊跷,仔仔细细往那小路看去,见这条路上除这一条银丝外,到处都是银光,甚至可以说已经变成了一张大网。
人蛊会布机关做陷阱,但韩枫一眼便瞧出来这大网并非人蛊可做。一者是因为人蛊做机关通常都是就地取材,这银丝一看便是苍梧之林的产物,断断不会在此地出现;二者是这网做得实在太过精细,完全不像是为了捕动物以填饱肚子用的。
韩枫心中有了数,只是这网挡在小道上,除非他身上长翅膀,否则不可能沿着小道往前走。而他正要扭头退到岩下去,却忽听有人轻叱一声:“小心!”
“离娿?”韩枫惊疑交加,待要向发声处瞧去,一股劲风已兜头袭来。
那物来得好快,且带着一身说不出腥还是臭的奇怪味道。韩枫被呛得几乎呼吸不来,凭感觉往下躲了躲。一道黑影从他头顶一掠而过,若不是他躲得及时,这时已被对方按在地上掐住了脖子。
韩枫抽出了紫金剑护在身前,这时才看清已极诡异姿态横拦在自己身前的,竟然真的是人蛊。这人蛊比不害臊显得凶恶很多,也丑陋许多,但能看出来它此前应是个女子。它的头发全都披散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透过黑发转来转去,偏偏眼眶已经开始腐烂,以致那眼睛突出太多,总叫人觉得会掉出来。
它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显然艰难攀岩再加上方才这一跃,已经消耗了不少体力。它没带着武器,只一双手上的指甲又长又尖,边缘还透着黑紫的光,显然有毒。
“你?”韩枫无奈地往躲在一块石头后边只露出眼睛的离娿看了一眼,心想这人蛊凶性未泯,显然尚未被驯服。看离娿已经被它逼得躲到了石缝里,如果自己不来,还不知此处如何收场。
离娿吐了吐舌头,笑道:“你不来我就只能等着它自己踏进天罗地网去。如今就好办的多了,想办法把它逼进去呀!”
韩枫轻哼一声,又看向了蓄势待发的人蛊。这些银丝如果是离娿带来驯服人蛊用的,想来此前驯服不害臊用的也是这个法子。白象体白如雪,这银丝布在周围,想必也难以发觉。
韩枫心中有了底,便想方设法要将人蛊逼到那银丝网里。那人蛊很显然体力不支,许是到了强弩之末的缘故,速度都减缓了许多。它一边喘着气,一边绕着圈子,想找到韩枫身上的弱点,再一击破之。
韩枫本以为人蛊凶残,势必不顾一切发起进攻,但想到白象的致命伤口,登时明白自己想错了。白象身子庞大,但除了额顶双目间那一个小口子外,再没有其他的伤口——这说明人蛊瞅准机会,一击成功。
方才人蛊冒险扑击他,是因为他未曾防备,留了个后背的弱点,如今他既然全神防备,没有破绽可抓,人蛊又岂会轻易动手。
一击致命,某种程度而言与他杀人的手段很像。既然“系出同门”,就只有硬拼了。人蛊在找韩枫的破绽,韩枫同时也在找人蛊的破绽,他不信自己连一个“死人”都比不上,既然对方防得严密,那么他就主动让它显现出破绽来,韩枫打定主意,剑光晃动间并没有指着人蛊防守薄弱的下盘而去,反而一剑就刺向了它的胸口。
人蛊张着一口又黄又黑的牙嘶哑着笑了笑,非但没有躲避,反而冲上了前,韩枫正疑惑它为什么有这等反应,却忽听离娿尖叫起来。与此同时,他的余光也扫到了旁边一块崖石晃了两晃,然后,一只长满了黑毛的手从那崖石后露了出来。
人蛊,不止一个!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韩枫不及撤剑,本欲一剑将那“女人蛊”逼开,孰料对方竟然欢欢喜喜地主动迎了上来。这一剑刺了个前胸穿后背,但刺耳的声音却告诉韩枫一个不幸的事实:剑身卡在了对方的肋骨间。
腥风起,另一个看样子以前是男子的人蛊尖利的指甲已搭上了韩枫的左肩。他沉肩闪开,但手中的紫金剑不仅死死地卡着,还被那女人蛊用力握着。剑身锋利,但人蛊皮肤坚韧,她握着剑身,手指上留下又黑又稠的血,指骨却压得剑身咔咔作响,那刺耳的声音几乎让人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紫金剑拔不出来,男人蛊近在咫尺,而于韩枫来说,他最关心的却不是自己的安危。女人蛊在他剑下已难活命,如今能够带路的只有这个男人蛊。离娿布下的天罗地网就在自己面前,这是他最好的机会!
男人蛊的情况明显要好,他的肤色跟正常的夷人相差不多,动作也很矫健。韩枫又躲过他的一抓后,已退到了巨石的边缘,与此同时,他也抓住了人蛊的胳膊。
韩枫与不害臊相处过一段时间,深知人蛊身上到处都是毒,然而这毒只在体表,胳膊处有衣物包裹便无大碍。他用尽全力将人蛊往天罗地网处推,无奈对方两只脚牢牢踏在地上,就和钉在地上一样安稳。
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韩枫连用两次力都没有奏效,对方却忽然极其阴寒地笑了一笑,随后胳膊一甩,另一只手向他心口抓来。
人蛊动作的时候,下盘自然不稳。韩枫猛地将他一推,人蛊迫不得已往后退了一步,一只脚便踏在了天罗地网之中,但与此同时,他的手也划到了韩枫的肩头。
人蛊的手直接插进了韩枫肩头背着的水袋里,清水从皮囊破口处急涌而出,顷刻间就将韩枫半身衣服淋湿。如今小路上放眼看去都是冰块,少一两个水袋对韩枫来说并不是无法接受的事情。见人蛊一只脚在天罗地网中,那银丝结成的网便跟活过来似的一下子把他全身缠上,而女人蛊这时也已用尽最后的力气,瘫软在地流了一地黑血水,韩枫松了口气,道:“出来吧!”
离娿躲在石缝中先念念有词一番,随即又从怀中找出几根银针往那人蛊身上远远地刺去,才脚步轻快地蹦了出来,道:“等等,再等等!”
韩枫耐着性子站在身边,将破的水袋扔在地上,又抖了抖身上的水珠子,正想问离娿究竟还要等多久,然而他一抬起头,登时就愣住了。
他原以为那些银丝只是网,只能起到困住人蛊的作用,若要制服他还需离娿费一番功夫,孰料眨眼功夫银丝便已经淡去一多半,凝神瞧去,那些银丝像是冰晶融化,缓缓地都渗到了人蛊的肉中。饶是人蛊有天大的本事,这时却痛苦万分,双手只知在自己身上拼命挠着,抓出了无数红道,倒极像此前黑子中痒毒的样子。
“这……”韩枫看向离娿。
离娿歪着头笑道:“既然是天罗地网,当然不能只是把人捆住就算了呀。我这网是金蚕的茧子做出来的,又叫做‘跗骨’。对付人蛊只能用这个法子,否则它们怎么听你的。”她说得轻飘飘的极轻松,但韩枫脑海中却响起了一声叹息——那自然是白童的声音:“想不到这世上真有人能炼出‘跗骨’。”
韩枫没心思关心离娿这些驱虫之术的勾当,更没心思恭维她功力深厚,他见那银丝化尽,人蛊在地上从动到静,便道:“你都折腾完了咱们就下山去,婉柔他们还在等着呢。”
离娿道:“好啊。今天还多亏了你,我想着人蛊都要到雪龙山来,昨晚上就出来用了点儿小手段,想引个人蛊来,驯服了好带路。谁想到这一引就引了两个,我的跗骨网就只够抓一个,正愁该怎么办才好呢!”
原来遇上人蛊竟不是巧合,反而是离娿有心为之。韩枫暗暗摇头,道:“以后别一个人做这么危险的事,还是提前跟我说一声吧!”
离娿这时倒老实不客气地叫新驯服的人蛊背了起来,道:“接下来也没什么别的事了。好哥哥,我累了这一大早,就不跟你一起下山啦。你辛苦辛苦,带着他们一起上来好不好?我在这儿等着你,给你们先备好住的地方,再烤些肉,备些清水。”
小丫头巧笑倩兮,顾盼神飞,再加上一直嘟着嘴撒着娇,叫韩枫的确不好说不由着她。韩枫无奈地横了她一眼,从女人蛊身上抽出宝剑,蹭干净上边的血印,道:“那你自己小心些。”语罢,找着巨岩上的落脚处,就打算往山下去。
离娿两眼一弯,忙从人蛊身上跳了下来,蹦到巨岩旁边,从怀中掏出块帕子在韩枫肩上擦了擦:“瞧瞧,撒的都是水。你小心被婉柔姐姐说!”
她一派天真烂漫,再加上四周无人,韩枫也就由着她做了些略显亲昵的动作。离娿的帕子上散发着一股蹊跷的香气,细细闻来,不像花香也不像脂粉香。韩枫想着她是黛青族的祭司,闻着这股奇怪味道后下意识便屏住了呼吸,生怕着了她的道,但之前吸进的一小点却并没有让他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反而觉得神清气爽,精神了许多。
或许自己有的时候真的是太过多心。韩枫心中略有些惭愧,对离娿淡然一笑,便纵身往崖下而去。
以白童的多识多闻,也辨别不出这是什么香气,韩枫回去的路上反而更加没了底气。下山的时候脚下比上山更不稳,眼睛瞧着身下百丈,只觉头昏目眩。
待韩枫凝神定气,安安稳稳回到山脚时,天色已经大亮,黑子、婉柔、明溪三人都已收拾停当出了帐篷,青蟒盘在明溪身上,也正“咝咝”地吐着信子。
几人看见韩枫过来,黑子和明溪都没表示什么,只有婉柔带着一脸嗔喜交加的神情跑了过来,走到近处,低声道:“你去哪儿了,怎么也不和我们先说一声就自己上了山?刚才听到山上有响声,我们很担心你们呢。离娿呢?”
她字里行间都是真情实意,韩枫听得心中一暖,但看着远处明溪一脸冷漠,只觉心又凉了一大半。若说担心,婉柔担心是真的,明溪就说不好了,而黑子只怕更是幸灾乐祸居多,这时见了自己回来,说不定还在失望。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山上天寒风大,青蟒到山脚便已经快被冻僵,缠着明溪除了看紧她以外,很大程度是借她体温取暖,因此再往上走时,青蟒迫不得已留在了山脚。
没有了蟒身羁绊,明溪心情好了些,走路也轻快得很。几人捡相对平缓的山坡往山上走,这种程度的山道对明溪和黑子都不算难事,于婉柔而言,她经了这么久的磨练,也能勉强跟上队伍。
往上攀爬时依旧是韩枫背着婉柔,但不知为什么,他背着她时却觉得她比以往要沉很多。婉柔也瞧出事有不对,往日健步如飞的相公此刻的脚步却很沉重,他的额角甚至滚落了豆大的汗珠,顷刻间就把衣服濡湿了一片。
“很累么?”婉柔不解地问道。她一边帮韩枫擦着汗,一边看着他略微有些发白的脸色,甚是担心。
韩枫笑笑,深吸口气后,脚下迈步更用力了些。这是他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形,暗忖莫不是此前跟人蛊激斗时消耗体力太多,要么就是上山下山太过辛苦,自己从什么时候竟变得这般虚弱了。
白童不再说话,他乐得清静,见前面黑子和明溪走得越来越远,他加快了脚步。而这条山路虽说比之前的山路要平缓许多,但往上的路却细砂遍地,韩枫背着婉柔走了数十丈后,忽然脚下一滑,若不是手上用力勾着山石,几乎带着婉柔一起摔下去。
这一下惊出两人一身冷汗,黑子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明溪却眉头微动,身子倚在山崖上,翻身回手拉住了韩枫。
“多谢。”韩枫深吸口气,借力带着婉柔攀上了崖壁。及到前方,道路又变得蜿蜒曲折起来,婉柔从韩枫肩上下来,才见韩枫后背湿透,宛如生了大病一般。
明溪冷笑道:“我才不像某些人那么没良心。”语罢,整整衣衫,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四人走走停停,几经坎坷,等到了半山腰离娿所在的地方,已经过了午时。离娿果然给几人备好了食物和饮水,黑子不等其他人说话,先抢了自己那份到一旁狼吞虎咽。几人在路上就听韩枫讲起离娿降服了人蛊的事,饶是如此,这时见地上躺着一具人蛊尸体,另一个人蛊满面沉郁地坐在离娿身边,还是觉得心惊胆战。
明溪紧随在黑子身后去拿食物,但刚走到离娿身前,就被离娿挥手打开。
一路走来,明溪与离娿虽然彼此看着都不顺眼,但离娿这般明显地表示敌意还是头一回。明溪微惊,可是低头看着离娿身边的清水,终究耐不住口渴,便又伸手过去。
如今食物和清水都在对方手中,明溪身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自认为作为帝都的三公主而言,自己的举动已经算得上极为低声下气,但没想离娿却眼尖手快,又一下子把她拿水的手打开,同时轻哼一声,示意人蛊挡在了明溪身前。
如今的明溪饥肠辘辘,舌干口燥,再加上一路走来筋疲力尽,委实没有精力与人蛊相抗。她再也忍耐不住,终于怒道:“离娿,你……为什么?”
离娿看也不看她,将两份清水和食物拿给了婉柔后,才咯咯笑了起来:“从今往后,你就自己找吃的喝的吧。我可不养闲人。”
“闲人?”明溪怔了怔,道,“我是闲人?”
离娿笑道:“如今不靠你引路,你还有什么用处?看在一路同行的份上,我不杀你便已是好的!”
韩枫这时喝了口水,才缓了过来。他一抬头就看见明溪和离娿正在争执,听离娿说起“闲人”二字,更是恍然大悟。
如今有了人蛊引路,自然不再需要明溪观星。她本来就是敌人,这生死相见的一日终于还是来了。韩枫暗叹口气,暗忖自己一路都希望这一天越迟来越好,实在是因为他到现在还没想到应对的法子。
但是,明溪和他有情在先,他对她有愧在后,委实不能眼睁睁看着她饿死在这雪龙山上。韩枫轻叹口气,拖着步子走到二人身边,正想将自己的食物给明溪,却不料离娿身形迅速,竟然一抬脚就踢中了他的手腕。
平日里莫说是离娿脚踢,就算是人蛊用尽全力踢韩枫一脚,他也能闪开,可此刻不知为何,韩枫想往后撤,身子却不听使唤,手腕被离娿踢得一抖,食物登时撒了一地。
“我……”韩枫大惊。以他的腕力就算真的被离娿踢中,也应当动都不会动才是。他这时才惊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变得极为迟缓,可再要说话时,却觉眼前一黑,竟连站都站不住了。
“韩枫,你怎么了?”明溪离他最近,一眼就瞧出他情况不对,待要扶他,韩枫早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婉柔忙蹲到了韩枫身旁,慌得说不出话来。韩枫身上无力,心里却很清楚,他直直盯着离娿,问道:“离娿,你连我也算计?”
离娿目光飘忽,对着婉柔探询的眼神更躲躲闪闪。她揪着耳畔碎发,似在掩饰心中惭愧,嘴里的话却说得斩钉截铁,十分坚定:“韩哥哥,你别怪我。若不算计你,我怎么能算计她?你放心,我绝不害你就是,只等过了这个坎儿,我……你中的迷药自然而然也就解了。”
黑子这时在旁噗的一声笑了起来,道:“狗咬狗,一嘴毛。”没有人搭理他,黑子自讨了个无趣,但吃东西却吃得愈发带劲起来。
韩枫又气又怒,可是离娿用的药此时药劲全上了头,他几次想挣扎着站起来,却觉身子沉重,连手指头也动弹不得。他无奈地看着明溪,明溪双眸含泪,怒意满腔。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明溪发怒的对象并不是阴险狡诈的离娿,反而是韩枫。她冷冷看了他一会儿,忽地笑了起来。她笑得让人心中发寒,旋即而来的话语却更让人心冷:“我早就知道你想要我死,但却没想到你比她还要卑鄙。你一个男子汉,做事情还要推三阻四,遮遮掩掩,竟不如她一个小女孩儿爽快!”她也不听韩枫解释,转身就沿着小路径自先往雪龙山上走去。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韩枫万没想到明溪竟然会生此误会。他想站起来解释,无奈着实有心无力。他慨然长叹一声,心不在焉地喝了两口婉柔递来的水,见明溪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道路转弯的地方。
她的身影被山石阻隔的一瞬间,离娿突然打了声唿哨。人蛊闻声而起,只三两下功夫,便跃到了山石那侧,紧接着众人只听到“啊”的一声尖叫,再回过神来时,人蛊已把明溪背了回来。
明溪闻着人蛊身上的腥臭味,气得满脸发红。离娿却跳了起来,哈哈笑道:“三公主,你真的以为我会让你一个人先走?”
明溪被人蛊一下子扔到了地上,她咬着嘴唇尽量不痛呼出声,但身为皇孙贵胄,她何尝被人如此戏弄过,一时只觉悲上心头,泪水夺眶而出。她抿着嘴掉着眼泪,无声地抽噎了好一会儿,方强忍难过道:“你要我去自己找吃的喝的,我就自己去。难道这也不行么?”
离娿冷笑道:“我怎知你不会到前边给我们做机关?你要想找,就在我看得见的地方找!”
韩枫这时也看不下去了,他强打精神,拦在明溪身前,道:“够了!离娿,我知道你恨代人对你们不公平,但明溪她是无辜的,你……”
离娿截口骂道:“她无辜?她还不是想方设法要杀了我们,想方设法让我们夷人还是保持原样,一直到我们被灭族为止!”
“是啊,我是希望你们灭族。”韩枫还没有接话,明溪却已起了身,“尤其在看到你之后,我只希望你们夷人全都死光!”
她声音清脆,说的话却让人心中发寒。韩枫听了这句话,不由回头看了她一眼,只见明溪恶狠狠地看着自己和离娿,果然像是对夷人深恶痛绝。韩枫心中酸涩,暗忖和明溪果然再无和好可能,但她再这么吵下去,只会让离娿真的对她动杀意。
孰料不等他说话,明溪已经继续讲了下去。自从被几人带着一路西行以来,她一直受离娿欺负,憋了满心的气,如今总算能全部发作出来:“我父皇说得一点都不错,你们夷人都是些死不足惜的贱人,你们说我们对你们不好,难道你们对自己人就好了?这是什么?还不是你们自己做的?”她一手指着人蛊,怒喝道:“我们对夷人再严苛,也没有让夷人死了也不得安宁。”
那人蛊见她指着自己且对离娿大声叱骂,不禁对着她吼了起来,他吼叫的时候露出的牙齿全是尖利的,即便原本下边缘是平的门牙,经了三十年的野外磨砺,也已经尖如犬牙。这一口牙露出来,哪里还有半点人的样子,分明如同野兽一般。
面对明溪的指责,韩枫无法回答。明溪所言并没有错,人蛊的确是夷人牺牲自己同胞性命做的,莫说代人,就算是戎羯人,要把二十五个同胞关在一起任由他们自相残杀,最终决出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来,也是不可能的事。更何况,三十年前夷人并不是只做了一个人蛊,而是做了几十个。
仅为了做人蛊,阿金族恐怕就牺牲了将近千人的性命,更不用提两族这些年内战所耗。
离娿被明溪骂愣了,她在族中也算是被众星捧月长大的,虽然山上人对她不甚尊重,但也不敢公然喝斥。她呆呆地盯着大发雷霆的明溪,等她全都骂完了,缓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再如何,不也是被你们代人逼的么?”
明溪冷笑道:“二百年前我们并不知道有夷人,那时你们还不是一样自相残杀?若不是黛青族想灭了阿金族,又有谁知道见过你们的女子?”
离娿被明溪讲得无言以对,她想说无论如何,现在代人这般对待夷人就是不对,但想到一切缘起,也觉心中酸痛难当,只恨先祖无用,做出了无法让人原谅的事情。
气恨交加,让五人之中年纪最幼小的离娿委实无法承受。她紧咬牙关看着明溪,脸色变得铁青:“姓詹的,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你如果现在向我投降,咱们携手并立反了代国,等以后重建之时,你们姓詹的建你们自己的,我们夷人也只管我们的,一切从头开始。否则,我老老实实告诉你,你是别想着能活着离开雪龙山!”
“呵呵……”明溪气极反笑,“说不过我,便开始要挟我?你倒是打的好主意。”她目光流转,终于盯在了韩枫脸上:“你怎么说?”
女人心,海底针,韩枫暗自摇头,心想明溪真称得上是变脸如翻书,方才还恨不得杀了自己,这么一会儿就又征询自己的意见。全天下的人恐怕都猜不到,他们的命运此时此刻竟掌握在两个加起来不到三十五岁的小丫头手里。
不毛之地,决定着大好江山的未来,韩枫看着远处如巨龙俯首般的雪龙山顶,再看着明溪和离娿,终于还是对明溪点了点头:“有我在,她不会伤你。如果她要爽约,我……”
“你什么?”明溪笑得更大声了许多,“就凭现在的你么?韩枫,你现在站都站不稳,如何保护我!”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山崖边上缓缓挪着步子,等距离山崖只有一步之地,她才站稳,同时满面笑容一下子又变成了满面怒容:“以为抓着我就能要我背叛父皇?我告诉你们,你们的主意打错了!我是代国的公主,就是死,也不会由着你们羞辱!”语罢,她竟然扭头就像崖下跳去。
“明溪!”明溪选的山崖是几乎垂直的,甚至不是人蛊能爬上来的那一侧,韩枫在明溪说到“死”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但他连步子都挪不动,更何况去阻止她寻死。而唯一有能力拦住明溪的离娿却一直冷眼旁观,连打声呼哨给人蛊下命令都不肯。
明溪跳崖并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她身上穿着的淡蓝色裙纱被雪龙山的风吹得像一朵蓝色的云彩,只在山边飘动了刹那,便沉了下去。
婉柔惊得叫了一声,黑子的身子也明显晃了一晃。经过数日相处,他们已经习惯了看着明溪忍气吞声,却从没想到她竟是这么刚烈的性子。
“明溪——”一时间,只有韩枫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随即山巅又响起了沉闷的打雷声,雪块飞迸而下,似乎整座雪龙山也在为那明媚姑娘的选择感到惋惜。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山雪迸溅,皆是沿着明溪跌下去的山崖滚落。那些雪如同白色的瀑布般将韩枫仅剩的希望冲得一干二净。他双膝跪在悬崖边上,看着那些雪落了足足有一刻还没有停,只觉身上仅剩无几的力气也随之一泄而空,直到他几乎以为自己也跟着明溪一起被埋在了那些冰雪之下。
“明溪……明溪……”山顶的雪愈发不稳,以至于他只能在心底呼喊,一句话也不敢说出来。他眼前始终晃动着明溪跳崖前那决绝失望的眼神,可是眼前再一晃,他就仿佛又见到了昔日那个快乐无忧的她。
鸿原初遇,明溪如天仙般踏着月色,驾着白虎缓缓而来。她那嫣然一笑,是他这一生见过的最温暖的笑容。那笑容之中没有带着对离都人的蔑视,也没有对穷困潦倒者的轻鄙,有的只是好奇和善意的笑容。
那是他见过的最单纯的笑,没有之一。那笑容带给了他活下去的希望,如太阳带给世间万物的阳光一般温暖人心,只可惜这之后在去目舟湖的必经之路上再见她,已找不到那么纯粹的微笑。
目舟湖畔,她问他如果她嫁给他,他能否不造反,那一句话让二人产生了罅隙,从此以后愈行愈远。他记得他吻过她后她眸子之中的羞怯,也记得她脸上似喜似忧的神情。明溪绝不是韩枫见过的最美的女子,无论虞天星还是离娿,都比她要漂亮得多,可是对他而言,目舟湖畔的明溪无疑是最让他难以忘怀的,而那个吻,也是他这一生之中最美好却最悲伤的回忆。
他一直以为如此,直到在也谛族的村落与她重逢,才知这世上的悲伤向来都没有尽头。而毫无疑问的是,明溪跳崖,这将是他这一生至今为止最伤痛的画面。
他扒着山崖,默默往下望,只觉心中空了一块,无论悲伤还是难过,在这时对他来说都只是停留在脑海中的两个极其陌生的辞,他甚至不知道何为悲伤,何为难过。他只知道他真正喜欢的那个女子跳了崖,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而最让人觉得讽刺的是,他竟然也是逼她跳崖的人之一。他不能怪责离娿什么,以离娿的立场来说,她并没有做错什么。是他太天真,他何尝不知道两个誓死为敌的人在一起会出什么事,若他当真要救明溪,早就该放她走。
说也好笑,他一直以让明溪带路为理由将她留在身边,实则并没有真正利用过她这一点。来雪龙山是一开始几人就定好的,就算没有明溪在旁,雪龙山那么高的山头也是最耀眼夺目的指路标,他们真正要找的路,实则是藏在雪龙山内通往圣城的无名路。
明溪用观星找路,只能找到一个大致方位,这对于在大山里寻找密径小道并没有太大优势,唯一可靠的是她能确保同行人不至于迷路。相较而言,人蛊并非指路,而是引路,他们更实用,也更便捷。若早知离娿打的是这个念头,韩枫不禁长叹一声:自己是否会放明溪离开,这始终是未知之数。
韩枫不知道为什么到了这时,他还能如此冷静地分析这些事情。然而在其他人看来,此刻的韩枫一直呆跪在山崖边,一句话也不说,竟像是失了心智。他只要稍微偏偏身子便有可能滚落悬崖,葬身山谷,没有人敢提醒他,甚至没有人敢喊他一声。
离娿紧咬嘴唇,缓缓退到了人蛊身后。她并不是瞎子,当然看得出来明溪跟韩枫关系不一般。明溪跳崖,势必使得韩枫不再站在她这一边。如今大家为了同一个目标前往圣城,韩枫多半不会跟她翻脸,但感情的事向来说不准——这让离娿暗自庆幸事先给韩枫下了迷药,而她如今唯一的可信的只有被降服的人蛊。
黑子在看到明溪跳崖时,脸上的肉颤了颤。若说韩枫最痛心明溪的离去,那么黑子必然在这些人里排在第二。他和明溪、婉柔都算代人,但婉柔很显然是跟韩枫一条心,那么明溪于他,便是这个小“队伍”之中唯一的同盟者。
离娿有了人蛊领路之后,转眼就对明溪百般逼迫,这让他瞧清了这些人过河拆桥的本事,同时也预感到了自己的未来。他跟着他们一起到圣城后,这些人无论需要他做什么,在他做了之后,还会容许他活着离开么?
黑子抖了起来。象城的家让他对“生”有无限的渴望,但他却不知自己改怎么样“生”下来。
离娿和黑子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唯有婉柔对这些全都漠不关心。她关心的,只有在崖边一直低着头的韩枫。她不知道韩枫心中这时有多难过,却知道自己是极难过的。这难过不只在于看见自己的男人为了别的女子失魂落魄,也由于她亲眼见到一个年轻而美丽的生命忽然之间就化为了虚无。但是,再难过,也比不上她对韩枫的担心。
因此,在这个时刻,只有几人中最柔弱的婉柔忘乎所以地走到了韩枫身边。她把头靠在韩枫的后背上,感受到他平缓有力的心跳,才觉得心里踏实了一大半。
婉柔死死地抱着韩枫,用尽了自己的力气带着他一起往后退。韩枫依旧愣愣地看着山崖之下没有动静,但婉柔却也成功地让他离那山崖远了一些。
对于婉柔来说,能带着韩枫远离山崖一寸,两人便能平安一寸。见韩枫再也没有坠崖的危险,她才缓过了神,这时才觉浑身力气全都用尽,甚至两条腿都软了下来。
而直到此时,山崖上的落雪才全部落尽,剩下的只是些残散的雪花,飘到人们脸上,带来沁人心脾的凉意。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当晚众人便在悬崖上搭了帐篷休息。
半夜,所有人都睡熟时,婉柔忽地觉得身边一动,她睁开眼睛,见韩枫起了身,蹑手蹑脚地出了帐篷。
山上不缺搭帐篷的材料,婉柔和韩枫合住一间,黑子与人蛊合住一间,离娿一人一间。韩枫这一离开,帐篷里立时变得空空荡荡,显得有些冷清。天寒地冻,有山风从帐篷的缝隙里吹进来,让被子里仅存的暖意一丝丝地散去。听着四下寒风呼啸,婉柔只觉毫无来由地怕了起来。
自从跟韩枫在澄镜湖重逢后,她就从没有晚上一个人待过。偏偏今日又是在这么陌生可怕的地方,四下寂静唯剩风声,这让她想起了很多小时候听过的故事。那时青楼的鸨母以把她们这些新收的女孩子逗得尖叫不已为乐趣,编出了千奇百怪的鬼故事让她们在寒夜瑟瑟发抖。她曾讲起午夜的深山中有用山风引诱旅人的无面鬼,那些恶鬼都是冤魂所化,它们就躲在帐篷外的阴暗处,用双手搓出风声,等人们走到帐门处检查的时候,便一把将人拉到帐外去,带着人们跟它一起沉沦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阴冷之中。
联想到白天明溪跳崖,婉柔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她本想闭上眼睛睡去,可愈是害怕,就愈不敢合眼,反而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帐门,既害怕那帐外忽然伸进一只惨白的人手,又期盼韩枫能早些回来。
然而韩枫这一去却许久都没有回音。黑暗之中,时间过得仿佛格外慢,耐心与恐惧之间展开了一场貌似持久的拉锯战。最害怕的时候,婉柔几乎能听到帐外响着明溪若有若无的叹息,而对韩枫归来的期盼则给予了她无限大的勇气,以至于她不知不觉间竟从温暖的被窝之中坐了起来,守在了帐门处。
她呆呆地看着那帐门,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把帐门打开。帐内是黑的,帐外却有些亮——那是山雪映着星光和月光。那光不能让人感到温暖,反而让人看着胆寒,而帐外的世界对她来说,是充满了未知和危险的,那些漆黑的地方——山石后、树影中,或许都隐藏着阴魂不散的明溪。
但如果明溪在外边,如果那些传说是真的,韩枫会不会有危险?他半夜出去,是不是受到了山风的引诱,他这么久都没有回来,是不是被无面鬼害了?
婉柔打了个激灵。虽然她见识过韩枫的本事,至今也没见有什么人占过韩枫的便宜,可他遇到的若是鬼,他还能安好无恙么?她不能想象没有韩枫的日子,婉柔深吸两口气,闭了一下眼睛又慌忙睁开,见面前的帐门没有异样,便抽出了韩枫留给她的紫金匕首。
匕首缠着几层布贴肉放着,如今抽出来,剑身倒是温热的。这热意带着金属独特的味道给了婉柔几分安全感,她双手紧紧握着匕首,咬牙向帐门挑去。
帐门自然随着匕首而开,帐外白森森的,把婉柔本已脆弱的心脏吓得“突突”跳个不停。她又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看清面帐外那惨白惨白的并不是人手,只是几块沾满了雪的石头。四处还是以黑色居多,婉柔死死地控制着自己的目光不去向那些看起来幽深无边的地方看,生怕看着看着,那漆黑如墨之中就会猝然间多出一个白色的人影来。
但人便是如此奇怪,越不想往什么地方看,目光就越不受控制般向那些地方瞟去。婉柔本就不如韩枫那般擅于控制自己,这一下更觉心中没底,她努力想忘记那些把自己快要吓死的念头,可越怕越想,越想越怕,直到她看到雪地上一个淡淡的鞋印。
那鞋印,是韩枫的。
看到鞋印的刹那,婉柔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这才觉得手脚暖和了些。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而那个鞋印既给她指明了方向,也让她有了依靠。她忘记了黑暗之中可能潜藏着的威胁,几步走到那鞋印旁,往四下寻了寻,果然又瞧见不远处雪地里也有个鞋印。
几个鞋印将韩枫离开帐篷后的行路展漏无疑,婉柔一心寻着他的足迹,却没有想到,这几个鞋印竟把自己引到了白天明溪跳崖的地方。
直到走到山崖边,看着前方再没了路,婉柔才惊觉再往前走就是绝地。她大惊失色,猛然间心中起了一个她最害怕的念头——自家相公莫不是随着那女子去了?
婉柔身子一晃,几乎摔在地上,而这一晃之间,她却看见崖底有东西动了动。
婉柔扒着崖壁认认真真地盯着山崖之下。那里虽然黑暗,但不知为什么,她却并不觉得害怕,反而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她愣愣地看着崖下,盯得眼睛都发了酸,才瞧清楚那地下赫然是韩枫。
他不知从什么地方绕过去的,这时正在拼命扒着雪。那些雪被他扒起,在他身周弥漫成团团雪雾,甚至将他整个人都掩在了其中。
婉柔不明白他究竟在做什么,也不知道如今再去挖雪又有什么意义。明溪是午时过了没多久就跳崖的,她早就被冰雪埋上了,过了这么久,莫说跌到崖下会受伤,只怕冻也将她冻死了。
这时就算挖出来,也只是一句冰冷僵硬的尸体,看着也只让人徒增难过,又能如何?
见韩枫的动作没有一刻停歇,婉柔心中微痛,暗忖他已经来了许久,看样子他一直都在挖着雪。这冰天雪地的,紫金剑和弯刀都不是用来挖雪的工具,他又没有铲子或铁锨,难道一直都在用手挖?
她看韩枫疏没有停手的打算,心中愈发着急,在周围找了一圈,才摸到悬崖旁边吊着一段绳索,想来正是韩枫爬下山崖用的。然而,正当她要沿着那绳索往山下去时,却忽听头顶又是一阵“吱吱嘎嘎”的响声,循声望去,一大片雪正在缓缓沿着崖坡往韩枫所在滑去。
“相公!”婉柔吓得几乎尖叫,但那叫声刚出了嗓子眼就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多叫一声,都会让那些本就不稳的雪下滑的速度快上一分,可是韩枫一直在低着头挖雪,她究竟该如何通知他!
婉柔扯着那空荡荡的绳索,手足无措,恰在此刻,她只觉头上沉沉地挨了一下,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
山下,韩枫正在全神贯注地挖着雪,并没有看到山上愈行愈近的雪,也没有看到崖上被人打倒的婉柔。
他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行动,他只想把这些雪全部扒开,然后……然后会如何,他自己都很难说清。
是想找到明溪的尸体痛哭一场,还是仅仅是为了确认帝国的三公主是否真的殒命?从明溪跳崖的痛苦中清醒过来之后,韩枫静静想了一晚上,才确认他自己并不认为明溪会这么轻而易举地死去。她还年轻,死亡应该离她还很远,更何况她是阵师,天地之气都能随她运用,她难道不能在这雪龙山上拟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小天地么?
他曾在目舟湖畔的小山上见识过她阵法的玄妙,深知她的可怕。这些日子他和离娿虽然一直对她多有防备,可她跳崖之前,曾经在他们的视线之中消失过一瞬。
虽说那只是一瞬,可是对她来说难道不够么?
明溪并不是傻子,所有人之中,她最明白自己来到雪龙山所面临的危险。这些天,她应该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逃脱,而这本就是她答应和韩枫打赌的赌注。以韩枫对她的了解,就算离娿对她再苛刻一百倍,她已经到了雪龙山,便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活下去,来看看最后那个“异变”是对谁更为有利。
更何况,她临跳崖前说的那一番话看似是气话,实则更像是泼妇骂街,这些话原本就不该出自她的口,更不应是她的临终遗言。
明溪是个内心坚定的女子,她深深地了解自己该当做什么事,而这样的一个人,是绝无可能自寻短见的。
正是想明了这一点,韩枫才停止了悲哀,反而辗转难眠。明溪不是一个半途而废的人,她打定了主意到雪龙山来,就一定要做些什么,而跳崖,让她成为了“暗”,他们则全部成为了“明”。
若他猜得没有错,这个稳赢的赌在明溪跳崖的那一刻变得岌岌可危。想到此刻,就连韩枫自己也不禁暗骂自己有些冷血无情。那毕竟是真心喜欢过他而他也真心喜欢过的女子,她跳崖之时他没有拉住她也便罢了,怎能事到如今还妄加揣测。但是自责是一方面,不安则是另一方面,最终韩枫终究抵不过心底的忐忑,还是拿着捆绳子到了崖边,悄悄坠到了崖下,想探个究竟。
无奈雪埋得实在太厚,经过下午日晒和晚上的冷风吹后,这些雪上边还结了厚厚一层冰,更让挖掘费了功夫。他用弯刀敲碎了冰,紧接着便用手扒起了雪。他的力气在渐渐恢复,可见离娿所言不虚,但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力量——只扒了半个多时辰,他的双膀便酸了起来,他咬着牙继续坚持着,这时,却忽地感到脸上一凉。
抬起头时,山雪已近在咫尺!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危急之时,山上的绳索忽地一动,绳索末端晃晃悠悠,正悬在韩枫头顶。
他不假思索地抓住了那绳索,只觉大力拉扯下,整个人如腾云驾雾一般猛地被吊起了数十丈,被拉回到了山崖之上。
与此同时,滚滚白雪顺着他身边不出数尺的地方滚落而下,将他忙了一晚的“成果”全都吞没。
韩枫几乎不用回头看,也知道在此时此刻的雪龙山,有这个本事救自己的,只可能是人蛊。人蛊当然不会主动伸援手,那么跟在它身后的,自然是离娿。
见婉柔昏倒在山崖边,韩枫皱了皱眉,俯身把她抱了起来,见她没有受伤,呼吸平缓,这才放了心。
离娿道:“雪崩之时,我见她要对你喊话,只怕让雪崩的态势更加剧,便打昏了她。韩哥哥,你别怪我。”
对方好歹救了他一命,韩枫再不近人情,这时也只好回了话:“多谢你。”
离娿道:“你别谢我,你该谢她才是。如果不是婉柔姐姐半夜出帐声音太大,我还不知道你会去给人家挖坟呢。”说到最后几字时,她刻意将声音放得低缓许多,但“挖坟”二字还是极其清楚地传到了韩枫耳中。
韩枫身子微微一震,但他这时笃定明溪不会这么轻易死去,便也不将离娿的话放在心上。自明溪跳崖后,他再没理睬过离娿,这时受人恩惠,表面上总算破了冰,但心中始终还是留有芥蒂。
离娿是个知趣的人,这时断断不会咭咭格格讲个不停,见韩枫没了再下山的念头,她便跺了跺脚,低声笑道:“哎呀呀,冻死我喽!还是帐篷里暖和,我可要回去睡觉啦!”语罢,转身便往自己的小帐篷钻去。
韩枫又向山下看了数眼,心知自己再也无法过去探个究竟,才算死心。此后一夜无言。半夜,婉柔醒来看见自己睡回帐中,韩枫老老实实躺在身旁睡得正熟,伏在韩枫怀中,那踏实和温暖的感觉让她以为之前发生的都是一场无谓的恶梦。
※※※※※※※※※
翌日天刚蒙蒙亮,众人便向山中出发。
天色晴好,雪龙山难得展现出了全貌,就连终年笼罩着云雾的山头也难得露出真容。雪龙狰狞的头颅显得愈发真切,,两颗獠牙直插入山,叫人震撼于这天地造化之功,无言形容。虽然经了三场雪崩,但山顶的积雪看起来并没有太大变化。而数次雪崩,在告诫众人天地之威不可抗拒的同时,也预兆春天即将来临。
天气在转暖,山顶的积雪不如以往牢靠,这是易生山崩的诱因。
人蛊走在队伍最前方,它步履矫健,若不是离娿数次叫它,只怕它早把众人远远甩在身后。有不害臊在前,韩枫一直以为离娿会为这次的人蛊再起个稀奇古怪的名字,但离娿似乎没了那般好的兴致,只人蛊前人蛊后的喊着,没有半点起名字的意思。
一觉醒来,韩枫只觉四肢百骸又有了力气,与此同时,一整天没有说话的白童也仿佛从天外云游而回,带着久久不散的倦意。
直到此刻,韩枫才知离娿下的药并不是针对自己,竟是针对灵物的。平日有白童帮他撑着这副身躯,他不知不觉间透用了许多体力,昨日白童被药迷昏,这些以往欠下的债全都返了回来。所幸他身子底子本就不错,否则只怕要昏睡一两天才能缓过来。
韩枫不用多猜,便知道这药该是柳泉交给离娿的,故而连白童也不晓得。想着青魇随柳泉在一起,韩枫不知怎地忽然觉得有些幸灾乐祸:黛青族的灵物要比白童的命苦许多呵。
不知柳泉还备了多少后手,韩枫笃定了主意要跟离娿问个明白——自然,就算要问,也要等此间事毕。
接下来一路有人蛊照应着,行路无惊也无险。起初韩枫处处留意,总以为明溪会不经意间出现,但过了四五日,才觉自己委实多虑。事到如今,他仍不说不明白自己此时对明溪的感情,自从二人反面为敌后,他究竟是单纯地防着她,还是只因为一厢情愿地不肯承认她的死,才做了那么大胆的设想?
进山之后,天气一直都很晴朗。夜晚众人都睡熟后,韩枫不止一次偷偷离开帐篷,找一片空旷些的地方仰面躺着,静静地看着天上的星星。
星无语,月无言,他也习惯一个人默不做声,但如此寂静,他却并不觉得孤单。
他曾无数次观星。小时候在离都,那时他还不知道什么罗睺计都,更不知道所谓的大衍灾星,在他心中,这些星星都是遥不可及的,但就算它们再远,似乎也是被关在天穹这个大笼子里,位置或许会变化,但却没有一刻能够逃脱。偶有流星划过天际,柳泉说那是星星逃跑了,就像囚犯逃出了离都,但他却总觉得那是星星死了。
这些话他从没对别人讲过,随着年龄增大,他也觉得自己忘了这些荒诞不经的想法,却不知为何,近些日子这些想法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涌上心头。
柳泉误认灾星,算是开启了他观星的崭新一页。家中那些古书他翻过不少,但看来看去也只看了皮毛,真正算起来,观星造诣或许比柳泉略好,却远远及不上明溪。
在清河城附近与明溪结伴而行时,明溪常常带着他一起看星星——当然,明溪看星星,他看的却是明溪。他喜欢听她说着那些玄而又玄的话,有时他甚至不在乎她说的是什么,他只沉醉于欣赏她手舞足蹈专注讲解的样子。
明溪曾经说过,观星久了,人心便都是冷的。看惯了天上的事,就好像自己也站在天上似的,再回头看人间,就像站在高高的山顶看山脚,人们如同虫蚁般渺小,所谓沧桑变化,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若没有这般的心胸,她也断断无法冷静精准地利用天地之气,更不会问出那句改写二人关系的话。
反观自己这些年经历的事,韩枫不禁慨然叹息:某种程度,他和明溪何尝不是一样的人。自己介入这些事,但更多的时候,自己都能冷眼旁观,就像是所有事情都跟自己只是擦身而过,并不能激起什么。
若换了柳泉……他看似冷血无情,实则心藏大悲大喜,单看他对卓小婷,便知一二。
星光闪烁,看久了却让人恹恹欲睡。然而韩枫这晚的精神却难得的好,以致他终于想到了一直以来忽视的事情。
詹仲琦让明溪来雪龙山,除了对付夷人以外,难道没有别的意思么?
如果帝都知道雪龙山将有异变,他们最应该想到的又是什么?雪龙山千年前是夷人的祖居地,圣城在天灾中被毁,这些事情在世间并没有流传开,明溪甚至在遇到他们之前并不知道山中还有圣城,那么她来……
联想到明溪在也谛族的村落中出现,韩枫恍然大悟。
明溪最初要防的除了夷人以外,应该也包括也谛族人!
如今帝都四面烽烟,观星预示雪龙山异变,代帝最先怀疑的当然应该是居住在这附近的也谛族人是否也有趁火打劫的心。而这担心也并非空穴来风——除了受观星影响外,还受到去年的战事影响。
邢侯打到帝都附近的蒲山关,被帝都西边锋关芒城的城主芒侯率五万大军拦住,双方在蒲山关你来我往,打得如火如荼。芒城兵占不到戎羯狼骑的便宜,但长门山的落雁关被芒侯亲自断截,导致邢侯大军困在二关之间缺水少粮,士气颓丧。
那是一场没有赢家的战争,打到最后,芒侯带来的五万人少了两万,邢侯为了夺回粮道元气打伤,不得已撤回关外,大兵重新驻扎在平沙城静候来年。
帝都坐山观虎斗,貌似赢到最后,但却没想到背后起火,江南的平涛城城主露出了与邢侯勾结的影子。这一场战甚至算得上“打草惊蛇”,一场大战打过,帝都才知道“天下归心”四字只是自欺欺人,自此犯上了疑心病。
而带着残兵伤员回到驻地的芒侯,听说被昔日挚友的背叛气得大病了一场,再也不复往日威严。芒侯扼守着代国与也谛族人交界的锋关芒城,芒城兵势微,雪龙山异变——对现在疑神疑鬼的帝都来说,这些都是也谛族要起事的前兆。
事情都连上了,韩枫却并不觉得高兴,反而觉得肩头有些沉重:也谛族很难叛乱,就算他们有这个心,也没有这个胆量。
也谛族人住得相对分散,村与村之间相隔甚远,很难集结成一股对数万代国士兵有威胁的武装力量。更何况,观那日普贡长老对明溪的态度,也知在这些上游贵族心中,代国的官员皇室是不可逾越的存在,他们只求过好自己的日子,怎么会造反?
韩枫此前在离都边的远西镇曾见过被卖为妓的也谛族女子,那时他以为也谛族也如夷族一样,是被迫如此。可那时在也谛族村落经过后,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也谛族的女子对于族人来说,更像是财物,而也谛族人贫富差距过大,穷人家为了活命,鬻儿卖女或许是主动的选择。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五十万字,自然而然要留下个小记。
首先要做个自我检讨,请假成为常态这不是一件好事……所以在此发个宏愿先,接下来至少先做到连续三十天日更三千字以上。
据说这样能得到一个荣誉,相关荣誉还有很多,比如十次日更万字以上,那个目标对于目前的我来说有些遥远,所以先从近的做起。
从四十万到五十万,期间收藏数终于破了千,对于我来说这是很满足的事情,在此格外要感谢一下编辑青山大大,在推荐位子如此紧张的时刻还能不吝啬给了我分类里最好的一个推荐位,而我还很不争气地由于开会在某晚喝醉导致断更了一天……同时感谢一直没有放弃本文的读者大大们,无论赞也好,骂也好,夸也好,喷也好,是你们让我在写作的时候并不觉得孤单,反而感到很幸福。
坚定了一下不太监的决心,继续讲这十万字的写作感悟。
读者有说不大喜欢异域风情的,其实我也不大喜欢异域风情,可是写南疆苍梧之卷时,还是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去年去丽江的事,于是借此文感慨一下。那时因为业绩做得相对出色,算是被奖励去旅游,不愁住不愁吃,相对自己出去玩轻松许多,美中不足的是没法子带老公同行,一起欣赏美景,吃美食。
记得一下飞机,第一个感觉就是丽江的天好低,低得几乎能让人一伸手就碰到。地陪是很热情的胖金妹(按:丽江说法的“美女”),到现在我还能记得那胖胖黑黑笑得很可爱的脸庞。住的地方能直接看到玉龙雪山,可惜到的当天下午是阴天,整座雪山都掩藏在云雾里。那云雾是灰色的,我当时看着时觉得有些恐怖,所幸后来几天放晴,雪山的本来面目便都露了出来,壮观的扇子斗峰深深地吸引了我,我那时甚至能坐在车上什么都不看,就盯着那雪峰一直瞧一直瞧,连眼睛都不眨。
我不是个喜欢照相的人,在我心中,把美好的景色记在脑海里才是最有味道的,哪怕过个几年,那记忆已经模糊,但也比一张张清晰的相片让我更觉感慨。(当然,婚纱照是除外的。)
于是我从丽江回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一闭眼睛就会想起玉龙山,我想着初见时略显狰狞的玉龙山,想着在阳光下尽显雄伟的玉龙山,想着在一片绿草坪的衬托下不再可怕反而让人觉得亲切的玉龙山,想着车窗外一片黄土尽头横拦天空的玉龙山……甚至雄伟壮阔的虎跳峡畔,我的目光仍是两座峰头间微露一角雪峰的玉龙山——这自然也是我心系不忘的。
玉龙山不是我见的第一座雪山。以前在智利跟父母一起度寒假,我曾在圣地亚哥城远望安第斯山,但那雪山漂亮是漂亮,并不能让我如此喜爱。于我而言,别人的东西始终是别人的,很多时候,还是自己的最好。而玉龙山,当然算得上“自己的”。
扯了不少闲话,得扯回来……所以写第四卷南疆苍梧时,我一直想着丽江之行,也尝试着写了一些进去。诸如大自然神,诸如众多蛇身的小神,诸如象城城中的篝火晚会,诸如潺潺古河……
当然,笔力有限,而环境渲染,一直都是我的弱点,这也是最近十万字中我最大的苦恼。人人都有畏难情绪,但总不能因为写不好就不写……更何况是自诩为写手的人,更不能对自己的弱点避而不谈。话至此处,容我再说一两句题外话。我要再一次感激一直追看我书的读者朋友们,我知道很多人压根不认识我,但是一直坚持着给我送推荐票。我的点击数字或许很难看,但是点击数字与推荐票的比例却一直是我引以为豪的,也是最让我感动的一点。我用心写文,一直不求有什么回报,但能看到这样的回馈,我真的很欣慰。
正如上一个十万之记中写到的,这本书我想只是一个开端,而这最新的十万字让我更加坚定了这个念头。五十万字,看起来很多,但对于这本书来说,这只是个开始。这本书,我希望它不仅仅是一本书,同时还肩负着构架一整个世界的任务。正如书中所写的阵法,阵师列阵,便是自拟天地;那么于我这个作者而言,写书又何尝不是自拟天地。
这个天地我不敢说能写到多广阔,也不奢望成为《魔戒》那般的划时代里程碑,开启一个又一个新的世界,但我希望这个天地至少对我自己而言,是独一无二的,让我能够在其中“随心所欲而不逾矩”,同时,也希望各位读者在我的世界之中“跑来跑去”,呵呵。
最后,借用近些日子某碑林的一点小新闻,斗胆说一句“朕略萌”。
&bp;&bp;&bp;&bp;雪龙山的山路满是石块崩塌后的遗迹。一路走来,韩枫一行人心中愈来愈没有底。那些山石有些几乎呈凌空状态悬在山崖边,似乎被人手指轻轻一推也会滚落而下,而山路逼仄,这是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好地界,同样也是困境死路。
进山第六日,韩枫几人又遇到了一个人蛊。那人蛊倒伏在路上,身子已经动不了了,手还拼命往前伸着。它长长黑黑的指甲挠着地,那淡淡的痕迹为众人指明了前路,同时也让众人对人蛊指路一说更无怀疑。
进山第七日,一行又遇到了更多的人蛊尸体,这些尸体有的已经死了许久,身体没有腐烂,却僵硬干瘪,如同被风干了的桔皮。它们的尸体旁有很多动物骸骨,最多的是秃鹫和乌鸦的,想来这些禽兽原本打算用人蛊的尸体果腹,却没料到对方血肉皆是毒。
与此同时,被离娿降服的人蛊也逐渐现出了颓势。大多数人蛊或许都倒在了返回圣城的路途之中,但离娿决不允许自己辛苦得来的一切半途而废。她用出各种手段维系着人蛊的“生命”,而从这一日开始,人们不再休息,转为了昼夜兼程地赶路。
所幸这种日子并没有过太久,进山第八日下午,人蛊带着四人抵达了一个山坳。
那山坳就在雪龙山的两颗“獠牙”之下,被雪龙龙头“压”着,终年不见阳光。山坳里相对外边温暖很多,地上长满了畏光的苔藓,让几人走着一步一滑。
这是一片远离光明的所在,看着前方黑压压且阴风阵阵的山窟,几人很难相信这个地方竟能与“圣”字搭着边。然而人蛊义无反顾地走进了圣城,韩枫四人也只得紧随其后。
山窟内伸手不见五指,几人把手中火把点起,才见四周的岩壁上也长满了厚厚的青苔。千年了无人迹,山窟之中传出一股奇怪的味道,而随着火把点亮,众人抬头瞧去,才见洞窟顶部竟然蠕蠕而动——那里竟栖息着上千只蝙蝠。
这些黑压压的蝙蝠让每个人身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旋即黑子叫了一声,一屁股摔在了地上,才让人们的视线转移到了脚下。脚下白色和灰色的蝙蝠粪便积得几乎盖过了脚面,难怪走路的时候深一脚浅一脚的,像是走在泥地里。
不是有不知名的小虫在那粪便里钻来钻去,这或许是离娿的福地,但对于其他三人来说,只想赶紧离开。黑子带着一身蝙蝠粪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身上的衣服本来就不干净,但这时背后沾得白一片灰一片,兼且带着一股浓重的臭味,更让其余几人离他远远的,谁也不敢靠近。
就连平日里常和虫子打交道的离娿对着黑子也露出了嫌恶,黑子捂着鼻子嘿嘿一笑,故意贴着离娿走,惹得离娿一边骂着一边跑着。几人的笑骂声音在山窟里回旋不停,人蛊跟着也笑了起来。
它的笑声是嘶哑的,很难听,同时也显得很快活。它起初笑得很小声,完全掩盖在离娿与黑子的打骂声里,然而它笑起来没完没了,很快就从配角成为了主角。离娿和黑子听出其中的不对,早就停了下来,韩枫和婉柔本就是在一旁瞧热闹的,自然察觉得更早。
人蛊的笑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尖。在这几乎封闭的山窟之中,它的声音像无数根尖针刺着四人耳膜,韩枫抢先把婉柔抱在了怀里,随后他自己也受不了,不得已也低下了头。离娿和黑子则更难过,黑子身上总之是脏了的,他索性破罐破摔,整个人蜷在了粪堆之中,离娿不能如他那么肮脏,便扯了两块帕子堵着耳朵,同时不停地对人蛊下着令,要它赶紧停止。
然而人蛊这时却发起了性,而众人头顶看不见火光听不到声音的蝙蝠们在这尖利的笑声中却渐渐有了回应。
人蛊最后的笑声已经尖锐如同实质,但众人却在脑海中“嗡”的响了一声后,都清醒了过来。他们面面相觑,看到了彼此眼眸中的疑问,同时也看到了兀自大张着嘴不停哈着气的人蛊。
他们不知是人蛊空张着嘴不出声,还是自己已经被人蛊笑得耳朵都聋了,但头顶的蝙蝠们明显比之前要暴躁许多,它们成群地飞离了窟顶,像黑色的旋风一样在这并不算大的洞窟之内刮来刮去,甚至将婉柔手中的火把都刮灭了。
韩枫拿着火把团团挥舞,护住了自己和婉柔,而在这黑色的旋风中,他听到了蝙蝠翅膀拍打的声音和呼啸而过的风声,耳朵虽然很痛,但听觉在一点一点回来,这让他心中渐渐安定下来:不管如何,至少自己并没有聋。
人蛊所在是黑色旋风的核心,它笑得无声无息,却引得蝙蝠们将它团团包围,以致在众人眼中,它渐渐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大球,再也瞧不见它原本的样子。
蝙蝠们并不听命于离娿的驱虫之术,离娿被这些蝙蝠突如其来的攻击撞得自顾不暇,更加没有功夫使出保命的手段。而蝙蝠身体虽然柔软,撞到人身上并造不成太大伤害,可这一股股旋风却让人喘不过气来,而且心中甚为不安。
没有人知道人蛊究竟为什么忽然一反常态,这时每个人都想着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无奈他们在山窟里已经走了一段时间,此刻又被上千只蝙蝠包围,哪里能够轻易脱身。
韩枫终于抽手将火把递给了婉柔,同时亮出了紫金剑。但任他剑法高超,紫金剑也只能一只只地杀蝙蝠,要杀尽上千只蝙蝠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蝙蝠红色的血带着腥气在窟中蔓延开来,周围的蝙蝠闻到这股味道,更一股脑地奔着韩枫而来。他到此刻,才知自己一身功夫看似高超,实则于自然之威相比,不值一提。蝙蝠尖利的爪划破了他的衣服,在他的肩膀、手臂、腰腿甚至面颊上都留下了抓痕,这些痛楚让他在担心自己的同时,更担心婉柔——毕竟,以他的剑法都能留下空隙由着这些蝙蝠来回穿梭,更不用说婉柔只凭一根火把防身。
“靠着岩壁。”韩枫低声道。他让自己成为婉柔身前最可靠的屏障,同时让岩壁成为两人身后绝佳的盾牌,但面对着看似无边无际的蝙蝠,他甚至心中有了怯意。
这种怯意……对他来说是头一回,但并不陌生。
刹那间,韩枫回想起了鸿原那一晚。他身为一个旁观者,看着戎羯人最勇猛的狼骑对上了鸿原上最凶残的狼群,那些狼骑士兵们被野狼撕成碎片前,他们每个人都透着这种充满绝望的怯意。
然而恰在此时,一声令人惊恐至极的咆哮在众人耳边响起。
那咆哮尖利且高亢,与人蛊适才的吼声全然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声音并不是连贯的,再最尖利的时候,这咆哮声总会归于宁静,但却似乎有无声的波动充斥在整个洞窟之中,让人们为之战栗。蝙蝠们组成的黑色旋风在这咆哮面前只停了一停,旋即未作片刻停留,便一窝蜂地“刮”向了窟外。
蝙蝠们的攻击让每个人身上都沾了许多灰白之物,而让韩枫几人哭笑不得的是,黑子竟然是几人之中受到攻击最少的。
他在乍见情势不对是,便俯身趴在了地上,虽然身上因此脏得几乎令人发指,但也成功躲开了蝙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袭击。
人蛊倒在地上,右手往前用力伸着,早已毙命。
这时已经无法查证人蛊忽发怪笑,是因为快到“归处”所以拜托了离娿的束缚,还是因为回光返照,恢复了凶残本性——对于四人来说,那声解救了他们的咆哮,才是他们该关心的关键。
四人不约而同向洞窟入口处看去,借着仅剩的火把火光,一人袅袅婷婷,正从逆光处缓缓走来。她手中拿着一物置在口边,似乎仍然在吹着什么,可四人都听不清楚。
原本飞到洞窟窟口的蝙蝠们如同被张无形的网束缚着,围在那女子的头顶飞舞盘旋,如同一大片乌云压在那女子头上。它们飞得时缓时急,细细看去竟是有章法的——这些蝙蝠如同一个个士兵,摆着或圆或方的阵型,变幻莫测,玄妙万端。
窟内的四人都惊呆了,每个人都猜得到这女子身份,但却无人敢确认。只等她走到了离众人只有四五丈的地方,火光映上了她的脸庞,黑子才抢先叫了起来:“妈呀……你……你……你不是死了么?”
韩枫也开了口,他并不惊讶明溪的“死而复生”,他只将目光凝在她手中的物件上——那是一根貌不惊人的横笛,但却能发出千百种声音。韩枫皱着眉头一字一字地说道:“百兽舞。”
明溪淡淡笑了笑,眼角眉梢虽有胜利者的喜悦,但更多了几分疲惫:“你还记得。”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百兽舞”是唯有明溪才能吹响的短笛,她凭借这短笛,曾在鸿原上吹出龙吟熊咆,惊退了上千只野狼,然而短笛本身并不能成事,无论迎敌,还是退敌,它只是个凭借,真正发挥作用的,是野兽自身。
这一点与离娿的驱虫之术不谋而合,但是驱虫之术要借助药草媒介,百兽舞用着却更方便。明溪自被几人劫持离开也谛村落后,一路上所见皆是荒芜,并没有成群结队的野兽供她驱使,这笛子再神奇,也成了无用之物。她一直忍耐着,甚至用出了假死的法子,最终还是被她找到了这蝙蝠洞穴,反败为胜。
在这洞穴里,成千上万的蝙蝠听她的号令,是她的士兵,离娿在有能耐,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化险为夷,而韩枫、婉柔、黑子三人更不足为虑。
明溪得势,最害怕的自然是离娿。人蛊已死,她一时没了依靠,刹那间脸色变得惨白,虽然强自镇定着面对明溪,但脚下却缓缓往洞窟深处挪着。
明溪眼尖,不等离娿抬起脚,早喝了一声:“你别动!”
离娿身子抖了一下,韩枫迫不得已放开婉柔,站到了离娿身前:“明溪,你不是一个喜欢伤人的人。”
明溪目光一滞,旋即笑了起来:“韩枫,别说笑话了。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伤人?扪心自问,从我们一见面到现在,哪一次你不是在战场上遇到我?”
韩枫放缓了声音,温然道:“但我第一次在鸿原见你,你是在救人,救的还是敌人。”
“那又怎样?你还不是一样要杀我,她不还是一样要杀我?”明溪放大了声音,叱道,“我还没说话,你就挡在她前边。可那时她口口声声要杀我,你又怎么对我?”
“我……”韩枫暗觉无奈。在山崖上时他中了离娿的算计,以致眼睁睁看着明溪跳崖,这一切几人心知肚明,然而明溪认定了他和离娿是一伙,更认准了他惺惺作态推卸责任,就算他浑身长嘴,恐怕也说不清楚。更何况,此刻他处于劣势,多作解释反而如同低头乞怜,与其如此,他宁可由着明溪去误会。
心中那口气始终梗在胸口,韩枫紧握双拳,终于还是暗暗摇头,将辩解的话全咽了下去,别开了头不看明溪。
但他愈是如此,明溪便愈是生气。然而,明明挥一挥手就能让蝙蝠们组成的黑色浪潮把他们全都吞没,但她却宁可自己生气,也再无法用“百兽舞”吹出一声。
见韩枫扭过头不看自己,明溪只觉眼眶一酸,忍了许久的泪水夺眶而出。她不愿自己如此软弱,忙抹了抹脸,目光从韩枫肩头掠过,盯向了离娿:“我也要去你们的圣城!”
离娿轻哼道:“你要去就去,谁还能拦着你么?不过嘛……这里几千年没人来过了,刚一进来就是成群的蝙蝠,谁知道里边还有什么?”
明溪道:“我的话还没说完,你们走在前边,不许耍花样。”
离娿来圣城的目的就是让黑子进城,听了明溪此言,自然乐得遵命。她对黑子招了招手,一句话没回明溪,便转身往山窟更深处行去。但她只走了两步,便又被明溪叫住:“慢着,他留下!”
她口中所指,正是黑子!
离娿脚下一顿,双手看似随意地插在了腰上。她并不知道圣城离自己还有多远,但她体内的黛青族血统却让她能感觉到古城的“呼唤”。圣城就在前方,而她此行的目标即将达成,黑子可说只差半步就能进城,这时停下,她岂能甘心。
她不甘心,便只有拼,然而她能拿什么和手执“百兽舞”的明溪拼?
离娿不甘心,黑子则更加不甘心。
他千里迢迢跟着离娿来此,只是为了活命。眼见进城之后就能有解药,他又如何肯放弃?被蝙蝠咬死是死,被毒药毒死也是死,于他而言,离娿和明溪的地位是等同的,甚至离娿更重要些——毕竟一路行来,他和明溪曾因同是代人的缘故惺惺相惜,明溪更对他几番示好,在他眼中,离娿更像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黑子从来都不是会拼命的人,故而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他几步跑到明溪身前,“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三拜九叩在蝙蝠粪便上磕起了头:“姑奶奶,您行行好。我的小命都在那丫头的手里,好歹你叫她给我解了毒吧!”
谁也没想到黑子这时竟来了这么一出。明溪被惊得往后退了两步,离娿想要拉住黑子却已来不及。
黑子磕起头来就没了数,那地上的蝙蝠粪便既厚又软,倒撞不伤他,而他如此乞求,却由不得明溪不去心软。
她如今虽然“人多势众”,可归根结底只有自己一人,黑子贪生怕死,并不是同盟的好选择,但只要能让他不是对方的人,对她就是好的。
眼见明溪将被黑子打动,离娿心中一沉。如今的她并没有法子抗拒明溪的要求,但解药如果给了黑子,“无命之人”的局自然被破,她并不是没想过这么极端的情况,可却从没想过,凭自己和韩枫,竟有一天会被人逼得如此狼狈。
她伸手入怀,怀中两瓶药,一瓶是解药,一瓶是毒药。若给黑子解了毒,那么她自己吃了毒药后,只消将解药交给旁人,她也一样是无命之人。只是如此一来,性命系于他人之手,不到万不得已,谨慎如她者并不愿走这步。
而这时,她却听到了韩枫的低语:“毒药给我。”
“你?”离娿微怔,但她何其聪明,自然明白韩枫的意思:他是打算自己做那“无命之人”。
就连离娿,到了此时此刻,也不禁被韩枫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她并不是不知道韩枫拿自己当小妹妹看,一路上悉心照顾;甚至很多时候,她还利用韩枫这一点,致使他成了她的挡箭牌,甚至与明溪闹翻。可是到了生死关头,他却仍愿替她,这着实出乎她的意料,也让她心中一阵温暖。
自从父母家人和师父去世后,她饱尝了人间百味,阅尽了人情冷暖,直到这时,才知原来这世上还有个人不拿她当黛青族的祭司看,只当她是个需要保护的小妹妹。离娿甜甜一笑,登时将眼下的烦心事都抛到了脑后,从怀中掏出一颗药悄悄递到了韩枫手中,轻声道:“多谢。”
他两人说话拿药都只是电光火石间的事,且动作轻细,并没有引起明溪和黑子的注意,甚至连就站在韩枫身边的婉柔,也不知二人都嘀咕了些什么,更不知韩枫竟然做了这么大的举动。
给了韩枫药后,离娿如释重负,不等明溪发话,便将手中的解药扔给了黑子:“喏,这是解药。吃了药你就走吧,别让我再见到你。”
那解药扔到了粪堆中,洞窟里漆黑一片,黑子一时没接住,再要找便困难许多。他身上本就脏得天怒人怨,这时趴在地上翻药,更让明溪不忍正视。
几人不再理睬黑子,离娿又向那个趴在地上翻着解药的瘦小身影看了一眼,便决然回了头,大步抢先,往山窟深处走去。
韩枫拉着婉柔的手紧随其后,洞中腥臭之气很重,他借用手掩住口鼻的功夫,悄悄地服下了离娿给的那枚药丸。那药丸入口时并没有想象中的怪味道,反而满口留香,似乎整座苍梧之林的花草之气都弥漫在口中,让人精神为之一震。
很难想象这竟是毒药……韩枫这时心中并不紧张,反而莫名地有些想笑:若是在前几日闹饥荒的时候,他说不定还会打把药丸子当饭吃的主意。不出所料,这药丸白童并不晓得,想来又是离娿自己配出的新药。
黛青族百年来最出色的的祭司——果然不负盛名。韩枫心中暗叹,同时不由自主地往后看了一眼。
明溪能吹响“百兽舞”,能够摆出各式各样的阵法——她应该也算是皇家子弟之中的佼佼者。听说帝都太子整日不务正业,只知跟妃嫔姬妾寻欢作乐,就连国政也是府中养的幕僚代理,这一兄一妹,委实有云泥之别。
这样两个女中俊杰,偏偏碰到一处,实在让韩枫头痛。而到了此时此刻,他并不担心自己中的毒,相反,他更担心离娿的安危。他确信一旦能够离开圣城,不用自己开口,离娿也会抢先给他解毒,同时,凭他和明溪的情分,明溪也绝不会当真对他下杀手。然而,离娿曾经对明溪说过容不得她活着离开雪龙山,在明溪心中,自然也将离娿当成必死之人相待。
该如何才能化解她们俩人的敌意呢?这是一个圣人恐怕都解决不了的难题,更何况如今自身难保的他。
前路漫漫,火把上的光芒忽明忽灭,众人都各怀心事……四人愈行愈觉前路广阔,甚至蝙蝠扑棱棱的扇翅声都起了回声。不知又走了多久,只觉气流猛地增强,吹得火焰往人脸上撩来。韩枫忙将火把往远拿了些,借着火光,只见前方豁然洞开,山腹之中骤然出现了一大片没有蝙蝠粪便的空地,地面干燥,也硬了许多,而不远处,几大块碎石零落散堆,倒像是从城墙上掉下的石砖。
圣城到了。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圣城宛如鬼城,谁也没想到,偌大城池,竟然是在雪龙山的山腹之中。
上方高不见顶,但按照走的路推断,圣城顶部应该对的是是雪龙巨头的后颈。四周到处都是断石残垣,可山窟里有蝙蝠,这城中却连老鼠都没有,委实让众人觉得吃惊。
外行看门道,内行看热闹。明溪来到圣城目的是为了勘察天阵的奥妙,她一边用“百兽舞”指挥蝙蝠们看住韩枫、离娿,一边自行拿着火把在圣城前仔仔细细看了起来。
她看得那么细致,倒像是要在石头缝里寻金子。离娿不得自由,嘴却不肯饶人,她一面寻思着如何借圣城逃脱,一面揶揄着明溪:“喂,你想找什么东西?你不是说最瞧不起我们夷人么,怎么倒想在我们的城里占便宜!”
她吵来吵去,明溪被她烦得一个头有两个大,但她这时占尽上风,帝都公主的尊严自然而然也就摆了出来。从小到大养成的气魄让她不屑与困兽犹斗的离娿一般见识,她自顾自走到了一旁,找了块小石片,在地上画起了图。
她画的是代国的山河图,这图对于所有人来说都不陌生,故而她并没有刻意去避讳什么。韩枫就站在她身侧,一低头就能看到她画的图。这山水他背得也很清楚,而当他看到明溪在那图上点的六个点时,他不用多想,也知道那六个点分别代表什么。
离都,鹰翔城,阡陌城,清河城,象城,圣城。
对夷人来说,这六座城,每座城都象征着大自然神手上的一个火把,它们是他们重获自由的希望之火;对于代人来说,这些城却遍布天下南北,并瞧不出什么联系。
但是,对于一个阵师来说,她虽然不知道大自然神像,却能从阵师的角度看出新的东西。
明溪没有说话,韩枫却试图从她平日的思维方式猜到她的心思。在清河城畔,他随着明溪学过些阵法,而他“逃婚”后,为避免日后跟明溪战场相逢,他又特意了解了些阵法,因此,他看着那简陋且模糊的山水图,竟然当真看出了玄机。
阵法是用天地之气化为己用,而天地之气遍布在山水之间,这就是势。单从“势”上分析,这六座城竟是各有不同。
离都远在荒漠之中,被大青山和长门山两山相夹,城中一条濑离河勉强维持着全城人的水源,然而河水出城后就变成了毒水,从阵势上讲,这是穷山恶水之势,是困苦之境。
鹰翔城建在鸿原,周围平涂坦荡,除了几处湖泊外,并没有活水来源,这是无山无水之势,是纷乱之境。
清河城位于大江以南,四周并无高山,就连号称东南一峰的云霄山也离城百里,故而清河城是活水绝山之势,是贪靡之境。
象城深居苍梧之林,被毒水毒林包围,山岳纵横,本是绝地,却被人强改了势成为一方“净土”,是虚妄之境。
圣城在雪龙山腹,水在城顶不可得,山在城外为屏障,这是阵势里的绝户之境。
至于阡陌城——韩枫虽未去过,但该城建于海滨,背倚东山,顺风顺水,从阵势上来讲是这六城之中最好的所在,如果所猜不错,那应该是乐享之境。
联想夷人的“六无之人”,再想到这阵势中的六境,韩枫忽然心中一动:困苦对的是无罪之人,纷乱对的是无邦之人,贪靡对的是无智之人,虚妄对的是无人之人,绝户对的是无命之人,乐享对的是无心之人。两者一一对应,说法全不相同,实则暗中竟然殊途同归。
这或许是老天冥冥注定,也或许是人们揣测天意时,不同的智慧却得到了同样的结果——若连这智慧的根源都是同样的,为什么代人和夷人却水火不容,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然而这些却不是他现在所该关心的。韩枫轻叹一声,他不能把六无之人的事情告诉明溪,离娿更不可能。明溪恐怕永远也不知道,她口口声声所说的“贱人”,实则跟她想的事情同根同源。
对于“六境”,韩枫能够想明白,明溪想得更快。她深吸了一口寒气,心知自己所在正是阵师们历代相传却从未有人亲眼目睹的“绝户之境”。这是阵师所能遇到的最险恶的“势”,但也是梦寐以求遇到的最难得的“势”。
她真心喜欢阵法,若不是有着一颗孜孜好学的心,也断然不会在十六岁便成为帝都里最厉害的女阵师。她也是喜欢探险的,否则凭公主之尊,就算她是阵师,也有各种理由留在宫中过无忧无虑的日子。
因此,这“绝户之境”对她来说,更像是一场盛宴,如果身边没有离娿、婉柔,说不定她早就放声大笑,扑到城里边去了。
这是一个提升她阵法能力的大宝藏,明溪想到此处,眼睛都变亮了许多:等完全掌握这“绝户之境”的奥秘后,她再出山,将会成为天下最厉害的阵师。
到那时,身上那护国重任,或许不会像现在这么沉重。
※※※※※※※※※
明溪一反常态,没有让离娿领路,反而带头走进了圣城。
韩枫拉着婉柔紧随在明溪身后,离娿则在蝙蝠的前后夹击中排在最后。但就在韩枫一脚踏入那破损的已经看不出是什么的“城门”时,他忽地脚下一顿,随即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这一下摔得毫无征兆,让所有人都惊住了。
婉柔最先叫了起来,忙去扶韩枫,却见韩枫咬牙握拳,双手用力抵着头,整个人缩在一起,浑身都用着力,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着劲。
三个女子都知韩枫不是轻易喊痛的人,见他头疼,明溪和离娿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心中已经有了数。她二人均知韩枫带着白童,而对于灵物,两人却都是不熟悉的。这圣城是夷族先祖的聚居处,自然也是阿金族的缘起地,白童到了这里,很难说会发生什么不确然的事情。
明溪和离娿从小过惯了尔虞我诈的日子,想事情当然不会往好处想。明溪往后站了几步,将“百兽舞”放到了唇边,离娿则凑到韩枫身边,满面焦急:韩枫是她的强助,倘若真出了事,她一个人怕是再没法子活着出山了。
然而韩枫头痛欲裂的同时,他的神智却格外清醒。这种头痛的感觉对他来说并不是第一次,因此他难受归难受,却能够咬牙坚持。
恍惚间,他记起了在目舟湖畔的小山的情形。那是他上一次头痛,而那一次,白童“开来”,让他从此以后能够看到一些模糊的未来,以判断自己在未来该做什么,该怎么做。痛楚之中,他努力睁大双眼,但眼前竟然看不到婉柔或明溪,他像是陷入一个纷乱的人群中,四周都是模糊的彩色团,那是人们穿着花衣裳在跑来跑去。
耳朵旁边有很多人在尖叫,这些叫声中,有男人的声音,也有女人的。韩枫从没听过男人的尖叫声,但到了这时,才知原来一个男子绝望起来,竟能发出那么恐怖的声音。他听不懂身边的人都在说什么,却知道他们说的都是夷语。白童不在,没有人为他翻译,可这些人话中的意思不译自明。
天空风云变幻,大地在剧烈震颤,奔跑中的人们站不稳,很多跑着跑着便摔在了地上,紧接着就被身后的人从身上踩过,只叫几声,便伏地不动。
房子成片成片地倒下,远处的城墙则如同海浪一样波动不停,随即有如人大的砖石从城墙上翻滚而下,把躲在城墙旁妄图躲过灾难的人们砸得稀烂。
这一幕幕人间惨象涌到眼前,让韩枫想伸出援手,却有心无力。他只是个旁观者,而这一切离他似乎很近,却又很远。甚至有一次他看见一个小女孩儿被几个大人推搡着就摔在自己身前,他伸手过去想拉她,可那女孩明明就在眼前,他却无论如何也够不到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踩死。
这些人与他并不相识,而韩枫也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死人。他当初和詹凡并肩而战时,两个人几百几千的杀人,他从来不曾觉得自己下手太狠,也从不曾觉得心有不忍。可不知何故,看着这些跟他素昧平生的人成批成群地倒在面前,他却心有戚戚然,甚至心痛心酸,连眼睛都有些湿润。
他无法闭眼,只能强撑着看到最后,看到城中只有少数人跑了出来,绝大多数人都被埋在了废墟之中。他见到跑出来的人们对着曾经的家园无声地哭泣,看见他们之中有一个年轻人手执长戟仰天咆哮,而这时,他耳边忽然想起了婉柔的呼声。
“相公——相公——”
那声音起初很远,忽然一下却近了起来,就在耳边,也的确在耳边。韩枫身子猛地一震,只觉头痛逐渐平息,整个人恢复了正常。他抬起头,见三个女子都站在身旁,明溪和离娿充满敌意的互相对视着,唯有婉柔只瞧着他,满面惊恐。
“我没事。”韩枫淡然一笑,话说出来,却觉得满口都是咸的。他抹了抹脸,这才觉出,自己竟然泪流满面。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写在本章前边的一两句话:心中郁闷,不吐不快。昨天写到男主做了个梦,话说无巧不巧,昨晚上我也做了个梦,梦见的是一长段原本没打算写在文中的故事,梦中就像看电影一样,只记得有一个朱唇白脸的女人一直在说着“不能讲出去”。我梦里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梦,还欢快地想着这一段正好写在今天的文里,结果郁闷的是今早上一醒来,除了记得做过一个跟小说相关的梦以外,什么都不记得了。无奈……暂且按照原计划继续写吧。)
见韩枫无碍,几人略作休整后,便正式进了城。
圣城最靠近“城门”的几排都是民居,出乎几人意料的是,这些民居与如今苍梧之林中夷族聚居地的房子建得很不一样,它们并不是竹木搭建的——当然,这些房子与代人的木制楼屋也是不一样的,它们全都是石头建成的。
这些石头小些的有人头大小,大些的则比成年人还要大,也不知当初建屋时,夷族祖先动用了何等巨大的人力物力。民居建得相对矮小,故而也相对坚固,天灾对它们的影响明显没有对城墙的影响大,历经千年沧桑,这些民居甚至还保持着原本的样子。
几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在这些民居中穿梭而过,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民居里的物事器皿多数都化成了尘埃,但残留下的少数却仍让人叹为观止。这些屋子里并没有现在夷族家中家家供奉的大自然神神像,甚至连神像也没有,反倒是类似“神龛”的地方放着一些人头骷髅。
那些骨头早已腐朽,在民居房门被推开的刹那,不等韩枫几人靠近,便随着门口灌入的空气消逝成灰。这是一座死城,处处透着破败残缺,道路两旁全都是死人的骨头,尤以城墙附近为多——那都是来不及逃出城的百姓残留下的。
韩枫看着那些骸骨,想着之前自己在“梦境”里见到的一切,心中愈发难过,而此刻,沉寂良久的白童终于说了话:“韩枫,你们还想打过明溪么?”
韩枫微微一愣,看向在不远处正向圣城中心遥望的明溪。他自然不甘心输在她手里,可看着离娿身边那乌压压一群蝙蝠,也的确没信心反败为胜,但既然白童这么说,自然有它的主意。
他没有回应,意思便是随白童继续往下讲。
白童道:“我全想起来了。这城是我们自己的城,当然有东西能够制住她,我只担心过了这么久,那些东西恐怕早已失了效果……”
“什么东西?”
白童没有直接回答,它顿了顿,才道:“离娿可以用的东西。”
“驱虫之术?”韩枫又是一愣,他一直以为驱虫之术是夷族到了苍梧之林后,改信大自然神,才独创出的异术,没想到在这圣城之中也存着这些东西。不过用驱虫之术对付蝙蝠,的确是再好不过的选择,想到这儿,他登时没了一间间探察民居的心思,将目光也投向了城中心。
城中心住着的应该是那时夷族的首领,同时那里也是夷族上层聚首商议事情的重要场所。一片漆黑中,他只能看见那里有个模模糊糊的黑影,却看不出那个建筑被损坏的情况。
明溪何其警觉,韩枫稍有不对,她立时便觉察了出来。见离娿这时也走到韩枫身旁,明溪目光一紧,手中的“百兽舞”也握紧了许多——她并不是个好杀的人,可为了国祚基业,她也绝不是有着妇人之仁的人。
只是,现在她和韩枫虽是敌人,却还算保持着面子上的平和,可她一旦对离娿出手,这一层纸也就被撕破,只怕二人当真要不死不休。
明溪轻叹口气,数次想将百兽舞放到唇边,却又数次拿开。她看着远处那庞大的建筑黑影,笃定了主意:等走到那里,这件事便再也拖不得了。
一行人走得不算急,也不算慢,等到了那建筑前时,韩枫却不由暗觉失望地叹了口气:那建筑已经坍塌了大半,像是用石头建成的一个巨大坟墓,不留半点余地容人进出。只怕就算这石头底下还藏着什么,也绝不是短时间内就能无声无息为他们发觉的。
离娿不知韩枫为什么对这建筑如此热切,因此当她看到这堆废墟时,并不觉得太过失望,甚至她还很高兴——因为废墟之后,赫然是一泓深泉。
从蝙蝠群中一路走过来,除了明溪以外,几人身上都又脏又乱。韩枫饶是吃惯了苦,也觉得有些难受,更何况生性爱洁的女孩子。
到了这时,离娿将和明溪的矛盾一下子抛到了脑后,反而一把拉住了婉柔,转头就对明溪发号施令起来:“喂,我们两个先去换洗,你跟你的蝙蝠可要把他看住了!别叫他偷看!”这个“他”,指的自然是韩枫。
明溪本来已经做好了杀人的准备,想也没想到事到临头,离娿竟然拉着婉柔一下子蹦到了泉水中去。她自负身份,当然做不出趁人家洗澡时偷袭的事情来,只能眼睁睁看着离娿将衣服一件件扔到岸上来。
离娿和婉柔手中的火把这时都交到了韩枫手上,韩枫倒是也没想到离娿会忽然又露出女孩子的天性来,但却不得不承认,离娿这一插科打诨,倒将一直僵着的气氛搞得热闹了些。他听离娿说要明溪看着自己不能偷看,不禁笑了笑,背身放了个火把插在泉水附近的地上,旋即举着两个火把自顾自坐在了那废墟的石块上。
婉柔起初不愿当着几人的面洗,但一来身上实在太脏,二来她来不及反应便被离娿拽到了水中,咕嘟咕嘟灌过好几口水后,不洗也洗了,便只得由着离娿胡闹,也红着脸脱下了衣服。
明溪见她二人洗得倒是欢快,无奈之下,只得也走到一旁。她担心离娿还要耍心思,不能离那两人太远,但也不愿离得太近,四下瞧去,倒只有韩枫坐的地方不远不近。她被离娿耍了这一道,心中本就有气,想了想,便走到了韩枫身边也默默坐了下来,轻哼了两声。
这是他二人自从也谛族相遇之后,明溪第一次主动理韩枫。虽然她依旧显得敌意不轻,但还是让韩枫有些惊讶。他仍然不正视明溪,但二人“主囚”身份的转变已让他心中一直以来的愧疚减轻了不少,故而他说话语气带出了难得的轻松:“你还真听她的话,过来监视我不偷看吗?”
很显然,绷着脸的明溪并没想到韩枫这时说的话竟然如此“不正经”。她原以为他会不理睬自己,甚至会骂几句,却不料他居然会开玩笑。
韩枫见明溪依旧绷着脸,只觉脸上一烫,不由干笑了两声,才正色道:“明溪,看在你我以往的情分上,你答应我件事吧。”
“以往的情分”五字又让明溪的思绪回到了半年前的目舟湖畔,她心中火起,可见韩枫难得服软,便将这怒意强自按下,道:“你要我答应你什么?”
韩枫低声道:“我和离娿落在你手中,都是咎由自取,你要杀我们,我们无话可说。但是婉柔她什么都不懂,她只是因为我,才被卷进这些事情中来。如果咱们真到了兵戎相见的时候,我希望你对她能手下留情。她没有自保的能力。”
明溪愣了愣。她静了许久,静到韩枫几乎以为她不愿意答应的时候,她才点头“嗯”了一声,但旋即又道:“身为代人,不管为了什么借口,她为虎作伥,参与叛国便都是有罪。韩枫,我不信她到现在还不知道你都做了些什么。”
韩枫道:“国不以她为民,她顾着自己能过得好些,对我来说并不是罪,对你们来说,她的罪更应是你们的罪。没有谁愿意放着好日子不过,选择浪迹天涯朝不保夕,更何况她一个弱女子跋山涉水,辛苦不在你我之下。凭我对你的了解……明溪,你至少对她应该有恻隐之心。”
“恻隐之心?”明溪道,“我已经很久不知道什么是‘恻隐之心’了。总之我保她安安全全离开雪龙山,至于以后,就看她自己,她如果还要叛国,那么就休怪我手下无情。”
“你保她安稳……”韩枫无奈地笑了笑。他知道明溪既然下了这个承诺,那便不会再对婉柔出手,可是明溪这么说,也代表她一定要对他出手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若明溪换成旁人,他这时定然已经出手——此刻蝙蝠群在泉水上方盘旋,这废墟上只他二人相对而坐。韩枫自信凭自己的功夫,定然能杀了明溪,可他却不知道明溪刻意示弱是为了什么。
她不是不知道跟他单独在一起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她是太过自信,还是一时疏忽?韩枫想不明白,也不想想明白。他努力抑制着自己想要对明溪出手的冲动,目光转向了别处。圣城凄清,然而在那明灭的火光之中,他却隐约瞧到了一些东西,让他一时间全然忘记了与明溪的困境。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好吧……我写的真的是东方玄幻类的……分类分错了。)
韩枫看着的正是这建筑原本的屋顶浮雕。
虽然在天灾中,这些浮雕在石块砸落时被破坏了许多,但上边留存的内容依旧让人惊讶。韩枫看明白那浮雕上画的是什么之后,就忙转过了头去。他见明溪并没有注意浮雕,这才放下了心,同时又觉忐忑不安,只怕她什么时候也会看到这些就在二人身旁的秘密。
他看到的只是浮雕之中的一块,他看到那浮雕上画着一个山洞,而山洞之外却并不是他们来时的雪龙山——那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那个世界也有夷人,他们穿的衣服跟如今的夷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其中几个猎户打扮的夷人肩上扛着巨大的木桩,木桩上边绑着猎物,可那猎物——韩枫确信自己从没在代国国境中见过。
也许是为了刻意突出猎物的庞大凶猛,也许是那猎物本就如此,那浮雕上的猎物与其说是野兽,倒不如称是怪物。照图上它与人的大小比例来看,就算明溪的白毛斑虎在那猎物面前,也只能算是一只略大的小猫。
“那是你们的来处,也是你们的归处”,韩枫忽然想起了这句话,如果所谓的来处和归处指的并不完全是圣城呢?
那山洞究竟在什么地方,山洞的那头是否才是夷人真正的起源处,而圣城……是否只是一个通道?
看着圣城另一侧幽深曲折,韩枫忽然觉得有些激动,同时又有些紧张。往那边走到头,会遇见什么?如果那边通往另一片世界,那么若将夷人全部迁移过去,这天下岂不是没有夷人和代人之间的纷争?
可当初,夷人又为何而来呢?
这浮雕只是一块,若要知道这里边深藏的秘密,除非把所有浮雕一一看完,然而这件事情最终不知是好是坏,一时之间,韩枫甚至拿不准是否要将这发现告诉离娿。
他将希望寄托在白童身上,可惜候后者虽然在进入圣城的一刹那“继往”,承继的往事却也只到圣城毁灭之时,再往前,它一概不知,甚至连对这浮雕的印象都是模糊而不确然的。
此时,远处的水声已经渐渐停了下来,韩枫正要起身,却听明溪忽地开口问道:“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人?”
韩枫淡笑:“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他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可转过头去,却见明溪仍然坐着没有起来。他下意识地向她伸出了手,明溪没有拉他,她重复着问了一遍方才的话,不仅如此,后边还加了一句:“我怕你再不说,我就没机会知道了。”
这时她的话中已带了几分恳求,乍一听,倒不像韩枫被她抓住,反倒是她成为了阶下之囚。
韩枫心中一软,可看着远处愈行愈近的婉柔和离娿,心肠又硬了下来:“三公主,你到这会儿才说心软了么?”
他称她是“三公主”,言下之意自然拿她当做敌人看。明溪的目光微微一黯,旋即嘴角一抿:“多谢。”
彼时婉柔和离娿已走到二人身边,两人清洗一新,穿着新换的衣服,心情也好了许多。婉柔手中拿着火把,离娿双手背在身后袅袅婷婷地走来。她离韩枫尚远,就用左手捏起了鼻子,大声笑道:“韩哥哥,你不去洗洗嘛?嗯,臭死啦,亏得她还站在你身边呢!喂,三公主,你鼻子坏了吗?”
她戏谑调侃的自然是明溪,韩枫却被离娿说的脸上一烫。一路走来,他又要护着婉柔,又要顾着自己,身上自然沾了不少蝙蝠的灰白之物。若换做平常日子,他早在明溪面前自惭形秽,可不知这时是怎么了,他非但不觉得难为情,倒能坦然面对。
当然,离娿话是如此说,此刻却绝不希望韩枫离开。她看见明溪面寒如铁,也看见她手中的“百兽舞”在一分分地抬起。
众人上空盘旋的蝙蝠似乎也觉察到了气氛的不对,它们集结在一起,准备着最后一搏,但就在“百兽舞”要吹响的前一刻,韩枫终于出了手。
众人的武器都被明溪命令留在了蝙蝠洞窟中,韩枫的紫金剑和紫金弯刀也不例外,故而他手中这时拿着的,是一直紧缚在左臂未视人前的寒铁短剑。
剑指“百兽舞”。他一直在等这一刻,而他也自信凭他的功夫,在这么短的距离之中,明溪断然躲不开!
但他刚一动,便觉出四周情势的不对。明溪明明就在他身前,甚至离他只有一步的距离,可这一步却长得没有尽头,饶是他用尽浑身力气奔跑,却触碰不到她一分一毫。他低头看地,那地仍旧是地,但在他和明溪之间却明显被撒了几颗小石子。他清楚地知道那几颗小石子只不过铜板大小,但恍惚间却觉得那宛如数道欺负不平的山脉,将他和明溪阻隔开来。
阵!
韩枫暗惊:他实在没有料到明溪的阵法已经高到了这等程度,竟然随手便能摆出这山拒之阵。这阵是明溪的世界,可以说他此刻已经任由明溪鱼肉,而他要伤明溪,更是势必登天还难。
然而他身在阵中,便是在另一世界,即便蝙蝠全都冲过来,他也是被屏蔽在外的,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于那三个女子来说,他现在反倒成为了十成十的旁观者。
而恰在此时,离娿也出了手。她用的武器,是紫金匕首。
对明溪来说,婉柔是这几人中唯一对她不构成威胁的,故而她从没想过婉柔身上会有凶器。明溪不知道这一点,离娿却是知道,她拉着婉柔一同洗澡,其中一个用意便是将紫金匕首借来。
用匕首刺人并不是离娿的特长,她也深知自己那三脚猫的功夫不足以伤人,因此她手中的匕首没有刺向明溪,反而刺向了自己。
她在左手上画了个奇异的符号,旋即以迅捷无比的速度在身周拍了六下。她每一掌击出,都带着一团血雾,可那血雾在她身畔却没有立即散去,反而维持不动,等这六下击罢,她身周出现了六团血雾,这血雾的形状对于明溪和婉柔来说自然是陌生的,但看在韩枫眼中,却觉得无比熟悉。
这是大自然神六只手的位置,而离娿手中拿着紫金匕首,那自然是呈护法神法身的大自然神。
在夷人的信仰之中,大自然神是外物创世之神,具有诸神无法比拟的力量,而用血摆出护法神法身,被视为渎神之举,或许一时之间能够获得想象不到的力量,可也会让灵魂被大自然神舍弃。这是很多夷族祭司至死也不会用出的法子,甚至在百余年前两族面临灭族危机时,那两位祭司也并没有这种魄力。
看着血雾之中的离娿,韩枫只觉自己眼前一花,仿佛他看到的并不再是离娿,而是大自然神本尊。他原本并不相信这些鬼神之说,可这时却觉心中一动。
血雾之中的护法神分身让飞翔在众人头顶的蝙蝠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动物天性谨慎,蝙蝠们一时间全都乱了套,纵然“百兽舞”这时响了起来,但它们竟然还是选择了逃跑。
上千只蝙蝠转瞬间从众人视线中离开,而那血雾也在蝙蝠离开之后散了个干干净净。离娿喘着粗气单膝跪在了地上,她甚至没有力气再握紫金匕首,而是任由那匕首从手中跌落,摔到了地上。
她左手的血似乎已经留得干干净净,这时掌心反转向上,只见掌心几道伤口纵横交错,没有血流出来,伤口处反而都翻着白色的肉,让人看着胆战心惊。
虽然蝙蝠已经离开,但对于在场几人来说,明溪仍然处于优势。
韩枫被困在阵中,离娿气力用尽虚弱至极,婉柔则手无缚鸡之力,明溪虽然没有武器在身,但她就算随手拿起一块石头,也能把离娿和婉柔砸死。
离娿右手撑着地,勉强抬头看着明溪,惨笑两声,道:“可惜……可惜……我没再多坚持一会儿……”
明溪面无表情地看着离娿,不得不说,离娿实在是个值得她尊重的对手。她年纪比自己要小,心却比自己还要狠,肩负得也更多。方才看到那血雾的一刻,她几乎以为自己要死在她手里,而让她觉得诧异的是,那一刻她并不感到害怕,甚至还觉得有些解脱,然而离娿却倒在了她前边——不得不说,这就是命了。
明溪道:“你已尽力,能和你打这一场……我再杀你,也没有遗憾了。”语罢,她正要弯身去拿那紫金匕首,身旁一人却忽地撞了过来。
这一下,便连努力破阵的韩枫也停了下来,瞪大了眼睛。
谁也算不到一直在旁边没有吭声的婉柔,竟然鼓起勇气撞向明溪。
她听韩枫几人一直喊她“三公主”,再愚蠢也知道明溪的身份尊贵无比。这本是与她有着云泥之别的人物,是她这辈子碰也碰不得的,自小养成的谨小慎微让婉柔在明溪身边一直暗觉自卑,但她这时还是咬着牙浑身颤抖着冲了过来。
在几人眼中,婉柔的动作甚至称得上笨拙,可偏是这么笨拙的撞,明溪竟没有躲开。
明溪脚下一绊,再转过头时,见婉柔已低头捡起了紫金匕首,护在了离娿身前。她像是护仔的猫,虽然柔弱,但每根毛都是炸着的,那样子……恐怕就是大自然神在她对面,要动她身后的离娿,也要被她咬一口。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明溪盯着婉柔看了一会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你……你要挡我?”
婉柔微微弯着身子,整个人仿佛缩在一起。她怕得浑身都在抖,但却毅然决然地点了点头,旋即带着软糯的江南口音,道:“她已经这样子了,你就放过她吧!”她看不出韩枫如今也陷在危急中,甚至对站在一旁动也不动的韩枫微带着怨怼——毕竟,在她心中,这些事情本来就都不该她来插手的。
婉柔大着胆子接了明溪的话后,见对方并没有再往前来的意思,心中松了口气。她壮着胆子扶起了离娿,道:“我不知道你们中间的事,但大家都是人,一定要打个你死我活才行么?明……不,三公主,我身份卑贱,不知道该怎么跟您说,但是我看得出来你……”她说到此处,顿了顿,目光看向了身旁如同木头人一般的韩枫,正要再往下讲,却忽地觉得脚下一震。
这震动并非他几人之间,而是在整座雪龙山。这一下婉柔自然再也讲不下去,而明溪也不禁转头看向了圣城之外几人经过的那石窟。而她这一分神,自然没有注意到,脚前的那几颗石子因为这一震的缘故,微微挪开了几许。
与此同时,韩枫的身子终于动了。他手上一直保持着刺出寒铁剑的姿势,此刻身旁的阻碍骤然消除,不禁一个趔趄,寒铁剑几乎擦着明溪的身子而过。
明溪大惊,然而韩枫这时犹如猛虎脱笼,迅猛无比,不容明溪反应过来,他已经紧紧握住了她的胳膊。
他这次再没有怜香惜玉的心,一出手,用的便是狠劲。但他刚拉住明溪,不提防脚下又是一震,同时他这次听清了从山窟处传进来的声音。
这震并非天灾,而是人祸!那声音,正是火雷!
韩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几人一直结伴而行,从苍梧之林到雪龙山的这一路上,除了见过也谛族人以外,几乎没有见过其他人。他向来认为雪龙山别无旁人,哪里想得到会有人带着火雷过来。
几人的脸色登时都变了:那火雷响在山窟洞口处,如果炸得厉害,只怕整个洞窟都会被封住。到时几人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会被活活饿死在这圣城之中……
想通这一点后,韩枫一把抓起明溪,就往山窟处冲去。
之所以抓着明溪,倒不是因为他立意与她同生共死,而是因为除他之外,此刻无论婉柔还是离娿,都不是明溪的对手。他实在不放心让明溪跟她们在一起。
明溪也跟着他一起往前冲着。很明显,她并不知道带着火雷来的究竟是什么人,而在她的印象中,火雷向来是邢侯的物事,那么来的人自然是敌人,因此,她跑得甚至比韩枫还要积极。
两人着急到山窟口去,谁都没有注意脚下的路,深一脚浅一脚,明溪几次险些绊倒在石头堆中。然而,明溪惯于四处奔波的,就算她身手矫健不比韩枫,但也相差仿佛。从圣城到山窟口的距离不算短,几人进来的时候考虑到婉柔,走得很慢,但此刻为了活命,自然快了数倍。
韩枫和明溪赶到洞口的时候,正赶上第三次火雷爆炸。
那火雷就放在洞口处,用引线连着,火星迸溅,发出“咝咝”的声音,眼瞅着就要烧到那黑色的大铁球。韩枫数次和火雷打交道,也曾数次死里逃生,故而他见机比明溪更快,眼见已经来不及阻止,忙一把拉住了明溪一起躲在了洞口的几块刚被震下来的巨石后边。
那火雷的声音震耳欲聋,待硝烟弥漫过后,两人只觉耳鸣不已,所幸躲得及时,才没有被碎片划伤。
明溪在最危急的时候被韩枫拉到了身后,然而她并没有时间去感慨韩枫那一刹那间不假思索地回护——因为她听到了一个极其熟悉的声音。
就连韩枫,也听出了这是位熟人。
一位老者在山窟外高声道:“芒侯,先别急着点下一个,等小娃娃们都出来了再说。”
那竟是詹仲琦!
一天出现了太多让人不及思虑的情况,到此刻,无论是明溪还是韩枫,都已经没有心思去惊讶什么。他二人听洞口再没有动静,方并肩往洞外走去,然而韩枫正要先踏出洞口,明溪却一把扯住了他:“别走,门口是阵。”
话刚出口,明溪就不禁骂了自己一句愚蠢:门口有阵,这阵当然是詹仲琦摆下的。皇叔祖总不会害自家人,她平白无故地提醒韩枫做什么。难不成只因被他救了一救,倒将他当成自己人了?
可若说不告诉他,她心中却觉得忐忑不安,不知为什么皇叔祖就在洞外,她却感到背后冒着寒气。
是因为那几颗火雷么?听皇叔祖的话,他当然知道自己在这山窟中……可他仍然任由芒侯点着火雷,他就对自己那么自信么?
而火雷……火雷……皇叔祖又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呢?
太多的疑问压得明溪心中闷闷的,只觉得自己喘不上气来,而韩枫因她提醒,并没有着急出洞,这时詹仲琦倒笑了起来。
韩枫和明溪这时能够清楚看到洞口的情形,但既瞧不到詹仲琦,也见不到传说中的芒侯。听詹仲琦的笑声似乎从头顶传来,想起此前在小山见他的场景,韩枫不自禁地往头顶看去,然而刚一抬头,赫然却看到了黑子。
与其说是黑子,倒不如说是黑子的头颅。
他的脸上还保持着临死前的惊愕莫名,头顶一片灰白,显见得至死仍未拜托那些蝙蝠的“遗留物”。他的头像是风中残铃,被一根麻绳拴着挂在树枝上,摇来荡去。他的嘴是大张着的,仿佛至死也一直在喊着自己不甘心。
虽然对黑子向来没有好感,但骤然见到他的首级,韩枫心中还是一阵大骇,五味杂陈中,不知是何滋味。黑子并不是一个好的同伴,但他一路上都念念不忘家里的老婆孩子,毫无疑问是个好丈夫及好父亲。想着那时他离开象城时的样子,韩枫不禁心中暗叹一声:等回到象城,该当如何跟那一家人交代?
而黑子之后,树冠上坐着一个老者,正是詹仲琦。他晃着双腿呵呵笑着,嗅着鼻烟壶,似乎心情很好。在韩枫看来,詹仲琦一如以往那般和蔼,这种态度,与明溪的反面为仇截然相反,叫人摸不着头脑。
洞口稍远处排着另一个火雷,引线绵延,一直到一块巨大的岩石之后,想必那也正是芒侯的藏匿之处。四周再没有别人的身影,看起来只有詹仲琦和芒侯两人守在洞外,然而詹仲琦是比明溪还要厉害的阵师,只他一人,韩枫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见詹仲琦对自己微笑点头,韩枫不得已抱拳回了一句:“晚辈见过前辈。”他一面说着,一面握紧了明溪的手。此举或许卑鄙,但他并不是第一次以女子的性命当做要挟,更何况非常之时,只能行非常之事。
但詹仲琦却目露赞许,问道:“韩枫,你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么?你和我是一家人,既然是一家人,有些举措自然不需要做。”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鼻烟,然后极畅快地吐了一口气,那样子就像是个寻常老者在享受午后的惬意时光,仿佛他方才说的话只是在跟小辈拉着家常。
然而这句话一出,不管是韩枫还是明溪,都愣住了。詹仲琦明明白白地告诉韩枫他对他并没有敌意,但韩枫是代国的敌人却是不争的事实。如此一来,詹仲琦岂不是站在了代帝的对立面?
明溪傻傻地看着貌似熟悉的叔祖,却觉得他脸上和善的笑容越看越陌生。她几乎站都站不稳,这时还能撑着,倒有多半是靠在韩枫身上。而韩枫在转念之后,心中并没有过多的喜悦,反而也觉得一阵阵发寒。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到雪龙山的只有芒侯和詹仲琦二人,但他唯一不明白的,却是詹仲琦究竟有什么打算。他已到了行将入木的年纪,就算真的要抢皇位,凭他的本事也该在数十年前就能做到,何必一定要拖到此时此刻。
詹仲琦见他满目惊疑,又笑道:“不用害怕。枫儿,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你还记得我说过你还早得很嘛?哈哈,见到今时今日的你,那句话老夫总算可以收回来了。不必担心,你往前走,这阵法本就不是为了你而设的。”
不是为他而设,言下之意,当然是为了明溪而设的。韩枫手中的寒铁剑又紧了紧,他本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越到此时,便越是寂寞——同时,他心中想的事情却越来越多。
他早就有一个设想,只是因为那个设想太过虚无缥缈,所以从未对任何人谈起。詹仲琦曾经讲他距离叛乱还早,却说柳泉距离篡位却是“这辈子也别想”;澄静湖畔,他对柳泉说代国欠柳泉的是自由,欠自己的才是天下时,柳泉一反常态地吼了一句“你知道些什么”……这凡凡总总掺杂在一起,再加上今日詹仲琦的突然露面,他不得不做实自己的猜想。
柳泉,并不是二皇子的后裔。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写在前边的话:看到书评区有人骂街,其臭,不可闻也。故而,请各位原谅我耍些小女人脾气,删个书评贴。实话说,我不是接受不了意见,但也不是为了讨骂来的,所以没刷牙就过来的一律请扭头离开,本人对缺管少教者极度敏感。再次重申,我写东西本就不是为了赚钱,所以也不存在为了逢迎旁人的某些喜好来虐待自己,这本书到现在不上架,诸位看官该知道我写作的目的如何,更何况每种性格的主角有每种性格的写法,这一点上我不作深层解释。所以,免费看书还满嘴喷粪者,请自重,事实证明某些孩纸啊……我不说啥了。今天还有心情骂人的,多半是没情人憋得慌吧……我恶意揣度一下。好啦,发泄完心中的垃圾,今天主业的排版工作已经做完,副业炒石油和黄金的受益也不错,心情很好,借着七夕节,先祝天下有情人多成眷属,另祝我和老公本月的皮婚纪念日快乐,最后打个小广告:最近几章之内会有“实质性”内容,庆祝情人节,应个景哈。嗯嗯,总要过得比骂人的那些人快乐才是,好啦,继续往下对我自己的爱好负责……)
不知道百年前柳家最终做了些什么手脚,但韩枫可以肯定的是,柳泉绝对不是跟自己同宗同系的。
仿佛是看出他的想法,詹仲琦在树上“呵呵”笑道:“这件事我等了好久,今天终于能够跟你们说个明白。韩枫,你我二人关系倒比明溪与我更近,我才是百年前二皇子的后裔。”
他不等韩枫和明溪反应过来,又继续说了下去:“我与你的祖父是嫡亲兄弟。那时我生下来不过两三天,适逢太子侧妃也产下一子,与我一样大小。柳司徒不甘心自己的孙子替我而死,却也不甘心就此放过太子,就托了几个在宫中服侍的半夷女,秘密将我换了进去。”(话说写到这儿发现了个年龄上的b……看官大人莫要深究)
不肯吃亏,却也不肯放过敌人,仅凭这一点来看,柳泉倒与他的祖先很相似。韩枫心中暗叹,不禁又想起了韩家的那位祖先。韩太宰是负责宫廷内务的,按照道理来讲,他宫中的党羽更多,他难道不知道柳司徒动的手脚?抑或……他本人也参与在其中。
可是想着在初得白童时见到的画面,韩枫仍然存有许多疑虑:“我不明白。白童和青魇分明是二皇子交给两个孩子的,青魇如今却认了柳泉为主,这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他的身份么?”
詹仲琦道:“白童和青魇本就随玉而走。随玉者,随遇也。更何况我在宫中已是不易,倘若身上带着那块有青魇的玉,岂不是每天都活在群狼环饲之中,哪里能够活到这把年纪,又哪里能够学得这一身绝技,以期为我父亲报仇?不过……青魇身在柳泉身上,自然知道他并非托付之人,可是柳家当初能做出这等事,便已经做好了之后的安排。嘿嘿……我见过姓柳的小子几次,他不能完全用出青魇的力量;同时,青魇被他用药困住,便如仆随一般。”
韩枫心中有了数,此刻离娿在婉柔的搀扶下也已到了洞窟口。
离娿是百年来夷族最厉害的祭司,她虽然看不出阵势,但这时借着洞外天光,也瞧出洞口的不对劲来。洞口阴暗潮湿,并非如圣城般的绝地,但此刻洞口方圆数丈却没有半点虫豸气息。
洞口的硝烟硫磺味道很浓,然而这些虫豸却并非被方才的火雷轰炸吓跑的,而是早已离开。离娿轻咳两声,起了胆怯之意:方才在圣城之中,激战之时她无心旁顾,等韩枫和明溪离开后,她才感受到韩枫适才所占之地残存的“阵势”。而很显然,这洞口的阵势比那圣城中明溪摆下的阵势要强大许多,在她对阵法有限的见始知终,或许只有那个把象城的死地变为净土的阵师才能摆出这种阵法。
离娿虽然孱弱,却远比身边的婉柔镇定。她在洞中已经模模糊糊地听韩枫与洞外的人对答了几句,确认对方就是这强大的阵师,且对韩枫没有恶意。她心中大定,正打着主意暗忖该当如何出洞,就听明溪开了口。
明溪可说师从詹仲琦,从她一出生,就一直跟着这位叔祖学习阵法。在她心中,就算是亲祖父恐怕也没有叔祖来得亲切。此后二人同出帝都,走南闯北,在她心中,叔祖更是全天下跟自己最贴心的长辈,此刻被他出卖,只觉心都凉了。
她一直听着叔祖和韩枫的问答,他们说的每句话她都听得明白,可却左耳进,右耳出,什么都没有听进去。她甚至一时间疑心自己身在噩梦中,只希望能够早点醒来,可直到看着离娿和婉柔来到洞口,她才身子一震,心知这一切都是真的。
婉柔看着树上如同陌生人一样的詹仲琦,问道:“你去阡陌城,也是假的?”
詹仲琦道:“那倒不是。我是真的去了……进了一趟城,就快马加鞭赶了过来。”他这时也注意到韩枫身后多了两人,便对离娿笑着点了点头:“小丫头,你是黛青族的祭司?”
离娿从韩枫身旁硬挤了出来,离那阵只一脚不到,才停住。她仰着头,叉着腰,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大声回道:“老头子,你这话可说错啦!我才不是黛青族的祭司!”
“哦?”詹仲琦哈哈一笑,问道,“那你是什么?”
离娿朗声道:“我是整个夷……”她说到这里,话却顿了顿。夷族是代人对阿金族、黛青族的蔑称,她自然知道这一点,平时跟韩枫几人说话方便可以随口这么讲,但这是面对旁人,她又要骄傲自豪地介绍自己,哪里肯讲出“夷族”二字。小丫头鬼马精灵,生生地止住了话头,旋即斩钉截铁地道:“神族的大祭司!”
她不仅在祭司前边加了个“大”字,还自作主张把夷族改成了“神族”,若不是在这么紧张的关头,韩枫几乎“哈”的一声笑出来。而明溪听了这句话,却俏脸一板,低声骂了一句:“恬不知耻。”
离娿横了明溪一眼,高声道:“三公主,就许你们喊我们夷族,不许我们自称神族吗?我还告诉你,等以后我们打下了帝都,我们神族人统领天下时,你们叫什么,就由我们定啦!你别看我年纪小,就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也谛族的‘也谛’二字,是你们代语中原本对‘野人’的称呼,戎羯族……哼哼,那就更不用提。等我们上了位,戎羯族、也谛族他们自己想叫自己什么,我们都随着他们叫,你们代人……就要叫猪狗族,叫禽兽族,叫一辈子!”
她在几人之中年纪最小,说出来的话虽然敌意甚重,但听在韩枫几人耳中,倒像是小孩子家家的胡闹。故而除了明溪被她一句话噎得说不话外,婉柔和詹仲琦虽然都是代人,却并不真的与她置气。詹仲琦甚至笑得前仰后合,几乎从树冠上跌下来:“好好好,小丫头,你真是有志气!就冲这个,咱们也不妨交个忘年交。”
离娿咯咯笑道:“那敢情好。不过……你用阵把我们都关在山洞里,咱们这忘年交可该如何交法?”
“这个容易。”詹仲琦笑道,“这阵不为对付你们而设。你们出来,自然来去自如。”
离娿脸上洋溢着人畜无害的笑容,为人处事却极其谨慎:“老头子,空口无凭。你光这么说,我可该怎么信?更何况,你那边石头后不是还留着帮手吗?”她纤手指去,正是洞口巨石。
火雷还在地上,引线仍然垂到巨石之后,可见芒侯仍在。
而芒侯始终不肯露面,且说话惜字如金,更令几人对他多了几分好奇。
见离娿话说到这个份上,芒侯仍旧不吭声,韩枫心神微凛:在场只有四五人,芒侯依旧保持着向来一贯的神秘,可见这人真的是谨小慎微到了极点,生怕泄露自己的身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而詹仲琦说话间从来不带出芒侯,看样子他也是在竭力保护着他……照这么看,难道这位芒侯竟是自己认识的人?
他看着那巨石,百思不得其解,而詹仲琦的话中仍然没有谈及石后之人:“离娿,你要证据是吗?我曾经见过你的师父,也跟他是好朋友。我曾经约略听他讲起‘六无之人’的传闻,但他那时对这六无之人对应的六城了解得并不清楚,我也只好作罢。近些年,我观星象,渐渐看出了六城所在,所以……你问我有什么证据,我想,我自己身为‘无心之人’,前往阡陌城,便是与你结盟最好的证据。”语罢,他笑叹一声,伸手就扯开了衣服。
雪龙山天寒地冻,詹仲琦穿的却并不多。他衣衫拉开,直接露出了身上的皮肉:只见他浑身上下皮包着骨头,尽显老态,而胸口处重重凹陷,更是如同被人拿走了心脏一般。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吐血……还是赶着更了一章。眼睛疼……睡觉去了先。)
看到“无心之人”,离娿倒吸了一口气。她又仰着头看了詹仲琦一会儿,忽地往前走了两步,径自踏入了那阵中。
阵势果然没有阻住她的动作,离娿轻快地穿阵而过,待到詹仲琦脚下时,她忽然跪了下来:“恩人,之前都怪离娿鲁莽,如有得罪之处,请勿见怪。”
詹仲琦道:“无碍,无碍。依着我和你师父的交情,做这些只是举手之劳。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小丫头,你是无命之人么?”
离娿轻笑一声,旋即轻轻点了点头。韩枫在二人身后听得清楚,不禁大吃一惊:“离娿,不是说好了我来吃毒药么?”
离娿回转身来,粲然笑道:“你有那个心就够了,我才是大祭司,怎能让我的子民为我冒险呢?”
她说“我的子民”四字时,自然大方,就像是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事情。而在这一刻,小丫头弱小的身躯上竟然如同笼罩着一层光华,让韩枫不由想起了方才圣城中她以血渎神的那一幕。如此的离娿,如此的祭司,若连这样都算渎神,那还有什么不是渎神呢?
离娿续道:“韩哥哥,你别担心。除了给你那颗解药外,剩下的解药我之前都藏在了婉柔姐姐身上,一出了圣城就已经吃下了,断断没事的!”
婉柔此刻也在韩枫的示意下出了山洞,她后知后觉,又没有功夫傍身,这时只听得云山雾绕,不知两人说的都是些什么。但见离娿一身轻松,韩枫满面释然,也暗暗松了口气。
如今只剩韩枫和明溪还在洞口,而离娿和婉柔轻易出了洞,自然印证了詹仲琦之前的话。他看着韩枫,道:“枫儿,你还不出来?如今六城之势已成,咱们再要起事,就轻松许多啦!”
韩枫看着再也没有说话的明溪,心中五味杂陈。他只需往前轻迈一步,就能够将明溪和他的牵绊彻底断开,同时能够出雪龙山,回到中原,继续他原本该继续的征程——说实话,自从离开清河城以来,他很少有开心的时候。
他更想念在清河城畔浴血奋战的日子。那时的日子过得虽然辛苦,但无论是和以前比,还是和现在比,那段日子都过得相对轻松,简单许多。为了一方百姓而在战场杀敌,他心中没有代夷之分,更没有该做不该做的犹豫,他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故而为自己的每一分努力都感到骄傲自豪,这正是现在他所缺乏的。
纵然他决定再叛代这条路上一条路走到黑,但在他心底,他为了这件事已经做了太多他内心并不认可的行为。而这时把明溪推到阵中去……更是让他犹豫难决。
詹仲琦和他们密谋的事情绝对不能传出去,在场众人之中,只有明溪是危险人物,他交出她,何尝不等同于杀了她?
似乎是看出了韩枫的迟疑,明溪咬咬牙,道:“有这阵在洞口,我是没法子出去的。山洞中什么也没有,过几天我就会被饿死。韩枫,你要是不想亲手杀我,就把我留下,难道这也做不到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带了哭腔,一双泪眼泛着水光,似恳求,又似决绝地看着韩枫。韩枫心中一软,手中微微一松。
“倾山!”离娿和婉柔并没有瞧出韩枫和明溪之间有什么不对,然而詹仲琦何其敏感,立时从树冠上纵身而下。他大喝了一声,刚要提醒韩枫,然而电光火石之间,明溪早已想好了反抗的手段。
她在山中观天阵,观圣城,对于阵法的功力纵然没有詹仲琦那么出神入化,但也已经今非昔比。她完全没有想着出洞,甚至没有想着脱身,而一个连自己的性命都已看淡的女子,在拼起命的时候,自然是叫人想象不到的恐怖。
在脱离韩枫控制的一刹那,明溪右手食指与中指一并,以迅雷之势在石窟的岩壁上点了一下。以她身为阵师的敏锐,自然看得出那里时这石窟中几种天地之气交汇之处。洞口外的火雷震过三次,石窟的岩壁上本就有了许多细小的裂缝,而这一点,正是这许多裂缝的源起。
这纤指之力,就算点到人身上也不痛不痒,但于此时此刻,却能让整个山崖崩塌,让通往圣城的路永远封闭!
明溪这一点之后,崖壁的裂缝已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往四周延展,土灰簌簌而落!韩枫有白童在身,他的反应远快于常人,骤见态势不对,便要拉着明溪向洞外冲去。然而明溪与他相处日久,对他了解甚深,这一点又岂会算不到!
韩枫眼见就要冲到洞口,一块巨石先从崖壁上“轰”得一声落了下来,震得他不得已往后退了一步,而这只是他向洞内去的最开始的一步。
明溪的“倾山之阵”是从外向里,那一块巨石落下不出片刻,岩壁的裂缝便已经“生”到了众人头顶数丈开外。巨石不断滚滚而落,在填埋着洞窟窟口的同时,也让原本蝙蝠们的栖息地全部化成了乌有。
韩枫只觉两眼一黑,外界的光芒已经完全被山石土灰阻隔,而他手中的火把早已熄灭,眼不能视物,只能仅凭听的往山窟之中逃退。
逃退的同时,他并没有忘记拉着明溪。明溪虽是有与他同归于尽的心,但这时被这天地之威震撼,也没有反抗他的力气。两人也不知跑了多久,只觉那轰隆隆的响声一直就在身后,而土灰则不停地从头顶泻下,甚至让两人呼吸都有些困难。
直到脚下踩着的地再度变严实,明溪“哎呦”叫了一声,被一块巨石绊倒在地,二人才恍然发觉已经跑到了圣城城墙前,而就在此时,那轰隆隆的声音也终于慢慢停止。
听着韩枫粗重的喘气声,明溪不禁大声笑了起来:“就算我叔祖再厉害,也不能把山打开。好啦,你这下出不去了!我……我总算……”话未说完,只听“扑通”一声,她已昏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明溪不知自己过了多久才醒了过来,她只觉恍然如同做了一场大梦,再睁开眼,见身旁有熊熊火光,才想起自己方才竟做出了何等疯狂的事情。
绝望才会让人不顾一切地发狂。借着火光,明溪看到不远处堵得严严实实的山洞洞口,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
“我……这是我做的?”她深吸了一口凉气,却只闻到空气中浓重的土味——那是因为没有散尽的灰尘仍旧漂浮在圣城四周。她被呛得连打了两个喷嚏,而这时,她才意识到这黑暗之中,并不是只有自己一人。
韩枫低声问道:“醒了?好些了吗?”
明溪闻言一惊,忙扭头看着他,却见韩枫静静地坐在她身边,正平静地看着她。他没有对她流露出敌意,目光温和,仿佛两个人不是被关在一个不见天日的绝境之中。
明溪被韩枫问得一愣,她怔了一会儿,才觉出左臂火辣辣的痛,想必是往圣城跑的时候太急,一不留神被岩壁的石头划伤的。伤口处这时已经包扎好了,而那块用来包扎的布——自然是从韩枫的衣服上扯下来的。
他倒是细心,扯的并不是身上穿着的脏衣服,而是用了方才放在圣城的包裹里换洗的衣服。明溪不解问道:“你为什么救我?”
韩枫温然笑笑:“咱们俩谁也出不去。我不是救你,只是不想自己一个人等死。”他语气平淡,依旧像是在说旁人的事。
“等死……”明溪又情不自禁地打了个激灵。她一直以为在“倾山之阵”发动的时候,自己就会被纷纷而落的山石活活砸死。那死法虽然不符合她一代公主的身份,但好在痛快。而她随着詹仲琦行走天下,早已看惯了生生死死,对于自己死于非命,也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她未曾想到在那样的绝境之中,韩枫竟然有本事且有心救她离开。
死,她并不怕。但等死,却是她不得不怕的。
她猛地站起了身,虽然觉得身上晃了晃,但还是撑着走到了那被封得严严实实的山窟处。山石这时已经全部落下,四周除了仅存的一把火把上偶尔响起的劈驳声,静得让人觉得害怕。她推了推那山窟,确定再也没了出路,一时间,只觉又安心,又有些失望。
毕竟无论如何,她年纪尚轻,就这么死了,终究觉得心有不甘。
“父皇,哥哥……”明溪微阖双眸,只觉眼中一酸,“我再也回不去帝都啦。等我死后,会化成天上的星星,一直照看着我们的国度。”
而她正在凄然落泪时,却觉身后火光一闪,她回头看去,见韩枫拿起火把,已经转身往圣城里边走去。
“喂,你不……”明溪想开口说“你不等等我”,然后话到口边又全都吞回了肚中。时至今日,她还有什么资格要他等自己。他不趁着她昏过去的时候落井下石都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说不定这一走,便是到死也不相见的意思了。
明溪心中微涩,可与此同时,韩枫却在听了她的呼唤后,站住了脚。他回头道:“只有这一个火把,恐怕再烧一个时辰这里就是漆黑一片。城中以前住户留下的家具我都瞧了,早都已经腐化成灰,没有能当柴禾用的东西。明溪,这火对我来说很重要,我要到城里去做些事。你如果愿意跟着我,便跟着我,不愿意的话,我只能说声抱歉——这火把,我不能留给你。”
“去城里做事?”明溪愕然,“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你还做什么事?”
韩枫莞尔道:“是啊,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你觉得我是该照你想的,安心等死是不是?”
“我……”明溪被他问得低下了头,但很快她又扬起了脸:“对,我不否认。韩枫,我想杀你,从你离开目舟湖的时候,我就想杀你!如今我总算做到了……如今……如今……”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而韩枫却平淡地回道:“代人有一句话,说做事切不可令亲者痛,仇者快。你想杀我,这时希望我安心等死,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顺着你来?我为什么要安心等死?明溪,就算最终还是死在这儿,我也宁愿死在挖路出去的路上!你该知道,如果我是个轻易放弃的人,今时今日,我也不会出现在这里。”语罢,他再不等明溪,大步往圣城里走去。
明溪还是抵挡不住自身对背后那片越来越黑的世界潜在的恐惧,咬牙跺脚坚持了好一阵,终于还是跟在韩枫身后往圣城里走。
韩枫走得很快。他这时无暇旁顾,只一心想着之前在圣城中心那废墟处见的浮雕。火把的时间只有一个时辰,他如果想看圣城隐藏着的秘密,也只有这一个时辰可用。而如果他想得没有错,此时此刻,那秘密或许才是让他脱身的关键。
他几步就跑到了废墟处,把火把往旁边的地上一插,不顾一天没有休息,便肩膀靠着那浮雕用力往上顶。
情势紧急,他顾不得秘密会泄露,虽然白童一直在他脑海中叫嚣让他杀了明溪,但他一直对之不理不睬。他毫无顾忌地用出全身力气,只觉胸口一闷,一口血几乎呛到口里,幸而那石块此刻也晃了晃,再被他猛地一推,沿着周围的斜坡滚了下去。
底下露出了几块新的浮雕,韩枫却没有急着去看,反而借着身上还有力气,又推开了四五块,才觉浑身脱力,连双腿都有些站不稳。
而这数块浮雕被推开后,底下也终于露出了原来建筑的台阶和仅剩不多的屋宇,韩枫喘了几口粗气,坐在一块阶石上,打着火把往浮雕上看去。
这一瞧之下,他却不禁心中剧震,见远处明溪已经走近,他咬咬牙,取出寒铁剑来,在那些浮雕面上用力划过。
刺耳的声音在圣城中回荡而过,火星飞溅之下,明溪借着火把的微光瞧清了一块浮雕上的图案,然而她还没反应过来这都是什么,所有的浮雕都已被韩枫毁去,留下的,只剩纵横参差的疤痕,让那一块块图画变得与其他受损石块并没有太大不同。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明溪冰雪聪明,只看了一眼,便不禁自嘲似的笑了起来:“你到这会儿还防着我。”
韩枫淡然扫了她一眼,拿起火把便自顾着沿着石阶进入了那废墟残余的屋宇之中。方才看那些石块于他来说只是匆匆一瞥,不过白童却已经把这些图都牢牢记住。就算全被他毁掉,他想什么时候“看”,都能看到。
如今他能做的,便是趁着火光还在,尽量多看些东西。只要白童看到了,那便等同于他记下了,以后哪怕火把没有,他也能凭借白童,想办法出去。
若说不生明溪的气,那自然是谎言。可是他终究恨不起她,更何况愈是在在绝境中,他愈发要心平气和。这不是他与生俱来的本事,更不是由于他与生俱来便如此冷漠,只是这些年历经数次剧变,他不得不练就了这么一副“铁石心肠”。
与其哭天抢地,不如多做些事情——与此同时,他十余年在离都矿山中开矿练就的夜视也在逐渐恢复。
在离都矿山中,灯光向来昏暗。他们这些年轻人不到六七岁就要被拉着去干苦力,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在昏暗的地方看东西。因此……他并不如明溪那般怕黑,更不像明溪那么心神恍惚。
见韩枫钻到屋宇之中,明溪怒火直往头上窜,跺脚轻叱了一声,也跟着他钻了下去。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自己对不住她,可看起来生气的人竟然是自己。而韩枫越不生气,她就越是心中火起,巴不得跟他吵上一架才好。只是她身为堂堂三公主,实在做不出市井泼妇骂街的架势,故而……她选了另一条路。
耗。
她宁愿跟他一直这么耗下去,耗到他耐心磨尽为止。哪怕……哪怕就是被他打骂甚至一剑杀了,对此时的她,倒反而是一种解脱。
不出所料,她下到那屋中时,韩枫已将墙上的浮雕毁得七七八八。她走到他身边时,只听他在喘着粗气,而那把寒铁剑已经断成了两截,被扔在地上。
韩枫面前是最后一块浮雕——或者压根称不上是浮雕。那完全就是一面空白的墙壁,打磨得极其光滑,说不定在千年以前甚至能够给人当镜子用。她见韩枫一手扶在那墙壁上,水印从他手下缓缓散开,心知他当真是累了,不由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
而不等明溪开口,韩枫倒先说了话:“你知道这儿刻的是什么吗?”
明溪不语,反而有了些好奇。她之前问他他不回,要跟着看他也不许,怎么想得到他这时忽然问起,是想说什么。更何况面对一面大白墙,她又能说什么。
韩枫也没有等她回答,便自顾自往下说了下去:“这刻的是光。”
“光?”不知怎么,这会儿听到这个字,悲凉之中,倒让人觉得甚是滑稽,明溪笑了两声,道“这墙倒真是光得很!”
韩枫没理会明溪的嘲笑,续道:“你知道我为什么留着它没有毁了吗?”
明溪道:“空墙一片,什么都没有,就算不毁让我瞧见了,也与你无碍。”
韩枫目光闪烁,过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不错……这是其中一个原因。但是……还有另一个原因。”
明溪问道:“什么?”
韩枫道:“对我来说,光是希望。明溪,你之前问我我把你当什么人,我到现在才想清楚,原来我一直没有把你当人看。”说到最后半句,他解嘲似的笑了笑,又加了一句,“我不是骂你。”
“不把我当人看?”虽然韩枫说明这句话不是在骂她,但听在明溪耳中,仍然觉得别扭。她见韩枫笑得有些尴尬,不由得催问了几句。她与韩枫在一起的时间不算短,自然知道对方是个惜字如金的人,这时他肯跟她说这么多话,无论如何,都让她心中好受许多。
韩枫点了点头。这屋中地方平整,在那面大光墙下,更有一片平地。韩枫示意明溪跟自己坐在一起,才心平气和地说:“之前一直都是我对不起你,但从今往后,咱们该算是打平手了。你还会再恨我么?”
看着他俊美的面孔,明溪心中一软。她一直以为他恨着自己,却没想到,此时此刻,他竟然会极其诚挚地问自己这么一句。她眼中酸涩,两行泪已经夺眶而出,嘴上却兀自倔强:“不出几天就要死了。再谈这些又有什么意思?”
韩枫叹了口气,又道:“因为我不希望我们俩就这么一直下去。哪怕是回到陌生人,也比现在要好。明溪,我……我很多话一直不敢对你说,但现在我想都告诉你。就算你依旧恨我怨我,可我不希望你变成一个让我看着都觉得可怕的女人。”
他说得真情实意,明溪心有触动,强笑了笑,道:“你是现在才怕我的?那时在鸿原上,我带着白雪,你就不怕么?”
韩枫温然道:“不怕。我……明溪啊,我也是打算从鸿原说起。实话实说,那时我被柳泉陷害,走投无路,是最穷困潦倒绝望无助的时候,可是见到了你……就像是被冻得快死了的时候见到了一束阳光。我永远也忘不了你对我的笑,你对我来说,就是……”他没说话,而是抬头看向了头顶那面光墙,续道,“所以我有今日,可说全拜你所赐。你要杀我,是情非得已,我怎会怪你。”
明溪听了这番话,纵使自诩冷静,却管不住眸中泪珠如雨而落。她脸上仍绷着表情,扭头偷偷拭去了眼泪,勉强平静下来,道:“韩枫,可是目舟湖畔,你那时何尝不是我的阳光,我的希望?你知道那时你走了我有多难过么?”
韩枫眉头微动,目光却无神地看向了远处:“我后来才想明白。明溪,天有阴晴不定,人生也是如此。阳光,又何尝能一直存在。”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韩枫说完那句话后,从地上拾起半截短剑,握在手中,猛地回身将那剑在光墙上用力划过。
刺耳的声音让明溪浑身打了个颤,她眼睁睁看着那墙如被人毁容一般变得丑陋不堪,只觉这一剑竟似划在自己的脸上。
火把还剩几许微光,韩枫轻吁口气,从行囊中拿出两个干饼放在明溪面前:“只有这么点吃的,你留着吧。”
明溪一惊:“你要去哪儿?”
韩枫道:“圣城这么大,哪里不能去?我要是找到出路,会来找你。如果找不到,至死不再相见吧。”
“至死不再相见?”明溪大急,可韩枫拔腿就走,她眼睁睁看着他出了屋子,再要追出时,只听“噗”的一声轻响,那火把已经熄灭了。零散的火星让她眼前登时一黑,情不自禁地缩在了屋角。她缩着身子,缓缓地坐在地上,手往旁边挪着,却只碰到两个又干又冷又硬的干饼。
这世上到了最后,陪着她的竟然只有这两个干饼么?明溪将那干饼狠狠地扔了出去,抱着膝盖,头埋在怀中,放声大哭。
韩枫走在漆黑不见五指的圣城中,听着身后废墟里传来的哭声,几次停下脚步,却终究没有回头。
他的心情并不比明溪好到什么程度,尤其当他知道出去无望后,更是打不起精神。
他看全了那些浮雕,知道的事情的确比之以往多了许多,然而这些对此刻的他来说,并没有多大用处。
从浮雕中得知,雪龙山往南往北均是崇山峻岭,延绵不断的山势如同平地拔起的一道围墙,将他们与更西的地方完全隔开。天下众多东西向的山脉都与这道围墙相连,其中包括离都南方的长门山,也包括离都北方的大青山。
依照地形来看,韩枫这才晓得离都年轻人们开矿的矿洞,也在这“围墙”的墙根处。很难想象,千年之前的夷族人是从什么地方知道的这一切,他们那时远在西南边陲,甚至连苍梧之林都没有到过。
然而,此时此刻并不适于韩枫将更多的心思放在惊讶这些事上。浮雕中讲明,在围墙的另一侧,到处都是山一样大的怪兽,它们以人为食,而夷族人的祖先,就生活在这么一个地狱一样的世界中。
他们每天都生活在惊恐中,同时也在这惊恐之中学习着如何生存。最初他们并不知道山的另一侧是一个相对适合人类生活的世界,他们对于自己的处境,除了接受以外,只能编出一系列的谎话来安慰族人。譬如这是天谴,再譬如这是试炼……在这种积极心态的引领下,一部分族人不甘沦为野兽的口粮,开始想方设法抗争保命。
而这些人,在学着与野兽搏斗的同时,也学着与野**流。其中一些取得了成效,更多地却承受了失败的后果,与此同时,另一部分人则渐起逃亡的念头,一批又一批的人,对山的东边是什么起了疑心。
再高的山,也禁不起人们的攀爬。看着浮雕,韩枫才知道山的另一侧实则是笔直的悬崖,那悬崖光滑笔直,人们便从山脚起一点一点地凿梯而上。山间罡风盛,吹落了不知多少距离成功还有相当距离的人,而侥幸爬过罡风区的人,却面临着被冻得坚硬无法凿出石洞搭梯子的崖壁。
稍有震动,头顶的皑皑白雪随时可能变成一场灭顶之灾。在这样的情形下,人们只能另辟蹊径,学着在数九寒冬时,用水作支架,搭冰梯缓缓而上。然而一难已过,一难又起。住在山顶的是翼展有三四丈长的大雪雕——自然也是肉食性的野兽。对它们来说,人类是送到嘴边的美味,食之何乐而不为,于是,数百人就这样消失在了冰雪迷雾之中,直到一个人侥幸逃过了一劫。
雪雕有分食的习惯,而这时此前一直学着和野兽搏斗的夷人祖先们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这片世界之中并不是只有巨大的动物,也有一些小型的动物——诸如猿猴。
平日里,人们训练它们帮助人们之间传递消息,此刻,则训练它们带着毒往山顶爬去,希冀借助它们之力,清出一条通畅的道路。
不知怎地,看到这一处浮雕的时候,韩枫却想起了黑子。无命之人来圣城的设置,说不定也是为了纪念千年之前那些无辜惨死的猴子。可是黑子最终还是死了,而身为无命之人入圣城的,则是大祭司自己。
想到无命之人,自然而然就会想到无心之人。一个人如果没有心还能活几十年,只有一种可能——詹仲琦早在数十年前,就被他那位好朋友在身上种了蛊。韩枫想象不到这究竟是该是何等的交易,也不知这是怎样的一种信任,只知若换在自己和离娿之间,他决然做不到这一点。
猴子们上了山墙后,每天都有雪雕从山顶掉下来。如此陆陆续续过了一两年后,雪雕渐渐学乖,不再攻击上山的猴子,甚至见了披着猴皮的人也会退避三舍。到了这时,人们才放心地前往山顶,而等过了雪雕能飞到的极限后,那山却依旧高耸入天,看上去像是永远都没有尽头。
不少人受不了严寒,手指冻僵,从万仞高空掉了下来;还有一些人被活生生冻死在途中,被冰包裹在山间,如同雕塑一般……只有极少人最终抵达了山顶,而这些人,被称为最初的勇者。
勇者们看到的依旧是冰雪。经过漫长的下行,他们生怕花费这许多功夫后,最后抵达的会是一个更让人恐慌的世界,然而他们却看到了千年前的雪龙山。那时的雪龙山繁花似锦,天气比山的另一侧要凉爽些,却让人觉得更加舒服畅意。这里最多的是遍山遍野的牦牛和长毛羊,它们没有见过人,甚至不知道怕人。
这是一片从没有人来过的相对封闭的天堂,对那时的夷族勇士来说,他们除了扑地痛哭以外,甚至不知道怎样来表达心中的喜悦。
当然,勇士们并没有就此满足。他们担心这里仍有未知的危险,于是首先,他们并没有急着将族人们都召唤过来,更何况——即便招呼族人,那一条不比登天简单的路也不是每个人都能走的。
勇士们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选址建城,另一部分则寻找山下是否有通道可以过来。
建城者最终建成了圣城,寻路者,则寻到了一条如同古河暗道的河道。
以那图上标出的喝道,那河的另一头就在城中,如果韩枫猜得不错,之前婉柔和离娿洗澡的地方,便是那河流的残余。
夷人为了自身安全,在费尽九死一生的努力杀死河中原有的巨兽后,便将河道彻底掩埋,同时利用雪龙山顶的积水做成了另一条人工河道,以维持城中的水源。
既然那河道依旧存在,那么此城便非绝户之境,韩枫本想借这河流脱出困境,然而借助白童的指示到了那水旁,才知一切早已又起了变化。
很显然,天灾之后,河道早已断绝,如今留下的这一潭水……实际上是一潭巨湖。而经过千年的时间,湖水虽然还剩了许多,但因为没有外来的水源,周围的岩石被湖水逐渐侵蚀,导致湖水带着深深的咸味,可以用于一时的沐浴,却无法用于饮用。
这是他最后的期望,至少有水的话,能够让他多支撑几天,有更多时间想办法,但如今却已不可能了。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水虽然不能饮用,但勉强能洗身上脏污。从湖潭中出来后,换身新衣,身上虽然轻松了许多,但韩枫的心中却始终没有轻松。
他沿着这湖四周走了一圈,大概了解了湖的范围,同时也确定近处并没有其他水源。圣城此刻是个封闭的空间,因为没有风,故而城中倒比外边显得温暖一些。辛苦了这一整日,韩枫就算是铁打的,也不胜疲乏,他找了块相对平缓的石头,躺在了上边。
这些日子他本该睡熟了石头地,然而这时躺在那石头上,却觉得又冰又冷,又硌又硬。他习惯性地回手揽了一下,这才想起婉柔与他被那些山石隔在了两端,并不在他身旁。
若说他不喜欢说话,那么婉柔更是个闷嘴葫芦。她平常那般沉默,以至于他常常会忽视她就在身旁,但每当他需要她的时候,他却总能找到她。对他来说,他甚至会觉得婉柔有时候如同白童一样。
连她也不在了。
韩枫轻叹口气,心中一阵难受。他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世界,一切都是漆黑的,让他觉得睁着眼与闭着眼并没有什么不同,以至于他希望这真的是他闭着眼睛做的一场梦。
不知道“倾山之阵”发动的时候,山窟之外的情形如何。山顶的积雪如此脆弱,在那么大的异变之下,雪崩是必然会发生的。不过既然有詹仲琦在,想来无论婉柔也好,离娿也好,都会安然无恙。
他这么劝说着自己,困意渐渐袭来,终于沉沉进入梦乡。
这一觉,韩枫睡得并不安稳。
他梦见回到了象城,梦见象城四处硝烟战火,人们如同陷入了地狱。这个梦比此前他做过的无数次对象城倾城的梦都来得清晰,以至于他觉得自己就在城内,甚至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熊熊烈火。
除了象城以外,他又梦到了许多以前不曾梦到的事情。他梦到自己站在高处,振臂高呼时,下边有万众响应。他梦到无数苦力在山脚搬着石块,仿佛在打通一条西去的道路。而他看着这一幕的时候,心中却甚是害怕,他大声喊叫,希望这些人能够停下来,却没有人肯听他的。
半山腰有个监工模样的人背手而立,他听到了韩枫的声音,却转过了头来极轻蔑地一笑。而在那人转过头来的同时,韩枫却一下子愣住了:这个人的容貌是在变的,一时如同他自己,一时却又像柳泉。
而就在他惊讶莫名的时候,半空中响起一声惊雷,一人持剑从天而降,直刺那监工而去。看身形,那竟是许久不见的詹凡!
见詹凡一剑刺来,韩枫大惊而醒。他一下子坐了起来,只觉心跳得厉害,饶是周围阴冷,但身上却满是冷汗。他过了好一会儿才静下来,这才觉出自己还在这黑漆抹黑的鬼圣城里。
偌大一个城,似乎只有他一个人的喘气声,若不是知道明溪还在这城里,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他仰头睁了一会儿眼睛,忽地心中一动,旋即大笑起来。
他并不是疯癫,而是心中本已逐渐暗淡的希望之光在之前的那个梦境之后,又被点亮。他的梦即是白童的开来,既然还能梦到象城,那就说明他终究是会出去的,不管如何除去,他的未来并没有在这个鬼城中断绝。
仅凭这一点,已够他放声大笑。
然而,只笑了几声,他腹中便一阵响动——一天一夜没有吃饭,他手脚有些发软,甚至连站起身来都觉得有些困难。
他到此时,愈发想念婉柔在身边的日子。以往那段日子,只要有她在,他就连吃干饼的时候也觉得比以往开心,她从来连笑着都是小声的,于外人眼中似乎连笑里也带着谨慎,但那笑却是只给他的。
无论能否出去,他的时间只有三五天,他早已过了相信老天掉馅饼的年龄,只能靠自己努力。
要坚持下去,就要让自己心中定下来。韩枫回过神来时,才发觉身边的石头上不知不觉竟被手中那半截短剑划出了“婉柔”二字。他心神一震,手在那两字上轻轻摩挲,这才觉得已经有些冰冷的手指温暖起来。
“婉柔,我一定会出去见你。”他心中默念着,站起了身,四下寻摸着,却觉不知从何处下手。
而正在此时,他却听到不远处传来“嗒”的一声。
那是人的脚步声。
韩枫下意识地扭头看去,才想起自己真是多此一举。此时他在原地没有出声,明溪听不到他看不到他,他当然也看不到她。不过,明溪在这时来湖边,能想到的理由只能是取水或者洗漱。
想着后者,他脸上微微一烫,为了避嫌,还是准备悄悄离开。
有白童指路,他走得悄声无息,而且如白昼行路一般遇不到阻隔;明溪却不一样。他走出刚没几步,就听见了身后传出一声闷响,然后明溪低声痛呼——很显然是那丫头一脚踢在了石头上。
韩枫脚下一顿,刚想提醒她再前边还有几块大石头,但欲开口时又迟疑,就因他这一顿,明溪又被绊了一跤。
再往前一路平坦,已经没有提醒她的需要,但韩枫却担心她不小心在湖水中遇到危险。
他走了几步,到了一个人高的大石柱后,背靠着石柱,默默地等待明溪离开。
“哗哗”的水声让他心中微微一荡,同时也让他安心了许多。明溪能够出来,说明没有继续在废墟底下一个人哭泣,而是振作了许多。有那两个干饼,她能够比他撑的日子更多些,那么等他找到出路的时候,她自然能够跟着他一起。
听着明溪安然离开,并没有误入湖水更深处,韩枫安了心,想了想,决定先往湖水原本的源头走去。虽说水源早已断绝,但那毕竟曾经是圣城唯一通往外界的路。沿着昔日的喝道,说不定会找到出路。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往上走的路白童并没有见过,以致韩枫走得磕磕绊绊,并不比两眼一抹黑的明溪好多少。
他相信明溪知道他再往上走。城中碎石如沙,一路走,一路不停有砂石滑落,那声音在圣城之中来回震荡,久久不停。
途中他被绊倒摔了几次,也因为不小心一头撞在石砖上过。所有的武器这时都已不在,他身上能够用作探路的只有那半截短剑,但是短剑伸出,也只管着寸许地方,反而有可能划伤自己,倒不如不用的好。
圣城建在山腹,水源既然是借的山顶融雪,那么城中自然有一面是以山为墙,韩枫此刻爬的,便是这面山墙。
这“山墙”说是墙,实则是缓缓而起的坡路,比起雪龙山的峭壁来说,要好爬许多,甚至很多地方都有人工搭建的痕迹。道路起伏不平,旁边的则是弯弯曲曲的河道,韩枫每走一段,便将手探到河道中摸一摸,但那河道却始终都是干燥的。
坡路欲走则欲急,到了后来,似乎是人为修的山路,而河道与山路之间的距离也愈隔愈远,直到韩枫再一次伸出手去,竟然摸了个空。
谨慎起见,韩枫又往上走了十几步,却觉得脚下的台阶竟然一下子变成了直上直下的。他从旁捡了一块石头顺着台阶旁扔了下去,只听过了一会儿,才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显然,河道就在此处,忽然变得深了许多,也陡了许多。
直上直下的阶梯,旁边是深不可测的河道。韩枫微微一转念头,便明白了过来。他站住身,虽知看不到什么,但还是两眼空空地看着身侧。
这里应是河道的劲头,再往上,则是融雪处。雪水并没有完全的蜿蜒而下,在融化后,在这里形成了瀑布,也是河道真正的源头。如果回到千年之前,这圣城之中一道瀑布从天而降,那必然是极其雄伟,也极其壮阔的。
这真是一座巧夺天工的城,可惜自己无缘得见。韩枫暗暗惋惜,脚下却更加小心,一步一步往上走去。
又走了不知多久,直到连他也觉得脚酸得抬不起来,他下意识地又往上迈了一步,然而落脚时却踩了个空,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
身边就是万丈深渊,韩枫站稳后,才觉身后惊了一层冷汗,心跳也加速了许多。他扶着身后的山壁轻轻喘着气,感到那山壁是踏实的,这才放心整个人靠了过去。
他踩着的是一个大平台,这平台因为多半是和山连在一起的,故而受千年前那天灾的影响并不算大。韩枫起初沿着山缘走了走,而后逐渐往平台中心去,他每一步落脚都小心翼翼,直到确信这整个平台稳如磐石,才放心到了平台悬空的一侧。。
说是悬空,实则旁边连着另一片近似于垂直的光滑石头。韩枫走到边缘时,伸出手去,正摸在那石头上——很显然,这石头光滑是水流冲击形成的。而这里,就应是瀑布的起始处。
再往上,便应是雪水融汇之处,然而这石梯就修到此处,再往上全都是光滑的石壁,就算韩枫变成壁虎,也难以爬上去。他仰头往上用力看,寄期望于能看到雪山融水处。如果他猜得不错,这雪山融水处应该正与雪龙山的“龙头”相连,“倾山之阵”后,龙头断裂,那里应该会有出口——即便这出口,或许开在生有雪雕的那一面山崖上。
然而,饶是他望穿秋水,仍然看不到一点光亮。韩枫失望地摇了摇头,只觉浑身疲累有如被人扒皮拆骨一般,脚下一跌,坐在了那平台上。
可他方坐下,忽然觉得身边一震。
这震动并不大,甚至在平时,他都感觉不到。只因这是一个太过密闭的空间,而他这时又将全部精神都放在身周,才觉出了身旁气流的不对。
韩枫大惊。他看不到那东西,也判断不出对方究竟是什么,可是他能够微弱地感到,那东西发出的气息是温热的。
那是一个活物!
想到之前浮雕上画的各种凶兽,韩枫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他手中的寒铁断剑握得更紧了些,在判定那物的所在后,韩枫忽地大吼一声,冲了上去。
这一刺,却刺了个空。
然而这刺空,半是无意,半是有意,在感到自己即将撞到山壁的时候,韩枫以寒铁断剑狠狠在石壁上划过,借着这一冲之力,断剑登时激起了一串火花。
对于一个久在黑暗中的人来说,这一点火花,已够他看清许多。同时,因为过于紧张,韩枫不经意间咬破了自己的唇。唇血渗到口中,在平日里这是极其平常的事情,可在此时此刻,他却浑身兴奋地颤了颤,仿佛那几滴血竟是全天底下最好喝的东西。当然,这兴奋之中,也包含着对看清对方的惊喜。
那竟是一只豹子!
也不知它在这黑暗之中呆了多久,更不知道它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但它浑身雪白,与中原见过的豹子都不一样。它似乎受了伤,前爪上都是血迹,或许正因如此,它才没有贸然先对韩枫发起袭击。
而对于韩枫来说,这只豹子或许是威胁,但更多却是食物。火光显现中,他的眼神竟让那豹子发了个抖,转身就想逃开。
无奈,这豹子对上的若是其他人,或许能顺利逃离,然而韩枫身上有白童,那火花一现即逝,他眼前虽然看不见,但白童却能指挥他准确无比地拦住豹子的去路。
韩枫这时身上如同有着无穷的力气,他一下子骑在了那豹子身上,这才觉出这豹子身形庞大,甚至不弱于明溪那只白毛斑虎。如果它真的硬拼,他即便有白童帮忙,一时半刻恐怕都占不到它便宜,可是对于这豹子来说,“人”是它一生中从没见过的动物,虽说这个人看上去并没有雪雕锋利的喙和爪子,但它也不知该如何对付。
就这么一迟疑,韩枫手中的寒铁断剑已经划到了那雪豹的脖颈下。为防雪豹翻身带着两人从这不算太大的平台上摔下,韩枫几乎没有停顿,就将那断剑捅进了雪豹的皮肉之中。
浓重的血腥味一下子散了开来,这味道让韩枫平常闻起来也许会犯呕恶心,可这时,却觉得是心潮澎湃,不能自已。他不能那豹子死透,已用力把豹子按在了地上,头凑在豹子的脖子旁边,甚至不顾豹子的血盆大口就在旁边,一口便咬在了那伤口上,然后大口大口地喝起了豹血。如果这时有旁人见到,定然不会认为自己看到的是个人,反而会以为那趴在豹子身上大口喝血的是个恶魔。
一个被渴、饿逼成恶魔的人。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又暖又腥的豹血入了肚,韩枫身上登时有了力气。她又抱着那豹身喝了几口,才,翻转了身,躺在了石台上。
那豹子早已死掉,然而到了这时,韩枫才觉出身上很多地方都火辣辣地疼。
豹子临死前,拼命挣扎。它的爪子挠破了他的衣服,所幸他还穿着一件贴身软甲,身上才没有受重伤。但胳膊和大腿上都是软甲护不到的地方,若不是那豹子被他按着不能做出太大的动作,这几处早就被豹爪抓得皮开肉绽。
手摸着豹身,感受到这具肉身才一点点地变冷,韩枫猛然坐了起来。那寒铁剑在豹子挣扎的时候已经不知丢到了什么地方,他在石台上摸了好久也没有摸到,无计可施之下,只好捡了块石片,用锋利的那头割到豹子皮下,划了出一点豹肉出来。
他动手的地方是豹子的肚子,也是豹身上为数不多有肥肉的地方。所幸身上的火石并没有丢掉,韩枫几乎是颤着双手打着火石,那微弱的火光能否烧着这还有些湿润的肥油,尚是一件未知数。
当那微弱的火焰终于在他面前燃起,韩枫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他习惯了黑暗,猛然间眼前亮了起来,倒觉得眼睛有些刺痛。那油并不多,烧得时间也不长久,他借着火光找到了寒铁剑后,便仰头往上看去。
然而这一看之下,却不由得暗暗叫了声苦。
能看得清楚,那上边被堵得严严实实的,一点光也没有——然而韩枫却并没有感到绝望,那堵着山顶的,并不完全是山石,其中有一些东西在火光的映照下闪闪发着光。
那是冰!
最大的冰块卡在众石之间,甚至比人头还要大。而山石也不是浑然一块的,那些裂缝清晰可见,也许只要外力,就能全部崩塌。可惜山顶距离平台甚远,就算他用上浑身力气,也够不到。
除非……那冰化去。
韩枫轻叹口气,山顶离得太远,就算在这平台上烧起熊熊大火,那热气未必也能让山顶的冰融化。当初圣城为了躲避野兽侵袭,山顶必然是封上的,如今堵得这么乱七八糟,显然倾山之阵时,山顶裂开,冰顶塌陷,才令山石和冰块掺杂在了一起。而这雪豹,想必就是那时不知从什么地方钻进来的。
幸而那倾山之阵并不久,并没有让更多的猛兽进来。韩枫背靠着山壁,想着这山壁之外就是那些浮雕啥画着的恐怖野兽,只觉得背后发寒。
当然,山顶被堵住也并非完全没有好处。除了猛兽完全被断绝在外边后,地上还掉了些冰块。他在城中睡了一晚,往上爬了接近一整天,这些冰块也化了大半,不过就算化了一大半,剩下的那些也够一时解渴。
身上带着的四个水袋都装满了冰块,眼见那火即将熄灭,韩枫将断剑带在身上,随后扛起了剩下的雪豹身体,向石阶之下走去。
※※※※※※※※※
路刚走几步,眼前已是重回黑暗,所幸上来的路有白童记着,回去并不坎坷。他走到那大湖畔,才将豹尸放在地上。
豹尸的肚子里还有不少肥油,如果能够找到之前的火把……韩枫不自禁地往明溪住着的废墟看去。虽然说了至死不再相见,但至少现在有了出路的可能性,更何况饮食和清水总该分她一些。
韩枫深吸口气,终于还是往废墟方向走去。然而他刚走几步,忽然觉得脚下一绊,险些摔倒。这一绊却与平时绊在石头上不一样,他踢中的东西竟是软绵绵的。
韩枫大惊:此刻在这里的,只能是明溪。
他慌忙蹲下身子,黑暗之中,不知她究竟是什么样子,直到把她扶在怀中,才觉得她气息微弱,额头发烫。
“明溪?”韩枫轻呼着她,但明溪并没有回应。她依着取暖的本能,往他怀中缩了缩,随后低声说了一句:“哥哥,我很冷。”
这一声“哥哥”,把韩枫的心一下子喊得冷了。能被明溪称为“哥哥”的,只能是当今代国的太子,也是代国的大皇子。据传说那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皇子,在帝都之中欺男霸女,猖獗狂妄,甚至称得上坏事做尽。
明溪拼死拼活地保着代国基业,难道就是为了他?
若说此前韩枫还能够气愤,这时就只剩下“荒唐”二字可言。他听着明溪一直低声喊“渴”,从怀中拿出一个水袋凑在她口边。那水袋里都是冰块,然而几滴水刚沾上她的唇,她就不顾一切扯住了水袋,犹如将淹死的人好不容易抓到了救命的稻草。
几块碎冰直接到了她口中,昏迷之下,明溪甚至不知道要嚼冰,不觉被呛得咳了起来。韩枫忙把水袋从她手中抢了开,然后在她背上拍了几下。而被冰块一激,明溪终于醒了过来。
她看不到韩枫,却知道在这圣城中,能够抱着自己的只有韩枫一人。想着之前他说的话,她狠狠地用胳膊肘顶着韩枫,道:“放开我!”
“别闹!”她头顶烧得几乎烫手,韩枫哪里肯放开她。然而明溪刚推了两下,身子忽地一僵,整个人又往后倒了过去。
她这次没有再喊太子,反而极委屈地哭了起来:“别杀我,别杀我!求求你们,别杀我!”她浑身发抖,完全不像作伪。
韩枫听得云山雾绕,不知她说的是什么,而她口口声声说着“你们”二字,更不像对他说话。
然而圣城之中只有他们二人,明溪还能对谁说话。
可是明溪越说越大声,甚至抽噎不停,竟然泣不成声:“别杀我……别杀母妃……别杀母妃……别杀母妃……求求你们……”
“母妃?”韩枫微微一怔。三公主并非皇后所出,母妃,自然是她的母亲。深宫中事他了解不多,然而依着明溪的话,难道她母亲已经死了么?
明溪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到了最后,几成蚊呐。而就在她昏过去前,韩枫又听到了一句话:“哥哥,你别杀那两个半夷女。”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明溪这次是完全昏了过去,韩枫看怎么叫她她都没了反应,又见她浑身滚烫,甚是着急。
他急着去寻火把,先将她放到了豹尸旁。那豹尸已经僵冷,但皮毛比起石头自然还是温暖柔软得多。明溪下意识地抓紧了豹子身上的几撮毛,口中嘀咕着的则是“白雪”二字。
韩枫将行囊内能当被子盖的东西一股脑都堆到了明溪身上,才起身往废墟而去。
他清楚记得临离开时那火把剩下的木棍插在什么地方,去了之后不费什么功夫,便用布条和豹油又做了一个火把。
这回的火把只能烧半个时辰左右,他也不敢多用,试着点亮之后,就想熄灭,然而就在那火光亮起时,他一下子看清了整个废墟。
他临走时留下的两个干饼被扔得远远的,而且还很完整。
明溪几乎两天没有吃过东西喝过水,她身体弱,胳膊上受着伤,又受了叔祖背叛那么大的刺激,难怪会生病。
“她是真的要寻死么?”韩枫心下黯然,拾起那两块干饼,又往回赶去。
等他走到明溪身边时,她仍然陷在昏迷中。韩枫始终没能狠下心,他把火把插在明溪身边,极“奢侈”地点亮了火把。火光下,明溪的脸色是惨白的,她半张脸都埋在雪豹的皮毛之中,脸上带着踏实的笑意。
韩枫已经许久没见过她的笑。一时间只觉心中温暖,竟不忍心叫醒她。
明溪身上盖着花花绿绿的毛披风,那都是离娿几人剩下来的,平常日子,她堂堂三公主也许看也不会看一眼,如今却拥着这些东西,仿佛死也不肯放开。
那雪豹身上的肉足有百十来斤,足够两个人吃上十几天。韩枫用干饼夹着豹肉在火上烤得喷香,未等豹肉烤熟,明溪翻了个身便醒了过来。
恍惚间,她甚至连韩枫都没有看见,只知道伸手向火上抓去,低声呢喃道:“饿。”
韩枫手微微一动,将那干饼递到她手上。微烫的感觉让明溪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她忙缩了手,整个人也缩回了毛披风中,摇了摇头:“我不要。”
韩枫见她如此,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何苦?”
明溪咳了两声。她因为之前喝了水,精神好了许多,神智也清醒了。她听韩枫问出这句话,不禁干笑两声,道:“你不是说至死不见么,救我干什么?”
然而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就眼前一黑——韩枫挥手间将火把灭了。黑暗中,只听韩枫笑道:“见不到,自然就是不见。”
他找到了饮食和清水,心情正好,而明溪见他如此高兴,一股逆气上涌,更觉得既委屈又难过。她还要再推那干饼,然而实在饿得难受,那干饼推了几下,连自己也没了底气。
韩枫觉出她反抗的力道越来越小,不由轻笑道:“吃吧,何苦一定要寻死?”
明溪又问道:“你找到出口了?”
韩枫略一沉吟,道:“还没有。但有了吃的,总比没有要好。明溪,我早就说了……我不会老老实实地等死,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明溪皱了皱眉。她在湖水旁边倒下的时候,以为自己就这么完了。那时四周寂静无人,她睁大了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她以为他还在周围,想着“至死不再相见”那句话,只觉心痛犹如刀绞。她喊着他的名字,喊了不知多少遍,喊得连声音都变得嘶哑了,却一直没见他来。
那时她就知道了,韩枫心凉如冰,说出“至死不见”,便当真“至死不见”。她早已经哭得泪水都干了,心也随着倦意袭来一点点变冷。她这一生虽然出身大富大贵之家,但心中的温暖却只有寥寥几许。
师叔祖的背叛让她心已凉了一分,而“至死不见”则带走了韩枫在她心中仅存的温暖,在所谓“弥留之际”,她眼前的黑暗中一下子显现了许多以往的画面——那而些画面中最熟悉的,却是她小时候濒死时,被大哥抱着去太医院求诊的事情。
那时她身边很暖,让她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段最温馨却也最惨痛的记忆中,她甚至希望自己没有被太医救活,就那么死了,也是好的。
然而一束光让她看到了生的希望,她再睁开眼,却发现身边的赫然是那个负心人。
韩枫说没有找到出口,这多少让她欣慰不少,同时却也更难过。每个人都有求生的本能,她也不例外,就算矛盾,她那时终究还是希望听韩枫说一句“找到了”。
她感到身旁动了动,正是韩枫也靠在了一旁。两人同靠在巨兽身上,相似的情形,让明溪心中一软。她已经偷偷咬了好几口干饼,雪豹的肉虽然很老,但这时吃在口中,却比皇宫里的珍馐美馔要好得多。
既然有了开始,她自然更加管不住自己,没过一会儿工夫,大半个干饼就落到了肚中。身上暖洋洋的的,头顶冒了汗,她心情再不好,也一时没了寻死的念头。这时,韩枫又温然开了口:“你娘……是不是被半夷女害死的?”
明溪身子一僵,低低地“嗯”了一声。
“难怪了。”韩枫微微点头。半夷女大半都集中在帝都皇宫中,就算如今的皇上并不算好色,但面对着那么多妖冶的尤物,终究还是会动心。代国早有禁令,只许半夷女作侍女,不得有封号有位次,但百余年间,还是有许多半夷女宠冠**,所得的并不比母仪天下的皇后差多少。
后族向来是高官贵戚,自家女儿在宫中被一个半夷女强压一头,放在谁家都是件忍不得的事。于是不少半夷女因为“干政”二字被杀头,宫中也曾因此事出现过几次大规模的血洗半夷女事件。
至于此次的代帝……没听说他真的宠过哪个半夷女,可是皇宫秘事,想来这等香艳奇闻也不会少到什么程度。半夷女未被抬举到不知天高地厚的程度,当然不会轻易打皇后的主意,但打打嫔妃的主意,恐怕并不是难事。
明溪与大皇子关系亲厚,说明二人的母亲的关系并不一般,与皇后交好的嫔妃,想必是半夷女首先下手的目标。
然而让韩枫感慨的,并非这些宫闱之事,而是明溪对夷人的态度。自己的母亲被半夷女害死,按理说她应对夷人恨之入骨,可是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并没有恶意;此后与离娿为敌,那全是因为立场不同,并没有带上太多的私仇。
她能做到这一点,也着实不易了。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那么,大皇子是什么人?”韩枫终究没有忍住,还是问了出来。
明溪没想到他忽然问起自家大哥的事,微一沉吟,道:“当然是好人!”
“好人?”韩枫顿了顿,随即“嗤”地笑了起来。代帝在民间的口碑就不好,几个儿子据传较之有过之而无不及,想来即便坊间传闻与真实情况有所出入,也断然不会把白的全都说成黑的。
明溪听出韩枫的嘲笑意,登时发了怒:“你不信?我大哥从没杀过人,更没有骗过人,至少比你好一百倍!”
“比我好?”韩枫不禁坐直了身子,“是,我是杀过人,也骗过人,那又怎样?他手上没沾过血,又能比我干净多少?”
明溪冷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我杀的那些都该算在我哥哥身上?哈哈,不错,不错!但是,就算全天下的人都说他不好,你也是最没资格的那个!”
韩枫气极反笑。他笑了好一会儿,始终没有再开口,然而明溪却从这笑中听出了更多的讥讽,想起往事,只觉气得口中发甜。她咬咬牙,心想二人是注定了要死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的,就算说出那些事,终究对大家也没有影响,更何况,她已见着兄长吃了太多苦,就算如今面前只有一个人,但能说动这一个人对大哥的误解消除,也不枉她为人妹。
笃定主意,明溪强撑着身子也坐了起来,温然道:“你别笑,先听我说。”
她的态度骤然和缓了起来,而俩人针尖相对已有好一阵子,这时韩枫倒不由自己地感到有些不自在。他止了笑,道:“你想说什么?”
明溪道:“说我发过誓一辈子不会说的事情。”她顿了一下,似乎是为了想清楚从何讲起,又清了清嗓子,才继续开口说下去:“我大哥跟其他哥哥都不一样,在小时候,母后曾说要他知道民间疾苦,特意跟父皇请命,叫人带着他到帝都以外的村庄住过一年。”
这是皇家秘闻,韩枫也是第一次听说。他的第一个反应是不信,然而却觉事已至此,明溪委实没有必要为了什么再说假话。他忍住了开口质疑的欲望,耐心听了下去。
明溪道:“我知道这些话说出来也没人相信,但我总不能看着我哥哥背个黑锅背一辈子。母后虽然不是我的亲生母亲,但我却可以说,母后绝对是代国开国以来,最配‘母仪天下’四字的皇后。她不争宠,与父皇的感情也淡得很,待在宫中的时候,父皇总嫌她只会讲道理,嫌她烦,见她那时主动要出宫一年,自然同意得无比畅快。”
贤后对上了昏君,难免让凤栖之处变为冷宫。韩枫也是读过史的人,何尝不明白这一点。他默默点头,只听明溪又道:“这件事只有几个人知道,甚至连当朝的大臣们都不知道大皇子曾经出过宫……而那时负责保护我哥哥的,就是叔祖,这些事情,也都是叔祖讲给我的。”
说到“叔祖”二字,她的声音沉了沉,韩枫心中一软,温声问道:“他出了宫,然后呢?”
他这一句话,意在打岔,但明溪听他听进去了,心底一宽,不由高兴了些。她讲道:“据说,母后和我大哥扮作寻常人家的母子,借住在一个村户人家中。母后纺纱织布卖钱,大哥那时七岁,便在村中的私塾上学。”
她说到此处,韩枫才忽然觉出她称谓的不对:明溪称帝后二人为“父皇”和“母后”,这都是皇室的正常叫法,但她称呼“大皇子”,自始至终没有用“皇兄”,用的一直都是“大哥”,而这正是民间百姓的叫法。
这不仅侧面印证了那位大皇子的平和,更说明了这兄妹二人的确亲密无间,并不像书上说的皇家中人,那般表里不一。
明溪不知韩枫这时心中都想着什么,只自顾自往下说去:“据说大哥刚到民间的时候,还被村子里其他的孩子打过。大哥从小就憨厚,出宫前母后跟他说出宫不许讲自己的身份,他就咬着牙不讲,旁人打他,他一开始受气,到了后来也就跟着一起打,打着打着,倒跟那些孩子都混得熟了起来。他在宫中四岁起就跟着大学士读书,村子里的私塾教的那些东西对他来说,都是再浅显不过的东西。他那时在学上时常跟先生顶嘴,有时说得先生哑口无言。其他的孩子见了,便都跟着起哄,也不好好上学了,反是跟着他一起去玩。”
她说得越来越开心,讲到后几句,几乎笑了出来。韩枫听着,心中也暗自好笑,暗忖这位大皇子小时这般调皮,难得明溪口中还说得出“从小就憨厚”五个字。不过,一个爱玩爱闹、不以权压人的皇子,的的确确不像如今民间传言那欺男霸女,嚣张跋扈的太子爷。更何况,若大皇子一直在皇后身旁,只怕皇后本人也容不得他做出那些事情。
明溪莞尔道:“听叔祖说,那时大哥总被先生罚站,但他屡教不改,有时闹得反而更凶了。后来先生被气得没了法子,只好揪着大哥跑到母后门前,结果大哥被母后狠狠拿藤条打了一顿,自此便老实了许多。”
“一年过后,大哥和母后回宫,俩人却放不下村中的生活,母后还叫人专门在宫中辟了块地方,闲暇时便种些瓜菜果子。大哥虽不同她一起种菜,但那时才八岁的他却跟父皇说,他想改税法。”
韩枫这时真的起了好奇:“改税法?”
明溪道:“对。如今的税收得杂七杂八,什么都有,我倒要考考你,你知道的有几种?”
韩枫道:“大税七种,小税二十八种,若加上其他杂费,总计六十五种。”
明溪暗惊。她本想这么一问,势必会考得韩枫无言以对,哪料到他应对自如,且一毫不差。她想了想,不觉气道:“倒是我考得多余。你身上有白童,哪里会不知道这么简单的事。”
韩枫不知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又得罪了这位小姑奶奶,不过这些的确都是他看书而来,并没有承白童的情。他欲要解释,但想着她方才那般开心,这时又生了气,自己只怕多说多错,便轻叹口气,道:“你继续讲吧。”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明溪道:“大哥说,他那时年纪小,想得并不成熟,只约略着提了三条。第一是减,第二是合,第三则是用。”
“减,分别是减税种,减上税的人,还要减官府的开销;合,则是把那许多种税能合并的合并,尽量以钱来纳税,不需要生绢米粮这些;用,则是严管税费的去向,甚至可以把花销一项项列明了,减轻百姓的怨言。”
韩枫听到此处,不由沉默。若一切果如明溪所言,这位大皇子非但不是荒诞不经的废物,反而将成为一代明君。如果二十余年前当今的代帝采取了他的建议,如今这天下恐怕不会有这么多的反声,甚至那清河城附近的纷乱也不会起。
可惜,明溪说的这些只是连影子都没有的事,但大皇子的名声败坏,却是不争的事实。
明溪又道:“大哥那时的想法被母后支持,但听说父皇却笑了笑,只当是小孩子随口胡沁,而且……父皇没有怪大哥,第二天却叫人到了母后的菜园子里,把刚种好的地全都毁了,还留了话,叫母后做些皇后的样子出来,莫要天下人笑话。”
对于当今代帝而言,这是情理之中的事。韩枫轻叹口气,这位代帝从小锦衣玉食,喜好奢华,说不定见皇后做农活,还要觉得自己脸上无光。
明溪叹道:“我那时还没出生,也只是听叔祖讲……叔祖说,父皇生了很大的脾气,还跟母后说,大哥全被她带坏了,她若继续如此,就叫大哥给别人带,连见也不许她见。母后害怕与大哥骨肉分离,便忍气吞声叫人把那些地铺上了青石砖,全都恢复了原样,此后在皇宫中也少有走动,只在自己的宫里呆着。然而,后族势力极重,父皇若想废后,那也是绝然办不到的事情。于是,这之后约有十年,宫里就都这么相安无事。”
十年无事,自然是说十年之后便有了事。按照年纪推算,十年之后,大皇子年满十八岁,已经从懵懂孩童变成了英气勃勃的青年,而据传三公主比大皇子小十二岁,那时应该已满六岁了。
韩枫心念微动,不由开口问道:“是你母妃的事么?”话刚出口,他就有些后悔,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话出难收。
明溪幽然叹了口气,道:“我母妃,是母后的表妹,也是后族中的。”
皇后失势,后族中人不可能不知道。对于这些人而言,皇后再尊贵,也只是他们借以安身立命的一颗棋子,既然这颗棋子没有用,最好的选择就是换一颗。
代帝算不得十足的好色之徒,但美女送来,他自然多多益善。而近于被打入冷宫的皇后,对于新来的接班人,心中饶是不舒服,也必须放手拉她一把。
新鲜的,总是得宠的。皇后与贵妃做成了好姐妹,**形势渐定,而三公主的呱呱落地,也让两人间无形中更多了一层羁绊。
明溪追忆往事,心中五味杂陈:“母妃和母后面子上是好姐妹,也许再过十几年,等母妃有了儿子,俩人的姐妹关系才会被打破,但这都是‘如果’,谁也不知道。母后只有大哥一个儿子,母妃也只有我一个女儿,她们俩个人要好,我小时候也就常和大哥在一起,见他的时候甚至比见父皇的时候都多,自然跟他也亲近。大哥跟二哥不一样,跟我其他的兄弟妹妹也都不同,他没那么多规矩。我小的时候,他背着我到假山上掏鸟窝,采冷宫边上的狗尾巴草编蚂蚱,每年晚春杨树开了花,还拿那些掉下来的花扮成虫子去吓唬宫女。”
韩枫听她童年之时过得这般有趣,也不由感受到她那时的幸福和快乐,暗忖难怪她这般回护她大哥,也许正是这份兄妹情,让她能够对民间说的那些事情充耳不闻。
明溪道:“我那时只想当个寻常的公主,每天被父皇大哥宠在手心里,什么都不用想,什么也都不用管。可是在我六岁的时候,一切都不一样了。大哥那时羽翼渐丰,开始忙了起来,陪我的时候越来越少。我不知道他都在做什么,问母后,母后总是笑而不语。结果没过一阵子,就听说大哥上了奏折,希望父皇把夷女去离都的事情取消,让离都的人能够渐渐脱出罪籍。”
“什么?”韩枫只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他几乎一下子站起来,又静了一会儿,才又问了一句:“他……他怎么会?”
“呵呵,”明溪冷笑两声,道,“我猜你就不信。没想到吧,你口口声声说是坏人的人,平生第二次向帝皇请命,就是为了你们这些人。我记得很清楚,大哥当时的奏折上,说夷女为毒,离都之人多数是无辜之人,以城饲人,与禽兽无异,若长此以往,势必会出第二次义侯之乱。”
义侯之乱是二百年前离都人的起义,当时大军一路南下,甚至打到了帝都。以致后人传言甚多,其中最让人觉得诡异的一条,便是义侯本人虽被斩,但实际登上皇位的人却是义侯的子嗣。真正的代帝一系,早在二百年前便被强行迁到了风城花都,成为了如今越王的祖先。
当然,这些都是坊间流言,不足取信。而对韩枫来说,他更关心的是大皇子为何要提出这条建议,此后又得到了什么样的结果。
明溪续道:“宫中也有半夷女,很多都被父皇宠幸过;有些未被宠幸的,则当成封赏给了其他的大臣。大臣们中好色的当然喜不自胜,不好色的,则悄悄把半夷女卖出去,也能赚上一大笔引资。父皇对这些事情管得向来不多,那些人甚至就真的把买人卖人当成了发家致富的手段。大哥的提议是要断那些人的财路,当然遭到了许多大臣的反对,其中一些,还拿大哥和一百多年前‘夺嫡之争’的詹戎相提并论。”
这是韩枫第一次从旁人口中听到自己那位曾祖父的名号。白童平日里都敬称詹戎为“二皇子”,以致他听了“詹戎”二字,一时竟没反应过来。不过,明溪是皇家人,这么说倒也正常。韩枫苦笑一声,听明溪继续往下讲去。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戎为兵争,若作解字而言,此字大凶,并不适合给人作名字。更何况代人对北方鸿原上的游牧民族称为“戎羯族”,这个“戎”字自然而然也就包含了几分低鄙的意思在。
这样的字,就是寻常的百姓也不会拿来给自家孩子当名字,更何况皇族。
而所谓詹戎,原名詹昂,只因夺嫡惨败,当年的太子即位后,便下旨为自己这位以谋反论处的兄弟改了名。
詹戎二字,从明溪口中出来顺顺当当,但于韩枫听着,却觉得有些刺耳。似乎是觉出了韩枫那声笑中的意思,明溪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讲道:“我想……既然别人拿我大哥跟詹……他相提并论,那么他……或许没有大家说的那么坏吧。”
身为皇家中人,能够说出这句话,对明溪而言已经是极其难得的是。韩枫温然问道:“你大哥若被人那么说,只怕是有人不想让他好好活下去。后来怎样?”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少说了半句:有胆量能够当朝以叛乱之人做例子指责堂堂大皇子的,必然是巴不得太子之位易人的。这就如同赌局押宝,而在彼时有资格跟大皇子唱对台戏的……自然是二皇子。
这仿佛是百年前的历史重演了。
当然,这句话他就是不说,明溪在宫中冷眼旁观这么多年,心中也如明镜一般清楚得很。她淡然笑道:“很多人都巴不得我大哥死,这么多年过来,我们也早就习惯了。我也曾经好奇过,问他为什么要为离都和夷女出头。大哥说,近二百年来,只有这两个地方出过叛乱的大事,现在这两处却有了分拨不开关系,未来真要乱起来,只怕不好收拾。更何况夷女貌美是怀璧之罪,离都中大多数人则是上辈之罪,以其本身而言,都是无辜的。一国对无辜之人如此苛刻,看在天下百姓眼中,他以后若做帝王,也无颜立于天地间,说不定还要被小时候一起读过书的那些孩子嘲笑。”
说到此处,明溪略一顿,问道:“怎么,你就不好奇?”
韩枫轻轻“呵”了一声。不知怎地,他这时竟想起了此前离娿的一句玩笑话。离娿说她总以为詹戎不惜以夺嫡的代价来帮她们,背后一定有一段传世佳话。说不定是风华正茂的二皇子爱上了一位楚楚可怜的半夷女,就此愿为美人搏一命。
他当然不信这些事,但却觉得大皇子说的那些话听起来有道理,细想着却都不值推敲。这些虽然算得上理由,但绝对不该是真正打动他的那个……然而他又实在想不出有什么隐藏在后的理由,能让稳坐储君之位的皇子甘心情愿做出这等几乎算“蠢事”的事来。
韩枫暗暗摇头,心忖莫不是自己看到的都是坏人,就再也不敢相信这世上真有如此简单明了的事?又或许那位大皇子真的是个再好不过的君子,真如明溪所言,那般“憨厚”。
他心中打鼓,明溪看不到他的神情,并不知道他起了这许多猜忌,便深深吸了口气,续道:“因为父皇还算疼我,我六岁生日的时候,宫中办得轰轰烈烈,热热闹闹。那时大哥和父皇都在席上,我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不想让他们继续再吵架,便一手拉着一个,问他们以后都高高兴兴的好不好。”
“大哥一直很宠我,我记得我说了那句话后,他就跟父皇跪了下去,说自己之前不该惹父皇生气,希望父皇能原谅他,但是半夷女和离都罪犯的事情,还是希望父皇继续考虑考虑。”
“父皇还生着闷气,但碍着我和周围那么多人的面子,也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就在这时……”明溪说到此处,声音忽地打了颤,她又深吸了口气,才努力用平静的语气讲了下去,“母妃吐了血。”
“嗯?”韩枫也没想到她母妃出事出得这般突然,他听明溪声音淡然,却知她心中难过,不由伸过了手去,想握着她的手。
明溪由着他握住了自己的手,旋即反手紧紧攥住了他的手。她握得那么用力,以致指甲都掐到了韩枫的肉中:“母妃吐了血,我一辈子也忘不掉那个画面。她就坐在我身边,见父皇和大哥和好如初,就招呼我过去喝汤。那汤是被内侍尝过的,再由两个半夷女送过来……我母妃怕汤还会烫,就又尝了一口。然后她就被毒死了。”
韩枫微微皱眉:“是那两个半夷女下的毒?”
明溪干笑了一声:“不然呢?我当时都被吓傻了,只觉身边都是人,来来回回的跑着、叫着、喊着。我好像一直在哭,眼前都是模糊的。那两个人是怎么认的罪,又是为什么给我们下毒,我都不记得了,只知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回了母妃的宫里。宫女和内侍都不在我身边,只有大哥陪着我。”
“大哥的两眼都是通红的。那是我第一次见他那么认真地跟我说话……甚至不算说话,而是恳求。大哥他跪在我面前,要我答应他一件事。”
“跪?”韩枫也觉出了事有蹊跷。
“对。”明溪道,“我在宫中,自幼就要背规矩。我那时虽然只有六岁,但也知道依着我大哥的身份,他是不能跪我的。他是大皇子、是太子,上跪天、下跪地,跪列祖列宗、跪父皇母后,除此之外,他谁也不用跪。但我那时早就被母妃的事吓得什么都不想了,竟然没想着叫他起来。”
“他要你答应什么?”
明溪叹了口气,道:“他要我说,万一有人问我怎么判半夷女的罪,我一定不能说‘杀’。他说,如果说了,他前功尽弃。那两个半夷女是听了别人的指示来杀母妃的,她们只是刀子,并没有罪,真正有罪的,是背后指示她们的代人。他以后一定会揪出真凶为我报仇,但是此时此刻,我一定不能说‘杀’。”
“他要我发誓,若我说了,他就被五马分尸、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韩枫听到此处,只觉手上落了一滴水。他一阵心悸,只觉心里五味杂陈,竟不知该对明溪说什么。他明明知道她这时在哭,却没有半句话能安慰到她。
明溪静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没了母妃,全天下跟我最亲的人就是大哥。我那时想的总是简单的,他说他会不得好死,我就又被吓得哭了起来,然后就没口子地答应了他。后来果如他所言,真正要给那两个半夷女定罪的时候,父皇派人叫了我去。”
“我后来虽然去过几次天牢,但总觉得去的地方和我六岁时去的不是一个。虽然点着许多火把,正中还烧着火盆,但我还是觉得很冷很可怕。大哥攥着我的手站在我边上,我浑身上下也就只有那一只手是暖的。周围的人乌压压的盯着我,父皇叫我到面前,说了一句‘苦命的孩子’,然后就对其他人说了几句话。那几句话我都不记得了,只知道有个人往前走了几句,蹲到了我身前。”
“那是个活人,可我却觉得他呼出的气都是冰渣子。我认得他,他是我二皇兄的舅舅,平时我见着他,也喊舅舅。他好像不大喜欢我们这些小孩子,总是跟我们说着一些让人听烦了的套话。我不喜欢他,看着他到了面前,不由自主就往大哥身后躲,但那人却一下子抓住了我。”
“当然,当着父皇的面,他抓我也是轻轻的,却让我没法再往后退。大哥说了一句‘侯大夫,别吓着三公主’。他抬头冷笑了一声,说‘三公主都见过那般的阵仗了,还能被臣下的吓到么’,然后他没再理会大哥,对我说‘三公主,那两个半夷女就在这儿。她们害死了明贵妃,该由您来定罪。这两个贱人……’他说到这儿的时候,被我父皇哼了一声,他赶忙诚惶诚恐地改口说‘她们俩死不足惜,三公主别害怕’。”
“现在我回想起来当时的情形,才知道我父皇是因为他说了‘贱人’两个字,有些生气。毕竟我那时还小,这些话原本就不该进我的耳朵。可是……难道当时给我看的那些,就该是一个六岁女孩儿看的么?那两个半夷女被拉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血肉模糊,已经被打得不成人形了。”
“我闻到那股血腥味,再看见那两个活生生的血人,被吓得大叫一声,就躲到了大哥身后去。大哥蹲下身子抱着我,哄着我,跟我说‘别怕’,然后转过头去喝问说‘昨天还不是这个样子,是谁用的刑?这背后的事情查清了么?’那‘侯大夫’不知从哪变出了一张纸,说‘她们画了押,自己承认因为恨代人对他们不公平,才在手指甲里放了毒,本来想害死三公主的。’我那时被吓得又哭了起来,拉着大哥喊着要回宫去,不要在这个鬼地方呆着,但那姓侯的却一直不放,说一定要我来定罪。”
“这时父皇已经不耐烦了,挥了挥手,说‘一个小女孩儿懂什么,既然已经画了押,就杀了吧。宫里那许多半夷女也都杀了,再从离都换一批过来就是。’我牢牢记着大哥的话,他说过不能杀,如果杀了他就要不得好死,所以一听父皇说要杀,忙扑到了父皇跟前,跪在地上求他饶了那两个半夷女。”
明溪伶牙俐齿,把那一天在天牢里发生的事情讲得绘声绘色。她眼中的泪水不停地往下掉着,每一颗落到韩枫手上,都像砸在他心头。事到如今,他早已不再质疑这事情究竟是真是假,只觉连自己的心中也微微发了酸。他不在乎大皇子如何忍辱负重,一心只心疼着明溪。他何曾想过,她是堂堂的公主,却有过这么痛苦的时候。
明溪又深深吸了口气,哭中笑了一声,道:“我的话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大跳,父皇盯着我看了半天,几乎以为我是被吓傻了,才说了疯话。他疼我,因我年幼丧母,更怜惜我,那时候我问他要天上的星星,只怕他也会派人摘下来给我。我那时一直抱着他的腿哭着为那两个半夷女求情,直到哭得嗓子都哑了,父皇才僵着身子点了点头,叫人带了我下去。你知道么,直到现在,那两个半夷女还在冷宫被养着,她们不能动,每天都要被打二十大板,但不管怎么样,太医一定会拿最好的药让她们活着。她们两个人不死,宫中其他半夷女也就死不了,这么一件大事就无声无息地被掩了下来,否则,你们离都的女孩子说不定还会多出一劫。”
韩枫默默点头,又问道:“后来呢?”
明溪苦笑道:“后来?我哭哑了嗓子,从那天起,就没再开口说话。莫说侯大夫再跟我说话,就连我大哥跟我说话,我也回不出一句来,即便说,也只是‘伊伊啊啊’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虽知她这时说话无碍,但韩枫还是大感震惊:“这不是……哑了?”
明溪道:“是啊,就是哑了。那时宫中多少人当着我的面、背着我的面说‘三公主是个没孝心的孩子,心是冰做的,那冰还是脏水结成的。看看,不为母报仇,受了天谴,变成了个哑巴。’呵,我一开始听了,急得天天哭,后来想明白了,自己说也说不过人家,还哭什么,就每天把自己关在宫里,除了父皇母后和大哥以外,谁也不见,图个耳根子清静。”
“父皇一开始遍寻灵丹妙药……长门山的猴脑我吃了不知多少,却总不见效。就这么过了半年,父皇的耐心耗没了,再见着我就没了笑脸,后来别的宫中又生了孩子,他就更不理我。别人见我没了父皇的宠爱,说的话就更加难听,甚至我去御花园晒太阳,都要受内侍脸色。彼时戎羯族来了使者,说希望能去个公主跟他们和亲,朝中商议的结果是三公主乃天谴之女,合该远嫁,但因我年岁太小,希望订四年之后的和亲之约。”
明溪此时十七岁,往前推算,跟她订和亲之约的戎羯人,按年纪看正是黄计都。韩枫暗暗摇头,不由问道:“是你大哥帮你退掉的么?”
明溪道:“大哥去求过,甚至跪在父皇的寝宫前请求他收回成命,但父皇却对他见也不见。那时满朝上下再没有人肯为我讲话,就算有受不住大哥的人情,去讲的,也没那个面子能劝动父皇。这时……母后却想起了一个人。”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韩枫微一沉吟,道:“你叔祖。”
明溪这时却真的笑了起来:“你叔祖。哈哈,算了……想起这件事,我终究是恨不起来叔祖的。他没有成亲,一辈子一个人潇潇洒洒的,到处去玩。那时不知在什么地方云游,被母后和大哥想法子请回了宫里。我小时候,他常和我、大哥一起在宫中玩,后来在宫外也听过我为半夷女求情以致变成哑巴的事。他不像其他人对我那么冷淡……我记得很清楚,叔祖回来时是个阳光明媚的仲夏午后,他穿着一身有些破的衣服,趿着一双破鞋闯进了母后的凤仪宫。有些新来的内侍不认识他,还冲他喝斥,问他是什么人。叔祖双手插着腰,好像全天下再没一个人有他那么神气。靠近他的内侍都被他不知用什么手法扔了出去,然后他就风一样忽然到了我面前。”
“叔祖伸出一只手在我额顶摸了摸,然后眼睛就红了。他说了一句‘这孩子心中那么苦,才说不出话,你们这群混账是怎么对她的’。大哥当时站在我身边,叔祖说完这句话后,一巴掌就甩在了大哥脸上。我当时‘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也不知是在哭大哥,还是在哭自己。叔祖连忙扯起我的手,说‘不哭不哭’,等我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我已经不在宫中了,而是坐到了御花园的一棵柏树树冠上。”
“以前只听人说起叔祖是个神奇的人,但我从没见他露出过真功夫。那时我在树顶,被惊得一下就停了哭,随后就见大哥带着几个内侍跑到了树下,急得满头大汗。他连声对叔祖喊,说别摔着我。叔祖却在树上撑着腰‘哈哈’大笑,道‘多摔摔就习惯了。再说了,我个老胳膊老腿都不怕,你们怕什么!’话是这么说,但叔祖却从没让我摔着。”
想起在小山上詹仲琦一个倒栽葱掉进草堆的情景,再听着明溪说“多摔摔就习惯了”,韩枫“噗”的一声就笑了出来。然而只笑了这一声,想着这时宛如乍变一人的詹仲琦,心中又沉重了许多。
明溪的回忆却仍停留在那个笑面可掬的老人身上:“叔祖那时送了我一个礼物……就是‘百兽舞’。叔祖跟我说‘你要是不乐意跟人说话,就跟小鸟小虫子说话,也挺有意思的’。我那时不信,试着吹了一下,没想到真的有几只小鸟飞了过来,围着我叽叽喳喳地叫。我高兴地叫了起来,叔祖却立了个大拇指,称赞我有天赋。从那之后,我就天天拿着百兽舞,有时候连夜里睡觉也不撒手。不出三两天功夫,母后养的猫儿就能随着我吹的曲子跳舞,后来就连边上的几位妃子养的猫啊狗啊,也常常跑到我这儿来。”
“负责养猫遛狗的丫鬟先发现了这件事,传出去,自然越传越难听。他们都说,我这个遭天谴的果然只有畜生才喜欢,也只有畜生才肯跟我说话。那时只有大哥母后和猫啊狗的陪着我,这‘畜生’二字明着是在寒碜我,哼哼,实际还不是在骂我大哥和母后。”
“不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叔祖来过后,我就开心许多。别人再说我,我也就都当听不到了,一天到晚只知道练‘百兽舞’,但是我还是烦着和亲的事。说也好笑,那时我还想着叔祖给我这‘百兽舞’,别是为了以后我到草原上牧羊牧牛用的。叔祖回来三个月后,有一天大哥来见我,脸上没带着愁容。他笑着说叔祖在朝会上大发雷霆,甚至冲着父皇骂了脏话,说得满堂大臣没一个敢抬头看他。叔祖的辈分高,他的话就连父皇都不敢不听,然而和亲是父皇已经应出去的话,他是一国之君,总不能出尔反尔。”
“但是说完叔祖拒绝我去和亲的事情后,大哥却支支吾吾的,我拽着他的袖子催了半天,他才说‘叔祖最后讲当爹的不要女儿,他这个当叔祖的却要侄孙女。’这句话一出来,我就明白啦,那是要我离宫呢。”
“大哥不舍得我离开皇宫,我虽然也舍不得他和母后,但却巴不得早一天离开。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到第二天,我就收拾了行李,跟着叔祖一起出了宫。我第一次出宫,叔祖也怕我不适应,跟母后定了三个月的约定,过年的时候带我回宫。”
“跟着叔祖离开之后,我觉得一下子轻松了好多。宫外的小吃数都数不过来,稀奇古怪的事情天天都有。叔祖有很多朋友,都跟他一样是怪人,他们没有一个嫌我是哑巴,反而都称赞我吹‘百兽舞’的本事,还说我以后一定会是个了不起的阵师。我以前听过阵师,却一直以为那是官职,这时才知道那是对掌握阵法的人的称号。我央着叔祖教我阵法,叔祖也就真的教了起来。”
“阵势的根本,在于天地之气。人于天地之中,当然也是天地之气中的一者。我哑了,说白了也是我自身的气有了问题,而学了阵法,我若要成为阵师,自然要先把自己这个‘人阵’摆好。我只学了一个多月,就到了回宫的时候,那时我觉得总如鱼鲠在喉,想说话却说不出来,并没想过这实际上预示着我的哑快好了。回宫后,父皇难得没有对我发脾气……也许因为有一阵子不见,他还是会想我吧。过年时,天降大雪。年夜饭依旧是父皇在母后这里吃了两口做了做样子就离开,只剩下我、大哥和母后三个人一起过。”
“母后年纪大了,守不得夜,听了几声爆竹便睡觉去了。我见外边雪下得大,便拉着大哥和几个内侍陪我一起打雪仗。恐怕整个皇宫里,也只有我们敢这么过年。大哥却不怕旁人骂他没规矩,便随着我一起去。我们打了有半个时辰吧,打得累了就堆雪人。母后给我织的手套不知扔到了什么地方,我光着手,觉得有点冷。然后我就哈了口气,说了一声‘哥,我冷。’”
明溪说到这儿的时候,她的手颤了颤。韩枫也能感到她心中的那种激动,他仍是不知说什么,无语下,只能更握紧了她的手,让她心中温暖些。
明溪道:“那时大哥手上拿着两个煤球准备给雪人安眼睛,听了我说的那句话,他一下子就把煤球扔了。他傻傻地站着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忽然跪在了地上,一把抱着我哭了出来。我也哭了,两个人都扯着嗓子哭,倒像是在比谁的嗓门高,你一声我一声的,传出去吓了一宫的人。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母后去世了,我们两个在号丧呢。”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明溪讲完了她最灰暗的那段时光,长长地舒了口气,道:“韩枫,你知道吗?你说我是你的阳光的时候,我心里还嘲笑过你好一阵子呢。”
“是么?”韩枫道,“笑我什么?”
明溪道:“笑你蠢啊。你压根就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就把我想得那么好,可不是自讨苦吃吗?”
韩枫笑了一声,道:“就算是吧。但有希望,总比没有希望要好。”
明溪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可是你的希望,就是我的绝望了。在废墟里的时候,我想了很多事,我想……目舟湖我也蠢得可笑,其实人的希望,本来就不该寄托在别人身上。我小时候还明白这个道理,怎么长到现在,却还不如从前了呢。”
韩枫道:“那你还恨我吗?”
明溪没有直接回答他,而选择继续讲了下去:“我会说话之后,依旧跟着叔祖四处去玩,依旧跟着他学阵法。十岁那年,也谛族进贡了白雪,父皇把它赐给了大哥。大哥说他养着这老虎也是关在笼子里,有什么意思,便把白雪转赠给了我。”
她说到这,长叹口气,道:“白雪有灵性。它独自一个儿在山上,如果等不到我,一定知道我出事了。唉……它一定伤心死了。”
韩枫听她又难过起来,忙打岔问道:“大皇子既然是这样的好人,怎么会传出那样的名声?”
明溪道:“要他传出这样的名声还不容易么?随便找几个人出去,打着大皇子的旗号做些坏事,以一传十地就传开了。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更何况是皇子的恶事。二皇兄便是不长进的,他在外做事,总好说自己是皇子,却不说自己是哪个,别人再往外传的时候,有意激起民愤,‘皇子’二字总不如‘太子’来得刺激。再者……我大哥他自己……唉……”
“他怎么了?”
明溪道:“他用人不慎。他在朝中提的建议支持的人并不算太多,后族中的人支持他,可是……那些支持他的人却不全是好人呐。他有位表弟看上了个女的,那女的都已经许了人家了,他把人家逼得夫家家破人亡,那女的跳河自尽。家中人告到了官府,他父母找到我大哥这儿。大哥的势力本就弱,如果自家亲人也保不住,那么朝中就没有人肯跟着他了……无奈之下,他只好去找到京兆尹将这件事情压了下去。后来被传出去,就说成了大哥欺男霸女。”
韩枫听到此处,不由驳道:“他这……岂不是为了自己的权……”
然而他一句话没说完,已被明溪截口打断:“我那时也这么问过我大哥。我那时很生气,说我快认不得他了,可是我大哥只问了我一句话,他说‘你觉得是我以后当代帝好,还是你二皇兄当好’?我知道他是无奈为之。大哥想做一个好皇帝,包括对半夷女和离都人……大哥说,百姓不需要你怎么对他们好,你压根什么都不管,提供一个稳稳当当的天下,就是真正对他们好。每个人都要吃饭,要填饱肚子,吃的喝的靠自己努力,安安稳稳就能得到时,没有人想着去偷去抢去造反,也没有人用你逼着他们去怎么干活。不管是什么人,这点上都一样。”
韩枫听到此处有些发愣:不管大皇子究竟是好人是坏人,仅凭他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便已是见识卓越了。
明溪静了一会儿,又道:“而且……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啦。我十三岁时,已不弱于朝中供职的那些阵师。我跟大哥说,他不用再违着良心做事了。当时戎羯人因为和亲之约作废的事情攻到了羊肠关,叔祖带着我去的,在他们到关隘前,就摆下了阵势,让他们知难而退。”
“这是朝中秘辛,因为两军实际并未交战,故而朝廷也没有对外传开——那时的戎羯人也只是为了做做样子,所以受了阻就退了回去。战报传到宫中,父皇再也不认为我是天谴之女,母后颜上也有了光,同时……我是女子,战功要来没用,就都给了我大哥。”
“对于我大哥来说,战功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我这么做就是向我父皇表明了我和叔祖的态度,能够让大哥的位子更稳固些。从十三岁到十七岁,我经历了大小百余战,所有的战功都是记在我大哥身上的。韩枫啊,你们说平沙城的邢侯妹妹是巾帼不让须眉,她打过多少仗?她上过多少次战场?我告诉你,屈指可数!”
她说着说着,忽然激动了起来:“如果一直这么下去,大哥稳稳当当作了代帝,他一定会施行他的法政!离都人重回自由,夷人也能够像代人一样生活,难道这不好么?可是……可是一切都不行了,一切都晚了!清河城,半夷女起事已经摆在了明面上,这些日子你知道有多少官员被自家的半夷女刺杀么?我进也谛族的村落前,得到的消息是七个。夷人的叛乱虽是暗地中的事情,但他们跟邢侯南北勾结,这也是没办法回头的了。韩枫,目舟湖畔时,我还不知道这些,你若那时答应和我在一起……”
她再说不下去,紧紧攥着韩枫的手只是“啪嗒啪嗒”的掉眼泪,梗了许久,才挣扎着说出了两个字“晚了”。
韩枫倒抽一口寒气,心知自己是错怪了她。目舟湖边,她问他“我们在一起的话,你还会造我父皇的反么”,他那时只知怪她拿婚事算计他,却浑没听出她话中的绝望之意。
明溪说她也是他的阳光,他果然就是。只是就算他当时知道这一切,知道她背着的一切,知道她为了离都和半夷女曾经都做过些什么,付出过什么样的代价,他的那个决定就会改变么?
更何况,就算改变,又能如何?真正煽动半夷女起事,联系夷人配合的,都是柳泉啊。
现在想来,他问她是否还恨自己,这句话问得着实可笑而又多余。她如何能够不恨?她十年付出全都成了空,她又该怎样?
“对不起。”韩枫情不自禁地把明溪抱到了怀中,明溪放声大哭。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或许是因为讲这一番话太过伤神的缘故,明溪在韩枫怀中哭着昏了过去,之后便一直昏昏沉沉地,一直说着胡话。
高烧不退,病情反复。她一直喊着冷,让韩枫手足无措。明溪的戾气随着那一番话已经消失殆尽,剩下的她仿佛又变回了他初见时的那个清澈无邪的小丫头。她时笑时哭,说的都是这些年她的经历,感情真挚,全都发自肺腑,半分做不得假。
讲起詹仲琦时,明溪的话里满满的都是祖孙情谊。她与詹仲琦走南闯北,朝夕相处,生死与共,这祖孙情甚至比寻常人家的亲祖孙还要厚重许多,如今被他出卖,这才是让她沉疴不起的最关键所在。
几次韩枫听她喊着“叔祖,别杀我”,然后便号啕哭醒。而在她昏迷中,从她断断续续的“胡言乱语”中,韩枫也知道了她曾在他到澄镜湖前,与柳泉见过一面。
柳泉向她提亲,她却没有答应。那时她应知道柳泉对她大哥的基业更重要,但她断然拒绝,可见她并不是为达目的能不惜一切的。
韩枫心存歉疚和怜惜,趁明溪昏睡时,收拾了行囊,将豹皮剥了下来,将明溪团团包住,裹得像一个大号的襁褓。他背着她,带着剩下的食物和清水,缓缓沿着石阶爬回到了那最靠近山顶的石台上。
他虽然不确定能否离开,但那个象城覆灭的梦境一直都没有断,他也仅靠这个梦带给自己的希望一直坚守着,保持冷静。而到那高台上,即便眼前依然是一片黑暗,可希望似乎离得近了许多。
高台上已经积攒了不少积水,那水凉意彻骨,正是降温的好东西。有了足够的饮水,明溪的病情开始渐渐好转,然而食物却一天比一天要少。
融雪越来越多,山顶的石头却没有半点松动的意思。偶尔会有一两颗石子掉下来,二人平日都靠着石壁坐着,那石子就算落下来,也是掉到石台外边,要么就直接掉到原本瀑布留下的深渊里。
每听到石台上有响声,亦或石台底下传来闷声,韩枫都不由抬头向山顶看去,但每次都是失望。他也试着往山上爬去,然而越往上石壁便越陡,越往高处还往里凹着,且毫无用力之处,就算他有白童在身,也险些摔下来。
在上石阶的过程中,他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曾短暂地点亮过火把,以一睹这漫长石阶的全貌。
一看之下,叹为观止。
这并不是简简单单的石阶……而是一条巨龙的身躯。因为岁月侵蚀,龙身原有的颜色早已不见,余下的只是土黄,饶是如此,并没有让这龙身的雄伟有稍许减弱。
这是一条扶摇而上的龙,龙首探出了山,山顶,想必正是从外边看雪龙山时见到的那个雪龙头。他们所在的石台是这龙最上边的一个探出山壁的爪,再往上则是脖颈。可那脖颈处却如同被天神用巨斧劈了一道,就在这石台往上不远处,便是一道斜向往下的痕。那道痕让龙身断成了两截,令龙首龙脖与底下的龙身整个错开,大量的碎石拥在那里,也正是这些碎石,错开了龙首融雪的流向——它们堵住了山腹的河道,却让雪水往外流去,当然,这些只是韩枫的推断了,毕竟,倾山之阵后,那些碎石的情况又有变动。
很难想象千年前的人是怎么建起了这样庞大的工程,然而,再叹为观止的建筑,在这时都无法让韩枫离开这个绝境。他这感叹也只过了一阵子,便又归于虚无。
而在说了四五日的胡话后,明溪的神智终于渐渐清醒。她每天都吃着豹肉,却到这会儿才忽然明白过来:“这豹子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这是数天来明溪问的第一句正常话,韩枫先是惊喜,随后便是语塞:他依旧拿不准是否该当把山那边的事情告诉明溪。假如两人以后出去,明溪若知道那边有如此凶猛的野兽,或许会在代国危难的时候想法子利用那些野兽——而以他对明溪的了解,这是她必然的选择。
“百兽舞”的威力他不是没见过,很难说那些野兽不会被明溪驯服。届时,她手中如同有一支无敌的军队,就算离娿的驱虫之术也无法对付。而那对于这个天下,不止是夷人,也包括代人,势必是一场浩劫。
想了想,他最终还是选择了隐瞒:“不知道,我上来这个石台的时候,它就在。”
“石台?”明溪这时才知道自己昏迷中已经换了地方。她向四下看去,见眼前依旧漆黑一片,不由轻叹了口气。
韩枫虽然省着用火把,但这时火把也再亮不起来了,这几天两人吃的肉甚至都是生的。韩枫听明溪叹气,便凭着记忆,将之前所见都跟她形容了出来。明溪静静地听他说早已无水的瀑布,又听他说巨龙之身,听他说到这时两人就是在龙爪上时,不禁又幽幽地叹了口气,道:“可惜我看不到。如果你说的不错,这城时摆了阵的,以龙镇城,以水养龙,这是现在帝都都做不出的格局。可惜都被天灾毁了。”
韩枫听她言辞间不无遗憾,便道:“或许正是因为这么大的格局,才招致了天灾。”
明溪嗤然一笑,没有跟他辩什么,而是细细地问着龙身的建造方式,甚至连每一爪的朝向都要问个清楚明白,若不是韩枫有白童帮着记忆,只怕半句都答不出来。他奇怪她到这时还这般好学,明溪却笑道:“我曾经想当最好的阵师,就算以后死了,世上无人知道有我这么一个阵师,好歹你知道,我知道,天地知道,也算了了我一个愿望。”
两人这么絮絮叨叨地将圣城的格局讲完,韩枫听明溪声音里透出了倦意,便劝她再睡一会儿,明溪婉拒言道:“我都昏了那么久,谁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永远睡过去,倒宁愿能撑着多醒会儿就醒会儿。”
她句句都不离死,韩枫心下黯然,几乎想把自己的梦境告诉她,但话就在嘴边,却终究没讲出来。明溪半靠在他身边,忽然悠然问道:“你为什么管我?如果你不把吃的喝的分给我,你还能多活一倍时间呢。”
韩枫倒从没想过这一点,好像把吃的分给明溪一直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这时听她提了,才回道:“易位处之,难道你宁可眼睁睁见我死吗?”
明溪的回答倒叫韩枫有些出乎意料:“当然喽。”她笑了笑,“别忘了,我是黑心的三公主。等你饿死了,我把你也吃了呢。”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明溪有心情开玩笑,自然说明身上已无大碍。韩枫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两个人静了一会儿,明溪又道:“韩大哥,你答应我件事儿呗?”
这是她第一次恢复他“韩大哥”的称谓,韩枫心中一暖,道:“什么?”
明溪道:“我要是死在你前边了,你就把我推下那石台吧。我……我真的怕被你吃了。”她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然而银铃般的笑声听在韩枫耳中却有些刺耳。
韩枫握着她的手捏了捏,道:“那我要死在你前边,你也这么对我吧。”
“嗯。”明溪轻声应道。韩枫只觉手上一凉,却是明溪把手抽了出来,又摸着他的小拇指,把自己的小拇指勾了过去:“这回别骗我啦。”
韩枫心中一酸,打勾勾在离都是女孩子才玩的东西,可他这时心中不忍,还是随着明溪的动作,大拇指跟她的大拇指对在一起:“明溪,我再不会骗你啦。”
这本身或许就是一句谎话,如果能够出去,他势必要骗她无数回,然而在这时,他说这句话却是实心实意的。
明溪似乎是怕冷,整个人几乎都偎在了他身上。韩枫背着她上石台后,为怕她被冷风冻着,连睡觉时也抱着她,这时明溪依偎过来,他自然而然搂着她,俩人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只觉四周都是黑暗的,整个世界都是孤寂的,只有彼此才是能够依靠的,只有斗到倦时,才知何谓相依为命。
明溪靠在韩枫怀中,听着他的心脏一下一下地跳着,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了婉柔。她想着从也谛族的村落到雪龙山的一路上,自己见他一直那么抱着婉柔,那时自己生气,又何尝不是嫉妒。她一直想问韩枫和婉柔是何时相识,何时在一起,却怕问了之后徒增难过。而到这时,她终于不用再想这些事了。
她轻仰起头,道:“韩大哥,你这会儿心中把我当成什么人呢?”
韩枫想了一会儿,道:“我也不知道。不过,如果我们俩能一起出去,我还是会做那些你不喜欢的事;但如果就这么困死在山里,我想咱们就这么一起死了,也没有遗憾了。”
韩枫的话算不上中听,但正因不中听,才显诚恳。明溪细细品了一会儿,只觉眼中湿湿的,两行泪又默默流了下去:“是啊,若出去了,咱们俩终究不能在一起的。原本我还有些怕死,可这会儿听了你说的,我……又不怎么怕了。”
她身子动了动,坐直了些,低声细语:“还记得目舟湖么?”
韩枫还没回答,已觉唇上一暖……因为看不见,其他的感知则更敏锐。他觉出明溪的唇是干裂的,但这个吻仍如以往那般让人沉醉。
他从没想过还有这一天,虽然是在这么绝望的时候,但他还是觉得心中被满满的幸福充溢着。起初是明溪主动,可随着两人的全情投入,不知何时韩枫已转身将明溪满满地抱在了怀中。
一片漆黑之中,彼此的世界里也只有对方,所谓代夷之别,敌我之分这时都被放下,石台上只剩下二人之间近乎渴求的索取。
而就在韩枫已经再控制不住自己时,明溪解他衣服的动作却让他忽然清醒了过来。他轻喘着气放开她,低声笑道:“别。”
明溪被他放开,也不禁羞红了脸,暗自侥幸周围伸手不见五指,韩枫看不到她的窘样子。但她并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轻咬嘴唇,大着胆子说出了自己这辈子恐怕只说一次的话:“你不愿意要我吗?”
“当然不是。”韩枫努力控制着自己,道,“你大病初愈,我……”
明溪脸上更烫,但仍大着胆子低声讲了下去:“我难道比婉柔还娇气么?韩枫……我……我……”
韩枫没想到她这时竟说起了婉柔,不由抱着她笑了起来,而明溪原本吞吞吐吐,被他这一笑,倒被激得将后边的话全都讲了出来:“跟戎羯人拒婚后,他们都说三公主这辈子都嫁不出去……韩枫,我不想嫁不出去,不想到死还是一个人……我……你答应了要娶我的……我不要当三公主……”
她还要再说,已被韩枫的吻把后边的话全都堵了回去。他如她的身子一样是滚烫的,两个人如同两团火融在一起,却只想着,哪怕就这么烧下去,在一起被烧死也是好的。
这时,不会有人再去质疑是否还恨,是否还喜欢,也不会有人想到这些愚蠢的问题。冰冷的圣城不再冰冷,山外已是初春,山腹中依旧冬寒料峭,可暖意融融,堪比三月江南。
未婚与男子赤身相对、肌肤相亲,这对从小受宫中禁令的明溪来说,以往几乎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情。可在这时,她不知自己为什么如同疯子一样,只觉得自己的决定都是天经地义的。她没有负罪感,只觉如同献祭一般,虽然痛苦却心甘情愿。心中有着如被撕裂的痛楚,可这痛楚中,她这么多年受的委屈也全都被释放了出来。
她想哭,也想笑,她能感受到韩枫的幸福快乐,也觉得自己是从未有过的幸福快乐——这么多年,她只自私这一次,只为自己活这么一次。
山外有日月转换,山中始终黑幕遮掩,不知时辰。
不知不觉中,明溪紧搂着韩枫的脖子,再次泪流满面,而韩枫此刻已抱着她平静了下来。他仍压在她身上,亲她的面颊时才觉出她在无声地哭泣。
韩枫只以为终究伤到了她,不由自主慌了神,他忙不迭地找了毛披风裹住她,道:“我……我……很痛么?”
明溪在他怀中颤抖,无声地点了点头。她也说不出自己是为什么哭,只觉凭空得来了自己从不敢奢望的幸福,但这幸福只怕稍纵即逝。虽然韩枫就在她身边,她却依旧能感到失去他的痛彻心扉。而韩枫不知所以然的着急,让她的难过有增无减。
她的头靠在韩枫肩上,心中痛极时,不由自主在他肩头狠狠咬了一口。
她咬得很狠,似乎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让他也感受到她心中的痛。然而这一口刚下去她便后了悔,她怕伤着他,但伤口的血腥味已经入了她的口。
她准备好了接受韩枫的责备,却没想到韩枫身子只微微一颤,甚至连躲也没有躲。他长叹口气,手从她的长发缓缓拢过,温暖将她团团包围。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这是两个人度过的最快乐的时光,他们彼此坦诚相待,不只肉体,也有灵魂。他们毫无节制地迎合着对方,每一天都当做是人生的最后一天来过,同时,也期许着更多。
人性生而贪婪。因为心无芥蒂,过得快乐,自然希望能够长久如此。偏偏是死亡为前提,却带来了想活下去的欲望,矛盾纠结之中,造就了难分难舍的缠绵。
在明溪休息的时候,韩枫上山壁的次数更加频繁。他的心情越来越急迫,他不想一辈子被困在这个地方,而和明溪在一起,则更坚定了他的这个信心。然而他就算双手有千钧力,沙场上能够以一敌千,在这山腹之中却如蚂蚁撼树,他用尽了各种方法,山顶却仍旧没有半点动静。
气急之时,他也曾用力打过山,甚至想开口狂喊,却怕吓到明溪,终究还是作罢。出去,则意味着分开和活命;留下,则意味着死亡及永不分离。一面从对方身上索取温暖,一面如此地决绝想要离开,这让他有时也觉得自己卑鄙,毫无人性。
当然,他并不相信明溪打算就这么死在山中。
回忆过往的一番话让明溪完全清醒了过来,而与韩枫的和好,则消除了她心中的恨与怒。那些情绪本如雾霭一样屏蔽着她自己,让她看不清自己真正要做的是什么,但重归纯粹之后,她无时无刻不在担心着山外的一切。
詹仲琦的叛变对于帝都的人来说是想也没想过的事,而在众人眼中,詹仲琦是为大皇子撑着太子之位的最有力的支柱。一旦他不再支持大皇子甚至对代帝反戈相向,再加上三公主暴毙的消息……明溪几乎不敢想这对自己的大哥意味着什么。
她想出去,同时又害怕出去。
韩枫此时是被关在笼子里的一只虎,如果他们两人能够出去,他已经把丑话说在了前边:他依旧会去叛乱,他身系灾星,纵虎归山,意味着对代国带来更巨大的威胁。只有詹仲琦一人在外,或许大哥的位子不保,或许世上纷争更多,但不管怎么样,现在天下大势还是掌握在代帝的手中,而看詹仲琦的样子——他并不支持柳泉,反而一心只希望帮助韩枫。
这是一个两难的局,更何况求生的意志在不断地吞噬着明溪求死的意念,她望着山顶的次数一天比一天多,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她还是渴望能够瞧见一缕光芒。
如果一切不需自己来决定,如果山顶的冰融化了,碎石崩塌,那就是老天爷为他们引了一条路,这该有多好。
二人在山腹之中过了十五日,食物终于全部耗完。然而,身边终于有了潺潺的溪流,这是雪融之水缓缓淌来的。这溪流并不大,但却是活水,带着清新的山外气息。在第一天感受到溪流时,两人几乎喜极而泣,本以为这是老天爷对他们网开一面,但山石依旧没有半点动静。而在几乎绝望的时候,二人也只有听着这潺潺的溪流声,才能有些日子的盼头。
明溪摸着墙上刻下的划痕,低声道:“半个月啦。你说外边现在怎么样了?”
这是她半个月来第一次问到外边会如何,韩枫自然也无时无刻不在想这个问题,但听她问起,还是觉得心中咯噔了一下:“你还担心他们么?”
“嗯。”明溪应道,“哪儿能不担心呐。韩大哥,我一直在想,要是我们出去了……”
韩枫接了话道:“你想我们一起找个地方躲起来,什么都不管吗?”
明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这样最好,可是……可是我恐怕做不到。”
韩枫叹道:“明溪,我们是一样的人啊。”他没再开口,只觉明溪在怀中动了动。
她摸着他肩膀的牙痕,又亲了亲,忽然在他耳边说道:“谢谢你。”
“谢我?”韩枫不明所以。
明溪并没有回答,只是紧紧地抱着他。她把头埋在他怀中,抱得那么紧,以致韩枫甚至怀疑她能否呼吸。他认识的明溪并不应是这么小鸟依人的性子,她该心比天高,可她这几天却不肯有片刻和他分离。
他喜欢着在白毛斑虎背上对他嫣然一笑的明溪,也爱着此刻依偎在自己怀中的明溪。她方才莫名其妙的道谢让他感到了莫名其妙的不安,但她接下来亲昵无间的动作却让他无心去想那些。
经了半个月的缠绵及黑暗中的探索,彼此对对方的每一寸肌肤甚至比对方还要熟悉。她知道如何撩拨他,如何让他轻易向她投诚,自然地,他也知道如何让她陷落,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这是一场男女之间的狂欢,但对韩枫和明溪而言,不知为何,这一晚却更像是一场战争。每个人都在争夺着控制权和主动,争到忘情处,甚至已不记得这一场战争的缘起在何处。是谁挑起了这场战争已经不再重要,甚至谁胜了也不再重要,只知战到最终,彼此都在不知结果中满足地相拥而眠,睡梦中,只希望就此了结一生,罢了,罢了。
※※※※※※※※※
韩枫是被次日的阳光照醒的。
刺眼的光芒让他几乎怀疑自己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久不见光的眼睛对着阳光不停地流泪,他怎么控制也控制不住。
等他渐渐习惯了光,才见那光就来自头顶不远处。
那是一处并不算大的裂口,旁边正是潺潺的小溪。溪水映着阳光,泛着点点晶莹透彻的光芒,就像是溪水中有着无数的宝石。
韩枫几乎看得傻了,这是他这一生见过的真正的美景。这美景胜过人间无数,这是生命之大美,让人战栗而心醉。他几乎是拜倒在那阳光之中,而抬头处,却看见了明溪。
她穿着整齐,沐浴在这璀璨的阳光中,山风吹着她的头发,光芒为她镶了一道金边。她依旧如同将他从绝望中解脱出来的光,然而光之于人,终究是虚幻之物,只可远观,却再也无法触碰。
久不见光,她比入山之前更要白了一些。她的脸色是惨白的,带着近乎于病态的圣洁,她看着他,缓缓伸出了手:“我们走吧。”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溪水边,几颗石子在浅水底精准无比地隔开了原本的龙身,映着水纹和阳光,竟如几尾小鱼。
石如活鱼,水为活水,断龙虽废,生机仍存。这是绝境之中的活命之阵。
韩枫不知明溪从何时起开始摆这个阵,或许是从她认认真真地问起龙身的位置和形状开始的。倾山之阵由她而起,开山之阵自然也能由她而终。这本就是解铃还须系铃人的一场游戏,他的希望从开始到最终,都在她身上。
他捧了一把溪水洗着脸,手经过脸颊,摸到了硬硬的胡子。对着溪水,他能恍惚地看到自己如今的落拓样子,与明溪的光彩照人相比,他几乎称得上潦倒落魄。
他自然而然地也换了一身衣服,虽然当着明溪的面,但他并没有觉得难为情。她也坦然地看着他,目光没有闪避。她看得专注,无关乎欲望,似乎只是为了认识和记住些什么。
她的手依旧执着地伸向他,韩枫强笑了笑,拉住了她,两人一同站到了豁口处。借着光芒,韩枫见到了更多的阵。
这些天来,明溪做的事情显然不只是摆了几条石鱼。石鱼聚集了整个山腹的生机,引来了融雪,令溪水正好沿着石壁流到二人身边,沿着龙身前爪缓缓而下。她在石壁上用尖利的石头刻了新的龙身,虽然这龙身很小,但却延续向外,龙头隐没在了溪水之中。
唯有升龙之力,方可开山。韩枫看着明溪,苦笑着摇了摇头。明溪这么做,并不出乎他的意料,甚至还在他的算计之中。他笑道:“我该谢谢你么?谢你临走之前没有杀了我。”
明溪莞尔笑道:“我杀你干什么?我又不是母螳螂。”她说到这儿,也觉得自己不该在这会儿开玩笑,便面色凛然,伸手指着山外,道,“这边不是我们来的那边。”
韩枫早知这里并非他们进山的那一侧,这是山的另一边。脚下是万丈深渊,除了能够感受到来自山外的气息,放眼望去,皆是白茫茫的一片。
倾山之阵惊走了许多生活在这一侧的飞禽走兽,但是,雪豹既然能够进山,很难讲这边没有其他猛兽。譬如浮雕上出现过的雪雕。
当然,此时此刻,有总比没有好。两人头顶传来了几声雕鸣,二人仰头看去,见头顶阴影掠过,遮天辟日。雪雕一眼看到了两个“食物”出现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稍一盘旋,便俯冲而来。
翅膀激起的雪花打到二人脸上,冰冷刺痛。韩枫忙拉着明溪又躲进了山腹,雪雕在近乎撞到山崖时急掠而过,风起处,激得溪水之中浪花飞溅。
“那是……”明溪惊得花容失色。她想象过出山腹后可能遇到的种种危险,甚至想象过叔祖会一直守在外边等着给他们致命一击,却从没想过山这边会有她从没见过的怪物。
那雪雕之大,已经超乎了她的想象。惊慌之中,她听到韩枫喊道:“百兽舞!快!”
无需韩枫提醒,明溪再进到山腹后也已抽了“百兽舞”放到了唇边。她吹了“百兽舞”七八年,这几乎是深刻在她血脉之中的本能。果然,“百兽舞”中的熊咆之声响起,那雪雕先是一惊,但旋即向被激怒一般,猛地呼扇着翅膀又往下冲来。
若是换了离娿,这会儿说不定早已经跑到了山腹深处,然而明溪却是执拗的性子,更何况她被关在山腹已久。生的希望此刻全都寄托在手中的短笛上,她闭上了眼睛,索性往前站了一步,就站在豁口处,与那雪雕相离不过分毫。
“明溪!”韩枫大惊,他想挡在她身前,可是那豁口本就不大,有明溪一个人堵着,他再要往前,除非把她推到悬崖下去。而明溪如今全心都在笛声上,那雪雕冲了几次,到她身前时,都被“百兽舞”吹出的龙吟挡了回去,只怕她若分心,反会受伤。
驯服雪雕是个艰苦的过程,韩枫手中拿着半截断剑,在明溪身后一直瞄着雪雕的双目之间。这么近的距离,无论那雪雕何等凶猛,他都能保明溪无恙。
似乎是感受到他在身后保护着自己,明溪吹“百兽舞”的声音稳定了许多。她底气足了许多,终于再度睁开了眼睛,正面直视着就在自己眼前的凶禽。
雪雕的眼睛是橙黄色的,如同琥珀。它的目光是凶狠的,同时也透着迷惘。眼前的两个“小家伙”是它从未见过的,也从未自上一代传承过这样的记忆。他们手中拿着的东西,更让它不明所以。
犹豫和迟疑是坚定意志的敌人,而明溪用“百兽舞”驯兽,本身就不在于斗力,而在于斗神。
精神之神。
音曲无形,无形则可趁隙而入。此消彼长间,雪雕在一次次的冲击之中,凶性渐泯。对“百兽舞”的抗拒也一次比一次小,甚至,它能听出那龙吟声并非全然地威不可抗,而是带着抚慰之意。
明溪心无旁骛,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岁月。她的心情全都随着“百兽舞”而出,让对方感知,也让对方接受。在她最艰苦的时候,“百兽舞”仿佛给了她另一片天空,此时此刻,她真正身在另一片天空下,却觉得这一切并不陌生。
韩枫静静地看着明溪驯服着雪雕。这是一场看似“平静”实则惊心动魄的战斗,他的手拿着断剑,没有片刻放松。见雪雕的气势在“百兽舞”的攻势下愈发收敛,韩枫惊喜交加。惊者,在于这证明了“百兽舞”的确能够驯服山这边的猛兽,虽然过程艰难,可是明溪熟能生巧,一旦掌握了其中诀窍,未来将事半功倍;喜者则在于二人终于能凭借这雪雕,离开绝境。
经过千年变迁,雪雕似乎从群居变成了独居。方圆数里,并没有第二只雪雕来。明溪在确认眼前的雪雕没有敌意后,大着胆子让它飞近,然后踩在了它的背上。
第一次被人驾驭,雪雕很明显有些不适应,但它只微微动了动,便任由明溪抚摸着它头顶的羽毛。韩枫紧随在明溪身后坐在了雪雕身上,他环抱着明溪,但明显觉出两人之间凭生出了隔膜。
雪雕展翅而飞,虽然驮着两个人,似乎并不费力。而到了空中,二人再向雪龙山看去,才见山顶坍塌,雪龙山的“雪龙”之名只怕再也不复存在。而山陷这一处,原本的万仞高峰宛若削平,这纵贯南北的一道山墙,恐怕就此也出了一个缺口。
这缺口仍很高,并不能让豺狼虎豹攀援而过,但对于雪雕来说,这是一个并不难飞过的通道。
韩枫手上攥着雪雕的羽毛,暗暗攥紧了些:“只希望少些雪雕发现这通道,不然近山的也谛族人恐怕都要遭殃。”
他正这么想着,明溪却向四下看去,轻声问道:“你毁掉的浮雕图画,是不是和这边有关?”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事到如今,已经不需要多隐瞒什么了。
韩枫淡然看着云端之下的锦绣河山,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山这边与山那边,仅看景致,并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天,一样的地,山上是一样的初春。
离地甚远,看不到地上是否有野兽,而伴随着罡风扑面,不多时雪雕已载着两人飞过了山岭,停到了一片绿草如茵的平地上。
脚踏实地,两人不约而同都松了口气。韩枫这才回答明溪的问话:“浮雕上边画的是山那边的事,除了雪雕以外,还有很多野兽。”
明溪的眼睛眨了眨:“夷人是怎么知道的?”
若让明溪知道夷人原本就来自山那边,只会激化矛盾。韩枫怔了怔,回道:“我不知道。”
明溪“呵”地笑了一声,拉着韩枫站在自己对面,道:“你说过不会再骗我的。”
韩枫直视着她的眸子,他不知道自己的脸色如何,却知道自己的心是平静的:“你觉得我在骗你么?”
明溪眸中波光微动。她往前踏了一小步,把头靠在了韩枫的怀中,道:“你不会骗我的。”语罢,她又极快地放开了他,转过了身去,仰头冲着天空喊道:“我们出来啦!我们出来啦!”
韩枫看着她的背影,明明往前走一步就能把她抱在怀里,可他这时却觉得脚上如同坠了千斤铅块,抬也抬不起来。
明溪就这么仰头大叫着,喊到嗓子都哑了。雪雕在旁边听得越来越暴躁,忽地清啸一声,一飞冲天。
雪雕没有飞离韩枫明溪二人身边,它展开羽翼,投下的阴影登时将二人笼罩在其中。明溪回了头,见韩枫正自仰天看着雪雕,他脸上却有光芒在闪动,只是随着那雪雕飞来飞去导致的光影变幻,倏忽不见。
明溪强笑着看着韩枫,问道:“你是为我哭了吗?”
韩枫没有回答。他抬手拭去不知何时落下的泪,道:“明溪,咱们定个君子之约吧。”
明溪脸上阴晴不定:“我是女子,怎么跟你定君子之约?”
韩枫被明溪的话扼得笑了笑。他道:“山那边的力量,你不会轻易动用的。”
明溪笑回道:“那是当然,但是……你也别把我逼到那个份上。”
话说到这个份上,便已是尽头。二人若不打算以死相拼,便该分道扬镳,但此时此刻,两人却都没有挪步的意思。
两个人对着看了许久,似乎都在等对方先离开,气氛略显尴尬,终究还是明溪没有坚持住。她“噗嗤”一声笑了起来,然后就笑得一发不可收拾。她捂着自己的肚子,笑得连声喘着气,低头叹道:“我们还真是一样的人!”
韩枫点了点头,道:“你先走吧。我看着你走。”
他的确一直在看着她,而明溪有雪雕代步,的确能够先走,而且一走,就能走得无影无踪。他静静地等着她忍耐不住,这时却见明溪脚前湿了一点,随后便听到了她轻声的啜泣。她的笑声不知道什么时候便停了,然后她咬着牙问了一句:“这一走,就不会在一起了吧?”
韩枫本想狠心点头,但看她伤心欲绝,心中一软,便改了口:“明溪,我说过你是我的光,但是光是人碰不到的。等有一天,等我的羽翼比那雪雕还要大,能够挡住这天下所有的光的时候,就是我们在一起的时候。”
挡住天下所有的光,自然是说他就是这天下的光,他也是这天下的希望,而到了那时,也是他君临天下的日子。明溪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回道:“既然如此,同样的话送给你。若我……”
她的话并没有说完,韩枫温然回道:“我一生所求为何物?若在旁人羽翼之下,不如死了快活。”
明溪脸色一变,她万没想到韩枫回话这般绝情。她想了想,手中的“百兽舞”轻挥,召下了雪雕。她上了雕背,这才凝眸看向韩枫:“我们是一样的人。你不能,我难道就可以?”语罢,风吹草动,她已随着雪雕消失在九天之外。
韩枫站在草地上又等了一会儿。阳光刺眼,他却不避不闪地看着上空,直到看得眼前一黑,才不知不觉地闭上眼睛。他脸上有数道泪痕,因为眼前发黑,故而站不稳。他低头蹲在了地上,回手抹了把脸,忽地惨笑两声,复又站起。
他这一生鲜少流泪,为女子落泪,这更是破天荒的第一遭。韩枫深吸了两口气,强行压住了心中的痛,这才回头重新打量着已经残败不堪的雪龙山。
这是一场并不算体面的分别,甚至算得上撕破了脸。这十几天的缠绵与缱绻被两个人的几句话破坏得粉碎,恐怕终身都无法复原。
“也好。至少再见面时,不会留有余地。”韩枫心中暗道,找了下山的路,大步而去。
※※※※※※※※※
下山的路布满了石块。此前坐在雕背上时,他在空中经过了山洞的洞口。他看到那一片山底都被乱石堆积,很显然,明溪发动“倾山之阵”时,山崖上的石头都向着詹仲琦所在的方向滚落。
这伤不到詹仲琦,离娿和芒侯对詹仲琦来说都是再重要不过的人,他一定会想法子救他们,而让韩枫唯一牵挂的,则是婉柔。
忙乱之中,不知道詹仲琦能否顾得上她。离娿是一定会救婉柔的,但是她未必有这个本事。
倘若婉柔伤在了明溪手中,这将是一个他不得不去讨的债,也是他最不愿见到的情形。
然而,在山中寻找婉柔显然不是一个好主意。几人只要能够逃离,势必会往山外去。韩枫顾不上饥饿,他脚步不停地往山外奔跑着——明溪坐着雪雕离开,雪雕的速度比人要快许多,如果直线而行,甚至九灼也不是它的对手,更何况这一路而去都是弯曲难走的山路。
他一定要赶着最快的速度找到詹仲琦一行,否则若让明溪在前通知了代国的边防守备,对方以有心算无心,詹仲琦、离娿、芒侯、婉柔都会陷在危险之中。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韩枫于下山一路偶尔会遇见残缺的牛羊尸首。
雪龙山附近并没有村落,因为千年前的天灾过后,气候产生变化,山坡上的植被也不算旺盛,故而并没有也谛族人在这附近牧羊放牛。
牛羊尸首的残缺处有雕喙啄咬的痕迹,皮毛上还有雕爪抓挠的痕迹,毫无疑问,这些残骸都是雪雕从雪龙山外的也谛族村落叼来的。
对于雪雕来说,它们第一次接触山这边的人,食物到手或许比想象中的要简单,但动物天性中的谨慎还是让它们选择在靠近自己故乡的地方进食。然而……在几次试探过后,用不了多久,雪雕们就会把目光转向那些并没有什么反抗能力的也谛族人。
韩枫用了四日出山,出山的第二日,就看见了他并不愿见到的场景:被雪雕吃剩的人类骨骸。
那人应是个也谛族的女子,虽然尸骨零落了好大一片,辨别不出原本的样子,但地上却掉下了几串木头珠子和金银混合着做出的饰品,有发钗、也有手链、戒指。
能随身戴着这些东西的……说明这个遇袭的女人并不是个普通的也谛族人,而是出身富贵,不是哪个长老的妻妾,就是女儿。寻常族人在山边失踪,多数人会以为是不慎掉落悬崖,抑或迷了路,最多引得全村人一起出来找个三五天,找不到就作罢,但权贵中人失踪……当然会掀起极大的波澜。尤其在如此封闭的也谛族村落,猛地出这么一件事,说不定会被人们关注一两年。
更何况,权贵中人身边围着的人也多,这个人遇袭的情景多半会被其他人看在眼中。不明身份的猛禽突袭,势必引得方圆百里的“捕猎能手”集合过来,想到此处后,韩枫暗自打起了主意。
也谛族人与代人的关系并不像夷人和代人的关系那么差,但在这边陲之地,许多事情还是谨慎得好。他如今穿的衣服半夷半代,为了避免引人注意,便尽量挑着偏僻小路走,尽全力向他记忆中离雪龙山最近的也谛族村落冲去。
在他的印象中,那个村子比央金山下的普贡长老所在的村子小很多,村中人们过的日子也朴素许多。与夷族一样,也谛族的人们也分了许多亚族,韩枫对这方面了解不多,却在此前经过时,从这个村子里的人的穿着和生活习惯上,看出他们跟普贡长老那一族有很大的不同。
村中的人没怎么见过外边来的人,热情好客不足,更多却是惧怕。村中有个长老似的人物,仗着会讲几句谁也听不懂的代语,上前跟那时路过的一行人交谈。
双方连喊带比划,在友好的会晤中明白对方都没什么敌意。为了避免带着外来人的“晦气”进村,韩枫一行彼时甚至没有在村中留宿,便向雪龙山下开拔。
那时的经历谈不上多么和谐温暖,可这个村子毕竟是韩枫所知的,极有可能留着婉柔等人出山消息的地方。
然而,当他昼夜不停地赶到这个无名小村时,却被眼前所见彻底惊呆了。
无名小村被洗劫一空,四处都是血迹。木头搭的房子多数被破坏得粉碎,土石建成的房子则坍塌殆尽。村中不富裕,仅养着二三十头羊和十几头牛,但此时此刻牲畜栏中却空空如也,除了零落的几具羊尸,什么都没有剩下。
韩枫本想拿件也谛族男子的衣服乔装打扮,见了这满目疮痍的景象后,也只得作罢。他向来不是个轻易会死心的人,在村中来来回回仔仔细细检查了三四遍,只希望能找到些许活人的迹象。
可惜,村子被破坏得太过彻底,再加上初春风大,任他眼力过人,竟然看不到村中幸存人的去向。
幸而,他找不到活人,不代表活人不会主动来找他。
韩枫从雪龙山的山腹中逃脱升天后,一直没有休息,在这村中走了几遍后,见不少村民家中留有食物,不知不觉间,脚步就慢了下来。
他就算是个铁人,也总有坚持不住的时候。腹中空空的感觉不停地刺激着他,见天色渐渐已经昏暗,韩枫终于觉得浑身乏力,下定决心在这村子里好好休息一晚,明日再启程。他找了家只被毁了一小半的土坯房住了进去,就着清水,狼吞虎咽地吃着搜罗来的肉干。
毫无疑问,这村子是被雪雕毁坏的,而且毁坏的时间并不算太长。对寻常人来说,雪雕是他们无法应对的怪兽,然而对此刻的韩枫来说,他不只不怕,甚至还期望有那么一只雪雕会惹到他头上来。
与明溪分别后,他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心情,但始终无法好转。他这时杀气冲天,握着半截寒铁剑,只想有个发泄的对象。
他闭目养神,渐渐就陷入了昏睡中。今晚他并没有梦到象城的事,反而脑海中乱七八糟都是明溪,偶尔也会换成婉柔,而就在两个女子不停变换之时,忽然,他听到了几个人声。
那几个人说的是也谛族的话,低沉且迅速,韩枫听不懂他们的话,他想着要躲起来免得被几人看见,但是刚要从床榻上坐起,忽然心中大骇。
他动不了了!
身子是麻木的,从头麻到脚趾头。这是他平生难得遇到的任人宰割的状态,对他来说,甚至比被困在山腹之中还要无奈且绝望。他深吸了两口气,想挣扎着撑起,白童却开了口:“韩枫,你吃的东西里边被下了毒了。”
“被下毒?”韩枫这才恍然。他那时被饿得昏了头,见整个村中空无一人,一时疏忽,哪里想过那些吃的被留下来竟是个陷阱。只是想通此处,他倒反而放松了许多。肉干上被下毒,毒的应该是不知何时会再来袭击的雪雕。既然自己只是误中,那么这些也谛族人不会轻易对他下杀手。
韩枫暗自舒了口气,同时也暗忖自己运气不错。高山上有毒的植物比苍梧之林里少很多,而且毒性也不算烈。村民们给雪雕下的毒应该是所能找到的最烈的毒,可这毒也只能把他暂时麻痹。倘若真的遇到雪雕,恐怕下了也无用。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因中毒而无法动弹的韩枫不出意外地被也谛族人发现,令他有些费解的是,这些人发现他的时候脸上的神情竟是惊喜交加,然而他们并没有给他解毒,反而把他五花大绑,带出了村落。
这些人中有几位他看着甚是眼熟,心知正是这村子幸存下来的人。此前经过村落时,村民对他们虽然不热情,但并没有敌意,不知为什么到了这时竟变成了这样。绑着他的绳子约有小指粗,对寻常状况下的韩枫来说,只消稍稍用力便能挣断,他感觉身上的毒在一分分地散去,便强自按捺心绪,等待体力全都恢复。
村外一片荒芜,往东皆是戈壁滩,其中又有一片石林耸立,正是村民藏身的好去处。即便有雪雕袭来,在这些巨石的掩护下,村民仍能从容不迫地躲藏逃跑。韩枫见他们将自己往那戈壁滩抬,刚要放下心来,目光就凝在了戈壁滩最上边的祭坛上。
那祭坛还没有完全搭好,此刻看去,与其说是祭坛,不如说只是个“旗杆”。一根高约三丈的木杆直直地立着,在这荒茫的天地间显得极其突兀。“旗杆”旁边的地上放着十几根长短不一的木杆,两个男子正踩着梯子忙着将这些木杆与“旗杆”绑在一起。
他们手脚很麻利,不消片刻,那“旗杆”的中下段便被绑出了一个倒三角。韩枫离都出身,对于这些东西并不陌生——他几乎不用看第二眼,便能肯定那三角是准备绑人用的。
“莫不是绑我么?”韩枫脑海中忽然闪出这么个念头,旋即暗自好笑。他这时双手的力气已逐渐恢复,心知那肉干中所谓的毒药实则只是一般迷药。等到了祭坛附近时,他早已能恢复自由。
他静候其变,等几人到了戈壁滩中时,才见那“旗杆”的最顶端又绑上了许多横着的木杆,每一个木杆的两端皆绑着彩色的布条,在夜幕中随风飘荡。围绕着“旗杆”,周围是一圈一丈多的木杆,每个木杆上边都拴着布条,被风刮得“呼呼”作响。
“旗杆”前燃着熊熊篝火。那火焰足有一人高,散发着几乎让人窒息的热气。火光映得周围的布条都变成了橙黄色,再加上戈壁滩本身的颜色,让这个祭坛成为了一个橙黄色的世界,让人头昏目眩。
村民并没有把韩枫直接绑到祭坛去,而是把他带到了石林深处。
橙黄色的世界被甩在了身后,面前的一切则都变成了青黑。感觉身边愈来愈冷,韩枫的头脑也愈发冷静。距离从村落出来已有两个多时辰,他此刻随时能够挣开绳子,但前方的幽深却让他起了几分好奇。
又走一程,前方的火点忽然多了起来——那是人们手中的火把。
粗略数去,集合在这里的村民约有三四十人,加上带自己回来的那五个人,村民剩下的不出五十人,比起之前少了二三十人。
这二三十人都是被雪雕吃了的么?韩枫暗抽一口冷气。他仔细往那些人脸上看去,也谛族人的面色是黝黑的,此时虽有火把,但在夜幕的笼罩下,每个人的容貌依旧有些模糊。唯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们脸上的皱纹,那些皱纹让一张张脸生动起来,如同石头被刻上了浮雕,才能够展现出故事。
大部分人转过头来看着韩枫,人们的表情是木讷的,可这木讷之中,却有着极大的愤怒,宛如火山临近爆发前的平静,令人不寒而栗。
韩枫一眼便看到村民围拢中的长老,他指望那长老对自己还有些印象,而那长老果然对他还有印象。那长老个子不高,手中除了火把以外,还拿着一根长矛。那长矛几乎比他还要高,但在他手中,却很稳。
石头做的矛尖稳稳地停在了韩枫鼻端,只消再往前一点,便能在他本该英俊此时却显邋遢的面孔上穿个窟窿。
比这更危险的时候韩枫不知遇到过多少,他平静且略显玩味地看着那长老刺矛,如同看着小孩子拿着把木刀玩过家家。而那长老很显然没料到对方压根不吃自己这一套,挫折感让他恼羞成怒,矛尖不受控制地颤了起来,韩枫依旧如看笑话一样笑对着他,却听到长老身后的人群中传出了一声尖叫。
这声尖叫让他心头巨震,目光从身前的长矛上一下子转进了人群。
长老身后的人们围着的是三四块巨石围成的角。那是个适宜的避身所,其中往外飘着淡淡的白烟。十几个人手拿长矛围着那角,却像忌讳什么,不敢往那角中多走半步。而那声尖叫,便是从那角中传出的,旋即,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放了他,放了他!我什么都给你们!”
那是代语,且带着软糯的风城花都口音,让人听来只觉这是个娇不自胜的女子,同时也是个内心极坚强的女子。
“婉柔?”韩枫心中大喜,他并不知道那些人围着她做什么,更不知道凭婉柔一个软弱的女子,如何能与十几个也谛族男子对峙且不落下风,但此时此刻,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在这里。
那长老手中的矛尖不敢稍有放松,他对身前这个神态自若的男子显然更忌讳,以致他根本不敢回头看身后的情况。听了婉柔的话,他拧着眉头想了想,用他仅有的代语知识理解了那句话的意思后,他才断断续续结结巴巴地回喝道:“把……把……那个……交……交……出来!”
长老说的代语让人听得云里雾里不知所云,韩枫不知他口中说的“那个”是什么,刚想向婉柔问个清楚,忽见人群里跑出了一个小孩子,一下子跪在了长老的腿旁。
那小孩子抱着长老的腿,整个人趴在地上,脏兮兮地,让人看着可怜。他嘶声裂肺地叫喊着什么,像是在求着什么,又像在跟长老争着什么。旁边来了一个身材臃肿的女人,看样子应是那孩子的母亲。她跪在地上,对长老磕了几个头,便去拉自己孩子的手,可是那孩子抱得那般紧,这女人一时竟拉不开他。
长老的脸色被气得红如猪肝,他甩了几脚才踢开了孩子,然后对两边扶着韩枫的男子喝了一声,手中长矛一摆,喝令身后的人让开一条路,带着韩枫到那角落处。
临近角落,韩枫闻到了白烟的味道。那味道不好闻,却也并不算难闻。他已经吃了迷药的亏,这时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然而他不认得这些东西,白童却是晓得的:“是我们的驱兽药,还是最上等的那种。”
既然是驱兽药,自然对人不构成伤害。韩枫往那避身处看去,见一团黑暗之中,影影绰绰,只有一个人。离娿和詹仲琦并没有与婉柔在一起,而这药自然是离娿给婉柔的,也谛族人催要的东西,恐怕也是这个。
然而凭他对婉柔的了解,事情绝不会闹到眼下这个地步。婉柔天性善良怕事,见村中被雪雕袭击,她早会主动拿出驱兽药助人为乐,无论如何也不会有眼下这般复杂。
但无论如何,能够见到婉柔,韩枫心愿已了。他几乎抑制不住自己的笑,不等那长老的长矛再刺出,双手一震,已将手上的麻绳崩断。他身边的两名男子本分别握着他的胳膊,这时被他顺手一推,不约而同一左一右摔了出去。
也谛族人乱作一团,就在那长老目瞪口呆时,韩枫已从他身边一掠而过。
韩枫并没有伤人意,故而也没有从长老手中夺走长矛。他直奔婉柔而去,一伸手,已把婉柔从那避身处拉进了自己的怀中。二十多天没见,他的确十分想念她,更何况与明溪分别后,他心中一直郁郁,被也谛族人抓住后,心情更低落到了极处。这时见到婉柔,只觉心中一宽,快乐与开心将他整个胸怀撑得满满的,一时间,万事都已无所谓。
他一直想不清楚自己对婉柔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似乎是种习惯,似乎又是种依赖。他清楚知道自己爱的是明溪,可经过这些日子的独处,情伤中,他终于明白俩人在心中的位置。若说明溪为光,是希望,那么婉柔便是家,踏实普通,却触手可及且不可自拔。
韩枫不是一个惯于表达的人,到了此刻,他终究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抱得比任何一次都要用力。若不是二人身旁围满了手中拿着长矛的也谛族人,这本该是旖旎温情的时刻,而让韩枫感到诧异的,则是婉柔在回抱着他的同时,将她的紫金匕首塞给了他。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后,婉柔终于从一个小鸟依人、只会尖叫的寻常女子成长为一个能跟他并肩而立的女子,虽然她怕得发抖,只能依靠他的搀扶才勉强站稳,但她仍然咬牙没有多问半句话。她没有问他如何逃出了雪龙山,没有问他明溪去了什么地方,没有问他怎么被人抓来了戈壁滩。
只要他在,他们的时间便还长,很多事情都能留待以后慢慢说。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写在前面的一点话:下午刚出差回来,今天喝得有点多……现在头晕晕乎乎的,写的东西可能有点糊涂,念在我一个女汉子的份上,请各位见谅。)
也谛族人手中的长矛依旧冲着韩枫和婉柔,最前的几人甚至将矛尖顶在了韩枫的背上。然而韩枫还未作反应,婉柔身后却钻出一个青影,一下子惊退了数名壮汉。
韩枫几乎不用扭头去看,也猜到那必然是离娿离去时留给婉柔防身用的青蟒。
难怪这些人不敢对婉柔动粗,韩枫心中有了数,旋即放开了怀中的女子,回手一划,紫金匕首已轻轻巧巧地斩断了十数个矛尖。矛尖落在地上,整整齐齐地排成了半个圆圈,像是一道屏障将也谛族人全部屏蔽在外。
那些男子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精瘦且俊朗的男子手中功夫如此硬朗,几人不约而同地吆喝了一声,往后退了好大一步。唯有长老拿着半截木棍还敢对韩枫指指点点,他一时指着韩枫,一时指着天宇,高声叫着韩枫和婉柔都听不懂的语言,但最终他还是说了几句含含糊糊的代语。
从他的话中,韩枫隐约猜到了他的意思:天空中突然出现谁也不认识且凶猛异常的巨雕,那是因为外乡人给他们带来了晦气,令天神震怒,才以此方式惩罚他们。如果想要不再受到巨雕的侵扰,除非把外乡人一一抓起来,拿他们的心肝脾肺祭奠天神,表达诚意。
毫无疑问,此前这些人堵着婉柔,为的也是杀她祭天。
韩枫心中的火气“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与明溪分手后,他心情本就不好,更何况此刻被人在太岁头上动土。见他手中握紧了紫金匕首,目光中如同闪着火光,婉柔帮拉住了他,低声道:“算了。相公,那雕本来也是我引到他们村中的,的确……的确是我们带去的晦气。”
“胡扯!”韩枫道,“那雕是……怎么会是你引去的?”他原想说雪雕是雪龙山另一边飞来的,但雪龙山之所以塌出缺口,的的确确是他们这些外乡人的缘故,此刻讲来不免有些气馁。然而再多的罪过,也是他和明溪的事,又与婉柔有何相干。
有他和青蟒护着,婉柔在他的怀中逐渐停止了颤抖。她深吸了两口气,看向外边,最终目光落在了方才抱着长老的腿为她求情的孩子身上:“离娿他们带着我到了山脚,我说我要等你回来,不能跟他们一起走,离娿便把青蟒留给了我,说青蟒既能保护我,也能帮我找食物,同时她还给了我许多驱兽的药。”
她旁若无人地跟韩枫讲着话,周围的也谛族人虽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想着这是两个大灾星,都叫嚷了起来,若不是忌惮着韩枫手中的紫金匕首和一旁“蛇目眈眈”的青蟒,被长老那般煽动过后,早都冲了过来。
韩枫被那些人吵得心烦意乱,他将缚在左臂的半截寒铁剑抽了出来,顺手一挥,那寒铁剑便直奔也谛族的长老而去。
他的动作迅速,力量又大,这一串动作下来,行云流水一般,不等那长老反应过来,半截寒铁剑已钉在了他的心口。当然,为了避免激化矛盾,韩枫并不打算杀人,那寒铁剑钉在了长老心口前挂着的木头配饰上。那配饰是个精雕的人头,这匕首正钉在人头的鼻梁上,不偏不倚,将那配饰分成了一样大小的两边。
他这一手功夫露得无声无息却极具震慑力,一时间也谛族人的眼睛珠子都钉在了长老身上,再没人说一句话。同时,满场忽地泛起了一股臭味——竟是那长老被吓得屎尿俱出。
韩枫掩着鼻子笑了笑,温然看向了婉柔,他对面前的事情并不在乎,对他来说,婉柔方才的一番话中,只有四个字最让他心神震荡,无法自已。她说“等你回来”,自己这一生中,总算有个女人,肯踏踏实实地等着自己,不离不弃。
婉柔见惯了他露功夫,对韩枫方才那一招只有些惊讶,并没有太过诧异。她的世界里只有韩枫一人,既然他想听她的事,那么就算这时深处刀山火海,她也会安安稳稳地继续往下讲:“我不知道去哪儿等你,雪龙山我自己爬不上去,想着这边有个村子,便想过来找人去把堵着的路挖开。可是我刚走到村子附近,就看见天空中忽然冲下了一只大雕,直奔着那孩子去了。”她指了指人群中的孩子,韩枫点了点头,问道:“后来呢?”
婉柔道:“我很害怕,倒是青蟒先冲在了前边。可是那大雕不怕它,反而丢下了孩子,想要啄它……我怕伤了青蟒,想起离娿留给我的驱兽药,便点燃了。没想到真的管用了!”
韩枫心下了然,驱兽药对雪雕管用,那么方才也谛族人喝令婉柔交出来的东西,只怕便是这个。
婉柔又道:“可是那雕被我逼走了,似乎很生气,转而就往他们的村子飞了过去……然后……”
后边的事情不需要她在讲,韩枫猜也猜得出来。雪雕把整个村子毁得干干净净,甚至杀了许多人,而婉柔借着驱兽药,逃到了这一片石林中,也谛族人紧随其后而来,同时发现了驱兽药的妙用。与此同时,长老想出了外乡人招来灾祸的说法。
在面对无法抗衡的灾难时,人们常常会寄托于天力,同时迁怒于陌生人。韩枫通读史书,对类似的事情见过许多,此刻自己遇到,却只觉寒心。他摇了摇头,道:“错不在你。咱们走吧。”
他二人说话速度甚快,那代语本就不过关的长老自然听得云里雾里不明所以,但这个“走”字,他却听得清清楚楚。
那长老暴喝了一声,正要叫人围上去,却听远处忽然传来了惨叫声。
传出惨叫声的地方正是那新建成的祭坛,众人全神贯注于眼前事,早就忘记祭坛处还有几个人在忙碌,等着他们绑人过去。
循声望去,只见乌压压的天空中有一个淡淡的巨影掠过,正是雪雕。它的爪间抓着一个还在不停挣扎的人,如同寻常的飞鹰抓着小鸡一样轻而易举。那人在半空中不停地叫喊着,他的声音似乎惹得雪雕有些不耐烦,那雪雕双爪一分,那人像纸片一样被撕成了两半。
血点星星洒落,有一些顺着风势飘到了石林中的人身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祭坛上还有几个人,这时都不要命地往石林跑来,然而没跑几步,就见天边又冲下了一个淡影,不容分说地抓住一个人扶摇而上,照着前边那雪雕的方式如法炮制。
雪雕上并没有明溪,韩枫目光掠过天空,略微感到失望。自然,若有明溪在,这雪雕断然不会以人为食。如此一来,飞过雪龙山豁口的雪雕至少有三只,而这两只……将会成为天下人的恐惧。
雪雕找到了肉嫩多汁的食物,心满意足地飞掠而过,找个安静地方乐享美食,只留在场众人目瞪口呆,战战兢兢。过了好一会儿,人群中才猛地爆出了哭喊声,那个被婉柔救下的孩子最先哭倒在了地上,口中反反复复,只喊着一个字。
那个字不需翻译,韩枫和婉柔也知道其中代表的意思,对于代人来说,那代表着“父亲”。
新的血案让人们的情绪沸腾了起来,过度的恐慌让他们忽视了面前这男子的可怕,韩枫只听人群在狂吼,随即那长老喊了一声,而后人们纷纷将手中的木棍扔了过来。
木棍头上没有矛尖便伤不了人,韩枫护着婉柔将木棍一一拨开,就在此时,忽然又有人泼了一桶液体过来。那液体并没有味道,但很显然并不是水。
“油!”看着人群中有人拿出了火把,韩枫登时明白了这些人的用意。他不惧刀枪,但还没到水火不侵的地步,婉柔更是如此。他能够带着明溪安然离开,但绝不愿意白白便宜了这些也谛族人。
韩枫自诩并非好人,除了对明溪以外,他向来是以直报怨,以牙还牙。
白烟猛然一下浓厚了许多,避身处附近的气味也浓厚了许多,驱兽药虽然对人无碍,但如此大的剂量,还是让不少人的眼睛发酸乃至流泪。
“药!药!”那长老猛然明白自己烧了什么,不禁用也谛族的话大声吼叫起来。然而烈火浇油,火势再也无法阻挡。白烟直冲天际,距此数里开外都能清楚见到戈壁滩上有一束白烟如同狼烟示警般,在夜色之中极其明显。
驱兽药的药力发挥到了极致,两只雪雕不得已飞得更远了些,然而在飞离时,它们不无怨恨地回头看了一眼,永远记住了这个让它们有些“狼狈而逃”的地方。驱兽药的味道不可能永远持续,有驱兽药的地方,就意味着有大量的“食物”,这将成为这个村落受灭顶之灾的开始。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婉柔伏在韩枫背上,青蟒缠着两个人的腰,像是要将两个人永远拴在一起。他们一路跑出了石林,不顾那雪雕就在石林外不知名的地方飞着,只顾着贪婪地呼吸着没有驱兽药的空气。
天高地阔,往前看一望无际,直到此时,韩枫才觉出自己是真的从那不见天日的山腹中逃了出来,才算真的活了过来。过往的日子都仿佛一场梦境,有欢喜也有哀愁,有甜蜜也有苦涩,可过去了便是过去了,只有身后传来的温暖才是真实的。
他的脚步放缓了下来,道路平坦,婉柔几次说要自己下来走路,韩枫都不肯放。他就这么背着她在黑暗中往东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他自然说起了在山中的事情,自然也隐去了和明溪的一段情事,甚至还省去了明溪所言的以往经历。然而二人从敌变为友,他不说这些,便总显得突兀,所幸婉柔并没有深究,听他说到升龙之力开了山,便把头埋在他的脖子旁轻呵着气,喃喃低语:“呼……真是谢天谢地!”
二人接着便说起了婉柔这些日子的困苦经历,韩枫想知道得多些,无奈问来问去婉柔总是淡然地以“没什么”三个字做结语。在她看来,她再苦再累,也没有韩枫被困在山腹之中那么凶险。
两个人都不是善谈的性子,说了些必要的话后,便又回到了相对无言的相处状态。这是他二人自有的默契,但在这个漆黑的夜晚,却总嫌少点什么。看远方地平线上已经显出了鱼肚白,婉柔轻轻打了个哈欠。
“困了?”韩枫微微侧头,“也是,折腾了这么一晚上……他们围了你多久啦?实在累就睡会儿吧。”
婉柔却不肯听他的。她紧紧搂着他的脖子,生怕一闭眼再睁开,才发现这只是个梦。她强打精神,道:“我不困,我给你唱个小调吧!”
唱歌本就是她自幼学来的,只是韩枫并不好这些,她跟他在一起后,难得展几次歌喉。听她主动请缨,韩枫不愿扰她兴致,便点了点头,又道:“随便唱点就行,别太累着。”
婉柔笑了笑:“我不唱在风城花都唱的那些。相公,见不到你的时候,我一个人,想起了很多事。害怕的时候,我想起以前跟姐妹们一起在楼里……有个大姐姐曾经对着我唱儿歌。每次听着那儿歌,我就不怕了。”语罢,她便开口唱了起来。
“一月一,公鸡啼,处处鞭炮穿新衣。二月二,引钱龙,铜板叮叮避百毒。三月三,易登高,帝都处处青青草。虫儿出,鸟儿叫,风筝飞得看不到……”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最后韩枫觉得肩膀一沉,这儿歌的声音也终于缓缓停歇。婉柔不知不觉地睡熟,但韩枫心中却五味杂陈。
她哼的调子他听着熟悉,虽然词句大多数都不一样,但他恍惚记起,自己也曾经听过这首儿歌。
那是卓小婷临死的时候,在他怀中唱的。她那时说她有次生病高烧不退,柳泉抱着她一直哄着她,唱的就是类似的歌谣。想来这是柳家从帝都传下来的,也是柳泉难得的温情一面。
这儿歌让韩枫的思绪回到了从前,他背着婉柔继续往前走着,眼前却一幕幕地过着这些年的画面。
往事如流水一般将他身上的力气一点点带走,等那太阳升得老高,照着他的影子在地上能够清清楚楚地看着时,韩枫忽然一下子停住了脚步。影子天天都见,可他这会儿却想到了小时候,那时他和柳泉几个人在离都,百无聊赖的时候,会去踩各自的影子为乐。虽然没什么意义,可那时若踩到对方的影子,却像是凭空占了天大的便宜。那个游戏在他十岁后就再没玩过,但此时他忽然想踩在自己的影子上。
这自然是不能做到的,同时也是他时时刻刻都做着的。他的脚下就是他双脚的影子,然而他一直往东走,东边日出,影子则一直跟在他的身后。天空晴朗无云,远处有两个雪白的身影在这刺眼的光芒下翻飞不休,料来正是那两只雪雕。
婉柔被这融融暖日晒得悠悠醒转,见韩枫眯着眼看着天空,她柔声道:“相公,不如休息一会儿吧。”
这句话把韩枫最后一点力气抽尽,他弯下腰由着婉柔站到了地上,然后两人寻了个一人粗的枯死树干,在背阴处坐了下来。
韩枫闭目养神,恍恍惚惚地进入了黑甜乡。他许久没有睡过这么香甜的觉,甚至连白童都在体恤他,让那些“开来”导致的梦境远离了他。闭上眼睛便是天黑,当他睁开眼时,赫然也是天黑。不知为什么那两只雪雕放着他们两个孤独在外的人没有袭击,也许是因为青蟒始终高昂着头盘坐在他们旁边,也许是因为起初释放驱兽药的人正是婉柔,也许是因为韩枫无时无刻不向外散发着的杀意。
总之,当他醒来时,一切都平静地让人出乎意料。婉柔用几根枯树干支着烧起了篝火,烤着几块不知名动物的肉。肉散发着香气,让韩枫沉浸其中,不可自拔。
他睁开眼,才觉出自己枕在婉柔的腿上。她的坐姿并不好受,但这么久,她竟然没有动过位置。她一直咿咿呀呀地哼唱着什么,那并不是儿歌,而是风城花都青楼中的小调,什么郎情妾意、你侬我侬之类。在别处听来只觉得俗不可耐,可这会儿听了,却觉得发自天然,和这戈壁雪原、天荒地老极是相称。
韩枫并没有急着起来,他听着这歌,不知为何只觉眼睛又潮湿了起来。他想的并不只是明溪,诚然,他的心酸有小半是受明溪与他分手所致,可更多的,则是心疼婉柔。她一个人在山外等着他,这些日子她一个人是怎么度过的?她怎么能说服自己不放弃希望,如何坚持着到现在脸上还挂着笑。她哭得越来越少,却让人觉得她并不是不落泪,而是把那些苦涩都自己吞了下去。想到此处,韩枫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见韩枫醒了,婉柔挑了块烤好的肉用木叉递给了他。因为没有调味品,肉的味道极其一般,但对于此时的韩枫来说,这便是无上的美味。
直到这时,他才认认真真地打量起婉柔,这一眼不只是重逢之后,甚至始于许久之前。他已经记不起上一次这么看她是在什么时候,而这一眼瞧去,却觉心中发着酸。在他的印象中,婉柔向来是个娇柔清秀的江南女子,她的皮肤白嫩得如同白芙蓉的花瓣,透着浅浅的一抹红晕。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娇嫩的十指上边布满了或大或小的茧子,指尖还有着小裂口,有被冻出来的,也有被木头石块划出来的。
她的皮肤也粗糙了许多,因为不施粉黛且风吹日晒,白里透红的脸颊发了黄,因为担心且食睡不安,两颊深深地陷下,露出来的手腕更是皮包骨头。
见韩枫仔仔细细地盯着自己看,婉柔颇为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去。在韩枫面前,她对自己的相貌一直都没有什么自信,更何况明溪和离娿都是万里挑一的尤物,她早已习惯自己是个丑女的角色。她感到手中一暖,下意识地把手往后缩了缩,躲开了韩枫的抚摸,然后自嘲地笑了一声:“我……我的手不好看啦。以前在那边的时候,鸨妈常说女人的手要绵若无骨才好,如果骨节大,一摸没有半点肉,那就是天生的贱胚子,只配拿柴禾、做粗活。像我这样的手,现在就是摸摸丝绸都要勾起丝来……”
“别说了!”韩枫打断了婉柔的话,道,“婉柔,没谁是天生的贱胚子,要认真算起,我比你更低贱。”
“不。”婉柔连忙摇头,用手捂住了韩枫的口。
韩枫笑了笑,回手拉住了她的手:“婉柔,我现在没办法承诺什么,但是我受的苦你一分不差地陪我受了,以后我能得到的,你也会一分不差地都得到。”
这的确是他现在能够给出的最重的承诺,婉柔亦惊亦喜,一时间竟忘了应声。
然而,韩枫能为她做的,却远远不及此。他把她额上的碎发捋了捋,凑近身去在她眉心轻吻了一下。
两人早已有夫妻之实,亲吻拥抱对二人来说都不算陌生,但婉柔却觉出这个吻和平日的不同。韩枫有着难得的郑重态度,以致她也瞪大了眼睛,坐直了许多。
韩枫双手捧着婉柔的脸颊,如捧着倾城珍宝,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道:“在方余村,我曾经跟你说过等到了象城,我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完,你就嫁给我。现在看来,事情总是处理不完的,所以我想把婚期提前。婉柔,你愿不愿意?”
方余村时,他的求亲最后几乎变成了逼婚,婉柔始终碍着身份不肯同意,时移世易,此时此刻,他再一次不由自主地向她求婚,一时只觉心中惴惴,竟然有些紧张。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婉柔并没有拒绝韩枫的求亲,四周无人,便是天地为证。这仪式算不得盛大,甚至连“正式”二字也谈不上,但在二人心中,结为夫妻原本就是两个人的事,其中的幸福与安乐,并不会因多一个人知道就变得更多,也不会因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而变少。
接下来的路上,婉柔第一次肯大大方方地走在韩枫的身边,跟他齐身进退。青蟒似乎能够感觉到离娿的行踪,有它在前,两人不用发愁迷路。青蟒指的并非他们前来的那条路,毕竟,那条路穿也谛族的央金山、夷族的琼丹山而过,仅靠他一人,实在无能为力。
青蟒指的这条路在向东去的同时,逐渐偏北,按照白童推算,这条路的终点应是看守着也谛族与代人边界的锋关芒城。
那是芒侯的所在,联想到这位至今未露真实面目的侯爷,韩枫暗暗撇嘴。婉柔和詹仲琦跟随着芒侯到锋关芒城,这是一个并不算难猜的结果。婉柔曾经跟着他们往山下走了一程,然而当韩枫问及芒侯什么样子的时候,婉柔却摇头道:“我……我没看见。他把头蒙着的,说话也闷声闷气的,整个人罩在一团黑布里。”
听到如此的结果,韩枫有些灰心。不管怎么样,他到锋关芒城,都要和芒侯打交道。知己未知彼,哪怕此刻的芒侯并算不上敌人,韩枫也不喜欢如此被动的局面。
同时,对于驾雪雕而去的明溪,韩枫也始终牵挂。他起初想到明溪,便强迫自己想她已经到了什么地方,会不会已经把詹仲琦的事情通知了边防守卫。他想强迫自己把明溪放在对立面,可是每次想着想着,都不免想起山腹中那铭心刻骨的十几天。在他心中,对明溪依旧是思念和担忧为多。
他们每天除了赶路就是赶路,韩枫一直关注着雪雕的行踪。越山而过的雪雕似乎并没有增多,也许是因为在山的豁口处附近的雪雕本来就没有多少,而那两只无主的雪雕似乎认定了也谛族村落附近都是食物,暂时也没有心思更往东来。依着那些也谛族村人的本事,韩枫相信他们能够最终想尽方法杀了那两只雪雕,诚然,这势必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但这就是人与自然最初的斗争结果,他们在面对这等猛禽时,并没有别的选择。
从雪龙山往东走并非全是坦途,最初韩枫二人遇到的是一眼看去漫无边际的荒漠。那荒漠没有丝毫的生命迹象在内,让韩枫看着也不禁胆寒。然而,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们会来,在荒漠的这一头,有四五匹单峰骆驼和一名引路人等候着他们。
那引路人是个独眼龙,他半张脸不知被什么野兽抓过,以致五官都揉到了一处,狰狞可怕。婉柔不自禁地躲到了韩枫身后,韩枫看着那人的样子心中虽然也发憷,但脸上还能保持平静。然而,让他有些惊喜的是,这个人说的好一口代语,而且对新近的形势极为了解。
引路人自称叫做“抓脸彭”,韩枫和婉柔觉得这个称呼不雅,见这人年纪在三十四五岁左右,便喊他“彭大哥”。彭大哥说自己是被芒侯派来接他们的,韩枫想问他怎知他们回来,然而他还没问出口,彭大哥已抢先回答了他的疑惑:“前些日子,芒城向东北去二十里的一个镇子上,有人说看见一个女子带着只大雕,用金钗跟老百姓换肉吃……”
能做出这种事情的,除了明溪以外,再不会有其他人。韩枫不由得哑然失笑,但旋即又摇了摇头。芒侯知道明溪出来,自然猜得到他跟着一起离开,难怪会派人在此等候。
想到此处,他又有些为明溪的安危焦虑,便问道:“那女子人呢?”
彭大哥道:“等镇上的士兵通知了芒侯,那女子早就没了踪影。不过,据说她本来是想找当地的兵,但在看过镇公告板新出的文时,急急忙忙就带着大雕飞走了!”
“公告板新出的文?”韩枫好奇问道。很难想象,有什么事情会让明溪不顾詹仲琦造反一事,匆忙离去。
彭大哥起初满脸惊诧,想了想,才释然笑道:“是了,韩公子一直在雪龙山,难怪不知道这件大事。如今新皇登基才不满两个月,咱们这儿的邸报也是一个月前才叫人送来的!”
韩枫身子一晃,几乎从骆驼背上翻下来。他大吃一惊,嘴张了老半天,才喊道:“你说什么!”
彭大哥挠了挠头,道:“新皇登基啊。据说正月过了没多久,先皇染疾驾崩。如今的代帝……也就是大皇子登基即位。唉,要么说麻烦呢,这刚转过了年,传说朝中还商议着要不要再改年号呢。”
彭大哥说的什么改不改年号之类的并不在韩枫的注意之中,他听进去的只有几个字。先皇驾崩,大皇子即位。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是太快了,让人应接不暇。然而如果细算日子,邸报传到芒城时,或许正是芒侯和詹仲琦出发前来雪龙山的日子,这其中必然有着联系,难道说……詹仲琦真正要反的不是代国,而是大皇子,如今的代帝么?
韩枫心怀忐忑,越想越觉得这其中的事情深不可测。先帝年纪已过半百,但身体一直很好,并没有重病的传闻,怎么可能忽然一下就暴毙?而照明溪在雪龙山中所讲,大皇子向来得不到先帝的青眼,随着二皇子年纪渐大,先帝数次透出更换太子的口风,这是否是他“暴毙”的诱因?
如果是,那么这一切会是那个在明溪口中的天下第一大好人——昔日的太子,今日的代帝所做的事情么?
韩枫轻叹了口气,无论代帝是新是旧,他都要一反到底。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如今新皇登基,是否如明溪所言,会大刀阔斧地改革,会惩治贪官,会对半夷女和夷族人网开一面。
“如果换了是你,你会么?”白童与韩枫心有灵犀,不禁问了一句。
如今的韩枫很少被白童问倒,可这个问题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凭明溪的几句话,他算是对大皇子有了一定的了解,而天下的局势,他自认也看得算清楚,可到了此刻,想着自己若是如今的代帝,竟忽然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代国四周的叛乱在先帝时便已兴起,这时平沙城的邢侯虽养兵休息,芒侯的爪牙也没有真正露出来,伏涛城的梁公尚未进行大手笔,但帝都的局势并不乐观。民怨沸腾,早已到了积重难返的程度,而夷族作乱,更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在这个时候,若说安民心,平民愤,实在是一厢情愿,更何况,大皇子的想法是从权贵动手。
现如今帝都唯一能够依靠的只剩下那些权贵,如果大皇子真的从他们身上拿银子,分地分田,势必会失去这最后的支撑。
权衡再三,韩枫心中默默道:“不会。”
想明白这一点,韩枫的目光更加坚定。一切依旧,正如那颗大衍星依然是整个天空最亮的星星,他在人世的诡计,也并没有因此改变。
当然,韩枫没有变,却有人会变——譬如明溪。
身为代帝,天下都是这位“大皇子”的,自然不再需要军功。明溪肩头的重任会轻一些,她应该可以卸下包袱,做一些身为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可以做的事情了。不过,她在外奔波了这么久,她对深宫充满了厌憎,就算闲下来,又真的能够踏踏实实地做个三公主么?
韩枫心有旁骛,白童则不依不饶:“她如今是长公主,又是代帝最疼爱的妹妹,更何况还到了适婚之龄。以前可以拿战事做幌子,如今不能了,说不定今年之内就会出嫁,你还想她做什么?”
明溪嫁人这是韩枫不得不面对的问题,但他委实没有心情想这些。听韩枫在身后重重叹了口气,婉柔有些不明所以地回了头:“相公,怎么了?”
“没什么。”韩枫强笑,手握紧了缰绳。
一行人在沙漠之中走了三四天,所幸天公作美,在沙漠中的时候天空一直晴朗,并没有刮风,也没有遇到沙暴。这日走过一道沙丘,几人在沙漠的阴影处休息时,彭大哥忽然指了指远处,道:“韩公子,你猜那边是什么?”
韩枫眯着眼睛往远处瞧去,只见地平线上全是黄色的,并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沙漠地带,虽说无风无云,但天空中还是黄橙橙的。他有些莫名地看着彭大哥,那彭大哥歪着嘴鄙视着他:“我就一只眼睛,看得还比你要清楚。那边不是有山吗?”
“山?”韩枫皱起了眉,再次努力瞧去,只见天地尽头,的确有那么一道灰影,可若不是彭大哥指出,他当真瞧不出去那是山。
可那山,本该是他熟悉的。
彭大哥笑道:“你这都看不出来!哈哈,那山,是长门山的最南峰啊!”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长门山的最南峰又名博望,是座高度不让雪龙山的巨峰。
直到这时,韩枫才知长门山又分为北长门和南长门,两条长门山脉在离都附近汇成一股,但在这大漠边缘,却是分岔而行。
博望峰,正是南长门的主峰。而他在离都时,往南看放眼望去都是长门山,却是身在山中不识山,竟然从来没有见过这长门第一峰。
既然距离长门山不远,他的思绪自然而然到了离都。他原以为离都是地狱,自己离开便永远不想回去,可到了这时,忽然间却觉得北方的气息亲切了许多。
离都这时多半早已是座空城——恐怕只有酒店的老板谭头还留守着,跟他做伴的也许是双脚残疾的杜伦。
想着那一老一少在西风斜阳之中嘬着半壶白水酒,嚼着半生不熟的炒长生果,谭头儿哼着小曲,杜伦拿拐杖指指点点讲着天下大势,韩枫不由自主地抿嘴微笑。
一座囚城之中,那竟是一副异常和谐且安逸的画面,委实叫人觉得蹊跷却不突兀。等以后闲下来了,他一定要重新回去看看才行啊。
见他盯着北方久久不动,彭大哥“呦呦”地喝了几声骆驼,带着一行转而向正东走去:“见到了博望,离芒城就只有三天路程。只是再走一天,咱们可不能坐骆驼啦!”
若说之前的大漠是考验,那么过了一天后,当三人从骆驼背上翻下来,才知接下来的旅程堪称试炼。那一道道山梁似乎没有尽头,每一座山都像恒亘在天地之间巨大的屏障,且山顶永远吹着能将人卷走的飓风,这是一片名符其实的死亡地带。
时值初春与仲春之交,天气缓缓回暖,但山巅仍然寒冷彻骨。山梁被冻得晶莹剔透,滑不留手,若不是彭大哥身上带的东西齐全,几人用铁钩铁索步步为营,只怕早就摔到了山沟中,死无葬身之地。
青蟒早已管不了用处,平日里蜷在行囊之中,被韩枫背在身上。韩枫用一条拇指粗细的铁链子把自己和婉柔牢牢地系在一起,就算婉柔脚下踩空,也不至于跌落悬崖。彭大哥在旁冷眼瞧着,不由动容。
他起初听韩枫介绍婉柔,说那是他妻子时,他便半信半疑。毕竟婉柔相貌不算太过出众,而除了相貌以外,也瞧不出她有什么特别之处,然而跟着二人走到这里,他才确信韩枫并没有撒谎,而那女子一直没喊累喊苦,也的确难能可贵。
只是彭大哥心中感叹,嘴上却没放松,一路上没少嘲笑二人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韩枫笑而不答,只是在彭大哥又一次险些被风卷走时,扔了半条铁链过去,朗然道:“彭大哥,咱们也是一条船上的了!”
三人食雪饮霜,艰难困苦地走过了这一段非人之旅,第三日晚,在山中的一个平台钉好了铁桩准备休息时,韩枫不经意地往天边看了一眼,却被眼前所见震撼。
他们所在的地方很高,此时天气潮湿,四周云雾缭绕,如同身在云端。然而目光直掠过去,却能看到蒸腾翻滚的云层在远处陷下了一大块。傍晚的天边是火红色的,他们身在逆光处,只见云彩多是暗淡,而那陷下处颜色则更深,如同人身上穿着的衣服被水浸湿了一处,算不得十分显眼,却又无法忽视。
而更让人感到惊讶的,是这云层的塌陷处赫然是个锋芒阵的图。锋芒直指几人身处的山头,杀气毕露,让人不寒而栗。
“锋关芒城,果然城如其名。”韩枫低声叹道,他原以为锋关芒城得名是因为外形如同箭矢,直到此刻,才知形状是一方面,但这城中实则摆了个锋芒阵。只是他已经见识过了太多不可思议的城与阵,如今的锋关芒城虽令风云变色,却只让他心情微动,旋即便回复恬淡一片。
彭大哥是见惯了锋关芒城的,只打了个唿哨,便倒头睡下。婉柔悄然抓住了韩枫的手,低声问道:“明天就进城么?”
“嗯。”未来会怎么样,韩枫也拿不准,但他能肯定的是,此时此刻的芒侯不会对他出手。婉柔的手冷得像冰块,韩枫捧起放在口边轻呵了两口气,又揉了揉,才道:“等到了城里就没这么冷了。你也辛苦了这么久,是该好好歇一歇。”
婉柔不由自主地把头贴在他胸口,柔声道:“我知道你要去做大事。只是我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这些日子我很开心……等到了他们面前,我还是依旧做侍妾吧。”
韩枫这才知道她仍然因身份而自卑。他哑然失笑,刚要拒绝,忽听山中传来了一声暴喝。
在雪山行路,悄声无息是必备的常识。那一声暴喝如同惊天巨雷,让彭大哥一个鲤鱼打挺翻了起来,裹了被子就往山下逃。他逃得那么快,甚至来不及跟韩枫和婉柔二人打声招呼,所幸那两人也是走惯了雪山路的,不用人提醒,早三步并作两步,往山下跑去。
果不其然,几人脚步刚起,山顶已响起了沉闷的声音——那是雪层坍塌的前兆。此处的山并没有雪龙山那么高,雪崩并不算剧烈,但因几人离山顶太近,滚滚而下的雪团还是在他们身后紧追不放。
这是一场生与死的赛跑,每个人都用出了最大的努力,眼前前边不远处是一片松柏林,不管不顾便一头扎了进去。树木在有效阻挡住雪势的同时,发出“吱吱嘎嘎”的不详声音,最外的几棵大树甚至被雪浪冲得连根拔起,又砸折了一大片树才算作罢。
这时三人已经跑到了松林的深处,正要缓上一缓,却听那响雷似的声音又响起了来。
这次那说话的人离几人不远,故而韩枫几人都听得明白他话中说了什么。
韩枫一下子绷直了身子。有密林在后,他已经不怕雪崩来临,而吸引他注意力的,除了那人说话的内容,还有那人本来的身份。
他喊的是:“你别跑!”而这响雷也似的声音不可能出自旁人,只可能出自詹凡。
当然,除了二愣子詹凡以外,天底下再不会有一个人会在雪山中大吼大叫。鲁莽也好,粗心也罢,他总是有能力承担雪崩的后果。
想到这位许久未见的好兄弟,韩枫心情大好。他放开了婉柔,与彭大哥说了一句:“我去看看。”便拿着紫金匕首,抢上几步,向着詹凡喊话的方向冲了过去。
詹凡是他在这世上少有的几个说话不用费心思的人,他直来直去,坦坦荡荡,一无遮掩,二无私心,是真正能够让他当成兄弟的人。
虽然不知道詹凡要抓的人是谁,但只要他问,詹凡总不会说假话。况且,韩枫也的的确确很好奇:究竟什么样的人,能从詹凡手中逃走。
然而,当他往前跑了二十余步,脚正要踏在两株看起来并无异样的松树间时,白童忽地尖叫起来:“退!退!退!”
白童的三声“退”让韩枫迫不得已在最后关头生生回了身,以致脚底竟然隐隐发了麻。他不知是什么东西惊得白童这般失措,正要问话,却听到了一声“咯咯”浅笑。
横曳而出的松树枝上垂下来一只踩着翠绿色皮靴的右脚。那人老实不客气地一脚踩在了韩枫的左肩上,清了清嗓子,道:“韩大哥,那边有个疯子追我不放。你可要保护我!”
离娿?
韩枫无奈地抬起了头:果真是这位姑奶奶。一个二愣子,一个姑奶奶,都是能让他一个头有两个头大的人物,如今这两个人撞在一起,只怕末日来临也无外如是。
白童之所以大惊小怪地惊声尖叫,自然因为眼前的松林被她下了毒。除了这无孔不入的驱虫之术,离娿也实在没别的本事能将詹凡一拖再拖,甚至让詹凡吃亏。
而就在离娿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远处的松树一阵晃动,一个人影如旋风一般已冲到了两人身前。但功夫那般深的詹凡,在这最后几步路时却一步比一步拖得沉重,到了韩枫面前时,双腿一软,几乎跪在地上。
他手中拿着的并不是铁剑,而是一根木棍——看那木棍上的纹路,那应该是一根桃木棍。山中并不暖和,詹凡却赤裸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的一身腱子肉,乍看过去,就像是艳阳天下田垄边上的精装农夫,哪里有半点越王小王子的架势。
詹凡气喘吁吁地用木棍支撑着大半个身体,抬起头见韩枫就在眼前,他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随后又用尽吃奶的力气,腾出左手来,揉了揉双眼。
当他看清身前的并不是幻影,他年轻的脸上终于绽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他笑得直起了腰,然后呼着气平平端起手中的桃木棍,对着离娿指指点点,骂道:“臭丫头,你逃、你逃、你怎么不再逃了?哈哈哈,韩大哥,把她给我抓住,别让她跑喽!”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詹凡原本就不白,这时却黑得像是刚从煤堆里翻出来的,若不是韩枫对他极熟悉,险些认不出他。
他手中拿着的桃木棍倒像这山中特有的,韩枫暗自好笑,刚想揶揄他莫不是改行当起了抓鬼先生,却听离娿先笑了起来:“你让他抓我?小哥哥,看看清楚!”
詹凡浑身力气压在桃木棍上,那木棍已经扎进地里有一寸来深。他第一次对自己这般无能为力,一时之间又气又急——气是气自己无用,急则是急韩枫怎么还不动手。
韩枫横了离娿一眼,回手握住了她的脚腕,一用力,便把离娿倒栽葱一样地从树上拎了下来。
“哎!”离娿临落地时双手撑了一下,轻轻巧巧地翻身站好,满面怒气,“拉我干嘛?”
“解毒。”韩枫瞪了她一眼,“见我回来了,你不问声好也就是了,就这么招呼我?”
离娿这才双手插着腰“咯咯”笑了起来,道:“好哥哥,要不是打听着你快到了,我怎么会亲自跑上山接你来?婉柔姐姐呐,在哪儿?”她想借婉柔岔开话题,但见韩枫眼睛不眨一下地盯着自己,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泄了气,瘪嘴撒娇道:“你要我给他解毒?你没见他方才追着我打的样子!啧啧啧,他们代人男的打女的,手都不带软的啊!”
“你……你……你这臭丫头……”詹凡浑身发僵,有苦难言。论及口之伶俐,十个他也不是离娿的对手,更何况这时偏偏占着下风。
韩枫了解詹凡,深知他虽然是个武疯子,但绝不是不分青红皂白便胡乱出手的人,更何况詹凡家教甚严,对女子出手在他心中那是绝对的禁令,也不知他是被离娿逼成了什么样子,才会破天荒地发飙。
他略带歉然地看着詹凡,微微躬身,道:“小王子,这……她……这丫头是我的义妹,不知她怎么得罪了你,我马上让她给你解毒。”
见韩枫说了软话,詹凡的态度也温和了许多,他平生难得有几个佩服的人,无奈面前这人就是其中之一,纵然在风城花都附近韩枫是被通缉的要犯,可于他而言,他更是难能可贵的朋友。于是,詹凡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道:“韩兄,你怎么又叫我什么劳什子‘小王子’?以前你直接喊我的名字不是喊得很顺当吗?”
韩枫还没说话,离娿早叫了起来:“什么什么?你喊他‘小王子’?乖乖,代人的王子怎么这副样子,连寻常农夫还不如呢!”
见詹凡跟好战的公鸡似的一下子被离娿这句话激起了火气,韩枫只觉头疼。他二话不说在离娿头顶打了个爆栗,随后摊手在她面前,道:“解药呢?”
难得见韩枫真的生气,离娿暗忖有韩枫在,那疯王子总不会对自己真的动手,便吐了吐舌头,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瓷瓶,随后又打了个响指,嬉笑道:“好啦。你过去扶他吧!嘻嘻,有个代人的王子给我们作人质……”
“你说谁是你们的人质?”詹凡怒道。然而他嘴上犟是犟,吃解药倒是半分也不耽搁。韩枫走近他,才看清他果真没带着武器,然而功夫练到詹凡这个地步,有武器没有武器,实则相差也不算大。
为防离娿再惹怒詹凡不好收拾,韩枫回头对离娿用了个眼色,旋即俯身搀起了詹凡,笑道:“你不是在风城花都么?怎么到这儿来了?”
药力发作还要有一段时候,詹凡深吸两口气,拖着沉重的步伐随着韩枫走到了一旁——说是走,实则与拖没什么两样。他一直狠狠回头盯着那个让他吃了大亏的女孩子,却见离娿不知什么时候又翻身上了树。她摆了个倒挂珠帘的架势,大头朝下,却不忘对他二人做着鬼脸。
詹凡一边腹诽韩枫不知从什么地方认了个如此没大没小,不知长幼尊卑的义妹,一边没好气地说道:“南长门深处有极好的蟠桃树。”
最后一次见他,詹凡便过说他要种桃树。这位越王小王子是个不走寻常路的家伙,不过……他既然来南长门移植蟠桃,说明欧阳小妹还没有醒吧。
在韩枫看来,詹凡该是这世上活得最潇洒的那种人,却没料到他也会为情羁绊至此,同病相怜之下,他拍着詹凡的肩膀叹了一口气,刚想问他近些日子的情况,詹凡却忽然挺直了腰板。
显然,身为二愣子的小王子,并不像韩枫所想那般多愁善感。詹凡拍了大腿一下,满脸作恍然状,说话声音也高了几分:“韩兄,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喊我的名字啦!你是不是觉得以前周围的都是自己人,就算听见了也没关系,更没人去说我不分尊卑。如今有了外人,才不能像以前那么直来直去?你放心,你的通缉犯身份这边的人知道的少……”
他口口声声“外人”,指的当然是离娿。韩枫听得脸都快黑了,心想即便自己做的这个打算,这话也绝不能让离娿听去。果不其然,离娿一点就着,听詹凡还不依不饶,不由自主地张口骂了起来:“偷桃贼,你说谁是外人?”
离娿不提还好,她这句骂出来后,已经恢复了稍许气力的詹凡一下子蹦了起来:“你……你……你……你赔我的桃树!”
离娿身子一荡,已从稍远些的松树上荡到了两人身边,她依旧高高在上地坐着,脸上带着煞气:“你好意思叫我赔?明明是你毁的,我还要你赔我的呢!”
两人一来一去,你来我往,争吵之间韩枫终于听明白了大概。
南长门山深处有十几株蟠桃树,据说是全天下最好的蟠桃树,也是天下蟠桃之祖。詹凡不知从什么地方打听来了消息,在照顾好云霄山上新移去的树后,便整好了行装往长门山而来。他一路沿大江而上,经过伏涛城时,若不是有水大师的千叮万嘱,只怕早冲进城去找到梁公府,一剑一个全都杀了以图一快。
从大江再往北,因邢侯叛乱的缘故,处处关卡。詹凡行路有一丈黑不费太多功夫,大多数时间都消耗在了过关上。这件事若换了詹康,恐怕早就亮出了自己的越王世子身份,沿途叫人安排准备,不烦不扰,偏偏詹凡习惯了凡事亲力亲为,压根就没想过用身份谋方便。他是循规蹈矩的性子,一路任由边防守卫给了无数白眼,却配合无比,若遇上肯轻易放他离去的,不仅不高兴,甚至还会反过来责问对方几句,疑心那是邢侯安插在关卡的内奸。
他找对方不痛快,对方当然乐得刁难他。故而小王子这一路过关的时间有增无减,甚至比寻常百姓还多出了一倍有余。当詹凡“微服私访”,终于心满意足地抵达南长门山时,沿途关卡的守卫并不知道自己放走了尊贵的王子,却都记住了有这么一个吹毛求疵刻意挑刺的“普通”行人。
进山后,詹凡直奔蟠桃树而去,孰料那蟠桃树早被人占了。
占住蟠桃树的人,自然就是离娿。
从雪龙山逃离后,离娿跟着詹仲琦和芒侯到了锋关芒城。这是一片她完全陌生的地方,虽然詹仲琦是无心之人,更是她师父的莫逆之交,但离娿又岂是轻信旁人的人。她的驱虫之术的材料早已用得不剩分毫,而南长门山是她重制原料的好地方,蟠桃之祖这种好东西,更被她一眼看去便占为己有。
然而树木无言,詹凡自认天地之物他皆可取用,离娿认准了谁先看到的就是谁的,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偏偏俩人睡都不肯退让,终于闹得一发不可收拾。
起初,离娿以为来的只是个觊觎蟠桃之祖的宵小之辈,便在树周放了些最一般的蛊虫和机关,想让对方知难而退,结果没想到詹凡对那些东西看都不看,一步便趟了过去。蛊虫粘在他的身上便被弹开,机关在他的脚下被踩得稀烂……这些让离娿看得眼睛发直,几乎不敢相信世上就用这种怪物。
眼见对方抡起鹤嘴锄便开始挖树根,离娿急红了眼,一下子蹦了出来,不由分说便将身上几件平日用惯了的蛊虫全都甩了出去。
那些样样致人死命,最不济的也能让人昏迷不醒终身残疾,岂料詹凡只拿着一把再普通不过甚至称得上破烂的铁剑一划,就把蛊虫全都绞了个粉碎。
蛊虫变成了粉末,洋洋洒洒随风散落在林间,离娿一个不察,自己身上沾了些,若不是服药及时,险些就这么栽在了詹凡手中。
此后她不服输,陆陆续续用出了各式“法宝”,只差没有再用血祭护法神那一招,然而詹凡以不变应万变,来来回回都是出剑、画圈、收剑,接着就面无表情地去挖树。
詹凡的淡然让离娿第一次尝到了莫大的挫败,她是少年心性,起初是护树为要,到了这时,早已变成了争强斗胜。她约着詹凡单独一战,但詹凡见她是个丫头片子,不愿多做理会,便屡屡拒绝。
而詹凡若是韩枫的性子,即便拒绝,也会给对方留三分颜面,偏偏二愣子的心态让他拒绝一次便是火上浇油一次,最终……离娿铤而走险,决定不顾一切激怒对方,好好比一场。
她激怒詹凡用的法子很简单,就是毁树。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本着“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也别想得到”的想法,离娿“辣手摧花”,凭她的驱虫之术,眨眼间便让十几株桃树片叶不长。树木枯萎,詹凡眼疾手快才抢下这最后半根尚未被白蚁啃光的桃木枝。
詹凡的铁剑沾满了毒早已弃之不用,无奈之下,只得拿着这桃木棍追得离娿抱头鼠窜。
听了两人一番话,韩枫被气得又好气又好笑,暗忖这种事情也只有这两个半大孩子才做得出来。看上去詹凡的年纪比离娿要大,真要说心智成熟,恐怕越王的小王子还不及夷族的大祭司。
所幸这并不是什么非要争得你死我活的大事,韩枫把离娿骂了一顿,给她指明了婉柔所在的方向,看她高高兴兴地离去后,才和詹凡一起坐了下来。
美其名曰叙旧,实则他是想借詹凡的口多了解些外边的事。
然而没说几句,韩枫便失望了。詹凡的心思只在如何解欧阳小妹的毒上,其他的事情他压根就不关心,甚至连新皇即位这种大事也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听韩枫说话间提高了声音,他眨了眨眼睛,挠了挠头:“当爹的死了,大儿子即位,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么?”
韩枫被詹凡一句话堵了回来,不禁轻咳了两声。他倒忘了詹凡从小被教育得循规蹈矩,从某种程度而言,先帝的教育倒没有越王成功。
虽然从詹凡身上打听不到什么消息,但能在此时此刻见到他,韩枫仍然觉得很高兴。他是真心关心这位兄弟,不愿看他为了欧阳小妹烦心,遂问道:“小妹的毒怎么还没有解?水大师不是之前去了伏涛城么,难道凭他老人家也没要到解药?”
说实话,在他心目之中,水大师甚至比离娿口中的大自然神还要来得神圣不可侵犯,尤其在开天之阵在天下间已经成为真实发生的传说后,他更觉得这世上没有水大师解决不了的事情。欧阳小妹是水大师的嫡传弟子,她的事情水大师定然全心投入,所以半年过去欧阳小妹的毒仍没有解……这委实让人想不通。
詹凡道:“解药不在伏涛城,师父曾经说过,这毒虽然是代人下的,但并不像是代人的毒。他去问了姓梁的,可是什么都没问出来。”
韩枫说话的时候双手不经意地玩着那把紫金匕首,听了詹凡的话,他心头微动,一不小心竟把手指割了个口子。他过的向来是刀头舔血的日子,手上出了个小口子对他来说可谓家常便饭,但这时他却看着那流血不停的伤口怔怔发着呆。
不是代人的毒——他能想到的只有一个,便是夷人的毒。梁公跟邢侯勾结,邢侯与柳泉互相利用,柳泉跟离娿私下勾结,离娿又是夷族的大祭司,驱虫之术和制毒都是她的专长。
若叫詹凡知道这些事情,恐怕离娿不是死一次两次就能解决问题的。那才是真正的不死不休,就算有他在,也劝不和这些。
幸好离娿这时身在也谛族与锋关芒城的交界处,她那一身衣服也是也谛族的风格,再加上在詹凡眼中,世上的女人除了他的亲戚朋友外都长得一个样子,这才让离娿躲过了一劫。
想到此处,韩枫轻轻叹了口气,道:“你师父就这么放过梁公了?”
詹凡冷哼一声:“放不过也没办法,梁公身边有人在,就是我师父也未必……也未必……唉……”
难得见詹凡露出气馁的神情,韩枫好奇了起来:“是什么人?”
詹凡没有直接回答他。他扬起了头看向天空,道:“也不过是个人罢了。”
“是啊,无论如何终究是人,既然是人,哪有不怕你手中利剑的?”韩枫被詹凡这句话说得笑了起来,又问道,“世子还好吗?”
“我哥他……”谈及詹康,詹凡露出了笑意,“总之没被你气死,不知道什么时候还撤了对你的通缉。对啦,据说等我回去的时候就能当叔叔了!”
詹凡活得简单,也更容易得到快乐,韩枫看着他灿烂的笑容,为离娿的担心也逐渐缓和了下来。然而再惺惺相惜,两个人也终究是敌对立场,或许詹凡并不愿意承认这些,可他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反的,不得不正视这个难题。
凭他和离娿的关系,只要开口问,必能要到欧阳小妹的解药……然而欧阳小妹是不弱于明溪的阵师,救好了她,只会为自己前面的路多放绊脚石,这又是何必。
韩枫略带歉疚地看了詹凡一眼,还想多说几句,却见詹凡站起来掸了掸裤子上沾的土,抻了抻腰,道:“没有蟠桃树……我得走啦。韩兄,你多保重。一丈黑还要再借我用一阵子。”
听詹凡数次提及一丈黑,韩枫这才想起自己还有这匹坐骑。这几个月他一直是走路,早就忘了骑在马上驰骋的感觉,如今忽而想起,只觉心中一动——骑在马背上,迎风而啸,那才是作为一个男儿汉真正畅快爽意之时。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被遗留在象城附近的九灼,暗忖除了自己以外,再无人能够使唤得动它,恐怕还要再跑去一趟才行。
詹凡把手中的桃木棍远远地扔进了松林,赤着膀子趟着步子摇摇晃晃地下了山。看着詹凡的背影,韩枫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不知什么时候起,詹凡的所作所为竟变得有些不羁。他口中说的话仍旧一板一眼,但他略显放浪形骸的举止却已经渐渐偏离了原本的那条线。是因为种树种得久了,竟连性子也变了么?
※※※※※※※※※
雪崩残余威胁着山中人的安全,在离娿的领路下,几人终于决定连夜下山,进入锋关芒城。
韩枫刻意不让离娿通知詹仲琦和芒侯他进城的消息,打算自己先好好看看这座屹立在山脉关口的雄关伟城。然而离娿肯听他的话,先前便已逃跑的彭大哥却早早将他的消息通报给了城中人。
当韩枫抵达城门时,只见一个瘦瘦矮矮的身影背着手正迎接他的到来。詹仲琦精神矍铄,然而数月不见,他的头发全都变白了,整个人也看上去老了许多。
韩枫不知道这个老人是否在担心明溪的安危,只知再见面时,他对詹仲琦无论如何都恢复不了以往的好感,只觉得悚然心寒。
詹仲琦的眼睛似乎能洞察他的心思,他看着他笑了笑,给了一个“家人”似的拥抱,便神情淡然地跟他分开,寒暄了几句后道:“你们辛苦了,先去休息吧。等明天我跟芒侯讲了,再让他给你们好好办个接风宴!”
对方皮笑肉不笑,韩枫也干笑着回应了几句。他心不在焉地跟在詹仲琦身后进了城,事到如今,他仍然以晚辈自居,只称他“前辈”,并没有改口喊他“叔祖”;与面和心不合的祖孙俩相比,反倒是离娿显得跟詹仲琦更亲热。
离娿一路上蹦蹦跳跳的,挽着詹仲琦的胳膊,倒像是小孙女挽着爷爷。韩枫冷眼瞧着,见詹仲琦笑得和蔼可亲,不自禁地想起了彼时的明溪与詹仲琦。他心中发酸,只听离娿道:“方才在后山上,有个疯子想杀了我呢。让韩哥哥帮我忙,他却死也不肯……他还认识那个疯子呢!”
“你认识?”詹仲琦多了几分兴趣,看着韩枫的神情更多了些玩味。
韩枫正发着怔,乍听詹仲琦问起,竟不知该如何作答。而詹仲琦的反应也甚迅速——天底下能够逼得离娿狼狈逃命的人本就没几个,其中韩枫认识的,回答起身份又这般遮遮掩掩的便更少。
狐狸终究是老的精,詹仲琦抓了抓并不算茂密的胡须,呵呵长笑道:“原来是他。若是他哥来这里,便更好了。”
越王的对于叛乱的态度始终不温不热,让人摸不清猜不透。如今天下大乱,又正值新皇登基,倘若詹仲琦手中能有越王世子作人质,无疑能争到极好的局面。
韩枫回道:“詹康的城府不亚于柳泉,他功夫不好,动乱时节又怎会出来?”
离娿眼前一亮,道:“原来方才那人是詹康的兄弟?就算不是世子,也是小王子啊,早知如此我就不让他走了!我这就去找芒侯,让他派些人跟着我们一起去!”
詹仲琦充满慈爱地伸手在离娿额头上摸了一把,道:“傻丫头净说傻话。就算你用毒让他吃了一次亏,难道他下次就还上你的当?他要是见了你就用出真功夫来,你哪里能好好地站在这儿?连你也抓不到他,更何况城中那些酒囊饭袋!罢了罢了,他不来惹事我便烧高香了,你还要抓他……乖乖不得了。”
离娿颇不服气地扬起了头,随即眼珠子一转,盯在了韩枫身上:“哈哈,我抓不住他,那么韩哥哥呢?”
原来两人是在变着法子套自己出手。韩枫心底冷笑,他对离娿始终生不起气来,但对詹仲琦却愈发地不喜。詹仲琦不是没见过他与詹凡并肩作战的情形,又何苦这般逼他。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写在前面的话:看在最近每天3000字的份上~厚着脸皮求一下推荐票。期望下周结束时~总票数到4000以上,呵呵。多谢各位支持!)詹仲琦道:“枫儿的功夫未必在詹凡之上,但如果他们俩性命相拼,必定是枫儿取胜。”语罢,他对韩枫心照不宣地笑了笑,像是家里的长辈看着出息的晚辈,眸子里没带着别样的东西。
虽被詹仲琦称赞,但韩枫却不愿领他的情。他转过头去看着婉柔,似乎全没听见詹仲琦的话。
皇室中辈分最高的长者尴尬地笑了笑,又道:“詹凡是重情重义的人,枫儿若是拿到这点,自然战无不胜。”
听到此处,韩枫再也按捺不住,回了一句:“难道我就不是重情重义的人?”
激得韩枫终于开口,詹仲琦笑得像是赢了一场大仗:“身在其位谋其职。枫儿,在你这个位子上,‘重情重义’四字并不是一句恭维啊。”
韩枫面色一寒:“是。但至少我不会让信任自己的人失望。”
“是么?”詹仲琦收起了笑,脸上的皱纹都透出了对韩枫的讥讽,“你是想为明溪来找我问责?韩枫,在我之前,可是你让她最为失望。”
韩枫一时语塞,的确,在这世上他才是最没资格为了明溪出头的人。
詹仲琦看他面色沉郁,又笑了起来:“说起明溪,我倒是好奇。她若拼了命,的确能够用阵法从山腹中脱身而出。不过她肯带你出来……当初又何必关你进去?”
韩枫笑而不答,离娿却为他打了圆场:“哎呀呀,老头子……韩哥哥出来就是了,哪里要管那么多,好麻烦!再者,重情重义又有什么不好?韩哥哥这样的,总比姓柳的好。”
韩枫奇道:“柳泉又如何了?”
离娿笑道:“也没大事。不过是给了芒侯几封信,催他快点起事。”
说起芒侯,这才是韩枫关心的正事。他郑重看着詹仲琦,问道:“芒侯究竟是谁?”
詹仲琦笑道:“左右明天就能见到,性子这么急做什么?你就没别的要问我?”
韩枫道:“前辈为什么倒戈相向?晚辈向来以为即便我不问,前辈也会说。”
詹仲琦双手背在身后,没有直接回答韩枫的话,反而先仰头叹了一口气,道:“我活不长了。”
几人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仰头看去,只见仲春的月光溶溶,如同水银泻地,叫人暗觉清冷。这是个适合人追忆的时候,而詹仲琦果然在回忆往昔,他的声音如同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岁,果真到了日暮之时:“我被换出来时并没有记忆,起初的十年,也真的以为父皇就是父皇,母妃就是母妃,直到有人偷偷地说我的相貌与曾经被处死的二皇子很相像……”
“我不知道你猜到没有,但能够把我换进宫中,除了大司徒和太宰以外,你以为宫中就无人知情么?”
韩枫不解地摇头道:“若有人知道,你又怎会活着?”
詹仲琦道:“骨肉连心,知道这件事的,自然是那时掌管**之人,也是我的祖母,二皇子的亲生母亲。”
“这就难怪了。”韩枫恍然,“我听说那时的太子与二皇子一母所出的亲生兄弟。她不能看着二皇子夺了太子的位子,却也不能看着二皇子一脉就此断绝。”
詹仲琦道:“可不是么?说到底,就连韩太宰拿自己的孩子换了我哥哥,也是她默许的。我长到十岁,有关我身世的传言越来越多,甚至有一些传到了我那所谓‘父皇’的耳中。不知他从什么地方听来的消息,说皇妃产下来的儿子早已夭折,我耳后生有反骨,是他弟弟的遗孤。毕竟养了十几年,就算他孩子甚多,终究也对我有些父子之情,所以并没有拿着把剑冲我来,反而找到了我的祖母,当时的太后。”
“我不知道他跟太后谈了什么,也不知道我的母妃跟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那晚我回到母妃宫中,内侍端了一碗热茶给我,说是太后赐下的。”
韩枫眉头一挑:“毒茶?”
詹仲琦笑道:“若是毒茶便好了,早早死了,一了百了反倒干净。那茶很甜很香,我这辈子也忘不了那茶的味道,甚至一直觉得那是我喝过的最好喝的茶。”
韩枫静静地听着,虽然詹仲琦说那茶并不是毒,可他特意说起,绝对不止好喝这么简单。果然,詹仲琦捋胡子的手忽然用了用力,旋即抓下了一大把胡子。
那胡子竟是假的!
看着詹仲琦光滑的下颌,韩枫只觉头皮发麻,忽然明白了那茶的效用:是让他从此再也不是个男人了。
韩枫怔了许久没说出话,离娿却瞪着一双浅栗色的眸子,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摸了摸詹仲琦的下巴,问道:“咦,你……你的胡子怎么回事?”
詹仲琦轻咳了两声,他就算年纪足以当离娿的祖父,本身又不是男人,但这些事情终究不好对离娿说,便打了个哈哈,道:“变个戏法给你瞧瞧。”
离娿拍手笑道:“这叫什么戏法,不过就是贴了假胡子罢了。奇怪,你干嘛贴假胡子?你不长的吗!韩哥哥,你的胡子能不能拔下来?”语罢,她又朝韩枫的下巴上摸过来。
从雪龙山腹出来后,韩枫一度满面胡髯,后来见了婉柔,才想着刮面。他这时颌下是青青的胡渣,离娿只碰了一下,便喊着“扎手”。韩枫没好气地瞪了离娿一眼,也不知怎么跟她说这些事,倒是婉柔脸红得像是被丹朱染过,拉了离娿过来,在她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
“哎呀。”离娿似乎从婉柔的传授中听明白了什么,不禁低声轻呼,看了看韩枫,又瞟了詹仲琦几眼。两人都觉得尴尬,不知不觉把两个女子撇在了身后五六步开外,并肩而行。
甩开麻烦的小丫头,詹仲琦才止住了咳嗽声,朗声续道:“若非如此,我还无法成为‘无心之人’。无心之人要童子身,冷心肠,哈哈,小子,冷心肠你或许够,但是……”
韩枫不由得也轻咳了起来,打断詹仲琦的揶揄,道:“后来呢?”
詹仲琦道:“我那时醉心于阵法,天天找朝中的阵师们吵着闹着要学摆阵的法子,起初他们都答应得好好的,可后来我再找他们,要么就推说身上有病,要么就说朝中有事,总之想尽了法子搪塞我,无论如何都不肯让我多学一点。枫儿,我那时只是个孩子,论及心智或许还不如明溪,但我终究是深宫中长大的,从小就懂看人脸色,什么是真的有事,什么是借口,这些我还分得清楚。”
韩枫道:“是那时的代帝不让他们教你,怕你以后知道身世对他不利?”
詹仲琦道:“那是自然。我那时并不知道身体出了问题,只知道许多人对我的态度仿佛一夜之间都变了,而母妃随侍的几个老宫女则再也没有出现过。母妃一夜间老了许多,我去向她请安的时候,她总称病,遮着厚厚的帘子,甚至不肯看我一眼。父皇总对我莫名其妙的发脾气,后来把罚我禁闭当成了一种消遣,只要心情不好,不管和我是否有关,都会让我回宫自省,通常短则十余天,长则三两月。”
韩枫听到此处,不由想起明溪,世人传言“伴君如伴虎”,天家中人过的日子更是苦不堪言呐。
詹仲琦又道:“似乎只有皇祖母对我的态度没有转变,然而慈爱虽依旧,但她看着我的眼神却一次比一次悲伤,每次总要长吁短叹的说什么‘可怜的孩子’。我听不懂便问,她当然不会讲,于是日子也就这么一天天浑浑噩噩地过着。我原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做个闲散王爷,无忧无虑的……这又何尝不是父皇他们对我的期许,但他们越怕什么,越防什么,就越会出纰漏。我是个正常人,当然有好奇心,有好奇心……就会去查。”
说到此处,詹仲琦略微一顿,随后道:“我满十八岁的时候,按照皇子的年纪,便该娶亲了。”
他无法行人事,当然不能娶亲。然而皇家为了颜面,势必会为他找门当户对的妻子,这其中是如何一种难堪局面,韩枫几乎不敢想象。他深吸口气,问道:“总不能找大臣家的女儿吧。”
詹仲琦笑道:“当然。先不说娶妻的事,先说说别的。我到十六岁的时候,才觉出自己的不对劲。其他兄长在这个年纪早该声音变沉,体格也变健壮,可我的声音却跟孩子一样尖锐,身高也不见长。二皇子后裔的传言早在不知不觉间被湮灭,但整个皇宫的人都知道我是最不得宠的皇子,自然而然也高兴看我出丑。我不缺吃不缺穿,可是十几岁的年纪,也正是攀比的时候,孩子们没别的好比,就只能比身高,功夫这些无聊的东西。我每次都排在最后,心里不服气,便跑到冷宫附近去大吼大叫。尖锐的嗓子可以喊哑,身高却无论如何也起不来……那时只为了这么点小事,恨不得自己死了才好。”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写在前边的话:今天又喝了点小酒……我现在单位的老师在临近70岁高龄时正式告别工作,一起吃了顿饭,写点东西给老师……虽说今天写完稿子还要帮老师打20几页的资料,不知道加班到几点,但还是觉得很开心。老师起初对我还是很凶的,高标准严要求,但记得我第一次把通讯稿写好交到他手上后,老师对我的犹豫和迟疑一下子就改变了,之后去什么地方都拉着我说这是他的徒弟。因为是新闻工作者,老师年纪虽然很大,但是心态一直很年轻,而且对任何事情都充满了好奇,喜欢刨根问底,有时候认真到了较真的程度。我现在编辑稿件的时候,经常会想起老师对我的教诲,从老师身上学到了许多,这一点我会感激一生。明天是教师节,也借此机会祝天下的老师教师节快乐。好吧~继续求推荐票票。)
不知为什么,听詹仲琦讲他年少时被皇宫中的人嘲笑欺负,韩枫耳边始终回荡着的是明溪的声音。同样年少时受尽欺辱,或许詹仲琦对明溪那么好,并非完全出自功利,也应有几分真心在内吧。
否则,就算一个人再奸猾,又怎能始终如一好几年,其他的都能做戏,感情却绝对不可以。詹仲琦对明溪,应当是同病相怜,惺惺相惜的。
想到这里,他对詹仲琦的怒气不由自主地少了许多,听他继续讲道:“我跟你说过,我学过阵法,所以在十几岁的时候,对天地之气有一个很浅显的认识。我那时见自己长不高,以为是自己的‘气’出了问题,也去找御医问过,但从没问出真相。十八岁时,我成了亲。对方的确不是大臣家的女儿,却也算是门当户对。”
韩枫奇道:“不是大臣家的女儿,也算门当户对……难不成是找的戎羯王的女儿和亲吗?”
詹仲琦失笑道:“你怎么敢想?哈哈,那更不是!是宰相收留的义女。”他停了停,又道,“我那时也傻,觉得自己不得父皇的宠,能娶到文臣之极的义女,几乎算得上高攀,却从没想过,那义女的出身来历。又过了两三年,我才知道那所谓的宰相义女,实则是一个罪臣之女,本来要被发配到离都去的,但宰相拿她一家人的性命作保,让她同意嫁给我守活寡……唉……”
韩枫道:“宰相的话又有多少分量,终究还不是要代帝同意才行。”
詹仲琦笑道:“当然。我记得成亲当晚,我们俩人躺在一起,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想……她却木木讷讷的,问她什么她都不回答。后来我听人说,宰相跟她形容未来的夫婿时,曾说我非常人,多半她领会错了,以为我是个疯子,才会那么害怕。那时皇子成亲算得上帝都的一件盛事,虽然没有为了我大赦天下,但还是办得热热闹闹。父皇是好面子的人,就算是娶个当摆设用的儿媳妇,也要她尽善尽美。我的妻子是极美的,这一点就连太子妃也比不上。”
两个女子被他们大步甩在身后,四周寂静再无旁人,詹仲琦说话用词也就愈来愈肆无忌惮:“无能的丈夫,美丽的妻子,放在寻常人家也会出事,更何况皇家本就是个大染缸。我那时还被蒙在鼓里,同时因为祖母沉疴不起,我更多的时间都是呆在她那儿照顾她喝药,直到有一天,内侍传来了御医的消息,说是我的皇妃身怀有孕。”
韩枫听到此处,不禁侧头看着詹仲琦。他奇怪他怎能如此淡然地说着这些事情,但凝眸看去,只见詹仲琦似乎在讲着天大的笑话,那笑话中,有他也有旁人,似乎这世上的一切在他看来,都是一场大笑话。
詹仲琦朗然笑了两声,道:“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很有意思,我那时以为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就会有孩子,自然而然以为那个孩子是自己的,所以听到内侍的消息,第一个反应是笑得蹦了起来,跟在病榻上斜躺着的祖母报告好消息,说我要当父亲了。”
“我记得祖母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像是受了天大的惊吓。随后她噗的一下喷出了一口血,我被吓得跪倒在地,连连叩着头,期望老天爷能再让她多活一会儿。接下来,祖母把所有人都屏退,偌大的宫殿,只剩我们两人。祖母那时的样子很奇怪,头以下的身子很胖,平时想动一动都要两三个宫女合力抬;头和四肢却是极瘦的,似乎骨头和皮之间再没有其他的东西了。她动了动满是褶皱的手,让我靠她近些,然后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我。”
“我那时才二十岁不到,听了这些话,第一反应是祖母骗我。我一下子坐到了地上,只知道对祖母喊着‘我不信’,祖母则一直吐着血,吐得金黄的被褥全都变成了血红色。她费着最后一点力气,让我答应了一件事。”
韩枫问道:“答应什么?”然而这句话他刚问出便有些后悔:还用多问什么,自然是让詹仲琦终身不能报仇。
詹仲琦的回答却与他想的不同,虽然不同,但并没有相差太多。然而在詹仲琦这等心思下,再小的差误都能达到“差之分毫,谬之千里”的结果:“她让我答应,我这一生一世,不能做有损我詹氏皇族天下的事!”
韩枫被这句话惊得浑身一震,几乎以为詹仲琦说这么一大番话,只是为了做个套引他入瓮。然而他眼神凛起,却见詹仲琦依旧背着双手仰头看天,并没有对他出手的意思。
似乎是觉察到了韩枫的紧张,詹仲琦“哈哈”笑道:“我说你什么来着?年轻人啊,就是耐不住性子!我若要出手,就算你带着白童又如何?枫儿,我练阵法这几十年,早已堪透了天地之气的机巧。每个人的气都不一样,是不是皇家中人,我一样就知道。你既然是,那你就给我乖乖的放心,别一惊一乍的。难道以后当了代帝,还这么着急着慌的,一点城府都没有么?”
韩枫听了这一番话,缓缓放松下来,问道:“既如此,你又为什么……”
詹仲琦道:“二皇子虽然是皇家中人,但太不成器。大皇子成器是成器,可惜……呵呵,这些年我倒最看好明溪,无奈她又是女子。”
韩枫眉头微蹙:大皇子自然是现在的代帝,既然他成器,又有何可惜?除非……除非大皇子压根就不是皇家中人!难怪他当上代帝后,詹仲琦一反常态,开始了大动作。
韩枫背后冷汗涔涔而落,到此时此刻,才知詹仲琦下定决心辅佐他的缘故。
詹仲琦续道:“还是说我吧,不然你心里总是存疑,以后又怎能安心让我帮忙?我答应了祖母之后,祖母当天晚上便咽了气。我不想继续呆在宫里,更不想对着我所谓的妻子,便扮作了内侍,偷偷混出了宫。二十岁到三十岁的十年中,我遍访名山大川,追随隐士高人,用自己所有的精力学习。我不知道学阵法有什么用,我中的毒是没办法解的,但我还是发了疯一样学,直到确信把追随的人抛在了身后,便去找下一个。十年时间,我成为了天底下最厉害的阵师,然后我开始悄悄地帮助代国的军队。”
“军中的人并不傻,莫名其妙地赢了几次之后,也能觉出是高人在身后帮忙。那时很多人在找我,他们并不知道要找的人竟是失踪了十年的皇子,而我那时也觉得终于该我亮明身份,便主动找到了当时领兵的大将军。”
“人们常说衣锦还乡,又有谁知道衣锦还都的滋味?我那时面对面站在父皇面前,细数这些年我的经历。我一面说,一面在他面前卖弄我的阵法。我能让天空顷刻黑暗,能让帝都上空的飞鸟眨眼间都摔落在地,无一生还……哈哈,谁敢小瞧我,谁能小瞧我!”
说到激动处,詹仲琦猛地举起两只手,向天托着。他的袖子卷到了手肘处,露出的手臂上青筋爆出,似在彰显他的心情。韩枫在旁看得不禁动容,只觉那两句“谁敢小瞧我,谁能小瞧我”几乎喊到了自己的心中。他出离都时,何尝不是抱着这样的心态,人生一世,不过为争一口气。
詹仲琦道:“到了那时,我才知道这十年我那么拼命是为了什么。天下人敬我尊我,哪里是因为我辈分高,不过是因为怕我!可惜天地之气分为天、地、人,我三十岁时勘破天道,五十岁时勘破地道,到了如今百岁,才勘破人道,知这世上一饮一啄皆因果,万事万物如一却又各不相同……然而当我知道时,太子即位已不可改,詹氏皇族的基业终究被旁人夺去。”
这是詹仲琦亲口承认如今的太子并非皇族众人,韩枫的猜疑终得证实,他不由往东遥望。
远处的天空一片昏暗,不知明溪驾雪雕飞到了什么地方。她如果知道这一切,又该作何感想。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詹仲琦的一番话解开了韩枫对他背叛代帝的疑问,却没有说明他为什么投靠了夷人,而且牺牲自己成为了无心之人。
那是另一个故事,显然詹仲琦此时此刻没打算告诉韩枫。两人停在了一处民宅外,民宅之内黑漆漆的,没有一点人气,仿佛是个鬼楼。
春寒料峭,詹仲琦站在这黑漆漆的门楼前呵了口气,吐出了一层层的白烟。韩枫道:“这是我们住的地方吗?”
詹仲琦道:“你在山中的时间太久,很多事情都不知道。最近传来了话,说帝都派了使者到平沙城找邢侯谈,或许会割地求和。世事突变,城中的人一天比一天少。”
“割地?”韩枫问道,“难道邢侯又打算起事了?”
詹仲琦笑道:“倒不是邢侯打算起事,而是芒侯日前对帝都去了战书。”
芒侯会去战书并不是太出人意料的事,在等待离娿和婉柔二人的过程中,韩枫已猜出了那战书上写的内容:“借着先帝暴毙,死的不明不白的机会,向现在的代帝问责么?这是你出的主意吧。”
詹仲琦道:“对。这是最好的机会,也是最名正言顺的借口。枫儿,这民居你是住不久的,等过了明天,你就到芒侯处,是……”
这一天终于来了。韩枫不知为何却觉得背上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如邢侯借柳泉起事一样,他也成为了芒侯身前的盾牌。他将成为一个空掌大权的傀儡,被关在一个锦衣玉食的笼子里。想到这儿,韩枫仰天笑叹道:“我自自在在地过了这么久,比柳泉快活许多。这会儿才关起我来,倒也不算亏了!”
詹仲琦道:“有我在,不会让你被关太久。枫儿,大部分的事情已经都铺垫好了……”
韩枫道:“都铺垫好了?江南的越王呢?就算由梁公牵制他,但梁公和邢侯才是一伙的!”
詹仲琦道:“面和心不合,谁都不是为他人做嫁衣的主。芒侯何尝不是与邢侯虚与委蛇,去年刚轰轰烈烈演了一场大戏,今年又去敌为友。”
说到此处,身后两个女子的说话声已经传了过来。她们俩人谈论的话题明显比韩枫和詹仲琦说的要轻松许多,离娿依旧一蹦一跳的,青蟒这时早盘回她身上,婉柔则笑得眉眼弯弯,似乎刚从离娿口中听到不少有趣的奇谈。
如鬼楼一般的民居虽然不算奢华,但比起野外露宿还是强了许多。这是韩枫和婉柔两人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一夜无话,等在醒来时,天已大亮。
※※※※※※※※※
一觉醒来,韩枫听到的是熟悉的“咴咴”叫声。那是马的声音,是九灼的叫声!
这声音他许久都没听过,睡梦中朦胧听见,只以为身在梦中,要么便是这之前的数月功夫都是一场大梦。直到庭院中的人声也渐渐多了,他才恍然醒来,洗漱过罢,到了庭院之中。
他听到的果然没错,庭院正中一匹红马颇不耐烦地扬啼嘶鸣,它浑身的红毛映着朝霞闪着火光,巨大的马身健壮无比,正是马王之王——九灼。
即便在他眼前出现一只雪雕,也不会让韩枫更觉惊讶。他揉了揉眼睛,看了好一阵子,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九灼看见他后也逐渐和缓了下来,“希绿希绿”地叫了几声后,对着他歪了歪脖子,又喷了两个鼻息。
九灼第二个鼻息还没打完,韩枫已冲了上去,一下子把它抱住。他抚摸着九灼的鬃毛和脖颈,笑得舒心畅意。而九灼也蹭着他的头,像是在诉说思念之情。
数月未见,九灼威猛依旧。果如白童所言,它是马王之王,在什么荒野环境中都如鱼得水,能够活得自由自在。然而九灼即便通灵,也到不了未卜先知的地步,它如何能从象城附近徒步而上,翻过千山万水抵达锋关芒城呢?
韩枫看着站在九灼身边的离娿,见小丫头笑得一脸灿烂。离娿眨着眼睛,问道:“你猜它怎么来的?”
这丫头该鬼马精灵时鬼马精灵,该狠厉决绝时狠厉决绝,如今该天真烂漫了,当然也如同阳光下的初晨露珠一样,像是个透明人。韩枫无奈回道:“你用了什么手段?”
离娿吐吐舌头,道:“怎么说的这么难听?哪里叫手段了,我分明是对你的事情上心啊!我记得你带着坐骑来的,记得你的坐骑似乎还不错,便写了信给郎巴大叔,让他帮着找找。哈哈,这马很聪明,郎巴大叔说他跟这马说是来找你的,这马就乖乖地跟了他来呢。”
民宅的门口站着一个身着灰衣的男子,那个人给韩枫的感觉恰如彭大哥,一看便是吃惯了苦的行旅中人。他中等身材,相貌普通,浑身上下倒是一双手最引人注目。那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张开来如同蒲扇一样,让人觉得力气很足。他的手上有许多茧子,不只集中在虎口——韩枫与他握手的时候,只觉手心都被他硌得生疼。
那是常握绳结才会结出的茧子,韩枫心中明白。而普普通通的相貌,足以说明这位郎巴大叔并不是夷族中人。
看着他的衣服样式与神态表情,韩枫忽然福至心灵,问道:“您是希骥山下人吧?”
郎巴大叔点了点头,空张着嘴呵了几声,却没说出一句话。到这时韩枫才知他竟是个哑巴,不过既然他是“拓都之后”,牧马驯马自有一套,也的确不需要言语与九灼交流。韩枫得到九灼时曾与希骥山的护马人有过接触,在他的记忆中,那些护马人的首领是个倾城美貌,似乎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没想到如此与世无争的一群人仍旧被卷进了这世事纷争之中……韩枫暗叹一声,看向离娿:“你是怎么认识他们的?”
离娿道:“郎巴大叔是我师父的朋友,我还要怎么认识吗?”
又是离娿的师父,韩枫看着站得略远些的詹仲琦,有些无奈。如果离娿的师父如今还活着,多半是与水大师他们能够相提并论的绝世高人吧。
因为要见芒侯,詹仲琦为韩枫准备了一身华贵非常的锦袍。他本就长得俊美,这时把身上的旧衣服换下,头发也梳得整齐光亮,再衬上这一身锦袍,戴上玉冠,更衬得整个人面如玉,眼如星,丰神朗俊,翩翩自得。
他在风城花都是第一次改头换面,然而那时的韩枫稚气未脱,即便外表如王孙,但一双眼睛仍会出卖他。彼时,他看着那华美的屋宇花木,有些震惊,也有些拘束——他更像是沉默寡言的贵族公子,并没有独当一面的气势。然而时移世易,经历过这许多事情后,顽石久砺成美玉,他依旧不爱说话,但这已经不再是简简单单的沉默寡言,而全变成了坦坦荡荡的城府深沉。
初见他的人,不会再存着敢戏谑他的打算。他的眼神锋利如剑,仿佛能直指人的心灵。他看得多,想得更多,站时岳峙渊渟,行时不急不缓,坐时沉稳踏实……他身上的局促紧张全都不见了,再让他穿着华服锦绣,却如寻常衣衫一样,并没什么不同。
焕然一新的韩枫骑上九灼,带马随在詹仲琦身后向芒侯的府邸而去。詹仲琦不无赞赏地回首对他点了点头,道:“这才像是我们詹氏皇族的人。”
然而韩枫却不容他多做得意,张口便泼了他一盆冷水:“我身上可多的是夷人的血。”
詹仲琦尴尬地笑了两声,不置一词地去开路。离娿听了这话则高高地挑起了大拇指,也不顾婉柔在边上,便大声喊了起来:“韩哥哥,你俊得很呐,人也好!等我以后长大了,我就嫁给你好不好?”
嫁娶之事在离娿的口中是童言无忌,韩枫笑了笑,全没当真,便是婉柔也抿嘴一乐,权作一笑。然而詹仲琦本在前走着,听了这话却勒停了马,扭头喝道:“小丫头片子懂得什么,真是放肆!”
詹仲琦难得对离娿发脾气,更何况此时众目睽睽,更显突兀。韩枫微微一怔,见离娿被这一句话气得小脸涨得通红,刚想替她说几句话,却见詹仲琦眨眼间又换成了笑容可掬的模样。他伸手一挥,道:“芒侯和百官恭迎圣驾多时,再若不走,便错过好时辰了。”
“圣驾?”韩枫听了这两个词只觉脑海中一片空白,反应了一会儿,才知道这说的是自己。他驾马出了那民宅,这才看清那条晚上看起来并不起眼的街道竟被布置得富丽堂皇,甚至称得上奢华无度。
赤红色的毛毯从街头铺到了巷尾,两边的墙上则挂着金黄色的锦缎,四周立着临时搭起的旗杆,彩旗招展,让人眼花缭乱。巷子两边满满当当挤的都是人,绝大多数是锋关芒城的守卫,另有少部分是鼓乐手和内侍。
詹仲琦身前另有专职开道的军队,最前方几人手中拿着长长的号角,见韩枫出门后,齐刷刷地举起了号角,随后吹响。
震天的号角声让周围的人一下子全都俯身拜倒,山呼万岁。韩枫被这声音喊得心潮澎湃,詹仲琦作为天底下唯一无需对代帝行礼之人,乐呵呵领先韩枫身前半个马身。
韩枫并没有心思跟他计较这僭越之罪,毕竟,若说僭越……芒侯没有到门外迎驾,这本就是最大的僭越。
这也许是他最辉煌的一天,芒侯却用无声的方式,向整座锋关芒城的人宣告谁才是这座城真正的主人。这是无言的下马威,然而韩枫只能微笑受下。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写在前边的话:今天又看到有人发评论,大意是说我是个女作者,所以写不出果断狠厉,城府深沉的主角。好吧,在此允许我顺便做个广告先……想看果断狠厉、城府深沉、思维缜密的男主,请出门左拐看我的另一本书——《汉王传奇》。我已经说过很多次,我不想永远写一种类型的男主,更不想走网文的捷径,所以这一次是创新。但即使是创新,即便男主一开始在智斗上输人一筹,并不代表男主就笨。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不是我军不行,是敌人更狡猾嘛。所以,说主角傻X这种话的人……我只能奉劝一句,不要小看你身边的每一个貌似平庸的人,别把自己看得太高,论才智,你未必如他。同时我更鄙视那些说男人为了江山就不管儿女私情的言论,首先我文中并不带太多的儿女私情,其次人不是机器,很多事情并没有你们想当然耳的那么冷冰冰。这是人之常情,也是我区别于网文的地方。我写的是人,至少在让他方方面面更像一个正常人。所谓的大男子主义……你们未曾拥有过江山,从何谈起儿女私情不可兼得?而且请不要低估女人,从事业而论,你未必如我。P:你知道写一整本的斗智书,要比那些男主比别人高出一大截的书费心费力得多么?请尊重我的劳动,也请尊重自己的欣赏水平。)
这是代国的景升二十五年春。当锋关芒城自立,韩枫称帝的消息传到帝都时,官员们正全情投入在改年号的事宜上。
新皇登基,按照常理会延续先帝的年号,到次年再改为自己的年号,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位新任代帝却要求一反常态,一定要即刻改出自己的年号来。
看着年不满三十的年轻代帝,大臣们纷纷建言,希望他能收回成命。毕竟年已经过了,这时再改年号,于官府办公、百姓生活皆有不便。很多人希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仓促间做事只怕做多错多。
然而年轻的代帝却给了众人一个不得不遵从的理由:“天下处处烽烟,朕曾经由上师问天,言道景升二字虽好,却有如日中天之象。正所谓月盈则亏,日中而落,才会在父皇执掌的最后几年出了这许多事。为转国运,特改年号。”
由“月盈则亏,日中而落”八字,代国的新年号经多番讨论,最终定下来为“如仄”。“仄”字意斜,本身并不是该在年号中的,然而取这个年号,更多地寄予了帝都人“以毒攻毒”的厚许,便如新生下的孩子,小名总要取得越低贱越好,此刻的代国,对这个在新帝引领下的“新生”国家,便怀揣着如此惴惴不安的心情。
与改年号伴随进行的,则是大赦天下。天下最穷凶极恶的匪徒多半被关在离都,少数在各地自有的监牢中。对离都来说,浪子兵们早就摆脱了代帝的控制,所以赦或关押,对他们来说并没有本质的区别。消息传到邢侯处,整座平沙城的人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嘻嘻哈哈。
他们拿那一纸圣谕当废纸,对代帝更改年号的事则有了别样的反应。像是在讥讽代帝的胆小怕事兼迷信无知,在代国更改年号的消息刚传到时,“柳帝”也改了年号。
柳泉与邢侯在景升二十四年初起事,国号仍然是代,因在北方,故被时人称作“北代”,年号定为“正定”。因为邢侯大军最终没有打到帝都,反而因芒侯的出兵而龟缩回平沙城,叛乱一时搁浅,故而这个年号也没有让天下皆知。但此次听闻“如仄”,他们也决定在年号上做些文章。
这个年号要能压得住对方,无论气势还是含义……于是在几人核计之下,“如盈”取代了“正定”,成为了北代的新年号。
北代明目张胆地用年号向帝都表明反意,朝野一时陷入了震惊和恐慌之中。来往帝都和平沙城的使者行色匆匆,为了人世间的“和平”尽着绵薄之力。
芒侯在平沙城自然放着自己的细作,而据那边人传话,柳泉曾向帝都提出,若要两国暂保安宁,除非代帝答应他三件事。
一者,二国以长门山为界,北为北代,南为詹代。
二者,猿啼镇开放互市,同时每年詹代需向北代进贡绸缎五百匹、金一千两、银一万两。
三者,以詹代的长公主嫁给北代柳帝为后,二国结为兄弟之邦。
消息传到锋关芒城时,韩枫正在听底下几位大臣讲着城池附近的地理以及赋税情况。他对那三件事匆匆听过,当听到长公主嫁给柳帝为后时,不由自主地呛了一口水。他不能让旁人看出自己的心有旁骛,便佯装着拿杯子灌了口水,又看向了面前的山河图。
这已是他进宫称帝后的第十天。他吃得好,穿得好,这是他最“享福”的日子。然而看着那山河图,听着周围大臣们索然无味的讲解,他却觉得困意盎然,半点提不起兴趣。
这些事情他早就牢牢地记在了脑海中,就算白童不跟着他,他也背得滚瓜烂熟。很明显,芒侯并不打算让他触及更多的政事,或者说,眼下芒侯自认凭他自己便应付得过来,故而找了几个没什么实权的官员,从早到晚教他,同时也是看着他。
看着面前那张山河图,韩枫眼前模模糊糊地,只觉那山河图上的褶皱赫然变成了人脸上的皱纹,整张图倒像是一个人像——那是芒侯。
想到芒侯,韩枫暗自摇头。那天他驾马抵达锋关芒城最大的建筑物——侯府前,做梦也没想到芒侯竟然是他!
芒侯并不是他的故人,然而芒侯的身份更让他惊讶。他的相貌与韩枫在离都的旧识有九分想象,年纪也相差无几——那是酒馆里的谭头儿。
众目睽睽之下,韩枫把震惊全藏在了心中。他早已没心思去揣度谭头儿在离都究竟扮演的什么角色,也没有精力想芒侯是否借着谭头儿跟谭伯乃至邢侯暗通曲款,因为芒侯之后,便乌泱泱上来了一群官员。他们操着五湖四海的方言逐一介绍自己,饶是白童在身,要一一记清他们每个人的名字职位,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一场自立,闹了足有两三天才算结束。鞭炮放到最后,听在耳边已经跟火炮没有区别,韩枫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酒,说了多少次鼓舞人心的话,见了多少人。似乎在这之前他说的话全加起来,也没这几天说的多。
他眼中见到最多的是金黄色。他的头冠、腰带、护肘、护袖……乃至用的餐具、晚上睡的被褥,不是金子做的,便是金线绣成。金色、红色、橙色、绿色、蓝色……五彩交织,刺得他的眼睛生疼,甚至连九灼也因此变得焦躁不安,直到看见青青的草料,才缓和下来。
乱糟糟的立帝仪式过后,韩枫隐约听到了“安启”二字,这时他才意识到这是自己的第一个年号,而这个年号的订立,甚至没有经过他的同意。
詹仲琦是无奈的,芒侯是充满野心的……韩枫住在临时搭建的行宫中,却觉得自己是如此的孤单。
离娿作为异族,住在别馆里——看起来芒侯对她终究有所顾忌。婉柔则依旧待在民居中,并没有被人接到行宫里来。
詹仲琦曾听韩枫提起他娶婉柔为妻,但在他看来,这如同全天下最滑稽可笑的事情。韩枫身上流淌着夷族人的血液,这是无可改变的事情,詹仲琦再狂热地想要维系詹氏皇族,也不得不对这一点妥协——然而娶个青楼女子当皇后,这就纯属痴心妄想了。
跟年近日暮,追逐一个执念一辈子的老者是说不清这些事的,韩枫也就没打算让詹仲琦理解自己,更没打算强让他同意。无论如何,在这个完全不像家、冷冰冰的地方,看着周围木头人一样的内侍和宫女,詹仲琦是唯一陪在他身边的“亲人”。
一老一少常常在深夜坐在天井中看星星,韩枫知道这是明溪与詹仲琦常一起做的事情,但两个人都很默契地避开了某些敏感话题不去谈,而在代国改年号的消息传来的当晚,他们也不由谈论起了“如仄”二字。
那日深夜,天空中挂着半轮明月,正是“如仄”之时。詹仲琦道:“即便是为了避免犯忌讳,用这么两个字还是显得年号凶险了些。”
韩枫笑道:“那么‘安启’呢,难道就十分平安不成?”
詹仲琦道:“若由你来定,你想用什么做年号?”
韩枫静了静,他抬头看着天空。因为月亮未满的缘故,天空中的星星都灿烂了许多,三颗灾星更显明亮。他眼前忽地一亮,指着落在西南方分野的那颗星,道:“不是说要以毒攻毒么?若换了我,就叫做‘大衍’!”
※※※※※※※※※
就在韩枫和詹仲琦在锋关芒城闲谈阔论之际,巨大的雪雕已展翅飞临帝都上空。这是一个深夜,许多人家都已熄了烛火,但帝都不少人还是看到了那极其壮观的一幕。甚至观星台上,老眼昏花的星官和史官颤颤巍巍,不无激动地还记下了在明溪和新任代帝看来均荒谬至极的一番话。
“如仄元年,初春之末,长公主驾神鸟从空而返。天佑吾皇,降神迹于帝都。”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今天下班的时候走得比较匆忙,导致移动硬盘落在了单位……实在无奈。
正好借这个机会,在六十万字的时候说些什么。
六十万字,对这个文来说也只是个起点,本来今天按照进度应该结束眼下的这一卷,雪域圣城之后,便该开始写我比较拿手的军争部分。小格局写得并不是很顺畅,这期间也卡了好几次,但是每次想着设定好的每个小段落的结尾,都在坚持着走下去。
那次看莫言说作为一个作者,应该持笔客观些,不应带着太多的个人情绪,我想我终究是达不到那个地步的,甚至曾几何时对笔下的男主持花痴的态度。
花痴的最厉害的,是上一本《汉王传奇》的男主。彼男主可能是我写文写到现在,从一开始就能够独当一面的人。他很成熟,很冷静,有着很强大的自控力和自信心,他满腹经纶,文武双全,算无遗漏,在最好的年华,做了一个男人能够做过的最让自己骄傲的事情,得到了一个男人能得到的最好的东西……以前我曾经开玩笑说这是我如果回到古代变个男子的理想状态,我几乎把能想到的最好的东西都赋予了他,直到现在,我写的男主在我心中的地位也没有比他更高。
说完了最爱的那个,接下来说最近的这个。在最初的时候,我并不喜欢韩枫,但这并不能阻止我塑造这个任务。很多人觉得韩枫一出场的时候不聪明,但是实话实说,人都是一步一步走来的。
我不是不能写智多近妖者,这并不难,毕竟对作者来说,笔下的世界就是自己的世界,作者就是这个世界的神,是这个世界的光,想怎么揉捏怎么揉捏,写智谋心计,更多是看作者本身“心有多黑”,或者说……对这个世界的人情世故了解多少。这个世界并没有想象得那么白,同样的,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黑,我不能说自己经历过多少,但我相信一句话,就是“该怎样就怎样”。
我很不喜欢将人分为类别,比如男人如何如何,女人如何如何,每个人都是有其独立性的,当然我不否认很多人的确是属于所谓类别中比较典型的那一种,但这种说法仍旧不公平。每次我听到的时候,我都会想,说这种话的人是把自己和家人如何看待?
每个人生存的价值都在于唯一,有自己的思想和灵魂。我最近渐渐理解为什么很多美剧里会把“Yrp”这句话当成鼓励或者肯定。以前在我看来,一个人特殊并不是值得称赞的事情,只是平常。
好了,扯得有点远,再说回到文章自身上吧。我说过很多次,我期望将韩枫写成一个独特的角色,在我看来,眼下他终于渐渐成形了。
人都是在成长的,我笔下的角色自然也是这样,这个成长不止在能力、体格上,更应体现在心智上。还是那句话,该怎样就怎样,在离都的时候,身为一个囚犯,身边或多或少都是浑浑噩噩混日子的人,你能指望他如何心智成熟?指望他为自己的未来做什么样子的规划?所以在我看来,第一卷的懵懂无知,甚至称得上有些迟钝,都是对他真实状况的反应。
但是,说他傻或者觉得他傻的读者们呐……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到,或者是在某些时候选择性失明了——他每次吃亏后,都会去想。
这是厚积,正是因为有了不停地反省,才能让他的未来走得更稳更顺,才能让他到如今成为一个让人觉得有些可怕甚至不近人情的人。
韩枫是我笔下到目前为止成长最为明显的人,也是跨度最大的角色,我不期望别人对他有过多的认可,甚至我自己到现在也依旧不喜欢他,可是希望看惯了小白文和所谓网文中的腹黑文的人,用看正常人的眼光来看他。
这对我便已足够公平,我所求也仅此而已。
接下来谈喜欢的事情,这纯是发泄一下自己写文到现在的心情。我说我并不喜欢韩枫,但我是把每次写文都喜欢男主角当习惯的作者,所以在强逼着自己喜欢了半年时间后,最近忽然把这个事情看淡了。
我不再纠结这件事情,因为我看到他的成长至少是在我希望的道路上前进。当这本书完本的时候,我可能依旧不会喜欢他,但是我已经习惯了作为一个旁观者淡淡地看着他成长,成熟,就像看着一个不大靠谱的朋友最终成为一座山,这种感觉或许会很奇妙。
以待后续。
&bp;&bp;&bp;&bp;针对北代的三条和议,很快帝都便有了回应。
前两条帝都均应了下来,唯独在嫁长公主一条上,帝都起了异议。那异议甚至连韩枫都觉得惊讶。
帝都传讯曰:长公主为国祈福,在**潜修,立誓终身不嫁。为此帝都愿以十名宗室女子作代价,送予北代,此后北代成为詹代的藩属,虽内政自理但不能自称为国,柳泉更不能自称为帝,需受詹代的印绶封号。
不出意料,帝都派到北代的使者被灰头土脸地打了回去,同时还带回了一封战书。
当然,无论帝都还是平沙城,对这封战书的态度都不算认真。
经过白童这么久的熏陶,再加上为“帝”后,每天与几位大臣探讨国政,韩枫对这封战书也只一笑置之,转而与詹仲琦合议,打算等天气再好些,便带着亲兵在锋关芒城四周好好看一看。
詹仲琦对他的提议不感惊讶,凝眉想了想,便问道:“你想看什么?”
韩枫心中早做好了回话的准备,便道:“我想先看看粮食和人口。”他在詹仲琦面前,始终没有自称“朕”,依旧摆着晚辈的样子。
詹仲琦听了这话立刻笑了起来:“是该看看。等到了立夏,咱们再商量着以后的事情。”
之所以要看粮食,当然是为了之后的大战做准备。所谓两军交战,粮草先行。去年邢侯轰轰烈烈的“谋反”之所以最后得到败回平沙城的结果,究其根本是粮道被断。平沙城跟锋关芒城差不多大,经过这些天的了解,韩枫晓得这样一座城,城中的囤粮大约够五万人吃一年,而每年周围地里收上来的粮食则正好够这两倍的囤粮。
新粮换旧粮,一半吃一半藏,这是代国每座城池遵守的规矩。然而平沙城去年起事,骤然多了三万浪子兵,再加上支援部分粮草给北方的戎羯人,将农民聚集起来编成临时的民兵,导致田野荒芜,去年秋天颗粒无收的同时,吃粮人骤增了一倍有余。
即便从离都调来了所剩无几的存粮,仍难以弥补这其中的缺口。照如此算,哪怕邢侯动用府库银两买了粮食,到今年初春,也应捉襟见肘,暂时无力发动第二次远征。
而帝都的情况并不比平沙城好多少。在去年大战之时,帝都曾一度封城。平日戍守在周围百里之内的代帝直属部队一下子全都集中在帝都城中,没有军队垦田的支持,让帝都城中的官仓被吃了个底朝天。
无奈之下,先帝下令从帝都百姓家强行征收粮食,导致民怨沸腾。官员家属倒还好说,住在帝都边缘的百姓便都倒了霉。据传征粮时,代帝的军队比强盗有过之而无不及,有些时候抢得兴起,根本不管老百姓的死活,甚至连对方妻女、仅存的财产一起拿走才算罢休。为此城中闹了好几次小纷争,无奈民无法与兵斗,最终都以闹事人家无声无息地“消失”作为结果。
在新登基的代帝带领下,帝都逐渐恢复了原有的秩序,百废待兴,然而元气未复的帝都远没有底气去讨伐平沙城——莫说平沙城,就连与帝都更近些的即墨城都对新皇“听调不听宣”,牛气十足。
所以,柳泉给了帝都一封战书,对方则“礼貌性”地也回了一封战书,两边你来我往,开展了几次文诛笔伐,骂得热热闹闹,却没什么人肯动真刀真枪。
与此同时,也有数名使者前来锋关芒城。
这些使者有来自帝都的,有伏涛城梁公的,有平沙城邢侯的,有风城花都越王的,当然也有即墨城赵公的。
帝都的使者最直白,他带来的信甚至未提“韩枫”和“詹仲琦”二人,只对着芒侯骂了“国贼”两字,随即那使者双手背后,昂首挺胸作睥睨生死状。芒侯并未生气,叫人照规矩把使者的耳朵割了下来后,便命人把他好生送出了城。
比起帝都使者的直白,邢侯的使者则隐晦许多。他不是柳泉派来的——自然,即便是柳泉派来的,也不会对韩枫虚与委蛇。对着新登基的“西代”之帝,那使者寒暄了几句后,便被芒侯请上了丰盛的酒席。
韩枫和詹仲琦自然“全程作陪”,但坐在主位上,韩枫冷眼旁观,却见那使者没说出半句有用的话来。全程,那使者都跟芒侯透着一种暧昧不清的“你懂我懂”,叫外人看着摸不清头脑。不需要拿过邢侯的信,韩枫也知道那信上绝不会写什么重要内容。
梁公的使者是个大腹便便的胖子,相比起出使任务,他似乎对美女和美食更感兴趣。这是个好好先生似的人物,他说不出什么话,别人也问不出什么话,他看上去有些痴傻,只会对着坐在他下手位的离娿“呵呵”傻笑,但韩枫能肯定的是,这个人绝不是简单人物——毕竟,依着离娿的性子,这男人若真的蠢笨如猪,她早在他的食物里动了手脚,然而整顿饭吃下来,离娿难得忍着恶心对那男人言笑嫣然,置那一双盯着自己还未发育的胸部猛看的眼睛如无物。
即墨城赵公的使者跟赵公本人一样,充满了矛盾感和神秘感。说是出使,但直到他走了,韩枫几人才醒过味来——这人竟没说一句话。他只点头,微笑,摇头,或者发出一些简单的声音,如“啊”、“哦”、“嗯”来表达他的态度。一个不善言辞到这种地步的人竟然能当上使者,这实在是一件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而赵公带来的信上说的话也很含糊,他对所谓“西代”自立的事情持保留意见,只要求芒侯不要影响到他辖内就好。即墨城远在代国最东方,目前的锋关芒城就算想影响它也不可能,答应这件事无非是做个顺水人情,芒侯自然何乐而不为。
唯一让韩枫出乎意料的,是越王的使者。他早猜到越王会派江兴帮的人来,他曾经猜测来的人会是除了詹康以外和自己最熟的蒋七,甚至他猜过越王会兵行险招派帮中做惯了细作的辛六来,却没想到,越王派来的人竟是和气生财的武五。(本卷终)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武五果然是商人出身,出使在他口中,便与一场买卖没什么区别。
因是“帝”之故人,看在韩枫面上,芒侯对武五的待遇甚至比对邢侯使者的还要好。豪筵相邀,华舞为伴,胖墩墩的武五跪坐在横案之后,看上去就如一座肉山。
酒过三巡,几人的话都多了起来。寒暄过罢。武五终于说到了正题上。他开门见山,直接便说道:“小人其实简单得很!在小人心里可没什么代国。是西代、北代、詹代,在小人看来,统统都是一样。”
芒侯笑道:“武大人真是说笑。既然统统都是一样,今日您又为何而来?”
武五道:“哈哈,食人之禄,忠人之事。谁给小人饭吃,小人就为谁说话。小人心中没有家国,无奈越王他老人家看重这个……小人口齿愚笨不堪,但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了这趟差事,有说错的地方,还请韩帝、芒侯二位不要见怪。”他一面说着,一面拱了拱手。
韩枫道:“武大人,越王究竟是什么打算?其实,如今我们远在西陲,与越王之间还隔着梁公……”他有意话说一半便停,留着武五自己去想后边的事。
武五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了一摞厚厚的纸卷,由内侍递到韩枫面前,道:“这是临行时,越王托小人交给您的。越王说,他和您毕竟曾经相识,记得您提起过半夷女的事。这纸上记载的,是现在越王王府之中的所有半夷女的姓名年龄,请您过目看看是否有令妹。若有,越王即刻派人送来。”
这是所有的使者之中唯一一个说到半夷女之事的,韩枫心中微动。他记得他曾经对越王的假儿子詹正说过去越王府是想找妹妹,越王若能知道这些事,必然是从詹正处打探而来。可惜詹正早已死在了詹凡手中,这些已经无从知晓了。而让他隐约感动的是,即便是这样一件小事,越王竟然一直记在心上。虽说在他曾是江兴帮一员的时候,越王并没有想着帮助他。
韩枫拿起那沉甸甸的纸卷翻了几页,只见排在最前边的六个人便都是姓韩的。他听虞天星讲过,半夷女并没有名字,都是姓氏后边加上小妹两个字,如今看那花名册,才知她所言半分不假。每个人都有两个名字,一个原名,一个现名,原名都是韩小妹,现名则起的五花八门,无非是“冬梅春桃、夏荷秋菊”之类。
所幸除了名字以外,花名册上还有具体的年龄。然而韩枫仔细看去,却更增失望。这些女孩子从离都离开时年纪尚小,少有人能记清自己的出生日期,于是写在这花名册上的也含糊不清,最多只能保证年份是对的。
可以说,越王虽然给了他这么一份东西,但实际没有半点用处。更何况越王府中的半夷女只占全天下半夷女的一成,就算这份花名册详尽,也未必能让他找到妹妹。这是一份天大的人情,却也只限于人情。
韩枫心中有了数,将那花名册缓缓合上,道:“替朕多谢越王吧,也请带句话。无论半夷女身份怎样,都希望越王能够好好地对待她们。”
武五道:“请韩帝放心。此前半夷女在越王宫中曾经密谋作乱,为此越王不得已杀了几个以儆效尤,其余的现在都统一关了起来。越王说,原本打算把她们全杀了的,不过既然跟韩帝有旧,便网开一面。如果其中没有您的家人,那么小人回去跟越王讲了,越王便把她们都配给军中适婚的单身男子,也让她们以后有个依靠。”
他口口声声说“韩帝”,自然代表风城花都暂时对芒侯的谋反并没有太大异议。越王和詹康都是灵活处事的人,但韩枫却不知他们是怎么说服詹凡不来闹事。而听了武五这一番话后,韩枫却又想起以前在离都的日子。夷女每五年一次被马车送来,跟离都的适婚单身男子婚配,这和现在风城花都的事情有几分相像。他曾经对这种畜生似的“配种”嗤之以鼻,可这时听武五讲来,竟觉得越王也有他需考虑之处,这些事听来并不算太难以接受。
韩枫道:“越王考虑周全。不知越王对帝都如今是何打算?”
武五笑道:“这是越王的事情,小人不敢多问,故而不敢诳语以对,请见谅。”
此后几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些商道来往之事。锋关芒城此前每年都从风城花都买进大量的锦缎和粮食,同时锋关芒城以西有一座银矿,银矿附近还有金矿和宝石矿藏,故而芒侯不缺金银,银贱货贵,相应的芒城买花城物品的价钱便比别处要贵两成左右。
然而,由于天下局势震荡,银两拿在手上倒不如囤些粮食来得踏实,因此武五此次出使,另一个任务便是希望将锦缎和粮食的价格再往上提两成。
对于锋关芒城来说,多花银两买东西,无非是让矿上的工人多辛苦些,即便累死几个,也不愁城中的贫民窟没有愿意去矿上挣口粮的人。所以价格往上提两成,对芒城并不算难以接受的情形。可是这属于国政,此刻的韩枫已无权独自下决定,便由芒侯出面,跟武五讨价还价。
韩枫默默地饮酒,见武五和芒侯争得面红耳赤,再没有方才一口一个“小人”的谦卑意思,他暗自摇头,却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在矿中的日子。
在离都,他天天都要到铁矿中当苦力。故而当武五轻描淡写地说“只不过让工人多下两次矿”时,他心中隐隐有了些不满。他记得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所以知道工人的苦,虽然他明知这时芒侯那么努力地争辩是为了他自己的钱财,但他还是希望芒侯能够取胜。
最终双方各退了一步,锦缎的价格提了一成,粮食的则基本保持不变。这是一个相对有利于锋关芒城的结果,武五谈得筋疲力尽,连告辞的话几乎都快讲不出来,便匆匆地往驿馆而去。
此时已是深夜,所有人都觉得又困又累,就在芒侯向韩枫、詹仲琦二人辞行时,众人忽听门外传来了一声极惨烈的尖叫。
那是人濒死时绝望的惨叫,韩枫不假思索抢了出去,詹仲琦紧随其后。二人刚一出门,就见天空中一道阴影掠过,庭院中的守卫绝大多数跪在了地上,少数几个站着的哭丧着脸,其中一人“啊”了半天,才指着天空哭喊道:“使者被抓走了!”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天空中愈飞愈远的那个身影果然是雪雕。韩枫曾和詹仲琦约略提起过雪雕飞过雪龙山山口的事情,詹仲琦也与芒侯讲过,然而芒侯听了,却笑着说不过是些飞鸟,又有什么了不起,便没把这件事再放到心上。
因为有心理准备,此刻韩枫和詹仲琦只觉得可惜,然而芒侯大张着口,脸色变得惨白,整个人晃了两下,若不是旁边有人扶着,只怕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天底下竟有这样的怪兽,如果他早些出来,恐怕这时候被抓上天空的便要换人了!
韩枫最先清醒过来,看着旁边几乎浑身瘫软的芒侯,他隐去了眸中淡淡的恼怒和鄙夷,道:“使者……救不回来了。我们怎么跟越王交代?”
两国交战尚不斩来使,更何况如今他们与越王算是合作。而回信说一句“使者被大雕抓走”,莫说越王不会相信,就是韩枫他们几人亲眼见着,也觉难以启齿。
这是件棘手的事情。詹仲琦远眺云端——雪雕的身影早已隐没在了云彩之后,他狠狠拍着大腿,叹道:“可惜啊可惜,怎么偏偏把他抓去了?”
韩枫也看着云端,听了詹仲琦的这句问话,不知怎地便回了一句带着几分调侃语气的话:“他肉多。”
为了不让越王起疑,本该休息的三人彻夜商议,最终决定即刻派使者快马赶到风城花都,只说武五是不耐锋关芒城的天气,水土不服以致突发疾病,所以死在了城中。他们深表遗憾,同时希望能够跟越王继续把生意做下去,为表对使者照顾不周的歉意,对越王所提的提价建议全盘接受。
谎话编好,困难的在于如何说服跟武五一同出使的跟班。所幸那跟班亲眼见到雪雕抓走武五,也知这荒诞不经的奇闻让越王听起来会当成天方夜谭,便同意和他们一同编这个善意的谎言。
为了让谎话更像真的,那跟班提议要带武五的“遗骸”回去。这并不是十分不合理的建议,毕竟武五若“患疾”而死,总会留下尸骨。詹仲琦笑而不语,芒侯手抓着头犯了难,韩枫想了想,道:“就说使者罹患的是会过人的怪病,为了不扩大疫情,已经将尸体烧成灰了。芒侯,咱们的监牢里不是有死囚吗?”
这是韩枫成为帝皇后第一次对芒侯下令,虽然是以疑问的方式提出,但还是让芒侯身子一震。这也是芒侯第一次听韩枫说杀人,他此前知道这位傀儡皇帝曾经在军中杀人不眨眼,但这时听他如此说,还是心中一凛,暗忖他说杀死囚一点不动容,倒真是个冷血无情之人。
然而能证明武五身份的东西都跟着武五的身子一起被雪雕叼走,金钱之类倒好置办,唯一让几人发愁的,是武五贴身的一件刀枪不入的软甲无处寻觅。据说那软甲平日武五也不穿的,只是因为这次出使,才特意穿在身上,日夜不脱,洗澡都穿着。
依旧是韩枫解决了这个难题。他对几人说了一句“稍等”,转到内殿把自己身上的软甲脱了下来。那软甲也跟了他一年有余了,看着软甲,他又想起昔日在江兴帮的日子,不由自主叹了口气。这软甲也算救过他几次性命,称得上他安身立命的最后一道防线,故而是否要交出,他也的确犹豫不决。
不过未来是未来,眼下这道关终究要先过。韩枫无奈地笑了笑,暗道这软甲原本就是武五送的,如今为了他还回去,也算还了人情债。只是武五身子甚胖,他交的这件软甲哪怕质地相同,却无论如何也塞不进武五那肥硕的身子。
这回倒是詹仲琦发了话。他烧起大火,把那价值千金的软甲扔进了火堆中。等烧过之后,软甲之间连接的线已被烧断,软甲本身也被烧成了残缺不全的小片。詹仲琦手上裹着厚厚的布捡起几块布片,对武五的跟班道:“就说烧的时候并不知他身上穿着护身甲。真烧起来发现了,已经来不及了。宝衣成灰,也是随着他去了。”
※※※※※※※※※
武五的事情解决后,接下来该解决雪雕的问题。
雪雕来到锋关芒城是深夜,并没有太多人看到,但是天空有怪兽袭击城池的谣言还是不胫而走。谣言的版本千奇百怪,最让韩枫几人头疼的,是民间传闻那怪兽是天空的使者,是派来惩罚谋反作乱之人的。
城中人人自危,除非必要,否则无人敢在街巷中走,甚至连奉命在城墙值守的士兵也人人自危,几乎贴墙而立。为了打消人们的顾虑,韩枫和詹仲琦每晚都要到城门上巡视。韩枫曾见雪雕在靠近芒城的天空中徘徊,但因城池四周有豢养的牛羊家畜,故而除了那晚抓走武五后,雪雕再没有光顾芒城。
牛羊的减少,却让谣言愈演愈烈。直到韩枫再也忍耐不下,决定做一件在詹仲琦看来相当冒险的事。
他下令,命人将牛羊暂且赶进了城,放在有遮挡的地方守着,然后他找人拿了十几个血淋淋的生羊腿,放在了城门头。
詹仲琦劝他把羊腿中放上毒药,既省事又安全,但韩枫却摇头道:“杀雪雕并不难,可我要平的是谣言。”
詹仲琦听了这句话后,欣慰笑道:“原来如此。你既然有信心,那我也就不插手了。”
血腥味中,雪雕应约而至。城中所有人都听到了雪雕的嘶鸣声,没有人敢出门看个究竟,甚至连开窗都小心翼翼。没人知道这一场大战的最终结果,每个人都心怀惴惴,甚至有些深信雪雕是上天使者的人默默祷告,希望雪雕把大胆造反的贼子叼走,让锋关芒城恢复往日的安静。
然而,第二天一早,所有人都看到行宫门前高高立起了一根木杆,木杆最上方挑着硕大的雪雕头颅。而韩枫安然无恙,在木杆下背手而立。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写在前边的话:昨天断更十分抱歉。老公最近加班比较辛苦,昨天晚上回来说想早点睡觉~正好我今天要献血,就早早休息了,没写东西。另外~十分感谢各位读者大大的支持,让上周末总推荐票超过了四千。哈哈……无以回报,唯有拿出百分百的劲头写后边的文,也是给自己一个交代。多谢,多谢!p今天刚献了300~还是有点小晕的哈。)
韩枫用最决绝的方式向那些散布谣言的人脸上“扇了个耳光”,如今“天使”已死,他这个罪人仍然活得完好无损,不仅无恙,且神采奕奕。他站在木杆下,目光冷冽,站在他身旁的詹仲琦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这一刻,他隐隐觉得,哪怕那雪雕真的是老天爷派下来的,韩枫仍会痛痛快快地一剑斩之。
他早该看出来,这个男子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他隐藏得比任何一人都要深,在鸿原上未曾展露,或许只因那时的他自认没有资格如此。
詹仲琦暗暗叹了口气:从离都中出来的人,果然早已不是人了。
芒侯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注视着行宫前的一切,他身边有几位锋关芒城的主事官,其中一人正是平日里总陪在韩枫身边的“司徒”郑文博。
郑文博是个容貌寻常的男子,四十岁上下。在芒侯起事前,他是锋关芒城主管税收的内史,因如今“建国”,才升了官,管的事情除了税务外,更增了造钱开矿、内外支出等。许是管钱管得多了,他整个人都透着一种谨小慎微的气质,张口闭口间习惯报数字,随身常带着一张黄铜算盘。
他在韩枫身边时,韩枫见他动辄打算盘,便不由自主地会想起江兴帮的庞三。而与庞三对越王一样,郑文博也得到了芒侯的全心信任。
芒侯问道:“你看他如何?”
他指的是韩枫。郑文博微微含着胸,双手握着铜算盘垂在身前,下意识地拨了几个算盘珠子,道:“下官与韩帝相处十七天。下官每每说四五句话,帝才回一句,但每问必在关节处,足见帝是个不善言谈,却并非木讷的人。听说帝身上有夷人的奇术,不知是真是假,但帝的记性却是下官平生所见最好的。下官报的数字,帝只听一遍即记牢,下官甚是佩服。”
芒侯微皱眉头:“你这人什么都好,只是太过啰嗦。我不需要看这些。”
“是。”郑文博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揣度出了芒侯的意思,才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件事似乎应该问郎冢宰。”
冢宰在代国即太宰,是百官之首,总管朝政大事。因此实话而言,芒侯本人之于位于锋关芒城的西代,更像一位冢宰,但他为避疑,在冢宰的位子上安置的是他府中原本的幕僚之首——郎天野。
郎天野此刻并不在芒侯身边,甚至不在西代国中——他出使北代,已走了两个多月。
郎天野骑的是锋关芒城最好的坐骑。那马并非大江以北的乌骓,而是产自大青山山脚下的天马后裔。按照马的脚程而言,此刻他应在返回的途中,抵达锋关芒城不过这三两天的事。
芒侯听了这句回话,叹了口气。他眯起眼睛,说了一句与方才所言不着边际的话:“春天过去了。”
郑文博憨然笑了笑:“狩猎开始了。”
※※※※※※※※※
春天野兽繁衍生息,狩猎乃不仁之举,故而大规模的狩猎行为一般都定在仲夏之后。等郎天野回到锋关芒城时,正是六月末,而随他一起来的,还有浩浩汤汤一群人。
那些人都是平沙城的人,通常两“国”订交,回使被视为最友好的反馈,而这么多的回使,显然其中有不寻常的人物。
在城门上看着这乌泱泱的大队伍时,韩枫一眼便认出了夹杂在滚滚黄尘中的卷云铁骊。那是柳泉的坐骑,既然马来了,人又如何能不来?
对于平沙城而言,真正掌权的人一直都是邢侯,柳泉更像是个可以四处活动的人质,所以看他来,韩枫并不觉得十分惊讶。时至今日,他已经学会将很多事情藏在心底,对柳泉的气恨则是其中之一。
韩枫满面笑容地在城门迎接了柳泉一行,随后热情地带着远方的客人到了行宫。众人皆知他和柳泉在离都是旧识,因此在两人并肩同行时,所有人都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没有人打搅,在相对空犷的地方说话反倒比屋子里更安全。一年不见,柳泉的鬓角星星点点,甚至冒出了白发,他原本就比韩枫喜欢说话,可这时似乎更成了话唠,甚至让韩枫觉得他是憋了许久,总算能像倒苦水一样把这些都讲出来。
柳泉的脸上倒是一直挂着笑:“你这半年过得好吗?”
“看你认为的‘好’是什么。”韩枫淡然笑笑,抬头看着行宫上挂着的雪雕头颅,“是差点死掉吗?”
柳泉大笑:“当然是现在还活着。”他也看到了那雪雕,又问道:“怎么到了现在你还在做这种事?我已经很久都不出手沾血腥了。”
韩枫道:“不多练手,过几天一同狩猎我如何能赢?”
柳泉道:“赢这个又有什么意思。我倒觉得无所谓。”
韩枫轻叱一声,道:“你从外来,自然不怕输。这可是我的地方啊。”
两人说话间已走到了马厩,柳泉刚开口说了句“我还记得那匹红马……”就被一个女人的尖叫声打断。
“喂!你们压着这畜生!我就不信了,难道我就骑不上去?”
人喊马嘶,马厩里简直乱成了一锅粥。难得一个放马的地方人比马多得多,韩枫和柳泉几乎都目瞪口呆地站在了原地,只见一个穿着蓝色骑马装的女子正扯着九灼的缰绳大喊大叫,身边几个小厮则有的抱马脖子,有的一边躲闪着马尥蹶子一边想法子压着马臀,然而九灼的力量之大岂是三两个人能降服的,它只几下就挣脱了众人的束缚,随后发疯一样满场又蹦又跳,只想用全身力气把背上的人甩下来。
那蓝衣女子尖叫了一声,拽着九灼的鬃毛摔到了地上。九灼并没有因此放过这个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女人,它的性情仍如在希骥山中那么自由自在,也无法无天,于是它不等旁边的小厮们上来,已一步往那女子身上踏去。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有关本月“悲剧”的更新:好吧……悲剧的我啊,过完中秋小长假之后一回来上班就被通知25日26日两天要出差啊……筒子们我真心不想断更来着,原谅我吧。然后9月28日-10月6日要去台湾玩,这是跟刚结婚的大学室友一起度蜜月来着。看在我结婚3年还没出去玩过的份上,让我断更8天好好玩玩吧,放松一下啊……对不起了各位亲们。别对我生气,别生气哈~话说猫腻恢复更新了亲们。看看《将夜》吧。)
韩枫并不认识那女子是谁,也不知她是怎么闯进了行宫,而且有权力令这么一群人帮着她欺负九灼。然而生气归生气,他终究没办法眼睁睁看她伤在九灼的蹄下。
在九灼就要踩在那女子身上的一刹那,韩枫飞身扯住了九灼的缰绳,将它拉得生生转偏了点,救了那女子一命。柳泉并不比他慢多少,他见韩枫拦住了马,便弯身扶起了那女子,斥道:“真是胡闹,你来干什么?”
原来是柳泉的人。韩枫心下恍然,又抚了抚九灼的鬃毛,见它凶性渐泯,才放心交给手下带回马厩。他在关注柳泉和那女子时,恰巧听到那女子不知驳了一句什么,随后柳泉发了火,强行压抑着怒气,低声斥道:“戚嫒!”
听了这两个字,韩枫心中暗暗好笑。柳泉能够向明溪求婚,自然证明之前的那位不知名姓的皇后已经不在位。那是邢侯手下偏将的女儿,而随着柳泉能够掌控的力量越来越多,显然那女子的身份已不足以与所谓“皇后”的身份匹配,即便不死,也是进了冷宫吧。
而这个叫做“戚嫒”的女子,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目前北代的冢宰戚治的独生女儿。若非有这层关系,只怕她也不会随着使者的队伍过来。
戚嫒的相貌并不算十分出众,或许是因为久在平沙城的缘故,她的皮肤甚至显得有些粗糙。她的肤色偏黑,嘴角旁边还起着白色的皮,嘴唇也是龟裂着的,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并不像是冢宰的女儿,反而像是个久经风吹日晒的女将。
平沙城向来有女将的传统,邢侯的妹妹便是天下最有名的巾帼英雄,所以看着英姿飒爽的戚嫒,韩枫并不觉得吃惊。他回身让急于冲上前的行宫内侍全从马厩撤了出去,才笑吟吟地看着柳泉如何收拾眼前这个烂摊子。
戚嫒虽然被柳泉扶了起来,却像是没看到韩枫站在身旁,她甚至连应当向柳泉行的礼都没有行,俯身捡了马鞭,见已够不到九灼,便索性把那马鞭扔了出去,道:“你来得正好,帮我把那匹马牵过来!”
若不是亲眼所见,韩枫几乎不敢相信平沙城的人敢对柳泉如此颐指气使。无论如何,柳泉终究是北代的帝,更何况是在外人面前。他暗自庆幸自己把手下先都撤了出去,此刻在马厩中的只有柳泉带来的使者和他这个和柳泉一同长大的非敌即友。相对而言,此刻的环境对柳泉并不算十分难堪,而他能确信的是,凭借柳泉的心机,应当能极好地应付戚嫒。
柳泉果然像是见惯了戚嫒的作风,他无奈地对着韩枫笑了笑,才立眉看向戚嫒:“别胡闹!朕再问一遍,你怎么来的?”
戚嫒扬头笑道:“要混在你的队伍里还不容易么?他们有谁不敢带我来吗?”
韩枫在旁轻笑了两声,戚嫒听见了,立刻转了头来:“你是西代的帝?是他经常提起的朋友?”
不管是否和柳泉为朋友,但柳泉常常提起自己,大抵是不错的。韩枫点了点头,问柳泉道:“怎么你们北代的使者都是这么不守规矩的?”
北代的使臣们面面相觑,皆露尴尬。那些跟在戚嫒身边的人多数是上不得台面的小喽啰,听到韩枫当面讥讽,自是敢怒不敢言。而柳泉没来得及为他们说话,戚嫒先恼了:“不过是囚徒里边扒拉出来的,我要对你们用什么规矩?”
这话说得很重,但柳泉面不变色地听了,韩枫也只能装作大度,不和这泼辣的女人斤斤计较。然而叫韩枫有些惊讶的是,戚嫒说了这句话后,顿了顿,忽然将口气放缓了下来:“柳……呵呵,柳帝,你是二皇子之后,是被无辜关在离都的,我可不是说你。”
言下之意不言自喻,韩枫这时却连气都生不起来,只剩下好笑。他自然不能对这丫头说自己才是真正的皇子之后,柳泉是冒名顶替之辈,不过戚嫒说气话时还记得顾着柳泉,又混在他的使者队伍里千里迢迢地跑来,其中深意,不挑自明。
韩枫道:“柳泉,你总该介绍介绍才是。”
柳泉没好气地斜了韩枫一眼,道:“你猜不出来吗?还要我说?”他也是气急了,竟忘了说“朕”。
韩枫笑道:“猜不猜得出是回事,你介绍来是另一回事。两国结交,难道全靠猜吗?说不定以后朕还要喊她一声‘弟妹’吧。只是弟妹如此豪爽,在**关着却是要受委屈了。”
戚嫒的脸变得像是六月天,方才还扳着,这时听了韩枫的“弟妹”二字,登时绷不住笑意,小麦色的脸蛋上立刻绽出了两个酒窝:“呵,就算当了皇后难道就要被关着吗?我以后要当大将军,带兵打仗!呵,你们西代的女人可敢出来跟我比试?”
戚嫒的心无城府跟柳泉的沉郁形成了鲜明对比,柳泉被她这句话说得哭笑不得,忙道:“女孩子家家的,怎么张口闭口全是打打杀杀的,成何体统?你再多说一句,朕立刻让人把你关起来!”
戚嫒却不服气地叫了起来:“关我?谁敢?你敢吗?”她回头瞪着跟在身边的喽啰,那喽啰像是吃过了亏,连忙低头,往后退了几步,连连摆手。
眼看马厩里就要演上一场闹剧,韩枫看着柳泉的困窘,暗自叹息。看来戚嫒果真是那些人打算安排给柳泉的皇后了,她能够混在使者中,邢侯他们不可能不知道。而与其找一个心思缜密的女子在柳泉身边,倒不如让这么一个傻大姐似的人物跟着他,或许被这么闹腾着,柳泉总会有疏忽的时候,而口无遮拦的戚嫒也更方便邢侯等人监视。
戚嫒的话一说起来就没了完,而让韩枫没想到的是,她说着说着,竟扯到了柳泉之前欲与詹代定的约上:“听说代国的长公主也是闲不住的,难道你娶她也打算把她关起来吗?啧啧,我听说她立了许多军功,就连邢姐姐也比不了,如果她还活着的话,真想跟她比试比试。”
她最后一句话让韩枫猛地一愣,不由自主地回问了一句:“活着?不是说出家祈福么?”
戚嫒扁了扁嘴,带着一脸讥诮看着韩枫,似乎是在惊讶他怎么连这个也不知道。倒是柳泉挥了挥手,命手下退出马厩后,才开了口:“宫中的半夷女传出的消息,说长公主违逆帝意,被密旨赐死。小囝,我本想私下告诉你的,看样子瞒不了啦。”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柳泉的话在韩枫听来不啻于晴天霹雳,他眼神一空,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柳泉的话他不是不信,但这个消息的确太过意外,更何况明溪跟他讲过她大哥与她兄妹情深,怎么可能突然下此重手。
事情太多,周围的人也太多,让他不能沉下心来好好想这些事情,他甚至连伤心都不能露。一国之君的名号像是一个壳,把他的一切都掩盖起来,而在这个时候,除了紧紧握着拳头,利用手心的痛麻木自己外,韩枫唯有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詹仲琦身上。
那个老者,总该知道些什么。
韩枫一刹那的失神并没有逃过柳泉的眼睛,他倒是“好心”,拍了拍韩枫的肩膀,道:“我知道你们在风城花都曾是战友,不过也别太难过。以长公主的本事,她若不能是我们的朋友,那么还是变成一个死人好些。”
“嗯。”韩枫强笑了笑,脸上现出有些遗憾的表情,“你们与南边的战事如何了?”
柳泉道:“还应付得来。如今夏收未至,今年的春天来得又有些迟,粮食还不太够。朕这次来,也是希望能问你们借些粮。”
韩枫注意到他的自称又从“我”改回了“朕”,心知这是开始谈公事的缘故。他苦笑着摇头,低声道:“借粮的事朕做不了主,你我之间,唯有叙旧。”这句话自是将责任推得干干净净,柳泉听罢,甚是默契地笑了笑,不再说公事。
他二人说得火热,把戚嫒晾在了一旁,这时别的官员都被赶到了马厩之外,没人管着她,这位大小姐眼中无天无地,满脑子只记得方才吃了个亏,哪里还有规矩在。她从地上捡起刚才扔掉的马鞭,在手中捋了捋,便斜着眼看向正低头吃草的九灼。
马鞭在戚嫒手中发出了“啪嗒”、“啪嗒”的声音,而这声音也终于让九灼起了警觉。它身子一挺,头抬了起来,却见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笑吟吟地走了过来。
没有韩枫看着,九灼乐得一下踹死那个敢犯天威的女子,它向后退了两步,刻意示了弱,心中却盘算着何时抬腿给出致命一击。
一人一马,各怀鬼胎。而就在戚嫒手中的马鞭欲扬未扬时,马厩外响起了内侍尖利的叫声:“圣上,前厅的酒宴已备好了。”
※※※※※※※※※
好事者早已将戚嫒混在使者队伍中的消息报到了芒侯处,虽说这并不合规矩,但两方如今正是结盟时,芒侯总不能为了个丫头便撕破脸皮,便和蔼可亲地叫人也在酒宴上备了戚嫒的位子。柳泉身份特殊,与韩枫分坐左右上座,戚嫒紧挨着柳泉,芒侯本人则在韩枫下手,再往下则是詹仲琦。
让戚嫒紧靠着柳泉坐,也说明了芒侯对戚嫒未来身份的猜测及认可。韩枫心中有了数,落座时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婉柔。在他住进行宫一个月后,终于说服詹仲琦让婉柔以贴身侍女的身份也进了行宫。万事不由他,就算二人真有婚约,芒侯也绝不容他有这样一位皇后,若定要坚持那些明知无法坚持的名分,只会给婉柔带来不必要的危险。
世事无奈,他也只能一步一步做起。
芒侯之下,则是西代的冢宰郎天野以及司徒郑文博、司士毕其功、司马罗斌、司寇徐昀、司空王万廷等人,与之相对应的,北代除了柳泉以外,使者中官阶最高的是位司马,姓瞿,单名元;其次还有一位卫尉,偏偏也是姓魏名卫。
两国皆是冢宰之下设“五公”,又称“五司”,其中司徒管钱,司士管政务,司马管军事,司寇管刑罚,司空管水利工程,至于柳泉所带的卫尉,则是在司马之下的副手,负责帝王的随身卫队。
司马亲自作为使者而来,所谈自然是军事。而不出韩枫意料的是戚嫒果然有军衔。赴宴前她特意换了身衣服,此刻一身戎装,愈发显得精神抖擞,杀气腾腾。看那衣服样式,她应是都统一级的,手下竟能有万把来人。
在芒侯面前,戚嫒终于呈现出了一个军人应有的质素。她坐得笔直,腰板甚至挺得比柳泉还硬,她目不斜视,甚至吃饭都吃得有板有眼,显示出了平日严格的训练结果。当然,跟她一样做派的还有一人,便是北代的卫尉魏卫。
这两人几乎同时落筷,又同时起筷,甚至连嚼东西的速度都一样。随使者而来的大队士兵都在行宫之外扎营安歇,但仅从这两人身上,行宫中的人也觉到了无形的压力。
芒侯是和北代的军队打过交道的,看着魏卫和戚嫒的样子,他情不自禁地瞥向了自己的手下。虽说冢宰和五公均甚有风度,但却做不到对方训练有素的样子,相较而言,反而是自己立的那个傀儡更有些军人的样子……
芒侯暗自腹诽,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和蔼可亲:“柳帝,您的手下真是训练有素,不愧为虎狼之师呵!”
柳泉笑着举了杯,回道:“哪里哪里。即便是虎狼之师,遇上锋关芒城的精兵,还不是变回阿猫阿狗,被打回原形?哈哈。”他说的是去年双方军队交战之事,虽然双方在战场上并没有分出胜负,然而平沙兵被拖得兵粮寸断不得已撤军回城却是天下共知之事。
芒侯干笑两声,道:“柳帝说笑了,去年是去年,今年则是今年,天下间原本也没有永远的敌人,更何况如今韩帝与您是旧识,那便更是一家人。”
柳泉道:“这话说的不错,没有永远的敌人,但家人却是永远的。”
詹仲琦听到此处,低头轻笑了一声,旁人听了或许以为他是欣慰地笑,唯有韩枫知道,他这是在笑柳泉所谓的“家人”之说。
柳泉继续讲了下去:“倘若能得天下,自然平分天下,但对我们来说,如今当务之急是如何得天下。芒侯,夏收过后便要有大战,希望西代这次莫要让朕再竹篮打水一场空。”
芒侯抿了抿嘴,郎天野不失时机地加了一句话:“此次北代使者一共带了一万个火雷来,也算是诚意。”
一万个火雷并不是小数字,这一下就连韩枫也暗吸了一口寒气。他以前在浪子兵中时,曾见过配备火雷的平沙兵。那时火雷刚刚开始量产,只能保证二十个人有一个,然而纵是如此,平沙兵打戎羯狼骑也已轻松不少,而戎羯狼骑对浪子兵则如同噩梦。
如今的锋关芒城共有军队八万人,再加上林林总总的民兵,大约能凑到十五万人,一万个火雷,便是十五人中有一个,邢侯的诚意可见一斑。
然而几人还没有来得及高兴,柳泉已迎面泼了一盆冷水:“打了小半年的仗,我们有输有赢,不过……火雷或多或少都被詹代的部队得去了些。他们的人不笨,经了这么久,多半也能自己做了。所以接下来的战斗只会更难。”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火雷被詹代的部队得去,那么帝都的军队也该配上了这种利器。两位司马面面相觑不说话,芒侯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铁青,静了一会儿,才愤然低语,说了一句:“怎么这么不小心?”
这一句已有指责的意思在,柳泉不以为杵,反而笑道:“就算小心,又哪里防得了家贼?你若说平沙城十万大军中没有一个叛徒,这话就连朕也不信。詹代有火雷是迟早的事,所以我们更该想着如何防范,而不是这会儿去追究责任在谁。”
他说的话有理有据,进退得度,让芒侯登时无言以对。郎天野与他一路同行,深知这位柳帝为人滴水不漏,便接下话来,道:“如果我们对敌的是有火雷的队伍,那么这一万个火雷并不能抵太大的事。”
柳泉挑了挑眉,他手下的瞿司马立时醒过味来,敛容回话:“去年我们与贵国的军队也交过数次手,贵国难道没有拿到火雷么?退一万步讲,我们送火雷只因看重结盟之义,这是人情之中,却在规矩之外。”言下之意,自然是说即便一个火雷不给,北代也没什么错。
对方的司马说话语气明显比柳泉来得咄咄逼人,芒侯眉头皱紧,虽然保持着笑容,但明显忍气忍到了尽头。
芒侯是个有城府的人,平日绝不会因为旁人说话无礼就发火,他生气,自然有他生气的理由。
与大臣们学了这么久的锋关芒城人文与地理,韩枫对芒侯生气的原因心知肚明。火雷由木炭、硝石、硫磺三样东西混合制成,这几样原料中,木炭最为好找,而硫磺多产自火山口或温泉附近,锋关芒城往西去的深山中有几座沉眠不醒的火山,故而开采硫磺虽然费力,货源却算充足,最让人头疼的,则是硝石。
硝石主要产自大青山的中段和东段,靠近平沙城;另有少部分矿藏在大江以北,距离帝都并不算远,而锋关芒城附近却从没找到过硝石。
当然,住久的房屋自然会有墙硝。墙硝的纯度不如硝石,只能作替代物,但饶是如此,墙硝也是在潮湿的环境才会有,偏偏锋关芒城地高干旱,刮遍墙皮,也只能刮出些砂石碎屑。没有原料,就算知道火雷怎么做,工匠们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束手无策。
北代的人怎么会不知锋关芒城的困境,偏偏他们还以此做文章,如何能让芒侯不生气,不恼火?
郎天野显然也看见了芒侯的脸色,他名为冢宰,实则为芒侯的家臣,见主子发火,哪敢不用心,便道:“瞿司马此言差矣。如今两国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何必分彼此这般清楚?”
柳泉莞尔道:“话是如此说,所以我们绝不会放着贵国不管。只是平沙城远在边陲,四周皆为荒漠,北拒戎羯,南抗詹代,前狼后虎,实在难以支撑。若城中有银有粮,朕乐得助兄弟一臂之力,无奈心有余而力不足,还望贵城海涵。”
话到此处,韩枫才忽然明白为什么邢侯让柳泉出使。柳泉在离都做的就是买卖,他最擅长的事情也是做买卖,只是换做如今,那是买国卖国了。几人终于谈到了正题上,接下来就该是忽提条件,在座的人都不笨,更何况郎天野在平沙城度过一段日子,当然明白对方亟需解决的是什么。
郎天野和芒侯比了个眼色,开门见山,道:“若我们肯拿金银与贵国购买火雷,不知开价几何?”
“拿金银买?”柳泉哑然失笑,他的左手向旁一伸,瞿元便心有灵犀地在他手上放了一个小银元宝。柳泉掂了掂那个银元宝,将它放到案上,道:“金银当然是好东西,说实话,北代也的确缺这个。詹代朝中的大臣们没几个不贪的,十万银子买一个大臣,比十万银子组织军队更有效,话说回来,贵国虽然有银矿金矿,却也不敢说自己不缺钱吧?试问在场诸位,又有人不缺钱呢?”
这句话问得所有人都笑了起来,芒侯笑得最大声,其次则是戚嫒。郎天野笑道:“当然都缺,只看更想要什么。”
柳泉道:“贵国更想要火雷,便以为我们更想要金银?”
郎天野没来得及回话,反而是韩枫手下的司徒郑文博开了口:“西代府库之中多烂银,北代府库怕是没有这么多的积存。”
瞿元朗然道:“郑大人倒有信心,但就算府库无银,我北代也暂无需买之物。”
就算银子再多,如果不想买东西,那也只是一堆烂石头。瞿元底气十足,驳得郑文博讪讪地闭了嘴,柳泉则又笑着做起了好人:“天下间总有可买之物。然而我北代如今以火雷做金银,想买的却不是金银,而是粮食。芒侯,这一万火雷之后,再要一个火雷,朕便要换一斤米麦!”
实话而言,锋关芒城的粮食也不比平沙城宽裕到何等地步,因此当柳泉提出这个条件后,在场几人大眼瞪小眼,都不敢拿主意,甚至芒侯也犹豫不决,暗自盘算着谷仓之中到底有多少可用。更何况一万火雷就在眼前,而帝都军队的战力还是一个未知之谜。
而到了这时,竟是韩枫还保持着一丝清明。在没有人敢回话的时候,沉寂多时的韩帝终于开了口:“若要买粮,为何不以火雷与梁公或越王换?”
梁公的伏涛城在大江上游,越王的风城花都在大江的中游,而且越王还把持着大江下游的清河城。江南是产粮地,即便清河城在去年闹起了山匪和海盗,此后又经了一场不必要的洪灾,但粮食仍然堆满了仓。
粮多则价贱,一个火雷换一斤粮食在锋关芒城看来是极奢侈的交易,但对风城花都而言,并非难以接受。而伏涛城附近的田野虽不如下游收成好,但梁公和邢侯向来蛇鼠一窝,韩枫还在风城花都时,就见梁公的手下人拿出过火雷。
他的这个问题,问得正在点上,甚至连芒侯都对他投出了赞许的目光,更不用提一直默默坐在一旁从未说过一句话的詹仲琦。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柳泉皮笑肉不笑地瞥了韩枫一眼,随后看向了自己这边的司马。换粮的事按理说归司徒管,但瞿司马为了出使,在离开平沙城前倒也和北代的司徒好好恶补了一番。他用不甚尊重的眼神打量着端坐的“韩帝”,心知这是个比柳泉还空无实权的傀儡,虽有心不回答,但不得不承认,这个问题的确关键。
瞿元清了清嗓子,道:“他们胃口太大,我们并没有那么多的火雷来换。”他回得有些模糊,而“胃口太大”四字,则足以说明问题。看样子,向来关系笃定的梁公和邢侯也不知不觉间起了龌龊,近些日子没听到梁公与越王有纷争,想必江南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一直在旁屏息凝神的詹仲琦这时终于睁开了眼睛。从酒席开始他就委顿于案后,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他敛尽精神,“真正”变成了一位垂垂暮老的长者,完全没有昔年叱咤风云的神采。在瞿元眼中,这位帝都真正的“王爷”完全没有威胁性,以致他甚至认为数十年前有关这位王爷的种种传说都不过是帝都为打造一位传奇而造出的流言。
直到他看见此刻逐渐清醒的詹仲琦,才知道他一直以来都想错了,但只怕为时已晚。
詹仲琦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声,他只是简简单单地坐直了身子,然后用很平常的语气说了一句并不算平常的话:“北代并不如本王希望之中那般有诚意。”
一语出,惊四座。
直到此刻,北代的人才知道这位称得上“詹代、西代和北代”三国皇叔祖的王爷真正的恐怖之处。他说话时,杀气蒸腾而出,带来的并不仅仅是他本人的气势,还有数十年来从他手中经过的血腥。
詹仲琦话中的分量,比之西代真正的掌权者芒侯的话,只重不轻。而西代对北代的质疑,在韩帝口中是以疑问方式表达,在他口中却直截了当地成为了质问。
瞿元勉强笑了笑,看向柳帝,却郁闷地发觉向来好出风头的柳泉这时成为了不折不扣地缩头乌龟,一面抿着锋关芒城的特色酥油茶,一面偏过头对身旁安安静静佯装出大家闺秀模样的戚嫒挤眉弄眼,像是全然沉浸在无声的调情之中,全然没听到詹仲琦的问话——当然,在瞿元眼中,他清楚地看到柳泉领口的衣服已被汗水浸湿,显然柳帝并不如表面那么轻松。
两国相交,即便瞿元在平沙城能大大咧咧不给柳泉好眼色看,这时也不得不尊他为主,不便明里对他发火。瞿元迫不得已地接了詹仲琦的话头,正声回道:“不知老王爷有何吩咐?”
“老”字在帝都为敬称,詹仲琦无论位份亦或资历都足以与此字相匹。瞿司马自诩已经给足了这位长者面子,只望对方即使有要求,面上也略放宽些,孰料詹仲琦竟顺杆而上,反发了火:“怎么,瞿司马认为本王很老么?”
詹仲琦的火气连芒侯都不便去劝,瞿元半张着口扼在了当场,纵是口齿伶俐,此刻却接不出半句话,只有强撑着面子,回道:“不敢,不敢。”
韩枫饶有兴致地看向了柳泉,事到如今,柳帝不得不为自己的手下解围。他对詹仲琦拱了拱手,先朗然喊了一声“皇叔祖”,随后道:“何必跟小的们过不去。不知在皇叔祖眼中,何谓之诚意?”
詹仲琦这才“勉为其难”地放下了架子,道:“平沙城因在北方,又因戎羯多年劫掠,故粮产不足;我锋关芒城则在苦寒之地,又要接济周围的也谛族人,也没有过多余粮。你要我们拿粮换火雷,这实在有悖常理。依我看,不如各退一步。你暂时缓攻詹代,合我双方之力南下,待助我取得江南之地后,西代自然不会忘记盟友。”
与锋关芒城相离最近的,自然是伏涛城。詹仲琦口口声声说“江南”,指的也必然是梁公的地盘而非风城花都,在座几人心知肚明,却无一人愿挑破。一者,邢侯与梁公此前关系甚笃,即便如今有了罅隙,却非公开之事;二者,这个提议对锋关芒城有百利而无一害,但于平沙城却无半分助益。
这显然是狮子大开口,所谓漫天要价者,无外如是,而北代众人,自当坐地还钱。
瞿元两边的太阳穴不断蹦跶,只觉青筋暴起,几乎破皮而出。他紧咬牙关才挣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王爷真是打的好算盘。”
詹仲琦对他没半点好脸色看:“本王与你的主子讲话,便连他也要喊本王一声‘皇叔祖’,你何德何能,敢来插话!”
瞿元灰头土脸地低下了头,柳泉不愠不恼,道:“是朕带的人不懂事,倒叫皇叔祖代朕管教,晚辈委实过意不去。南下之事暂且不谈,此次出使,朕还带了一宝,只为皇叔祖和皇兄赏笑。”
席上原本剑拔弩张,柳泉既然给了这个台阶,韩枫乐得就坡下驴。见他点头,詹仲琦自无二话。
而所有人都没想到,柳泉命人带到席上的,竟然是一匹马。
那马如同囚犯,四蹄都拴着沉重的脚镣,且被放置在巨大的囚车之中,像是诸如熊罴猛虎的猛兽。然而,在座之人却无一人嘲笑北代使者胆小如鼠,连马都害怕——只因这马委实恐怖,甚至让韩枫想到了从天而降的大雪雕。
这马的体型与九灼差相仿佛,但却更具野性。它的嘴被厚厚的皮嚼子勒着,但那皮嚼子上却满是斑驳的咬痕,甚至有些地方还带着深紫色的血迹。它周身黑到了极致,仿佛排斥了一切光,也仿佛周围的光线都被它的皮毛吸去,一丝一毫也没有逃离出来。它的眼睛珠子是血红色的,瞳孔缩成了一点,带着恶意,让人望之不寒而栗。
韩枫毕竟在詹康的马场待过一阵子,就算不曾见过这马种,也见过故老相传的画册。他最先认出了这马的身份,也最先起了质疑:“天马?”
柳泉笑道:“正是天马。此马名‘夜’。”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天马产于大青山最西端,是马中圣品,不惧戎羯狼骑,脚程远超普通乌骓和赤骅,甚至与马王不相上下。然而天马野性难驯,极少有人能够将之作为脚力,更不用提带到战场上——刀枪之光只会让天马更加发狂。
天马行踪隐秘,且成群结队,即便军队前去,也未必能制服它们。故而现今世上所有的带着天马血统的良驹,都是在马**配时节,牧民在大青山下放养的母马所产。相比天马而言,这些马温顺许多,速度却也减弱了许多。自然,混血的马继承了母马胆小的弱点,惧畏狼骑,也惧畏猛兽,甚至有些连人都怕。
混血马的价格介于一般军马和良驹之间,而天马则为天价,却一直有价无市。而此刻见到这如野兽般被关在木笼之中的天马,韩枫才瞬间明了。
天马体型巨大,凶性未泯,远居于大青山最西——这一切一切,都说明天马原本就并非“山这边”应有的生物。它本就是野兽,它是属于山的另一边的怪兽,与雪雕等等同出一源,只是不知为何,遗落于此,成为了人们既想得到却又恐惧得到的异物。
韩枫默默地吸了一口气:圣城的石雕只有他和明溪见过,詹仲琦或许知道一星半点,却不足以让他联想到这许多。至于柳泉……他更加猜不到天马本是不该出现的动物,那么此时此刻,他将天马带过来,又有何用意?
用作交换,无他。
看着那匹黝黑如无月之夜的天马,韩枫摇头道:“这于我们无用。”
“无用?”柳泉挑眉道,“你若有天马,就不必害怕戎羯人。”平沙城背后就是戎羯人成千上万的狼骑,那也是平沙城除本身守军外,最大的助力。倘若锋关芒城的骑兵配上天马,必将成为狼骑的劲敌,甚至将成为全天下最强大的骑兵。
当然,这一切都存在一个前提:亦即天马能被驯服。
所以韩枫依旧摇头,同时伸手点了点木笼:“你带它来,都要用笼子。”言下之意,即便是抓住了天马的北代,也没有驯服它的法子。
柳泉道:“北代无法,西代却有。确切地说……是皇兄你有法子。”
柳泉点得已算透彻,韩枫看着微露敌意的芒侯和满面笑容的詹仲琦,心中缓缓浮现出柳泉所指的那个答案。如果说有什么人能够驯服天马,唯有以马为友,终生与马相伴的希骥山下护马人。而北代因为盗取赤骅一事与他们彻底翻了脸,自己却和他们之间有九灼牵绊……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非己不可。
柳泉说得模糊,韩枫也不打算在芒侯面前全盘托出。两人心有灵犀地对视了一眼,韩枫道:“你有多少天马?”
柳泉道:“数以万计。天马群我们已经找到,但要把它们全都带出来,却并非易事。天马于北代无用,最多能将具体地址告诉西代,却总不能白花力气助你们抓它们。除非……”
“给粮。”芒侯朗然开口,“哈哈,北代真是打的好主意。从锋关芒城往大青山去,中间要翻越有天险之称的南长门,自然不如平沙兵走两山夹道来得轻松。这个地址,不知柳帝打算卖多少钱?”
柳泉“哈哈”笑道:“谈钱岂不俗气?一万石军粮足矣。此外,我平沙兵前往大青山这一路的花销,也要劳烦芒侯帮忙。”
眼见两人谈得入港,芒侯却没料到韩枫竟然横插了一杠:“且慢。朕愿再加五万石军粮,不需平沙兵出力帮着降伏天马,只愿换离都一城!”
这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提议,就连柳泉也变了脸色。他愕然沉默,瞪大了眼珠子盯着韩枫,问道:“你要离都?”
“对。”韩枫回道。他平静地看着脸色发白的芒侯,旋即将目光移到詹仲琦身上。
詹仲琦脸上仍是谁也捉摸不透的笑意,他捋着假胡子,脸上透着得意洋洋的荣光——这笑看在韩枫眼中,只觉心中温暖。
在场这么多人,除了柳泉以外,或许唯有詹仲琦知道他为什么要离都。
并非是故乡难舍,他要离都,更多地是为了离都西北的铁矿。即便有火雷助阵,寻常的士兵仍需要精良的武器,平沙城本身便有矿藏,离都的铁矿对他们来说无外乎锦上添花,但对只有金银的锋关芒城却至关重要。更何况离都毗邻大青山之西,甚至算得上扼守大青山和长门山之间的要道,倘若平沙兵占据离都,天马就算给了锋关芒城,也可以随时掐断天马运送的道路。
五万军粮,足以让本就不宽裕的锋关芒城捉襟见肘,但这并不是一笔亏本的生意。
而两国谈判,一国帝王既然开了口,便是芒侯也只得暂且听从……似乎是察觉到酒席上气氛紧张,天马“夜”在木笼中愈发不肯消停,它不停地喷着鼻息,踱着步子,让木笼晃来晃去,也让它周围的人紧张兮兮。
詹仲琦适时地开了口:“离都如今只是空城一座,而能否降伏天马,对我们来说还是未知。六万石军粮,这不算亏啦。北代难道还不满足吗?”
“兹事体大,还待商榷。”柳泉面无表情地应付了两句,无论如何,离都都算是北代的领土,没有邢侯的同意,他纵以帝王之尊也不敢轻易下这个决定。
韩枫莞尔道:“是该好好考虑。贤弟不如先回驿站休息?”
“也好。”柳泉说话间便起了身。起身时,他明显身子一晃,仿佛因为体力不支,而韩枫却看得清楚,他的嘴角竟隐约渗出了血丝。
柳泉的举止迟缓了许多,他的手微微颤抖着掏入了怀中,瞿元和魏卫几乎在同时站起,双双挡在了柳泉身旁,一左一右,把旁人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联想到此前澄静湖畔的情形,韩枫心中若有所悟:柳泉以药驭青魇,逐渐把身子掏空,看样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也不知以这般的情形,他还能再支撑多久。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紧张的白天过后,接踵而至的总是平静的夜晚。柳泉一行人住在驿馆,甚至连戚嫒都老实了许多,整个下午不见她的踪影。至晚间,驿馆传出消息,说是柳帝旅途疲惫精神困倦,希望在驿馆休息,不来行宫参加酒席。
没有柳帝在,晚上的酒席便只剩下观歌舞,谈风月。双方气氛一派欢乐祥和,当然,作为主人,韩枫和芒侯都象征性地对瞿元问起了柳帝的身体状态,得到的回答却也不外是“无碍”二字。
北代使者带来的天马连着笼子暂时被安顿在行宫的马槽内,那马槽之中如今只有九灼在,出乎韩枫意料的是,马王之王与天马相处得还算和谐,彼此均敬让对方三尺,而这礼让背后,则是深切的忌惮。
酒席过后,送走了使者,韩枫这才迫不及待地拉着詹仲琦走到了后堂。他屏退了左右,不等詹仲琦问话,开门见山道:“柳泉跟我说,明溪被赐死了。叔祖,您知道……”这句话他已经憋了一整天,明溪的死讯一直让他坐立不安,他勉强控制自己让这情绪不影响到与使者的交谈,但心中牵挂,并没有因此减淡。
如今,詹仲琦是他唯一的希望。
幸好这唯一的希望并没有让他失望。詹仲琦先是愣了愣,随后微笑道:“北代并不是朋友,怎么能听信他们的话?你放心,明溪与代帝兄妹情深,就算当真犯了忤逆之事,也绝不会到赐死的那一步。”
“是么?”韩枫不知自己是更倾向于听信詹仲琦,还是因为被柳泉骗了太多次,以致他压根就不相信他的话。总之,韩枫的心绪缓缓平复下来,他仰起头看着月亮,却知自己即便对明溪有千百倍的相思,也只能藏在心中。他终究没有这个魄力抛下一切去帝都找她。
詹仲琦拍着他的肩膀以示安慰,道:“心不能乱,看事情才能更清楚。一国之君终要立后。今天太傅把候选的名单已经拟出来了,你想看看吗?”
韩枫头疼的便是这件事,他连连摆手,苦笑道:“等把柳泉他们送走再说吧。酒席之中唇枪舌剑的,一时不查就会中圈套,我还是想专心些。”
詹仲琦道:“这恐怕不是你能决定的。芒侯的意思是北代使者原来为客,正好作为你大婚的礼宾,也省得大婚时他们再派人来。”
韩枫轻叹了口气:“既如此……那再等两天吧。他们总不会这两天就走,总要停满一个月再说。叔祖,我不会躲,但至少让我多想想。”语罢,他辞别詹仲琦,径自向行宫的寝宫而去。
回去一路,他想的更多的则是婉柔。婉柔以侍女的身份住进行宫后,从没有跟他提过任何要求。她对于某些事情有着自己的判断,当然知道她并不能当西代的后,甚至连妃也当不上。而他能给她的,只是更多地陪伴,至少让这**其他侍女不敢欺负她。可接下来呢?
一旦他大婚,又当如何?
夜色笼罩中的行宫空荡荡的,若不是偶尔有侍女挑着宫灯走过,几乎如同一座鬼城。侍女遇到韩枫时会侧立一旁,用细小的灯光为他照明前路。这些宫女在他初进行宫时,对他既感陌生又有些轻视,但经过这段日子,再没一人敢起辱没之心。不少人亲眼见过韩帝挑灯夜读的样子,三四个月的时间,他读遍了行宫中的藏书,对锋关芒城的地势也做得到滚瓜烂熟;同时,也有很多人见过韩帝清晨练武的样子,再加上挑在行宫门口旗杆上的雪雕头颅……这一切都只让人心折,自然而然便起了敬畏之心。
正当韩枫默然而行的时候,他肩头却忽然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他回过神来,顺着那石子扔来的方向望去,见是廊道尽头的一个小花坛。花坛后种满灌木,离娿的小脑袋瓜子这时就从那灌木丛中露了出来,带着一脸诡异的笑,像是灌木上开了朵美人花。
“嘘……嘘……”离娿嘬唇对韩枫打着招呼。韩枫无奈地笑了笑,私下里倒是离娿还能跟他没大没小。之前她住在驿馆,如今柳泉一行也住到了驿馆,她嫌不方便,便跟婉柔打了招呼,搬到了行宫里来。
忙碌一天,能跟离娿说几句话轻松轻松,倒也是一件乐事。韩枫对远处的侍女招了招手,示意她们离开,便走到那灌木丛前,笑道:“这么晚了还不去睡吗?”
走近了,他才见离娿头上都是树叶子。离娿昂着头冲他伸出了手,道:“我累死啦,你拉我出来啊。”
韩枫向来把她当小丫头看,有些时候甚至把她当成素未谋面的妹妹,自然也没有什么男女之防。他把离娿拉出了灌木,又把她头上的叶子都择干净,才问道:“好端端地,你躲什么?”
离娿咯咯笑道:“当然是躲人啦!我刚刚偷听郝太傅跟芒侯的讲话,似乎被他们察觉了,才躲了过来。这会儿夜深人静了,他们应该不会追来了。”
太傅郝春华并不受芒侯重用,他难得与芒侯讲话,偏偏又发生在今晚,韩枫猜也猜得到是为了什么。虽然他不想烦心婚事,但终究架不住被事情找上门来。见离娿急着“献宝”,韩枫不忍心再如推却詹仲琦一样把她挡回去,便温然问道:“哦,听到了什么?”
离娿笑得眼睛眯得弯弯,如同一对月牙:“你立后的人选呗!”
韩枫续问道:“都是什么人?”
离娿掰着手指头笑道:“一共三个。第一个,就是郎冢宰的长女。”她顿了顿,不失时机地加了句:“据说那女孩儿长得随父亲。”
韩枫此前跟郎天野有过书面之缘,今日在席上与他坐得也不算远,深知这位冢宰的相貌。试想若一位妙龄少女长着张国字脸,一字眼,相貌能用“有棱有角”四字来形容……这实在让人不忍直视。韩枫轻轻咳了一声,问道:“还有谁?”
离娿笑道:“诶诶,你别着急,我还没说完呐!郎姑娘性格温柔,风评很好,可是贤妻良母的坯子。”
被离娿没心没肺地取笑,韩枫更增了几分恼,不觉皱了眉,道:“讲别的。”
“好好。”离娿拍了拍手,道,“接下来是郑司徒的侄女,据说跟芒侯也攀着些亲。我瞅见了那女孩儿的画像,在你们代人之中……算极美的。只是听说脾气大了些,曾在家中把个丫鬟打残了。”
也不知离娿是从什么地方打听到这些小道消息。然而主人打伤自家仆从并不算得上骇人听闻,只是这件事出自一个年轻少女之手,多半便有些蹊跷。韩枫问道:“为什么?”
离娿道:“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丫鬟给她最喜欢的花浇水时,不小心碰落了一片花瓣。”
韩枫轻“嗯”了一声,又问道:“还有一个是什么人?”
离娿笑道:“还有一个嘛……她相貌绝佳,人品也很好,而且没有大小姐脾气,能吃苦,不怕累,还能给你带来象城和苍梧之林的帮助!”
她还待继续讲,韩枫已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哪有这么夸自己的?”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你选不选我?”离娿瞪大了淡栗色的眸子,看着韩枫,她没有半点不好意思,似乎只是在问很寻常的事情。
韩枫脸上微烫。两个人一路走来,极为熟稔,但他的的确确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离娿见他不回答,又道:“我是唯一不会让婉柔姐姐受委屈的。”
“这是个好理由。”韩枫笑叹,“但我会让你受委屈。”
离娿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让我受委屈?韩哥哥,你以为我真的喜欢你吗?”
“嗯?”虽说并不喜欢离娿,但听她这么说,韩枫还是有些失落,“还要我选你?”
离娿双手摊在胸前,摆了个“莫非你不懂”的表情:“不嫁给你,我怎么知道你们不会再过河拆桥,反咬我们一口?再者,对你也不亏啊。娶我,至少少一分掣肘。即便有人想拿我要挟你,哈哈,那他也要长熊心豹子胆才行呐!”
这的确是比婉柔不被欺负更好的理由,韩枫心中一松,笑道:“是啊,是没人敢惹你。但是离娿啊,你要想清楚,婚姻大事不同儿戏,这是一辈子的事情啊。更何况你我不能……”答应离娿是很简单的事情,可是他终究是为她真心考虑的。她还年轻,此刻并不知男女感情,只怕过早作出决定,未来将后悔。
但离娿却像早已想得透彻,她吸了口气,耸了耸瘦削的的肩膀,道:“一辈子就一辈子吧,反正我原本也不打算嫁人的。韩哥哥,我不求别的,只想当千百年来最出色的大祭司。我要让黛青和阿金两族在我的手中重新站起来,这就是我的一辈子了。我知道,你是不会阻碍我的,是吗?”
“我……”看着如此认真的离娿,韩枫再说不出半句拒绝的话,然而离娿的态度却让他想到了背负着一切的明溪,他不由开口又问了一句:“你总会遇到你真心喜欢的人。”
离娿两手又一摊:“遇见就遇见吧,但也要是在我认为自己成功之后。到时你还会留下我吗?”
韩枫道:“你那时是一国之后,哪是说走就能走的?”
离娿却诡谲的一笑:“你若说我能走,还有谁敢拦着?所以,韩哥哥,就是为了我,你也要尽快掌权。等你权倾天下时,说什么做什么,又有谁去管,谁去说?”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韩枫“哈哈”笑了两声,“可是即便我选你,芒侯他们势必会选自己人。”
离娿道:“这就不用你操心啦。我能进到候选里,自然有法子叫那两个人放弃。”
见她志满意筹,韩枫不禁捧腹而笑。离娿说得没错,她当然有法子叫那两个女孩子放弃,淑女也好、傲慢也罢,那两个女孩子都是闺中长大的,胆子再大也做不到拿条蛇在手上把玩。仅凭这一点,离娿勾勾手指都能把她们吓得魂飞魄散。
※※※※※※※※※
果不其然,接下来的日子里,韩枫平时仍和柳泉一行唇枪舌战,就离都的割让问题寸步不让,而与此同时,郞冢宰和郑司徒的家中则闹开了锅。
离娿并没有一开始就动用五毒,而是先召了一大批蚂蚁来,在两户人家的后院摆出了三个大字“莫争后”,同时,她还不忘在那字的后边,让蚂蚁排成蛇蝎形状,以示恐吓。所有人都知道是离娿搞的鬼,但偏偏没有一个人能拿到她的把柄,更何况离娿的身份是两夷族祭司,又是个小女孩,即便芒侯生气,也对她说不出半个字。
郎天野私下里派人想去“警告”离娿,结果好不容易偷进行宫,就被青蟒缠了个半死,且以“刺客”的名头被秘密处决,连尸骨都没留下。而离娿如此明目张胆,却赖有詹仲琦在她背后撑腰。
原本韩枫以为詹仲琦会拒绝皇室血统再与夷女相溶,却没想到詹仲琦这一次竟一反常态。当然,他们彼此心知肚明……即便离娿果真成为了西代之后,因“夷女为毒”,他们也不会有夫妻之实。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互攀互附,却谁都揣着明白装糊涂,且由于北代使者在锋关芒城,为避免帝之大婚最终成为一场闹剧,芒侯终于碍不过“没羞没臊”的离娿,定下了韩枫与她的婚事。
大婚自然隆重,而由于男方算是“代人”,离娿穿的不再是夷族服饰,而是改为了代人的华服。她小小的个子,穿着厚厚的衣服,脸憋得通红,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的脖子上带着一串柳泉所送的珍珠项链,那项链颗颗浑圆如龙眼,每一颗都是价值连城的珍宝。珠光宝气,映得离娿肤白如玉,让她一双淡栗色的眼眸更加动人。
夷女有着上天赐予的美貌,而经过大半年时间,离娿也逐渐从女孩向少女脱胎换骨,她依旧鬼马精灵,可举手投足都带着独有的魅惑,几乎让所有参加大婚的宾客都呼吸不来。然而不仅如此,与韩枫携手站在一起后,当身为证婚人的芒侯宣布二人永为夫妻时,离娿做了一件让众人咂舌的举动。
她回过身来,抬起粉嫩的右手,微微打了个响指。很多人都向殿外看去,以为这位新任的西代之后为这场别开生面的大婚准备了什么独到的节目,但殿外只有欢庆的人群,并无异样。
韩枫也微带询问地看着如花似玉的“妻子”,却听离娿笑道:“我身为黛青、阿金两族大祭司,嫁入西代,这是我送给我夫君的第一件礼物,各位还请不要见笑。”语罢,她从怀中取出一幅卷轴,手腕轻抖,那卷轴“刷地”展开,其上竟然绘着一副地图。
韩枫认得清楚,那是象城。
瞬间,他眼前仿佛重现了这数月他一直梦到的画面:高台上有个女子手执火把不知在说什么,象城中的乞丐们红着眼睛发起了一场暴动,他们每个人的心中都藏着一条虫子,在不断地啃噬……城中的人们一个一个倒下,直到象城城主钱公的府邸也充满了火光。
作为象城象征的白象,那个所谓纯洁的象征被沾染了鲜血,毒草毒河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这是一场灭绝之争。
这一切,终于开始了。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后世之人曾就究竟是该把“邢侯叛乱”抑或“象城之乱”定为大动乱的起源产生过无数纷争,但最终多数人认为,邢侯的叛乱并没有造成足够的影响,充其量只是压在骆驼身上的倒数第二根稻草,而“象城之乱”,则标志着大动乱的真正铺开,同时也标志着夷族正式介入战场。
然而,在这个本该纷乱的夜晚,锋关芒城仍旧沉浸在喜悦之中。
大婚当晚,韩枫在应酬后回到自己的寝宫时,才惊喜地发现穿着那一身皇后华服的竟然是婉柔。
屋中侍从早被离娿赶了出去。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新后”的手段不同寻常,因此对她百呼百应,更有不少侍女见了那条青蟒便被吓得几乎晕厥,巴不得她不用叫人服侍。
整个行宫空荡荡的,即便布置的满是红布红帐,看上去也有些冷清。青蟒静静地卧在寝宫一角假寐,时不时摆摆尾巴。到此刻,韩枫才发觉青蟒身上的花纹似乎都被画了些红色,显得比平时斑斓许多。
一身侍女装扮的离娿站在带着一脸受宠若惊表情的婉柔身后,对韩枫笑吟吟地说道:“我想这身衣服还是要婉柔姐姐穿着合身。象城那边出了事,我今天有得要忙,你们早点休息。”言罢,她吐了吐舌头便出了屋。
一夜无话。因帝大婚,接下来的日子西代北代并没有过多地交谈。直到十日后,在一次酒席上,向来咬死离都不松口的柳泉第一次把态度缓和了下来,道:“离都可以给你们,但是粮食我要加倍。”
粮食加倍,就是十万石。这对于锋关芒城来说是个天文数字,但韩枫却一口应了下来,出乎柳泉意料的是,甚至连芒侯也默许了韩枫的执意。虽然已经做好了放弃离都的准备,但柳泉却不愿对方如此轻松。他与瞿元对视了一眼,又道:“十天之后我们就走。这些粮食,朕要随使者队伍一起带走。”
且不说锋关芒城此时此刻是否屯着这许多粮食,单是临时加条件,便已足够让双方撕破脸皮。
郎冢宰由于女儿当不上皇后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此刻见北代人如此无耻,更生了气。他扭头看向詹仲琦,期望詹王爷能够再拍一下桌子,吼一声“北代的人没有诚意”,岂料詹仲琦又回复成了垂垂暮老的糟老头子,缩在一旁仿佛睡熟了过去。
芒侯举棋不定,郎天野无奈之下,只得自己出面做了“坏人”:“岂有此理。仓促之中,我们从什么地方找来十万石粮食?”
柳泉轻咳两声,吸了吸气,笑道:“有没有粮食是西代的问题。既然你们的韩帝都能答应,又能有多难?”
韩枫道:“象城出了事,梁公和越王自顾尚且不暇。天下震动至此,就算江南也在屯粮,十万石……我们真的没法子一次拿出。但朕能承诺北代的是,这十万石粮食,将在三个月内运抵平沙城,绝对不会少。”
“三个月内?”柳泉眯起了眼睛,心中打起了算盘。如今是盛夏,三个月便是仲秋,正是粮食丰收的时候。韩枫的话的确诚恳,但他却总觉得这十万石粮食,不会来得这么简单。可是韩枫的话已经说到这个程度,身为友邦盟国,他委实不能不给他这个台阶下。
于是柳泉打了个哈欠,笑道:“明天是围猎的日子,不如这样……咱们比上一比。你若赢了,就依你说的来。”
韩枫问道:“如果朕输了呢?”
柳泉哈哈笑道:“你输了?到时候再说吧。”
※※※※※※※※※
次日是个天高气爽的好天气。锋关芒城的夏季并不炎热,可惜太阳毒辣,照得每个人都睁不开眼睛。韩枫骑着九灼,柳泉骑卷云铁骊,芒侯骑的则是一匹漠烟飞。那也是一匹乌骓,但是毛色偏淡,是如同离娿眼眸的淡栗色。它的每一根鬃毛尖上都带着浅黄色,奔跑时,脖颈之后如同金沙闪耀,因此得名。
紧随在柳泉身边的并不是瞿司马,也不是魏卫尉,反而是穿着红色骑马装的戚嫒。她的马是典型的天马后裔,且是天马后裔中的佼佼者,但比起其余几人的坐骑,仍然相差甚远。
“这也难怪她会觊觎九灼。”韩枫瞟了一眼脸带讪然的戚嫒,心中暗忖。
而这是难得的休闲,作为新后的离娿当然也不能错过。韩枫从未见过她骑马,也自知行宫之中并没有其他良驹,只怕她出来会被尖酸泼辣的戚嫒说笑。而众人等了一会儿,未见离娿身影,韩枫甚至以为她因为坐骑不趁心意,耍脾气不肯出来。
毕竟围猎并不是大事,而离娿独来独往的性子,也的确能让她做出甩手不理的事情。
但众人皆没想到的是,伴着一声清啼,离娿穿着夷族的衣饰,竟然骑着一匹黑马跃到了韩枫身边。
那马黝黑如夜,竟是柳泉送来的天马!
这一下纵连柳泉也瞪大了眼睛,他虽知护马人或许有本事降服天马,但真正见到了,还是不敢相信。
韩枫却没有他那么惊讶。盲眼的护马人郎巴大叔就在锋关芒城,在天马被送到马厩中的第一天起,郎巴大叔便也住进了马厩,日夜对着这匹桀骜不驯的天马,希冀能够收敛它的野性。除了护马人本身的本事以外,离娿的驱虫之术也帮了不少忙。
天马就算不怕寻常的野兽,对于那条异化如精的青蟒还是带着三分忌讳。更何况驱虫之术的作用对象并不仅仅局限于虫,还包括百兽,甚至包括人以及不弱于任何野兽的人蛊。驱虫之术的本质在于借助种种手段,借助自己的气来影响对方的气,而对于天地之气的研究,恐怕天下无有胜于詹仲琦者。
驯服天马,相当于花费了护马人,夷族大祭司,阵师之尊三者之力,而这仅仅是驯服了一匹再寻常不过的天马。所以当看到离娿骑着天马傲然出现的时候,韩枫心中除了惊艳以外,更多地则是担忧。天马所在如同一个巨大的宝藏,但他手中能用于开采宝藏的工具,却委实少得可怜。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天马非凡马,虽勉强被降服,但浑身上下还是透着凶气。它乍一出现在众人面前,莫说随从的坐骑们往后退了数步,就连戚嫒的坐骑也不安分起来。
韩枫等人的坐骑都是凡马中的上品,即便紧张,也不会乱了分寸,戚嫒在这些人里,自然而然显得极为显眼。见周围几人动也未动,她的俏脸一下子红得如染朝霞。
在戚嫒心中,她这一次随着使者团出来,除了本身的军衔身份外,还是北代未来的准皇后。所以,她的一切都代表着北代,她的尊严也是北代成千上万人的尊严。如今北代准皇后的坐骑甚至禁不住西代皇后坐骑瞪上一眼,这种感觉实在让她生不如死。
即使柳泉没有表现出什么,即使周围的人没有说半句话,但戚嫒还是觉得自己颜面受损,她急于从离娿身上扳回一城,于是又从听命从令的女军人变成了一个头脑发热的小姑娘:“能赏脸比一场么?”
离娿露齿一笑,似乎很高兴看到有人挑战自己,即使对方没有就她的皇后身份使用尊称:“想比什么?”
戚嫒挺直了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带的二石弓,又看了看“赤手空拳”的离娿,问道:“你是真去打猎?”她把“真”字咬得很重,甚至说得很笃定,仿佛确定眼前这个年不过十五的丫头片子骑着高头大马进山谷,只是为了看热闹,浑然不知降服天马也有她的一份,更没想过所谓的夷族祭司向来生活在什么地方。
离娿眼珠子转了转,对韩枫会心一笑,随后点头道:“是啊。本宫以前也常常到林子里猎……兔子,你想比打猎?”
“猎兔子?”戚嫒愈加开心,与其跟个什么都不会的人比试,倒不如跟个懂行的比来得刺激。而猎兔子……这实在不值一哂。戚嫒几乎能看到离娿被自己“欺负”得泗涕横流的样子,而方才坐骑引起的不快也在不经意间淡然一空。
韩枫看着骗人脸不变色的离娿,暗自好笑。他自问心计比不上柳泉,但差相仿佛,可是若要加上“妻子”,显然自己这方后来居上。
既然女人们勇敢雀跃,男人们自然不甘落后。也许是受了风的缘故,柳泉捂着嘴咳得在卷云铁骊上几乎坐也坐不稳。他白如玉的脸庞染上了一层绯红,那自是喘息急促的缘故。瞿元在他身后脸上微微露出鄙夷,只有戚嫒一脸紧张,伸手到怀中仿佛要拿什么东西,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众人等了一会儿,柳泉终于咳势渐止。韩枫道:“若你身体有恙,狩猎便挪到别日,比试也可以选其他内容。”
柳泉却毅然决然地挥了挥手,笑道:“不用,只是喝水呛了而已。皇兄,朕与你也打个赌吧,看看谁今天的收获更多。”
韩枫微笑。谁都能看出柳泉这时是打肿脸充胖子,更何况两人身上一有白童一有青魇,打猎的辅助是一样的,差距仅在于两人本身的体质。韩枫自己曾供职军中,此后又经了清河城之变、从象城到圣城的考验,即便在锋关芒城养尊处优,也未曾忘记每天强身健体,而柳泉……若不是有青魇为他撑着,只怕他已是痨病病人。
这场赌,即便赢也是胜之不武,但柳泉已开口,他委实不能卖他这个面子。只是让韩枫心中疑惑的是,柳泉莫不是成心想输么?
※※※※※※※※※
狩猎的地方在锋关芒城往西北去的一个峡谷之中。锋关芒城的四周都是平旷的高原,唯有到那峡谷处,犹如赤褐色的大地被人生生撕了个口子,,那些岩石的断层全部暴露在外,每一层都带着岁月的痕迹。
峡谷悠长,直通南长门山,山中细水长流,最终汇集到峡谷之中,孕育了一方沃土的同时,也滋润出一个深潭。
峡谷不受外界影响,由于地势偏低,故而温度比较高,在锋关芒城已经满地金黄落叶时,峡谷之内仍然又湿又热,如同夏末。
春季因万物滋生故而不能狩猎,到了夏末,许多动物都已经长成,峡谷里常见野鹿野马,甚至还能看到带着金黄皮毛的猞猁和土黄皮毛的野狼。
这是一方生灵休养的乐土,也是猎人们赖以谋生的家园,故此谷又名“万物生”。而由于帝尊将至,十日前峡谷内外便由芒城兵严密看守,确保狩猎时不会有生人误入。
韩枫几人的坐骑都好,很快便甩掉了跟随着的侍从们,甚至连芒侯也离他们有了一段距离。而这时,戚嫒的骑术终于淋漓尽致地发挥出来。
天马后裔胆子小,没办法上战场随主人杀敌迎战,更没法子组阵杀敌,但单从脚力而言,它们介于普通军马和寻常马王之间,而戚嫒骑的是天马后裔中的佼佼者。那马的脚力并不亚于寻常马王,甚至隐约能和芒侯的漠烟飞相提并论。芒侯的骑术当然也是绝佳的,但他绝对做不到戚嫒那般不惜马力,甚至用鞭子打得马臀鲜血淋漓。
天马后裔一路咆哮,跑得也忽高忽低,难得在这种情况中,戚嫒能够躲过树木枝杈,在马背上坐得安安稳稳,单只这一手骑术,便足以说明她得到如今这个军衔并不单单是由于她父亲的地位。
二男二女,四位北代西代身份最尊崇的人在林间穿梭,各自抽弓箭射猎。箭羽上有着他们各自的标记,射出一箭之后,跟在他们身后的随从自然会找到猎物。直到此时,戚嫒才知道自己上了离娿的当。离娿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拿出了张短弓,她只动动手指,便把山林中躲藏着的动物都赶了出来。而那些被赶出的动物一反平常怕人的习性,全都没头没脑地往她的坐骑前冲来,到了近处,则乖乖地站住,等着她一箭一个射在它们身上,似乎送死成为了一件甘之如饴的事情,被她猎取,如同献祭。
离娿甚至能像去菜摊挑菜一样在一群动物中精心挑选,她放掉了那些健壮年轻的,放掉了母亲带着幼仔的,只留下老弱病残的,轻轻一箭为它们解脱。饶是挑肥拣瘦,她的战果始终在四人中排在第一。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正午的阳光刺眼,峡谷内湿热之气蒸腾,百兽多聚集在饮水处休憩,这是狩猎的好时机,但狩猎者们却不约而同停了下来。
林木纵横,偶有蛇虫在草丛中穿梭而过,空闻鸟啼却不见羽影,这本该是个温暖安谧的秋日午后,却被柳泉一阵突如其来的咳嗽给打断。
或许因为在马背上久受颠簸,或许因为一直忍耐所以一旦爆发则极其剧烈,柳泉咳得几乎从卷云铁骊背上翻下来。他用尽全身力气,才握住了缰绳。而在短暂的咳嗽停顿时,他抬头扫了一眼身边人,忽然不发一语,脚跟用力一磕马腹,双腿夹紧了马背,连人带马向林子深处蹿了过去。
“等等……”戚嫒叫了一声,也催着已经有些虚弱的天马后裔,紧随着柳泉而去。
韩枫和离娿面面相觑,离娿先笑了起来:“就算是输了,也不需要狼狈而逃吧。”
韩枫看着身后这时才紧赶慢赶追上来的随从。那些人都很健壮,一个个肩扛手提,拿得满满的,却仍然健步如飞。离娿的猎物是极多的,自己的差相仿佛,相对而言,柳泉和戚嫒则少得有些可怜。想着柳泉几乎快把肺都要咳出来,再想想戚嫒貌似蛮不讲理实则诚心诚意对柳泉的样子,韩枫暗暗摇头,吩咐道:“朕有些累了,今日的狩猎到此为止吧。从朕的猎物中分些到北代的猎物里。”
离娿撅嘴道:“偏就你好心,说好了,我的猎物可绝不分给旁人!”
韩枫笑道:“好、好,你的猎物不分人,到时拿回去,全都堆在你的殿里。”
离娿道:“那有什么不好?冬天来了,我还愁没有毛毯皮衣呢!”
随从们早就见惯了“帝后”二人你来我往地拌嘴,只当这是大婚不久的小夫妻斗嘴,全都低了头默笑不语。而就在他们分猎物的时候,韩枫已经吆喝着九灼也往柳泉去处前行。
这一路都是没有开辟好的野地,不只坑坑洼洼,还有许多野草灌木。卷云铁骊是万里挑一的良驹,但被主人逼着往这种杂草堆中走,饶是用尽了腾挪功夫,仍不免踩倒了矮小的树丛,马毛被剐得处处皆是。
相较而言,戚嫒的天马后裔走在卷云铁骊的后边,占了不少便宜。而此刻的九灼则走得更加轻松。
不过片刻,韩枫便瞧见了柳泉和戚嫒。他二人都已经下了马,站在一片浓密的草丛之后,戚嫒见韩枫来了,有些慌乱的把手中的东西往怀中藏着,而柳泉则面无表情地对韩枫点了点头。他的神情已经恢复了正常,脸上也有了血色,甚至眼睛里透出了神采。
韩枫想到柳泉遏制青魇的手段,暗暗叹了口气:不出意外,他该是又吃了什么了吧。但戚嫒既然喜欢他,怎么会不拦着,反而放纵不管?
纵然韩枫把自己的猎物分了一部分给柳泉,但也只是让他面子上好看一些,并不会让狩猎最终的结果有根本性的改变。离都的归属一锤定音,在回程之中,韩枫见到瞿元的脸色并不好看。这位北代的司马恶狠狠地盯着自己的帝,可终究没有提出半个“不”字。
既然得到了离都,军队武器的后援便不再是难题,韩枫轻吁了一口气:这武器可以算得上全是他拿来的,这也算是他当上这个帝皇之后,做的第一件大事,也是他慢慢走出傀儡身份的第一个坚定的步伐,他能感到自己手下的司马罗斌喜上眉梢,同时也能感到芒侯有些微妙的笑容。
而这件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甚至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来自北代的阻力虽有,但最终却化于无形,更让他觉得蹊跷的是芒侯竟然一直默默在支持他,而这本不该是一个扶持着傀儡政权的摄政王希望看到的结果。时移世易,韩枫早已不是一门心思往前冲而罔顾身后的少年,在这个权利的巅峰,或许没走错一步都会落入万丈深渊,这让他在庆幸之余,更增心悸。
当然,詹仲琦在他临狩猎前晚说的话也让他不由得重新审视自己的作为:韩枫,你其实是一个多疑的人。与你相比,柳泉其实是个老实人。
也许如此,披着老实人外衣的多疑人,与披着多疑人外衣的多疑人,当然后者更加“表里如一”。
※※※※※※※※※
离都到手,接下来让西代头疼的则是如何给北代他们需要的军粮。芒侯给予韩枫的承诺是府库之银任他取用,但粮食,锋关芒城现有的存量最多只能拿出来二万石,最多等秋收之后再拿二万石,其余的则都要靠他自己想办法。
北代与西代商量的结果是西代给北代十一万石的军粮,其中十万石用于换离都一座空城以及南长门山往离都去的通路,另外一万石换天马所在,所有粮食要在三个月内备齐。这是一个基本无法完成的任务,而看着此时此刻忍不住露出狰狞笑容的芒侯,韩枫才隐约明白他为什么不拦着自己交换离都。
很明显,芒侯也清楚明白离都对于战争的重要性,然而用人们赖以生存的口粮去换一座对老百姓来说或许这辈子也见不到的空城,即便这有战略性的意义,但仍是一件得罪民生的大事。
芒侯不愿背负恶人之名,便将“韩帝”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而行宫门口固然门禁森严,仍不时会有人在夜晚于偏僻处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来宣泄自己帝皇这个不近人情的决定的不满。
然而,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若要后退说不换城,于外固然失了诚信;于内,那些刚刚骂帝皇不顾民生的人,会顷刻间转为骂他胆小怕事,无所担当。这是一个两难的困境,而在这样进退维谷的环境中,倘若芒侯另辟蹊径从梁公或者越王处买来粮食,那么谁还会记得最初是谁赢来了离都,大家只会称颂最终解决问题者的大勇大智。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商队同时也是象城的运粮队。他们每年要走四五趟,我记得没错的话,每次他们要运三万石粮食。”行宫的深夜静谧至极,韩枫与詹仲琦、离娿鼎立而坐,他压低了声音讲话,但那两人依旧听得清楚。守在这偏殿外的只有婉柔一人,她如今的服饰远比寻常宫女华丽,因为吃穿不愁,在离娿为后的行宫中无忧无虑,她终于比在圣城时丰腴了一些。如今的她婷婷而立,娴静沉稳,再没有风尘之色,只有历尽艰险后,安享平淡人生的满足和幸福。
已没有人敢再欺负婉柔,甚至连轻看也不敢。毕竟,婉柔身边盘着的可是新后的宠物——青蟒。这是个耐人寻味的搭配,却足以让所有殿内人不放心的“耳朵”敬而远之。
殿内正中放着张大圆桌,桌上铺着巨大的地图,那地图北为锋关芒城,南为古河,西为琼丹山,东为希骥山,正中偏南些的正是象城。
这地图画的是象城周边,描绘的山川景物极为详尽,然而韩枫这时几乎将整个身子趴在桌子上,他的手中拿着根炭笔,正在小心翼翼地于山水间描绘着他记忆之中的那条线。
那条运粮队每年都会经过的线。
“我曾跟随他们走过一次,离娿也走过后半程。这次的运粮队两个半月前从风城花都出发,那时象城还没有出事,而现在,他们大概走到了这里。”韩枫手中的炭笔一顿,停在了鹫乌山旁的方余村中。
那是他当初入象城的起始处,也是和“昆哥”带队的商队结伴而行的起始处。
讲到此处,韩枫转头看向了离娿,而他还没有问话,离娿已开口道:“放心。我做事一向干净利落。”
看他两个人打哑谜,詹仲琦终于有些不耐烦:“什么事?事到如今,就别吞吞吐吐的,你们也可怜可怜我是个老头子,没精力猜你们的牙花子。”
离娿咯咯一笑,道:“老……头子?”
这是明摆着在笑话詹仲琦的“太监”身份,詹仲琦德高望重,没心思跟个小丫头片子争长短,韩枫无可奈何,只得伸手在离娿脑袋上拍了拍,示意她把心思放在正事上。韩枫对詹仲琦道:“叔祖,我是担心象城还会有人活着把消息传到外边来。方余村,是商队在进象城前歇脚的最后一个集镇,也是他们能够得到消息的最后一个地方。”
离娿道:“所以我才说,我做事一向干净利落。当初我和你讲我要把象城变成一座死城,哼哼,一个不留,那么就是一个不留!”
虽然不喜欢一个小丫头说出这么残忍冷酷的话,但离娿的保证终究让韩枫松了口气。他摇了摇头,道:“那便好了。现在还来得及派人飞鸽传讯,让夷族人半路劫道,把粮队截下来。”
詹仲琦道:“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截下这支粮队,送到我们这边最快要一个月功夫,再转送北代,时间刚刚好。可是他们手上是三万石,我们现在有两万石,加上秋收之后的两万石,一共才七万石,距离约定好的十一万石还差四万呢!”
韩枫直起了腰,微笑道:“我想过了。粮队我们是半劫半买,跟他们讲好后边的粮食我们继续要。下一拨粮队在两个月之后开拔,到时我们多买些,让他们直接北上送到平沙城,不经我们,时间便差不多。总之,府库金银随我取用,还不怕他们不跟我们做生意么?”
詹仲琦皱眉问道:“可是……这些粮队的上边都是詹代的人呐,可靠吗?”
韩枫道:“只要他怕死,就可靠。”
离娿笑着补充道:“我可是放了很多蛊母在我的族人手中,想要控制粮队乖乖听话,那不是手到擒来的事么?”
韩枫道:“更何况现在世道这么乱,人人自危,谁不想多巴结几家以图自保?”
詹仲琦不由得笑叹了口气,道:“这话说得也是。然而从风城花都运粮到北代,长路漫漫,中间又要经过帝都,谈何容易啊。”
韩枫道:“如果我没猜错,这粮队该是越王的人,即便不是,也总有关系。如今帝都自顾不暇,哪里有本事再惹上其他强敌。我也相信粮队的人不是傻子,他们会有自己的通路。”
詹仲琦道:“如此最好,不过……虽说实则是拿银子换来了离都,但我总觉得还是有些贵。这些粮食用在西代军中,同样能打造出一支劲旅。”
韩枫顿了顿,才道:“所以这笔生意我要跟他们一直做下去。用蛊毒来管控他们,是为了最终把他们变成我们的人。此外……第二笔粮食运到北代之后,后边的粮食就都通过方余村这条线源源不断送到锋关芒城,同时,他们带来的还有鹫乌山的紫金。”
鹫乌山盛产紫金矿,这是比离都的铁矿要高级得多的冶铁材料。然而紫金矿开采费时费事,每年的产量远远不及铁矿,这也是紫金贵重,只用于高官贵族中人的缘故。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一笔巨大的财富,更是拉拢军官的好东西。
如果韩枫手中能够掌握紫金矿,他便能借助它收买一批忠于自己的军人。用蛊毒控制人终究不是王者之道,他若要坐稳位子,便要找个长治久安的法子。
詹仲琦听到此处,才真正放下了心:“我没有看错你。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韩枫自己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自从明溪的下落变得不清不楚之后,他一心只想赶紧打到帝都,见她一面,然而帝都在千里之外,他如何能说去就去。当然,天马的栖息地也是极其吸引他的,在马场的岁月时常浮现在他眼前,他期望自己能够到大青山的最西端,降服成千上万匹天马,带领它们风风光光地回到锋关芒城,然而他如今的地位,已经不适合亲手去做这些事情,更何况单就降马而言,他也不算最擅长的。
在其位谋其职,他只希望他到手的一切不被旁人夺去,可离都、军粮之事都处理完了,他该怎么办?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象城静悄悄的湮灭,几乎只在一夜之间。四周的森林里伸来了无数藤蔓,将城门牢牢扣死,而那些离娿早就播下的“种子”则同时苏醒,对身边的人展开了无声地杀戮。
杀人者在无人可杀时,一个个倒了下来,被体内的“种子”作为成长的肥料,背上开出了暗紫色的花朵。然而这些花朵美则美矣,却无人有命来赏。从城中心燃起的熊熊火焰眨眼间席卷了整个象城,把那圣洁的白象雕塑烧成了一摊残缺不堪的黑石头,而所有人的尸体也在这场火焰里化为了焦炭。
火完美地掩盖了人们真正的死因,城中遍布的与尸体缠绕在一起的植物则成为了所谓的凶手。即便帝都当真派人来查,也只能得出象城的“圣佑之地”阵势因不明原因被破,导致这座百年古城一夜之间变成了灭绝之地。只是这灭绝的速度,的确远超前人设想。
真相,只掌握在极少数人的手中,而也终将被时间无情地遮掩。
韩枫是知道象城灭城之事的,然而联想到离娿给他看过的六无之人与那六座城,他不由自主地起了几分心悸。圣城早已湮灭,如今象城也已倾覆,如果大守护神手中的六把剑不止指出了六城的方位,也隐藏着其他的含义呢?如果那代表灭城呢?
一想到离都、清河城也有可能成为死城,韩枫就觉得心头沉闷。这样的情绪时常扰乱他正常做事,也让他把未来看得更加模糊,所以,他比詹仲琦更急切地想知道接下来自己要做什么。一个明确的目标,会让他少些胡思乱想。
而一场不大不小的动乱,让他找到了机会。
动乱者是芒侯以往的手下,也是詹代先帝在十几年前安排下来的眼线。这么多年来,芒侯对他的身份心照不宣,在叛乱之时,则第一时间命人围了他的屋子。然而这眼线既然能随侍他身旁,除了对詹代忠心耿耿外,也十分细心谨慎。故而芒侯的人闯进屋子时,什么也没抓到,只看见灶台下留了个硕大的黑洞,通到城外一个新被填埋起来山洞里。
严奉川,祖籍帝都,年四十有五,曾任锋关芒城户宰、兼任芒城守备,这是韩枫对如今盘踞在芒城以北分水岭上那伙乱贼的头目的全部了解。
户宰对于未造反之前的芒城来说,是个不大不小的官,负责的是锋关芒城以及附近百姓的日常起居生活,并不算手握实权。但芒城守备,却是个让韩枫心中震动的官职。芒城在锋关之内,可以说是整个西代的心脏,而芒城守备,则是负责整座城池大到防卫小到治安方方面面的工作。
即便芒侯已经把严奉川手下的人换了一批,但中下层的军官仍难免掺着他的心腹,这对于韩枫和芒侯来说,自然是大忌讳。芒城处处皆是盲点,行宫附近,当然并不例外。而严奉川如果真有撼动西代政权的打算的话,他不可能不动所谓韩帝的主意。
纵然雪雕的头颅仍然高悬在行宫门口,但随着时间流逝,那头颅早已风化破损,远没有一开始那般震人心魄。而韩帝的武力也随着时间流逝被一些人逐渐淡忘,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韩枫不等芒侯提出要求,便主动请缨,来做诱饵。
不过,就算行宫门口大开,宫中的守备力量仍然不容小觑。五百名重甲士兵皆是芒侯亲自挑选的,保证没有掺杂严奉川的眼线。所以,叛军之人若想混进宫中行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所幸,有人给他们提供了这个便利。
说是无意也好,有意也罢,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批北代人从离都抵达了锋关芒城。
领头的人是韩枫许久未见的谭伯,他带来了离都交接的文书,同时还为韩枫带来了两位故人。
经过两年多的时间再次相见,韩枫见谭伯的头发花白了许多,腰也塌了下来,再不复昔日站在城墙上发号施令的挺拔模样。他虽说在离都时常常私下与柳泉几人骂谭伯是帝都养的一只忠犬,但这时见了他,竟然觉得极其亲切。谭伯可说是看着他长大,诚然彼时他作为一城之主高高在上,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何许人也,可这时二人相见,心中均不甚唏嘘。
三年间三易主公,谭伯看起来并不知忠诚为何物,但如此仰人鼻息,作为一名四五十岁的男人,这仍然是一件不值得得意的事。谭伯整个人都是懒洋洋的,交公文对他来说更像是应付差事,但他身边的华服男子却激动得很。
同样的,韩枫看到那名男子也很激动。
那男子坐着轮椅,脸上带着不知是哭是笑的表情。他双手紧紧地握着扶手,指甲几乎在木扶手上留下划痕,若不是两腿不便,他几乎一下子站起来抱住韩枫,在他眼中,眼前这个被称为“韩帝”的人并不是什么西代的帝皇,他依旧是他的兄弟,是和他一起喝白水酒谈天说地的兄弟。
“杜伦!”韩枫也并没有摆出帝皇的架子,他俯下了身,把他的瘸腿兄弟半扶半抱起来。除了婉柔以外,这是他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人。
“不敢,不敢。”杜伦断断续续地说着礼节性的话,但眼泪却哗哗地往下淌。他抱着他的兄弟,心中充满着无限的骄傲。他想对全天下喊他的兄弟是个帝皇,而他自己也不再是困在囚笼里的最底层犯人,但千言万语犹如鱼鲠在喉,二十几年受到的委屈堵着他心中的呼声,让他心情激动之余,脸憋得通红,几乎连气也喘不上来。
相对而言,韩枫的心情要平静许多。他看着杜伦哭得泣不成声,却不知该用什么话来安慰他。他当然知道杜伦心中的苦闷,在所有浪子兵离开之时,杜伦因为双脚的残疾依旧被关在离都里,那时他成为了所有囚犯嘲笑的对象。他生活在底层人的最底层,生活中甚至没有“希望”两个字。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与杜伦会面之后,韩枫才将目光转向了谭伯身后的其他人,于是他见到了另一个熟悉的面孔。
北代为了表达诚意,送了一批半夷女当做礼物,而很显然,虞天星是这些半夷女的领头人。
十几个如花似玉的女人让行宫平添了不少生气,甚至连芒侯的眼神也活分了许多。男人们并不知道半夷女被柳泉洗脑之后跟正常的女人相比有什么不同,美色当前便是最好的迷药。韩枫在头痛之余,却也乐得见到行宫中多了许多“自己人”。诚然,这些人都是柳泉的眼线,但她们同样不是芒侯的人。
与杜伦相同的是,虞天星也哭得稀里哗啦。泪水喷涌而出,将她的妆容冲得一塌糊涂,但纵然如此,她的美貌依旧是行宫之中最出众的——当然,这只是因为离娿暂时不在。
韩枫在行宫接待来自离都的贵客时,离娿正在寝宫看着从象城附近飞鸽传来的新讯息。一切都按照韩枫设想的那样进行着,军粮的问题已经全部解决,在今后的日子里,紫金也将每三月一次从方余村送到锋关芒城。
离娿松了口气,她揉了揉自己瘦小的肩膀,手指所触皆为滑顺的绸缎。她抬起头看着对面的落地镜,镜中的女子一身锦缎,画着浓妆,脸上带着不该属于这个年龄的成熟。她小巧的面庞上搽了厚厚的粉,白如纸的眉心还点了朱砂钿花。她微微出神,直到宫女前来,请她去行宫正殿,作为**之主,正式接收那些半夷女。
作为夷族祭司,离娿并不喜欢半夷女,她对她们的确同情,但心底深处,却对她们很陌生,这陌生之中,甚至带着一些敬而远之。所以,当她站在大殿中央,站在韩枫身边时,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面前的一切。
那些半夷女像拜神一样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对着她嚎啕大哭,像是久未见亲人的儿女终于找到了慈母,恨不得一个个扑到她怀中来,蹭她一身眼泪鼻涕。离娿何曾遇到过这种情形,说到底她仍是个人事不知的小丫头,见到一群女人扑过来,第一反应便是躲到韩枫身后,只差没有动用驱虫之术,让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半夷女一个个倒在地上无疾而终。
而正殿上其他男人也被“吓”得不轻,谁也没有料到半夷女对离娿有着如此近乎于病态的狂热。韩枫或许猜到了一点,但也没有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他是见过虞天星和那些半夷女如何舍身求仁的,便拍了拍离娿的肩膀以示安慰,低声道:“习惯就好。”
离娿苦笑对着众人做了个免礼的手势,随后有条不紊地安排人带这些让人头痛的女人进了**。
此次北代送礼前来,大礼为城,小礼为人,礼物既然皆已收下,接下来韩枫该考虑的便是如何接管离都。
饭席之间,谭伯坐的位置在芒侯之下,却列在五司之前。这是对他客人身份的尊重,同时也明摆着告诉他,他在锋关芒城里,只是做客,并没有成为自己人。谭伯敬酒的时候酒杯都在晃动,他一直想说什么,却一直不敢说什么,他整个人都处在一种进退两难的境地,这一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显然谭伯放不下离都城主的位子,但他也知道芒侯很有可能不让他继续做下去。席上众人,他能够依赖的只有韩枫,可是对这个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小子,他并没有过多的印象……而对于如今的他来说,没有印象甚至比有印象来得让人心安,毕竟他在离都时作威作福,并不善待囚犯。他只求韩枫跟自己一样对离都发生的一切都记得模糊些。
谭伯希望所有人都看不到自己,从而忘记离都城主还需更换这件事,但芒侯、韩枫、詹仲琦都是何等样人,如何能够轻易放过这么一块大肥肉。
在“客人”面前,芒侯始终要给足韩帝面子,酒过三巡后,他对郎天野微微用了个眼色,便对韩枫开口问道:“请问圣上是否有离都城主人选?”
人选本是事先就已经商定好的,芒侯问这么一句话也只是走个过场。韩枫自然明白他的心思,便依着詹仲琦传来的话,微笑道:“民曹徐文焕做事细心,又熟谙工事,应能胜任离都城主一职。”徐文焕是西代司寇徐昀的堂兄弟,如今身为民曹,主管芒城房屋修缮,农具制作等。
芒侯满意地颔首道:“徐文焕的确能干,既如此,便拟旨命他择日赴任吧。谭伯,他新人初去,还望您能多多提点。”
这后一句话是向谭伯说的,谭伯正喝着汤,手腕一抖,调羹偏了偏,羹汤汁水顺着胡子流下来,滴滴答答地沥了一身。他忙不迭地放下调羹,双手虚抱拳,强笑道:“不敢,不敢。小人一定竭尽所能,辅佐徐大人。”
芒侯笑道:“谭伯这就客气了,论资排辈,您还算我们的前辈,哪里需要如此谦虚?等离都的事情交办好了,您就再回来,咱们老哥俩多年不见,也该好好叙旧。此后就只当我们锋关芒城是自己家好啦,也该享享清福了,哈哈哈。”
谭伯的脸色越来越差,但当着芒侯的面上终究不敢发作,他拿起手巾擦了擦洒落的汤水,低头说了一句:“我是老了。”
然而,这句话隐在芒侯中气十足的笑声中,没几个人听到,更何况不等他讲完,韩枫又朗然开了口:“爱卿,离都城主已定,但手下还是缺几个得力帮手。朕这位故友,虽然双脚残疾,但满腹经纶,又对离都了若指掌,是书记官的不二人选,不知卿意下如何?”他伸手所指,是坐在酒席末位的杜伦。
一时之间,众人都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了那个貌不惊人,身坐轮椅的青年人。杜伦身无官职,能够参与到酒席之中,完全是由于身份特殊。满座之人对他来说都如天上星辰般不可高攀,他如坐针毡,生怕说错做错,故而纵使眼前酒菜诱人,他始终正襟危坐,筷子就齐整整地摆在手边,连动都没有动过。喜悦和紧张两种情绪让他一直无法集中精力听席上人的说话,故而直到众人都看向他,他才恍然大悟:自己那位兄弟,是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了!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书记官并不掌握实权,只负责记录城志,但因身份特殊,所以能在各种场所间随意出入,且了解方方面面的消息。
芒侯明白,韩枫这是在明目张胆地往离都安排人手,然而杜伦生于离都,长于离都,这个位置他也的确做得来,更何况一个身有残疾的人,又能做出何等大事?当着众人的面,芒侯不得不点头应允,道:“圣上所言极是。”
韩枫轻吁了口气。他安排杜伦去,除了是安排自己的亲信以外,还有另一方面的考虑。杜伦跟随谭伯而来,这绝对不会是谭伯自己的意思,更加不会是邢侯的意思,那么只能是柳泉的意思。而柳泉让杜伦来,明显是希望把这个人情让给他来做,否则凭柳泉如今的权位,何尝不能把杜伦安排得妥妥当当,衣食无忧?
杜伦只觉得肩膀猛地一沉,咽了好几口口水,仍觉得嘴里干干的。他对“书记官”三个字只听过,对这个官职的了解只限于书本,如今重任交托下来,他心中顿时却没了底,一时间只摆着手傻笑,道:“这……我可不行。”
杜伦那副乡下小子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让芒侯不禁欣然而笑。他是见过这种人的,也深知该如何对付这种人,比起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韩枫来说,这个姓杜的小伙子让他看着觉得很顺眼,于是他释然劝道:“有什么人是天生就行的?无碍的,既然圣上发了话,你应下便是。”
杜伦对芒侯的惧意显然远胜对韩枫的惧意,芒侯的话一发下来,杜伦就慌慌张张地点起了头,连声称是。
既然官员已定,韩枫就不再过问其他事情。离都如今有多少物资,有多少人,这些都已经不是他应该关心的事情,他的思绪停留在谭伯带来的人上,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告诉他,这些人里势必有来自分水岭的刺客。
除了半夷女和杜伦以外,谭伯带着十几个随从。这些随从都是男子,而且并没有浪子兵典型的外貌特征。虽说浪子兵中也有少数外来的囚犯,这些囚犯的相貌并不好看,但韩枫相信,谭伯绝对不会把有作奸犯科罪案史的人放在身边。照这么看,这些人都是从离都之外的地方招来的……这些人跟着谭伯的时间都不算短,就算没有严奉川的人,多半也混着帝都的眼线。
然而,帝都的眼线终究不是用来对付西代的吧……当然,如今的谭伯手中没了实权,这眼线的任务多半也会发生变化,总之不得不防。
酒宴直到终席,也没有出什么蹊跷的状况,谭伯等人被芒侯的手下送到了驿馆,杜伦则单独留了下来。韩枫带着他来到了自己的书房,这是他平日里最喜欢一个人呆着的地方。
书房外栽着几株稀稀落落的竹子,让本就在行宫边角的书房更增了几许幽静。四下无人——所有人都知道韩帝一个人在书房的时候,最不喜欢被人打扰,甚至连新后也极少会来,毕竟若要议事,帝后大可在寝宫或者后殿。书房是整座行宫中唯一属于韩枫一个人的地方,若有旁人,也只是婉柔。
而这书房毫无疑问也是婉柔最喜欢呆的地方。无论离娿对她如何推心置腹,但她留在帝后寝宫中时,总觉得雀占鸠巢,很是紧张。在这个书房,她才能完完全全放松下来,在她心中,这是韩枫留给他们两个人的小天地,在这里,他依旧是她的相公,而她……依旧是他的妻子。
韩枫最喜欢婉柔做的饭菜,离娿便命宫人在这书房附近专门做出了个小厨房,只让婉柔一个人用。很快,这个小厨房便成为了行宫御厨眼红的场所——若无宴席,韩帝一天三餐都在小厨房,甚至人们管这个小厨房私下里喊做“小御厨”。
小御厨正如麻雀——小则小矣,五脏俱全。婉柔事先早就从离娿的宫女处得知今天韩枫在外招待贵宾的消息,但纵然知道他吃过了,她还是习惯性地煮好了水,沏好了茶,剥了几个橘子,等着韩枫前来。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但她知道,不管多晚他总会来。既然有酒席,那么必定喝了酒,即便他酒量好,也该喝点茶才行。书房中什么书都有,借着以前在青楼识的字,闲来无事时婉柔也挑着书架上一些书瞧了瞧。她瞧不懂国家大事,也不愿意看兵法、史书,不过书房杂书众多,耐着性子找,竟真教她找到了一本入门的医书。于是她便果真看了进去,时常借着书中的道理想着怎么调整自己做的饭菜,遇到不懂处,她便去问离娿。她知道自己不如明溪美,也不如明溪聪明,那么她能够做的,只有用心让自己的爱侣过得好些。
婉柔并不知道韩枫带人过来,听到书房门响时,她还在闷头看着茶壶。在寻常宫女眼中,婉柔是个胆子很大的人,因为除了离娿以外,她是唯一一个敢于跟韩帝正视的人,但对婉柔而言,这早已是寻常事。
书房周围没有别人,婉柔也乐得放轻松些,故而她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便如寻常等候丈夫回家的妻子那般说了一句:“你回来啦?茶马上就好,你先洗洗手去。”
杜伦目瞪口呆地看着韩枫和那个“放肆大胆”的宫女,却没想到韩枫竟然微笑着说了一句:“这才是你嫂子。”
“啊……”婉柔这才意识到身后还有旁人,不由得脸变得通红,慌慌张张地回过了头,不等看清对方,便行了宫女见官人的礼,却被韩枫扶了起来:“都是自己人,不用这么避讳。”
杜伦恍然,先抢着喊了一声“嫂子”,可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脖子上微微带出了一丝凉意——若被人听了,这可是要杀头的罪过。
婉柔不知该如何回话,她红着脸低下了头去,匆匆忙忙又找出了个杯子,倒了茶,不等韩枫多说几句,便又匆匆忙忙地出了书房。然而她走得再快,却始终忘不了韩枫方才说的那句话。
“这才是你嫂子”……这一生,她唯有此时最为满足。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杜伦看着婉柔远去的身影,过了好一阵才缓过了神,他不知该叫婉柔什么,正如他也不知私下该叫韩枫什么。
韩枫却瞧出了他的疑虑,便笑道:“你随便喊我什么吧,跟以前一样也行。”他在他面前也没有用“朕”,只是为了拉近两个人的关系,不让杜伦感到隔阂。
但这书房以及韩枫身上华贵的衣服,头上戴着的金冠,都让杜伦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想着方才是韩枫一路推着他的轮椅过来,他更觉得手心冒汗,不胜荣幸之余,也觉得自己是大胆狂妄到了极致。这些本都不是他应该享受的礼遇,一朝得到,除了高兴以外,更多的则是恐惧。杜伦深深喘了两口气,耗尽了所有聪明才智,才憋出了两句貌似笑话却又并不可笑的尴尬话来:“我……我可不敢……我叫你……您小囝,岂不是……哈哈……不想活了。”
韩枫这些年来阅人无数,当然看得出来杜伦心中在想什么,听了这一番话,他并不感到生气难过,只是一阵悲哀涌上心头,无论如何,他和这位旧友再也回不到以往那般无拘无束了。为了打消杜伦的顾虑,他拉了张婉柔平日煮茶的凳子坐在他身边。那凳子比他坐的椅子要矮很多,他坐在上边,正好和坐在轮椅上的杜伦平视,他不再高高再上,杜伦也能稍缓一口气。
韩枫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和蔼可亲些,但他也无奈地发觉,不管他笑得多么真诚,终究没有在离都时笑得那么没心没肺。他笑道:“好吧,再叫‘小囝’的确是有点不像话,我也不能再叫柳泉小妹了。杜伦,要不然你就直接喊我名字吧。私下里不会有人听到。”
杜伦听到“柳泉”的名字,仿佛恍惚间想起了些什么,一下子多了几分精神:“好!你……您跟柳泉是出了什么事了吗?这个问题我憋了好久,可惜我一直出不来城,不然早就来找你问了!”他的语速加快了些,这才让韩枫听他的话也顺畅了些。
韩枫被他这么一问,才恍然想起杜伦还不知道他和柳泉之间的事。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三兄弟一起在离都的小酒馆里谈天说地的时候,压根没想过他二人会分崩离析,一度到过不死不休。三人之中,倒是杜伦依旧最关心他们,韩枫不忍伤杜伦的心,便道:“没出什么事。如今他是北代的帝皇,我们还依旧联手呢。”
“那就好。”杜伦憨憨地笑了笑,这是他进到书房和韩枫单独相处后,脸上第一次溢出真实欢快的笑容,受这笑容感染,韩枫也轻松许多,但不等他再说话,杜伦就又问了一句:“小令呢?我记得他是和你们一起出来的,如今怎么样啦?哈哈,你别跟我说詹代的皇帝是他?那我可真是能够横行天下啦!”
“小令他……”韩枫一时无言以对。他甚至早已不再去想“卓小令”这三个字,在他心中取而代之的,是“卓小婷”。那是这世上第一个喜欢他的女子,虽说她到临死的时候,已经不明白自己喜欢的究竟是柳泉还是他,但她的死亡依旧让他伤痛不已,甚至曾为此恨透了柳泉。然而,他又能对杜伦说些什么呢?若这时讲了,杜伦难道会去和柳泉拼命么?
韩枫沉吟再三,手中的茶杯从左手换到右手又再换回来,才笃定了主意:“小令他死在鸿原的战场上了,是被戎羯人杀死的。我想救她,却没这个本事。”
“啊?”杜伦一下子怔住了。他呆呆地看着韩枫,过了好一会儿,两大颗眼泪珠子夺眶而出。他的五官都皱到了一起,喉头不住地颤抖着,他呜咽道:“小令是最小的,怎么就这么死了呢?”
韩枫按着杜伦的肩膀,努力编着假话——如今,即便白童不开口,他也能顺理成章地说谎,更何况这个谎言虽假,但他的情绪无论愤怒也好,伤心也罢,都半分做不得伪:“对方半夜奇袭,戎羯狼骑太过凶猛,死了很多人……我眼睁睁看着他被两个狼骑撕扯得不成样子,整个人都被拖走了,甚至连尸体也找不到。”这最后一句话让杜伦彻底绝了继续往下问的念想。
杜伦哭了好一会儿,才缓过了神,他的身体底子远不如韩枫和柳泉,这一天经历了这么多事,他整个人几乎连轮椅都坐不稳。他双手用力把着扶手,鼻子抽了好一阵子,才勉强睁开有些红肿的双眼,道:“小令曾经说过他很害怕死,他说他是个小偷,死了之后要被扒皮拆骨,到了阴间要拿钱贿赂小鬼才行。可是过了这么久,我连个纸钱也没给他烧过,也不知那些小鬼是怎么折磨他的,唉……”
韩枫听了这句话,不知不觉间眼圈也红了。他竟不记得卓小婷说过这样的话,而卓小婷临死前,却也不记得自己怕死这件事,她那时心中满满的都是柳泉唱给她听的儿歌,或许那儿歌伴随着她,也能让阴间的小鬼们忘记她那些不堪的过往吧。
杜伦唉声叹气了好久,伤痛让他逐渐忘记了与韩枫的隔阂,同时也让他的胆子变得大了一些:“我想起来啦……去年有一些平沙兵来了离都,把你的旧屋从里到外翻了一遍,还把地都挖开了。”
“嗯?”韩枫皱紧了眉头,“他们在找什么东西吗?拿了什么?”
杜伦道:“这倒没见到。我打听了打听,他们似乎也的确没找到想找的东西。但究竟是什么……我就不太清楚了。我只知道这些人是柳泉派来的,所以我才想问你和柳泉究竟怎么了。”
是柳泉派来的……韩枫心中有了底,他知道柳泉在找什么,而在获得这一答案之后,他并不觉得生气,反而心中有些温暖。柳泉找的,应该是卓小婷的尸骨。那时他赌气跟柳泉说这一辈子他都不要想找到卓小婷的尸骨,柳泉看似不在乎,但还是下了狠劲要找到。只可惜卓小婷魂丧长门,就算如今自己再回山上,也要找上许久,更何况漫无目的的柳泉呢。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在强烈的情绪宣泄之后,杜伦整个人终于放松下来。到了这会儿,他才仰着头看了看二人所在的书房,然后发自内心地感慨了一声:“真是……好多书啊!”
韩枫知道杜伦最爱看书,他双脚残疾,一直都想着从书中看到那些别人走路能看到的东西,以往在离都那个遍地文盲的地方他都能成为实打实的读书人,更不用提现在。
然而杜伦看着那满墙的书,却并不显得十分开心,他忽然间摇了摇头,道:“要不是柳泉他们翻了你家,我还不知道原来你一直都在看书。他们走了之后,我去帮你收拾屋子,才看到那一箱子一箱子的书啊……”
他长叹了一口气,韩枫则心下黯然:杜伦这是在怪他呢。或许在杜伦眼中,自己是个极其虚伪的人吧。纵然知道好友爱书如命,仍然把那一箱子一箱子的宝贝偷偷藏着,不肯拿出来分享,甚至还在众人面前一直扮演一个大字不识的傻子。
可是他该怎么说呢?事到如今,他又如何对杜伦说那些书是他父亲去世前不久才拿出来的,他又如何说明自己不把书拿出来,是因为那时发觉被柳泉欺骗,所以才对所有人都有所隐瞒……
解释皆无用,无论如何,这道罅隙已经在他和杜伦之间形成了——而最让他难受的,是杜伦并没有责备他什么,只是这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显得既无奈又弱势。如果放在以往,说不定杜伦会直接拿轮椅后边的拐杖打他一下。
就算挨一下打,他心里也会比现在好许多。
面对着杜伦,韩枫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想去做过多的解释,少顷之后,他才说道:“那些书都送给你吧。我一时之间也回不去。这些日子你在我这儿住,想看什么也可以随时来,想要什么也可以随时开口,只要我力有所及……”
杜伦笑道:“多谢。你知道我一直没有什么大志向,小时候摔了那一跤之后,我就觉得我这辈子都完了。如今能有一官半职,还跟两位帝皇攀着朋友,已经算是我的造化,哪里还有什么别的不满足呢?倒是你……等我回了离都,能帮你什么忙?”
韩枫道:“你肯做这个书记官,便是帮了我最大的忙。我只希望能够无障碍地看到我想看的东西,如此而已。”
杜伦颔首:“既然如此,那我就做好你在离都的眼睛吧。”
二人谈话间,韩枫见杜伦已经显出疲惫之态,便让他去住处休息。看着杜伦的背影逐渐远去,韩枫忽然想起自己有件事还未叮嘱他,然而刚要开口叫他,却终究作罢——他不希望柳泉也能够随时通过杜伦去看离都的情况,可这么跟杜伦讲了,依着杜伦的脾气必然会打破沙锅问到底,还是不讲为好。
恐怕这一点柳泉早就算好了,他让杜伦来,第一是因为小令的事情不愿整天面对他,第二则是他一样可以利用杜伦吧。这是一步明棋,却下的韩枫一点办法也没有。
※※※※※※※※※
翌日,严奉川的刺客依旧没有出现,但一封邸报却改变了众人关心的重点。那邸报上讲,帝都詹代提高了税赋,同时也扩大了征兵的范围。
原本的税赋是二十抽一,如今一下子涨到了十八抽一;原本征兵的限制是十六岁到五十岁的成年男子,为独子的还可以额外照顾,但如今却改成了十四岁到六十岁的成年男子,包括独子在内统统都算。
整整一个白天,众人都围坐在冢宰郎天野和司徒郑文博身边,看他们计算着帝都政策变化对詹代的影响。郑文博果然不愧“文博”二字,再加上此前曾管理过整个锋关芒城的税收,算起事情来,他思路清晰,且旁征博引,往往在郎天野还瞅着文案找资料时,郑文博便已报出了准确的数字。
但饶是如此,郑文博也不可能把帝都周围所有郡县的税收人口全部记得一丝不差,在众人齐心合力一起帮着找齐了数据之后,他按照自己多年从政的经验,大致估算着民户的收入以及人口的年龄分布,尽量做到减少偏差以及人为因素的影响。
郑文博是个极谨慎的人,不是十拿九稳的事情,他绝对不会说,因此人们对他口中报出的数据都给予了普遍的信任。韩枫仗着有白童在身,在旁默不作声地心算,得出的数字也与郑文博所讲基本一致。
由于詹代政令不下江南,即墨城主也在近些年对代帝的话置若罔闻,故而这次的影响范围估计只在帝都附近……即便如此,在这一道政令之后,詹代的税收将上涨一万两白银,换成粮食则是十万石;而参军的男子则会多出五万人。
这是按照当下粮食的价格换算的结果,十万石粮食对并不算粮产丰富的锋关芒城而言,那便是一个离都了,这是个足以决定战场胜负的数字。可是就在众人心中忧虑之时,韩枫却提出了不同的见解:“不对……不会有这么多。”
郑文博苦笑了一声,这个四十岁的中年男子这会儿早已顾不上殿前仪态,他忙了一天,整个人接近虚脱,没想到一时的“偷懒”却换来了圣上的一句质疑。他抓起算盘边上的手巾擦了擦额头汗水,对着芒侯质询的目光,肯定了韩枫的说法:“如圣上所言,这……这的确是帝都最理想得到的效果,但应该不会有这么多。”
芒侯看着自己的手下有些无奈,他对于算这些并不在行,不过就着韩枫的话想下来,也明白了一些:“这么多银子用来买粮食是绰绰有余的,即便粮食提价,也能勉强应付。不过少了五万人耕种,粮食的产量也会相应下降。按照詹代如今的粮产来算,每年可供买卖的粮食只有十二万石,少了五万男丁劳作,可供买卖的粮食就会下降到八万石左右。咱们算的粗略些,就当帝都把这八万石都买下来……”
韩枫耐着性子等芒侯讲到了此处,又微笑着摇起了头。这一下子就连芒侯也出了汗,虽说韩枫是他手下的傀儡,但他也清楚明白,这个傀儡在很多方面甚至远胜在场之人。芒侯收敛了傲气,虚心地等着韩枫来讲解,同时詹仲琦则向自己的侄孙子投去了赞赏的目光。
韩枫道:“帝都的军队从去年起就停了垦田,每天都在操练,随时准备上战场,新兵入伍,自然也不例外。所以参了军的人,便完全要靠民间收缴的粮食来养活。八万石粮食,能养活新增的五万人么?我们和平沙城的城中一般有五万士兵在城里,每年城中屯粮五万石,但同时我们的士兵是有屯田的,而且军队屯田种出的粮食,全部自用,仅这一项,每年也有六七万石,所以朕敢断言,你们算出的数字,不仅粮食算多了,连人也算多了。”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几人面面相觑,郑文博仍旧不服软,便道:“可那五万石屯粮不只是给士兵用的。”
韩枫道:“朕明白,其中有一万到两万石是给城中的住户,也包括诸位,但算下来仍多于八万石。朕认为,新增的人数大概在四万人左右,有一万人回田中劳作,如此一来,粮食会再多出一万石,那么九万石粮食,对应着四万新兵,这便足够了。”
他顿了顿,又道:“当然,算出来的结果也只够我们做个参考。我西代真正该考虑的,应该是对策。我们是否也该增税,是否也该扩大征兵范围?”
“当然!”最先发话的是司马罗斌,他说话中气十足,如敲响了洪钟,“不给我兵,怎么打仗?”
郎天野无奈地看了司马一眼,道:“但我们不比詹代,原本起事就已经名不正言不顺,更何况……”
一直没有说话的詹仲琦这时捋了捋假胡子,终于开口道:“假如詹代也能名不正言不顺呢?”
芒侯似乎早就听说了什么,故而对詹仲琦的话并不感到惊讶。韩枫则是半点也不意外,只剩五司和冢宰都满面愕然,等待詹仲琦继续往下讲。
詹仲琦轻叹口气,他要说的到底是皇室秘辛,但事到如今,也已不再需要避讳詹代先帝的颜面了:“如今的代帝,并不是先帝的孩子。”
“啊?”这句话一出,犹如一个火雷在人群中爆了开。六名西代的高官纷纷表示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毕竟如今的代帝也是他们认识多年的太子,说他不是先帝的孩子,这实在骇人听闻。
芒侯道:“但我们并没有证据。”
詹仲琦叹了口气,的确,他是有本事从阵师的角度分辨哪些是皇家中人,哪些不是,但天下有这个本事的也唯有他一人而已,又如何能说服旁人?
韩枫道:“没有办法直接证明,那便抽丝剥茧,让他自己一点点说出来。上一次侯爷向帝都发了战书,曾问及詹代先帝暴毙的原因,这之后就没有下文了吗?”
如果能找到证据,说明是如今的代帝杀了先帝,再说出他并非先帝子嗣,那么即便证据方面薄弱一些,也会有许多人响应。而几人正在讨论,却互听殿外人声喧哗,极其热闹。
几人所在是行宫的正殿,韩枫是爱静的,行宫中的宫人们做事说话也都不敢高声大语,忽然闹了起来,必定是出了大事。果不其然,还不等韩枫去问,一个离娿身边的宫女已经跑了进来,她很慌张,甚至忘了向芒侯、詹仲琦等人请安,便一下子扑在了地上,极快地说道:“书房走了水!”
韩枫霍然起身,问道:“书房里有谁在?”
那宫女脸色惨白:“不知道。但是皇后带着青蟒冲到书房去了,我们来不及拦……”
离娿带着青蟒去书房,只能说明婉柔还在里边!韩枫不等那宫女讲完,连告辞的话也来不及说便冲出了正殿。
还没有到书房附近,就见远处的天空黑烟氤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烤焦的味道。书房前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数不清的宫人,见韩枫前来,不少人挡在了他身边,口中说着“危险”。韩枫心知这些人是肯定不会放他进去的,但婉柔和离娿都在书房之中,他如何能置之不管。
他不能横冲直撞,便索性提了口气,脚下用力,猛地一踏地,第二步便踩到了一个并不算高大的侍卫肩膀上。
那侍卫下意识地往上一抓,却抓了个空,等他回过神来,见“韩帝”陛下已踩到了旁人的肩膀上,再几个起落,“韩帝”已掠过了人群,冲入了书房门。
大门早被人砸烂,门旁的翠竹早已变成了几杆焦黑的枯枝,门中的火势仍然很大,青蟒盘在门口不停地咝咝作响,动物的本能让它远离那门内温暖而可怕的火焰,但主人身陷其内,让它更躁动不安。
韩枫早已对书房的结构了若指掌。这是个并不算小的书房,最外层是会客厅,边厅改成了小厨房,也正是平日婉柔常在的地方。会客厅之内则是层层书架,而在五层书架之后,则是他看书累了临时小憩的场所。
如今那五层书架全部变成了火焰场,韩枫乍一进入书房,便觉得热浪迎面而来。他四下环顾,并没有见到离娿的身影,却瞥见边厅的门被紧紧地锁着。热浪和尘烟让他眼前迷蒙一片,往边厅而去时,他匆匆一瞥,却看见边厅的门旁侧卧着一个女人。
那女子身上穿的正是婉柔的衣服!
韩枫一把扶起了那个女子,然而那女子脸朝向他的时候,他却猛地一愣。
那女子长着尖尖的下巴和大大的眼睛,她脸上的肌肤如最完美的白瓷,她的容貌远胜婉柔:这是一名半夷女。韩枫已经来不及去想为什么一个半夷女会穿着婉柔的衣服,不过能够救一个人,便也是好的——他正想把这女子带出书房时,却见这女子忽地睁开了眼睛。
随后,他的胸口感到了一阵刺痛。
因为是用抱着婉柔的方式抱着这女子,韩枫对她全然没有设防,而他的贴身软甲为了遮掩武五蹊跷的死因也早已被烧毁……有白童在身,他早已忘记还有什么能够威胁到他的性命了。
那把匕首几乎是不受任何阻碍地插入了他的胸口,所幸在最紧急的时候,白童控制了他的全身,让他的肌肉夹紧了匕首,以至于那女子的手力无法让匕首再往深处刺入,紧接着,韩枫双手一推,已将那女子用力推开。
那女子一下子撞到了边厅的门上。她闷哼了一声,却狞笑了起来:“哈……哈……你出不去了。”
韩枫身后响起一阵巨响,白童在千钧一发之时让他拖着最后的力气往前走了一步,那燃烧的书架砸在了他原本站立的地方。
鲜血顺着他胸口的伤缓慢地往外流着,韩枫左手食指和中指夹着刀刃,另一首扶着身边的墙壁以便让自己站稳。他不知道边厅里边是什么情况,但那扇门反锁着,这女子身上穿的又是婉柔的衣服,这一切都让他无法很产生好的联想。
由于烟雾遮挡,书房外的人们看不见书房内的情况,许多人大声喊着,希望冲进去救人的帝后能够明智地退出来,更多的人则提着大大小小的水桶前来,在还没看见火焰时,便无头无脑地朝着书房把水泼了过去,虽然有效阻止了火势蔓延,但对已经燃起来的地方却没有作用。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里边有两个……”那女子的肩骨已被撞碎,而在韩枫扶她起来之前,她似乎也已经受过不轻的伤,所以只说了这五个字,便咳嗽了起来。
然而仅凭这五个字,韩枫已经明白了。边厅反锁,里边关着的是婉柔和离娿。
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力气又让韩枫振作了起来,匕首还插在胸口,但疼痛已经麻木,同时血流的速度也缓了下来。他吸了口气,往前走了一小步。
那女子显然没料到他这时还能动,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然而背后是门,她毕竟没有学过穿墙术。这时书房中又一个架子倒了下来,上边的书掉下,夹着火星落到了二人中间。那女子脸上一白,随后释然地出了口气,道:“我也走不了了。可惜啊可惜,时间不够,不然我真该在这匕首上也涂点毒。”
一个“也”字让韩枫心中一紧,他这时才看清这把匕首是自己交给婉柔的那把紫金匕首。刺客不会不带武器,动手的时候必然会先选择顺手的武器……难道她原本的匕首已经用来伤人了?
他背后被火烤得如同要裂开一样,但让他心急如焚的是边厅的门里也在晃着火光。不知是外边的人声音太大,还是离娿和婉柔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
救火的人依旧被熊熊烈焰吓得不敢接近火源,但这一场灾难却被一种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方式终了。
一声雷鸣,天降大雨。
大雨滂沱,雨势甚至不亚于盛夏的阵雨。冷风带着雨水瞬间冲洗了整个书房,如此的突然,如此的出人意料,同时也如此的速战速决。
当火势被迅速压下时,雨水以迅雷之势销声匿迹,只剩下满地污水以及星星点点的火苗还在不安地跳动,然而所有的书籍都已经被雨水浸湿,火势再也无法扩大。
“叔祖。”韩枫心里顿时踏实了。能够在短时间内改变天地之气,引来雷雨灭火的,除了云霄山的水大师,便只剩下詹仲琦了。而那女子端丽的容貌却在这一瞬间如同开败的花一样衰败下来,她惨然笑了两声,忽地眉头一紧,嘴角随即淌出了血。
韩枫看着她咬舌自尽,痛苦而缓慢地咽气,却并没有想着把她救回来。没有必要去多问她什么了,这个人必定是严奉川派来的,更何况,她既然敢单身进来,便早已萌生了死志。
这是全天下第一个让他受重伤的人,不管如何,对这个对手,他都应保有足够的尊重,毕竟这为他上了一课。
只是在看着那无暇的容貌缓缓变得僵冷时,韩枫忽地打了个寒战。他想起了许久之前沉在目舟湖中的那个半夷女——同样美丽,同样决绝,是否半夷女都有着这么狠戾的心?
当然,眼下并不是多想这些的时候。韩枫用力推开了那个女子依旧温暖的身躯,然后用残余的力气打开了边厅大门的挂锁。他恍惚看到边厅里是两个女子相偎在一起,两个人都被火熏得灰头土脸……他喊了一声“婉柔”,便眼前一黑,人事不省了。
※※※※※※※※※
再醒来时,婉柔清秀的脸庞就在眼前,她眼中含着泪,也带着喜悦,一见他睁开了眼睛,立刻向寝宫床榻的屏风外喊了一声:“醒了,醒了!”
韩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紫金匕首已经被拔走了,那伤原本就不致命,他躺了一天多,有白童在,那伤口竟然已经感觉不到什么痛楚,有的只剩下微微的痒。
伤口外绑了数层绷带,绷带是雪白的,并没有鲜血渗出。韩枫心中有了底,便看向了婉柔。他仔仔细细地看着婉柔,直到看得婉柔不好意思起来。
而这时,詹仲琦也进来了。
老人一天之中仿佛又老了十岁,他脸上的老人斑原本只是星星点点,这会儿却几乎连成了好几片,仿佛是放久的食物上长的霉点。
强行改变天地之气终究不是人所应该做的事情,韩枫心下感激,对他点了点头,道:“叔祖,您辛苦了。”
詹仲琦苦笑一声,他并没有再说火灾的事情,反而将话题引到了别的地方:“严奉川真是个赌徒,这次刺杀,原本便是不成功便成仁的。”
韩枫眼前一亮:“芒城的守备中抓了多少人?”
詹仲琦道:“一见行宫火起,那些人便如同疯了一样。幸好芒侯亲自去了,才勉强控制住了局势。抓住了二百多人,全部是百夫长。芒城的大门险些就被斩开……”
韩枫问道:“锋关的门呢?”
詹仲琦道:“已经破了一扇。不过,那道雷劈死了严奉川的主帅。嘿嘿,他们还不一盘散沙?”
这便是一个阵师的作用。韩枫无言以对……詹仲琦许久没有用过真本领,这些年地方战争上也很少有阵师参与进来,恐怕严奉川甚至不知道詹仲琦有什么样的本事,否则他必然会选择更稳妥的法子。
詹仲琦道:“你无碍就好。严奉川算错了两点,一点是我的本事,一点是你的本事。但他终究不是空手而归,离娿的情况很不好。”
婉柔低下了头,道:“这……全要怪我。”
韩枫心中一沉。他仔仔细细看了婉柔,除了头发被烧得有些焦,手上的皮肤发红以外,婉柔身上并没有其他的伤。那么那个刺客带的有毒匕首,只能是刺中了离娿。那是他的后,但在他心中更是个惹人疼爱的小妹妹,同时也是他最大的助力。韩枫一下子坐了起来:“我看看她去。她怎么样了?刺中了什么地方,毒很烈么?”
詹仲琦温然道:“你也别着急,一时半会儿,她并没有生命危险。那丫头护着婉柔的时候,被刺客在肩膀上刺了一刀。那毒是很厉害,伤口又离心脏近,如果换了是你我,恐怕这时早已死了,但可巧偏偏伤的是她。”说到此处,他笑了一笑,仿佛一下子轻松下来,“你别忘了,这丫头从小就是和毒物为伍的。”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从小生活在毒物堆中的离娿对于中毒的感受并不陌生。
她迷蒙之中,记得自己三岁那年初学驱虫之术时,被师父逼着把白嫩嫩的小手伸进了一个放满毒物的大瓮中。她害怕得要死,却一直瞪着眼睛没有哭,只是感受着各种冰冷的东西在自己的手旁经过,有试探性地触碰,也有毫不客气地冲撞,当然,必不可少的是啮咬。
最开始咬她的是一条小青蛇,从此以后这条青蛇与她朝夕相伴,在数不尽的蛊炼关卡之后,这青蛇终于摇身变蟒,成为了她最可靠的助力。
但她直到现在,仍然没有忘记初被蛇咬之后,浑身如被火烧的痛楚。
她十岁之后便再没有吃过毒物的亏,所以这痛楚虽然熟悉,却仍让她一时难以接受。而这难受的深处,又有着一分亲切。
她记得小时候每次中了毒之后都能有难得的休息日,师父会破天荒地亲自下厨给她做饭,还能让她一觉睡到太阳晒屁股。所以她并不抵触中毒,甚至有时候会刻意去犯一些“小错误”,可惜随着体内毒素积累,再加上驱虫之术的影响,到了后来就算她主动去攻击,那些小蝎子小蜘蛛仍然不敢蛰她。
“师父,我还是不大舒服,就多睡一会儿啊。昨天的功课……我做好了。”恍惚间,离娿觉得自己被人抱起,有人把鲜美的汤水喂到口中,她满意地咂了咂嘴,却怕这只是个即将破碎的梦。
就这么多睡一会儿吧,只一会儿就好。她真的很累啊。
见离娿睡得香甜,韩枫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旋即又被她这句满是孩子气的话逗得不禁笑了起来。他看着正给离娿搭脉的詹仲琦,低声问道:“叔祖,她快好了吧?”
詹仲琦拈须笑道:“嗯,是在好转,而且康复的速度很快,这真是让我……想不到。”
韩枫奇道:“想不到?”
詹仲琦道:“是啊。你的伤并不重,所以一把你们从火场中救出来,我就守在这丫头身边。毒……说到底,也是在改变人自身的气,我想把她的气调回来,却没想到她不让。”
韩枫又问道:“她不让?她怎么不让,那时她还醒着吗?”
詹仲琦道:“当然没有。但她很倔强,而且拒绝一切的外援。这种情况很少见,但我以前的确见过……”他停了一下,忽地眨了一下眼睛,笑道,“你猜是谁?”
既然让他猜,这个人自然是他认识的。韩枫眼前一亮,已经想到是什么人:“明溪?你试着治过她的哑症。”
詹仲琦道:“不错。呵呵,我那时也是个称职的叔祖父吧,真的想把她的病治好。可是我试探过几次,却始终没办法调她的气。明溪那时就像一个屋子,她给自己加了一道门,又上了一把锁,可是屋子里边却是乱七八糟的。她不让我去帮她收拾,那么我也就只好教她自己收拾。”
这便是明溪学阵势的缘起了。韩枫心中明白,又道:“你收拾,她收拾,又有什么不同么?”
詹仲琦笑道:“结果或许差不多,但对自己的影响绝对不一样。”
韩枫不解,挑了挑眉。詹仲琦看在眼中,便索性踏踏实实地解释了下去:“还是拿房子来举例子。譬如你是这房子的主人,如今乱成一团,你找个仆人收拾干净了,你看着是清爽了,但你以后要找东西……是你找得明白,还是你那个仆人找得明白?更何况,让旁人帮你,便意味着你对这个人再无秘密可言,意味着你把自己的一切都展示给了对方,甚至未来你想什么,对方都能猜得一清二楚。”
韩枫点了点头:“照这么说,自己去做,也是加深对自己的了解,而且是防护的手段。”
詹仲琦道:“对。只是常人往往在不经意间会忽视对自己的防护,可我试探明溪是在她不知情时,试探离娿则是在她完全昏迷之时……只能说明她们俩个,都是太过谨慎的人。”
韩枫沉默不语。明溪也好,离娿也罢,她们都是背负了太多不该她们背负的东西,他这时并不在乎离娿如何谨慎,如何不信任旁人,只希望她能尽快醒过来,跟他说说火灾的事情。婉柔因为惊魂未定,已被詹仲琦安置在行宫另外一个偏僻的地方休息,而从她口中也问不到太多信息——婉柔翻来覆去所讲的,都是那些韩枫多半猜得出来的事情。
婉柔在书房的小御厨烧饭时,忽然听到了书房中有人声。她出来便被人打晕了过去,等醒来,才发觉自己被绑在小御厨中,外衣被人脱走了,怀里的紫金匕首也没了。她透过边厅的门,能看到书房里燃着熊熊大火,其余的什么也不知道。她等了一会儿,听到边厅门外传来离娿的声音,但很快边厅的门就被打开,离娿被人推了进来摔在地上,而那个半夷女则冷哼一声,随手拿起了一个火折子,扔到了御厨一角,点燃了堆放在一起的柴禾,随后,边厅的门再次被反锁……
韩枫能猜到离娿被暗算也是因为误以为刺客是婉柔,而刺客在见到他前受的伤,则必然是离娿所留。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这把火从何而起。刺客混在北代的半夷女中来到行宫,最开始打的主意必定是以色诱人,伺机行刺。可惜“韩帝”不好美色,只喜欢婉柔一人是整个行宫都知道的事情,更何况刺客与虞天星同来,或许从她口中也或多或少听说了自己对半夷女的态度。
既然知道自己不好靠近,那么潜伏在书房里守株待兔算得上是明智的选择。但她明明已经穿上了婉柔的衣服,就算装个病昏倒也好——毕竟其他人很少会来书房,单独遇到自己的可能性极大,那么,为什么一定要放这么一把火呢?放火会引来不少宫人,对逃跑不利还在其次,最关键的是不一定能保证自己能够进书房啊。
而就在韩枫纠结于这个未解难题时,离娿终于“嘤咛”轻吟一声,皱着眉头醒了过来。她一睁眼就喊渴,但见到韩枫就在眼前时,却一下子坐了起来。她不顾剧毒未全解的晕眩,一把抓住了韩枫的手,道:“韩哥哥,你知道吗?我救婉柔的时候,书房的门是反锁着的!”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书房的门是反锁着的!
韩枫被这句话一下子激醒了,一直想不通的事情也因此豁然开朗。书房的门被反锁,说明除了婉柔和那刺客以外,当时在书房附近的还有第三个人。而这个人,也极有可能就是放火的人!
这个人必定不是站在刺客那一边的,但同时他也希望婉柔被烧死。婉柔在宫中一直循规蹈矩,因为身份特殊,宫女们多半都对她敬而远之,谁也不敢欺负她。同时,婉柔性格温柔,也不会轻易跟旁人结仇,那么究竟是什么人想杀了她呢?
想着最近进宫的那伙半夷女,韩枫心中有了数。他看着依旧虚弱的离娿,道:“这件事先就如此吧。我们接下来还要把叛军一网打尽,事情要一件一件地办。”
离娿却撅着嘴,满脸不高兴:“若真有人想伤你伤我,那都是公事,我也不会生气。但想在我眼皮子底下杀婉柔姐姐,那也太过分了!”
韩枫道:“可是我们手上都没有证据。这段日子我会让婉柔多陪着你,有你看着她,我也放心些。”
离娿淡栗色的眼珠子却骨碌碌一转,忽地笑了起来:“也好,你们忙你的去。只是我伤势好转的消息你们别传出去,只说我依旧昏迷不醒,快被毒死了。”她又扭头看向詹仲琦,道:“你也一样,别说,别说!”
詹仲琦无奈地摊手一笑,道:“遵命,遵命。”他的年纪足以做离娿的祖父,而在他眼中,有时这个小丫头也果然就像自己的孙女一样,不知不觉中,他把对明溪的疼爱也好,宠溺也好,甚至是歉疚,都放在了眼前这个小姑娘身上。
离娿贴身的侍女常年在离娿的恐吓中生活,当然对离娿的话更加言听必从。西代新后毒势渐解的消息就这么被隐瞒了下来,而韩枫见离娿转好,心中的负担一无,便打起了清理叛军的主意。
严奉川闹出这么大的事情,就算韩枫不提,芒侯也已经按捺不住。他调兵遣将,集齐了一万兵士,只等韩枫伤势一好,便带兵杀向分水岭。
芒侯等待韩枫,当然不是因为他下命令必须由韩枫批准,更不是因为他害怕背上一个自作主张的名声,他等的,是詹仲琦。
岁已满百的老人家平日里虽然走路颤颤巍巍的,动不动还会自己绊自己一跤,但那日呼雷唤雨的威风,还是让芒侯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对詹仲琦的本事并没有太深刻的了解,对阵师的作用也不是太清楚,那日雪龙山上明溪用出的倾山之阵,算是对他有了个启蒙,可那毕竟不是詹仲琦用出来的,故而他对这个老人的敬意只坚持了几个月,便随着老人的老态萌发而灰飞烟灭。
直到那一日,他看见詹仲琦蹲在书房旁,低着头像孩子玩玩具一样摆弄着几个不起眼的小石子,紧接着旋风从他指尖吹起,越刮越大,直到众人头顶的云彩团团密集过来,青天白日转眼间变成了乌云密布。
随后,便是一声惊雷!
那声惊雷解了芒城的危,却让芒侯觉得像是劈在了自己头上似的。身边有这么一个信手风雨的家伙,这实在让他犹如芒刺在背。在韩枫昏迷的这几天,芒侯晚上睡觉都睡不踏实。他不止一次从梦中惊醒,梦到君临天下之时,头顶有巨雷轰下,醒来时背后冷汗淋淋。
如何能够去掉詹仲琦这根眼中钉,是芒侯亟需解决的难题。所幸他足够年轻,既然打不起,那么就比谁能耗。
詹仲琦毕竟不是明溪那样的年轻人,雷雨之阵后,他的衰减明显摆在了脸上,而他体力恢复的速度也慢得令人发指。芒侯每天来看望韩枫伤势时,都能看到詹仲琦脸上那成片成片的老人斑。他相信这个阵师并没有到与天地同朽的程度,因此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萌生。
他要带着詹仲琦南征北战。这是一场豪赌,如果在詹仲琦帮他打下全部江山后,老人依旧健在,那么死的人就会是他自己;但如果詹仲琦在打到一半时就累死了呢?
诚然,芒侯也相信詹仲琦不是一个会无度地滥用阵师之力的白痴。可如果常常有他不得不用的事情出现呢?譬如……有什么事情会威胁到韩枫的生命。
所以,出征作战,他带着詹仲琦,就必须带着韩枫。这是个买一送一的搭配,他没得选择。
五天之后,韩枫的伤势大好,于是西代之帝,开始了自登基以来的第一次御驾亲征。
分水岭距离锋关芒城并不算远,与上一次韩枫和柳泉前去狩猎的大峡谷成犄角之势。既然名为分水岭,顾名思义,有河在此处分道而行。分水岭为东西向,往南走的那条水道与其他水流合并,经过蜿蜒曲折的历程,最终成为一条宽阔的河流,东向入海,即为大江;往北走的河道则湮没在南长门偏东侧的一个荒漠中,为那个荒漠带去了三四个绿洲,是过往行人赖以活命的生命之源。
严奉川占据着分水岭的南侧,并不缺水源,所以围山围水的法子对他并不管用,反而会给芒侯的军队带来危险——严奉川在上游,锋关芒城的军队在下游,只需一些毒粉,这一万大军便会人仰马翻。然而,大江的这一条支流是分水岭附近唯一的水道,其余的小海子虽然分布在四周,却长满了毒草,有些海子充满盐分,水中甚至没有鱼虾生存。所以此次进攻,粮食不成问题,饮水却很让人头疼,这也正是芒侯能忍耐严奉川的叛乱这么久的原因之一。
士兵们每个人都背着三四个鼓囊囊的水袋,辎重营则用十几架牛车拉着巨大的水桶。而这些水,只够一万人支持两三天。还有辎重不断地从芒城运来,然而线路一旦拉长,就会给严奉川带来突袭的缺口,故而,攻下分水岭迫在眉睫,只有六天!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这两天感冒发烧……今天一大清早还遇见个小偷来我们家踩点的……崩溃。)
詹仲琦对芒侯的打算了若指掌。自从露了一手雷雨之阵后,他便知道自己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再想装成不问世事的糟老头子,已经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想。
所以,当他跟着芒侯来到分水岭下,现场视察大军的扎营处时,他目光敏锐,健步如飞,就算满地碎石头,他仍然走得稳稳当当,一跤都没有摔过。
“的确,水源最难解决。”詹仲琦的眼睛里闪着精光,他看着远处冒着炊烟的分水岭,咧嘴笑道,“让我引一条河来也并非不可以,但水源仍旧是从高处来的,解决不了问题啊。”
芒侯眯着眼睛笑道:“我相信王爷必然是有办法的。试问,信手风雨的本事又有谁能做到呢?”
詹仲琦道:“别给我戴高帽子。除我以外,这天底下至少有两个阵师能够呼风唤雨……哈哈,但他们都做不到你要求的那件事。”
芒侯挤了挤眼睛:“你知道我想的是什么事?”
詹仲琦道:“改变地势,我们高,他们低,你想要的就是这六个字吧。”
芒侯道:“只是改变这一点地势罢了,难道还比集云成雨更难么?”
詹仲琦笑了笑,双手背在身后,往军营处走去:“天地集云成雨也只需要一两天,大地沧海桑田却是成千上万年。我是做不到……但是你急什么呢?这只是第一天,何不看看六天时间我们能做什么?难道对于堂堂芒侯来说,用两万人打赢一万人,会比改变地势还要困难吗?哈哈,哈哈……”
詹仲琦用芒侯无法抗拒的理由把他的请求推却,两人默默无语地回到了军营,见中军大帐中,韩枫正在看着沙盘摆弄着什么。
此次出征,韩帝御驾亲征,自然作为主帅,芒侯为副帅,詹仲琦则是军师。锋关芒城权位最高的三个人都出了城,冢宰和五司便老老实实负责“看家”。
虽说没有管打仗的司马跟着,但领军的三个人都是个中老手。韩枫虽然没做过高级将领,但百夫长和偏师尉的精力却让他的战略设想十分实际。
沙盘之上,他在策划一场突袭。
“最近清朗无云,天干物燥,适合用火攻。”韩枫道。
“用火攻?”芒侯嗤然一笑,“圣上还是到帐门口看看去吧,最近刮得可是北风。”
秋冬之际,锋关芒城附近刮得都是凛冽的正北风,而芒城的兵扎营在分水岭南端,正是下风口的位置。
韩枫平静地对着芒侯的嘲笑,他的主意都是与白童商量过的,风势自然在他的算计之中:“分水岭再往北是南长门。长门山高,已经挡住了绝大部分风,剩下的小风并不足以让火烧到我们身上。”
芒侯道:“不足以让火烧到我们,更加不足以让火烧到叛军。除非我们有本事改变风向……”他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詹仲琦,詹仲琦却装作什么都没听到,反而全神贯注地盯着沙盘。
“这是什么地方?”詹仲琦指的,正是沙盘里一处红色标记。
那红色标记画在沙盘做的分水岭东南角,沙盘用各种颜色代表地势的高低,而那个东南角原本是一片葱绿色——这正是谷底的象征。
韩枫道:“是一个深谷。如果能够把这些叛军引到深谷里边去,自然就能避免风势对火势的影响。”
“当然。”芒侯道,“你去看过那个深谷了?”
韩枫点头道:“嗯。朕带着九灼去的……那个谷里都是石块和沙砾,没有水源,而且进谷只有一条通道,只要在这里用巨石堵住,他们就出不来了。”他指的地方,正是那个红色的标记。
芒侯笑道:“想得太简单了。严奉川不是傻子,否则也不会占着分水岭的地利,一点机会都不留给我们。你要怎么让他们乖乖地去深谷?”
韩枫微笑道:“他们想要的东西难道我们没有么?朕一直以为他们是想杀朕呢。”
“你……你想做诱饵?”芒侯的脸色登时变了。他的确有这个打算,同时期望他在当诱饵的过程中遇到危险,逼得詹仲琦不得不动用阵师的手段来救他。可这些话都隐藏在他的心里,半点也没有露出来,以至于他听到韩枫这句话时,甚至以为对方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芒侯虽然知道韩枫的本领高强,却从没有亲眼见过韩枫在清河城附近的壮举,而詹康为了护着小兄弟,也将韩枫和詹凡二人的真实本领遮掩得一丝不漏。他并不相信韩枫是真的甘愿以身涉险,故而看着他的目光有些像看着疯子。
詹仲琦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芒侯身后,借着咳嗽隐去了难以抑制的笑意。
韩枫直视着芒侯,道:“对,朕做诱饵,朕要一千人。”
毫无疑问,这一千人是用来做牺牲的,对这一点,帐中的三个人心知肚明。芒侯微微挑眉,道:“这是一个法子,我们……可以找个士兵假扮成你的样子……”
韩枫微笑道:“朕不这么想。如果扮得不像怎么办,打草惊蛇又该怎么办?这是我们损失最小的办法,否则就要硬攻。”
芒侯道:“但是一旦入谷口被封,你该如何出来?”
韩枫道:“朕自有办法。你们想好如何抚恤这一千人的家人就好。”言罢,他不等詹仲琦和芒侯再说话,已大步往中军帐外而去。他走得很急——这个决定对他来说并不容易。这是他第一次决定旁人的生死,一千人的死,去换一万人的死。
※※※※※※※※※
干草和火油几乎在韩枫组建好一千人的队伍时便已备好,然而韩枫不知道的是……在引火物中,芒侯加进了一百枚火雷。
如果决定做,那么就做到万无一失——这一直都是芒侯的信条。
詹仲琦带着一匹天马后裔离开了大营,芒侯默默地看着他离开,并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将加入火雷这件事告诉给这位长者,这是他给自己的小惊喜。
“去吧,但愿你们都能安然无恙。”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如果韩枫见到严奉川,势必会大吃一惊。
叛军不缺水,但是缺粮。锋关芒城此前把城外最后一颗粮食都收进了谷仓,留给严奉川的,只有分水岭附近几个村庄的储仓中的陈粮。
在叛军进入村庄时,一团混乱中,那些粮仓也被人用石块铁具砸开。惊慌失措的村民们本着能抢多少就抢多少的精神,并没有给叛军们留下足够的食物。
十几天勒紧裤腰带的日子让本就不胖的严奉川瘦得前胸贴着后背,这个四十五岁的男人双颊凹陷,眼睛里却闪着坚毅的光芒。他微微抬着头看着头顶的太阳,手中拿着一个巨大的水葫芦——那水葫芦里边盛的是米汤,这也是他这些天唯一的食物。那米汤是五天前煮的,饶是近来天气已经比较凉爽,但那米汤的味道也已经有些不新鲜了。
水葫芦旁边是一把“野草”,这是也谛族人用来治腹泻的草药——幸而这种草药在分水岭上要多少有多少,才让这一万多人喝着变质的米汤却没有病倒。
“呼……”严奉川喝下那最后的一口米汤,满足地仰天笑了笑。阳光温暖地照在他身上,让他想起了当年从帝都受帝命前来锋关芒城的那一天。那天的阳光也是如此温暖,那时的他则是个刚满三十岁的“年轻人”。
时光荏苒,恍惚间便已经过了十五年……他与芒侯斗智斗勇十五年,最终还是没能节制住他啊。
“我这把骨头……也没必要进关了。”严奉川双手叉腰,在他身后站着的,则是一个劲装女子。
那女子的年纪也已经不小了,她的皮肤因为常年的风吹日晒而显得有些粗糙,但她的五官却娇美如花——这是一名半夷女。她明显没有寻常半夷女那么娇气,她身上穿着厚厚的麻布军衣,那件衣服明显是从某个死兵身上扒下来的,甚至胸口处还有着矛尖刺过的痕迹。那件衣服并不合身,她在腰上系了条布带子勉强固定着衣服,但两边的袖子却各长出了一大块。
她静静地站在严奉川的身旁,甚至说得上是并肩而立。她腰上插着一把长刀,那是师帅以上的军官用来发号施令才能佩戴的兵刃。她看着身边的男人,目光里透着一种虔诚——但这虔诚却与虞天星口中述说夷族如何优于代人时眼睛里透出的虔诚有着本质的不同,她知道自己信仰的是什么,也深刻地知道这信仰为什么值得自己跟随。
所以,当她清清楚楚听到严奉川说出那么丧气的话时,她并没有惊慌,也没有尖叫,只是将她的手扶到了严奉川的肩头:“我陪着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带出仆随对主人的惧畏,有的只是一个朋友对另一个朋友的慰藉。严奉川轻轻地咳了两声,阳光勾勒出他略显老态,却俊逸非凡的五官——恐怕谁也想不到,这个拼尽全力对帝都忠诚的人,竟然有着夷族的血统。
看着南方尽头的地平线,严奉川喃喃自语:“是我们一起去陪着女儿吧……”
然而留给他感慨的时间并不算长,严奉川这口气还没有叹完,已经有斥候跑了过来报信:“敌军大营出兵了。”
听说是西代的帝皇亲自带兵来袭,严奉川一时间竟呆住了。他并非害怕,只是不相信自己的运气竟然这么好。
剩下的粮食只够他的军队再活十来天,即使能够熬过这一次西代的讨伐,也再无长久之计。此前严奉川的希望都寄托在劫粮道上。他专门训练了一支轻骑兵,这些天几乎把所有好的粮食都放在那一千轻骑兵身上,就是等着斥候打听到锋关芒城的送粮队伍出发的消息后,让他们随时出发。
然而对方的帝皇既然来了,这支轻骑队或许能够派上别的用处。
国恨家仇,让严奉川浑身的血液都被烧得滚烫。他迫不及待地翻身上了自己的坐骑,对那斥候问道:“来了多少人?”
那斥候道:“一千。”
“一千?”严奉川晓得这次锋关芒城一共派出了两万人,这一千人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一个大数字。更何况这可是对方的帝皇御驾亲征,就算那是个血气方刚且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但芒侯也不应该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然而,他对韩枫的履历也是不陌生的。严奉川知道这个年轻人曾经在鸿源上与戎羯人对抗过,他那时只是个小小偏师尉,却在戎羯狼骑数次袭击下完好地活了下来——这不能单纯说是运气。此后,这个人似乎到了风城花都,在越王世子的手底下当上了一名师帅,在清河城保卫战中取得过汗马功劳,只可惜平沙叛兵的身份败露,才被江南下了通缉令。
但是在严奉川眼中,与戎羯狼骑硬碰硬或许是值得称颂的战绩,而保卫清河城不受山匪海盗侵扰,则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他并不知道那时韩枫并没有带着几千士兵浴血奋战;也并不知道他在匪人中几进几出,毫发未损。
严奉川握紧了缰绳,他决定出击,把这一千人全部吞下,骨头都不吐出来。他的“叛乱”是注定会失败的,在他起事时,他就已经知道这一点,然而作为最后一战,他要赢得漂漂亮亮的,至少让自己这个名字写在史书上是铮铮然的——在他心中,这才是一个真正的半夷人后代应该做的事情,而他也必将有着半夷人后代中最辉煌的身影!
一万“叛军”,向一千敌人蜂拥而去。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叛军分三路而行。其中一路是一千轻骑,负责包抄韩枫带领的一千西代兵,正面迎上来的是八千名手拿着各色长短武器的步兵,在最后的,则是一千名弓箭手。
这一次“围剿”,严奉川出动了所有的人力。他背后依靠着的是分水岭,那山虽然不高,但足以成为可靠的屏障。所以他并不担心有人从背后进攻——或者说,即便真的有人长了翅膀能从背后攻来,他也打定了背水一战的主意,一定要把正面进攻的西代帝皇杀死。
西代骑兵的装备比对方好很多,他们每个人左手上都拿着崭新的防盾,右手则是闪着寒光的长矛。在队伍边缘的士兵的坐骑甚至连身上也穿着皮甲——皮甲虽然没有铁甲那么牢靠,但胜在轻便。军马的皮本就厚,再加上皮甲护了一层,即便中箭也碍,除非对方的弓箭无巧不巧射中眼睛。
骑兵最怕的便是远攻,解决了这个难题,韩枫便有足够的信心能带着对方的一万人去鬼门关。
第一轮弓箭密如骤雨,箭矢击在盾牌上,发出叮当乱响,正式宣告了这一场战争的来临。韩枫此次出征,带着的这一千骑兵是精兵中的精兵,这个“精”字不仅意味着武器精良,也意味着他们军纪整齐。
在对方疯狂的打击下,饶是有盾牌护身,但还是有十几骑倒了下去。或者是马受了伤,或者是人受了伤,然而跌落尘埃中的人和马都没有成为后军前进的阻碍,也没有人会专门俯身去看战友的情况——没有受伤的骑兵们,保持着阵型,继续往前冲杀,如同锋关芒城的象征——离弦之箭,狠狠地刺入对方的步兵阵营。
马的冲力对于人来说是极其恐怖的。虽然严奉川的步兵阵营前放好了拒马,虽然那拒马拦下了将近一百名西代骑兵,有些骑兵的马腹被拒马尖刺穿破,甚至有些尖刺扎穿了马身,连同背上的士兵一起扎成了肉串,但这仍没有阻拦住锋矢阵的攻势。
拒绝了副将和师帅的劝说,韩枫驾着九灼作为锋矢阵的“前锋”,一直没有放满脚步——诚然,这脚步对于九灼来说,已经算是极慢极慢,然而为了保持阵型的统一,它唯有牺牲掉自己的速度。
九灼的力气比寻常的军马要大三四倍,这让它得到了更好的防护——九灼是这一千骑兵之中唯一的重骑。玄铁甲衣把它装扮成了一个怪兽,也让它能够尽情地横冲直撞,不受任何干扰。拦在它前边的拒马甚至被它一下子撞飞了出去,那庞大的拒马被顶起来了两三丈,落到了严奉川的步兵人群中,砸死了十几个人。灰土弥漫中,很多步兵根本看不清九灼是马是兽,只能看到那是个浑身铁甲包裹的庞然巨物,红色的鬃毛从它背脊的铁甲结合处飞扬飘动,比传说中的怪物更恐怖。
韩枫头上戴着黄金冠,手中拿着的则是一把紫金长刀。长刀的材质是紫金的上品,削铁如泥。他斩瓜切菜一样的将围在身边的敌人横扫一空,然而八千人步兵的确与他以前遇见的情况有着本质的区别,一眼望去,四周仍是茫茫人海,人头攒动如同长蛇,又如巨龙,这是他单凭一己之力,无论如何也斩不尽杀不完的。
在遭到西代轻骑的打击之后,严奉川在最快时间内恢复了镇定。他在中军的护拥之中看着满场人仰马翻,同时也看见自己的合围态势逐渐形成。
锋矢阵的缺点向来都在末端,这就如同一根箭羽——箭头永远是伤人的,但箭杆却能够任由人们握在手上,甚至轻轻用力便可压断,更不用提箭尾那脆弱的白羽。严奉川平淡地等候着韩枫带着轻骑越杀越近,等候着他们泥足深陷。到时他就会向善治箭伤的大夫那样,把箭杆一刀两段,再慢慢从后边扯出箭头,纵然那会让自己掉一大块肉。
步兵在一轮又一轮的杀戮之中也逐渐回过了味,他们摆的原本是方圆阵,外层是大方阵,内里则是一个又一个的圆阵。每个圆阵都由十个人组成,其中有人用刀,有人用钩,有人用锤。武器虽然是拼凑出来的,但在默契的配合下,仍然达到了它们应有的目的——杀人。
一个个圆阵团团转开,犹如一个个人肉绞盘,将西代的骑兵一个个从马背上生拉硬拽进到阵中,然后一个个消灭。不时有人们濒临死亡的吼叫声传出,韩枫微微回头,他身旁已经少有人接近,那些步兵都知道他不是好惹的,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身后呈三角状跟着的十几个人只剩了一半,再往后的人……隔着厚厚的人墙,他已经看不清了。
这是一个没有什么作伪之态的败象,相信严奉川不会起疑心。还剩下七八百人跟随着他,等杀出重围的时候,恐怕只有一半不到……对于杀出重围这件事情韩枫并不担心,他只是为身后这些大好男儿的牺牲感到惋惜。
这些人,也许并不知道是为什么而死的。
“跟着朕走!”韩枫忽地高举起紫金长刀,猛吼了一声。他身后的士兵们也随着高声应和——这些年轻人并不知道为何而来,也不知为何而走,只知听从吩咐,便无怨无悔。
这声高呼让本已有些颓然的西代骑兵士气重新振奋了起来,所有活着的人都看到了象征帝皇的那把紫金长刀,韩枫冲在最前,一路杀敌且无恙,这个消息让西代军士齐声欢呼,紧随在他身后,向东北方而去。
战阵的东北方,自然便是分水岭的东南角。枯黄的沙砾和已经被风化得跟石头没什么两样的木根。这里并没有生命的痕迹,甚至可以说,今日冲来的这一群士兵,是这个山谷数百年来第一次迎来如此多的生命。
在它已经吞噬掉无数生命后,山谷再一次张开了大嘴,等待着封口的那一刻。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大地在颤抖,热浪翻滚,仿佛整个天地都在燃烧。
这是分水岭东南角的山谷。山口已经被巨石堆积,谷内则成了一个只能入无法出的口袋,弥漫着硝烟战火。
韩枫在谷中央,有些不知所措。
他并不怕火,这计策本就是他定的,所以此时他只是在生气,同时也很痛心。
谷口巨石落下地并不规则,那些巨石的表面粗糙,足以让九灼借力跃过,这也正是韩枫预谋的逃生之路,然而他却没想到,巨石附近会有火雷!
再强大的马王,也禁不起火雷的轰炸。九灼的左腹直接被火雷炸中,玄铁护甲被轰开了巨大的口子,左腹的皮毛被烧焦,甚至腹腔也被玄铁碎片划破开来,鲜血淋漓了一地。
威风凛凛的马王一声哀鸣,用尽最后的气力带着背上的主人离开了危险的地方,随后卧倒在地上。
野马从出生开始便不会躺倒,即便睡觉的时候也是站着的,这是为了防范随时都可能来临的危险。九灼出身于希骥山下的野马群,自然站得更直更挺,而它这一卧,韩枫心中登时一沉:九灼不行了。
他匆忙翻身下马,跪在了九灼面前。身边的人们早已乱作一团,被关在山谷的人们都被火熬煎着,这时几乎所有人的心思都是活命,躲开熊熊大火,而并非杀人。
九灼的眼泪刚流出眼眶便被周围炽热的空气蒸干,它身上的赤红的毛发以及鲜红的血液映着橘红色的火光,更显磅礴巨大。它看着韩枫,它是说不出来话的,但韩枫却清楚地感受到它在跟自己道别。
“九灼!”韩枫惊慌失措地喊着,他用手去挡着九灼的伤口,然而鲜血汩汩,又岂是他能挡住的。更何况火雷以及玄铁的碎片深深地进到了九灼的身体中,刺伤了内脏,就算鲜血能止住,又有何用!
九灼扬着骄傲的头,似乎想看天。然而玄铁的护甲一直束缚着它,甚至让它抬头都显困难。它的力气在一点一滴地流逝,玄铁再也不是护卫,反而成为了负担,韩枫一咬牙,手中的紫金刀闪过,将那玄铁“大卸八块”。他不怕玄铁边缘锋利划破手掌,只希望能够让九灼脱离这个冰冷的躯壳。他用力将那些护甲碎片扔到了一旁,然而再等他看向九灼时,却发现——
九灼依旧仰着头,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天空,那么不甘,似乎是不甘至死仍未得到它一生向往的自由。
鬃毛被热浪卷着,飞扬如同一面破碎的旗旌,然而马身沉稳如山,不动不移,似乎扎根在这片火海之中。
九灼去了。
韩枫一拳砸在了地上,九灼犹如他的另一条生命,却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了火雷之中,如果芒侯在他对面,他这时说不定会一刀劈了他。然而时不我待,此刻军情紧急,并没有他吊唁九灼的时间。
一箭激射而来,韩枫不假思索就地滚开——这是白童在他伤痛之时唯一能为他做的事情。那一箭并非流矢,箭深深地射在了九灼身上,仿佛宣告着一种变相的胜利。
韩枫不由自主地顺着来箭的方向看去,见不远处是个身穿将服的中年男人。
这时还丧心病狂只想着杀死西代帝皇的,只有严奉川了。
透过火焰,严奉川的脸显得有些扭曲。他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也下了马,在惊惶的人群中寻找着道路,一步步向韩枫逼近。
在他眼中,这个西代所谓的帝皇赫然已经被芒侯背弃了。这是个死地,没有人逃得出去。严奉川没想到韩枫对于芒侯来说竟然是枚弃子!而那火雷的布置,甚至让他认为芒侯是在借刀杀人。
他不甘心做这把刀,可这满腔委屈,也只能向眼前这个人发泄了。
严奉川走到最后几步,狂吼一声,扔下了弓箭,双手握着大砍刀,冲韩枫杀了过来!
韩枫心中也满是怒火。九灼的丧命让他惯有的冷静一下子抛到了九霄之外,他的功夫足以翻山而出,但此时的他也只想大杀四方——即便是在这火舌肆虐的地狱之中。
弥漫的烟尘和不停震动的大地让韩枫看不大清严奉川的面目,他也大吼了一声,向严奉川迎面冲去。他手中的紫金刀一下子就挡开了严奉川的大砍刀——那砍刀的材质不过是极品的玄铁,被紫金一下子斩做两截,严奉川几乎还没有反应过来,两只臂膀已经一凉,胳膊连带着刀柄一起滚落在地上,而下一刻,他的脖子已经夹在了韩枫的刀刃上。
赢得太顺利,以至于韩枫心中的怒火并没有发泄出来,然而对方的鲜血却让他冷静了些。他看着痛得满脸发白的严奉川,这时才看到对方长着一副半夷人的面孔。
那熟悉的五官,让他想起了此前在书房刺伤她的女子。
饶是怒火中烧,韩枫手中下刀还是慢了些:“你是半夷人?为什么帮着代国!”
严奉川没有说话。他“呸”了一声,横着脖子在刀锋上一抹,头便掉了下来。
周围的叛军有发现首领死在敌人手中的,士气皆丧,然而数千人的灰心丧气并没有让西代士兵高兴起来。西代士兵一个个沉浸在末日来临的绝望中,这些精兵中的精兵在面临送死的时刻,并没有坦然接受,而是不甘地咒骂着。
他们咒骂的是芒侯。这些人也认为韩枫是逃不出去的,甚至有些人至死仍守护在韩枫身后,被火烧得面目全非。自始至终跟在韩枫身边的几个士兵看着韩枫手刃了叛军的首领后,忽地齐齐跪了下来。
为首的人,正是这一千轻骑兵的师帅。
“圣上,我们是出不去了。莫将想好了,九灼的身体就在巨石旁,我们站在上边,搭成人梯……我们是上不去的,但是您……您是杀过雪雕的,一定上的去!”那师帅的目光坚毅,说着说着连声音也不抖了,仿佛是重新找回了自己作为军人的使命,为能够完成自己最后的任务而感到骄傲。
同样跪着的,还有副将。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身材略胖,平日为人处世都很机灵。他的手搭在师帅的手上,也抬着头看着韩枫:“圣上,您答应我们,出去之后……到了合适的时候,一定要为我们讨回公道!是芒侯害我们!是芒侯害我们!”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师帅和副将的话如同两盆冰水,将韩枫心中涌起的怒火一下子浇灭了。
他看着这两个忠诚的下属,只觉热泪盈眶。愧疚和感动充满了他的胸口,他永远也无法跟这些人说,自己也是将他们送入火海的罪魁祸首之一。
一定要为他们讨回公道!公道长存,却如何来讨!
凭他自己的本事并不是上不去那巨石,可这时他却不想让这些忠心耿耿的男儿汉再度失望。攀着这些人的肩膀,再借助紫金长刀的砍刺之力,韩枫翻身跃上了巨石顶。他低头看去,只见师帅站在两丈之下,正仰头冲他招着手。
火已经烧到他身边了,这一片火海之中,很多人都已是焦炭,而韩枫脑海中的最后印象,便是这个正在招手的师帅。
火雷早已都炸完了,整个火谷之中只剩下噼噼啵啵的烧火声和人们有气无力地惨叫。很多人的骨架被火烧得扭曲,一只只乌黑的手冒着火星往上伸着,伸到最后或许只剩一两个手指头还在上边。这是名副其实的地狱众生,也是名副其实的无人解脱。
一千人的死对一万人的死,这一场战争,西代兵“大获全胜”。
韩枫拖着疲惫的双脚走到山谷之外时,只见芒侯的大军已经都赶了过来。趁着叛军全员出动,芒侯领人一举袭击了叛军的老巢。这才发现分水岭的战营之中,除了清水以外,可以说再没有其他东西了。
军营里边留下的粮食是在西代连喂猪都嫌粗糙的糠米皮,给马吃的草倒比给人吃的饭还显得可口些。严奉川在临走时,把所有与帝都往来的文书一焚而光,显然他这一去也是不打算回来的。
简陋的中军大帐里边留下的只有几封严奉川与女儿来往的书信,那信中的内容写得极其晦涩,初见只以为是父母和孩子拉拉家长,但如果仔细看,就知道这是在布置刺杀的事情。
女孩子的字迹娟秀,一如那女孩清秀可人的面庞。韩枫看着这封信,不知怎地只觉心里五味杂陈。严奉川的夫人守在中军大营与那些伤病的士兵坚持到最后一刻,她甚至还刺伤了一名芒侯的亲兵——那亲兵则割下了她的头颅。那也是个带着夷族血统的女人。
从严奉川的家书中,韩枫看到了他的身世来历。严氏是帝都偏南、大江以北颍州的大族,而严奉川并不是这个家族的让人引以为豪的孩子。他是严氏当家人的次子和一名半夷女所生的后代。
若是长子,也许他虽然身份低微,但在家族中还能有立足之地,可是他的父亲便是次子,他本人也不是嫡长子,一贬再贬,最后竟随着年老色衰的母亲负责看守乡下的祖屋。每个月的月钱不够母子二人吃穿所用,而大户人家固有的骄傲也让严奉川不能拉下脸皮来真的去当一个农户,他便在乡间开起了学塾。
严奉川二十岁当起了教书匠,二十三岁,他迎来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位学生。
在严奉川的家书中,他不无自豪地多次使用这个自称——“帝师”。
是的,他是帝师,是当今帝都的最高当权者的老师。在詹代帝皇八岁那年,那时的太子曾经在他的私塾上过一年学。诚然,那时的小太子调皮捣蛋,人见人烦,甚至三番两次地作弄戏耍于他,带着全塾的学生顶风作案,跟他对着干,但他对自己的学生依旧爱得深沉,爱得无私。
信中记载着,当他知道那个最聪明的孩子竟然是太子时,他想着祖先的训导,家族的理想,丝毫不敢怠慢地便将这件事情写成密信,上报给了州府的官员,此后层层往上,最后传到了先帝处。
他在信中尽到了一个文人的全部义务。他痛斥了皇后和太子如此作为并没有肩负起他们应有的负担,他看不惯一国之后像一个乡间农妇一样大咧咧地挑水种菜,更看不惯未来的九五之尊爬树滚泥塘,丝毫没有贵族的样子。
如此下去,国将不国!
这是他在那封密信最后的一句话,也是他写的最得意的一句话。果不其然,在这封信发出不久,先帝便命人召回了皇后和太子,同时也密旨传召了他——严氏复兴的新星,严奉川。他是他们家族中最辉煌的那个身影,太子太保的身份一下子让严氏辈分最高的祖爷爷也破例与他见了面,并且说了几句让他心中暖洋洋的问候话语。他的母亲因为操劳过度早在三十六七岁便已去世,但因为他的缘故,这个半夷女可怜的亡魂终于住进了严氏祠堂,能够在未来的岁月平平稳稳地享受着“后人”供奉的香火。
此后,他重新开始讲课,对象只有一人,便是那时的太子。
可以看得出,太子对他很不屑,然而听课的时候,太子仍然是最认真的。他曾对太子勾画出一个代国美好的未来,所有的人都遵守着自己的本分,同时因为遵守本分而享受着自己的生活。即便是半夷女,只要做好了奴婢的本分,也能“体面”地活着。
严奉川至死仍向往着这样一个世界,他的家书几乎封封都提到他在做着这样的美梦。然而也写到他常常在梦中哭醒过来,看着黑黝黝的天空不知所措。
严奉川,毫无疑问是历代帝师中最凄惨的。他在帝都度过了这一生最无忧无虑的六年后,三十岁时被外放,弃笔从戎,成为了芒侯手下的一位偏将。他在家书中小心翼翼地写着这些,诉说着他对先帝的感恩——他感恩先帝给了他这样一个实践和锻炼的机会,让他能够脚踏实地为这个他爱得深沉的国家做些实事。
然而再小心翼翼的文字,也掩盖不住他或多或少的失落。
十五年后,严奉川盼星星盼月亮,看到了他的徒弟成为了新的帝皇。他期望徒弟把他接回帝都养老,却没想到如今的詹代新帝对这件事只字未提,而转眼间,芒侯的起兵谋反则让他最后的希望落了空。
直到这时,严奉川依旧乐观地自己宽慰自己,认为“西疆边陲为帝之心腹,若无放心之人守卫,岂可安然?放眼四海,独我担当!”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我是什么?我想要什么?”
当詹仲琦来到分水岭的大帐时,看见韩枫一个人坐在帐后,对着严奉川的家书正在喃喃自语。
他不知道韩枫在想些什么,但看他想的如此专注,也知不能打扰他,便在他旁边搬了个小椅子默默地坐了下来。
韩枫这时则完全陷入了沉思之中,甚至没有感觉到身边多了个人。自从看过严奉川的家书之后,韩枫只觉如被闷棍当头打了一下。
他不明白一个半夷女的后人为什么会对代人的帝那么死心塌地,而从严奉川的家书中,他终于明白为何如今的代帝曾与明溪提起要善待半夷女。
这个三十岁的帝皇,虽然不喜欢他的老师,但他竟然把严奉川的话全都听了进去,而且深深地记在了心中。他真的希望建立一个如严奉川理想中的国度,所有人安分守己,同时自得其乐。
而直到此刻,韩枫才转而反问自己,如果真的有一个这样的国度,那些半夷人会怎么样?
一直以来,他都忽视了这样一群人——半夷女的后代。这些人并不算少啊,半夷女虽然大多数在皇宫中,但也有少数被分到官员家里,甚至还有一些被卖到了民间。在皇宫中的半夷女每次与帝皇交欢之后,都会有固定的程式确保她们不可能留下后代;然而官员家中和民间的却不一样。
官员的后代再无权无势也是贵族,而那些民间的后代则多数分得了家中的丰厚资产。这些人从人数上来说或许只是全天下的九牛一毛,可他们手中的权势却不容小视。而这些人,又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国度呢?
那么他的西代,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度?
他一直只想着争权谋势,想着自己武功第一,那么自己的文治,又在何处?
做一个帝皇,绝不仅仅是知道赋税便可以的,也绝不应该是知道每亩地的产量的……那些都不归他去思考,他需要想的只是,他要创造一个什么样的国家。
不知过了多久,韩枫才深吸口气站了起来。他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也终于对未来看得更清楚,而在这期间,他也终于明白他一直觉得白童的“开来”少了什么。
白童的“开来”,少的正是他建立的国家。或许就连白童,也不知道他将会开辟什么样的未来。
他这时才看到詹仲琦一直坐在他身旁。看他站起,詹仲琦仰起了头,道:“我以为你是在伤心九灼的死。现在才发觉不是。”
韩枫笑了笑。他当然伤心九灼的死,那是他最信赖的伙伴,某种程度上甚至比詹凡还让他踏实,然而他再伤心,也不会将这些暴露人前。他问道:“叔祖看到了什么?”
詹仲琦道:“我看到你身上的气清晰了一些。你应该是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吧。”
韩枫道:“我以前一直觉得我身上有夷人的血,又是当年二皇子的后裔,那么半夷女和夷族理所应当帮我,你也理所应当助我。可是我却从没想过,我应该给予你们什么?难道消除了夷人的诅咒就可以了么?还是说一定要让夷人这些年受到的委屈一一得到清偿才算完?如果是这样,我又为什么要做代国的帝皇?”
詹仲琦点了点头,又问道:“然后呢?”
韩枫道:“我想学阵法。我想……好好地学,就像明溪那么学。”
对这个提议詹仲琦并不觉得意外,但还是有些好奇:“哈哈……怎么忽然想起学阵法?为什么呢?”
韩枫却反问道:“在您看来,天地之气是什么呢?”
詹仲琦并未回答,而是将这个问题反踢给了韩枫。
韩枫道:“我曾经听明溪说过,天地之气是世间万物运行的气,但是什么是气,她却没有讲清楚。在我看来,或许就是生机。如果把一个国家当成活物来看,这个国家势必也是有气的,而只有当上阵师,我才能够看清楚这个国家真正应该怎么走,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应该如何弥补。”
詹仲琦笑了起来,道:“你说得有对也有错。天地之气原本便是玄之又玄的东西,每个人的看法都不一样,在我看来,天地之气是因果。”
“因果?”韩枫不解。
詹仲琦点了点头,然后随手从地上捡起了一颗石子。他将那颗石子往空中投去,道:“你知道它会落到什么地方么?”
他扔得直上直下,韩枫几乎不假思索就在地上用鞋尖点了点,然而那石子坠落时虽然掉到韩枫划出的小坑里,却偏了一点。
正因偏了的那一点,那石头歪了歪,随后翻了个个,才正好躺在坑中。
不远处的一个土坑里,一只蚂蚁钻了出去,紧接着又是一只……
韩枫依旧看着詹仲琦,等着他的解释。
“石子落在地上又滚了一下,让蚂蚁认为这是土地在震颤。它们鱼贯而出,或许是打算去寻找一个安全些的巢穴……它们未必会真的搬走,然而寻找新巢穴的举动会影响更多。也许蚂蚁们会找到本不该落在它们口中的虫子,也许它们经过树木时会震落原本不该掉落的枯叶。因为这些蚂蚁,本不该死的虫子死了,接着这虫子本该有的千千万万的后代也成为了一场空。然而,那枯叶落到地上,成为了意外的养分,让这大树再明年长得更加繁茂。繁茂的枝叶会繁衍更多的虫子,也因此……更多的虫子后代会成活。”
“只因一颗石子,便毁灭了许多生灵,同时又创造了许多生灵。这就是因果。”詹仲琦讲完长长的一段话,长出一口气,才对韩枫眨了眨眼睛,十分得意。
而韩枫,早已听得云山雾绕,瞠目结舌。他愣了一会儿,才问道:“那么阵师,就是看穿这因果么?”
詹仲琦摆了摆手,道:“不止,不止。一开始,你是要看穿这因果,但真正的阵师,则是要掌控因果。把你想要的因,嫁接出你想要的果。在真正的阵师眼中,这世上有无数条透明的丝线,而我们,则是编织它们的蜘蛛吧。”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蜘蛛……”韩枫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他想起了在离都的老房子,那个房子里边有些地方总是打扫不到的。当然,他对那个破破败败的家原本就没有打扫的想法,于是家中的犄角旮旯便总有灰蒙蒙的蜘蛛网。
小时候无聊,他也曾默默注视蜘蛛织网的整个过程,他记得蜘蛛先是就着风势,抛出几条长线搭成骨架,然后就绕着这些中心往外发散的长线一圈一圈的编织。想来,从因到果,总是经线,然而阵师们又凭空做出了纬线来,让一切能顺着自己的道路抵达自己想要的结果。
詹仲琦看着韩枫在缓缓点头,心想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便问道:“你还想学吗?”
韩枫道:“当然。照叔祖的意思,如果我真的学成了,岂不是真的可以万事如意?”
詹仲琦“呵呵”大笑,道:“想得倒美,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世间万物运行皆有规律,一切都照着你的来,岂不乱套。你能控制得住这些结果吗?就比如方才那石头砸下去,你哪里知道你是多杀了虫子,还是多活了虫子?我那天用天雷劈死了那个人,然而倘若我不杀他,或许他会杀更多人,这是造了多少孽还是积了福,又有谁数得清楚?”
韩枫听到此处,脸色不由得微微一变:“叔祖……那你……你……”
詹仲琦道:“我晓得你担心什么。不过既然我做得出来,便也承受得起。世上给你多大能力,便也给了你多大担当。如我者,看穿的因果越多,便越存敬畏之心,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即便如此,你还想学吗?”
这是他第二次郑重其事地问韩枫是否仍然还想学,韩枫微微一怔。他没有回答,反是看着詹仲琦:“叔祖不希望我学吗,那么为何教给明溪?”
詹仲琦叹道:“她……她自然是和你不一样的。且不说那时她学阵法对调自身的气有用,只说……唉……其实天下间,所有人都是阵师啊,只是他们不懂罢了。”
“所有人都是阵师?”韩枫被这个结论惊得一呆,“怎么可能呢?”
詹仲琦道:“你难道不知道因果么?你难道无法创造未来?只要你能够,那么你就是阵师。就拿最简单的来说,你拿火石,便能够烧火;你有火,便能够煮饭。生米是如何煮成熟饭的,你难道不会么?”
“我……”韩枫沉默了,这些最简单的事情,同时也是最简单的因果,就如同他挥刀旁人就会死,这的确也是他造成的因果,然而他却从未想过,那个人死了,便会有无数的人再也不会来到这个世上来。
然而,就算他知道,难道下手的时候就会迟缓些吗?不会!战场之上根本没有功夫去想这些,那已经是他的本能了。而詹仲琦不肯教他,难道就是不希望他多想?不会的,他并不是这么婆婆妈妈的人。
詹仲琦继续说了下去:“你以为阵师是战无不胜的?但并不是这样啊。你还记得吗,那时我们一起去平定海贼,明溪曾经和你说过她摆的阵只能够控住几千人……如果因果真的无坚不摧,那么为何上万人她就管控不得?说到底,这是一场阵师和阵师的比斗!”
“阵师和阵师的比斗。”韩枫喃喃自语。詹仲琦的一番话,让他恍如看到了一个新的世界。原来这世上竟是每个人都身怀重宝而不自知,然而若天下间所有人都晓得自己在创造因果,创造未来,这将会一个何其恐怖的世界?
詹仲琦重复道:“是啊,阵师和阵师的比斗。一万个人一起冲锋上战场,那么他们就是在一起创造一个同样的未来,他们在创造同样的因果。你一个阵师摆出的因果,如何跟那一万个人的因果来比?天地之气,同时也是天地之势,为什么叫做势,你现在明白了吗?枫儿啊,有势在,这就是你和明溪最大的不同。”
“你是说,我的位置?”韩枫略有所悟,“我……是了,我明白了,我能影响旁人的势!”
詹仲琦眼中闪着亮光:“对!便是如此!你能影响旁人的势,你若能让最多的人同你一起创造你想要的因果,你想要的未来,那么你学不学阵,又有何差别?你是帝皇啊,枫儿,这才是你要考虑的事情!”
一切又回到了最终的问题上,他究竟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国家?然而詹仲琦在这个问题之上,又加了另一个问题。
他如何能够让最多的人追随他,一同建立这个他想要的国家?
※※※※※※※※※
一番对话,让韩枫看清了些东西,九灼的死亡对他的打击也在不知不觉间减淡了许多。收拾残局,整装回城。他骑着一匹天马的后裔,这才想到自己又该去找匹坐骑了。
自然而然地,他想起了一丈黑。然而一丈黑虽是良驹,却称不上绝顶。凭他现在的地位和眼界,一丈黑只怕就算平日里代步用也觉不畅。而寻找坐骑,最好的地方有两个。
一处是希骥山,一处则是大青山的最西端——天马聚集之处。希骥山中皆为赤骅,而马王之王随他而来,因他而殁,那边再有好马,也难再胜九灼。相比而言,或许天马聚集处更让他神往。
分水岭下的山谷已经再无活物,在掘开谷口巨石之后,很多士兵都对着山谷中的惨状痛哭哀嚎。
那些人被烧得面目全非,无论是敌是友,皆焦灼凝为一块,有些被烧得甚至分不清楚那一团究竟是几个人的身体所构成。这是真实的人间炼狱,不少老兵甚至在抬尸块的时候,会忍不住恶心,扑到一旁就地干呕。
然而纵使如此,这些士兵仍然为韩枫把九灼的尸骨整理了出来。
此前山一样的身躯,经过烈火焚烤,如今唯剩一抔。韩枫抱着装有九灼尸骨的坛子,最终打定了主意。
叶落归根。他要带着他的九灼,回希骥山一趟了。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无意间把韩枫最心爱的坐骑害死,权倾如芒侯者,也觉芒刺在背,坐卧不安。
而更让他不安的,则是韩枫对他的态度。韩枫初从山谷回来时,衣衫蒙灰,如同一只受了伤的花豹,看似疲累,但若有人靠近,只怕顷刻间就会被撕成碎片。
那样的韩枫,芒侯并不害怕。对于芒侯来说,他更喜欢看到那样的“韩帝”,看着他一时丢去了帝皇应有的雍容风度,露出凶残报复的一面。毕竟,韩枫终不能当着众目睽睽之面伤害他,而那样的气度,则会让其他人看到韩帝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但芒侯没想到的是,与詹仲琦谈了一场后,韩枫重新现于人前,又恢复成了往日的样子。或者说不止,他似乎更沉稳了许多。芒侯不由凛然起意,暗自提防。
然而,一路之上韩枫并没有去找芒侯的麻烦,而芒侯对于他坐骑更换的种种提议也一一被韩枫否决。韩枫捧着九灼的骨灰坛,道:“九灼于朕,更似良友。朕要把它葬回它的故乡,也正好与希骥山的护马人会面,商谈驾驭天马之事。”
于公于私,这都是芒侯无法拒绝的理由。然而希骥山远在锋关芒城的东南方向,隶属于风城花都的越王属地,韩枫独自前往,终归是不合一国之君的作风,然而柳泉在当了柳帝后也曾前去过希骥山,算是为帝皇轻车简随出外办事开了先河,故而芒侯只得说出体面话来,让韩枫只管放心而去。
自然,詹仲琦会跟着韩枫同行。
大获全胜的喜悦冲淡了一千人被烧死在山谷之中的悲伤,回程之中军队里洋溢着欢喜的情绪,而用水也不再紧张,每个人腰间的水袋都装得沉甸甸的,很多人甚至举着水袋肆无忌惮地大口灌着,任由清水撒到地上,混为泥泞。
回到锋关芒城时,城门洞开,沿着城门大道两旁沾满了百姓。他们为帝皇亲政的凯旋而欢呼雀跃,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些喜悦的人群间或混杂着几个泪眼婆娑的老人。他们是死去的人们的父母亲人,而那些死去的人,既有芒城军队,也有叛军。
烈士的父母拿到了丰厚的抚恤金,叛军的家人则在不知不觉间松了口气。他们头上一直悬着的那把刀最终砍在了孩子的身上,但终归是没有伤到自己……而韩枫紧接着宣布的法令,则让他们感恩泪崩。
“凡叛军战死之人,皆按寻常士兵在军中病死论。立冢建坟,允许家人拜祭。”
虽然没有烈士名讳,但按病死论,便是不记罪名。许多士兵或许自己并不愿反,只因听命于上,故盲目追随以致丧命。对这一点,韩枫最是清楚不过,他这个法令并没有与旁人商量,然而却是在心中酝酿已久,此刻说出,除了拉拢人心以外,也是他的真心所向。
话已出口,芒侯脸上又是一沉。他不能做阻拦者法令的蠢货,然而看着韩枫拿“他的赋税”去收买人心,却也甚不甘心。
“罢了罢了,只当买那马一条命。”芒侯如此劝慰着自己。
※※※※※※※※※
在听完冢宰与五司对近日西代诸事的汇报之后,便是隆盛的庆功宴。一场推杯换盏过罢,韩枫终于能图到耳根清净,回寝宫休息。
他依旧迫不及待想见到婉柔,然而依着所谓礼节,还是先到了**去见离娿。
离娿着一身大节才能穿的金装,头顶带着三五重镶满了宝石的冠冕,腰间缠着青蟒,皇后威仪十足,且带着几分夷族的诡异。她早早便带着**众人在宫门口迎候韩枫,对于二人而言,这无非是做戏而已,然而韩枫见到离娿行动与往日无常,这才想到临去前书房那场火灾。
火灾中离娿被刺客刺伤,虽无大碍,但她曾说过想借此因缘吓出那把房门反锁,对婉柔不利的人,如今既然她不再装病,想必是那人已经被抓住了。
宫门口外人诸多,韩枫不好多问,只得扶起了离娿,借二人凑近之时,低声问道:“是谁?”
他只问这两字,而离娿竟果然明白他的意思。离娿淡栗色的眸子转了转,随即大大的眼睛眯了起来。她想摇头,然而头顶冠冕沉重,她不得不伸手扶稳了那冠冕,才笑道:“你猜。”
这果然是离娿的回话法子,韩枫无奈地笑了笑,暗忖既然已经抓住了人,终究是该自己审过才行,倒也不急这一刻。
婉柔紧随在离娿身后,见他俩人空打哑谜,便对韩枫轻轻摆了摆手,张了口却又闭上了嘴,终究没有说出半个字。
一行人往宫中而去,沿途离娿紧紧偎在韩枫身畔,倒似果真伉俪情深。然而她终归是小丫头,说的话仍旧满是稚气:“韩哥哥,我听人说你要出宫去。我也想出去,你带我去吗?”
有离娿陪在身边,凡事非但不需操心,反而还能省不少心。韩枫微微一笑,他的确想带着离娿一起走,更何况……不知是施粉过度还是如何,离娿的脸色白得极不正常。浓重的妆容之下,她原本娇艳妩媚的容颜竟有些憔悴了,就如同花朵常在屋中不见雨露阳光一样失去了色彩。
她是在这深宫大殿之中闷坏了吧。
韩枫心中一软,点头笑道:“只要你这几天乖乖的,我就带你出去。”
“太好了!”离娿笑着拍起了巴掌,“我啊……这锋关芒城附近的花草蛇虫我都找遍了,如今总算能换个地方去。你知道么?要是到了希骥山,让我找准了地方,整个麓州都能是我们的!”
心知她多半又打算着要做出对象城的事情来,韩枫想着孟氏一大家人,忙拦道:“你若这么说,我可不敢再带你出去了!”
俩人说话间已经到了寝宫,站在门口,离娿就手一指,青蟒便乖乖从她身上爬了下来,盘在了门口。
婉柔是见惯了青蟒的,她的胆子在跟随韩枫四处探险之时已经练了起来,当下不急不缓从青蟒身上迈过,走到了寝宫宫门之内,然而跟随在她身后的那些宫女和半夷女则默默地止住了步子,望而却步。
一条青色,将宫外宫内,隔成了两个世界。
离娿看着“训练有素”的宫女们,咯咯笑道:“乖乖等着,我们说话时谁也不许进来!”言罢,一手挽着韩枫,一手挽着婉柔,往宫中快步而去。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把她带上来。”一入寝宫,离娿便四仰八叉地倒在了软榻上。她极不耐烦地揪扯着头上的冠冕,那些金钗配饰不消片刻便和她的头发缠在了一起,疼得她一个劲吸冷气。倒是婉柔还算耐心,静静地扶她做好了,一点一点取下那些头饰。
寝宫之中并非全无宫女,柳泉送来的半夷女对身为夷族大祭司的离娿敬若神明,离娿便找了两个踏实听话的陪在自己身边。而此时此刻,她便是在对这两个人说话。
两名宫女匆忙退到了后殿,不出片刻功夫,便推搡出了一个女子。那女子也穿着宫女的衣服,切品级并不算低。她一直低着头,露出修长白净的脖子,愈发显得楚楚动人。
正是虞天星。
“我说了我装病。”离娿斜倚在软榻上,怀中抱着个靠垫,形态慵懒,“有人反锁了火场的门,自然是希望里边的人同归于尽。看不惯刺客的大有人在,看不惯一国之君和代人女子在一起的,多半就只剩下半夷女。”
她话到此处,韩枫便接了下去:“但她们都是敬重你的。”
离娿笑道:“是啊。所以我生病的消息一放出去,求神的也有,祈福的也有,唯有一人是在忏悔,便是她了。”
虞天星静跪在地,她的头垂得很低,众人都看不见她的表情,却只看到她身前一滴一滴地滴着水,顷刻间便是一汪泪。
韩枫冷冷地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子。这是他曾经想好好保护的女子,然而自从清河城会面后,他对她所谓的兄妹之情也被她种种荒诞不羁的作法渐渐冲淡,然而当他在锋关芒城再见到她时,他仍然是开心的,希望她在自己身边少吃些苦,在宫中安排给她的事情也尽挑肥差来,却没想到,竟然是她要置婉柔于死地。
于韩枫而言,这便是底线了。
纵然婉柔并没有出事,即便婉柔一直在对他摇头示意他说话,但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宽恕虞天星的话来。倒是离娿把靠垫扔到了一边,几步走到了虞天星身边,蹲在她面前,问道:“你哭什么?明明是我受的伤,我都没有哭。”
虞天星与心中的“神”近距离接触,饶是知道这个神是想着取自己性命的,仍觉不胜荣幸。在她眼中,离娿几乎是与韩枫同等重要的存在,莫说自己害她重伤难愈,哪怕只是害她被那个刺客划了一个小小的口子,也是要下地狱永世不得翻身的罪过。那日她听说离娿几乎“死了”,自责之下,只想着忏悔过罢便自尽谢罪,却没想到话还没说完,便见这位大祭司从她身后冒了出来,带着一脸冷笑。
那时她真是又高兴,又慌张。
然而对夷族血液狂热的崇拜,却让她在此刻得到了一种“平静”和“超脱”。她看着蹲在身前的大祭司,努力调匀了呼吸,忽然拜倒在地,头触碰着离娿双脚前的石砖,道:“大人,天星是有罪之身,本以为朝不保夕,却未想到还能再见韩帝一面。这是大自然神的恩赐,天星感恩至极,故而哭泣。”半夷女因敬离娿为夷族大祭司的缘故,皆称其为“大人”,反而不以“后”具。
“呵!”离娿当真是气极反笑。她也没想到事到如今,虞天星竟然仍说得出这等话。她回头看了韩枫一眼,见韩枫面沉如铁,便又开了口:“胡说胡说,这哪里是大自然神的恩赐,我如今当家作主,要你死便死,要你生便生,这分明是我的恩赐才对啊!”
听了这句话,虞天星猛地抬起了头。她的一双眸子闪着动人的光芒,灿如星辰。她满面正色,脸涨得通红,用了浑身力气才抑制住自己的声调不会因情绪激动而过于起伏:“大人,即便……即便您是祭司,这话说得也太冒失,请您立刻自省,以免大自然神降罪于身啊!我们都是大自然神的仆随,而您是最接近她的人,也应是她最忠诚的仆人,哪里能说出这么不敬的话来?若无大自然神,又哪里有我们几千几万流着夷人鲜血的后人?我们的力量智慧皆胜于代人,这便是大自然神为我们的最大赐福。”说到“力量智慧皆胜于代人”时,她不无怨毒地瞪了婉柔一眼,如果她的目光能化为实物,只怕婉柔身上会被她剜得千疮百孔。
“你的力量智慧?”离娿不由哈哈大笑。她站起了身,道:“你有力量与智慧,怎么不见你擒住刺客?虞天星,你对大自然神又知道多少呢?在离都中不会有人跟你们说这些,被五年一度的囚车带到帝都学艺,更加不会有人告诉你这些。归根结底,还不是听柳泉讲的?哈哈,你以为他又知道多少?”
说到此处,离娿忽地一转身,随即“啪”地一声,狠狠地在虞天星脸上甩了一个耳光。
这一下打得甚狠,虞天星“啊”地叫了起来,整个人被抽得几乎趴在地上,而婉柔更是惊叫了一声,韩枫则不由自主地站起了身,喊道:“离娿!”
离娿轻轻吹着右手,似乎疼的是她的手,而不是虞天星的脸。
虞天星被这一下打得彻底傻了。她半张着嘴看着离娿,完全不敢相信方才发生的那一幕。她虽然做好了送死的准备,但被自己心目中最尊敬的人当众抽脸,还是在自己心爱的男子和嫉恨的女子面前,这实在是比死更难受的惩罚。
两行眼泪从她灿如星辰的眸子里淌出,转眼间便浸湿了她的前襟。这一回的哭泣再没有什么感恩一说,只剩下纯粹的“委屈”二字。
离娿并没有理会韩枫的话,只板起了脸,喝道:“真是混账!半夷女里便都是你这种玩意,就连我这个夷族大祭司也觉得可笑!”她欲待再说下去,才见带虞天星出来的那两个宫女脸上忽青忽白,她强忍下了气,喝命二女退出寝宫,才又瞪着虞天星,道:“大自然神即便存在,又如何会助你这等昏昧无明,不知自爱之人?好叫你得知,我虽敬神爱神,但我若要活命,便也可渎神毁神!”
“你!”听到“渎神毁神”四字,虞天星拼命一般捂住耳朵,然而捂住便已是落在其后,这四个字终究一个不落,进了她的脑海。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很多年之后,韩枫眼前还闪现着此时此刻口出狂言的离娿,在这一刻,他非但不再对离娿口中一直说的“我要做最伟大的祭司”怀疑,甚至成为了她的信徒。
一个真正的祭司,敢于为了自己活下去而不惜渎神毁神,因为她知道,她只有活下去才能成为最伟大的祭司,她才是自己的神。她不是什么神的附庸,更不是谁在人间的代言,她只是她自己,如此而已。
离娿娇小的身躯在这一瞬间仿佛顶天立地,在韩枫眼中,又重现了她在雪龙山中圣城的那一幕。她化身为大自然神本尊,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同时,也宝相庄严,无比尊贵。
这何尝是渎神之举,可这偏偏便是渎神之举。
然而他能看到离娿神圣的一面,虞天星却不能。
这个瘦弱且饥寒交迫的女子撑着最后的力气,摇摇晃晃地竟站了起来。她双眼血红,如同末世恶魔,看着面前的小姑娘,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怒骂道:“你……你……你这恶魔,你死后是要下地狱的!是我眼睛瞎了,竟然以为你是大祭司!”
离娿直视着她,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迎面朝着她走了一步,温如春风般笑了起来:“原本你要杀婉柔姐姐,我断然是容不得你活命的。不过……你这么说我,倒还真的有点意思。”
虞天星怒道:“你待如何?我现在只恨那刺客怎么下手不狠点,没有把你这个目无尊神之人也杀了!”话到此处,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这才昂起头对着远处犹如看戏一般的韩枫,跌跌撞撞往前走了几步,扑在了他脚下:“圣上,难道您会纵容她吗?难道您也承认她是夷族的大祭司吗?难道您也觉得她该是您的皇后吗?”
她一连提了三个问题,韩枫却一个字都没有回答。他只是对离娿招了招手,等离娿踮着脚走到身边,方微笑着牵住了她的手,算是给了虞天星一个再明确不过的答复。
虞天星彻底崩溃了。
韩枫与离娿不同。她对离娿的感情,更多的是敬畏,而这敬畏的根则在于离娿的身份,如今既然她自己对离娿的身份全盘否认,那么着敬畏自然化作虚无,甚至眨眼间便转为愤怒。然而虞天星对韩枫确实敬畏爱慕兼且有之,同时还带着崇拜和感恩。他在猿啼镇救过她,向她展现过他远胜于代人男子的体格和武力。
可以说,多数半夷女对柳泉所讲的夷族血脉高贵那一套说辞,都是持半信半疑的态度,很多人之所以疯狂的对之追捧,更多的是为了找回一种心理上的平衡感,聊作慰藉,然而虞天星不是。她身旁有过韩枫,那是柳泉理论的最好证词,为此她深信不疑,也骄傲不已。
韩枫是她所有信仰的根,是她的天地,然而就连她的天地她的根也不帮着她,她几乎不知该当如何自处。虞天星双手抱头痛号了一声,璨如星辰的眸子如同被乌云蒙蔽,暗淡无光。
而正在此时,虞天星却没想到听见了一句会让此前的她欣喜发狂的话。那句话来自离娿:“我不杀你,但也不会轻饶你。天星,你的年纪虽然在我之上,但是你愿不愿意跟着我学驱虫之术?”
离娿的提议甚至让韩枫都是一惊。婉柔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眨着眼睛看着离娿,疑心她说错了话。
然而离娿却对这二人都摇了摇头,自顾自讲了下去:“我想做最伟大的祭司,自然也应该带出最好的徒弟。做祭司的人多数都是疯子,哈哈,天星,你真的很适合。”
“要我做你的徒弟?你趁早死了这条心!”虞天星仍然恶狠狠地咒骂着离娿不得好死,当然……在离娿这个空前绝后的提议甩出时,她骂街的话语的确顿过那么一刹那。
离娿竟然笑眯眯地看着虞天星,没有生气。她难得有这么骂不还口的时候,甚至韩枫和婉柔都觉得她那句“做祭司的人多数都是疯子”说得倒真的有些道理。离娿道:“你除了会骂人,你还会做什么?哦……对了,你还会锁门,其他的呢?”
虞天星一下子被离娿问得愣住了。她张口结舌,想说自己还会别的,但思来想去,竟都是些伺候人的事情,而此时此刻很显然离娿并不是在问她会不会烧水做饭,洗菜洗衣。
离娿见她回答不出来,便道:“你的力量和智慧又在什么地方呢?你想为夷族做事么?你恨我吗?你想杀人吗?”
虞天星更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张口结舌,半个字也讲不出来。她当然想为夷族做事,在她心中,她愿意豁出自己的性命去,为了姐妹兄弟能够向代人讨回自己应得的那一份东西而付出终身。可是这话是她痛恨的人问的,她便偏偏不想给她一个确切的答案——否则,就仿佛自己被她看穿了一样,没有半点安全感。
然而离娿阅人无数,岂不知她心中所想。她绕着虞天星转了一个圈,见虞天星陷入沉思,且气势渐消,才缓缓道:“死很容易,但是你若觉得自己有力量与智慧,便应该好好利用。你若恨我,便该想着杀了我,至少也该比我死在后面,至少也该比我活得好,这才是恨一个人!哈哈,哪有恨着别人,自己却一心求死的?你想说我渎神是错的?那好,你就敬神敬给我看。我倒要看看,是你能,还是我能!”
终究人人都有活命之心。虞天星听到此处,腰板不知不觉挺直了些。她扬起了头,对着离娿铮然说道:“我敬神,才不会单独敬给谁看!你也太高看了自己!”
“那就好!”离娿朗然笑道,“你有这个心,便对了一半。不过跟我学的话,你会很苦。我说东,你便不能向西。我要你以身饲毒,你也不能有怨言。惹我不快,我就把你杀了喂虫子,你要是不敢,现在撞柱子自尽便是,也免我麻烦。”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更新前先说点废话。)
先说说写这个的初衷。
我自认是一个善于观察且勤于思考的人,再加上本身出生于情人节,所以对于感情的观察和探究,一直是我的业余爱好,而近几年我看到的,听到的,让我渐渐萌生了一个想法,在当今这个世界,为什么爱情会变了原本的味道。
太多的年轻人,并不知道自己苦苦追寻的东西究竟是爱情,还是欲望。这个欲望既是指生理上的,也是心理上的。被需要、被追求乃至被索取以及被宠溺,这些都融进了现在人的爱情观中,所以爱情愈发变成了一场买卖。
我且不谈金钱间的买卖,只说感情中的买卖。越来越多的谈恋爱,成为了这样一场交易:男孩子用“对你好”来交易女孩子的“对你撒娇”,抑或相反。
然而这并不是爱情的本质。越来越多的男孩子会抱怨:为什么我对你这么好你仍然不满足?为什么你动不动就会生气?为什么别人对你没有我对你好,你反而离开我跟他走了?
而越来越多的女孩子也有着同等的抱怨:为什么你永远不理解我想要什么?为什么你要惹我生气?为什么你不听我的话?
等等等等。
当然会有人质疑,你说这不是爱情的本质,什么才是爱情的本质?凭什么你就认为你说的就是爱情的本质?
那么我先说说我的情况。我谈恋爱谈了3年半,其中有2年多是每年只见3次面的异地恋,最终我和我老公修成正果,如今婚姻3年有余,和谐美满。
家庭财富悬殊、门不当户不对、父母阻拦,婆婆同住,婚后租不到15平方米的房子等等等等,基本每一件能让相爱的情侣分手的事情我统统都遇到,然而我仍然坚持着我自己的选择,所以我想,我应该是算懂得爱情的,而目前的状态也让我觉得,我至少是算明白经营爱情的,因此我斗胆发此感慨:我观爱情
在年轻的时候,我们都认为,我对对方好,那么就是爱对方。但是这是一个伪命题。我爱一个人,自然要对这个人好;然而对对方好,未必就是爱她。
前几天在网上看见一个人发牢骚,大意如下:老子对老子的女人千依百顺,每天无数次对她道歉,操他妈的,老子根本不知道老子错在哪儿。
然而让我疑惑的是,即便如此暴躁愤怒甚至痛苦,这个人依旧还是对他的女人“千依百顺”。试问,有多少男孩子处在这种“痛苦”的状态中?
那么我想问一句,为什么还要坚持?你是否真的爱她?她是否真的爱你?如果其中有一个问题是“否”,那么你谈的何尝是恋爱?
真正的感情,我是说真正能走到婚姻的感情,绝对不是说“我要把我的女人宠成除了我以外谁也受不了的小公主”,那是自作孽不可活,害了自己也害对方。(所以我真的很讨厌文章演的一系列的片子。)
多少男人在自己的女朋友面前低声下气,以怕她为爱她的表现?甚至当落在别人眼中为笑谈时,仍然坚定不移地说旁人不懂。
而又有多少女人平时温和谦顺,但在自己的男朋友面前却颐指气使,甚至见到他低声下气地认错时更变本加厉,要求一再攀高?
我们都是凡人,大可以谈凡人的感情,为什么一定要谈奴仆与公主的感情?爱情的基础,是相互尊重,而相互尊重的前提,是尊重自己。
爱情是盲目的,然而谈恋爱的人并不是盲目的。感情之前,先谈人性。每个人都是贪的。我们贪于对方的好,故而会索取。然而,人性的贪欲也是很难满足的。就连传统的社会主义主要矛盾都是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求同落后的社会生产力之间的矛盾,那么爱情之中,又何尝不是一方日益增长的物质精神需求同另一方有限的生产力之间的矛盾呢?
我见过不止一对情侣,都是一方对另一方很好很好,好到让人嫉妒羡慕恨的程度,最后有一天一直付出的那一方忽然间翻脸不认人。究其根本,就是因为人性的贪念。当你满足了对方的基本需求,那么他(她)就会提深层次的需求,而当你无条件地给予满足时,对方就会无条件地接纳,同时再去挖掘更深层次的需求,直到探触底线。这种恋爱对于双方来说都是累心累力的,索取的一方会失去新鲜感,从而挖空心思想着如何找寻自己最初获得感动的那份心悸,然而最初的那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按照经济理论来说,则是边际效用递减,你在口渴时喝的第一杯水,永远比第二杯水来得甘甜,如果要达到第一杯水的效用,除非第二杯给你的是果汁……以此类推;因此,被索取的一方则疲于奔命,疲于忍耐,疲于退让。当然,反之亦然。
所以,重回一开始的问题。很多人会不解:为什么别人对我的男(女)朋友没有我对他(她)好,但是他(她)依旧跟着她(他)走了?我们继续用喝水的理论来讲。当你给他(她)的水已经没有一开始的甘甜,当他(她)对你的感情渐渐干涸,当他(她)陷入你的感情沙漠之中时,别人的那杯凉白开,自然又有了你给的第一杯水一样的效用……而此刻的你为了满足他(她)的效用,说不定端上来的已经是1982年的拉菲。
这就是凉白开打败了拉菲的原因,这就是爱情看似让人迷惑的原因。
然而,正如我所言,这并不是爱,这都不是爱,包括让你心痛的那种感觉,也并不是爱。
你哭,你落泪,然后你会怨恨或者遗忘,随即你去寻找下一个人,依旧实心实意地掏心窝子对他(她),最终仍悲剧收场……如是者三,绝大多数人便开始抱怨:心累了,再也不相信爱了,我不该对一个人那么好,乃至天底下的人都是贱的,等等等等。
然而,爱情何尝欺骗过你,你的情侣何尝欺骗过你,从一开始,你就是自己在欺骗爱情。
不要相信网上那些关于男人如何有钱变坏,女人如何变坏有钱,男人如何花心不懂珍惜,女人如何矫情不懂珍惜的言论,永远不要因为一棵树而否认整个森林,永远不要说男人都是如何如何,女人都是如何如何。做好自己,这就是谈一场成功的恋爱的第一步。
你要相信,你永远都是独一无二的。你要相信,你的感情也将是独一无二的。让“婚姻就是爱情的坟墓”这种话见鬼去吧,让“城里的想出来,外边的想进去”这种狗屁理论也灰飞烟灭,至于科学家的所谓爱情化学成分只能保鲜2-3年的结论更是跟你没有一毛钱的关系。你要相信,你们的爱情注定辉煌,且注定能够陪伴你走入婚姻,直到生命的尽头。
在我认为:爱情恒久远,一心永流传。
然而,相信是一回事,相信也绝对不是喊喊口号这么简单,你要把你的相信托诸何人?又该如何托付,这都是技术,也是生活的智慧。
当然,我这里说的恋爱,前提是真的打算谈到结婚的。
在我小时候,我妈妈就曾经跟我说夫妻就是彼此在这个世上最好的朋友,所以我一直把这个想法记在心里。既然夫妻是最好的朋友,那么谈恋爱的时候,又能否成为最好的朋友?
你了解你的情侣么?你有没有自信说,即便我胖得跟猪一样,他依旧爱我如初?你有没有自信说,如果我对他(她)跟对我家里人一样,在他(她)和我家里人发生矛盾时我依理而论,他(她)会理解我而且不离开我?你有没有自信说,除了我对他(她)好以外,我清楚地知道我的人格魅力能够吸引他(她)?你有没有自信说,我能够让他(她)成为一个更好的人?最关键的是,你有没有自信说,除他(她)之外,再无第二个人这么理解我,而他(她)除我之外,也再没有第二个人这么理解他(她)?
你了解他(她)不能满足你的需求时,你会是什么样子么?你有没有自信说,我生病时他(她)不陪着我,我依旧能够一个人好好地去看医生?你有没有自信说,我可以好好地照顾自己,再好好地照顾对方?你有没有自信说,他(她)忘记我们的各种纪念日,忘记我的生日,但我仍然觉得无所谓?
你又清楚你自己爱他(她)什么吗?你见过他(专注)于工作或学习的样子么?你知道他(她)有什么地方是你比不上的么?你又知道你有什么地方是他比不上的么?你会有他(她)在我身边我很幸运的感觉么?
扪心自问,如果你都有明确的正面答案,那么恭喜你。即使你们已经结婚,那么你们的爱情将在它的坟墓之中依旧亘古如新,永垂不朽。
你的不安消失于何处,你对他的信任来自于何处,那么你们的爱情就来自于何处。
于我而言,爱情的萌芽依靠的是某一刹那的心动,然而爱情的生长依靠的则是不断地感恩,并非感动。(暂终)
&bp;&bp;&bp;&bp;离娿说的苦,那便是真的苦。
苦到唯有无穷无尽的恨意,才能化解。
从韩枫回锋关芒城到一行人准备出发前往希骥山,虞天星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她本就不胖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去,以致当韩枫决定出发时,反而对她起了几分恻隐心,暗忖她那一张纸似的身材,绝对熬不过这长途漫漫。
然而,虞天星与婉柔两人只能取其一,并不是韩枫定要做这个选择,实在是他不放心让婉柔呆在虞天星目光所及处。虞天星对婉柔恨心之深让人难于估量,更何况她如今跟着离娿学驱虫之术,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来。
但离娿当“师父”当得正自得意,说什么也不肯放虞天星留在锋关芒城,偏偏她与韩枫二人是婉柔得以在行宫安身立命的根基,故而婉柔势必随着韩枫同行,如此一来,人员安排上倒叫人大伤脑筋。
幸而离娿提出了折中的方案:“我不随你们去希骥山了。”
她这话一出,韩枫便明白了:“你要回苍梧?呵,也是应该回去看看。”
离娿道:“我先回家乡安排安排,再赶回锋关芒城跟你汇合,咱们一起去抓天马。哈哈,你别看我们是女子,说不定走得还比你们快呢!象城被毁,放给他们收拾残局我总也有些不放心,再说如今收了徒弟,哪有不带她回去祭拜历代师祖的?”
虞天星在旁撇了撇嘴,似乎对离娿所说的“收徒”仍然心中不服。不过苍梧之林是他夷人一脉的起源处,她能回去看看,的确也是心向往之。
韩枫点头应允。离娿和虞天星俩人都不胖,二人骑一匹天马,速度的确会比他们快。他想了想,又把离娿拉得近些,低声道:“你单独带着她真的没事么?”
离娿笑道:“当然没事!我要是连这么一个小丫头都治不住,哪里配当大祭司?”
听她说虞天星是“小丫头”,韩枫不由笑了出来。离娿说话老气横秋,却混没想过她其实才是这些人中年纪最小的。
送别了离娿和虞天星,韩枫与詹仲琦、婉柔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出发。他声称不带随从,然而芒侯却已种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绝了他轻车简随的提议。
跟着韩枫出发的,是十名从五司手下精选出来的士兵——当然,与其说是士兵,倒不如说是保镖来得契合。
这十个人身材均匀,一看便知受过极好的训练。他们的举手投足有规有矩,平日里默默无闻,单从这一点而论,倒算对得上韩枫的性子。可是让韩枫有些恼怒的是,他竟甩不掉这十个人。
毫无疑问,如水大师、詹仲琦者自会有自己的方式跟上韩枫,而年青一代的佼佼者——詹凡也能在脚力上与他不相上下,至于同受夷族灵物“恩赐”的柳泉,更是不在话下。但韩枫如何也想不到,芒侯竟然会一下子挑出十个跟他脚力只在伯仲之间的人。
芒侯能拿得出来十个人,自然城中军中还保有至少二十个人,如果这些人一起出手,只怕就算是詹凡也会不敌。这是韩枫的第一印象,所以他恼怒之余,第一次有了畏惧。幸好,很快他的畏惧就灰飞烟灭。
因为他发现这十个人,只是在脚力上与他不相上下。
简而言之,他们能在他飞檐走壁的时候,把他团团围在中间充当他的肉盾,却全无进攻的能耐。一旦真的遇到危险,如果不想让他们出事,说不定还要他这堂堂帝皇之身去保护他们,而这也正是让韩枫无奈之处。
芒侯明明白白在他身边安排一群寂静的眼睛,这些人在战场上或许是以一当十的好士兵,但对韩枫来说,他们仍旧脆弱得无可救药。
于是,这么一群人便在某个阴雨天,离开了锋关芒城。
为了掩盖韩枫的身份,一行人装扮成了卖药的商队。其中韩枫是总领队的公子,詹仲琦则是年迈多病的老管家,婉柔仍旧是丫鬟,其余十人则是不折不扣的脚力。满满五车药材,前边三车是名贵的红花,后边两车则是冬天新采的锁阳,这都是锋关芒城辖区内极富盛名的药材,也是大江流域达官贵人们补气补血的圣品。
车行七日,便来到了西代与平涛城辖区的交界处。如今梁公在名义上仍从于詹代,但自己的管理地界仍与西代于泾渭分明间和平共处,只是过关的盘查严格了许多。
十名跟班是让韩枫最放心不下的。既然扮作出门做生意,自然旨在和气生财,谁见过生意人成天板着脸一副僵尸面孔,买药的只怕还没付账就被吓得三魂丢了两魂,去哪求长命百岁?因此过关时,他最担心的莫过于手下的穿帮,却没想到,芒侯果然给他准备了惊喜。
仿佛是初雪遇见了正午的阳光,那十名男子脸上僵硬的表情在见到关卡的一刹那都柔和了下来,他们忙东忙西,几乎不消韩枫动手,过关的手续便已顺顺当当地办了下来。其中一人姓张名乐金,平日里负责为韩枫和婉柔所在的马车赶车,是一句话不多说的性子,然而到了这时,他竟骤然间变成了一个可靠熟练的药店伙计,他全局统筹,跑前跑后张罗着,让韩枫大感意外。
这十个人看样子竟像是常常从关卡通过的,他们分工明确,有的拿银子给守关的官员,有的点算着货物配合守兵查验,甚至还有跟守兵唠家常的,而直到一行人安安稳稳通过了关卡,他们才一个个又安静了下来,仿佛方才那些事情全然没有发生过。
韩枫透过纱帐看着坐在外边大气不敢多喘一下的张乐金,越想越觉得诡异且有趣。在他看来,这十个人方才露出的活泼外向才更符合他们本来的面目,而如今这幅鬼样子,应该是常年军旅为他们戴上的面具。
而他,倒是希望自己能成为帮他们摘下这个面具的人,既然如此,就拿身边的这位当做下手点吧。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张乐金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一个“猎物”,他自顾自照顾着马儿吃草,然后就在马旁边的地上席地坐了下来,揪着怀中的干饼一块块往嘴里放。
其他几个人也跟他一样,同样的动作,同样的眼神和表情,整齐划一。
韩枫坐在马车上,透过车窗往外看去。他原以为这是他们训练而成的作法,只是芒侯为了方便管理才把这些人都教成了这个样子,但看着看着,他忽然悚然心动:即便是训练而成的,他们这么做,也是最适于生存的。
他们吃得慢条斯理,仔仔细细,不肯浪费每一口粮食的同时,也让自己的身体能够更好地吸收食物的所有营养,且不给身体增加任何负担。他们坐着的姿势看似整齐划一,实则分工明确,有人目光看着前方,有人则盯着头顶,还有人斜掠着远处,十个人的视线组成了一张网,让方圆百丈之内再无死角。
当然,他们坐着的姿势也很有讲究——一只脚盘在身后,另一条腿则踏在前方,那是最容易从地上站起的姿势,这让他们有效回复体力的同时,也保有着足够的防御空间。
而到了这时,韩枫忽然想到在军中受训时曾听过的一番话。
那时他在浪子兵中,领兵的人是以严苛闻名的黄计都,也是如今的戎羯王。虽说他和代人是敌非友,但那时他练兵,也的的确确付出了全部的心血。黄计都曾经说过,练兵贵专,真正的将军,能够让手下的人整齐划一,形如一人。
彼时的韩枫只是个愣头青,对黄计都的话听则听矣,未必能够全盘接受。然而到了此时,他成为领兵者,再加上这些年的历练,他终于对那句“整齐划一,形如一人”有了别的理解。
黄计都所做无可厚非,那是最基础也是最扎实的领兵方法,但同时,也是最简单的。让旁人听命于己,一起出刀,一起防御,一起进攻,一起排阵……这是带兵者能够胜利的基础,然而这时的士兵,纵然整齐划一,形如一人,却仍是独立的个体。他们就如同雁群,斩风穿云,倏来倏去,可以坚不可摧的气势万里奔波,但是一旦遇到了孤鹰,它们仍不免被冲得四分五裂。
那么真正的形如一人,是什么呢?
詹仲琦虽然不传韩枫阵法,但天地之气的根本却教给了他。再加上有白童在身,韩枫的洞察力比寻常人要深刻许多,单纯从对天地之气的理解而言,他或许并不在一般的阵师以下。因此他看事情,也逐渐习惯用一个阵师的目光,而此刻马车外的十人,在他看来天地之气相互补充联系,融会贯通,竟如一个毫无破绽的整体。
这才是真正的形如一人。
十人如一,你为手,我则为脚;你为头,我则为身,这并不是雁群,如果非要找一物来比,那便是蜂群了。
韩枫看了良久,渐渐打消了从一人着手的想法——这十人在一起才最有用,如果他拉了一个人出来,非但于他无用,剩下九人也皆成废物,这等损人不利己的傻事,他早就已经不做了。
然而,不拉人,终究还是要多了解了解他们。韩枫很好奇芒侯如何能把人训练到如此地步,同时,也好奇这些人自己如今有何想法。
幸而张乐金对他恭恭敬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小人和九个兄弟,是一起长大的。”
韩枫笑道:“一起长大?你们真的是兄弟啊。”
张乐金低头道:“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侯爷手下如小人这般的,还有十几群,都打散了分在五司。”
打散了分在五司,这也是韩枫一直想不通的地方。芒侯为了训练他们,必定用了很大的功夫,而很显然芒侯应该知道他们十人如一的威力,那么为何还偏偏反其道而行呢?
张乐金解开了韩枫的疑惑:“我们……我们知道彼此在想什么。”
“嗯?”韩枫浑身不禁打了个冷战。这个答案显然超过了他的理解范畴,但同时也很好地解释了这十个人为什么终日可以不说话,却依旧默契地异乎寻常。
他们只是不用嘴说话罢了。
可是这又怎么可能呢?
张乐金继续讲了下去:“这原本也不是秘密。五司的诸位大人和冢宰都知道,您身边的老王爷也能看得出来……”
这自然也是他没有在自己面前隐瞒的原因。韩枫心中了然,不禁问道:“你们这一群……是只有这十个人么?”
“嗯。”张乐金忽地展颜笑了起来。他笑得有些突然,倒叫韩枫觉得有些突兀,而这也是韩枫第一次看到他对着自己笑。那笑容带着几分孩子般的稚气,同时也带着几分挑衅,似乎在说:“原来你竟然会怕我。”
然而韩枫并不生气。只有在张乐金笑的时候,他才能看出这个年轻人还有点人味,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看出他只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张乐金并没有平日里装得那么有城府啊,某种程度上,他竟然跟詹凡有些类似了。
而张乐金笑还不够,偏偏还加上了一句:“圣上放心,小人这一群就十人,再没别人留在芒侯身边啦。”
言下之意,自然是说没有人能够对着芒侯时刻汇报韩枫一行的举动。
韩枫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但怎么可能呢?朕也只是听过一奶同胞的兄弟或许才能感知彼此,你们并非亲生,如何做到?”
张乐金道:“也没有什么难的。我们这十人组,并不是随便就凑在一起的。小人的父母和九位兄弟的父母都是邻居,家庭相似,习惯也相似。而我们十个人则从一出生,便被侯爷派的人专门看管着在一起生活,吃一样的,喝一样的,做所有的事情都要求着通力协作,那么不知不觉间二十年过去,自然而然便有了习惯。”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同吃同住,如果从阵师的角度看,那么芒侯是在最大限度地让这十个人接受着一样的天地之气,也顺从着一样的天地之气。这或许真的是让他们心怀默契的不二法则,而这对于练兵来说,却太过奢侈了。
韩枫的问题转到了另一个方向:“那么,你们的功夫呢?”
“功夫……”张乐金的眼神一滞,神情微凝,但转眼间又缓了过来。然而这稍纵即逝的变化,终究是落到了韩枫眼中。不知道提及功夫,为何他会有这种反应,韩枫耐心继续听了下去。
张乐金道:“从小人七岁起,侯爷便派人教我们功夫;传功夫的人分为手、脚、身、意四类,依每组人的特点不一,教的也不一样。”
不用多问,张乐金这组自然学的是“脚”。
张乐金又道:“到了十五岁的时候,我们就已经知道彼此的想法,常常能一整天都不开口说话,可是仍然能完成侯爷布置下来的各种差事。到了十六岁那一年,侯爷把跟我们一起训练的十几组人召集到了一起,然后把我们关在一个封闭起来的山谷中,说看哪一组能够活到最后。”
“您也知道锋关芒城周围的山谷是什么样子……那个山谷之中,没有吃的也没有喝的,当然也没有武器。而那个山谷也足够大,大到十几组人藏在里边,很难发现对方在什么地方。有时候一组人走了几天几夜,也未必能遇到对手。”
韩枫不由问道:“那么你们是如何活下来的?你们渴了、饿了,难道……”
“难道不会对身边的同伴下手?”张乐金接了话,“呵呵,这要看运气。彼此都知道对方的想法,就连睡着了做梦,梦见的事情有时也会互相串,更何况是想杀了对方吃肉喝血?不到万不得已,便不会。”
“万不得已,”韩枫笑了几声,“什么才是万不得已呢?”
“到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的时候,就是万不得已。”张乐金道,“小人说的运气好,便是说小人这一组,从一开始就找到了水源。那个山谷很干旱,万物不生,可是清早的雾气还是会凝成少量的水结在岩石上,如果在石头上垫着布,就可以吸到足够活下去的水。这个法子是我们小时候无意中发现的,所以我们从没有因此而起过争执。”
韩枫点头道:“那么食物呢?”
张乐金笑了笑:“有了水便好得多了。饿极了就拿一块石头舔一舔,那些石头上边有盐,还有些碎土块能够吞进肚子,就算不能当饭,却也能充饥。我们并没有等到为食物发愁的时候,其他组的人就已经死光了。”
人没有食物能坚持七到十天,没有水则能坚持三至五天。韩枫相信张乐金等人既然被训练长大,他们的耐受力会比普通人更多些,或许没有食物可以坚持到十一二天,也可能更多。
“你们坚持了多久?”
张乐金却给了韩枫一个让他有些吃惊的答案:“二十五天。”
“这么久?”韩枫感叹道。
张乐金又露出了那一脸笑容:“嗯。侯爷也很惊讶。其实到第十五天,其他几组人便已都死了,他后来说,他真的想看看我们的极限,便一直没有把结果告诉我们,直到我们自己找到了所有人的尸体。”
“呵,那是不需要为食物发愁。”韩枫平静地说道。他没有点明语意,然而张乐金何尝不明白他的意思。张乐金是真正经历了这些事情的人,他并不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愧疚,只是感慨于眼前的帝皇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帝皇那么不通“人情”。
韩枫给他的亲和感,让这位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男子又滔滔不绝地讲了下去:“我们只杀了很少的人,那些人绝大部分都是自相残杀的。一组人,其中一个被饿得受不了想对身边人下手的时候,其他几个人自然而然联合起来先把他杀掉。然而一旦有了猜忌,默契便会慢慢被打破,直到谁也看不懂旁人,只剩下继续猜,谁也不相信。这样的人,就算活着,也是废了。”
“所以能留下来的,必然是最信任彼此的。”韩枫接着他的话颔首续道。
张乐金不予置评,将话题转了开去:“见过地狱之后,活着就会很高兴。”
“是啊。”这句话让韩枫想起了自己的几次濒死经历,甚为认可,但他依旧有疑惑:“可是想法永远瞒不了彼此,难道不会觉得痛苦么?”他身上有个白童时时刻刻盯着他,他便已经觉得芒刺在背,幸而白童并不是另一个人,他大可以在被惹怒的时候在心底尽情地咒骂白童而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但张乐金几人却做不到这一点。为此,韩枫对面前这个小伙子还留有几分恻隐和同情。
岂知张乐金却眨了眨眼睛,问道:“为什么会痛苦呢?小人看见五司的大人互相沟通时,想法总被扭曲,反而觉得那种会比较痛苦呢。”
“是么?”这又是一个让韩枫有些吃惊的答案,但想想也便释然。他并未尝过太多独立思想的甜头,未曾失去过什么,哪里会有比较,又何来的痛苦,“那么看到别人的想法,又是什么样子呢?”
张乐金笑问道:“圣上以为是什么样子呢?”
韩枫笑道道:“朕以为……像是读书。”
张乐金朗声笑了起来,他笑得声音有些大,几乎让韩枫以为是那十个人一起开口大笑。他道:“当然不是,难道圣上想事情,脑海中会全是字么?”这句话已经有些僭越,然而韩枫不以为杵,这个年轻人也没觉得自己说的话如何无礼,便继续讲了下去,“其他九位兄弟的眼睛,便都是小人的眼睛;其他九位兄弟的耳朵,便都是小人的耳朵;其他九位兄弟的思想,也便都是小人的思想。我们不是讲一段一段的话,而是自然而然就知道要去做什么。就像我要吃饭了,手自然就会往食物上去抓,要睡觉了,眼睛当然就要闭上。不需要语言和文字,当然也不需要命令,只是自然而然,便是如此。”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这场围猎,君是想一网打尽,还是愿网开一面?”
七月末的北方,草长莺飞,一片和煦。
这已经是北方最热的时候,然而鸿原上长风习习,到晚间在帐篷里如果不盖毛毯,还是会被冻得睡不着。
这也是万物生息的好时候,但对于此刻说话的两个人,这却是个万物寂灭的日子。
说话者一人身材高挑,长眉斜飞,正坐在卷云铁骊上眯着眼睛看着远处;另一人身材魁梧,满面虬髯,双目炯炯有神,嘴角则带着有些凶残的冷笑。
这是北代的帝皇柳泉以及戎羯族的汗王黄计都。
黄计都听了柳泉的问话,轻轻吁了口气,手中的马鞭前指,指的则是前方土丘下一片草肥水美的原野。
草原上的青草已经长得高过人腰,且伴随着星星点点的小白花,二人站在高处往下扫视,竟然见不到半个生灵。只有最顶尖的猎人,才能在风吹草动中,看到羊群,也能看到狼群。
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鹿看到草尖的露水,抬起头想去吸允,然而前蹄刚扬起,就被母亲警告着老老实实收了回来。它的一双大眼睛似懂非懂地看着周围的世界,既感新鲜,又觉恐惧。并没有人告诉它这周围有多少猛兽正自眈眈,然而血液里流淌着的天性却让它如此谨慎,也如此茫然。
而它并不知道,除了那些野兽以外,还有很多东西会威胁到它脆弱的生命。
黄计都攥紧了缰绳,问道:“如何一网打尽,如何网开一面?”
柳泉笑得像是个最诚挚的商人,而他也果然是在“推销”货物:“朕带来了两种炮。一种是子母炮,一旦投出,只需十枚便能让这草原变成火海,这便是一网打尽;还有一种则是毒烟炮,投放出去之后,烟熏火燎顺风而行,但不伤野兽性命。君若想活捉它们,若想放了它们,这都随君的意思,这便是网开一面。”
黄计都想了想,旋即哑然失笑:“难怪你们代人打了这么久的内战,到现在还没有打完。若把研究火器的心思放在进攻上,此刻邢侯早已进了帝都。”
柳泉道:“戎羯男子个个都是战士,代人则不然。我们百户或许才能出一个真正的战士,即便如此,也未必比得上戎羯狼骑。人都是命,当然要珍惜。能够用物便做到的事情,何必要拼命而行?”
黄计都笑道:“柳弟的意思是说,你们代人男子的命值钱,我们戎羯男子的命便低贱了?”
柳泉回道:“不是朕说的。只是朕认为朕的士兵比硝石火药贵些,而君却宁可不用这些,反而愿意手下的汉子们水里来火里去,一刀一枪地拼个胜利回来。”
黄计都被柳泉的话堵得一鄂,只是两人相交已久,虽不算朋友,到底也并不是敌人,这些话便也只好一个字不落地听到了耳朵里,又往心里去了去。他并不是完全没有接触过火器,在当年带着浪子兵一起杀向鹰翔城时,他也曾见平沙兵用过火雷。他深知火器巨大的杀伤力,也深知一群没有火器的戎羯狼骑与带着火器的代国士兵之间武力上的差距。
可偏偏正因如此,他才抵触。
黄计都是个肯下功夫苦练精兵的人,而他以往的苦心也得到了胜利的证明。彼时他带的浪子兵是一群并没有配备着火雷的人,然而这么一群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仍然靠铁一样的纪律和石头一般坚韧的意志守住了一拨又一拨来自戎羯狼骑的突袭,虽非同族,但他黄计都依旧为自己感到骄傲。所以,当旁人跟他说带着火器的士兵才是全天下最能打的士兵时,黄计都打从心底是抵触的。
明明他带的士兵才是全天下最能打的士兵,一群毛头小伙子都能被他带得无坚不摧,更何况如今他手下的是以往最让代人胆寒的戎羯狼骑!
况且,在黄计都心底,火器是压根就不可被信任的兵器。
火器不同于刀枪,后者即便伤不到对方,也很难伤到自己,然而火器是不稳定的。在最后攻陷鹰翔城的一战中,黄计都见过火雷在还没扔出手时便在平沙兵群中炸开。那些血肉模糊的身影让他大吃一惊,一直到现在仍然心有余悸。爆炸的地方离他不远,气浪过来时,他只觉耳朵里“嗡”的响了一下之后,整个人眼前一黑,险些从马背上翻下来。他运气好,飞溅的铁片只从他脸上一擦而过,到现在也只不过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疤痕,然而他旁边有个人被铁片入眼,那也是个高级军官,竟因此而眼瞎,毁了下半辈子。
在黄计都看来,这是实实在在的非战之过。他并不是个怕死的人,他如果死在战场上,死得再惨他也认了,甚至他会坦然接受这种在他看来是种“荣誉”的结局,但飞来横祸对他来说,无论多小,也是他承受之外的。
当然,这以上的两个原因只在于他个人,真正让他想直接对柳泉开口说“不”的,则在于戎羯大臣们的态度。
戎羯人的叛乱让黄计都得以肃清一大群旧臣,但为了笼络人心,那些投降他的老人们依旧被委以重任。这些人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动百,并不是他能够轻易撼动的。他某种程度而言算得上是开国之君,可他毕竟不是,因此说出来的话总会考虑到方方面面的利益纠葛,想推动的事情也总会遇到方方面面的阻挠,从他登基到现在两三年的功夫,唯一他力排众议做成的,便是出军助邢侯叛乱。
然而就是这唯一的一件事,也并没有成功,这让他这位新汗王的威信在不知不觉中被削弱了许多,以致他对邢侯也有了隐隐的怒意。这怒意直接体现在了这位戎羯新汗王的闺房生活上:戎羯人可以多妻,他便又娶了三位老臣的女儿或孙女做了妻子,与邢侯的妹妹邢曼歌平起平坐,不分高低。
老人们的想法根深蒂固,且积重难返。在他们看来,戎羯人从不需要在兵争上向孱弱的代人学习什么,他们信奉的是狼神,而代人只是些弱小的兔子——非但不厉害,而且也不团结。
所以火器对戎羯老臣来说,只是个笑话罢了。
柳泉也知道这些,故而他在出使当天的酒宴上被嘲笑过罢,并不气馁,专挑与黄计都单独相处的时候再继续商谈。在他看来,黄计都更像是一名代人,而且他年轻。年轻,则承受得起变化所带来的后果。
黄计都当然不愿被柳泉小瞧,他回头看着身侧那十尊黑黝黝的炮车,叹了口气,问道:“什么是‘子母炮’?”
柳泉向自己的随从示了示意,那人便从炮车后边拿出了个黑球,递到了柳泉手中。
这黑球乍一看与火雷并无不同。黄计都看着它便想起那些血肉模糊的身影,身子不由得往后测了测,脸上的神情也有些不自然。
柳泉注意到了他的反应,不由咳了两声,又笑了起来:“别怕,现在的炮弹都是改装过的,没有明火就不会炸,拿在手里一点问题也没有。”
黄计都这才板着脸哼了一声:“本王并不怕。”
柳泉莞尔道:“那就好。这炮弹也是子炮,那炮车便是母炮。投放之前,子炮在母炮腹中,犹如待产之子,故而得名。母炮膛中垫有火药,被火激发后,子炮顺炮膛射出,落入敌营,其内的火药则再炸开。每个炮弹里边除了火药外,还装着许多小铁块,飞溅开来方圆五丈之内不留活口。那毒烟炮与子母炮原理相似,只是炮中装的是毒粉罢了。”
黄计都听罢,久久没有回话。他仰头看着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柳泉则在他身旁耐心地等候。
说服旁人接受自己的货物是柳泉从小到大一直在做的事情,他被拒绝的次数很多,心早就被练得坚韧无比,即便此时此刻黄计都给他的是一个狠断的答案,惊讶失望之外,他并不会有更沮丧的情绪。
对于柳泉来说,他烦的是另一件事。
据邢曼歌给邢侯的信上所提,似乎黄计都对她的感情已经在逐渐减淡,最近四五个月他都没有到她的大帐中去,反而是黄计都最近新纳的纽伦氏最得宠爱。邢侯只有邢曼歌一个妹子,又是他一手拉扯大的,别人的事情他能不管,自家妹妹的事情却要放在第一位。所以让柳泉亲自来鸿原,除了加强两国间的合作外,更重要的是希望柳泉能够传话,让黄计都不要忘记他的王位得自何处。
柳泉本以为凭黄计都的城府,应该能想明白这一点,他甚至不需开口,便能看到黄计都和邢曼歌出双入对重归于好,谁知这两日邢曼歌的贴身丫鬟却又找上了门,说一切照旧,未有起色。
事到如今,他堂堂一个北代帝皇总不能开口干涉旁人的闺房中事,即便是对于他来说,这也有些太尴尬了。每想到此,柳泉便头痛欲裂。
而正当他发愁时,黄计都终于开了口:“这些炮……为什么你们没有给西代呢?”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身为戎羯的王,向四处分派眼线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柳泉并没有因为黄计都知道他与西代交易火雷而惊讶,也没有因为黄计都的提问感到不安。他低头捋着卷云铁骊的马鬃,细长而苍白的手从黑色的鬃毛中一晃而过,更显出几分病态。
“朕给了他们天马,君不知道么?”俄而,柳泉反问道。
黄计都咧嘴一笑,倒显得有些狰狞:“当然知道,所以我们才觉得惊讶。北代既然出手这么大方,怎么不连着这些炮一起送出去?还是……呵呵,想让我们以后对付西代?”
柳泉冷冷地瞥了黄计都一眼:“君也可以不要。但是戎羯狼骑遇上天马是什么后果,君比朕清楚得多。”
黄计都也是见过场面的人,当然不会被柳泉几句话吓住。他仰头呼出了口气,未接柳泉的话茬:“詹代现在只造得出少量火雷,战场上的主力依旧是重骑兵,面对天马便会输得一败涂地。”
柳泉静静地看着黄计都,耐着性子听他继续往下讲:“拿天马当坐骑,哼……这支骑兵纵横天下亦无敌。到时无人对西代掣肘,你便拿出这火炮给我们,让我们去冲锋卖命。柳老弟,你打得好主意算盘呐!”
柳泉微笑道:“就算我打算盘,又如何?又能怎样?天马给都给出去了,就好像泼出去的水,难道朕有本事收回来么?”
黄计都剑眉倒耸,满面不郁:“尽人皆知柳帝这张嘴能把活的说死,死的说活,怎么今天竟变笨了?难道我黄某在柳老弟的眼中竟是愿受要挟之人不成!”
见黄计都勃然大怒,柳泉倒笑得更欢实起来:“黄兄,何必这么生分呢?哈哈,难道朕在君眼中倒成了不怕送死的人了么?如今是在鸿原上,朕就不怕掉脑袋嘛?哈哈……黄兄啊黄兄,你可真是愚啊!”
“愚?”黄计都气极反笑,“我愚?”
柳泉道:“难道不是?君都算到了这一步,竟然没有看出这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天马纵横天下无敌,火炮却能打天马……等到了那时,难道戎羯不会更加强大么?君竟放着大好时机不要,宁肯不去做戎羯一族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王,这不是愚又是什么!”
双方的随从听着二人唇枪舌剑,脸色吓得都有些发白。尤其是柳泉手下的那几个随从,有几人腿肚子直转筋,只觉得眼前发黑,生怕戎羯王被自己的柳帝骂得兴起,随手一刀便挥出来。
幸而黄计都怒则怒矣,尚未失去理智,他道:“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老天爷也不会专门掉块金砖下来砸我。柳老弟,你别把我当做傻子一般糊弄。戎羯人成为天下第一的军队,对北代又有什么好处?难道你们不怕吗?退一万步讲,即便我们要了火炮,谁又知道你们手上有没有更厉害的杀招?”
柳泉道:“这便凭君去猜!呵呵,朕也随君来说,退一万步讲,就算朕手中有更厉害的杀招,君要火炮抑或不要火炮,最后的结果又有什么差别?即便朕没有杀招了,这火炮便是朕最厉害的武器,君不要……对朕也并无损失。总之,利弊在此,凭君决断!”
柳泉难得放狠话,他语气如此斩钉截铁,倒把黄计都一下子给震住了。黄计都凝视着身边这十几门炮,想了一会儿,才锐气尽敛,不得不点了头:“你说的是。火炮的事情我能做主,但我也希望北代能够真的把我戎羯当盟友看待。”
柳泉没有接话,反而忽地狠狠抽了卷云铁骊一鞭子,纵马向围场之中冲去。这一下子来得突兀,黄计都微微一怔,才也催马紧随而去。他二人的坐骑都是万里挑一的良驹,这一跑开,转眼间就不见了踪影,只留二人的随从还呆在原地,面面相觑。
不时有野鹿野兔被二骑惊起,在高过人腰的草丛中蹿来蹿去。柳泉并没有带着弓弩,然而一只兔子就在他身边跃起,他用马鞭一抽,便把那兔子嘞住,再一卷,那兔子脖颈一声脆响,眼见便是不活的了。
黄计都在他身后看得清清楚楚,刹那间只觉背后冒起了一溜冷汗。戎羯人生性崇武,他此前见柳泉身有病态,便一直对他隐隐小觑,直到这时才知柳泉毕竟身上带着青魇,就算他病入膏肓,也非自己可以力敌。譬如这马鞭的一卷一放,其力之狠之准,皆非常人可以做到。
这无异于是柳泉给黄计都的下马威,然而柳泉在露了这一手功夫后,却悻悻然地将鞭子卷了起来,回首叹道:“这里真好啊!”
若说这世上有几人说话是黄计都听不懂的,柳泉必属其一。黄计都勒停了马,愣愣地想着柳泉的话,却不知他所说的“好”,究竟好在这处。然而他却知道,柳泉带他一同到这围场里来,是想说些他不希望旁人听去的话。
柳泉又道:“你这里天宽地阔,真好!倒不像我们那边,就算关着门讲话,还要小心隔墙有耳。那才是庸人自扰啊,哈哈!”
原来他竟是感叹这草原苍茫。黄计都无奈地摇摇头,道:“你见我好,我也见你好。人心不足,无外如是。”
“人心不足,是啊!”柳泉这才正色道,“黄兄啊,你可知我想对你说什么?”
他忽地不自称“朕”,反而说起了“我”,让黄计都微觉诧异,旋即便明白过来,柳泉的意思是,接下来的话都并非出自一国之君的口,而只是他自身的“肺腑之言”。
无论如何,这些话他并不想让邢侯知道。因此黄计都不说话,只等柳泉自己往下说。
柳泉道:“天下如今明着有四国,暗着还有梁公、赵公和越王。七国并存,唯独我这个帝皇,和你们这些国君都不一样。”
黄计都问道:“如何不一样?”
柳泉道:“梁、赵为臣子;越王、詹帝为旧贵;你与韩枫行伍出身;只有我,是个商人。黄兄,你知道什么是商人么?”
黄计都被他问得笑了起来:“低买高卖,逐利而生,这便是商人。”
“低买高卖,逐利而生,说得不错!”柳泉朗声笑道,“但是黄兄,你还是漏说了一点!我并非奸商,而是正商!天地生万物皆有用,于我而言,便是要将这万物的用处,都发挥得淋漓尽致,这才是我为商的本分。”
这一番话倒讲得柳泉堂皇起来,黄计都却知柳泉天性凉薄,不由边笑边叹,道:“老弟,若我不识你,这话你说说倒也罢了。偏偏你是何等样人我再清楚不过,这话还是留着骗鬼去吧。”
见他不信,柳泉倒也不急着解释。他续道:“我生在离都,长在离都,小时候便看倦了头顶那一亩三寸天,也骗光了城中大半人的钱。我那时就想,若照这么下去,等我到了三十岁,便骗无所骗,赚无所赚,可我终究是个囚犯,就算有金山银山,我又能怎么样?正如韩枫,我从小便见他踏实肯干,比旁人谨慎深沉,可就算他韬光养晦一辈子,如果没有发光发热的那一天,之前的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黄计都冷笑一声,道:“你倒是会为旁人可惜,照你这么说,你那时骗他做了逃兵,倒是要刻意锻炼他了?”
柳泉笑道:“那是个人恩仇,是两回事,只是若撇去这层不谈,让我见他沉沦下去,到如今只作个小小师帅,或许也会觉得可惜。万物皆有用,万物也皆有价,工具食物是要卖个好价,人的价却不是用钱来衡量,而是要看他做了什么事情。我是商人,公道放在第一,看有东西贱卖了,当然要觉得难受,这是习惯罢了。”
黄计都道:“哼哼,习惯……你把天马给了他们,也是习惯?”
心知黄计都始终介怀这件事情,柳泉连连摇头摆手,笑道:“你说让北代把戎羯人真的当盟友看待,可是怪我们把天马交给西代,是在背后捅了你们一刀子?”
黄计都道:“狼骑是戎羯的命。世上唯有天马不惧狼骑……即便你们没有天马,狼骑都未必能十战十胜,更何况你还把天马交出?消息传来时,你可知老臣们与我闹得多凶?”
“所以你便不去见邢曼歌?”柳泉憋了许久的话终于借势说了出来,心底不由一松,无论如何,他对邢侯兄妹算是尽到心了。
“这……”不意此时柳泉竟提到男女私事,黄计都本就泛黑的面孔变得有些发紫,“只是近日军务繁忙罢了,更何况老臣们盯得紧,我若要护着她,如何能够宠着她?”
“这便是了。”柳泉恍然一笑,“有你这句话就好,咱们再说天马的事。黄兄,刨去天马和火炮不算,依你看,如今咱们这四国倘若真打起来时,都要依仗什么呢?”
“都要依仗什么?”黄计都微一皱眉。在他看来,戎羯人自然是狼骑,代人则是千篇一律的重骑和普通步兵。可这答案分明不像是柳泉需要的,那么他应该回答什么呢?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你听说过阵师吗?”见黄计都许久不语,柳泉按捺不住,先抛出了一个答案。
“当然。”黄计都挑眉道,“只是阵师被詹代吹得太过神奇,于我看来,却不过尔尔。去年我还曾对上一个阵师,且亲手取了他的头颅。”
柳泉清了清嗓子,微笑道:“那是你运气好。”
黄计都听这句话大感逆耳,不由蹙眉道:“那阵师手无缚鸡之力,摆出的阵法也阻不断我狼骑进攻……嘿嘿,莫说是我,就是你也能轻而易举地杀了他。”
柳泉不置可否,只继续说了下去:“三得其二,天下大定。这句话是我上次来鹰翔城时听人讲的。这是你们戎羯人的谶语,你比我更明白这个‘三’指的是什么。”
黄计都“噗”地一声笑了出来,道:“这是什么鬼话,我从来都不信!若说‘阵师、蛊师、萨满’三得其二便能无往不利,我抓个阵师回来就是!”
柳泉道:“哪有这么容易?那些人只通皮毛,哪里算得上真正的阵师。去年清河城的那一场大战你可听说过?”
黄计都心知他提到的正是水大师的“开天之阵”。彼时他虽不在,柳泉却在,而柳泉对阵师的态度也是自那一场大战之后才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黄计都深知柳泉该说老实话的时候一句也不敢多吹,故对那“开天之阵”的场面也便信了,此刻听柳泉重又提起,才恍然惊觉:“所谓‘阵师’……你是指水大师?”
柳泉道:“代人多不胜数,但算得上人物的却屈指可数。然而屈指可数,终究不是唯一仅有。除了‘水大师’以外,我相信詹仲琦也算一个,而梁公处应该也有一位高手。”
黄计都听他未提詹代,不由问道:“三公主呢?她随着詹王爷这么久,又有‘百兽舞’在侧,难道还抵不上阵师么?”
柳泉轻咳道:“她当然抵得上,甚至还胜过阵师!‘百兽舞’在手,她甚至能同时当上蛊师或萨满,可是再厉害又有什么用?她终究已经不能到战场上去了。你见过关在笼子里的狮虎依旧吃人的么?”
“不能上战场?”黄计都冷哼了一声,“你不是之前传她死了么?”
柳泉笑道:“瞎子都看得出来韩枫喜欢她,难道我就不能说几句假话么?再者,三公主被软禁在宫中,她是自由散漫的性子,这日子对她来说,恐怕是生不如死吧。”
只要坐实了明溪不上战场,黄计都便对她再不关心。他问道:“且不说她了。你说三得其二,詹仲琦在西代处,那么阵师他们是有了,另一个呢?”
柳泉道:“西代的新后是夷族的大祭司,历代大祭司都是蛊师,更何况这个丫头年纪虽小,心眼却多,也是个不易对付的狠角色。”
黄计都道:“原来你说的是她。天马你给了西代,就是看中她的蛊师本事么?哈哈,我看倒也未必。蛊师与萨满差相仿佛,咱们最初发现天马聚居之处时,我请了斑庆大师去,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活捉了那一匹天马。你也知道,那时火雷把马群吓走,它落在最后才能被我们活捉……实话而言,它可是其中最差的。”
柳泉道:“正如我说的,世间万物皆有价,天马所在落在我们这里,只是个鸡肋罢了,用也用不得,弃也弃不得。但我把它们交给西代,并不是看中了蛊师在,而是看中了阵师在。阵师能悟天地之气,而天马再有戾气,终究逃不过天地二字,更何况韩枫还与希骥山的护马人有交情……那些护马人,可是萨满的旁支。他何止是三者得二,分明已快到三者得三了。”
黄计都哂笑道:“说了半天,我还以为你是想讲什么,原来是来涨你那好兄弟的威风的。三者得三,那我还要这火炮做什么用,不如拱手将鸿原都让给他便是。”
柳泉道:“这也未必。他们得天地之气,我们便拿机械之力与之抗衡。火炮是变数,这才是我们得胜的根本。”
黄计都笑道:“三句不离本行,终究还是要把炮卖给我们。只是你把我拉到这里说话,总有些话是不想让邢侯听到的,难道就是方才这些么?”
柳泉又咳了几声,才道:“西代赢在三者齐备,越王处则有水大师,梁公有莫名高手,詹代虽然将猛虎养在深闺,可那始终是个威胁。我说了这么多,只是希望黄兄能想一想,戎羯要赢赢在何处?我北代的依仗又是什么?邢侯徒有王侯之资,骨子里始终只是个武人……”
他还要再说下去,忽觉卷云铁骊不安地打起了鼻息,而这不安和躁动之中并没有害怕,反而有些向往。
柳泉停住了话语,黄计都也觉出气氛有些不对,两人一起拨转马头,看向围场之外。
远远望去,十门火炮的炮口如同十个深不见底的洞口,散发着死亡的气息。而一种随从之中,这时却多出了一人一骑——一名红衣女子骑在黝黑如玄铁的马上,正看向围场之中。
柳泉的目光却没有在那女子身上停留,他有青魇在身,目光远胜常人。在黄计都眼中,那只是一人一骑,在他眼中,那女子怀中还抱着一个小女孩。
那女孩穿着的也是一身大红,愈发显得皮肤娇嫩乳白,犹如奶油一般。她并没有老老实实地坐在马鞍上,反而由身后女子扶着,大着胆子站在马鞍上,见柳泉回过头来,立刻高高地举起了小手,奶声奶气地喊了起来:“爹!爹!”
那女孩的声音不算小,且中气十足,再加上这草原广阔,柳泉、黄计都二人又站在下风上,那两声“爹”竟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柳泉登时朗声笑了起来。他眉飞色舞地回手拿起了鞭子,对黄计都道:“哈哈,我女儿来啦!我今年没怎么陪她,该去找她了。有什么话咱们下回再说。”语罢。不等黄计都回答,一鞭打在马臀上,一溜风地冲向围场外去了。
看着远去的身影,黄计都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暗忖谁能想到向来以阴鹜著称的北代帝皇就然也会有这么阳光灿烂的时候。
“倒真是个非常人物。”黄计都暗自感叹,旋即又想起了柳泉临行前的问话。
“戎羯要赢赢在何处?北代的依仗又是什么?”
然而,即便火炮是如今的不二之选,即便他已经被柳泉说服决定留下火炮,他心中仍有些沉闷。这一生,他终究不愿被旁人牵着走啊。
黄计都还未催马,柳泉已经回到了一众随从面前。卷云铁骊不等他再下鞭子,已经自顾自跑到了那黑马旁,耳鬓厮磨,竟如情侣一般。
那黑马上的红衣女子不觉“咯咯”笑了起来,道:“你看,我就说你的马离不开我的马。”
敢这么口无遮拦地跟柳泉讲话的女子,自然是戚嫒。她左手扶着怀中的女孩子,右手则握着一把桦木弓,身后鞍桥上还挂着一串野兔,看样子应是刚刚打猎归来。
戚嫒怀中的女孩子三岁上下,扎着一个冲天鬏,冰雪可爱。她长得端庄秀丽,口鼻都像柳泉,唯独一双眼睛却没有柳泉的漂亮,又小又细,一笑起来便眯成一条缝,虽称不上妩媚多姿,却增了几分俏皮。
“爹,抱抱我啊。”见柳泉到了身边,那女孩子放开了手中的缰绳便向柳泉扑了过来,丝毫没想过自己此刻站在马背上,这么做着实危险。
戚嫒大吃一惊,正要左手搂紧了女孩子的腰,却见柳泉猿臂一伸,如望空摘星般把那孩子抱了过去。那女孩子在柳泉怀中倒不像在戚嫒坐骑上那么调皮捣蛋,她“嘿嘿”一笑,跌坐在了卷云铁骊的马鞍上,随后便一头扎进了父亲怀中,娇声问道:“爹,你再不走了是不是?”
“多谢你帮我带着她。”柳泉一手拍着女儿的后背,一面对戚嫒柔声道。他难得温柔言语,只这一句话,便叫这个生性强悍的女将军双颊染晕,眼圈也不由红了起来。
戚嫒连连摆手,笑道:“那有什么,我……我是最喜欢婷婷的。”
那女孩子——柳婷婷听到戚嫒叫了自己名字,倒仿佛忽然想起一件大事,立马坐直了身子,伸出嫩嫩白白的一只小手,向戚嫒马鞍上抓去:“爹,爹,我打了兔子给你吃!那是我的兔子!”
小孩子在这个年纪倒把什么东西都你的我的分得清楚,见她如此着急,戚嫒连忙回身把兔子摘了下来递过去,笑道:“对对,是婷婷打的,婷婷最了不起。”
那兔子对一个孩子来说还有些沉,柳泉便接了过来,只见兔子身上果然插着一只短木箭,不过这支短箭很显然并不是这兔子丧命的主因——兔子肋骨断了好几根,嘴角流血,这应是被人拿石块重击的后果——能做到这一点的,怕也只有跟在柳婷婷身边的戚嫒了。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柳婷婷抱着死兔子高兴地又连声叫着柳泉,戚嫒见柳泉难得高兴,心中一暖,大着胆子凑到了俩人身边,道:“婷婷,你现在能打兔子,便是长大了。以后再要喊你父皇‘爹’,可是要惹人笑的。听嫒姨的话,还是改……”她这原是一片好心,孰想话未说完已被柳泉截口打断。
柳泉的脸色竟比小孩变得还快,方才还万里无云,顷刻间便雷电交加。他轻咳了一声,道:“戚嫒,婷婷是我女儿,她愿意叫我什么就叫我什么,不需旁人教。”
戚嫒不意被他直面抢白,偏偏又是在满心高兴的时候,一时间又是尴尬又是难过,脸上腾地一下便烧了起来。她终究是执拗脾气,虽然强忍着不对心上人发怒,可要强颜欢笑却也做不出来。她急促地喘了几口气,似乎是想平复情绪,然而柳泉说了那话之后便又低头去逗弄女儿,丝毫没有安慰她的意思,这一切瞧在她眼中,不免火上浇油。
戚嫒怒哼一声,勒紧了马头,生硬地说了一句:“我今天好累,还是先回去了。”便催马离去,只留卷云铁骊呜呜出声,似在呼唤自己的情人不要离开。
柳婷婷直到这会儿,才惊觉戚嫒似乎不大高兴,她人小鬼大,竟一下子又在柳泉怀中站了起来,憋着嘴问道:“爹,是我惹嫒姨不高兴了么?”
柳泉微笑着摇了摇头。他看着女儿这幅面孔,看着她那双眼睛之中的哀愁委屈,忽然心中一痛,想起曾几何时,也有一个女子长着这么一双不怎么好看的小眼睛,看着他时眸中也满是哀愁与委屈,让他几欲成狂,爱恨交加。
“小婷,你究竟在什么地方?”柳泉喃喃自语。
柳婷婷却没有在意父亲的话,在她心中,倒有旁人更为要紧:“爹,我要嫒姨做我娘,好不好?”她撒娇说着,于她而言,这种要求似乎很简单,就像平日里问柳泉要一件玩具那么简单,而在她印象中,父亲似乎从未拒绝过她什么。
可偏偏这一次不一样。柳泉不假思索便瞪着眼睛怒斥了一声:“胡说,谁也不能做你娘!”
卷云铁骊这时已往鹰翔城缓缓走了一段路,四下无人,故而柳泉的这声喝比往常更显大声了许多。
柳婷婷被柳泉斥得一愣。她眨巴着一双小眼睛默默地盯着柳泉,然后嘴角缓缓瘪了下去,随即忽地嘴巴一张,“哇”地一声哭号起来。
这一哭,不可谓不震天动地,惊心动魄。
柳婷婷不愧是柳泉的女儿,嚎哭之余,借着这股势头,竟开始有理有据地数落起了柳泉,指责他种种不称职之处:“爹爹最坏了!平日里……呜呜呜……不陪着我……只有……呜呜呜……嫒姨陪我玩……呜呜呜……你不陪我……呜呜呜呜呜……还不许别人陪我……我再也不理你了……还骂我……呜呜呜呜呜呜……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她从啼声清亮一直哭到声音嘶哑,甚而至声嘶力竭。而柳泉却在那句呵斥刚一出口时便觉后悔,只是他从不是轻易认错的个性,直到见女儿鼻涕与眼泪齐飞,脖子耳朵共朝霞一色,才急着开口道歉,但小心翼翼的道歉声音始终比对方的破嗓大哭低上一筹,直到柳婷婷哭累了,他的话才有一搭没一搭地飘进她的耳朵。
“爹陪着你,爹好好地陪着你。”柳泉往日的伶牙俐齿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来来回回只这两句话,连他自己说得都觉乏味,然而柳婷婷却偏偏只认这两句“灵丹妙药”。
方才还哭得脸红脖子粗的小丫头情绪大定,如火烧霞般的肌肤也缓缓退回了玉脂白。她又眨巴眨巴眼睛,任由父亲把鼻涕擦掉,破涕而笑道:“那么嫒姨也陪着我么?”
“罢了,都陪着你。”柳泉叹了口气,捧起柳婷婷的小脸蛋亲了亲。
柳婷婷这回彻底开心了,她一双小手搂着柳泉的脖子,仰头看着他,这才发现父亲的眼睛竟然也是红的,不由惊讶问道:“爹也哭了吗?羞羞羞,哭鼻子。”这是平日柳泉笑话她的话,她听得久了,竟连语气也学得一般无二。
柳泉被女儿说得又好笑又好气,不由苦笑了一声,低声自语道:“是啊,我也哭了啊……”
※※※※※※※※※
柳泉尽享天伦之时,韩枫已经进了伏涛城。
入城时几人换车乘船,经城北河道。过水门时,韩枫看到门中雕塑的那一只伏涛兽,不由想起以前入风城花都时白童的那一番话语。
“伏涛兽,这是土木厌胜的一种。”白童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凡建水门,必建伏涛。这是你们代国……你们代人好几千年前土木师傅传下的惯例。”
如今的他已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愣头小伙子,再见这伏涛兽并不觉得惊奇,只觉另有感慨。所谓土木压胜,属于堪舆的分支,而堪舆在詹仲琦口中,只是对天地之气一种大而化之的处理办法。
天地之气不好掌控,然而历代的阵师们却在不断地摸索之中,找出了一些“简易”的门道。譬如阵师能够行云布雨,掌控天气,但寻常百姓却也知道“日晕三更雨,夜晕午时风”的道理,前者直抵因果,后者关心表象——而这水门布伏涛,对于寻常木匠来说,便是约定俗成的表象罢了。
大多数伏涛兽都放在水门正中央,伏涛城的也不例外。詹仲琦站在韩枫身旁,见他看着那伏涛兽的石像怔怔出神,不由嗤笑一声,道:“不过是一堆废旧石头罢了,除了挡道以外,还有什么用?”
韩枫笑而不语——他也曾听人说起伏涛城真正管用的伏涛兽并不在这里,而是在梁公的后院。只是这一恍惚间,船行甚速,已穿过了水门,进到了城中的分河道。
这处分河道延绵往南去,直穿伏涛城而过,最南端的水源一直蔓延到了象城附近才扎进地底暗河,按照流势判断,或许最终竟是与纳河汇在一处。
天下水网若断实续,即便隔着几千几万里,最终仍同流同源。没想到此,韩枫便不由叹息,这世上的人们看着离得近,可心中却彼此隔阂,竟连无情之水也不如。
分河道在伏涛城中的这段又被称为上江溪,然而韩枫听摇橹的老船夫所言,却觉那语调听起来有些奇怪,仔细辨别,则是“赤江溪”三字。只是往水中瞧去,只见碧波荡漾,水深处则转为青黑,哪里与“赤”字能够挂上边。
那船夫听了他的疑问,不由笑了起来。他没有直接回答韩枫的问话,反而放开了嗓子,高声唱了起来。
“四月渔家恼赤溪,乱红掠影隐端倪,落竿布网搅河泥,空手何来鬻粮米。余年帆桨满云堤,恨江溪也爱江溪。”
见韩枫听得不明所以,詹仲琦呵呵长笑,道:“这首词名‘浣溪沙’,以往我来伏涛城倒也听过。老人家,我记得三十年前我来伏涛城,那时这上江溪还叫做‘赤江溪’哩。”
听詹仲琦这么说,那老渔夫登时咧嘴笑着点了点头,旋即连声道:“您是老神仙啦,我虚活了六十岁,您喊我‘老人家’可不是让我折寿嘛!”
詹仲琦年已过百,虽然老相早成,但与这渔夫相较而言并不显得过于年迈。他听了这渔夫的话,不由自主捋了捋颔下“胡须”,轻叹道:“说得倒是。三十年前我来伏涛城便已是这幅样子,你那时还是大好青年,岁月不饶人啊。”语罢,又看向韩枫,道,“这江水原本的的确确是叫做‘赤江溪’,与风城花都的‘青江溪’恰巧名字是对着的。也不知梁公是着了什么魔,一定说他在大江上游,便偏偏把那个‘赤’改成‘上’字。”
左右无事,韩枫便索性打破砂锅问到底,道:“可这江水并不红啊,我那时在青江溪,却见那边的江水的确呈青黑色。”
“傻孩子,”詹仲琦笑道,“你倒见哪边的江水是红色的?这是这水名为赤江,却要从方才船家唱的曲子里边找由头。‘四月渔家恼赤溪’,自然就是说四月份的时候,这伏涛城的渔家们也发了愁,为何发愁,却是要怪眼前这赤江溪水。大江到此处水流湍急,就算水中有鲟鱼可捕,却也不是小渔船能做到的,大多数渔家都在这分河道上讨生活,所以‘乱红掠影隐端倪’,自然便空手而归,没钱买粮买米。”
“乱红掠影?”韩枫好奇问道。
詹仲琦指着分河道两岸,道:“你瞧那是什么树?”
此时天气正热,树上叶片翠绿翠绿的,叫人看上去只觉心旷神怡。韩枫定了定神,恍然大悟:“是桃树。莫非是说,四月份桃花盛开,花瓣纷纷飘到这江水中,才把这江水映成了红色么?”
詹仲琦赞道:“你倒是一点就透,但却不止如此。这分河道的上游在南面,出了伏涛城往南,便是一大片海棠树林,那些海棠花到了四月也正该谢了,各种花瓣混在一起,让这整条溪水都是红色的,看不见水底下的情况,这才叫隐去了端倪。而四月鱼儿正小,原本捕捉起来也不容易,故而放网也好,下鱼竿也好,收获寥寥无几。可又因这江水滋养了那么一大片海棠林子,等到了六七月份海棠果子熟了掉到水里,鱼儿吃了长得肥美,肉中还有果香,烧炖红焖皆可,所以这赤江溪中的鱼儿也称为伏涛城的一宝。”
韩枫笑道:“叔祖见多识广,说来此时正是吃鱼的日子,我倒有些馋了。”
詹仲琦笑道:“不急不急。你瞧见远处那河堤没有?”
韩枫顺他指出看去,只见远处水雾缭绕之间,一道白线若有若无,犹如云飘水上,仙境一般,而那白线近岸处则密密麻麻地集着许多渔船,十分热闹。
詹仲琦又道:“这水堤是从象城运来的白石所做,因为白如云朵,又名‘云堤’。‘余年帆桨满云堤’,说的便是除了四月以外,其他月份只要河水不结冰,打渔船便群聚云堤旁,煞是壮观。这也是渔家过得最舒服的时候,因此是‘恨江溪也爱江溪’。”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二人说话间,小舟逆流而上,已距云堤不远,堤岸之上卖鱼买鱼的吆喝之声阵阵传来,竹篮之中新鲜的鱼虾来回乱蹦,不时激起点滴水花。
詹仲琦忽地对韩枫笑了笑,随后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将那瓶里的丸药仰起脖子吞了个干干净净。
韩枫从未见他吃过药,这时猛地见他吞了一瓶,不由惊讶莫名,连忙问道:“叔祖可是身体不适?”
詹仲琦连忙摆手,低声道:“非也非也。你我在江南多有熟人,虽戴着面具遮去本来面目,但我还是害怕被人认出来。”
韩枫闻言一哂。他虽是谨慎,但也觉得戴个人皮面具便已稳妥不过,岂料詹仲琦竟然到了此时“胆小如鼠”,浑然没有他在锋关芒城挥斥方遒的架势。
人皮面具能够遮掩容貌,神情却能完完整整地体现出来,詹仲琦见了韩枫神色,不由有些不快:“你是觉得我怕事?也罢也罢,你却不晓得这其中缘由。”他边说边咳,倒似忽然染了重病一样,“我曾经对你说过,我看得出来谁是皇家中人……咳咳咳……”
他说着说着就咳得弯下了身子,甚至站都有些站不稳。韩枫连忙扶住了他,只见詹仲琦咳得双眼发红,只因有人皮面具在,脸上肤色依旧正常。詹仲琦紧握着韩枫的胳膊,倒像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家,他喘了喘气,又勉强说了下去:“我看得出……我看得出……是因为我能够观人而望其天地之气。”
韩枫这时记了起来,见詹仲琦说得辛苦,便接了下去:“叔祖,您是说有人能够看出您的气?那我的呢?”
詹仲琦道:“无碍的。那人并没有瞧过你……咳咳咳……她……她就认不出你的气……”
韩枫又惊又疑,见那船家这时自到船尾去摆橹,才又问道:“怎么会?叔祖,您不是一见我就认出来了么?”
詹仲琦道:“嘿嘿,咳咳咳……这人本事虽然跟我差不多,但她并不是皇家中人,并不如我那般了解皇族的气。我与她相识甚久,彼此极为了解……唉,其实这伏涛城远比锋关芒城要大,人又多,若要遇见熟人哪有那么容易,只是能小心些,就小心些吧。”
韩枫听来更觉惊讶。詹仲琦只因为这么一点担心,便宁愿服药自损气血,以期瞒天过海,真不知对方是何等样人,令他如此忌惮。蓦然间,他忽地想起一人来,不由得哼了一声,问道:“我听詹凡说过梁公身边有一人,就连水大师也对他极为忌惮。叔祖说的可是此人?”
詹仲琦听到“水大师”三字,眉毛一轩,露出了几分不屑,旋即他点了点头,道:“不错,就是她。她是梁公的义母,负责看护伏涛城的伏涛兽。”
“她是个女的?”韩枫大吃一惊,暗忖詹凡颇有些重男轻女,难怪他说到此人时语气忿忿不平,颇为不耐烦。
詹仲琦又咳了一阵,随后抬起头来,笑觑韩枫道:“女的又怎样?这老妖婆也七老八十了,就算你生得再俊,人家也未必会动心呐。”
韩枫被詹仲琦说得脸上一烫,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叔祖这话说得倒糊涂了。她是梁公义母,与我是隔代,我哪会儿想这些事呢?”
詹仲琦呵呵笑道:“那却未必,那却未必。”
说话间,忽听船底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却是船舱近岸,水流夹在云堤与舱底之间来回激荡,故而出声。那船家抛了根麻绳到岸上,由人帮着系好了,便回首笑道:“几位客官可以下船了,小心船晃!”
张乐金几人坐的船这时也到了,那几人身手矫捷,率先抢上了岸,随后又搬箱倒柜,吆喝着去租了几辆马车来。
韩枫则小心翼翼搀着詹仲琦先到了岸上。那药药劲霸道,竟将精神矍铄的詹仲琦折腾成了一个病痨鬼,刚上了岸,便扑通一声坐倒在地,大喘粗气。张乐金几人见状面面相觑,所幸他们久经历练,不慌不张地接了詹仲琦到马车上,才见韩枫又回船舱扶了婉柔出来。
婉柔也带着一副人皮面具,那面具做得并不算好看,婉柔戴着便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名女子,然而她这些日子历经沧桑变化,气质在不经意间已沉淀下来,此时虽然穿着一身丫鬟服饰,但站在船头赫然便是名女管家,叫人不敢小觑。
婉柔自幼在风城花都长大,此后随韩枫南来北往,口上不说,心中却依旧怀念江南风光。此刻站到云堤之上,往四下看去,只见人人皆穿着轻薄的代人衣裳,又见那上江溪蜿蜒缠绵,远处两岸立着层层木楼,想起曾经与韩枫初在一起的日子,忽地两眼一热,便落下泪来。
韩枫不知她思乡难过,但他罕见她哭,故而登时被这两行泪吓得手忙脚乱,忙低声问道:“怎么了?是船上晃得你不舒服么?”
婉柔张口想说“终于回来了”,可刚吐出“终于”两个字,忽地想到自己嫁夫随夫,韩枫此次南来只是临时有事,以后说不得还是要常驻锋关芒城那戈壁滩之上,若说“回来”二字,岂不徒然惹他烦恼不快。她缓缓低下头去,擦干泪水,又微笑起来,道:“没什么……只是舱外阳光厉害,我在舱中久不见阳光,这时眼睛倒被晒得有些痛了。”
韩枫一行人因扮成富商,故而衣衫服色华美异常,一上岸,便惹了周围渔家注意。几个渔家欺他们不是本地人,齐齐围拢过来,口沫横飞地说起这赤江鱼的神奇之处,讲到得意时,几乎将这鱼吹得天上有地上无,差可比拟长门猿猴医治百病。
詹仲琦听得大感不耐烦,若放到平常日子,早使点小手段扬长而去,偏偏此刻伤了气血,动弹不得。他见张乐金就站在身旁,便对他附耳低语数句。张乐金是个精明人,只听了一遍便领悟过来,当即大声说道:“少爷,往前去不远就是‘赤霞楼’,是这城中吃鱼的好去处,也能住店,咱们今晚就在那里歇息吧。”
韩枫点头应允,一行人收拾行装往南徐徐而去,只剩说得口干的几个渔家愣在原地,这时才恍然大悟对方竟对这伏涛城甚为了解。
行不多时,几人便到了赤霞楼下。那楼建在上江溪旁的一个小土坡上,楼高八丈,恢弘大气,倒是比那土坡显得还高些。楼阁雕刻得华丽美观,西端又单独做出一座小榭立于江水之上,雅致有趣。
韩枫心知张乐金所说多半是从詹仲琦处听来的,自己这位叔祖走南闯北,随着天地之气领悟愈深,该讲究处也是愈发讲究起来。他推荐的住处自非凡品,所幸自己甚为西代帝皇出来,手下这次带齐了银两。
然而当一行人赶着马车浩浩荡荡来到赤霞楼前,却吃了个闭门羹。
赤霞楼的掌柜弄了张乌木椅子坐在门口,见人来了连忙站起,满面苦笑。他看面前这些人气度不凡,也知接他们进来是笔大买卖,无奈自己开的这客栈胜在名气好,败也败在名气好:“诸位爷,今天我们这赤霞楼被人包了,还请另选别家吧。”
“这……”张乐金回头瞧着斜坐在车辕咳嗽的詹仲琦。
詹仲琦却摇了摇头,指着那掌柜,边喘边道:“你这做掌柜的可是有点不老实。你们这赤霞楼总共有八十二间屋子,一百五十张桌子,五间雅间……咳咳……若真有人包了……咳咳……你这掌柜早忙得转都转不过来,哪里能安安稳稳地坐在外边……咳咳咳……这地上也干干净净的没什么马蹄印车辙印……你这话只留着骗鬼便是。”
那掌柜听这老者对自己的赤霞楼了若指掌,更是满面汗颜,暗忖这下可不得了,竟然得罪了老主顾。只是自己怎么对这老者竟没有半点印象,当真奇哉怪也。他笑面经商,和气生财,此刻两面都不敢得罪,便微躬着连声赔罪道:“老人家,实不相瞒。今日在下这里只来了两个客人,但他们身份尊贵,才要将整个赤霞楼都包下来,还请您通融则个,体谅一二。”
若说是旁的理由也倒罢了,偏偏这掌柜说了“身份尊贵”四字,顿时让詹仲琦火冒三丈。他向来以皇家身份自居,他如今又是皇家中人辈分最高者,试问全天下哪里有旁人高贵过他,需他让位。詹仲琦两眼一瞪,边喘边道:“笑话……咳咳咳……我老头子走南闯北一辈子,还没遇见要给旁人让位子……咳咳咳……如今我是再也走不动了……咳咳咳……你若生要赶我,我便病死在你门口罢了。”语罢又喊韩枫,眼见竟是要当众叮嘱后事。
那掌柜的又气又急,此时赤霞楼的一众小厮也赶了出来,然而欲要强行赶人,却看着对方齐刷刷的汉子踟蹰了起来。
张乐金几人挡在马车前,面上带笑,却拦着小厮们的去路。张乐金等人行伍出身,身骨匀称,一见便是大风大浪里过来的,只这么一站,便叫那些小厮们战战兢兢不敢动弹。那掌柜的脸色煞白,心中只想着自己不知今天是倒了什么霉,竟然碰见了两拨煞星。正自求神拜佛,忽听门内传出一名男子声音:“你讲不讲理,老人家病得如此厉害,便是进来歇歇脚又能如何?”
听了这男子声音,韩枫几乎从马车中蹦出来。
那竟是詹凡!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有越王小王子在此,难怪那掌柜会说屋中人身份尊贵。韩枫与詹仲琦对视一眼,庆幸亏得戴上了面具。于韩枫而言,他倒是不怕詹凡见面就要对他出手过招,但这二愣子说话无所顾忌,只怕被他认出身份来,须臾功夫便传得满城尽知了。
只是詹凡既在,另一人却是谁?
韩枫原以为那该是詹康,但想想便否掉了:詹凡对詹康尊敬至极,断然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而詹凡话声方落,那门内便传出一个女子的声音。她先是轻叹了一声,随后道:“罢了,掌柜的,让他们进来吧。我们二人到你们亭榭上去说事,叫他们离我们远些便是。”
韩枫听了这声音,想起前事,不由一阵唏嘘。他在詹仲琦耳边低声说了三字“颜十一”。
那掌柜的如蒙大赦,慌忙又是道谢又是道歉地迎了韩枫一行人进到楼中。张乐金几人自去安顿马车行李,韩枫扶着詹仲琦,带着婉柔先找了个桌子坐下。他们人多,这酒楼的包厢又都是在亭榭左右的,他们便坐在了大厅之中,反正厅中再无旁人,倒也干净整洁。
韩枫一进大门,便往亭榭处瞧去。这赤霞楼甚是讲究,入亭榭处并未用木门遮挡,反而是挂着晶莹剔透的珠帘。透过层层帘影瞧去,但见珠帘之外一男一女正往亭榭上走去。他们未去包厢,想必是觉得那亭榭建在户外,四下空旷无人,不用担心隔墙有耳。
那男子一身浅栗色的劲装,显得身材挺拔,骨骼匀称,他手上握着一把剑,以詹凡个性,那剑想必又是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的破铜烂铁;那女子则穿着一身华丽宫装,袅袅婷婷,极是动人。韩枫看了不由暗自叹息,心想时移世易,彼时在风城花都,十一姐向来穿着劲装,不知何时也学会了好生打扮,竟变成了大家贵妇。
他不知越王和梁公之间又起了什么龌龊,希望能听见那二人的话,可惜饶是身负白童听力过人,那二人离得如此之远,又有江河声音在旁扰乱,也是难以听清的。詹仲琦喝了一口热茶,身上略舒服了些,见韩枫愁眉不展,心知他所想,便低声笑了笑,说了一声:“还是需我帮你。”
韩枫道:“叔祖身体欠佳,不知……”
詹仲琦道:“若连这些小忙都帮不上,我岂不是真的快老死了。”语罢,小指从茶杯中挑出些水,在桌子一角点了两点。
无声无色中,水汽氤氲而起。不知惊动了哪般因果,只知须臾功夫,赤江溪上的徐徐清风竟换了方向,珠帘轻动,有人声顺风传了过来。
这声音依旧细微,但对于韩枫来说,却已足够。
只听颜十一朗声道:“你也不用来吓我,我知道你功夫高,但那又怎样?越王小王子总该是讲道理的人,不是个仗势欺人的恶徒。”
詹凡论口舌之道自然不如颜十一,被这一句话一捧一绊,登时道:“你……你知道就好。既然讲道理,那好,你……你……你为什么要派人抢我大哥的东西?抢了一次也就罢了,为什么接二连三的?”
颜十一轻笑一声,道:“既然是我抢了你大哥的东西,那就让他来跟我要,你这娃娃乳臭未干,来管什么闲事?”
韩枫听了这句,不由暗自好笑,心忖詹凡最受不得激,被这么一说,还不脸红脖子粗地想打人。只是颜十一之前那句话摆在了那,詹凡被逼得偏偏无法动手,这可有得瞧了。
果不其然,詹凡勃然大怒道:“我、我……你、你……我才不是小孩子!哼,你以为你们这些事情我愿意管吗?若不是我哥让我来,我不进伏涛城半步!”
颜十一顿了一顿并未回话,隔了一会儿,她幽幽地叹了口气,道:“他自己就这么不愿来见我么?”
韩枫听了颜十一的叹息,想起当初她与詹康两厢情好,心中不由为她暗自遗憾。听颜十一的话,她对詹康尚未忘情,那么这些日子她嫁在伏涛城,恐怕过得也并不尽如人意。
韩枫正自思忖,忽觉面前一动,这才回过神来。却是赤霞楼的伙计上了几道菜,其中便有此处最有名的赤江鱼。婉柔见他聚精会神听着亭榭中的话语,怕他吃东西不方便,遂将鱼刺细细取出,只将鱼肉夹在他碗中。
詹仲琦在旁瞧了,呵呵笑道:“咳咳咳咳咳……糟老头子如今病得夹菜都没力气……倒也没人给我夹块肉吃。”
婉柔脸上一红,低声道:“老爷子,你想吃什么,我便给你夹什么。”
韩枫横了詹仲琦一眼,无奈他偏要“撒娇耍赖”,便由着婉柔服侍他去,自己依旧一心一意放在亭榭之中。
但听得詹凡道:“他愿不愿来见你我却不知。只是我侄儿刚刚出生,体弱多病,我大哥顾念妻儿,是断然走不开的。”
颜十一听了这话,不由呆了一呆。她原本听人说越王世子娶妻生子,心中便已难过至极,可那毕竟是道听途说,以致她心中一直还存着念想,直到此时听詹凡亲口讲了,心知这傻小子断然不会说假话,只觉一个晴天霹雳砸落头顶,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只是轻声呢喃道:“原来都是真的。”其声渐低,隐含哽咽。
然而颜十一真情流露片刻即收,她见惯场面,又岂是会自怨自艾的小家女子,韩枫只听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忽然间平静了许多:“这些话是他叫你带给我的么?”
詹凡愣了愣,道:“没有啊。我大哥只是让我来伏涛城跟你说别再抢他的东西罢了。其他的事情,都是你问什么我答什么啊。”
韩枫听到此处微微摇头。詹凡身在局内而不自知,詹康既然叫他过来,自然知道颜十一会问什么,同时也知道依着这位傻兄弟的性子,必然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若说托他传话,也无不可。当然,对韩枫来说,他现在更关心的是颜十一究竟抢了詹康的什么东西。
颜十一轻笑两声,道:“青江春水浪潮落,暮雁迟归又一亭。未等西窗人影绰,此时今夜难为情。这是五年前你大哥写给我的,今日我把这首诗还与他,从此过后,两不相欠。我不再派人去抢他的兵器了。”
詹凡似乎没有料到事情解决得如此顺利,他静了一会儿方道:“既是如此,多谢。我这就告辞,回去向我大哥复命。”
颜十一却有点吃惊:“你……你这就走?之前我抢的那些东西你们不要了?”
詹凡道:“大哥跟我说,你是从越王府嫁出来的,也算是自家人。你成亲的时候他没有来庆贺,已觉十分对你不起。本来抢些东西也没有什么,只是现在世道很乱,他身为越王世子,总该为江南百姓考虑,兵器关乎军队,故而不得不争,还请你体谅。只要你答应不再与他作对,之前那些便当他送给你的贺礼,既往不咎,大家还是好朋友。”
颜十一道:“他是这么说的?小王子,你……你且等等。”然而她话音方落,忽听詹凡传出一声痛哼,随后一女子声音朗然响起:“乔儿,你怎么啦?难道还是对姓詹的留有旧情,竟然想放他弟弟走么?”
听了这句话,詹仲琦手上一抖,瓷碗险些掉到地上。韩枫则又惊又急,欲要起身去看,却咬牙作罢:对方能够轻易伤到詹凡,自己绝对不是对手,只能相机而动。而瞧詹仲琦的样子,这后来的女子恐怕正是梁公身边的高手。所幸这女子说话声音不大,便是连婉柔也没有听见,看样子她也知道赤霞楼还有旁人,只想安安静静带走詹凡,不想影响更多。
只要自己一行暂且无碍便好。韩枫轻吁口气,凝神继续听,同时暗自想法子救詹凡。
只听詹凡怒道:“你们竟然暗算我!”
那女子冷然笑道:“小子,你敢一个人进伏涛城,便是不把我看在眼里。上一次我看你师父面子放了你,岂能次次如此?传出去,旁人还觉得是我伏涛城无人了!”她顿了一顿,又道,“乔儿,你皱什么眉头?咱们约好了,你一说出来那臭男人的诗,我这边就动手抓人,难道还后悔么?”
颜十一——颜乔儿道:“我不是后悔。只是世人皆知越王小王子心肠虽热,却是个傻子。咱们抓了这个傻子徒为伏涛城添对手,却套不出半点消息来,这岂不是吃亏的买卖?”
韩枫听到此处,暗自点头。以往詹康——叶四是江兴帮中的商人,说话办事总是要算计来算计去,却不料颜乔儿即便跟他分开,处理事情的法子仍旧与他不谋而合。
那女子却道:“怎么吃亏?莫说他只是不通人情世故,就算他真的是个人事不知的傻子,他只要是水大师的爱徒,便都对我们有用。”语罢,再听不见亭榭处有声音,就仿佛这三人从未出现过一样。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忽忽悠悠地终于到了七十万字,从六十万到七十万,各种断更,各种请假,我每天脸红数次……相信我,是真的。这个十万字真心是本书目前为止最漫长的十万字,当然,也期许是本书至完本也最漫长的十万字。
一开始的确有点卡文,但写到这十万字将近结束时,本章豁然开朗。同时,也私底下发个小愿望,就是本月不断更,不请假,每天更新三千字哈,当然还请各位读者别当真,按照习惯,本人的各种承诺几乎没有兑现过……我真心对不住各位。
同时,我从最近这二十万字开始,逐渐进入了一个以前没有涉及的领域,就是佛学。虽然书中暂时没有体现太多,但现实生活中,我在如饥似渴地学习着一些以往被我无视的知识。我开始精读南先生的书,同时也看了些别人的书,对于中国传统的“修身”有了更多的体会,也算为自己开启了一扇崭新的大门。
这些知识对我来说,最终或多或少都会落到笔上,然而表现内容是什么样子,现在连我自己都不清楚。
我曾经说,我写书最终是要构建一个自己的世界,并且欢迎各位“读者”在我的世界之中跑来跑去。然而既然是自己的世界,那么就不能只有政治军事经济文化,同时也要有哲学和宗教。
而这其中很多都是我的弱项,尤其后两者。所谓万法归一,于我而言,至少要找到那个“一”,才能反过来推出自己的“法”,从而落于笔下这个代国的世界之中,写出许多不同旁人的故事。
这是我在努力的方向,也希望诸位静候佳音。
&bp;&bp;&bp;&bp;几人又等一会儿,待确定那女子带着颜乔儿和詹凡走远,韩枫才抢进了亭榭之中,但见榭中空空荡荡,除了垫子上沾了些水迹以外,什么都没有。
詹仲琦也走到他身边,他的药劲缓缓散去,呼吸比之前好了许多。他低头看着那水迹,道:“老妖婆这次倒肯下苦功夫,竟然一直躲在水中。”
韩枫四下看去,再也找不到那几人的踪影,他看着空荡荡的水面怔然出神,忽地道:“我要去救詹凡。”
詹仲琦大惊斥责道:“你疯了!那老妖婆的本事与我差相仿佛,此时又是在她的地盘,就连我也不敢大动干戈,你怎能孤身犯险?你可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
韩枫并未回答他,只直视着詹仲琦问道:“你帮不帮我?”
詹仲琦气怒交加,道:“退一万步讲,难道就没人去救他么?詹凡是越王的小儿子,他落到梁公手中断然出不了性命危险,你横插一杠子做什么?江南大乱,对我们只有好处并无坏处。”
韩枫蹙眉道:“叔祖,你不了解詹凡。他宁折勿曲,他如今被人擒住引为诱饵,我只怕他一时想不开……唉……”
詹仲琦道:“他死便死了,这江南顷刻间烽烟便起,那更好。”
韩枫紧咬牙关,道:“不行!他是我的兄弟,我若袖身旁观,以后如何服众?”语罢,转身便欲离开。
詹仲琦这才知道竟然扳不回他的念头,连忙一把扯住他,道:“别急,别急。你就这么去找?你找得到么?即便找到了,九成九你也得陷进去!”
韩枫这才微微一笑,道:“照这么说,叔祖您是非帮我不可了!”
詹仲琦无奈摊手道:“若要我帮也可以,但你答应我不能急于这一时。先吃好了饭,收拾停当,咱们到屋中慢谈。”
那酒楼掌柜看样子是收了颜乔儿不少银两,纵然颜乔儿几人消无声息地离去,他也没有露出惊讶的样子,只安排旁人把韩枫一行的菜肴上齐,便自去清点账目。
满桌菜肴丰盛至极,韩枫却食之无味。他心系詹凡生死,只草草夹了几筷子,便停了箸,等着詹仲琦吃完。偏偏詹仲琦吃得慢条斯理不紧不慢,每一口都要尝尽味道才肯干休,甚至有时还连声赞叹、引经据典,让韩枫看得急不可耐。
詹仲琦好不容易吃完了饭,又抹好了嘴,漱毕了口,喝罢了茶,才满意地拍着肚皮打了个不大文雅的饱嗝,站起身来双手背后,慢悠悠地往房间踱去。韩枫对婉柔用了个眼色让她先回自己屋中,紧随在詹仲琦之后进了房间。
有白童在身,韩枫并不担心屋子周围有人旁听,詹仲琦自然也知道这一点,待他关上了门,便开了口:“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你想救人,至少要知道那女子是什么人。”
韩枫点头道:“愿闻其详。”
詹仲琦道:“此事说来话长,还要从我三人说起。”
“我却非怕她,只是有数件事对不住她。这女子的本事虽然高强,但也只能制得住詹凡以下,她并不如水大师,更加不如我。”
韩枫听了这句话不由一哂,笑道:“照叔祖这么说,您岂不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了?”
詹仲琦道:“这倒不是。我三人修为阵师,走的是不同的路子,只是万法归一,到最后都能够利用这大千世界的种种因果罢了。”
“水大师当初名为‘骞浪’,他以武入阵,从功夫的攻防之道中勘破了天地之气,圆转融融,金刚不破,所以若论单打独斗,我们谁也比不上他。”
“那女子名‘智峰’,则是人如其名,以智计而取天道,可惜天无情人有情,她在天下智计第一,却也因智计之名所累,于天地之气领悟不纯不净,落在下乘。”
“至于我……则与明溪是一样的。我们最开始学阵法,习天地之气,都是自观,希望能够医治自己,并未想其他,反而因此与天地相合,明心而见性,领悟地最深也最真。”
韩枫听得云山雾罩,不明所以,只明白三位大师之中,似乎水大师功夫最厉害,智峰最聪明,而詹仲琦的阵法根基最强。然而即便是最弱势的智峰,也能信手制住詹凡,自己又岂有必胜把握。
詹仲琦又道:“我们初遇时,我与骞浪都是三十岁,智峰二十五岁。三个志同道合的年轻人在一起,自然无话不谈。那是我最快乐的一段日子,虽然我没说出我的真正身份,仍旧带着假胡子,但那依然是我最坦荡的时候。我们每天都讨论自己对天地之气的理解,我们的见识与日俱增,能力也与日俱增,同时对彼此的了解和感情也与日俱增。”
韩枫听到此处,心中微动:“水大师说欠她的人情,莫不是指的男女之情?”
詹仲琦尴尬地笑了笑,捋了捋“胡子”,道:“算是吧……唉……话说回来,真正欠她人情的是我,并非骞浪。”
韩枫正喝着茶,险些一口水喷出来:“怎么可能?你……你……你不是……”
詹仲琦轻咳两声,擦了擦头顶的汗,也不知是天气太热还是身上发冷。他道:“你跟詹凡很熟,应该知道他是什么脾气。在我看来,若与他师父比起来,他的脾气还算好的。”
韩枫想起上次在清河城与水大师会面的情形,点头微笑道:“的确,水大师的脾气是不算好。”
詹仲琦道:“那你觉得我与他相比呢?”
韩枫想了想,笑道:“叔祖的脾气也不算好。但若论及嬉笑怒骂,喜怒无常,还是水大师更胜一筹。”
“这话说得不错。”詹仲琦顿时得意起来,倒像是个争强好胜的孩子,“你要知道,我那时伪装自己是个正常人已经伪装了十几年,再加上我对天地之气的掌握程度高于他二人,就算是骞浪和智峰,也瞧不出我的实际情形。说实话,除了脾气以外,骞浪的外表也不如我……你是见过他的……年轻之时,他愈发平庸。”
韩枫想起那个瘦小得仿佛能被一阵风吹走的老头子,再看看面前这个驼背且瘦弱的老人,只觉詹仲琦是五十步笑百步,不由得暗自好笑。詹仲琦似是瞧出他的意思,轻咳两声道:“我虽非身材魁梧,但年轻时也算文质彬彬,比起骞浪总要好些。”
倒难得听见詹仲琦这么大力地自卖自夸,若非还想着去救詹凡,韩枫几乎想嘲讽他几句,只是水大师的确其貌不扬,试想他与詹仲琦若都能年轻个六七十岁,恐怕詹仲琦倒真能算得上身骨清瘦的文弱书生。韩枫莞尔笑道:“你说这么多,无非是讲对智峰而言,你比水大师显得更顺眼些。”
詹仲琦边笑边叹:“智峰那时对我们说,她这一生若嫁只嫁她真心佩服的人,嘿嘿,如她那般心高气傲的人,还有谁能够让她佩服?我一直以为她这话是说给骞浪听的,但后来才知她竟是讲给我听。我不能娶她,又不愿跟她把实话讲出来,便希望撮合她和骞浪在一起。可是骞浪这个人古怪得很,他醉心于武学,完全不考虑男女私情……”
韩枫听到此处,已猜到了大半:“所以你把实情告诉他了?”
詹仲琦道:“骞浪脾气虽不好,却是个正人君子。这世上的人,我最信任的也只有他一个。我将实情告诉他,希望他能多陪着智峰。结果我这一句话,便害了两个人的一生。”
韩枫道:“水大师既然不考虑男女私情,应该是拒绝了你吧?”
詹仲琦耸了耸肩,摇头道:“若是拒绝倒也好了。他答应了。”
“答应?”韩枫不解,“他怎么会答应?”
詹仲琦道:“年轻之时,人人都会错走一步,即便是骞浪也会有只为自己考虑的那一刻。或许孤高自傲者如他,觉得这世上再无其他女子能如此理解他,又或者他觉得这世上再无人能够配得上他,而他虽然不喜欢智峰,至少不讨厌,便做了这个决定。”
韩枫想起彼时的水大师,不由低头叹道:“想不到,真是想不到……然后呢?水大师和那个智峰大师也并没有在一起啊。”
詹仲琦道:“我便是再有本事,也做不到让两个人真心相爱。他二人在一起了一阵子,却最终分开。后来骞浪改名‘水大师’,远走云霄山去专心钻研武道与阵法;智峰则到了伏涛城隐居。十年前我来伏涛城,才发觉不知怎地她竟变成了梁公的义母,那时我便觉得梁公心怀叵测,然而我与智峰积怨已深,多说几句,她反而觉得我是看不起她。我自觉对她不起,任她讥讽一顿,便离开了伏涛城。”
韩枫笑道:“叔祖倒是难得有这么狼狈的时候吧。”
詹仲琦无奈摇头道:“不管怎样,我始终关心她。不过智峰的脾气比骞浪好不了多少,我也就不便多说什么。只是她即便自负,这天底下能骗过她的人也少之又少,她的本事又大,从来只有欺负旁人的分,何曾吃过亏?”
韩枫听到此处,忽地眼前一亮:“从未吃过亏……这对她来说或许并不是一件好事。”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詹仲琦目露赞赏:“你听懂了就好。我说这些,也无非是想让你知道你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韩枫道:“既然如此,还请叔祖不吝赐教。”
詹仲琦手指轻点桌面,停了一会儿,似乎下定了决心才道:“你若想从智计上胜过智峰,那是天方夜谭;但若以阵破阵,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以阵破阵?”韩枫微笑道,“叔祖终于决定教我阵法了么?”
詹仲琦指了指韩枫,半笑半骂道:“终究还是逃不过。也罢也罢,今天索性就全都教了你。你身有白童,感觉原本就比常人敏捷,但你且记住,这是你的优势,也是你的劣势。”
韩枫点头道:“我明白。白童在,则是我的优势,一旦它去了,便是我的劣势。”
詹仲琦道:“正是如此。所以你切不可觉得你现在领悟的便已经是你的,否则后患无穷。”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讲了下去:“我与明溪都是从己身而悟天地之气,传你的法门也是一样。你且凝神静气,感受周围。”
“感受周围?”韩枫并不明白詹仲琦讲得是什么,但无论是为了救詹凡,还是单纯为了学会阵法,他到此刻却有一股拗劲。
见韩枫静静地闭上了眼睛,詹仲琦心中一定,继续讲道:“你能听到风声,水声,能听到我说话的声音,但是你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么,又是否能听到自己血流的声音,心跳的声音?你睁开眼睛,能看到这亭榭,能看到我,可是你能看到自己么?”
韩枫闻言睁开双眼,道:“叔祖说的应该不是对着镜子看或者对着水看吧?”
詹仲琦道:“自然不是。我讲的是自观。借助水或镜子,你看到的是水中的你和镜中的你,正所谓水中观月、雾里看花,这终究并不是完整真实的你。正如你用眼睛看人,你看到的终究是你眼睛中的他,难道这就表示你看到的是真实的对方么?未必吧。”
韩枫听得愈发惊奇:“叔祖的意思是人心隔肚皮么?”
詹仲琦哂笑道:“不同,不同。你先听我的,尝试着去看你自己……当然,不是用眼睛。”
听着詹仲琦的话,不知为什么,韩枫只觉背后有些发冷。他隐约觉得再往前走一步,自己便要接触到一个并不属于自己的层面,而这种感觉既新鲜,又有点恐怖。他双手不知不觉间攥紧了,只觉手心都是汗水,然而这种感觉犹如沙砾,握得越紧,越觉虚渺。
他尝试着去“看”自己,却觉睁开眼睛时,四周的一切尽在眼底,惟独看不到所谓的自己,闭上眼睛时,一切归于黑暗,便是连“看”也没有了,何谈其他。
而正在他阖目沉思时,詹仲琦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想想我与明溪如何自观,其因自现!”
听到这句话,韩枫犹如醍醐灌顶,猛地明白过来。他并不知自己要看什么,即便全神贯注,仍落于空处。而于詹仲琦和明溪而言,他们的自观却都是有目的性的。詹仲琦是为了找到能让自己真正成为“男人”的方法;明溪则是为了能够重新开口说话。
那么他要看的究竟是什么呢?他身强力壮,健康年轻,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而唯一一个不属于他自己的问题,就是白童。
他的自观第一步,就是看到白童藏在何处。
白童绝不是在他随身戴着那块白玉佩中,它与他说话时直接将想法灌输于他,而他想什么它也能够直接知晓,无论如何,它一定是在他身上。
然而正在他尝试着自观时,许久不说话的白童终于按捺不住,尖叫起来:“韩枫,不能听他的!他是在害你,也是在害我!”
白童的声音如此尖利,让韩枫身子猛然间一抖,一下子睁开了眼睛。然而睁开双眼,他看到的却是一片黑暗,犹如身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之中,周围都是黑暗的,以致他一下子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他下意识地想叫“叔祖”,然而直到这时才发觉,自己的耳鼻口眼竟只有眼睛在自己的感受之中。他感受着自己睁眼合眼,然而却什么都看不到。
白童的尖叫声仍然回荡在他的脑海,而他却什么也听不到。韩枫从未有过这种感受,只觉刹那间如同直坠深渊,而那深渊深不见底,这让他浑身上下冷汗直冒,隐隐觉得照此下去,万一落到“底部”,自己定然会跌得粉身碎骨,死无全尸。
究竟是詹仲琦害他抑或白童害他,韩枫无从知晓,只觉今日之事凶险无比,而他竟无法控制。他试着深吸一口气,然而“坠落”之中,呼吸却变成了一件极其奢侈的事情,他努力着调整自己的心绪,却觉身旁的风势越来越大,犹如刀割。
他试着将这一切与天地之气结合在一起,然而头脑之中空白一片,竭尽全力去想,也只想到“因果”二字。
这是何因,又究竟是何果?
“白童?白童!”他试着呼唤白童,但了无回应。
这是他自有白童之后第一次如此无助,也是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距离死亡如此之近。然而害怕到了极处便生恐惧,灵光乍现,则往往在于紧张惊险之中。
于白童和詹仲琦之间,若说信任,那么他宁可选择后者。这并不是因为血脉牵连,而是因为詹仲琦害死了他并没有好处,而他如果此时此刻因为畏惧而停止自观,对白童或许会有好处。
想明白了这一点,韩枫心定了下来。这二者都不可能杀他,那么坠落便坠落,又能如何?一旦远离了恐惧,韩枫冷静了许多。如果詹仲琦说的是真话,那么他如果看到白童在哪儿,势必会影响到此后白童对他的控制力,而白童是有能力让自己沉浸在如此的幻境之中的。
这就是因,这就是果。
白童若不希望自己找到它,它会藏在何处?
就在此时,韩枫觉得眼前出现了一些东西。黑暗在逐渐退却,而他脚下也似乎有了实物。灰影淡去,眼前出现的竟是一间木屋。
“这是……”韩枫不由眼前一热,“家?”
那正是他在离都的家。韩枫只觉刹那间心跳都慢了几拍,他一步一顿地走到那门前,迟疑着推开了门,却见门内地上倒着一人,正是父亲韩逸之。
他一只手向前伸着,手中攥着一根秃毛毛笔,在地上胡乱地画着一个“走”字。韩枫心中大痛,此时此刻哪里还记得分辨何谓真,何谓假,他一步扑了上去,一把抱起父亲。然而韩逸之却在那一刹那间皮肉一空,只剩下一具散了架的骷髅,被他这一抱,整个骷髅架子零落不成形,甚至连头颅都“叽里咕噜”地滚了下来,摔到了墙角之中。
“爹!爹!”
韩枫大喊几声,这时四周一黑,眼前情形已换。
头顶月明星稀,这是一个夜晚。他怀中空空,双手十指上长满了冻疮,饥寒交迫,又渴又困。远处有几个斑驳火点,他依稀记起这是他在鸿原上逃生的那段日子,同时他也记起那几个火点正是戎羯的狼骑夜晚露营所燃。
这是他第一次遇见明溪的时候。韩枫深吸口气,跌跌撞撞向前奔去。他自知是在环境之中,可他仍然抱着万一的希望。他希望这一切照着他记忆中的来,让他能够再见明溪一次。他记得她那灿若春花的笑,那照亮了一切的笑。
然而那几个火点却不像他记忆中的那样被狼群扑灭,反而晃了一晃,齐聚着奔他而来。韩枫大惊失色,他自觉此刻身上没有白童帮忙,就他自己而言,哪怕功夫再高,也无法与一整队狼骑正面相抗,逃生的意识占据了他的意识,他转头要跑,哪想到一回身,却见身后是点点绿色萤火,照亮了整片鸿原——那是野狼的眼睛。
而就在一匹巨狼迎面扑过来,韩枫瞑目待死之时,那狼身投下的阴影之后,却换成了另一个场景。
那仍是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但是能够隐约听到点滴的水声。他怀中似乎有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韩枫心中一动——这是雪龙山深处的圣城遗迹。那是他最美好的回忆,也是最沉痛的回忆。他隐约知道这是明溪升龙之阵的当晚,而这也果然是那一晚。
他隐约听见身后的石壁上传出呼啸声,隐约听到明溪手中拿着石子在那墙上刻画着什么。随后,他听到了明溪的声音:“对不起,还是杀了你好。”紧接着,他胸口一阵刺痛,似乎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进来。
韩枫大吼一声,然而再回过神来,却觉周身火热滚烫,皮肤又干又痛,如被火烧。他向四周看去,这才发觉自己身处火海之中,这正是他在锋关芒城行宫中的书房。
门口已经被燃着巨火的书架挡得严严实实,而在他面前的只有一道大门。
他的身上依旧有着被那个半夷女暗算的伤,他捂着伤口,踉踉跄跄走到大门前,推门而入,却见门中两个女子都拿着剑对着彼此。
婉柔与离娿,两个素日亲如姐妹的女子,这时宛如仇敌。
两个人都看着他,她们齐口发声,说的也是一模一样的话:“她是白童。你杀了她,一切就都好了!”
声音嘶哑沉闷,竟是詹仲琦的。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至此时,韩枫口鼻眼耳的感觉已经完全恢复,故而能听、能看、能闻、能说。但又因诸识皆能,这一切则显得既诡异,又异常真实,以致他早已忘记身在何处,只想着这两个人说的话孰真孰假。
然而那俩人并不是只说这一句便罢。离娿先挑起了眉,叫道:“白童怕你找到他,必定躲在你最不愿伤害的人身上!韩枫,你难道不是最疼婉柔的吗?”
然而婉柔也不甘示弱,道:“离娿对你远较我重要,你难道不是最护着她么?”
两人正自争吵不下,韩枫身后的屋门却被人一下子推了开。
韩枫原以为身后依旧是那一片火海,孰想转过身去,却见门外黑漆漆一片,明溪带着一身白光走了进来:“原来在你心中,她们俩人都比我要重要!”
此后这屋中窗户大敞,头顶瓦片也被人揭开,各与他相识的人都蜂拥而来,有詹仲琦,也有韩逸之,甚至还有柳泉、杜伦、詹凡等,每个人都说着话,也攻击着对方,七嘴八舌,刀光剑影,叫人好不烦扰。
不知何时,韩枫手中忽地一沉,低头看去,却见正是那柄柳泉赠予的寒铁匕首。他这时早已无暇去想这本该毁坏的寒铁匕首怎么此刻又出现在手中,只觉脑海中有一个念头,便是白童必定藏在这许多人之中,他杀了那人,便能找到白童,而这一切终将结束。
冥冥之中,他对离娿最先说的那句话印象颇深,然而这许多人中,究竟谁是自己最不愿伤害的?
是婉柔么?可他见到婉柔拿剑指着明溪时,却连忙将剑挡开;那么是明溪么?然而当明溪出手欲伤韩逸之,他也在第一时间救下了自己的父亲。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时,忽然脑海中“嗡”地炸了一声,旋即响起詹仲琦的声音。这声音并不来自场中的任何一人,它时远时近,却又不远不近。
“或盈或空,或虚或冲,非人非我,非我非众!”
这句话如针刺于耳,让韩枫身上疼得一颤。而在这一刻,他终于得到一刹清净,不假思索间便翻转了匕首,刺在了自己胸口。
他,便是自己最不愿伤害的人。
那剑刺入胸口时,他并不觉得痛,而中剑处也没有流出鲜血,反倒是剑身似乎有了自己的意识,往下一划,竟在他胸口处开了一个大口子。
一只白色的小手从那口子中伸了出来,握住了剑刃。韩枫刹那之间忽觉脑海又是一阵刺痛,他不由自主地闭了双眼,待再睁开时,只觉眼前一片光影斑驳,阳光透过窗栏照进屋中,让一切都和煦温暖。
詹仲琦坐在对面的木椅上,竟然“呼呼”地打着酣。
韩枫则“呼呼”地喘着粗气,仿佛刚经过一场大战。他坐的椅子上全是汗水,脚下也是,身上穿的衣服更如同水洗一般,但是他能摸到水,看到光,闻着空气中的花香,听着窗外的鸟鸣,却仍觉惊魂未定,十分紧张。
究竟方才是幻觉,还是现在是幻觉?如果诸识具备,是否就意味这一切都是真实?如果不是,那么自己又在何处?
这些问题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窗户关得并不算紧,一阵风了进来,拂动了纱帘,打了个旋,又吹向了屏风。那风势被屏风挡隔,转而飘向坐在木椅上的詹仲琦,恰巧空中微尘过往,有细小的沙尘被风吹进了詹仲琦的鼻孔,他于睡梦之中耸了耸鼻子,忽地打了个喷嚏。
这喷嚏一打,他彻底醒了过来,看着身旁呆若木鸡的韩枫,打了个哈欠,呵呵笑道:“你醒啦!看什么呢,看得这么专注?”
说话间,又是一阵风吹了进来。这次那风吹到屏风处反而沉了下去,从屏风底下的缝隙继续往里去,一直吹到了床上的纱幔。韩枫盯着那纱幔,喃喃道:“七下。”
他话声未落,那纱幔已随着微风轻轻摆动,只动七下就又归回宁静。詹仲琦在旁看着深感欣慰,俄而方道:“很神奇,是不是?我证破‘我障’,初窥因果之时,是在鸿原上。那时我看着草木生发,看了足有三天,仍觉痴迷不已。但我与你不同,枫儿,你不想去救詹凡了么?”
这一句“你不想去救詹凡了么”如同当头棒喝,让韩枫一下子清醒过来,也感觉到自己的确是在实境,而非受幻觉所困。他看向詹仲琦,双目之中皆是迷茫:“叔祖,我已是阵师了么?”
“什么?”詹仲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旋即摇头道,“哈哈!还早得很。你且说说看,方才都梦到了什么?”
“那都是梦么?”韩枫愕然,但转念一想,恍然大悟。那梦虽然真实,但幕幕轮转,倒极像白童的“开来”,若当真是白童做的手脚,那么它自然了解对他最重要的事情都是什么。韩枫一五一十将梦到的事情都告诉了詹仲琦,詹仲琦连连点头,待到最后听他反手一剑刺向自己胸口,才抚掌大笑道:“妙啊,妙啊!先顾自己,再顾其他!这世上多少人不肯承认这颗私心,难得你肯无谓面对。”
听詹仲琦说“先顾自己,再顾其他”,想着他方才劝言莫去相救詹凡,韩枫心中微微一动。詹仲琦似是看出了他的犹豫,又道:“你想好了,可还决定要去么?你现在即便破了‘我障’,论及阵法深浅,仍与那老妖婆有云泥之别。嘿嘿,即便是明溪与你比,你也差得远呢。”
韩枫深吸口气,斩钉截铁道:“我依然要去。叔祖,我看到了风。每一阵风都一样,又都不同;就如我也是,每一刻的我都一样,也不同……叔祖,我只能看到这么深了,单凭如此,有几成胜算,我便拼几成胜算。但是叔祖,我有个疑惑,还想请您解答。”
詹仲琦道:“你问吧。”
韩枫道:“试想方才我那一剑如果刺的是旁人,又会怎样?”
詹仲琦想了想,道:“你或许会忘了那个人。”
韩枫长吁口气:“仅仅如此?”
詹仲琦道:“起初是。但是人的记忆本就是一体的,无端端少去一部分,势必影响其他。未来或疯或狂,总之没有好事。不过既然你提到了梦境,我倒是疑惑,难道你就没想过你梦到的那些都是什么吗?”
“我梦到的都是什么?”韩枫眉头微动,“那些都是我经历过的事情,且与我记忆之中的有所出入,或许是白童刻意更改了来令我迷惑。”
詹仲琦却否决了韩枫的猜测:“不是的,白童并没有这么大的本事。你要专心听我接下来讲的话,这与你能否救出詹凡,有着莫大关系。”
韩枫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道:“叔祖且讲,我洗耳恭听。”
“好。”詹仲琦道,“这非‘我障’,而是‘识障’。你现在只能看到那一阵风来,那一阵风去,你能够看到在你眼下这阵风做了什么,但你能看到它实际上可能做什么吗?唯有可能,才有决定。否则这一饮一啄皆已注定,纵是阵师,如何逆天改命?”
“唯有可能,才有决定……”韩枫低声喃喃默念这句话,想了一阵子,才缓缓明白过来,“叔祖的意思是……那些我梦见的,都是我实际可能经历的么?”
詹仲琦道:“对,就是这样。否则你如何会有身临其境的感觉,如何会痛,能听到,能看到?诸识皆能,即为真实!可能发生,便已为真实。而阵师所看的,则是这千万种可能,阵师所做的,则是将可能变为确定,你到此刻还不明白么?”
韩枫眼前一晃,仿佛又回到了彼时锋关芒城以南的分水岭上。在那里詹仲琦第一次给他细讲天地之气,亦即因果。他那时以为那石子落在地上是注定的,蚂蚁爬出也是注定的,唯有詹仲琦扔石子是主动的,所以他自然而然认为所谓“阵师蜘蛛论”中,詹仲琦牵出的那根纬线便是扔石子这个动作。却不知,石子扔出固然是詹仲琦主动发生的,但冥冥之中却也注定他一定会扔。而那石子可能往东,可能往西,可能掉在任何地方,这一切才是经线,才是可能性。而那石子落在地上的土坑中,这只是万千可能中的一个,这才是詹仲琦真正下手的地方,这才是纬线。
“果然很远。”韩枫轻叹一声,他现在只能看到风吹帘动的一个结果,即便要改,也无从改起。而这正是他与阵师之间最大的距离,并非猝然可就。韩枫心中又是惊喜,又觉失望,望着詹仲琦的目光里更充满了敬意,他问道:“叔祖,你是怎么看到那些可能的?”
詹仲琦道:“自观破障,待你能见到自己每一刻的万千可能后,透过这万千可能的万千化身,从他们眼中你能看到身周万事万物的万千可能,这便是破了‘识障’,此后便是将彼化身中的那一风动,放之此化身的这一风动中。所谓逆天改命,并非改莫须有之命,只是乾坤挪移罢了。”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韩枫并不能完全明白詹仲琦的话,他想去问白童,但让他暗觉惊讶的是,白童竟然对他的提问置若罔闻。然而自观破我障后,他的感觉敏感了许多,他能够感受到白童仍在,并没有离开。
那么白童不理自己,唯一的解释就是它暂时真的不想理。
韩枫暗笑,对詹仲琦道:“那么识障与我救詹仲琦又有什么关系?”
詹仲琦道:“你真的能够参破识障,才算半只脚踏进了阵师的门槛。如今你是做不到的,我将这原理告诉你,是要你能够识破智峰的手法。你虽然改变不了她已经做的事,但你至少能看到她是移了什么可能过来。识破我障,你能有刹那的预感,而你的胜机,也就在这刹那预感之中。”
韩枫恍然:“便如我看那纱幔会动七下?”
詹仲琦道:“对。而且你有白童在,据我所知白童早已‘开来’。如今你破我障,便能感知白童,你完全可以利用它的‘开来’,扩大你自己预感的刹那。”
“我利用白童?如何利用?”韩枫听得愈发出神,他向来只在智计和功夫方面利用过白童,却没想到如今竟然能够从阵法方面利用。
詹仲琦道:“破我障后,于你来说,世间便无‘人我’之分。白童能进你体内读你想法,也是因它并无人我之分,早已勘破‘我障’。”
韩枫眼前豁然一亮:“这么说,白童他能够在我昏沉之中控制我、影响我,也是因为那时它破了我障,我并没有破?”
詹仲琦道:“可以这么说。但我总觉得,白童它之所以能破我障,并非因为它当真学过这些,而是……它本身所致。”
韩枫一时沉默,俄而方道:“叔祖的意思是,白童本身为阿金族历代祭司所化,故而它本身并无‘我’这个看法么?可是……您方才说它破了‘我障’故能读我想法,那么张乐金他十人也是能够互相看到对方想法,他们都到了这一步了?”
“非也。”詹仲琦轻咳一声,“那又不同。‘我障’千奇百怪,于每个人都不一样。张乐金他十人非但不是破了‘我障’,反而是陷得更深——他十人合一为‘我’,换言之,他十人便是一个整体,同活同生,同思同想。”
“同活同生,同思同想……”韩枫暗自沉吟,只觉这种情形若挪到自己和白童身上,竟也勉强能说得通,然而他与白童是分别破障,本质又有不同。
詹仲琦又道:“你试试再去寻找白童,不持它与你的分别之见……嘿嘿,若我猜得不错,此前都是它说你听,如今也该换个位子了。”
韩枫明白詹仲琦的意思,此前他对于白童只能是被动地接受,虽然他内心坚定,能够在某些时候让自己的想法躲过白童的耳目,但那实在太费精神。可是到了今日,他第一次能够转守为攻,他能够“进到”白童的心中,去看它在想什么,甚至他能直接命令白童去做些什么。
这才是真正的利用。
想到此处,韩枫几乎想大笑起来。在柳泉还迫于无奈必须要借助紫英寒食散才能控制青魇时,他却能够完完全全地掌控白童。这是他破天荒头一遭走在了柳泉的前边,并且大步将他甩在身后。而他到此刻,才明白为什么白童千方百计要阻拦他自观,待他破了“我障”之后,它又躲了起来,半句话也不说。
它是害怕了!
韩枫一身轻松,只觉自己一时间几乎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正当他要继续自观寻找白童时,却听见了白童有些虚弱的声音:“罢了,你也不需多费力气。我帮你便是。”
※※※※※※※※※
看着面前这个倔强的年轻人,智峰眼前一花,仿佛见到了昔日的骞浪。
一样的功夫高绝,一样的臭脾气,太多相似处,让她生气之余,倒生了几分调侃的心情。
詹凡并没有被绳索拴住——当然,这天底下也没有什么东西能拴住他。他四肢都能动弹,便一次又一次不知疲惫地往外冲去。
然而不管他前进多少步,结果都是一样。他后边那只脚总会不知怎么就踩在前边那只脚上,这痛楚他能经受得住,可是两脚一绊,就是他也只能摔个狗吃屎,跌得鼻青脸肿。
摔了几十次之后,詹凡学乖了。他索性再不站起来,反而四肢着地,往门口爬去。
智峰看在眼中,不由“噗”地笑了一声,心中暗骂道:“果然是个老不正经,才能教出这样的小不正经。”她十指微弹,清风徐徐忽地不知为何交织错落,竟变成了一场飓风,只袭詹凡而去!
詹凡却是不服输的性子,叫了一声“来得好”,竟迎风而上。
结果不消分说,自然是二愣子被吹成了人肉麻花,结结实实地摔回原地。几乎将那木地板砸出一个大坑。
在被吹成几十次麻花状之后,詹凡终于决定再换个攻势。结果智峰见了,不由自主皱起了眉头,怒骂道:“臭小子,你难道就半点不顾着你师父的面子么?”
正团成球状准备往门口滚过来的詹凡挑了挑眉,似乎智峰问的是个很奇怪的问题。他道:“被抓起来逃不出去才没面子。如果我出去了,没面子的该是你才对,你管我什么样子呢?”
“你这小子!”智峰险些走岔了气。想起当初与骞浪在一起的日子,更觉气不打一处来:彼时她与骞浪在一起,虽然并不相爱,但好歹算得上十分敬重。他们每日切磋,每日探讨,除了晚上住在一起以外,似乎与之前并无不同——本来这么过下去也并无不可,但最后让她下决心把骞浪扫地出门的原因,还是她受不了他的怪脾气。
如今这怪脾气在眼前这小子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则能不让她恼,不让她恨?智峰双手握拳,准备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越王小王子。即便不杀了他,她总有把握让他以后生活不能自理,嘴再也硬不起来,然而就在此时,她忽然觉得风变了。
但这风变并非风变,而是气变了。
她在的地方原本是个靠着上江溪的民居后院,她确定这里只有她与詹凡俩人,可如今,她却能感受到第三人的存在。而这第三人的感觉似曾相识。
这个人,她方才或许还靠近过。
智峰猛地回过了头,只见民居之内空无一人,围墙之上却不知何时站着个年轻男子。
那男子站在墙上,双脚不丁不八,却很稳当。他似乎与这围墙完全融在一起,但却又有不同——正是这一丝不同让智峰发现了他。
智峰的眸子一下子收紧了,如同一只老猫盯到了自己的猎物。她记得这个人,那时她藏在赤霞楼的亭榭之下,觉得赤霞楼中来了几个陌生人。她担心节外生枝,以为是詹凡请来的帮手,便刻意去感受这些人的天地之气。结果除了一个行将入木的糟老头子和十个年轻力壮的汉子以外,她只感受到还有一位气势沉凝的年轻人。那年轻人的功夫应该不错,单也仅此而已了。
可如今再见这年轻人,他给自己的感觉却不一样了。
智峰上上下下打量了韩枫几眼,又惊又疑:“你是什么人,竟然破了‘我障’?”
韩枫带着人皮面具,自然不怕被智峰看破身份。他笑了笑,道:“克你的人。我是来带走越王小王子的。”言罢,他纵身从围墙上跳到了院中,一步一步向詹凡所在处走来。
詹凡听了他的声音微微一怔,可看着他的样子又发起了愣。他紧凝双眉,像是在思考一个极大的难题,但见韩枫步步逼近,却又不由自主叫了起来:“你别过来!你打不过她!”
韩枫这时距智峰已不到三尺远,他并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但这并不代表他听不进詹凡的话。然而他一路走来走得太顺利,直到这时他看向智峰,才忽然意识到情形对自己大大的不妙,一时之间,背上冷风掠过,他竟情不自禁地打了个颤。
他看不见智峰的相貌。
此“不见”并非当真看不见。四周阳光明媚灿烂他能看见,詹凡被困他能看见,甚至智峰他也能看见,但他仍然看不见智峰的相貌,这种感觉当真从未有过,让他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赫然间仿佛又回到自观时身处无底深渊。
智峰与他面对面,不满三尺,按理说他甚至能看细细数出智峰的眉毛,可他看着面前的女子,明明知道自己看着她的眼,她的眉,她的口鼻耳颈,脑海之中却是混沌一片,哪怕是一个最基础的人像,他竟然也无法勾勒出来。
这种感觉无异于中了“妖术”。韩枫双手握紧,想令掌心刺痛的感觉唤醒自己,然而他本就未眠,何来清醒?
正在此时,智峰的声音却响了起来:“你若要克我,便该知我。若不能,如何能赢?”这声音冷冽如酒,让韩枫醺然欲醉,同时汗毛倒竖。他竭尽全力才能够想着詹仲琦的“非我非众”四字让自己保持清明,于他而言,那四个字此时此刻倒成了有形之物,如同一根拐杖能由他依靠。
而就在韩枫几乎无法支撑之时,白童终于发难。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智峰以智计冠绝天下,然而就算聪慧如她,也没想到自己此刻对付的并非仅仅一个突破了我障的人,而是两个突破了我障的……生灵。
千钧一发之际,白童展开了它的识海,将韩枫团团笼罩其中,刹那间,它所见即为韩枫所见,它所想即为韩枫所想。二者和合如一,韩枫浑身打了个机灵,终于清醒,重振精神。
他看见了智峰的容貌:这是个说不上漂亮也说不上难看的女子,然而不知是驻颜有术还是修行得道,她的相貌较之詹仲琦和水大师年轻许多,远不像只比他们小五岁,倒像比他们小五十岁。但饶是如此,她依旧鬓如雪发如霜,脸上皱纹密布,如四五十岁的长者。
她的眼睛是他见过最清澈的一双,而毫无疑问,她的眼睛与她的面目又有极大的不符。那一双眸子转来转去,圆转如意,倒有着二十岁小姑娘的活泼。只是眼中隐含的杀气和霸道,却非年轻者能够驾驭——即便是换做明溪或离娿,也不能。
而在看清楚智峰容貌的同时,韩枫也看到了她的动作。她一手背在身后,另一手则并指在前。从她手指的动作中,韩枫恍惚感觉到了什么,他只领先智峰刹那,不及多想便往左迈了一步,险而又险地避开了迎面飞来的一块石头。
然而这一避,他却在不经意中迈进了关押着詹凡的木屋。韩枫心中叫了一声“不好”,待要夺门而出,却见对面假山倒来,不偏不倚砸在面前。
智峰在韩枫躲开自己的攻击时轻“噫”了一声,直到此刻见他被迫躲进木屋,才有些得意地笑了起来:“算无遗漏,智之巅峰。你们俩个还不出来?”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的声音忽然大了许多,倒并非像是对木屋中的两人说。
韩枫一皱眉,正要回身服詹凡一并寻路出屋,却听后院东西两侧各响起一老者的笑声。他透过假山孔隙向外看去,见天空忽地一黑,两人手携着手从高空纵下,其一道:“老妖婆,竟没有瞒过你。”
另一人则道:“四十年我三人未再聚首,想不到今日竟重逢。”
赫然是詹仲琦与水大师。
“师父!”詹凡也听出来后院中人的声音,一下子蹿了起来。他扑在韩枫身边,与韩枫一同往外推着假山。如今再无人拦着他,若不是手中无剑,他恨不得将眼前这碍事之物斩成几千百块。
同时,他也不由自主地盯着身旁这男子,看了一会儿,才不甚确然地问道:“你……你……我认得你吗?”
如今詹仲琦既已露面,韩枫身份败露只在须臾之间。韩枫温然一笑,将脸上面具摘下,道:“詹凡,好久不见。”
“韩大哥!”詹凡又惊又喜,可刚喊这一声,就又向后退了一步,“你……你……你……你这反贼!”他本就不善言谈,此时想起这件闷事,口齿愈发地不利落了。
韩枫暗叫“糟糕”,这二愣子别的好处没有,偏偏就会认死理,偏偏越王怕他篡位,从小就教育他君君臣臣位份分明,自己如今成了西代的帝皇,正是犯了他的大忌。论及单打独斗,如今的他自然不再害怕詹凡,只是眼下情况复杂,他着实不愿与詹凡多做纠缠。
韩枫眼珠微微一转,有了主意:“你且别忙着要抓我,如今你我长辈都在,即便动手,也要他们的事情先办完,才轮到你我,否则岂非长幼颠倒?”
这番话对詹凡来说是情理之中,他长吐一口气,似是卸下了千钧重担:“说的是。等我师父拿下了你的叔祖,我再抓你。”
韩枫无奈笑道:“也罢也罢,咱们先出去才最紧要。”
如今无人阻拦,韩枫和詹凡都是当时功夫绝顶之人,即便那假山沉重,却也不在二人话下。当下你推我顶,借力用力,三下五除二便将那假山推到了一旁,二人喘着粗气到了后院正中,但见三名长者正呈鼎立之势,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说话。
“师父!”詹凡叫了一声就要跪到水大师面前,韩枫慌忙一把拉住他,道,“三位长辈正在比阵,你若惊着你师父,他便输了!”
詹凡听了,只怕自己师父落了下风吃了亏,忙屏息凝神退了回去,蹑手蹑脚,倒像是一副梁上君的架势。他看向韩枫,疑虑重重:“你……你能看见他们比阵?是了!方才我听那女的说你破了‘我障’,那又是什么?”
韩枫心知水大师从未传给詹凡阵法,故而他不晓得“我障”也在情理之中,他正要开口解释,却见场中那三人忽地齐声大喝,随后水大师如饮醉酒,晃晃悠悠迈步而出,勉强走到韩枫、詹凡二人身边,极艰难地吐出了四个字:“莫问,莫说。”言罢,他两眼翻白,竟然昏了过去。
韩枫、詹凡二人大惊失色,一左一右扶起水大师,见他身上并无外伤,只脸色煞白,不知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偏在此时,场中两人又起对话。
韩枫凝眸看去,见詹仲琦所说果然不假。他于阵法上的造诣在智峰之上,故而他此刻纵与智峰对峙,说起话来仍然顺畅流利,与平日并无太多差别:“是你提的‘我障’?嘿嘿,看来你真的知道我们要来。”
相较而言,智峰说话就断断续续得多,她仿佛在抵挡着詹仲琦一阵强似一阵的攻势,说话速度也时缓时急:“傻子……都猜得到。哼,你们俩人藏首藏尾,倒……倒……倒……倒还不如我一个女子……女子……胆子大!”
詹仲琦道:“你并无传人,就眼红于我和骞浪。这娃娃尚未破了‘我障’,你却偏要借人之口,在他心中植下‘我障’的念头,废了骞浪二十年教导此子的心血。这也难怪骞浪他宁可自伤,也要说话,防着我那傻侄孙开口。”
智峰冷笑道:“我不说……又待如何?那傻子再练数十年……也不过第二个骞浪罢了……呵呵……又有何用?”
这时水大师已悠悠醒转,恰听了智峰的话,不由低声道:“你是怕了!”
詹凡听到此处才知水大师方才受伤竟是为了自己随口问的那一句话,他向来尊师重道,这一下只觉骤然间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慌忙跪在地上,重重地对着水大师磕着响头,哭道:“师父,我害了你了!师父,我再也不问了!”
水大师无力地伸出手去,想要扶起詹凡却觉无力。韩枫见状,忙搀起詹凡,看向水大师,道:“大师可有话说?”
水大师费力地点点头,右手颤悠悠地伸出,食指在詹凡眉心勉强点了一下,口中长叹道:“廿年学海辨高低,根骨清清未入迷。此语若非心过境,管他南北与东西。”
语罢,溘然而逝。
“大师!”韩枫见水大师仰面朝天倒下,欲要拉他却已不及。
詹凡则被水大师那一指点中之后,如身在梦幻境中,一时呆坐于地,便连话也没说出来,似乎师父死在眼前,他竟见所未见。
詹仲琦、智峰二人也看到水大师去世,詹仲琦心中微动,然而智峰心悸更剧。高手过招,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更何况詹仲琦的本事本就在智峰之上,智峰不由惊呼一声,往后退了几步,不等詹仲琦反应过来,便翻身蹿出了后院围墙,一溜烟地走了。
而詹仲琦也本就没有打算去追她,他只往前走了几步,便长叹口气,转身到了韩枫几人身边。
他仔细凝视着水大师,忽地跪了下来,也对着水大师拜了三拜,道:“骞浪啊骞浪,此前我向来以为我对天地之气的修悟是我三人之中最高,自傲自大,今日才知你修行虽不如我,论及为人处事,却远胜于我与智峰。智者乐水,仁者乐山,你才是仁者无敌,天下第一。”
语罢,他起身时手扶在詹凡肩头,只这么一拍,却让詹凡如大梦初醒,身上打了个机灵,猛地醒了过来。他这时才注意到躺在地上的师父,不由“啊”的叫了一声,抱起水大师的遗体,泪如泉涌。
然而詹凡毕竟不是只会哭哭啼啼的软弱男子,他只哭了一会儿,便擦干眼泪,背起了水大师站了起来,怒目瞪着詹仲琦,道:“是你害死我的师父?”
詹仲琦摇了摇头。詹凡这时却不肯信,他又看向韩枫,道:“韩大哥,你说是不是他?我眼下只信你的话!”
韩枫看了詹仲琦一眼,轻叹道:“那时我见三位大师比阵,原本只是互相比较谁对天地之气拿捏得更准,领悟得更深,并没想着互相伤害。然而三位大师都将自己的能力提到极致,这本就是极其危险的事。彼时你问‘我障’,我正欲答,水大师为了拦我,不得不猝然放下比拼,这一放一收,已是极其困难,而这时……智峰又在他身后做了手脚。”
詹仲琦接下了韩枫的话:“枫儿说得不错。四十年未曾重逢,我们三人再相见,自然起了争强斗胜之心。原本并没有伤人念,我却没想到智峰竟然会痛下杀手,那之后我才攻向了智峰,否则她岂会走?”
“是她……是她!”詹凡的眼睛都红了。他虽然背着水大师,但水大师生前身材便不魁梧,在他背上更显得轻飘飘的,并没有给他带来太大负担。詹凡解下腰带来将师父的遗体结结实实绑在身后,就要离开,却被詹仲琦拦了下来。
詹仲琦问道:“你若想报仇,便该是去报仇,而非送死。”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这句话如当头棒喝,登时令詹凡停住了步子。他低头沉吟,忽地对詹仲琦拜倒在地,道:“请前辈赐教。”其意诚恳,宛如拜师求艺。
韩枫心中一凛,也看向了詹仲琦。在他心底,虽然水大师算是敌人,但他仍旧将水大师看成是一位德行高深的长者来崇敬,他憎恨智峰下杀手,同时也希望詹仲琦能够真心教导詹凡……然而詹凡毕竟是越王之子,詹仲琦是否会不存他见?
詹仲琦凝视詹凡,同时缓缓地捋着“胡子”,像是在个一件十分艰难的决定。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道:“你我是敌非友,我今日不杀你已是看在旧友的面子上,何况其他?你且起来吧。”
但詹凡却有一股犟脾气,他死死跪在地上,膝盖就如生了根一般风雨不动。
詹仲琦不由劝道:“你师父猝然离世,如今天气又热,该当早早将他下葬。你为人徒,由他暴尸在外,岂不逆了孝道?”
岂料詹凡却流泪道:“师父曾说,人死如灯灭,尸体便如尘土。若不是嫌闻着不好过,他以前住在山上还想着拿些动物尸体搭成房子来住。而他死后,身子于他已是无用之物,拿去喂狗也好,养花养树也好,最下乘才是找个棺材埋了供人瞻仰。我……我……我那时听了答应他了,这时却觉得不舍得师父离开我,我……我本就是不孝之徒。”话未说完,他控制不住难过,浑身颤抖,泪如雨下。
“好孩子。”詹仲琦听得唏嘘不已,不自禁中,想起昔日与水大师结交诸事,眼圈不由得也红了。他心中一软,弯腰去扶詹凡,道:“你师父的意思我明白,他是个千古难得的好人呐。他倒并非不愿被人祭拜,只是这祭拜若非发自真心而流于形式,倒不如用这无用之身去施舍天地来得更有意义。但如今你见他身便心起安慰,至少祭拜他于你而言便有意义,这并非违背你师父的心愿,何来不孝呢?”
詹凡听得连连点头,胡乱抹去眼泪,道:“多谢前辈指点。可我……又该如何报仇?”
詹仲琦道:“你师父临终对你有遗言,你想明白,自然能找到为他报仇的法子。但切不可将那法子仅用作报仇……你师父一生教你,怕你误入歧途,这最后一句话更是他对你日后诸事的叮嘱,你……唉,你可不能辜负了他。我若多说,也是负他一片深意,对你有害无利。”
※※※※※※※※※
待詹凡离开,韩枫对詹仲琦道:“叔祖早知智峰会等您和水大师来么?”
詹仲琦道:“在赤霞楼你走后,我便有些疑虑。智峰做事力求妥当,我们当时在赤霞楼中,虽说换了平常行人断然听不到亭榭中发生的事,但依着智峰的性子,她也会多看我们一眼,岂料她看与不看,带人就走……”
韩枫道:“叔祖是觉得我们行藏已被看穿?可您分明吃了那药……”
詹仲琦道:“我的行藏并未被看穿,被看穿的是骞浪的行藏。智峰想要制住骞浪,必定要找一个天时地利人和都有利于她的地方,在赤霞楼中她不能久留,只能说明骞浪快追上她……那时我没想到这一步,唉,若我能拖她一拖……”他顿了一顿,又道,“罢了,早些走是正经。我出来时便叫张乐金他们收拾了东西,今晚也别在城中住了,早到了麓州早踏实。”
韩枫问道:“这么着急做什么?您是怕智峰追我们,可她难道想不到我们会出城而去么?”
詹仲琦苦笑道:“你是想跟我说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嘿嘿,与智峰斗,岂能以常理度之。你能想到这一步,她便必然在城中;你若想到她以为你在城中你则出了城,她必然在城外候着你。我与她相交大半辈子,早已知道我算不过她,更何况是你这孩子?”
韩枫道:“既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为何还要走?”
詹仲琦拉着他一面往城南去,一面道:“倒不是没有法子,然而这个法子我做得,你却做不得。有句话叫做‘一力降十会’,你懂不懂?我讲过,智峰她算无遗漏,定要稳占上风方肯出手。她为人谨慎,每一次即便不能取胜,却也不肯吃亏……我既然明白她的这个脾气,当反其道而行。天时我二人相同,地利却不一样。城中她尽得地利,城外虽然也在伏涛城的属辖,但较之城中,却对我有利些;人和则同样。我是这天下唯一胜得过她的,就算她算出来我在什么地方,但是她如果算不出能稳赢我,那便枉然。”
韩枫恍然:“这便是纯以实力定输赢,故而才叫做‘一力降十会’。”
詹仲琦道:“正是如此,于我而言,这又叫做‘扬长避短’。”他朗然一笑,似乎极是得意,“不过我算得出来以力降智,她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若放以往,她当真想留下我,必然会千方百计拦我出城。”
二人脚步均快,此时已能看到伏涛城的南城门。韩枫向身后看去,见一片平静祥和,并没有刺客或士兵。他还待再细瞧,却听詹仲琦道:“别看了,没有的。”
韩枫道:“若寻常人定然拦不住咱们。如果要拦。必定是智峰亲自出手?”
詹仲琦道:“不错。然而她今天误算两事,她为人自负得很,此时说不定躲在家里哭泣,哪里还会出来做拦路狗。”
“躲在家里哭?”韩枫微笑,暗忖詹仲琦说出这话,倒将智峰讲成了个爱闹脾气的小姑娘,哪里还像是个年已过百的老太婆。
詹仲琦道:“你道她不伤心么?哼……她没有算到你身上带着白童,故而没困住你,这是一;她没算到她终究过不去骞浪之死这道坎,这是二。有情也好,无情也罢,她与骞浪始终斗了这一辈子。你到我这境地便能明白。朋友易找,敌手难寻。”
他说完这句话后,倒起了十分感慨。二人此刻已经走到南城门下,彼时阳光正好,城门处人马络绎不绝,二人轻轻松松出城而去。
盛夏时节,未时末刻仍是地上流火,人身淌汗,然而詹仲琦的一声长叹,倒叫韩枫心中起了一丝凉意。
“人世最冷唯寂寞啊——”
※※※※※※※※※
詹仲琦与张乐金几人约定的见面地点和南城门还有一段距离,韩枫和詹仲琦出了城门之后,脚步慢慢放缓,听着四下人声马鸣,韩枫忽然想起了自己另一匹坐骑——一丈黑。
虽说詹凡对他说是借马,但在他心底,他一直觉得是将一丈黑送给了詹凡,直到此刻九灼已死,他才恍惚间想到那匹纯黑如缎的宝马。而就马随人,他再次想到了詹凡。
欧阳小妹恐怕依旧陷在昏迷之中,如今水大师也去了,詹凡身上的重担猝然之间重了不少。只是水大师亡故,越王的靠山便没有了,此后有谁能与他共同支撑着江南大半河山?智峰是梁公义母,她出手便如同梁公出手,此刻梁公有心算无心,天时地利人和皆得,眼见着这江南便要易主了。
以往他与詹凡井底观天,自觉无敌于天下,今日才知,他们只是这沧海浪潮之中的渺小一粟,一个大点的浪花过来,便足以令二人万劫不复。
詹仲琦见韩枫愁眉不展,问道:“你在担心什么?”
韩枫勉强笑了笑,道:“您瞧出来了……我依旧不放心詹凡。水大师那句话我也始终没有想明白。”
詹仲琦温然道:“‘廿年学海辨高低,根骨清清未入迷。此语若非心过境,管他南北与东西。’这是骞浪毕生心血所做,你若明白了,你便已不是你了。也罢,如今还有一段路程,我便将此中道理说与你听。”
韩枫道:“但闻其详。”
詹仲琦道:“这道理说来其实容易得很,用我一句话说,便是‘我的是我的,你的是你的’。”
“嗯?”韩枫没想到詹仲琦忽地冒出这么一句世俗的话,暗忖自己小时候在离都倒听人抢东西时说过类似的话,只是那人似乎说的是“我的是我的,你的还是我的”。
詹仲琦见韩枫脸上神情古怪,笑问道:“听不懂,还是觉得我说的太过粗俗?那时詹凡问你什么是‘我障’,你要回答的时候骞浪起了急,是不是?你知道他为什么宁愿自伤也要拦你么,你知道我为什么说智峰是想借你之口在詹凡心中种下‘我障’的念头,从而毁了骞浪二十年心血么?因为你说的‘我障’是你的,并非詹凡的。他若听了你的话去看破‘我障’,他便是看这一辈子,也看不破!他这一生境界,就止于此了!亦可说,他的根骨便因你断送了!”
这话说得甚重,韩枫只觉宛如当头被打了一棍,背后冷汗涔涔而下,未想自己那时一时好心,却险些害了詹凡一生。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按:这个题目出自一句佛语典故……不欲了解,则不必深究。
&bp;&bp;&bp;&bp;麓州算得上在江南这万丈红尘的最中心,与伏涛城、象城、风城花都乃至清河城的距离均是不远不近,故而在这战火纷纷的年代,麓州始终保持着一份难得的平静。
军马的生意伴随着连天烽火好了许多,麓州挤满了络绎不绝的马商,而这些马商之中,最财大气粗的莫过于本地的孟氏家族。
孟斐然自从当上了越王的亲家,便成为了麓州真正的当家人,甚至连城主廉侯廉昀也要对他退让三分。而他本与廉侯相交甚厚,却因地位的变化,交情慢慢疏离,乃至只剩下面上功夫。
廉侯生性温和,在诸位王公大臣之中,算得上最踏实谦逊的。他与每个人的关系都很好,却又都没有到勾连结党的地步,因此辖下出了孟斐然与越王结亲这档事后,他并不觉得荣幸,反而觉得有些头疼。孟斐然在一日,便意味着他麓州站在越王身侧一日——而这正是让廉侯不安的原因。
不偏不倚,中正之道。这是廉侯居室的中堂题词。
然而在当今这个世道,不交深,便交恶。廉侯骑虎难下,索性每日把自己锁在深院,除了读书,便是与请几名当地富绅前来论道,风雅有余,却是清政不足。
所幸乱世之中,各门各院都想着自扫门前雪,只要能护得人身周全,便不去计较其他得失,更不愿多起波澜。而真正出了矛盾不可调和,这些人也再也想不到登廉侯门去寻个主意来——更多地人转而到了孟府。
官府门可罗雀,孟府迎来送往。
韩枫几人到麓州时,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怪现象。
他与孟斐然有过数面之缘,便依旧带着那副面具。进希骥山找赤骅马的路他虽然记得,但总想着找孟家人多打听打听现在的情况,故而一行人在麓州城安置下来后,韩枫便独身一人到了孟府之外。
岂料孟府门外虽然摆着数不尽的礼盒果篮,但孟斐然竟不在府中。
“呼延公子……我家老爷是真的不在。”孟府的门房看着韩枫手中的“刺”和信笺,有些为难。
“刺”是表明身份的卡,常人所用皆为纸刺,讲究些的用银箔或金箔,但韩枫一出手便是象牙打造,登时晃花了门房的眼。而“刺”上他的身份虽为假冒,但也尊贵非常——
——若说孟斐然是南马王,那么呼延公便是名副其实的北马王。北马王安家便在锋关芒城,此次韩枫出外,芒侯特意把呼延公招呼到了自己家中,请他写下了给南马王的书信,信中讲到这位北马王的小儿子年岁已长,想要增加见识,便扮成药商南下到希骥山,希望南马王能够多多提点。
南北马王平日业务虽有竞争,但以大江分界,生意做得泾渭分明,故而彼此面子上也都和气得很。这门人见对方是北马王的幼子,怎敢怠慢,故而那声声道歉倒是出自真情实意,没有掺假。
韩枫微怔:“孟老爷不在?可是去了希骥山中?”
那门人道:“这倒不是。老爷去了风城花都……”
“原来如此。”韩枫心中恍然,想着之前似乎听詹凡说起詹康的孩子身体不舒服,看来孟斐然也是去看望外孙了。既然孟斐然不在,韩枫又问了几个印象中孟府管事人的名字,然而如今马匹生意实在太好,来孟府办事的人又是求什么的都有,这几位管事人不堪其扰,趁着孟斐然不在,纷纷在外忙生意上的“正经事”,偌大府邸,除了几个女眷和账房、学徒、保镖以外,竟连个看家的都没有。
韩枫算是撞了一脑门灰,只得悻然回转客栈,次日一早,由他领路,带着一行人往希骥山走去。
※※※※※※※※※
韩枫一行走的是老路。因为林间道路都是赶马的队伍趟出来的,故而就连婉柔也骑着一匹小马跟着众人。韩枫几次怕她骑不惯马,回头看她,却都见她骑着马骑得稳稳当当,那匹儿马也妥妥帖帖的,一人一马,脾性倒似天生注定一样。
韩枫怀中抱着九灼的骨灰,暗语道:“九灼,你回来了。”
不知是因为马匹生意太好导致希骥山中野马无踪,还是什么其他原因,韩枫总觉得走在这条路上,再没有当初来的时候的感觉。他记得那时他骑着一丈黑,跟在孟纤纤身旁,过不多远就见到山林之中有红影掠过,让那趟行程充满了惊喜。
然而想到孟纤纤,韩枫却忽地眉头微跳,想起一件被自己遗忘已久的事。孟纤纤的坐骑是玉顶火麒麟,那是天马!
想起那时他看到孟纤纤坐骑时的惊喜交加,再想到这些年所见的种种良驹,韩枫暗暗摇了摇头,孟纤纤的并非纯粹的天马,它比起离娿的“夜”还不如,论起体力也远没有九灼好,想必那只是一匹绝顶的天马后裔罢了。
正想着,韩枫一行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跃马坳,来到了此前见到满山赤骅的原野上。韩枫本以为此刻会见到空荡荡的草坪,然而一眼望去,却见红马成群,如同烈火将这原野点燃,映红了半边天空。
然而,这些马却并没有奔跑,它们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力牵引着,不约而同地站在一起,齐刷刷地排成了方阵,注视着韩枫——或者说注视着他手中的骨灰罐。
韩枫只觉手中一沉,仿佛那些马的目光都变成了实质,全都凝结在他的手上。这是无法承受的生命重量,几乎压得他筋骨发麻,浑身僵直。
而这一刹那,韩枫才想起彼时那拓都之后对他说的话。那女子曾说九灼永远不会被降服,它永远是这希骥山的马王之王。
果然,九灼生为马王,死亦为马王。
那漫山遍野的赤骅随着大队人马默默往前走,既不靠前,也不远离,似乎仅是陪送。詹仲琦是见惯了大世面的人,自然不以为意,婉柔眼中只有韩枫一人,也不理睬身旁事态变化,唯有张乐金十人有些拘谨,然而走了一程,见那些野马并没有狂奔冲阵的意思,也就放松下来。
此刻,一行人已来到马王峰脚下。
韩枫翻身下马,正要找片土地埋葬九灼的骨灰,然而一阵狂风猛地袭来,竟将盖得严严实实的骨灰罐子一下从他手上卷翻到了地上。
韩枫轻呼了一声。以他手劲之稳,当世再无人能从他手中抢去东西,更不要提只是一阵风。而那骨灰罐在风来之时,似乎有了自己的生命,它似乎本能地想从他的手中脱离开去,本能地想掉到地上。
骨灰罐一下子摔了个粉碎,狂风旋即转为了微风,如慈母的抚摸,又如情人的拥抱……那微风护着骨灰蒸腾而上,直送上了马王峰,一刹那间,马王峰如同变成了九灼,在这云蒸霞蔚之间巍峨于天地间,欲破云穿雾,行于九霄之上。
渐渐地,尘雾散去,峰顶现出一抹红影。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与九灼相比,那红影太小,就像是一匹稍大些的鹿。它浑身赤红,脚下却如同踩着洁白的莲花。那马王峰直上直下极是陡峭,然而那红影竟好不惧畏便往下奔来。
它轻灵敏捷,不缓不急,像是在跳着它自有的舞蹈,享受着每一次纵跃的快乐。跟随在韩枫两侧的野马大队则在不知不觉间一排又一排地跪倒在地,头卑微地低了下去——野马这一生就连睡觉都是站着的,何曾跪倒在地过,这一跪,便意味着将自己的命都交托出去,全心信任同时也全心敬畏。
伴着“哒哒”数声响,那小红马已轻轻踏上了草甸。它像是一名骄傲的君主在检阅完属下的仪阵之后,来到它们中间慰问。它每一步迈地稳定而有力,赤腿白蹄之下,踩着的是九灼残余不多的骨灰。
它低下头去,仿佛在嗅着草丛间那骨灰的味道,然后它忽地抬起了头,仰天长嘶一声,其声呦呦,虽是稚气未脱,却已初具王者风范。
跟随着骨灰的痕迹,它走到了韩枫身前。
仿佛是隔空重又看见了九灼。韩枫看着那相似的眼睛和相似的皮毛,试探着伸出手去抚摸着红马的马鬃。
那小红马本能地摇了摇头,但似乎是在韩枫身上嗅到了九灼遗留的味道,便又安静下来,由着对方的手指穿过自己的鬃毛,缓缓捋了下去。
马背是温暖的,因为天气太热,红马又刚从山上跃下来,故而鬃毛根处还有些微潮。韩枫试探着在它的肩膀上按了按,然后红马希律律叫了一声,竟稳稳不动。
毫无疑问,这小红马遗传了九灼的力量,而它从蹄部到小腿附近的白毛,则表明了它的母亲的身份——晓寒骕骦。
“不知佳客远道而来,未曾出迎,还望见谅。”
正在韩枫看着小红马出神时,山后转出一个女子,而在她没有现身之前,声音早已飘了过来。
韩枫抬起了头。那名自称拓都之后的护马女子依旧一身白衣。她这一次没有骑着马,反而是徒步而来,在她身后三四丈处,是几个白衣男子,看样子他们对这女子出来与九灼旧主会面,始终心存疑虑。
面前的女子虽然不如离娿那般夺人心魄,但毫无疑问,她仍旧是韩枫见过的最富清冷之美的女子,若非要形容,无外乎“美若雪花”。她身上穿的衣服比起此前更素净了些,双眉微锁,如雨打梨花,闲愁不禁。
她如一抹圣光停在韩枫面前,让韩枫不得不对她注目。然而韩枫看着她,想着九灼的死,心中却甚是惭愧:“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它。那是……”他指着地上那一摊碎瓷片,见那些骨灰已经被吹得所剩无几,实在不能说那瓷片是九灼残余的躯体。
那女子却没有生气。她一伸手,小红马便主动跑到她旁边。小红马与九灼比或许显得还小,但站在这女子身边,它的头已经跟她的肩膀齐平,与一匹一岁的儿马不相上下。
那女子摸了摸小红马的头,对韩枫道:“它的来历你或许已经猜到了。晓寒骕骦在月余前忽然绝食而死,我便知道九灼也要回来了。你要带晓灼走么?”
韩枫喉头动了动,他想说“是”,但看着那小红马,再看着地上打碎的骨灰罐,忽然觉得自己一要再要,实在太过不知足。那女子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在他脸上微微一转,然后弯弯一笑。她笑起来的样子倒让人如沐春风,但那依旧是早春的风,虽然和煦,却仍有寒意:“算算日子,晓灼如今才四个多月大,寻常的儿马要到半年才能真的上战场,可它是马王的血裔,到底还是不一样。然而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你能够等等……你可以现在带走它,但至少要等它能穿上九灼的鞍甲,再让它上战场。”
“好,我答应你。”韩枫一口应了下来。他能明白这女子的担心是什么,晓灼现在的体格已经跟寻常的成年马不相上下,它的脚力甚至远胜军马,但它的心性仍不成熟。它自然不会畏惧战场,然而初生牛犊不怕虎,韩枫担心的就是它的这种不畏惧。有了九灼惨死的前车之鉴,他更希望晓灼能够谨慎行事。
“那你们走吧。我就不送了。”韩枫没想到自己刚在小红马身上套好了马鞍和缰绳,那女子就下了逐客令。他一着急,闪过身去一把就去抓那女子的胳膊,道:“姑娘,请留步!”
然而就在他的手要碰到那女子胳膊时,那女子身后的几个男子忽然用手中的长笛吹了一声,韩枫只觉身后劲风袭来,所幸他反应迅速,脚一点地,整个人借势翻起,恰好翻坐在了冲过来的晓灼背上。
晓灼却以为他想害那女子,如今被他骑在身上,怎肯善罢甘休。它用尽了浑身力气前仰后踢,只想把韩枫从背上掀下去。然而它力量再大,终究比不上九灼,如何能够摔下韩枫。
那女子这时已回了身,见状摆了摆手,对晓灼说了几句话,她语调虽很柔和,却有着不可抵挡的穿透力,她的声音如同一泓清泉淋在晓灼头顶,让它从狂躁之中解脱,逐渐平静。
而这时,一直没开口的詹仲琦喝了声彩:“我倒是没有想到,原来护马人竟然是戎羯萨满的旁支。这通马语的法子我已经很久没见到了。”
那女子被人看穿行藏,淡然一笑道:“也难怪老爷子认出来了。通马语也好、通鸟语也好,都是从‘百兽舞’的变曲中寻出来的,万变不离其宗,不知如今‘百兽舞’何在?”
詹仲琦道:“哈哈,你这娃娃明知故问。天下人皆知‘百兽舞’为如今三公主明溪的贴身之物,你问我何来?”
那女子“哦”了一声,道:“我还以为天下人皆知‘百兽舞’是萨满的圣物呢,原来早就易主了。”她年纪不大,但说话却很厉害,只这两句平平淡淡,便说出了詹仲琦昔日的盗宝事实。
然而詹仲琦却不以为杵,反而呵呵笑道:“那是老夫年轻时候的得意之作,如今老了,早就没有那时的闲情雅致。如果你愿意跟老夫一同出山,等未来拿到了‘百兽舞’,便送给你,如何?”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那女子没有回答詹仲琦的话,只是抬头看着马王峰,道:“我曾听奶奶说,数百年前,祖先们被派往大青山去降服天马,以失败告终。那一次举动声势浩大,耗资数亿,他们害怕回到王帐接受重罚,便星夜南逃,到了希骥山以拓都后人自居。”
韩枫听到此处心下了然,看来这女子对自己的来意十分清楚,既然如此,结果也就明白了。
那女子续道:“我们这一支精通马语,按理说与天马接触并不算难,可那次降服,家族派出了二十位精英,却几乎被天马围攻殆尽。最后逃出来的不足五人……也是我们通马语者唯一懂得传承的五人,这也是如今人才凋零的原因。也因此,祖先定下了规矩,说天马不能降服,那本是方外生灵,不可与人同伍。”
詹仲琦温然笑道:“数十年前我也跟你们护马人中的一位老者谈过一次。那时他对天马有另外一种称呼,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应该是‘马兽’。寻常的马,不管是赤骅也好,乌骓也好,虽然有兽性,却也通人性;唯有天马兽性更强,甚至完全改过了马儿通人性的部分……我原本以为这是危言耸听,直到前些天我与旁人一起驾驭了一匹天马,才知所言非虚。”
“您驾驭天马?不是天马的后裔?”那女子果然被这句话一下子震住了。她凝眸定神,看着詹仲琦,脸上又是惊讶,又是疑惑。
韩枫却知詹仲琦说的正是“夜”,然而那匹马与其说是詹仲琦驾驭的,却也亏得离娿在旁,此外还有离娿那位护马人的朋友辅助,集三人之力,终于收服了那匹马暴戾不堪的兽性。
詹仲琦微笑道:“对,是十成十的天马。我不通马语,却能望气。天马与常马完全不同……呵呵,打个比方,如果说驾驭赤骅、乌骓便如詹代人与北代、西代人交谈,那么跟天马在一起,便如与戎羯人交谈了。詹代也好、北代西代也罢,终归语言文字相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那女子若有所思,忽地眼前闪起亮光来:“莫非是指……”她并没有说完这句话,讲到此处,又顿了顿,摇了摇头,低声道,“不可能的。”
韩枫却也听明白了,他看向詹仲琦,低声问道:“叔祖的意思是,这天马本不是我们这边的生物么?它们原该是山那边的……”他想着圣城之中巨大的浮雕,想着雪龙山顶那掠过的雪雕阴影,暗骂自己有些蠢笨。他原本就该猜到的,天马在大青山的最右端,那里距离山的那边是最近的,若说数千年前因缘际会有马迁徙过来,倒也并非可能。想到此处,他不由暗暗捏了一把汗,叹了一声“侥幸”。天马虽为野兽,终究还是马,吃的还是草,只要旁人不去招惹它们,对人也不会造成太大的威胁,幸而过来的是它们,而并非那些恐怖的豺狼虎豹。
詹仲琦对韩枫点头,道:“正是如此。呵呵,说也好笑。我原本也并不相信山那边会是另一方世界,直到你告诉我圣城所见,再加上与天马相遇……我才知道原来我身旁一直都有那边的巨兽,却懵然无知,还只道是天生异种。”
韩枫微微愕然,旋即豁然开朗:“叔祖说的可是明溪的白雪么?”他越想越惊,想起那时他与明溪从雪龙山出来,她用“百兽舞”轻而易举便制服了雪雕,他还以为是明溪御兽本领高超,此时才明白她向来与那只白毛斑虎为伍,这竟是她原本早已做熟了的事情。
如此说来,詹仲琦能够驾驭天马,却也同他与白雪相处过有绝大的关系。他从天马身上,依旧能够找到他所熟悉的东西……
当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那女子静静地听他二人对话,到这时才恍然惊觉:“原来那边是真的存在?你们……你们都已见过了?”
詹仲琦笑道:“还没有。不过若你同我们一起去试着收服天马,总有一天我们会一起到那边去看一看。”
那女子淡然摇头:“先祖规矩,不能因我而破。”语罢,她转身便走。
韩枫还欲再说,却被詹仲琦一把拦住,道:“天色已经不早。我们在马王峰下找个地方安营扎寨,休息好了再说其他。”
※※※※※※※※※
当晚几人住在山下,韩枫、婉柔、詹仲琦三人围着篝火夜话。韩枫讲起上一次带走九灼的事情,晓灼在旁边吃着草,不时抬起头看着他,似乎也听懂了许多。
詹仲琦讲的则是数十年前来到希骥山的往事,他说着说着,忽地长叹口气,道:“可惜我那老友后来孤身去了大青山,说是想试试,然而他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韩枫问道:“他们不时族规不许收服天马么?怎么他还去?”
詹仲琦道:“离族之人当然就不用再守规矩。我这位老友是,离娿的那个朋友也是。当然在我看来,归根结底还是两个字——‘猎奇’。”
“若不好奇,何来好学?更何况这本就是纠结他们族人数百年的奥秘,没有人抵挡得住这种诱惑。”詹仲琦轻叹道,“如果抵挡得住,他们也就不是萨满了。”
韩枫道:“萨满又是什么?我今天才是头一次听说。”
詹仲琦笑了笑,刚要开口,忽听一个女子脆生生地接话道:“这个问题,该我来答。”
韩枫和婉柔都循声看去,唯有詹仲琦仍然笑着盯着篝火,似乎早就猜中那女子会再来。他将手一摊,指着旁边一片空地,道:“晚来风大,虽然是夏天,但还是小心别着了凉。自己坐吧。”
那女子身上披着一件纯黑的斗篷,兜头兜脑地把自己遮在里边,只有斗篷的下摆处,露出里边白色裙子的边。她肩头背着个极小的背囊,看样子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别无他物。
她依言坐在了詹仲琦身边,道:“我离族了,希望你们没骗我。”
詹仲琦道:“若要骗你,也不会等你回去交代事情。丫头,你现在有名字了么?”
那女子淡然一笑,看着四下,道:“此行北去,当是‘大漠山如雪,青山月似钩。何当金络脑,快走路清秋。’我便名为清秋。”
(按,我偷个懒……借用李贺的诗,将其燕山改为青山。)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清秋说完了名字,对詹仲琦又一笑,道:“老爷子很了解我们的规矩。”
詹仲琦道:“我活了一百多年,走南闯北,当然对什么都要了解点,否则岂不是白活这一辈子?”
韩枫听到此处也明白了一些,他总觉清秋太过冰冷不好接近,不过既然这时已是一路人,便也接了话,问道:“你们原本是没有名字的么?”
清秋眸光流转,她冷冽的目光倒激得韩枫有些发寒:“每一代的护马人总要出去一个,至死不回了。在族中时,我们都没有名字,只有死的时候才给个名字能放上灵位,走者即死,死者即走,我的灵位也是刚刚才放上去的。”
她漏夜而来,神色幽幽地说了这一番话,再加上黑色的斗篷、白色的裙子以及面无血色的皮肤,这一切竟果真如鬼一般,让在场几人都不由自主觉得打心底冒出凉气,婉柔更情不自禁地坐得离韩枫又近了些,小手抓着他的胳膊,微微打颤。
韩枫回手握住了婉柔的手,对她温然问道:“冷么?”
婉柔看见他的笑容,这才如松了口气,淡淡摇头道:“或许只是风大些罢了。”
他二人窃窃低语也全被清秋看在眼中,清秋浅浅一笑,露出嘴角两个梨涡:“如果我猜得不错,你们是从西代来的吧?我虽然是山野村人,但这些日子倒也听了不少传闻。想不到那时在这希骥山中争夺九灼的,竟然就是西代和北代的帝皇。听说西代的新后是夷族的祭司,怎么这次没有跟过来?”
韩枫道:“清秋姑娘只要到了西代,以后总有与她见面的时候……嗯,方才我问萨满一事,不知姑娘有何解释?”
他避重就轻,将话锋重新转回,清秋笑笑,道:“你倒仍是很好奇,就如同那年我见你一样,我还以为人往高处走了就会变呢。‘萨满’这两个字是戎羯古语,我想……老爷子或许听过,但也已经不知其意。这两个字若用代语来讲,便是‘通者’。”
“通者?”果不其然,詹仲琦也并不知萨满二字的真实意思,他捋了捋须,哑然笑道,“我原以为那是戎羯人的祭司,与夷族的祭司是相同的。”
清秋道:“是差不多。然而在代人和戎羯人眼中,夷族的祭司做到顶尖,便也是驱虫之术练到了顶尖,所以将其称为‘蛊师’;正如代人和夷人看萨满,认为‘通’便是与禽兽动物通意通灵……却不知,这都是误解。”
詹仲琦笑道:“你这丫头说得是。其实万法归一,最终总要落在天地之上。只可惜与我相识的那人却并没有看穿这一步,他当时跟我讲,只提及了‘通则为化’。”
清秋听了这四个字,神色隐有黯然:“敢问那人是否自称‘宛龙’?”
詹仲琦点头道:“不错。”
清秋道:“那是……晚辈的曾祖父。他也是我们护马人中难得一见的天才,二十岁时就能够驾驭马王,三十岁明白了‘通则为化’的道理,就离族远走,去了大青山。”
詹仲琦道:“但如果仅仅是‘通则为化’,远远不够应付天马,我也是真正成为阵师,又与天马接触之后才明白这一点。可惜我遇见他时,我才二十岁,他也才三十五岁,都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我便任由他去了。唉,现在想起来,真是一件憾事。”
韩枫这时插话道:“清秋姑娘,当初见你时你已能驾驭晓寒骕骦和九灼……不知你今时今日,已到何等地步?”
清秋微微一笑,道:“你是想问我比我曾祖父如何,还是想问我的年纪?只怕会让你失望了……我今年二十二岁,十八岁就能驭马王。但我与曾祖父相比,仍有云泥之别。”
詹仲琦听到此处,叹了一声:“你们是都被宛龙害了。”
清秋低下头去,默然不语。韩枫却没有急着问。他想着詹仲琦的话,想起前年在希骥山中所见,心中隐约有了个答案。
那时清秋也是二十岁,而与她一同驾驭马王的其他几人也都很年轻,然而若按照她与詹仲琦方才所说,宛龙是难得一见的天才方能够做到二十岁上下驾驭马王,那么难道是如今的护马人人才济济,英杰层出不穷么?
可看他们的样子也无非皆是平庸之辈,并无甚出奇之处。
那么,只有一个答案,就是宛龙破天荒地创出了一个办法,能够让这些人照着习练,很快地驯服马王……但从此之后,却再难有更深进展。
这速成之法原本就是旁人的,即便练得再好,终究也是旁人的,便如小孩子穿着大人的衣服一样,自欺欺人。
清秋抬头看韩枫目光,见他隐隐露出怜悯恻隐的神情,不由摇头道:“你们也不用可怜我,终归世上有一得必有一失。若非曾祖父的法子,或许我们早已被马盗害了,连传承都没有,而我也不会这么放心地跟你们走。”
韩枫道:“但是宛龙前辈去了大青山都没能全身而退,你如今……”他终究不好意思直接说清秋本事太差,可语气之中的失望已表露无疑。
清秋道:“但我若不去,我或许这一生都窥探不到‘通则为化’,更不用说通天之能。”
“通天之能,果然是通天。”到了这时,詹仲琦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在你方才说‘通者’时,我便猜到最终会落到‘通天’上,便如离娿她那一脉,驱虫之术若追究根本,则在于‘驱驭自然’。所谓‘通则为化’,便是御马之时将自己化身为马,这在我们阵师的修炼之中……”
韩枫不由得接了话:“就是我障!”他恍然想到那日利用白童,说白了他便也是化身到白童之中,而这正是勘破我障的根本。他这时将这一切连起来想,才豁然开朗,旋即不由感叹:宛龙能在二十岁就勘破了我障,果然不愧天才之名。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天,在我族的古籍中,又被称为‘郎’。”清秋话头一转,看向了詹仲琦,“您说驾驭了天马,想必也是有我族中人帮着的吧?是……是郎巴叔叔吗?”
詹仲琦与韩枫都应了声。
清秋脸上露出了悠然神往的表情,道:“我记得小时候很崇拜郎巴叔叔,他走的时候我还哭了一场。那时候总以为出了山就是死,没想到他不仅在,而且还驾驭了天马。”
詹仲琦道:“平心而论,郎巴的天资并不算好,若不是宛龙留下了秘笈,他未必能这么早就驾驭马王。然而修行一途本就是细水长流,若非他过早迈过了那一步,以他踏实勤恳的心性,破识障也是早晚之事。唉,然而若不是宛龙,他也未必能这么早就离开希骥山,也未必能够见识到这大千世界。固步自封之下,或许一切皆是坐井观天……所以宛龙所传,对你们是福是祸,当真不好说。”
清秋问道:“郎巴叔叔现下在什么地方呢?”
詹仲琦道:“他不居功,也不肯承认天马是他能驾驭的。只是经了这么一件事,他似乎看明白了一些东西,如今在锋关芒城闭关。”
清秋低头想了想,忽然轻笑了一声:“也好,也好。”语罢,她站起了身,说是要去休息,这时她站在火堆旁边,韩枫才看见她腰间挂着一串乌黑的短铁棍,在火光照耀下,晃动着紫红色的光芒。
想来那是紫金质地的武器,而这么一串相连,却又不似棍或鞭。韩枫问道:“不知那是什么武器?”
清秋一怔,才道:“大宁笔枪。”
以往在离都的浪子兵中,韩枫是步兵,故而对马战并不熟练。及到此时他披挂上阵,为帝为帅,他也并没有亲自去训练过骑兵。而他自己的功夫已经到了一通百通的境地,故一把马刀在手,他便能横冲直闯,视百万军如无物。
也因此,韩枫对马战的兵器了解并没有步兵兵器多,若不是白童时常为他“补习功课”,他最多只知枪矛刀棒,并不知道这每一样兵器下面还有种种分类。
而由于兵器锻造技术发展,如今军中马战多用刀,矛戟早已被弃之不用,用枪的也少之又少。更何况练枪较之练刀困难许多,俗语有云“月棍年刀一辈子枪”,便是指此。然而,枪为百兵之王,若用到极处,枪头所画之圈可缩在寸余,而在这寸余之中,水泼不进,号为方寸天下。
可是若枪法练到极处,用枪之人的臂力、腕力都是百里挑一,寻常男子尚且不容易做到,更何况娇怯女儿家?韩枫不由得对清秋肃然起敬,清秋却抿嘴笑了笑,道:“护马人若不懂马战,岂不是白活?”话声方了,她已自去寻地方搭帐篷了。
※※※※※※※※※
清秋并没有带着坐骑出山,然而不等张乐金十人让马给她,她便大喇喇地牵过了晓灼,轻轻巧巧地坐了上去。
晓灼并没有套上马具,可清秋坐在无鞍的马背上,竟如坐在摇椅上逍遥自在。她黑衣红马雪白裙边,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天然风韵,让张乐金几人不自禁地侧目而视,为之惊艳。
因晓灼为马王,其余几人的坐骑自然而然就与它保持了一段距离,甚至不敢超过它到前边去。而韩枫也在这出山的一路,看清楚了晓灼的脾气。它果然是九灼的血脉,论及脾气暴戾,有过之而无不及,若有其他马被主人赶得距离它稍近些,它便立刻打起鼻息警告对方。它目空一切,同时也因能够出山兴奋不已,若不是清秋用力勒着它,只怕它早一马当先撒欢去了。
走在清秋的背后,韩枫看到的自然是这女子的背影。
但看着她的背影的时候,韩枫却不由自主联想到了黄计都。
在离都的时候,他曾听人说过戎羯人都是天生的战士,他当时并不知道黄计都是戎羯人,却总觉得似黄计都那般的,才能称得上是个合格的战士。而如今反观清秋,他明知她容光绝世,却仍然觉得此刻在马上的她,“高大”且“魁梧”,是个合格的战士。
他再没见一个女子……或者说一个人的背,能够挺得比她更直。若说训练有素的士兵如张乐金者站在地上时能如标枪一般直指天际,那么坐在马上的清秋,便如一根铁枪,风吹不弯,雨打不倒。她似乎天生就应该穿着战袍上战场,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收割着生命,这是他未来大将军的不二人选,至少在现在,韩枫心中不作他想。
当清秋说她的本事并不算大的时候,韩枫有些失望,然而到了此刻,他心中又隐约升起了希望。他总觉得,这个女人并不会被轻易打倒。
当结营休憩时,因为临时找不到搭帐篷用的木杆,韩枫第一次看到了大宁笔枪的真容。清秋将那枪身一节一节地接了起来,立在地上越有一人高,它的材质是紫金的变种——乌金,平日里看起来黑黝黝的,只有在侧光时,才能看到隐隐的紫红。韩枫也曾试着掂了掂——对他来说,自然不算重,但对一个女子来说,若能挥舞生风,的确不易。
枪头则为纯正的紫金制成,长约两寸,其材质之精纯,不亚于韩枫的紫金马刀。这让韩枫不由得对护马人的藏品刮目相看——据清秋所言,如这等紫金兵刃,族中还有许多,都是配给离族之人的护身之物。
“当然,如果枪柄是木制也不错……”清秋笑道,“以后过河的时候,找不到扎筏子用的竹竿,还能充数用。只可惜能够达到乌金这般韧性的木头都是枣阳木,那才是比紫金还难得的宝贝,早就被之前离族的人挑没了。”
听了她这句话,韩枫才想起自己此前读的兵书。书中讲起刀枪之别时,虽然也推崇现在的士兵多用刀,但也说到枪可以安营、涉水,甚至还能临时当担架用,方便省事。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回程时,韩枫一行人并未走原路,因为希望尽早与离娿汇合,一行人先取道西去,待将至大江转弯处,再越江北上。
这条路线恰能绕过伏涛城,而因为地势渐高、草木增多,故人迹寥寥。
在进入山地之前,众人扮作行商所用的马车便都留在了山外,以图行路轻简。这日,一行人路过一座无名山丘,眼见着天色将晚,张乐金几人烧锅作灶,安营扎寨。
韩枫、婉柔、清秋、詹仲琦四人无所事事,在等待之余,詹仲琦看见袍子被树木划破了,便叫了婉柔帮着缝补,一时间帐篷之外,便只剩下韩枫和清秋两人相对而坐。
同行十余日,两人也算熟悉了不少。清秋见韩枫默然不语,便先开了口打破沉寂:“我倒是很想见见你们口中的离娿。”
韩枫笑道:“你是想见她的人,还是想见她的马?”
清秋以地为席半跪半坐,纤纤素手点着下巴,道:“都是。我很好奇你爱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韩枫愕然。若换了旁的女子说这句话,他或许会误会对方对自己有什么想法,可面对着清秋,他却唯剩无奈一笑,心知这女子说话直心无二,她说好奇,那便真是好奇,再无其他。这一点来看,她倒可算得上是女中詹凡了。
而她也不可能有别的想法。想到此处,韩枫不由自主笑叹了一口气,想起自己遇到的种种女子。离娿立志是要做最伟大的祭司,明溪要当最出色的阵师,而如今……清秋则是想做最“接近天的人”。
通并非仅仅为化,通者,达也。
护马人很明显还保留着最纯粹的萨满遗风,他们虽然说着不希望后来人离开去挑战天马,但自始至终,他们仍然持有戎羯人不认输不服输的心,而他们偏用这执着去追求通天之能,固然从未成功,但也从未放弃。
戎羯的彪悍野风,与“通朗”的纯诚希望,最终造就者,便如清秋。
据清秋所言,故老相传萨满有一修炼法门,即以身敬神,终生以贞相守,清心寡欲,唯盼通天。虽然护马族中没有人依此道路修成正果,但却仍有少数人逐路而从,直至终老。
每次想到清秋以所谓“圣女”之名,举动气质却如同女将军,韩枫便暗自想笑。
因此,听了清秋的问话后,韩枫轻笑着摇头道:“你误会了,我让离娿当皇后,并不是因为我爱她。她嫁给我,也并不是因为她爱我,只是相助相依罢了。”
“哦。”清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你一定是爱着一个女子的,可这人并不是婉柔。”她云淡风轻地把这句话讲了出来,倒叫韩枫心中微微一动。
就连他自己有时也觉得他爱着婉柔,他身旁人也无不如此以为,可怎么在清秋眼中,一切却都如映水镜,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清秋看了他的神情,温然笑道:“叫我说对了不是?”
韩枫道:“我以为你练的功夫摒除七情六欲,怎么却这般好奇?”
清秋这时则站了起来。她背对着韩枫,仰头对着天,以致韩枫完全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她轻声道:“人事不知,何谈天道?这是郎巴叔叔离族时对我说的话。”
“郎巴大叔……”韩枫这才想到郎巴似乎到如今依旧孑孑一人,看样子,他修的也是这条“圣途”。
清秋道:“是。他走的时候只对我说了这八个字,可惜我那时才八岁,只将这八个字牢牢记住了,并不明白其中意思。直到年纪渐长,我才渐渐明白郎巴叔叔的良苦用心。清心寡欲是不错,然而若连何为心、何为欲都不知,又怎知清的是什么,寡的又是什么?若不知道这些,那么岂非在混沌之中求清澄,无异于缘木求鱼?”
她见韩枫听得入神,便微笑着问道:“你觉得我好看么?”
同样的话若叫离娿说出来,只怕是用的嚣张跋扈的口吻,然而清秋虽有绝世风华,这句话却问得诚诚恳恳,老老实实,不存半点卖弄的意思,让韩枫只得老老实实地点了头:“当然。”
韩枫说完这句话后,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他难得当面夸一名女子美貌的时候自己并不觉得不好意思,但在清秋面前,却不知道为什么,他说得坦坦荡荡,就像是在称赞一幅名家名画,又像是在赞赏着山河美景,如此自然。
而在韩枫眼中,此时的清秋目光清澈,整个人便如同水镜一般,清澈透亮,韩枫从她身上既看到她,也仿佛能看到自己。
听了韩枫的称赞,清秋也并没有流露出羞赧的神色,她点了点头,道:“我知道。所以在我十五岁及笄时,族中很多男子向我提亲。而那时,我第一次重又想起了郎巴叔叔的话。我那时看着那些人,我在想他们为什么要来向我提亲,只是为了我好看,抑或其他?情为何,欲又为何,这些都是我并不知道的东西,我为何不要,祖宗们又为何会说这些有碍修行。总之……我那时想了许多,然后,我尝试着去看。”
“看?”韩枫微怔,“看什么呢?”然而这个问题他刚问出来,便不由得摇头笑道,“是我多余问了。”想来,清秋看的就是那些人对她的感情。而她能够如此清楚透彻,也是得自于这长达七年的观察吧。
清秋道:“想必你猜到了。然而,从那些人的眼中,我看到的更多的是占有和征服,或许还有自卑与觊觎,呵呵,就如同现在我所见的一样。”她双手负在身后,下巴微抬,指向的正是远处正在搭帐篷的张乐金等人。
韩枫顺她眼神看去,只见张乐金几人边顾着手上的活,边不时向清秋这边看来。他们目光炽烈,果然如清秋所言,包含众多。
清秋又道:“詹老爷子已窥天道,他看我便如天视刍狗,又如人视蚁虫……而你看我则单存欣赏,并无其他,却不知我说的对与不对?”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韩枫却没有回答清秋的问话,他的目光掠向了扎营处附近的树木,最后停在了一棵云杉处。同时,他站了起来,回手放在了腰间的紫金刀上。
清秋见状,淡然一笑:“九灼那时随着你出来便已惊动了许多人,马王本少有,更何况此时晓灼又出山……被人盯着总是难免的,只是难得有人这么大胆,竟敢跟得这么近。”
韩枫并没有清秋那般乐观。纵然清秋看事透彻,但她终究长居山中,对世上人、事少有听闻,更何况韩枫与詹仲琦始终并没有把遇到的所有事情都向她交待清楚。
而在这偌大江南,敢主动跟他们挑事的人并不多,因此,来人身份并不难猜。
不知何时詹仲琦已经走到韩枫身旁,他用手扶着韩枫肩膀,示意他不必浮躁,随即朗声道:“老友,老友,此时不出,更待何时?”
他声如洪钟,震得几人身子都是一晃,如天地在对那云杉后藏着的人发问。韩枫只觉若这句话是问向自己,自己只怕头晕转向便现了身,然而那云杉仍是云杉,彼处静谧,纹丝不动。
而这不动,却显得极为诡秘。
詹仲琦说话时,他身周隐有风起,带动这山间草叶摇摆,唯有那云杉叶子一动不动,竟如与众人处在另一世界。
韩枫心中一沉:来的这人是阵师中的高手,果然是智峰!而就在他思索之余,只见以那云杉为中心,周围的小草也一一如同有人用手拂过一般,齐齐向詹仲琦处指来,草尖叶梢保持着前指之势就再不动弹,旋即风势加剧,竟一下子将张乐金几人吹得站立不稳。那十人之中有两人手中拿着帐篷布,这时风吹布鼓,两人撒手不及,竟被风势带得同时摔了个狗吃屎。那帐篷布则“哗”地一下脱手而出,不知吹到什么地方去了。
清秋以最快的速度组好了大宁笔枪,用力将枪尖扎进了土地之中,借枪杆来消除风势。她努力站直,如劲松迎接冬日厉风般,站在原地保持不动。然而对方见她不肯后退,倒更起了嘲弄之心,不管是落叶或泥土,一股脑往她身上吹来,直吹得她发丝纷乱,满面尘灰,但清丽容貌不减分毫,反倒在一众后退的男子中,愈发显得卓尔不群。
罡风烈,清秋努力睁着双眼,但却觉得非但眼睛不好睁开,竟连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风势迅猛有如实物,却又有如无物,让人无处逃避,也无法捕捉。韩枫在旁见她净白如玉的面孔在风中逐渐变成了粉红,虽然暗自称赞她志气坚强,却也不得不代她去挡这风势。
借助白童之能,他凝神静气尝试去看这风的来处,于无间无隙之中,勉强寻找着风的断续处,而就在这时,他忽听到詹仲琦大喝了一声。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这声喝震得草木纷纷而落,在漫天“叶雨”之中,变成实质的暴风仿佛被无数利刃切成了碎片,虽仍凌厉,却已有迹可循。
间不容发,韩枫往前进了一步,挡在了清秋身前,一时只觉风平浪静,海阔天空。
这一场,到底是詹仲琦赢了。
韩枫刚想回头去看皇叔祖,却听云杉后响起“桀桀”数声怪笑,一女子穿着暗褐色的长裙,闪身而出。
智峰形如鬼魅,只吓得张乐金几人几乎忘记了护主职责,大喘了几口气,才纷纷走到韩枫身旁,然而他们终究不敢多往前几步,挡在韩枫与智峰之间。
面对此情此景,韩枫也并不远苛责那几名芒侯派来的“保镖”。这满场众人,唯有詹仲琦能够与智峰一战,智峰若真要杀自己,这十人挡与不挡,都如无物。更何况,智峰从不做没有把握之事,此刻她骤然出现,想必是有了完全的安排。
事到如今,唯剩“听天由命”四字。
真正让韩枫挂念在心的,则是詹仲琦久久没有走上来。他不知道这位皇叔祖出了什么事,但迫于形势,他却并不敢贸然转过头。他全身心都放在如何应付智峰上,而此刻与白童相融相助不分你我,这种状态对他来说,委实费心费力,即便不动分毫,也消耗甚巨。
智峰的笑声渐渐淡去,群山环绕中,只余回声。她等回声静下,才开口说话:“老太监,你输了。”
她张口便不给詹仲琦留情面,自然是代表果真不打算留他活命。韩枫手中握紧了紫金刀,却知此时此刻,有刀无刀终无分别。他隐约感受到了四野与平时的不同,忽地想起昔日明溪所言。
明溪曾说,阵师可造世界。当阵师真的看透因果,便能够用这因果在这大千世界中,构建出属于自己的世界。而阵师之于这世界,便如神如帝,可为所欲为,不受规矩所限——或者说任改规矩,以适自身。
凭智峰之能,不难猜出他们这一行人回程的路线,也不难在他们之前先下埋伏。而毫无疑问,她设下的这个埋伏,便是她自己在这无名小山上创出的一个世界。
詹仲琦缓缓开口接话,他似乎没有生智峰的气,因此口吻依旧诙谐,一如从前:“我还在疑惑衣服怎会被树枝钩破。原来……那竟是老妖婆你的试探了。”
智峰道:“我一直都是个谨慎的人,凡事不试试,怎知真假?我怎知你不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刻意引我入股呢?”
詹仲琦笑道:“大智若愚。我与骞浪以前就曾对你说过,你不要如此卖弄聪明,否则这一生累心累力,于自己又有什么好处?你什么都不信任,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智峰也笑道:“我怎知你们不是嫉妒我聪明,才出言要我放弃我的修行?嘿嘿,若我那时果真听了你们的话,此刻又岂能是我?老天生我育我,给我灵识,便当让我尽用,否则岂不可惜。老太监,莫要废话,今日便是你与骞浪相见的时候了。”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詹仲琦苦笑了一声,缓缓往前走了几步,直到走到韩枫身旁。他的手轻轻搭在韩枫肩上,似乎站立不稳,需要问他借力。
韩枫侧身相搀,然而他伸手触及詹仲琦手肘时,却觉手上轻飘飘恍若无物。他与詹仲琦对视,只见自己这位叔祖的眼中狡光闪现,毫无担忧之情。
彼时以詹仲琦所站之处为起点,往前呈扇面铺开,直到云杉附近的青草逐一立起,挺拔向上,如翠针遍地。
直到看见紧挨着智峰脚前的青草也立起来,詹仲琦才开口道:“智峰,无中生有本来无。你于这大千世界之中造自己的世界,却为何没有想到我能在你的世界之中再造一世界而出?你可还记得那年青山脚下观花开,生生不息,息息不止?”语罢,他手并剑指,指点二人之间。
韩枫顺着詹仲琦所指看去,见他指的正是一株业已开败的无名花朵。那花“垂头丧气”,花盘上只剩下两三瓣红色花瓣,且已干瘪发黄。然而詹仲琦这一手点去,韩枫只觉眼前如现幻觉。只觉那花朵四周忽地有无名之风吹过,卷走花瓣,仅余萧瑟。
而这萧瑟之中,则蕴含着浓浓秋意。肉眼视去,但见那花朵叶片枯黄凋零,须臾过罢,枝桠分叉竟凝出了霜雪,赫然已成隆冬之景。
冬去春来,那霜雪转眼即化。水露浸润中,嫩芽复生;生机勃勃处,骨朵重现。直到“啵”的一声轻响过罢,红花绽放宛如盛夏之时。待韩枫再凝神去看,但见那大红花朵却又重出败象,乱红纷飞过罢,唯剩两三瓣枯黄花瓣连在花盘上,一切似是回复到了起点,却已转过一圈轮回。
这一时四季流转,如幻似真,仿若人生经历离合悲欢生老病死,最终转头来看,仍是如如不动。韩枫不知不觉中,竟感到身上衣衫尽被汗水濡湿,却是方才全神贯注于那景致变换之中,浑然未察自身仍处夏末,他感到冷暖交加,实则仍在酷热之中。
韩枫再抬头去看智峰,只见那女子脸上灰白交加,像是受了极大震惊。然而这震惊须臾即逝,她深吸口气,缓过精神,竟拍起掌来:“好!好!好!当真精彩!呵——若在以往,我真要对你刮目相看!四时流转一瞬尽,想不到你自拟世界,随心所欲竟到如此境地。”
詹仲琦道:“宇为空,宙为时。若不能尽皆掌控,何谓之创世?尔创天地,不过画地为牢罢了。须知心随意动,世随心转,偌大天地,唯我独尊!”说到最后一句话,他忽地瞪起双眼,目中如迸火光,整个人也仿佛遇风而长,整个人变得高大起来,如山如岳,叫人不敢直视。
韩枫的手仍然搀在詹仲琦手肘处,他明明白白地感受到詹仲琦身体大小并不变化,但不知为何,却觉自己需要仰视才能看见他的脸。他看见詹仲琦的“须”发根根随风飘起,那白色的毛发团团絮絮,如山岳周遭的云雾,将詹仲琦遮掩其中,平增诡秘。
他从未见詹仲琦出此神通,此刻看到,方知何谓窥探天道。反观自己乃至詹凡、明溪、离娿等人,那些让各人自诩骄傲的技艺本领与眼前景象相比,竟无亚于孩童玩弹珠,猩猿戏木剑,徒为哗众取宠罢了。
如今智峰画地为牢,在大世界之中创出自己的小世界,詹仲琦却在彼世界之中又创一世界,双方互为创世之主,以世界对世界,平占天时地利,一时竟然不分上下。
清秋对阵势了解不多,然而凭着对“通”字的修行,她也觉出如今场中形势已渐渐轻松,虽仍看不出孰胜孰负,但至少那逼人窒息的风早已停下,山宇间的杀气也渐渐淡去。她拔出大宁笔枪,这时才感到之前一直仗着枪势而立,腿早已麻了。
坚强如她者,此刻也不由身子一晃,险些摔倒。然而身旁却多出一只手扶住了她,她侧头看去,见是婉柔。
“你不怕么?”清秋有些吃惊,心忖也不知她什么时候从帐篷中就钻了出来,这时竟然毫无惧色。
婉柔摇了摇头,柔声道:“我早已经不知道什么是怕了。”
她二人你问我答,韩枫全未听到。他虽然也觉得肩头轻了不少,可还是不敢掉以轻心——智峰未露退意,只说明她仍有十全胜机。
果然,詹仲琦脸上神色越来越沉重,智峰却双手笼在袖中,依旧桀桀怪笑:“你道你修为高过我,便能吓跑了我么?呵呵,老太监,‘天地为樊笼’这句话,你怎么却又忘了?你本领再大,即便随心所欲,终难逾矩;我本领再小,也是在你的世界之外,你又能奈我何?”她说到此处,顿了一顿,仿佛是给自己加了些底气,猛然喝道:“我固心为一念,固念为樊笼。且看你能与我耗到几时!”
韩枫听了这句,只觉眼前豁然开朗,但旋即心底一沉,低声道:“不好。”
清秋就在他身旁,闻言问道:“如何不好?”
韩枫皱眉道:“若我猜得不错,智峰是说……叔祖的世界纵然独立而出,却依旧在她的世界之中,那么她依旧算是叔祖这一世界的创世之人,规矩方圆依旧由她而定。只是她没有办法伤到叔祖,便只有加强所谓‘樊笼’。她将她的世界边缘定为樊笼,以致叔祖和我们都不能越界而出,时间一长,此消彼长之下,我们终究还是胜不了。”
清秋听到此处,缓缓点头,道:“她先下了手,便已占足了先机。想来她竟然早已算到了此处,否则方才被吓得心绪一乱,这樊笼只怕就会不攻自破。智计、心机她无一不全,这……当真厉害,实在是……称得上天人之算了。”
然而她正自感慨,却听詹仲琦朗声笑道:“打破规矩重再立,不见樊笼不见天,这又有何难!”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詹仲琦那句话说完之后,众人只觉头顶隐约响起“轰隆隆”的雷声,然而抬头看去,但见晴天万里,阳光正好。
智峰脸色登时变得凝重起来。她生性谨慎,同时也生性多疑,故而向来独来独往,不带随从。倒不是她信不过梁公的人,只是在她眼中,世人多愚,而她摆的阵法却要求极高,只怕旁人无心直插便会令自己满盘皆输。因此彼时在伏涛城,她小院里闹得乱七八糟,也没有人敢来相助——城中守军实在是被这位老祖宗的脾气给吓怕了。
而平日里,智峰若出手皆手到擒来,伏涛城的人对她的信任就如对神的信任一般,是以从来都放心她南来北往,并没有人想着智峰有朝一日会输。
今日自然也不例外。智峰自仗平生算无遗漏,在这无名小山中早摆下了阵,创出了自己的天地,只等韩枫一行人来,将他们一网打尽。阵师为自己所创的世界之主,这句话在阵师之中传了数百年,从无一人能够将之改变,而这也是阵师恪守的准则。智峰所信所依赖者,也无外如是。在她眼中,韩枫并不算什么,她唯一的对手,唯有詹仲琦一人。
除去梁公希望抓住西代帝皇一事不提,这一仗,实则是为了争夺天下最强大的阵师位置。
但是算无遗漏,无论天算抑或人算,也终究是在智峰所见的“天”之中。换言之,如清秋所言,人可通天——那么对于阵师而言,人亦如天地。
血脉如水流,肉身如泥土,胸怀如世间……人本身也是一世界,每个人都是自己这个世界的“神”,而对于阵法来说,破我障的根本,则在于人是否能看穿这一步,是否能做到对自己主宰。然而破我障也好,破识障也好,并非破后便可,随着对天地之气掌握的加深,所破之障也随之增长,认识有多深刻,眼界便有多辽阔。
而这,就是每个人自己的“天”。
因此,当詹仲琦口出“打破规矩重再立,不见樊笼不见天”时,智峰听来那只是一句狂言,却不知在詹仲琦的眼中,这才是真正的“天算”。
此“天”高于彼“天”,此算精于彼算。
雷声之后,众人耳旁随即响起细微的爆裂声,如同火烧干柴之声,又如坚硬蛋壳被其中幼仔逐渐啄碎的声音。
那碎裂声起初并不算大,且一声两声相隔较远,但紧接着那声音便“噼里啪啦”,如连珠炮似地响了起来。韩枫与清秋虽然看不明白詹仲琦和智峰二人如何真正过招,但也知道,这多半是智峰所创世界逐渐破碎的预兆,也是她的阵法完败于詹仲琦的象征。
阵法被破,反诸自身。智峰脸色越来越白,她终于往后退了一步,惨声问道:“怎么可能?”
这是韩枫等人第一次见她脸上显出惊慌神情,足见她惊魂落魄。
就在此时,那爆裂声忽然变成了“啪”的一声巨响,随后詹仲琦袍袖一挥,仿佛在虚空中扫去无形碎片。他两目精光凝聚,定在智峰身上,忽地长叹一声,道:“没用的。不错,我的阵是在你的阵中,然而我们却同样都在这天地之中……智峰,你妄作聪明,竟忘了逐本求源。”
智峰听了这句话,忽地嘴角微动,一道黑血沿着脸颊缓缓流下。她并没有着急去抹去血迹,甚至并不着急逃跑,她伸手扶着身旁一棵大树,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前边,却没有一丝神光。她如此怔了不知多久,身子突然一颤,才回过神来:“我……我仍然不懂。我怎会不懂……我怎会不懂?我怎会不懂!”她从叹到问,从问到呐喊,说最后一声时,她仰天怒吼,像是对老天爷发问。
“我怎会不懂……怎会不懂……不懂……懂……”
无人回答智峰,她的声音如女鬼哭号,让人毛骨悚然。这声音在小山之中环绕往复,回声四起,如四野有无数智峰在发问,却又似有无数智峰在回答她自己。
詹仲琦又往前踏了一步,道:“纵有万仞高峰,你终究仍需抬头仰望,才能看到天空。这世间你高一步也罢,我高一步也罢,于这天看来,并无甚不同。锋关芒城旁的江流山号称是天下最接近天空的地方,然而到了峰顶,你伸手过去,你摸着的又算什么呢?老妖婆,人生一世,终须有些敬畏才好。何敢以小小阵法,便自认为主?”
智峰狠狠瞪了詹仲琦一眼,道:“我不信!我不信这老天会助你不助我,明明无论先天后天,它都厚待于我!”直至此时,她依旧自恃天分,其形却散乱如疯癫,如鬼如魅,令人不敢直视。
詹仲琦冷笑一声,正要再开口,却见智峰一挥手,虚空之中自有风动,引无数叶片飞舞,挡在韩枫、詹仲琦、清秋几人身前。韩枫一刀劈出,登将空中乱飞的树叶震开,显出一条道路,然而他迈步去追智峰时,却被詹仲琦伸手拦下。
“罢了,随她去吧。”詹仲琦说完那句话后,整个人松了口气,随即仰面向天摔倒在地。
清秋就站在詹仲琦身后,忙弯身相扶,婉柔也在旁帮忙,所幸有她二人在,詹仲琦的头才没有磕在地上。
“叔祖!”韩枫连忙回身,只见詹仲琦方才的气势已尽化作须有,重新回复成为一位瘦小的老者,而他的白发白眉原本还有些亮光,此刻竟都变成了死白色,反让那白色的假胡子亮得耀眼,显得不自然了。
詹仲琦伸手拉着韩枫,低声道:“快走,快走!”语罢,两眼一翻,已昏死过去。
当下一行人等不敢怠慢,急急地收拾了帐篷,连夜赶路,向西北逃去。
※※※※※※※※※
三日后,詹仲琦才在韩枫背上清醒过来。
由于马车被弃,众人又急着赶路,韩枫只得背着詹仲琦共骑一乘。詹仲琦虽然瘦,毕竟还是多了一个人的分量,原本的马驮着两人不好走山路,韩枫便与清秋换了马,头一次尝试了晓灼的脚力。
他还没本事不带马鞍便驾驭晓灼,晓灼则不情不愿地套上了嚼子。平生第一次有了束缚,晓灼并不适应,然而背上的男子身上有着淡淡的九灼味道,这让它总有亲近之心,于是只过了半天时间,晓灼便不再折腾,在山路之中如履平地。
众人几乎不眠不休赶了三天路,确认过了山野便出了梁公属地,抵达昔日象城钱公的外延属地时,才算松了口气。此前众人已与离娿飞鸽传书,告知对方在这大江转弯处的“江流镇”聚集,想着能与离娿见面,韩枫和婉柔心中都是一宽。
于私,他二人将离娿当做是家中的一个小妹妹;于公,离娿的驱虫之术震古烁今,有她在,众人便更增了一分安全。
江流镇起名源自“江流山”,而正因有江流山阻隔,原本沿着苍梧之林北行的大江才迫不得也折道往东,滋润了如今江南的无边沃土。
而翻过西北向东南纵横绵延千里的江流山,就能够抵达锋关芒城。这是一条艰险困阻的道路,即便韩枫一行人都非常人,要走此路依旧冒了风险,然而这条路是能够与离娿相遇同时又能绕开伏涛城的最佳选择,不得不如此。
江流山并非大江真正的起源,然而众人行到江边,望远处看去,只见江水滔滔如从九天之上垂落,而那九天尽头,正是江流高山。
山外尚在夏末,山中却已至仲秋。尤其山顶更是寒气逼人,放眼望去,但见火红一片,正是枫林红叶。红叶之下,水雾蒸腾,映着这蓝天白云、江流之中往来穿梭的渔船,竟是好一派悠闲美景。
而就在此时,詹仲琦在韩枫背后悠然醒转:“我何尝不想过这等安逸生活,享享清福。然而山间村人不知事,身家性命不由己。若要我选,依旧是选劳心劳命,却好过一生糊涂。”
他少有发此感慨,韩枫却从他的话语之中听出了不祥。不知为何,韩枫只觉眼前一热,几乎落下泪来。他仰头佯装看天,深吸了口气,才觉眼中热辣辣的感觉渐渐消退。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詹仲琦笑叹道:“人生七十古来稀,如我这等早已比旁人赚得多了,即便有什么事,你也不要伤心。哈哈……我不过偶尔有些感叹,离死还早得很。”
韩枫强笑回道:“常听人说‘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叔祖这般的本就是寿与天齐的。”
詹仲琦“哈哈”笑道:“的确,的确。我真算是坏到骨子里去了,古来称人瑞者,恐怕也与我不相上下喽。枫儿,我平生有三愿。一愿重回男子身……呵呵,这是痴心妄想;二愿常保我代国基业;三愿以天为阵。这三愿原本我以为都是无稽之言,然而如今你在,我那第二愿总算有了着落……至于第三愿,那一天与智峰一战,已了,已了。”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以天为阵?”韩枫若有所思,仰头看向万里晴空。这是一个他难以企及的大格局,光听这四个字,便觉得心潮澎湃,亦向往之。
似乎看出韩枫的疑问,詹仲琦又往下娓娓道来:“我本也想不到这一步,还是那丫头点醒了我。”
韩枫不用回头看也知道詹仲琦口中的丫头是谁,清秋却惶然微惊,问道:“我?”
詹仲琦道:“是啊。那日听你和韩枫讲起天观万物为刍狗,我才豁然开朗。险啊,险啊,倘若我晚些看透这一点,即便我本事胜过智峰,也仍然脱不了她的樊笼,如今你我只怕皆为阶下之囚。”
韩枫这才知道他那晚在篝火旁与清秋的对话一字不差全都落在了詹仲琦二中。那晚他和清秋说的话虽然并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地方,然而终究有男女私事在其中,更何况清秋道破他对婉柔并无爱意,这些话却不知是否被婉柔也听到。
而就在他怔忡之间,清秋已对詹仲琦问道:“老爷子,您是从中瞧出了什么呢?”
詹仲琦捻须笑道:“也罢。你这娃娃毕竟不习阵法,这些话纵说与你听,也对你修行无妨。”
韩枫这时才插话道:“叔祖,但我却是要学的。”
詹仲琦却瞪眉佯怒,在他头上拍了一下,喝道:“你学什么?你是自以为破了‘我障’,便算迈入了门槛!”
詹仲琦就坐在韩枫身后,这伸手一拍,韩枫竟无从避起,只得老老实实受了这一下。他倒难得看到詹仲琦对自己发脾气,如今被他打这一下,却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他并不觉得生气,反而心中一暖,对詹仲琦更起亲切之意。
与詹仲琦相处数月,他对这位叔祖最起初的气恼在不知不觉中已化作乌有,因为血脉亲情,共度患难,在建立了最初的信任之后,潜移默化中,他已将詹仲琦当成了长辈。被詹仲琦这一拍之下,韩枫不由想起了昔日的离都。
他虽然失怙只有三年,然而父亲韩逸之的形象已经淡漠了许多。回想昔年,父亲在两人多半的相处时间中对他都是不闻不问。有多少次他刻意惹父亲着恼,实则只是希望父亲能对自己痛言相斥,以表明在他心中,还有自己这个儿子。而他自己心中,也多希望能有个长辈能够发次脾气,以示关心。
只是越是如此期望亲情,这亲情似乎就越不易得到。明知此刻对詹仲琦抱如此期望是种奢侈,但韩枫却惊恐地发觉自己竟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思。而就在他胡思乱想之中,詹仲琦已再度开口说话:“枫儿,你来日重任在肩,并不需要学这许多东西。”
这句话听似是个悖论,詹仲琦顿了一顿,便解释道:“确切地说,你心中会包涵太多东西,如果按照阵师的路途来走,对你只有阻碍。你说你想把这个国家当做人来治,希望调顺国家的天地之气,那么既破我障,因果初明,便已足够了。这天下就在此处,不需你去创什么,也不需你过多地卖弄自己本事。”
韩枫听到此处才心平气和,道:“枫儿明白,请叔祖明示。”
詹仲琦道:“你们是否疑我为何明明破了智峰的阵,伤得却比她只重不轻?”
这的确是韩枫和清秋的迷惑,然而二人却都不敢直接问詹仲琦,只以为是他为破智峰消耗甚巨所致。见二人应答,詹仲琦才道:“你们自己猜呢?”
清秋摇了摇头,温然笑道:“晚辈于阵法一窍不通,如何能猜?”
韩枫听了詹仲琦此问,却皱起眉头。詹仲琦必然能够猜到他们心中所想,而他既然这么问,那么他希望得到的答案势必有别,他反复思索,终于想到一处,然而话到嘴边却又迟疑:这是最不可能的答案,只怕说出来反而会让詹仲琦生气。
詹仲琦坐在韩枫身后,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却仿佛能猜到他的心思,连声催促道:“枫儿,你想到什么便说出来,何必吞吞吐吐?”
韩枫被催不过,才道:“叔祖,莫不是你的阵也破了?”
詹仲琦沉默一刻,忽地朗声大笑,他中气仍然不足,故而只笑了几声,便咳嗽起来,他趴在韩枫背上喘了会儿气,才缓过神来,道:“哈哈哈,我……呵呵……我倒是有些后悔了。你对阵法的悟性如此之高,倒真的是当阵师的料子,只可惜……只可惜……”他说到后来,声音渐渐缓至无声。
韩枫心中微微一动,他从詹仲琦的话中听到了一分苦涩,一分寂寥,还有一分惋惜。他想他是知道詹仲琦为何苦涩的,也知道他为何寂寥,为何惋惜。詹仲琦这一生位份至尊,天下间再无能难倒他的事情,然而他登高造极,却仍有遗憾。
詹仲琦并没有传人。
从水大师身上,便能看出传人的重要,然而詹仲琦尽心尽力教导明溪,最终却成为了仇家,这如何叫他不难过。帝家之人多为阵师的可造之材,可惜如今帝家之人为数寥寥。明溪之外,只有自己和帝都那不知生死的皇弟以及宋王,或许还能加上越王的子嗣。
韩枫暗自唏嘘感叹,詹仲琦的心酸却已一晃而过。他深吸口气,续道:“不错,我的阵是破了,是我自己破去的。”
这次则轮到清秋惊讶:“为什么?”
詹仲琦道:“阵师创世,听来霸气嚣张,实则比起天地造物,却如一场笑话。我那时与智峰说,我的阵是在她的阵中,然而我们却同样都在这天地之中,唉……她忘了逐本求源,我此前这一百多年,又何尝不是呢?我们兜兜转转,以小聪明求大智慧,实在是缘木求鱼,不得其所。天地视万物为刍狗,不以我们为喜乐,不以造物而居功自傲,任由一切生死幻化,看尽沧桑。这才是天地之矩啊。”
詹仲琦说到此处,清了清嗓子,才又继续讲了下去:“我那时说‘打破规矩重再立,不见樊笼不见天’,那才实在是我一时胡吹大气,能吓过智峰,却终究骗不了我自己。那句话若要重新改过,须得改一个字。”语罢,他又陷入沉默,只伸手在韩枫肩头拍了拍。
清秋蹙眉看向韩枫,目露探询。
韩枫心知这又是詹仲琦出给自己的难题,他静心沉思,终于回道:“是将第二个‘不’,改为‘只’。”
“不错。”詹仲琦微笑点头,满脸皆是赞赏神色,“‘打破规矩重再立,不见樊笼只见天’!我要破的规矩,便是那时智峰的规矩,我要立的,则是这天地的规矩。我若立天地之矩,便身同天地,那区区樊笼如何能困住我?在此天地之间放任自由而不逾矩,是谓逍遥!”
韩枫听到此,不由得长舒口气,暗忖叔祖此境果真比之所谓立阵创世又更高了一步,他那时竟是和光同尘,造化同天地了。试想智峰的阵仍在天地之间,自然终究逃不出这天地之矩,若称樊笼,此才为真正的樊笼,天下再没有人躲得开的。然而若要破智峰之阵,首先必从己阵而出,这自然就是詹仲琦伤心劳力的原因。
话说明白,詹仲琦已再无后语。他从晓灼背上纵身落地,往前走了几步,脚下踩着的已是潮湿的泥土。
再往前便是大江江流,詹仲琦对着水面看去,只见水波晃动之中,显出一个白发老叟。
韩枫骑在马上看他背影,只见詹仲琦的白发重新有了淡淡光彩,但他手上裸露出的皮肤却白中透着青筋,叫人看着好不担忧。
江流镇上任并不多,这些镇上居民平常少见外人,如今见詹仲琦与韩枫一行人,都不由得侧目而视,见詹仲琦白发白眉“白须”却行动矫捷,只以为是天上下凡的神仙,有惧畏者,也有敬怕者,甚至有些无知村妇在离着几人远些的地方纳头便拜,口中念念有词,似乎祈福。
詹仲琦侧头看去,摇头微笑。随即他又看向了远处的江流山,道:“也不知离娿何时才来。”
几人在镇中一停便是十余日,韩枫暗算时间,心想离娿去象城处理事情,无论如何也不应超过三个月,但而今时限将至,却不知会出什么事情。
象城已是一座死城,城周又被夷族人层层封锁,消息到现在还没有传出来,以离娿的本事大抵不会有碍,然而离娿聪明的确聪明,伶俐也的确伶俐,论起狡猾乖张,只怕天下之人莫出其右,但偏是如此,离娿做事却如同手艺人在高山之间走钢丝绳,惊险状况层出不穷,总叫人提心吊胆。
这日天已立秋,眼见草木渐黄,韩枫几人终于无法再等离娿,几人商议之下,决议启程北去,先需找船过岸,再翻江流山。
因詹仲琦身体恢复,韩枫便与清秋又换过马来。一行十四人来到岸边渡口时,韩枫扶婉柔上了小舟后,忽地又转身下了船,踏在泥地之中,向南方看去。
他终究挂念离娿,希望能在临行前,见她赶来。
然而南方的路途上行人来往,却并无那娇俏女子的身影。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此去象城,若快马加鞭,只需二十日。”詹仲琦站在船尾,对着韩枫的背影道。
韩枫静静转过了头,看着詹仲琦身旁的婉柔,似在问询。
婉柔眼圈一红,但终究点了点头,道:“你一路小心。”
清秋这时还没有上船,见几人如此,便牵过了晓灼,道:“往南去都是山林阻隔,脚力总要好一点才行。”
韩枫说了一声“谢”,给晓灼戴好马鞍,翻身上马;又对众人抱拳说了一声“保重”,便催马南去。
张乐金几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奉命保护的韩帝竟要只身赶往苍梧之林,他们仓皇失措想要上马去追,然而晓灼跑发了性子,等他们上马再往南看时,但见天地之间黄尘滚滚,哪里还有韩枫的身影。
※※※※※※※※※
韩枫甩脱了十人队,驾着晓灼向南狂冲而去。他难得如此纵马疾驰,此刻身在马背之上,余光所见两边景色飞驰后退,一时只觉无限快意。
而在这风驰电掣之中,他凝神去回想此前经过苍梧之林看到的人和事,暗自思索究竟是出了什么情况,才让离娿不得脱身。
象城已成死城,那么离娿必然不会因代人的事情起差池,既然如此,只能是夷族内部的纷争。
想到此处,韩枫忽然深吸口气,明白了离娿是被何事所扰。
是那些所谓的山上人!
山上人早已不算纯正的夷族,他们依靠象城的补给苟延残喘,如今象城被离娿全锅端了,他们赖以生存的来源也就断了,如此一来,那些人岂肯善罢甘休。
彼时离娿离去时,韩枫见她志满意筹,总觉得她只是回夷族的村庄去召集夷族人,然后再带着这么一支大军浩浩荡荡地杀过来,却浑然忘记她原本有那么头疼的事情要解决,而离娿平日虽然杀伐果决,但对待自己族人却向来怀着慈悲心肠,想当时,她被那山上人推来搡去那般欺负,到最后她也只是委屈哭泣,并没有对对方发脾气。
想到前年所见,韩枫轻叹了口气。他那时算得上是被离娿半胁迫着进了夷人村落,又因此前离娿伤害过婉柔,所以他对这个小姑娘并没有太多好感。然而真正让他心中一软的,正是面对着那些昂藏大汉的离娿。
她委曲求全,其隐忍完全不像个十四岁的姑娘,而也是见过那样的她,才让韩枫一下子对她改了观,心中隐约起了怜惜疼爱,此后无论她再如何调皮捣蛋,甚至对明溪如何苛刻,自己都很难对她生起怨怼之心。
这是苍梧之林的北缘,看上去并没有什么杀机,而且那些树也没有东边的树大,从几棵倒下的树的年轮分辨,这些树似乎只有十几年大小。
有了上次进林的教训,韩枫勒停了晓灼。彼时九灼进苍梧之林还知道打打鼻息,踌躇不安,然而不知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抑或是这林中真的没有危险,晓灼趟步就往里边冲,甚至没想到照顾背上还有个人。
韩枫眼见着面前横着根树杈子,忙生拉硬拽,把晓灼扯偏了方向。而正在此时,只听林中簌簌然有声响,他凝目看去,见是几个代人村民拿着锯和斧子,正在伐树。
那些人旁边已经倒下了几棵树,其中一个代人看样子像是木工,他随身带着墨线,正在一棵砍倒的银杉树上画着什么,口中念念有词,多半是在思索是要把这树做成椅子还是桌案。
那些人自然也注意到了韩枫,他们见他带着人皮面具,只当他是寻常代人。村民们热情憨厚,便对韩枫招起手来,道:“小伙子,你要往林中去么?”
既然有普通村民在此处砍树为生,想必前方并没有那些恐怖的水鬼蚂蝗。韩枫心中一松,道:“众位大哥,我要往前去,不知过多久才能到象城。”
他有意提及象城,想从这些人口中套出一些话。
那些村民之中有一人看来年纪最长,听韩枫如此说,不由站直了身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遭,瘪嘴道:“你都没带什么行李,怎么去象城?年轻人,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孩子了,劝你一句,别去无谓送死。”
韩枫闻言来了兴致,笑问道:“大叔,如何是送死?”
那年长村民挺胸道:“你别看这林子里没什么危险就不害怕。小娃娃,你们这些年轻人我见得多了,都是富家子弟,骑得好马,穿得好衣裳,练了一手好功夫,就想到苍梧之林去冒险。你却不知,我们呆的这片林子又名‘小苍梧’,虽与苍梧相接,南方却有一条清溪阻隔,把那些毒瘴毒物都拦在了南边,否则我们怎敢在这里停留?年轻人,人生一世不容易,还是早早回家娶房媳妇,传宗接代孝顺父母吧,何苦将自己葬送过去呢?”
韩枫这才坐实这林中无险的猜想。而很显然,这些村民仍然不知道南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看来他们仍然对苍梧之林忌讳甚深,不敢前去。他在马上拱了拱手,正欲催马再行,那年长村民身旁一个满脸麻子的中年村民道:“喂,别以为小苍梧中就没危险。再往前去,到处都是蚂蜂窝,你若被蚂蜂蛰死了,可别说我们没提醒过你!”
韩枫淡然一笑,连忙谢过。他身上带着离娿配置的驱虫散,这是特意为他们在山间留宿备用的,此前在那无名小山里没有用上,用在此刻,再好不过。
见韩枫不听劝阻执意进林,几个村民互相对看了一眼,惋惜过罢,便继续伐木砍树。其中一人等韩枫走远,才对那年长村民说道:“村长,那溷河之中的东西真的不用跟他说么?”
那村长摇了摇头,道:“说也无用。我次次都讲,却从未有人听过。他若命大,被蚂蜂蛰了便会退回来,如果命小,便由着他去吧。总之他若不去,咱们还要到江流镇上绑了行人来祭给那东西吃,如此岂不省事。”
韩枫自然是没听到这一番后话。林中既无危险,他将驱虫散涂好之后,便放心大胆让晓灼往前跑去,除了不时要闪躲四处横弋的树枝,这一路竟算得上难得的坦途。
过到蚂蜂群处,他也见到了那些甚至比树冠还要大的蚂蜂窝。那些蚂蜂窝皆为淡黄色,有些则为米白,悬挂在他的头顶。大拇指大小的蚂蜂围绕着蜂窝盘旋飞舞,还有一些在蜂巢之上进进出出,而在这些蜂窝之下,则是皑皑白骨,叫人看着胆战心惊。
那些白骨有人有马,晓灼恐怕也是平生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马尸,它放慢了脚步,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着。它倒并不是害怕蚂蜂,而是担心落脚处踩到马骨,伤及遗骸。韩枫看它如此作为,回想九灼,暗自感慨。
九灼若来,势必狂啸一声,惊得这些蚂蜂不知所以,而后不管前路,只将那些骨骸当成泥土一般践踏而过。晓灼这小心之中所带出的慈悲,倒不似父马传来,恐怕是从晓寒骕骦身上所学。
想不到马与人竟是一般无二,同为马王,品性却千差万别,南辕北辙。
当晚一人一马也没有走出这蚂蜂林群,幸得韩枫身上驱虫散备得充足。他眼见天色已晚,便找了棵难得没有悬蚂蜂窝的树,倚树而息。
睡到半夜时,韩枫却被身旁细小的声音惊醒过来——确切地说,他是被白童叫醒的。
他虽然睡熟,然而白童却是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不合眼的,略有风吹草动,便生警觉,此时那响动并不大,可是韩枫依旧睁开了有些惺忪的双眼,透过重重夜幕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草丛之中,有一个矮小的人影在蹒跚走着。他手中还提着个几乎比他自己还高的篮子,从地上捡起什么东西便往那竹篮中放。
韩枫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揉了揉眼睛,再细看去,只见那是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男孩,看身上衣服也不知多久没洗了,几乎和四周土地是一个颜色。他带着一个破烂烂的虎头帽子,走几步就要被树枝草堆绊上一跤,但因为身子矮,摔在地上也不嫌痛。这孩子看样子是摔皮实了,有时候走得累了,倒宁愿倒在地上多休息一会儿。
他两只小手沾的都是泥和草,如果在地上发现了蘑菇或者野菜,便会开心地轻声笑笑,然后把那些东西连根拔起,放到竹篮之中。
因为这林子里到处都是蚂蜂窝,罕有人迹兽迹,因此野菜丰盛茂密,甚至还有许多名贵的草药材。而最让韩枫感到意外的是,那孩子身上似乎也带着驱虫的东西,以致他走过一路,那些蚂蜂均望风而逃,并不敢对他过多骚扰。
“这孩子……”韩枫看着那男孩只觉眼熟,见他年纪轻轻,但拔菜拔蘑菇的动作竟甚是流畅,两只小手十指张开,却如天罗地网一般,有时候动作迅速,让人眼花缭乱。
韩枫又看了一会儿,忽地记了起来:这是黑子的大儿子!
&bp;&bp;&bp;&bp;想着黑子算是因自己而死,韩枫见那小孩子步履艰难,以这野菜蘑菇饱腹,只觉心中微酸,仿佛看到自己八岁那年被逼下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矿井之中讨生活。
然而,心酸怜悯之余,韩枫却生疑惑:明明象城全城覆灭,黑子一家人也不应幸存,这孩子怎么会在这蚂蜂成群的林中出现。
那孩子专心致志地在捡着菜,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面前不远处坐着一个男子,立着一匹马。
晓灼本在休息,这时也醒了过来。它的年龄比那孩子还要小些,因此在它眼中,眼前这个同样“初生牛犊不怕虎”敢在蚂蜂蜂窝底下乱转的小不点倒比韩枫来得更加弥足珍贵。它瞪着铜铃般的一双眼睛目不交睫地看着那孩子,生怕呼口气大些,就要把这孩子吓跑。
韩枫也没有出声,他静静地注视着那个孩子,看他十指轻巧灵动,看他身子微微臃肿,直到看他捡了一篮子野菜却似仍不嫌满足,又把装不下的拼命往衣服前兜里。
按他的身量,这一篮子东西无论如何都是够果腹的,甚至足够两三个大人吃,韩枫心中微动,暗忖多半是黑子的妻子一家人都在此地。
无论如何,他到底愧疚于他们。韩枫身子一动,正要喊那孩子,那孩子却“倏”地蹲了下来,黑漆漆的脸上一双不算大的眼睛骨碌碌一转,道:“你的反应真慢呐!到这会儿才醒么?连你那匹大笨马都不如哩!”
这句话倒说得韩枫有些哭笑不得,晓灼似乎也听出这话中的意思,不屑地喷了喷气,前蹄捣着土地。
那孩子倒是继承了黑子的机灵劲,他对着“大笨马”晓灼做了个鬼脸,然后跌跌撞撞走到了韩枫身前,道:“你的武器呢?”
这下倒轮着韩枫好奇了:“你要我的武器做什么?”
那孩子道:“当然是看你的身份啦!真奇怪,难不成我一个小孩子还能从你手中把东西抢走么?”
韩枫无奈笑笑。他倒真的是没和孩子打过什么交道,没想到这孩子说话理直气壮,竟有些大人模样,心想自己方才却是小瞧他了。左右无事,眼前又算是“故人之子”,韩枫对这孩子便甚是和气,当下果真抽出了紫金刀,刀刃向着自己,刀背对着那孩子,交到他面前。
月光从树冠间隙如水银泻下,映在紫金刀刀身上,照出隐约红光。
那孩子并没有接刀,反而煞有其事地眯着眼睛仔细瞧去,像是个眼睛不太好的老师傅在检验着兵器真假。他看了一会儿,才深处脏兮兮的右手,用黑得几乎看不出来的指甲在刀身上弹了两弹,又细细听那紫金刀的声音。
见他用的鉴别武器材料的法子煞是正规,韩枫不由自主对这孩子更起了几分好感。不知为何,虽然这孩子长得不好看,但他看着他,却仿佛见到了自己的小时候。他想起自己那时学着如何鉴别矿藏也是如此,每天都趴在矿石上敲敲打打,听来听去。
而就在他出神中,那孩子已缩回手去,高声道:“果然是你!”
“是我什么?”韩枫这时已猜到了大概齐,只等这孩子自己承认。
那孩子睁大了眼睛,道:“前些日子,有个仙女姐姐把我们一家人救到此处,她临走时,还让我给一个带着紫金武器的人托话。那个人就是你吧!”
果然是离娿安排下来的。
韩枫心中有了底。然而话说回来,能够有本事安排人在象城毁城之前把黑子一家人接出来的,也只有她了。想不到她在去雪龙山的一路上虽与黑子种种不合,但细小处仍记得清清楚楚,考虑周全。而这孩子身上的驱虫散自然也是来自离娿了。
那孩子又道:“那个仙女姐姐说,她如果过两个月还没有回来,就会有一个带着紫金武器的大哥哥经过这片林子去找她。我在这儿已经等了你二十多天啦,你怎么才来?”
韩枫却没有回答这句话,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你那仙女姐姐让你跟我说什么?”
那孩子甩了韩枫一个白眼,道:“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的名字?仙女姐姐说你和我爹是朋友,是不是真的?我爹怎么还不回家?”
韩枫被这三个问题问得脸色一次比一次尴尬,所幸他戴着皮面具,那孩子看不见。他暗忖原来到此时黑子一家人并不知道黑子的死讯,而自己再狠心,也终不能跟面前这个未满六岁的孩子说黑子被芒侯割下了头颅,如今尸体埋在雪龙山下的乱石之中,这辈子他都见不到了。
韩枫怔了怔,才道:“你爹他有很重要的事情做,这一阵子都不能来见你们。你……你姓梁,对不对?”
那孩子听了这个问话,却忽然一下站直了身子,呵呵笑道:“你知道我姓梁,你果然认识我爹!哈哈,哈哈,我原本还以为是仙女姐姐逗我玩呢,我爹怎么可能认识用紫金武器的有钱人,我还害怕是他又拿了别人东西,被人找上门来呢!”
韩枫强笑几声,道:“怎么会呢?你爹他……”他想说黑子几句好话,然而黑子猥琐粗鄙的样子浮现在眼前,这“英雄”二字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想了半天,黑子唯一值得称道的便是他对家的感情,韩枫轻叹口气,道:“你爹他是极其惦记你们的。我想,他就算不回来,心还是在你们身上。”
那孩子却对黑子极其崇拜,听韩枫夸了黑子几句,立时把他看成了天底下最大的善人,便伸出小手拉着他,道:“大哥哥,我信你了!你叫我钧儿就好,我爹也这么喊我的!我家马上要做晚饭,你一个人在外边也没地方住,不如跟我去我家过一晚上吧,怎么样?”
梁钧盛情难却,韩枫无法拒绝,只得点头称好,一手拉了晓灼,另一手索性就抱起了梁钧。梁钧并不怕生——毕竟若怕了生,只怕也没法接下其父传下的衣钵,他被韩枫抱起来,便用黑乎乎的小手勾着韩枫的脖子,笑道:“大哥哥,你别抱我,叫我在马上坐会儿行不?我从没有骑过马呢,也让我过把瘾!”
韩枫终究害怕晓灼发了性伤了这孩子,便带着他一起上了马,又弯腰取了那篮子放上来,道:“你家住在什么地方?”
梁钧小手抓着马缰绳,连眼睛里都放着光,这会儿哪还管着回韩枫的话,只咯咯笑道:“我让马过去便是,哈哈……驾、驾……这马当真听我的话!好马儿,好马儿,我可再不喊你大笨马啦!”
有韩枫在背上,晓灼对这孩子再不屑也只能乖乖听话,二人往林深处行去,途中梁钧便将他一家人如何离开象城,又如何到了这蚂蜂林中的种种事情都告诉给了韩枫。这孩子虽然一开始对韩枫有着戒心,但一旦打开了话匣子,便滔滔不绝,停也停不住。
韩枫这才知道,在象城就快要覆灭之前,有十几个夷人趁夜潜入了城中,找到了黑子一家人,半绑架半要挟,将黑子的妻子和三个孩子都带了出来。而梁钧对象城覆灭并没有太多的印象,他只记得在他离城之时,第一次从外边回头去看象城。因为是半夜,所以他迷迷糊糊地,并不知道自己看到的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彼时城墙上的象城印记——白象仿佛已经残缺不全,硕大平整的白色象身上有数道阴影,看上去像是被巨兽抓过一样。而紧接着,无数枝蔓从象城周围的苍梧之林中伸展过来,如妖魔的手臂,而当那些手到了象城附近时,似乎被无形地屏障阻隔,静静地停了下来,蓄势待发。
梁钧只记到此处,接下来他的头就被母亲按在了怀中,进入了梦乡。
等他迷迷糊糊再醒来时,已经到了夷人的村落之中。他在象城里虽然也见到过夷人,但却从没有见过这么大群的。而那个村落也很简陋,在他眼中,甚至连他家那个贫民窟的房子也不如。
韩枫听到此处心中微动:在他记忆之中,夷人村庄固然不算富饶,但那些房子终究也是能够住人的,更何况村中还有一间祭司大自然神用的“神庙”,无论如何也与“简陋”二字搭不上边。
而梁钧口中的时间也有问题。他当时与婉柔、黑子往林中去,三人的脚程都不算慢,后来又有离娿引路,如此行之,也要五到六天才到。梁钧只睡了一晚如何就至——只能说明那本不是夷人真正的村落,只是个临时搭建的住处罢了。而那住处距离象城极近,显然是夷人为了灭象城预防有变而建。
梁钧继续往下讲去。他言道他在那个夷人村庄住了好一阵子,一开始以为到了村中就能遇见父亲,但跑遍了每间房子,仍是失望,而且那些夷人似乎对他们一家人很不友善,甚至不让自己的孩子跟他一起玩。
&bp;&bp;&bp;&bp;韩枫原以为梁钧会记恨那些夷人的男孩子,并且会有失落的感觉,却没想到梁钧说了那些孩子不和自己玩之后,只耸了耸肩膀,便露出了满脸的无所谓。
梁钧没心没肺,却让韩枫心中更增了些愧意。他小心带马,起初他还要拽着缰绳,但见晓灼并不抗拒梁钧,而这孩子又极其喜欢骑马的感觉,便索性把缰绳全部交给了梁钧,让他好好感受全盘掌控方向的感觉。
黑子一家所在离梁钧找野菜的地方有些远,两人做在马背上,自然而然也就谈到了离娿留下的话。
离娿的话依旧有着她琢磨不定、古灵精怪的特点,经梁钧煞有其事地转述,更带出几分滑稽:“仙女姐姐说前边的江底下有些给你的惊喜。当然,如果你骑的不是马王,可能那惊喜会更大些。”
语罢,他伸手拍了拍晓灼的头,回身看着韩枫,道:“大哥哥,这是马王么?我还以为仙女姐姐骑的才是马王。”
晓灼听了这句话自然不服气,但韩枫在它肩骨上一按,它便只得忍气吞声,收起那副骄傲自得的架势。而韩枫这才意识到为什么黑子对离娿会一口一个“仙女姐姐”,并不将她看成是寻常的夷族姑娘,多半也是因为那匹夜之天马了。
两人说话间,已来到梁钧住处。
借着半弦月的月色,韩枫细细看去。那住处是用枯木树干搭成的,顶部搭了些宽大的树叶,一层又一层交织相叠,用来遮挡雨水。
屋子只有半扇小门,并没有窗户,此刻那门被关着,仅能从树枝缝隙看到里边淡淡的光芒。屋前燃着一堆快要熄灭的篝火,白烟袅袅,散发着一股怪异的香气。
想必这也是离娿留下的药物了。韩枫勒停了晓灼,翻身下马,正要抱梁钧下来,却不料梁钧竟然站上了马背,随后“噌”地一下子跳到了地上,他身子本就矮小,这时再带着身上穿的厚厚棉袄,整个人就像个大球一般,所幸他落地极稳,并没有方才在草丛之中蹒跚走路的架势。
梁钧“嘻嘻”对着韩枫一笑,提了竹篮子,便又费力地迈着大步子,趟过地上的枯草和树枝,到屋门前拍门:“妈,妈,我回来啦!”
屋中起了声响,随后屋门被一只有些粗糙的手推开。韩枫目力过人,一瞥之下,便见那手骨节突出,五指又短又粗,指甲多有裂开,并不算好看,但却显得有力,若不见后边人影,只以为这是个成年男子的手。
门后是个身材有些臃肿的女子,那女人侧身让开本就不大的门,等儿子进屋后,才见韩枫还在夜色之中站着。她微微有些慌,下意识间把两只手在腰间的围裙上蹭了蹭,才勉强笑道:“这位……这位公子是……”
梁钧笑着接了话,道:“这就是仙女姐姐说的那位大哥哥啦!”
面对黑子的遗孀,韩枫更觉歉疚,尤其他还听到那小屋之中有孩子的啼哭声,似乎是在哭着说肚子饿了,而才满五岁的梁钧听了弟弟的哭喊,立刻顾不得介绍韩枫,转头就拎着竹篮子进屋做菜去了。
这虽然仅仅是个五岁的孩子,但却过早地承担了不该他承担的责任。韩枫对黑子之妻歉意地笑了笑,然而他脸上戴着皮面具,那些许歉意并没有让那女人看到。在那女子眼中,他的笑时友善的,同时还隐约有些小心翼翼。
那女子面露难色地往屋中看了看,又尽量把门开大了点,才含着胸弯着腰,对韩枫摆出了个“请进”的架势,道:“不知道贵客要来……我们这儿……我们这儿……呵呵呵……”她是个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朴实女人,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话来表达自己的歉意,最后一句话实在不会说,只能用含糊的笑声带过。
韩枫忙道:“没关系,已经很好了。”
说话间,他已经进了那间屋子。他在屋外已经觉得那屋子小,然而这一进屋,才觉出这屋子竟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小。他身子并不算十分魁梧,然而这一进来,终究是让屋子多出了个大人,一下子竟连转身都嫌困难。
梁钧正在角落里洗着菜,回身看着他,脸上不由讪讪然,道:“我……我……大哥哥,对不住,好像这里不够你住的……不然晚上我去跟马儿一起睡吧。”
黑子遗孀支支吾吾地说了几句,但含糊之间,凭韩枫耳力竟然也没有挺清楚。他只知道她似乎是想客气着让自己留下来,但这小屋着实拮据,对方又是个年轻男子,如何能与他们一家人挤在一起。
黑子一家人愈是客气,韩枫便越觉得难受。他生怕自己再多呆一会儿就要当着几人的面落下眼泪,慌忙抢身出了小木屋,到林间深吸口气,只觉身心俱凉,这才平静下来。
黑子遗孀却仍从小门中探出半个头来,见韩枫执意不再进屋,才轻叹了口气,留着小半条门缝,给孩子们喂吃的去了。
韩枫本就不饿,带着晓灼随便找了一棵大树复又盘膝坐下。他想着总之闲来无事,又不知离娿在前方江水处给自己埋下什么惊喜,便凝神屏气,暗自调息。
此刻万籁俱静,除去偶尔有孩子的啼哭嬉笑声传来,再没什么能影响到他去自观。而韩枫也尝试着再去“寻找”白童,这几乎已经成为了他每日的功课,他固然无法成为阵师,但总要在这条路上走得远一些才好。
自观守身间,仿佛只过了一瞬,然而外界却已到了午夜。孩子们都已睡熟,这时那木门轻悠悠地被推开,黑子遗孀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
她走到韩枫身旁,见他闭着眼睛似乎睡熟,却又似乎醒着,也不敢打扰他,便拿了床还算干净的毯子盖在他身上。韩枫被一惊而醒,他睁开眼睛见那女子就在身旁,连忙道了声谢。
然而那女子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低声泣道:“这位公子,我知道您多半是知道我家相公的下落的,求求您发发慈悲,告诉我吧。”
韩枫脸上一烫。他终究无法像骗梁钧一样骗面前这个善良朴实的女人,一时踟蹰难言。那女子继续说道:“我记得那天我家相公离开的时候,屋外站着一个年轻人。我看不清楚他的样子,但却觉得他……您是不是就是他呢?”
她并没有见过韩枫的相貌,仅以身材踱之,反而没有对人脸先入为主的印象,因此韩枫是否戴着面具,竟对她并无影响。
话问到这个程度,韩枫再也无法绝口不认。他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说别的话。
那女子的眼泪成串地落了下来:“我家相公……我家相公他就是跟着您离开象城的么?您就告诉我一句吧,无论是何结果,我都愿意承受,只是不想再这么没有结果地等下去了。您若不愿告诉我,只点头摇头也好。他……他是不想再回来了么?”
韩枫连忙摇头。他记得很清楚,黑子纵有万般不好,且猥琐自私,卑鄙无耻,却是天下少见的恋家男人。
那女子却面带悲色继续问道:“那么……他是不能回来了么?”
韩枫目光微动,点了点头。
那女子身子一软,跌坐在了地上,然后开始闷声恸哭。她身子本就臃肿,这一坐下去,像是个鼓鼓囊囊的大衣服包,但旁人看在眼中并不觉得诙谐可笑,反而只觉悲凉凄婉。
韩枫起身想要扶她,可是言语乏力,他对黑子之死又存着愧意,实在不知如何面对。那女子却只哭了一会儿功夫,便擦干眼泪,擤了擤鼻子,强睁着一双肿若红桃的眼睛,再度给韩枫跪下,道:“多谢公子告诉我真相。”
韩枫忙不迭地扶她,这时却听那小屋之中响起一声大叫来。
出声之人正是梁钧。
他不知什么时候就悄悄起来,一直躲在门后边透过门缝偷看着自己的母亲跟韩枫说话。他人小鬼大,竟然听出母亲是在询问父亲的事,后来见母亲痛哭流涕,自然便明白了过来。
梁钧一下子跑了出来,指着韩枫叫道:“你胡说!你骗人!你不是说我爹很惦记我们么,他怎么会死?我爹不会死的,你说啊!你说啊!”他脸上黑乎乎的,这时几道泪水流下来,冲掉了灰泥,露出底下黑黄黑黄的皮肤,左一道右一道,连着鼻涕混在一起,更显得可怜兮兮。
韩枫这一生头一次被一个孩子说得无言以对。他轻叹口气,将身上所有银两都拿了出来摆在地上,起身拉着晓灼便走。然而他刚走两步,就听见背后有风声。
梁钧捡起两块银子,用了浑身的力气向他扔来,边哭边骂道:“谁要你的银子,骗子!骗子!”
凭韩枫的本事,这银子原本定然打不到他,但他却连躲都没有躲,任由那银子砸在自己身上。
“嗒、嗒”两声,银子滚落于地。韩枫没有回头,已经走远。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这一夜是韩枫过得最狼狈的一晚上,甚至彼时在鸿原上吃了上顿不知下顿在何处时,他也没有这么狼狈。
身上的痛苦稍一忍耐便可过去,心中的愧疚却如炼狱烈火,让人无法解脱。
韩枫牵着马起初走得平静,后来则越走越快,直到再也听不到梁钧的叫骂声时,他滚鞍上马,向南狂冲。
晓灼懵懵然不知出了什么变故,但夜林奔驰倒给了它一种回到希骥山的快意。它长嘶一声,往前疾驰。一人一马都不觉得累,这一跑,便跑到了翌日一早,而韩枫到此刻才发觉,晚上这么跑着,就仿佛在原地兜圈,兜兜转转间,他又回到了昨天晚上遇见梁钧的地方。
韩枫自然是不信所谓“鬼打墙”之类的鬼话。即便这世上有鬼,他有白童在身,也见鬼杀鬼,什么都不怕。
他凡事都好自己苦思,眼下见这林子走不出去,倒也不着急,只凝神细想。他向地上看去,只见马蹄蹄印斑驳,才知自己并不止在这林中绕了一圈。他又往前看去,这才觉出这些蹄印虽然错综混乱,却又集中在一起,。他索性又催马往前走了几步,这才觉出其中的因果。
那些树枝看似七零八落,实则摆放之中别有玄机。其中几根树枝挡在晓灼的必经之路当中,而它原本经过那树枝时不该有所反应,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它凑到跟前闻了闻,便掉转头去,自然而然选择了旁边一条小径走。
如此行了大半个时辰之后,赫然便走到了那木屋后边。隔着众多蚂蜂窝和树叶,仍能看到木屋之上袅袅的白烟,时间尚早,想必屋中人都没有起床。那木屋在白日看着更为简陋,而这时绕到木屋之后,才见此处也燃着一堆篝火。
那篝火已经熄灭得差不多,隐隐的黑烟与红色的火星相伴,带出了一股呛味。晓灼闻到这股味道之后,并没有如那些蚂蜂一样避之犹恐不及,反而趋之若鹜,上前深吸了口气后,精神一振,猛地发力继续往前跑去。
那味道必定是晓灼躲避树枝的原因。韩枫心中暗自明了,待回到原点后,这一次特意拉紧了晓灼的缰绳,仔细辨明方位,强行带着它偏离那道路而去。
那奇怪的驱虫散与离娿给他的驱虫散并不一样,但毫无疑问必定出自离娿手笔。韩枫并不敢确定自己清楚明白离娿究竟为何要借黑子一家人的手把自己困在这蚂蜂林中,却心中隐有惴惴,暗忖离娿救出他们一家人,也算准了自己会往南来,甚至算到了自己骑马的脚程,同时……她也算准了自己对黑子的愧疚之心。
这些事情对冰雪聪明的离娿而言并不算太难,而不出意外,过上数十年,只怕智峰便要有后人了。但是过忧不祥,见了如今的智峰之后,韩枫实在不希望见离娿也会变成那副鬼样子。
只消他看破离娿用的伎俩,带着晓灼往南直行了一个多时辰后,晓灼便终于恢复了正常。韩枫这才暗暗松了口气,眼见太阳高照,只觉腹中饥饿,然而他带着的干粮都留给了黑子一家人,此刻又困又累,着实没精神去采些野菜充饥,便索性松了缰绳仰面朝天躺在地上,任由晓灼去吃青草,自己则进入了梦乡。
他这一睡,再醒时便到了傍晚。休息了大半天功夫,他精力恢复,饶是腹中饥饿,并不能够让他志气消磨。这时他精神好些,脑筋也转得快了许多,见不远处有个蚂蜂窝,从怀中拿出驱虫散就近一烧,等了一炷香的功夫,见那蜂群散尽,便挥刀将蜂窝斩下一小段,接了些蜂蜜聊以果腹。
如此边走边行,其间偶有小憩,到得次日正午,只觉身旁再也没有蚂蜂窝,倒是不远处能够听到哗哗的水声。韩枫想着能在水里捉条鱼吃,精神大振,催马而去。
晓灼这一疾驰,须臾功夫便至清江之旁。那是一条与苍梧之林深处的纳河差不多宽的河水,上游可见数块巨大石块伫立在水中,且地势陡高,导致水流加剧,奔腾之间白沫四溅,那“哗哗”水声自然也是由此而出。
韩枫往下游瞧去,但见此处宛如一个山谷,水流倾斜到此处逐渐平缓,然而水底呈蓝黑之色,昏昏然不知有几十丈深,叫人看了颇为头晕目眩,胆战心惊。
他水性甚好,便想凫水而过,但晓灼到了那河水之旁却鸣嘶不已,极为不安,说什么也不愿意往水中迈步子。
韩枫无奈之下,见下游最窄处倒是建了一座木桥,可惜那木桥两端看似坚固,最重要却破了一个大洞,竟仿佛是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砸穿的一般。
韩枫走到那木桥旁边细看,只见那大洞横贯整座木桥,两边牢靠处相距超过十余丈,暗忖凭晓灼一跃之力,这十余丈并不足以拦住自己。
他急于赶路,便催着晓灼上那木桥,岂料晓灼不止不愿凫水过江,连木桥也不愿意过,四蹄死死扒住土地,如同铁铸铜浇,便是韩枫身有白童,一时半会儿竟也拉它不动。
韩枫又是好奇又是好笑,心想晓灼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站在马王峰头犹敢径直往下跳,不想这会儿竟莫名地怕起水来。然而他勘破我障,倒也不是全然顽固不化鲁莽行事的人,只暗自一想,便觉事有蹊跷。
江水深不见底,很难讲其中没有生出什么怪物来。尤其此刻在苍梧之林中,万事都需小心。韩枫放弃与晓灼较力,俯身找了块又大又沉的乳白色石头,走到那木桥之上,照着那江水最深处扔了过去。
“泼辣”一声,巨石入水而沉。
韩枫凝神看去,借着清亮水光,只见那巨石慢慢往下而去,白色的石面逐渐变成了深绿乃至深蓝,水纹荡漾之中,那石头已沉了数丈,而这时水下忽地动了动,一庞然巨物横亘而出,那石头转眼之间已不见踪影。
那东西来得好快,眨眼间便游到了木桥下,而这时韩枫还没有瞧见它的头尾在何处。
“不好!”韩枫背后只觉一阵凉风起,他几乎是不假思索间往空中一跃,而就在他脚离开木桥的同时,只听木板被一物“咔嚓”一声撞裂开来,木屑四溅之中,韩枫回首看去,却见一张血盆大口只离自己不过盈寸之隔,那满口腥臭之气几乎熏得他喘息不得。
这是他最接近死亡的一次,韩枫刹那间甚至觉不出自己的心跳,只知凭着本能缩身一踢,脚尖点在那怪物嘴端,借力再往上纵了一丈有余。而那怪物撞破木板钻出水面本已尽了力,被他这力比千钧的一踢耗尽了上升之势,“啪”地一声将剩余半段木板桥撞为碎片,重新落回到了水中。
韩枫在空中翻了个身,同时抽出了紫金刀在手,这才翩然落到岸边,轻轻喘起气来。
方才这一踢一翻,实则已是他与白童合力施为,以他如今本事,倘若无白童相帮,只怕方才已被那怪物一口吞下,连骨头都剩不下来。
韩枫回首看去,只见那河心正中如同沸腾了一般,四处都是水泡,而等那些水泡一个又一个消失之后,水面平静如初,再也看不到方才那怪物的踪影。
韩枫如同做了好大一场噩梦,浑身上下都是冷汗。他回了回神,才赫然记起曾几何时,自己见过这怪物一次。那是在纳河之上,彼时那只蒙鳙比眼前这只还小些,但不费吹灰之力就打碎了一艘坚硬的独木舟,将船上的四五个男子吞进了肚子里。
彼时离娿有本事让蒙鳙知难而退,如今的韩枫却有些一筹莫展。不消说了,她口中的“惊喜”自然指的是这水中的巨怪,想不到与纳河远隔千里,此地竟也有跟彼处同出一源的巨怪。然而,这江上原本搭着木桥,说明有人常常经过,那木桥断裂之处并不算久,说明这蒙鳙也是刚来不久,那么“妖物”骤现,又是否是因象城的圣佑之阵有变所致呢?
韩枫一时间不得而知。
他回首看向晓灼,见晓灼站在离岸颇远的地方,“咴咴儿”地对他叫了几声,看那架势,竟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韩枫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道:“你呀你呀,倒真是亏了你了。”回想方才若真是强拉着晓灼过木桥,只怕晓灼跃到那桥洞缺口正中时,蒙鳙便会疾冲而出。至时一人一马皆在空中,纵然他能够借晓灼之力逃过一劫,晓灼必定也会葬身鱼口,成为天下间死得最窝囊的马王了。
蒙鳙深藏水底,若是与它在地上打一场,韩枫自然不惧,但想到方才蒙鳙在水中的迅疾身影,韩枫便觉心底发寒,委实没有底气跟它在水底拼个你死我活。此路不通,只得另辟他径。韩枫仰头看向清江上游的巨石,暗忖让晓灼爬山虽然有些困难,但到底还是比过木桥来得可靠。而正当他打定了主意时,却听见一个孩子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我可找到你了!”
说话的,自然是黑子的长子——梁钧。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我要推荐票……我要推荐票好过大年~~~~~安慰一下我在买火车票大战之中英勇牺牲的小心灵吧~5555555……)
韩枫向出声处看去,见梁钧和那女子躲在一棵大树之后,这时都转了出来。
那树旁草木甚多,这两人往里边一缩,的确难以瞧见。韩枫以为二人是找自己来为黑子报仇的,不由得将手中的紫金刀往地上一扔,暗忖自己再不好躲开,便由着这两人打几下出出气便是,总之自己绝对不能出手伤妇孺之辈。
然而黑子遗孀带着梁钧走上两步,忽地推了梁钧一下子,又对韩枫弯腰拱手,道:“那天是孩子不懂事,还请公子不要见怪。”回头见梁钧黑着脸,忙斥道,“你这孩子,还不赶紧给我上来!”
她说的话是象城的土语,韩枫本来听不太懂,但见她神情,听她语气,倒也能猜个大概。正午天色极好,他能够看得清这女子的样貌。她皮肤黝黑,两颊微红,似乎是陈年冻伤,嘴上和脸上都是皲裂的白皮,已经看不出年纪有多大了。
梁钧自然是被她强拖来的,这孩子一步一拖地走上前,满脸不情愿,正眼都不愿看韩枫,草草地拱了拱手,便算作为那晚的话道了歉。韩枫更觉尴尬,连连摆手道:“大嫂,原本……原本就是我不对。我……黑子大哥他……唉……”
对着孤儿寡母,他想说安慰的话,也不知从何说起。
那黑子遗孀双手紧紧攥在胸前,似乎有些紧张。她咬了咬牙,又问道:“公子,我见你的样子……我家相公的事情,您是全都知道的,对不对?”
她既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韩枫只得点了点头,道:“或多或少。”
黑子遗孀又道:“我看您并不像是坏人,只求您告诉我是谁杀了我家相公,等我家孩子长大了,也好让他报仇。”
梁钧挺直了身子,高声道:“我娘说的不错,等我长大之后,我一定要为我爹报仇。”
韩枫暗暗吸了一口气。他并不能说出真相来,然而若教他骗这母子二人说黑子是病死在雪龙山上,他又实在昧不下这个良心。他思虑再三,才道:“我……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们。对方实在太过厉害,我这时告诉你们,反而是害了你们。孩子,等你功夫学好……”
然而他话未说完,已被梁钧截口打断:“等我功夫学好,谁知道你到时又在什么地方!你说那个人很厉害,他比你还厉害么?”
单论功夫,韩枫自然不惧天下任何人,可他并不能因此就说芒侯并不如自己厉害。但梁钧竟十分伶俐,见他迟疑,忙叫了起来:“那你教我!”
韩枫微惊:“我教你?”
梁钧道:“我方才都看见了。那怪物要吃你的时候你那么轻松就躲了开!我那时送仙女姐姐他们过河,见那怪物吃了好几匹马,吓死我了!”
韩枫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蓦然间明白了明溪所谓的“惊喜”是什么。蒙鳙突如其来的攻击是一方面,这孩子才更是“惊喜”中的“惊喜”。
梁钧被母亲训了一晚上,似乎想明白过来韩枫并非杀他父亲的人,他本就不是个记仇的孩子,这时被对方功夫震慑,脸上还板着,心中早生亲近之意,情到急处,一把拉住了韩枫的衣角,叫道:“我若学会你这般本事,就能给我爹报仇了!”语罢,他又看向自己的母亲,道:“娘,我以后有了本事,你们就不用再吃野菜了。我……我会想爹爹一样给你们拿来肉吃!”
那最后一句话说得情真意切,情意拳拳,倒仿佛他这会儿已经学成了艺,变做个顶天立地的小男子汉,担负起养一家人的重责。
黑子遗孀想的却远没有梁钧想的这么称心如意。她虽然也被儿子的话说得心头一热,却连忙拽梁钧到身边,又取出未必比梁钧的小手干净多少的手帕往韩枫衣角上擦去,道:“公子……你……你别见怪。这孩子向来如此,你别怪他。只告诉我们是谁杀了我家相公便是,我们一家人大不了豁出性命不要,与仇人拼个同归于尽。”说到伤心处,她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然而韩枫却被梁钧这番话说得心头微动。他自己并没有孩子,虽与婉柔作夫妻已有两年,但婉柔并没有怀孕之象。此前他一直是以为婉柔年岁尚轻,二人又总在颠沛流离所致,然而到了锋关芒城之后,从宫中御医有些晦涩的话语之中,他也渐渐猜出了端倪。婉柔青楼出身,自小便被灌以了绝育药物,这是青楼女子的惯例,并不为怪。
这件事他知,婉柔也知,但二人平日并不提及,毕竟他年纪尚轻,而很显然未来也不会只有婉柔一人。然而年纪再轻,他今年也已到了二十五岁,在这个年龄,很少有男子未曾婚配生子,饶是他并不大在乎这个,但见着锋关芒城的年轻官员能享天伦之乐,甚至连柳泉也有女儿时,心中总还是有些郁闷。
他偶尔听着白童的声音在自己脑海里回荡,闲暇之时,会忍不住联想到自己的孩子会是什么声音,甚至会想到自己和明溪是否有孩子,若有,那孩子是男是女,是否会喊自己‘爹’。
因此,他对梁钧百般忍让,除了愧疚之外,终究还是存着对小孩子的疼爱之心。这时被他缠上,执着地想要认为师父,韩枫本来已经想要拒绝,可看他被黑子遗孀拉走,又看他脸上失望至极却强忍着不落泪,心中一软,便道:“那……那也不必。”
他的这句话是对着黑子遗孀所言。那女子身子一震,问道:“公子说什么?”
韩枫道:“我是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十年之后,我……我……我自然保证钧儿的功夫足够报仇。黑子大哥帮我甚多,若不是为了我,只怕他也不会死,这是我应该做的。”他暗忖十年之后,自己早已应该将大权从芒侯手中夺走,如若不然,那么到时自己多半也已被芒侯杀死。如果是前者,自当由着梁钧去为黑子报仇,而芒侯功夫本不算极为出众,这孩子此刻五岁,十年苦练,势必能够比芒侯厉害;如果是后者,自己若死了,梁钧是否能够为黑子报仇,恐怕都逃不过一个死字,但终究比这时要晚了几年。
他本以为自己答应了,梁钧必定会惊喜过望,孰料那孩子脸上喜色一闪即过,竟夸下了大口:“你真的答应教我功夫?那我要与你约法三章,先把话都给说明白了!”
“你……你这混帐孩子!是要死了么!”黑子遗孀原本听韩枫露出收梁钧为徒的口风喜不自胜,此刻却气得脸色都变了。她高高扬起了手,就要往黑子脸上打去。然而瞧着他那酷似相公的口鼻,又见他那桀骜神情与亡夫在时别无二般,心中酸苦,口中骂得越来越狠,这手却无论如何也打不下去。
韩枫忙拦住那女子,微笑道:“有其父方有其子,他若不如此说,如何还是黑子大哥的孩子。”随即又对梁钧道:“你且说说,要与我约什么法,定什么章?”
梁钧道:“首先,我不拜你为师父。”
韩枫心中隐隐有些不快,然而心思一转,又不由得暗骂道:“韩枫啊韩枫,算来算去,终究是你害死了人家父亲,如今去又要这孩子喊你‘师父’,难道就不怕折寿么。”心中虽是这么想了,到底他还是有些疑惑,便问了一声:“为什么?”
梁钧道:“我爹跟我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还说我们梁家人,若能把我们梁家的功夫学全了,那便已经是极好的了。如今我迫不得已学旁人的功夫已是对他不起,若再认你为师,岂不是不孝不顺,要五雷轰顶的!”
他说的倒像是韩枫求着教他一般,韩枫暗忖他梁家功夫无外乎溜门撬锁、顺手牵羊,想不到在黑子眼中倒神圣如斯,不觉“哈哈”一笑,道:“说的是啊,那便由了你啦,第二条是什么?”
那孩子见他答应,两眼登时一亮,接下来说话的声音更大了些:“以后报仇的时候,我自报我的,如果我功夫不够被仇人杀了,你要帮忙照顾我家人!”
这才真正是天下第一奇事。韩枫无奈笑笑,道:“这话说得倒像是我在求你教功夫了。”
梁钧忙道:“你可别误会。我不是推诿责任!只是我自己的仇,便该我自己去报,你功夫再好那也不是我的,所以你不许帮着我。此外,我爹说过我学东西快,我又是为了报仇才跟你学功夫,断然不会偷懒,如果这般学下来,十年之后我还被人家杀了,只能是你技艺不精害了我,自然要帮忙照顾我家人!”
韩枫被他这一番歪理说得哭笑不得,只得点头允诺。梁钧这才肩头一沉,又看向自家母亲,道:“娘,以后报仇的事情就都落在我一个人身上,两个弟弟可千万别搀和进来,你也别跟他们说爹是被人杀了的!咱们一家人,总要有人好好活下去才行。”
看他郑重其事地“交代后事”,韩枫不由刮目相看,心想瞧不出这孩子区区五岁年纪,竟然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当真叫人不敢小觑。
而后,梁钧终于讲到了第三条,他伸手指着那清江,道:“第三条,便是你将那怪物杀了,表明你够资格教我功夫!”
&bp;&bp;&bp;&bp;若受旁人如此威胁,韩枫只怕掉头便走,然而此刻非比寻常,他一阵无奈之下,看向那此刻看似平静,实则危险潜伏的江水。
想着方才那一幕,他犹然心有余悸,暗忖若仍旧用石头引出蒙鳙,再以紫金刀杀之,未尝不是一个简单易行的法子。然而两相搏斗,势必血光四溅,且自己不一定能够保证全身而退,倘若受伤,又或者未能一击成功,多半都会让这孩子起了小觑之心。梁钧此刻已经对自己不大客气,故而这一仗势必要赢得漂漂亮亮,才能让他心悦诚服。
情不自禁之下,韩枫不由自主想到了詹仲琦,心想若叔祖在此地,他又当用什么法子。而这一想之下,韩枫又暗暗一笑:不知从何时开始,自己已将詹仲琦当做了一个标杆似的人物。仿佛自己做的事情,总希望能得到叔祖的赞赏,能够靠近叔祖的水平。或许自己早已被他的本事折服,对他钦佩至极吧。
而若以詹仲琦的目光审视,以人力强行降服这庞然巨怪,无论如何都是一件愚蠢至极的事情。以他的手段,自然是以阵杀之,既不污手,也不费力,而且十拿九稳。
韩枫心念及此,便沉下心来。他并不靠近那水面,反而是在岸边地上找了块平坦的地面坐了下来,将紫金刀连刀带鞘插在身旁,凝神去观察这河流四周的情形。
晓灼暗暗吁了口气,到了青草地上一饱口腹;梁钧和母亲却面面相觑,不知韩枫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黑子遗孀虽迟迟未走,却并没有拦下自己儿子所提的无理要求。除了好奇以外,她也是真想见见韩枫的实际本领。在她心中,黑子原本已经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然而英雄如相公者在离开象城之后仍然客死他乡,这让她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惧畏。及至见到这河水之中的猛兽,以及这小苍梧林中的蚂蜂窝,她更觉这世上处处惊险,人能活着实在不易。如今儿子又要离开,虽说是为了相公学艺报仇去,然而儿行千里母担忧,她愈发害怕孩子会如丈夫一样一去不回。
但是若有一个本领高绝的师父领着他,无论如何,她自己的心都会平静许多——哪怕正是这个人带着相公走到了一条不归路上。
当然,私心之中她还是希望韩枫会自己放弃这个挑战。如果他无奈离开,那么也许梁钧会“无忧无虑”地龟缩山间过一辈子。每个母亲都希望自己的儿子是个走南闯北的男子汉,但同时却也希望他永远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不受任何伤害……人之矛盾,何其坎坷。
此刻的梁钧还体会不到母亲的心情,同时,他也看不懂韩枫在做什么。在他心中,韩枫既然已经答应了要去杀了蒙鳙,便该一刀劈开江水,第二刀将蒙鳙劈成两半,然后带着他大步流星地过到江水那头——也许还该加上仰天三声长笑。
韩枫如果知道了梁钧心中打的算盘,只怕要一身冷汗。然而他此刻全神贯注在这四周的天地之其中,浑然忘我,却令梁钧越来越耐不住性子。
“你是怕了么?”梁钧问道。他眼中的蒙鳙无疑是天底下最可怕的怪物了,在如此巨兽面前,只怕就是黑子本尊来了也只剩落荒而逃的份,更何况旁人。然而黑子已死,在这孩子心里又留下了个无比之光辉高大的形象,梁钧纵然知道父亲多半也会害怕,内心深处却抵死不认。见韩枫迟迟没有动作,梁钧又抛出了一句:“若我爹在这儿,吓也把那怪物吓走了。”
韩枫呵呵笑笑,不置与否。他细细地感受着身旁的一切,看天看云看山看水,希望能够找到一个最好的时机。他做不到如詹仲琦那般嫁因就果,只能自己去思索每一种可能,然后逐渐推算出每一种的结果。所幸有白童微弱的“开来”帮助,他的推演并不麻烦。
凭空之中,他幻想了无数种进击方式,其中大半成功,但也有小半致使自己命丧“鱼口”。他仿佛无数次看见蒙鳙从水底一跃而起,将自己拖入那黑暗幽深的漩涡之中。他算着风吹,算着水流,甚至算到了岸旁每一块石头每一片树叶对这战局的影响。往常他与人打斗之中并不在乎的细节,在此刻都以成千上万倍放大的方式呈现在眼前,让他悚然心惊。
而这同时,也是他第一次以彻彻底底一个局外人的身份去回顾以往的那些血腥场面。他似乎重新置身于清河城附近,看到自己与詹凡配合着杀那些山匪海盗。往日觉得杀来如此顺手,这时回想,才觉出一切都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彼时刀光剑影之中,他腾挪转圜,甚至不能差之毫厘,否则便要受斧钺加身之苦。那时的风顺着他,四周的环境也都顺着他,哪怕地上多出一块石头,恐怕结果都会截然不同。
然而又真是如此么?如果那环境有所变化,他自己势必也会有所调整,只是这一切却都无法想象——毕竟那个注定的因,已生出了那个注定的果,前尘旧梦中,他恐惧过罢,唯剩默然的敬畏。
“我明白了,我既然没有办法创出一世界,那便顺势而来。”韩枫微微摇头,将方才的一切妄想都抛诸脑后。他不需要算什么,因为他原本便是这世界的一部分。
他的生生死死,皆依天命而行。这平流深河看似为蒙鳙而生,实则又何尝不是为他而生。世间万事万物并无绝对,对蒙鳙来说的安逸场所,同样也是困厄之地。
韩枫深吸口气,站起身来。他方才全心全意想事情,到后来物我两忘,神游于白童创出的种种幻境之中,且数次“死后再生”,这时回过神来,才觉身上大汗淋漓,竟连衣服都濡湿了。凉风习习,从旁吹过,让人心情为之一爽。他往旁看去,见梁钧早就等得不耐烦,憋着嘴坐在一棵大树下,正拿草编着蚱蜢玩。
梁钧见韩枫站起,也立刻跑到他跟前,问道:“你想得如何了?是杀还是不杀?”
韩枫温然道:“你想借杀蒙鳙来看我的功夫够不够教你,我却要看看你的胆量够不够我教。”
梁钧挺直了身子,胸膛挺得高高的,回手拍得“啪啪”直响:“我当然胆子大了!那时仙女姐姐他们过江时,有人被那怪物吃了,我就在旁边,也没有被吓哭,也没有被吓跑。仙女姐姐还夸过我呢!”
韩枫不由“哈哈”笑了起来,心想对一个小孩子来说,这的确也就算胆大的表现了,实在无法要求他别的。他道:“好啊!既如此,你一会儿可别被吓得尿了裤子,乱跑乱叫!”
梁钧嗤之以鼻,道:“我才不会!你……你是让我干什么?”
韩枫并没有回话,只道:“你去帮我拿些大石头过来,我自有用处。”
梁钧小小年纪,力气却不算小。像是为了证明他果然胆大,当下扭身便往江边而去——那水岸甚浅,蒙鳙自是冲不过来的。
韩枫在他身后看着,见梁钧一块块地将石头搬过来,步履稳定,脸色如常,心中倒也欢喜。只是河水深处的蒙鳙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在梁钧到河边取石的第十趟时,它猛地又从河心冲出,庞大身躯激得水花四溅,虽然与梁钧相隔甚远,但仍极为可怕。
黑子遗孀当时就惊叫起来,三步并做两步跑到梁钧身旁,将吓得有些怔住的孩子拼命往回拉。梁钧则被水花溅了一身一脸——那蒙鳙冲出水面时,硕大脸庞正对着他,顺便也喷了不少水在他身上,血盆大口之中的腥臭之气自然而然也迎面而来,在梁钧看来,那长满了獠牙的巨口便像是地狱那般可怕,而他身不由己,几乎在那一瞬间以为自己会被蒙鳙吞进肚中。
这恐惧让他霎时呆愣住,手中的石头脱落砸到脚上犹然未觉,直到母亲来拉自己,他才恍然惊醒,急促地喘了两口气,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后,便仰头对母亲说道:“娘……我、我、我没事。你离远些,我再搬石头过去。”
这一切从始至终都在韩枫眼中,他时刻准备去救梁钧,但在看清并无危险之后,便安稳坐着,静静等着看梁钧有何反应。见他小小年纪有此胆魄,心底不由赞了一声,同时手上开始忙活起来。
他拿出紫金砍刀,将面前的石头一块块拿来斩断削尖。
真正看出一把刀是否锋利的,并不是斩铁如泥,而是削石如泥。同样,这也是试验一人手上功夫劲道是否拿捏准确的标杆。这岸边石头久被江水打磨,浑圆坚硬,本身便已长于就力化力,韩枫这一刀劈下,只觉虎口一震,若不是腕上用了巧力,这一刀几乎便被轻易震开,顶多能在这石头上留下清浅痕迹。
然而,他观这附近环境已久,细微至极,他熟悉这江水的流向,深知这山石的强弱,刀随心意,一挥之下,手腕勾勒,看似轻松简单,便将那山石一剖为二,非但如此,这两片山石又如两把锋利山刀,边缘细薄坚硬,竟不下于一等利刃。
&t;rf=p://.qd.&t;起点中文网.qd.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t;/&t;&t;&t;手机用户请到.qd.阅读。&t;/&t;
&bp;&bp;&bp;&bp;当韩枫将手中的石刀掷进深水中时,离娿正与山上人两相僵持。
她重新穿回了夷族服饰,骑在夜之天马上,满面风尘,淡栗色的眸子闪烁着坚毅的光芒,有着远胜于自身年龄的成熟。
从夷族村落出发,一路往山上而去,她终于带着众人抵达了山上人居住的村落。往山下看去,大片森林已经现出枯败之色。透过几棵倒下的参天大树,缝隙之中露出的是死城象城的最顶端。
城墙之上爬满了藤蔓,而不用去看,离娿也知道那城下原本绿茵茵的草原此刻已成为了毒蛇猛兽的乐园,城中的水源飘满了毒草毒虫,蚂蝗则占据了护城河……
新生的植物从死人口中长出枝桠,根茎则遍布人体,最终从一些薄弱处突刺而出,深深扎在土地里,用不了多久,那些死者的身体就会被销蚀腐化,只剩骷髅一具,而这骷髅则与大地紧紧连接在一起,永远无法分开。
城中的死人有代有夷,甚至夷人比代人还要更多,但在离娿眼中,那些只顾享乐而忘记了本族大仇和耻辱的夷人早就已经死了,正如这些在坐吃山空的山上人一样。
但再恨再烦,山上人与她关系更近,与山下人的关系也更紧密,无论如何,她都用不出对象城人的那种雷霆手段。
“师父,他们人来了。”虞天星道。她板着冷冰冰的脸,喊“师父”二字疏无感情。离娿淡淡看了她一眼,虞天星便低下了头去——这并不是作为徒弟应该展现出来的敬畏,而是深深的畏惧,她总觉得,离娿一眼就能看清楚自己心中想的是什么,让她的一切龌龊想法无处遁藏,以致羞愧不堪。
但是离娿再聪明成熟,到底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她仰起头看着那些身材高大浑圆的山上人懒洋洋地走来,极力掩饰,才不致脸上显露出嫌恶神情。
山上人乌压压来了一群,当头那人正是昔年对离娿不敬的徐虎。他脸上刻着深深的两道疤痕,恰是彼时被青蟒抛在山崖上所留。而紧随在他身旁的,则是姜媛兄妹。这两人原本相貌俊美,身材匀称,如今在山上过了一年有余,肚子秃了出来,四肢却变得瘦弱许多。裸露出的胳膊底下到处是耷拉着的囊肉,显见是不劳作关系——而肚子鼓若孕妇,则是因为吃饭常不按时而来,有一顿吃一顿,饱一顿饥一顿,暴饮暴食而致了。
山上人多是如此的样貌,只是那些成年人因为能够从孩子手中抢到食物,故而生得高大健壮些,可是那肚子仍然是向外凸出来的,有些夸张些的肚子从腰间直坠而下,走起路来晃来晃去,仿佛里边装了一个人似的。
虞天星也是第一次看见山上人,脸色登时大变。她原以为夷族是全天下最优等的民族,何尝想过同族人中,竟然也有如此丑陋不堪的,瞧他们的样子,甚至连那些大腹便便,浑身散发着铜臭气的长门山玉石老板都不如。
她只觉心跳加剧,几乎想跑到一旁呕吐,然而对方这时已经带着一身大半年没洗过澡的臭味走到了近前。徐虎腆着肚子凑到离娿面前,他身上的味道甚至让天马都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离娿微微扭过头去,尽全力控制住自己不去捂鼻子,屏息问道:“前几天我派人送来了信,你们一直没有回应。如今是打算怎么办呢?”
徐虎不知早上吃的什么,这时先仰头打了个嗝,才满不在乎地说道:“能打算怎么办?好妹妹,你断了我们的粮道,成心是想饿死我们。这会儿才假惺惺地问我们怎么办?嘿嘿,真是心肠再好不过的大祭司了。”
离娿对他的冷嘲热讽置若罔闻,继续道:“我希望你们能回来……徐大哥,这些日子虽然象城没有人给你们粮食,但我已经安排过让村子里额外拨出些先送给你们。秦大叔在么?”
她蓦然回头问话,山下人队伍之中一个魁梧的中年汉子立刻站了出来。这汉子相貌英挺俊朗,赤着上身露出结实的肌肉,他留着半长胡须,显得筋骨硬朗,踏实能干,一听离娿问话,忙高声应道:“在!奉祭司之命,象城被毁三个月以来,我每半个月便要送十车粮食和菜上山,另外还给他们种子和农具。每次都是徐虎接了的,有老二和老三给我作证!”他正义凛然,中气十足,在他身边的两个相貌相差无几的汉子也连连点头,以证其实。
离娿点了点头,嫣然笑道:“辛苦秦大叔了。我听徐大哥这么问,还以为是我们当真送错了地方,说不定是送给什么山精水鬼吃了。真是冤枉秦大叔,对不住,对不住。”
然而那秦大叔这一句话说完了之后,对面的山上人却炸起了锅。那姜氏兄妹先看向徐虎,高声问道:“徐大哥,你不是说每次只有八车粮食么,还说是大祭司他们恶意克扣?如今怎么说是十车?”
其他人疑问纷纷,全都砸向徐虎,同时也质问着每次与徐虎一起去领粮食的几个人。那些人面露尴尬,或多或少都瞧向了徐虎,却见徐虎忽地大吼一声,道:“你们只听他们胡说!这么简单的挑拨离间都看不出来么!我们平日在山上逍遥快活,他们偏是瞧不惯我们,才把我们的后路给断了,如今又让我们互相猜忌,当真无耻阴险,不要脸得很!”
他完完全全的撒泼耍赖,可是口沫横飞之中,凶相毕露,登时让山上人安静下来,甚至还有些方才骂骂咧咧的男子这时转而怒视离娿,叫道:“谁知道那多出来的两辆粮车是不是姓秦的自己贪下了!”如此黑白颠倒,却令离娿一时之间有口难辨。山下人与山上人本就是对立的两类人,她原本安排了各种话语制造混乱,暗忖山上人唯独徐虎几个仗势欺人,其他人虽然乐得在山上不做事,到底因为分物不均,对他们心中既怕且恨,而自己能利用的,便是这种恨意。但她仍然低估了徐虎等人的余威,更没想到饿慌了的人们全然盲从,早没了自己判断的头脑。
看着这些烂泥扶不上墙的同族们,离娿勃然大怒,道:“跟我们在一起,以后这天下都是我们的,再也不会有谁看不起你们?何必非要龟缩在山上,靠人接济度日!”
对面不知谁回了一句,声音虽小,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中:“出去跟你们造反么?你能保证我们都活着么?我们这辈子都过得不容易,能够踏踏实实活到死就好,为什么还要争什么谁看得起谁看不起?有白来的饭吃,管他看得起看不起。您大祭司不食人间烟火,可别误了我们这些人的五脏庙。”
然而这句话还没说完,徐虎嗤笑一声将他打断:“诶,这话说得真没志气,大错特错!”
听了徐虎的话,离娿只以为自己听错了。然而徐虎接下来的一句话果然将她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打破:“大祭司哪里是不食人间烟火?分明是人往高处走了!你难道不记得了?大祭司如今可是嫁给了西代新帝作了皇后,眼下说是要让我们分得天下,难道不是帮夫家去卖苦力气么?”他眉飞色舞地说完,又看向离娿,道:“哈哈,小丫头……不对不对,现在该教您皇后娘娘,别以为你那点伎俩能瞒得了这些老实人,就能瞒过我的眼睛。西代北代詹代,一丘之貉。既然打着代国的名义,以后便仍旧是代国的天下,哪里能有我们立足之地!”
他停了一停,似乎是想听离娿的辩驳,但出乎意料的是,离娿并未说话,徐虎脸露讪讪然,抿了抿嘴之后,继续讲道:“听说西代和北代的帝皇都是有夷族血统,可是那又怎样?他们肯认么,他们能认么?他们若说自己是代人那边的,那么他们有皇族血统,尊贵非凡,这才是名正言顺的造反之路。可他们夷族的血统……哈哈,还不及我们尊贵呢!咱们每五年是找什么样的女孩子送出去,大家心知肚明。留下来的才是最珍贵的!那些半夷人就更不必说了!”
这最后一句话刺中了虞天星的痛处。她脸色一变,浑身都抖了起来。离娿却悄悄拍了拍她肩膀,微微摇头。
徐虎又道:“我以前还没上山时,就跟祭司说过我的想法。我说我们原本就是被人圈养起来的一群猪,哪里有人的尊严,所谓祭司,所谓大自然神,都不过是些笑话罢了。如果真有大自然神,我们如此信仰她,可是当代国人攻来时,她又在什么地方?别跟我说是在如今女人身上的毒里,自欺欺人罢了!打又打不过,熬又熬不过,那么我们就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便是,今生投胎成什么,就认什么的命。对……你们那时候骂我没志气,没出息,好吃懒做,卑鄙下流,但是我再卑鄙下流,也只不过是想着如何活下来,如何带着更多族人好好活着。可是你呢?号称是夷族最厉害的祭司,却只想着用我们的生命换自己的权位,孰错孰对,谁予评说!”
他说了这么长的一番话,到这时才记起来喘口气。不止山上人静了下来,这时竟连山下人也静了下来。众人看向离娿,离娿轻叹口气,问道:“这些话,都是谁教你的?”
&t;rf=p://.qd.&t;起点中文网.qd.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t;/&t;&t;&t;手机用户请到.qd.阅读。&t;/&t;
&bp;&bp;&bp;&bp;徐虎微微一怔,随即嘴硬道:“还用人教么?我自己想出来的!”
离娿摇头哂笑道:“徐大哥平日在山上不理人事,怎么这会儿忽然变得聪明起来了?莫不是你跟外人勾结……”
徐虎冷哼一声,怒道:“臭丫头,你别耍滑头。莫说这些话的的确确是我想出来,就算是旁人说出来的又怎样?哪一句不是实话!你难道不是西代的新后么?你带着这些人,难道不是要去帮西代造反么?”
离娿看着他的眼神如同看着一个死人。她外表坚强,但对着这些山上人,实则已灰心丧气到了极致,此刻被徐虎一再相逼,终于忍无可忍,忽然瞪大了眼睛怒喝一声,道:“徐虎,既然如此,你敢不敢跟我赌上一赌!”
徐虎嗤笑道:“赌什么?你还有什么能跟我……”
然而一句话没说完,他忽然觉得脖子一凉,再回过神来时,骇然发觉自己飞到了空中——确切而言,并非整个人飞到空中,只是头颅高高飞起,往下瞧去,竟能看到鲜血如喷泉一般飚射而出,喷得旁边人浑身都是。
徐虎的口中仍然还在摆着“赌”的口型,但由于头颈分离,声音再也发不出来,直到脑袋落在地上,他的嘴仍微微嘟着,叫人看着又觉好笑,又生胆寒。
“赌命。”等徐虎的眼睛失去了神采,看着这张死不瞑目的脸,离娿才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她眼圈微红,又仿佛是映着血光,叫旁人看上去汗毛倒竖。而其余的山上人就算被徐虎说得心有惴惴,可见了如此架势,一时半会儿也再不敢有人对离娿口出质疑。
一众山上人中不知是谁先尖叫了一声,然后一群人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小丫头不是不能杀人,她一直让着他们,只是念在同族份上,可一旦逼急了,竟然也会翻脸不认人。
而这些人虽然好吃懒做,但也不乏曾经在山间擒狼斗虎的能人,他们盯着离娿的眼神极其复杂,像是看着一个怪物,又像是看着一个行走在世间的“神”。这些人并没有完全抛下手上功夫,毕竟常在山中,总还是会遇到猛兽,而他们便算得上是这山上人的“士兵”,可是竟连他们,也没有看见离娿方才是如何出的手。
夷族历代祭司都是凭着一身出神入化的驱虫之术叱咤风云,少有人能用出这等惊世骇俗的功夫,而更令那些山上人不解的是,徐虎说出了这么多“明摆着的事实,”但那些山下人仍笃定地站在离娿身旁,没有人有丝毫的动摇。
他们簇拥着离娿,但却没有一个人对离娿表现出来紧张的神情——他们必定是完完全全地信任着她,依赖着她,才会如此。可他们明明在一年以前,还不是这样的。他们中的很多人还迟疑着要不要到山上来跟着一起过这种自由懒散的日子,究竟是什么让他们彻彻底底的改变!
山上人并非全都是脑子一根筋的实诚人,相反——只有那些自以为小聪明的人,才会想尽方法来偷懒。而这些人一旦惊疑不定,便顿时成为一盘散沙。
原本就站在徐虎身后的一名男子站了出来,他说话的声音很大,但早已没了徐虎方才的底气:“你……你这丫头,竟然杀害同胞!”
离娿的脸色很平静:“我没有杀害同胞,更没有杀害同族。”她睁着发着血光的眸子看向那些山上人最年长的一个,道:“阿山老爹,这些人中,我最不怪的就是你。”
寻常的山上人都是盛年人体格健壮,老年人虽然不至于如孩童那般吃不饱,但也面有菜色,可这位“阿山老爹”看样子已经过了六十岁,头发乱糟糟,胡子乱糟糟,皆成灰白,但身子却结实得很,且红光满面,健康得很。
阿山老爹对着离娿点了点头,道:“小师妹,你不用喊我‘老爹’,咱们总是同辈的。”
离娿断然回绝道:“早就不是了。阿山老爹,师父找了我的时候,便已经把你逐出了门,这句‘小师妹’,我是断然不敢受的。”
阿山老爹“哈哈”笑道:“你跟师父真是一模一样的脾气,难怪他喜欢你,肯倾囊相授。”
离娿摇头道:“此话差矣。阿山老爹难得活了这么大的岁数,可到现在却没有看明白师父的良苦用心,可见师父行事半点没错。人之于术,犹如碗之于米,有多大量,便装多少东西。师父他老人家因材施教,对阿山老爹虽然传的不多,但却都是为了夯实基础用的,倘若能够学到极处,未必不能返璞归真,成为大祭司。然而你好高骛远,才误了师父一番苦心。然而我说我不怪你,倒不是因为咱们有着几分香火情……只是因为,阿山老爹压根就不是我族中人,当然不需要恪守这些规矩。”
一言既出,众皆哗然。跟着离娿的山下人对她所说的话全盘接受,并没有对这句太过匪夷所思的话有过激反应,然而那些山上人却七嘴八舌,骂了起来。
“丫头,我看你是疯了!”
“驱虫之术只有本族人才能学,你胡说什么?”
“光看相貌也知道阿山老爹是我们族人,你真是没有别的话好说了!”
“我看你才不是族人,否则怎么会杀徐虎?”
……
七嘴八舌,不一而足。
站在离娿身旁的山下人听不惯山上人对离娿的恶语中伤,终于也奋起回骂,一时之间,林中乱语纷纷,你一言我一语叫人头痛,完全分不清楚实则谁说了什么,谁又骂了什么。两边人越说便越生气,直至有人互相扔石头,乃至挺起刀枪,便想兵戎相见。
从始至终,阿山老爹和离娿都冷眼旁观,直到此刻,才出言拦阻。
离娿只轻轻拍了拍掌,山下人便静了下来,阿山老爹却猛吸了口气,然后狂啸起来。这声啸如狂风骤雨,震得树叶哗哗而落,山上人适时住口,看着他又惧又怕。
啸声毕,阿山老爹才道:“你这话说得是不错。你是黛青族的,我确实阿金族的,论祖寻源,的确并不算同族。只是在师父那一辈时,两族便已合二为一,师父也曾讲过从此以后凡我族人再不许起阿金黛青的门户之见,怎么师妹反倒忘了?”他顿了顿,忽地笑道,“这也难怪你会忘。师父说这句话时,师妹还没出生,到了这会儿才十几岁,哪里知道两族相争的血腥,哪里体会得到师父说出这些话的语重心长,哪里记得情真意切呢?”
离娿听了这一番话,暗骂阿山老爹一声“老狐狸”。他娓娓道来,说的话是情真意切,然而其心叵测,叫人心寒。他言下之意,推古及今,看似在说昔日的阿金黛青两族,实际是在说如今的山上山下互起隔阂。他言必称先师,出口必讲和平团结,那么自然将挑事者好事者不尊师者这些帽子全都扣在了离娿头上,且让人极难反驳。
论起言辞之利,他却比徐虎老辣得多了。
然而越到此刻,离娿反而显得越高兴。她嘻嘻哈哈地拍起手来,眉眼一弯,娇声道:“阿山老爹说得真动听。我可实在是笨,方才竟然会问徐虎是谁教他说那些话……眼前就有这么一个现成的好师父,他还要去找谁呢?”
阿山老爹不置可否,只道:“我十二岁拜师,比你拜师时的年纪要晚一些,但那时老人皆知,我只用一年便学全了寻常祭司需要花三年才能学会的东西,如果我记得不错……小师妹你再天纵奇才,学那些东西也用了两年有余。如何能说我天资差?如何能说师父因材施教?我若并非夷人,师父怎能教我?”
夷人身体本就娇弱,能够活过五十岁便已算古来稀有,他年六十有余,在场众人多数都是他的晚辈,故而皆尊称他一声“老爹”。此刻听他说起旧事,竟没有几人知道,莫说山下人不信,便连山上人也心有揣测:毕竟离娿是近几年新起之秀,她号称夷族百年来最厉害的大祭司,世人皆知。
而众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离娿竟然对着阿山老爹点起了头:“你说得不假,你学得是比我要快许多。”山上人听了这句话,登时哄了起来,然而离娿却不缓不急地讲了下去:“但那并不是因为你天资比我要好,而是因为你事先学过阵法!”
这一句话如平地生雷,顿时叫所有人一惊。阿山老爹冷笑两声,却并未辩驳,离娿则继续讲道:“阵法也好,驱虫之术也好,都是万法归一,最终所求并无二般。你能够感知天地之气,学起蛊术来,当然事半功倍,若旁人三年学会的东西你也要用三年才能学会,那岂不笨得无可救药!”
阿山老爹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既然师妹一定要这么说,那我也没有办法。只是不知师妹是否有证据?”
离娿微笑道:“我既然来了,就料到你有此一问!我当然有证据!这天这地,就是证据!师父留下来的东西也是证据!至于我自己,更是证据!”
&t;rf=p://.qd.&t;起点中文网.qd.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t;/&t;&t;&t;手机用户请到.qd.阅读。&t;/&t;
&bp;&bp;&bp;&bp;阿山老爹摊开双手,鼻中“哧”地出了一声,他对身旁的山上人笑道:“你们听听看,这说得越来越不像话了。连天和地都变成她的了,哈哈哈。”他微微一停,笑对离娿高声道:“小师妹,你倒是说说看,师父留给你了什么?让我猜猜……师父莫不是留给你一封信,说我是个会阵法的代人?哈哈哈,小师妹,这种伎俩也太低级了些,并不像你做得出来的呀!”
离娿双手叉腰,挑眉笑道:“阿山老爹,你别小看我!我说这山这地都是我的证据,可是一点都没有说错。嘿嘿,师父阅人无数,当初你以阵法的基础来学驱虫之术,他只过了五六年,便觉察出了问题。他说他起初以为你天资聪颖,但后来跟你朝夕相处,才觉出另有蹊跷。可是你知道他为什么仍然教你驱虫之术,并不立时将你逐出门户么?”
阿山老爹眯起了双眼,脸色渐渐凝重下来。他暗自咬牙,想提醒自己说离娿所言都是假话,然而以他对师父五十多年的了解,那位老人真的能对自己会阵法这件事情一直不知么?他被逐出师门之后,一直都对此有疑惑。然而若如离娿所言,那么师父这几十年隐忍不发,究竟是为了什么?他隐约猜到了些,却不敢确信,只冷冷道:“师父早已过世,死无对证。只是照你这么说,师父既然早已经看出问题,那又怎会对我倾囊相授?岂会有什么因材施教,哼,这不是自相矛盾么!”
山上人纷纷应和,离娿边叹气边摇了摇头,道:“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自然永远理解不了师父的良苦用心。他那时虽然知道你有代人的背景,但心中仍旧爱才,希望用自身作为感化你,最终能够让你安心地成为大祭司。而正因你是用阵法的方式去学驱虫之术,学得虽然快,但基础却不牢靠,这才是师父最担心的地方。否则你起初进展一日千里,为何过了二十岁后却迟滞不前,到了眼下,竟连我也比不上?”
阿山老爹横了一眼离娿,道:“说得好听!退一万步讲,即便师父当真误以为我会阵法,留我下来,也不过是骑驴找马罢了。五十多年,他难道不是一直在寻找么?我只不过是个陪他闲来聊天的傻子罢了。”
他执念已深,离娿连连叹气,道:“好吧,反正现在你早已不是师门中人,我也不愿与你再争辩下去。然而师父虽然一心为了你好,同时也不得不为我们族中考虑。你该知道师祖画的地图,还有六城与六无之人对应的故事吧?”
阿山老爹原本眯着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他下意识间往前迈了一步,却觉失态,不由深吸了口气,勉强稳住心绪,道:“当然知道。你想说什么?”
离娿道:“师祖去世之后没过多久,师父便发现你会阵法。那时他醉心于研究师祖留下的故事,可那故事太过匪夷所思,师父用驱虫之术的方法去推算,总也推算不出他预想的结果,他苦思无解,便想到了阵法上。师父对我说,既然代国人能够通过阵法改变天地之气,从而让象城在死地之上建成,且成为传说中的圣佑之地,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能用阵法反治其身呢?”
离娿一口气说了这么一长段话,到了这时,终于轻吐口气,然后清了清嗓子,嫣然一笑,说道:“所以我说我绝不怪阿山老爹,除了你原本的身份以外,更是因为阿山老爹间接着帮了我们一个大忙,让我族人从此以后终于能够光明正大地行于阳光之下。师父也说他心中对你一直有所愧疚,他默默从你身上偷学阵法,原本也把握不准,直到后来与代国的阵师相遇,才完全确定下来,只是一直没有告诉你。他原本打算你当上大祭司之后便将实情相告,然而到最后他终究还是为了全族把你赶走,到死也无法对你说出实话,这也是师父这一生最大的遗憾。我如今把这些话告诉你,也是为师父完成遗愿。”语罢,她合手向天,双眸微闭,口中轻轻念叨。
其时恰有一束阳光透过树叶照在离娿脸上,映得她本就完美无瑕的面容如一块晶莹剔透的美玉,圣洁无比,令人眼前一花,如同看到了大自然神本尊。不知是被风吹拂抑或其他原因,离娿身旁的大树在这一刻竟微微动了起来。她身旁的那些山下人自觉往两旁退开,留出地方给树枝树干。那些树枝树干则相互交织,隐约在离娿身后组成了图案。
而这图案对于夷族人来说,却是极其眼熟的——那些树枝树干,正如大自然神伸展开来的手臂。树枝之上都有挺直的分叉,如同宝剑直指天际。因此若说此刻的离娿如同大自然神,倒不如说她已成为手执利剑的大自然神分身——
“大护法神!”山上人纵然好吃懒做,仍对大自然神有着原始的信仰,此刻登时拜倒一片。拜倒的人中,不乏方才就站在徐虎身旁的壮汉,甚至连姜源兄妹也跪倒在地,头重重抵在尘埃之中,毫不介意那泥土上还沾有徐虎的鲜血。
这些山上人本就没有太多自己的主意,如今徐虎一死,再见许多人接二连三跪下,其余人便如被头羊带领的羊群一般,一个接一个都矮身而下,方才骂得有多大声,这时便拜得有多快,生怕稍有不慎,便被大护法神降罪下来。
一时之间,山上人全部臣服在离娿身前,唯有阿山老爹一人铁板着脸屹立不动,极为突兀。
离娿见山上人总算“投降”,却仿佛仍不满意。她这时宝相庄严,黛青族骨子里传下的妖冶魅惑全都不在,剩下的唯有清净端丽,令人不敢逼视。她淡栗色的目光里有着慈悲和怜悯,看着身前多数比她年长的山上人,如同一位慈母看着自己叛逆久别的孩子。
两串泪珠沿着她的面颊滚落而下,她啜泣道:“我并不愿你们因为怕我而拜我,也并不愿非要以此挟持,你们才肯回头。”
跟着离娿的山下人多数都是从小看她长大的夷族村民。这些人见她动情哭泣,不由得都觉诧异。在他们眼中,离娿虽然有时说哭就哭,但那都是她做戏而为,从未当真,甚至在她师父葬礼时,她也只是眼圈微红而已,并没有露出过多伤心。
了解她的人,都知道这小丫头古灵精怪,倔强执拗,越是难过,便越要将痛楚藏在心中;越是生气,就越装得嘻嘻哈哈混不在乎。如今她虽然只掉了两串泪,却如同痛到了骨子里。
而这时,阿山老爹忽地仰天大笑道:“也罢也罢!小师妹,我想不到你竟然跟代人勾结,做出这般下作的事!”
离娿微微一怔:“你这话什么意思?”
这时跪在阿山老爹身旁的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浑身哆嗦着小心翼翼揪了揪阿山老爹的衣衫下摆,低声道:“老爹,她……她……她可是神啊!”
阿山老爹却狠狠推了那女人一把,将衣袖甩开,怒指离娿,道:“好啊!好啊!我也不管师父是从何处学来的阵法,不过你也说了,师父曾经与代国的阵师接触过,既然如此,又怎能把这一切都扣在我的头上!哼哼,你是西代的新后,手下不知有多少阵师,向他们学些东西,用所谓天地之气改使这些树摆成这种怪样子,妄言称神,岂不是亵渎大自然神?你不怕遭报应么!”
他到此时还死鸭子嘴硬,然而偏是这种倔强,让那些原本已经五体投地的山上人又有所迟疑。离娿微微摇头,道:“阿山老爹,你……你已经堕落到这个地步了。你竟忘了那时拜入师门所发的誓言了么?”
阿山老爹冷笑道:“怎么?小师妹一直不肯认我,到了这时却又跟我提当年之事?”
离娿道:“那句话原本也是我们夷族做人的原则。只是后来人或多或少对祖宗遗训都不当真了,只剩我们大祭司必须对人做表率,才要在入门之时重新发誓。如今我便重新告诉你,那句话是‘凡信我者,皆受庇佑;毁我诽我,永坠地狱’。”说到此处,她一直背着的双手摆到身前。众人看见她右手上拿着一把玄铁长剑,那剑两侧血槽还在滴着鲜血,想必是方才斩杀徐虎所留。
离娿见众人盯着自己手中的宝剑怔怔出神,这才温然说道:“象城中的夷族人早就已经醉生梦死,忘了自己的族辱,也忘了大自然神,所以这一次灭象城,我是连他们一起杀了的,一个也没有放过;至于方才徐虎,也是如此。”
她语气森然,令人不寒而栗。本来打算站起来的山上人不由自主又低下了头去,而这时阿山老爹嗤笑一声,又高喝两声,道:“既然如此,你现在是打算连我也杀了?”他话声方落,众人忽听山脚之下传出数声巨响,随后不知有多少人一起高声喝道:“山上夷族人听着,再不下山受降,我们便要放火烧山了!”
&t;rf=p://.qd.&t;起点中文网.qd.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t;/&t;&t;&t;手机用户请到.qd.阅读。&t;/&t;
&bp;&bp;&bp;&bp;(再求个推荐票,最近写得还是挺爽的~老天爷,让我保持到这个月底吧~)
来的这些人说得是纯正的代语,显见是代国军队。
无论是山上人还是山下人,这些正因离娿的“大护法神”法相震惊的夷族人都被吓得惊回了神,面面相觑之中,离娿尚未发话,阿山老爹忽地怒吼道:“好啊!好啊!离娿,我这次都不敢再喊你小师妹了!你我相见只有族中人知晓,是谁报给了代国人,谁心中有数!你心真狠毒,竟要将我们在此地一网打尽!”
事关性命安危,那些山上人到了这时再也顾不得“大自然神”对自己震慑,不少人抽出了刀剑,叫嚣道:“反正是一死,先把你们杀了!”他们口中的“你们”指的山下人。
离娿叹了口气,她到如今火烧眉毛时,仍然平静安逸,倒像是全然不将这迫在眉睫的灾难放在心上:“你们不信我么?”
阿山老爹怒道:“你这死丫头还想妖言惑众!”
离娿静静看他一眼,仿佛是在看着一个已死之人,她温然道:“如果我当真与代国人串通,也只会和西代的人串通。西代的军队常年居在锋关芒城,周围都是也谛族人,所以他们说的代语绝对不会如此纯正。照我看,如今来的这些人,应该是詹代的军队,而离此地最近的,除了被覆灭的象城以外,便只剩下东北的伏涛城。”
阿山老爹冷笑道:“总之都是代国的军队,伏涛城主是否与帝都一心也很难说,也许他们偏偏是跟西代勾结了呢?哼,我们都是山野村人,哪里知道这么多!”
离娿微一挑眉:“说得是啊,山野村人哪里知道这么多?阿山老爹,你知道的却比我预想的要多很多。幸而……我知道的也比你知道的要多一点。”
阿山老爹横了她一眼,怒道:“你知道什么?事到如今,你还想胡乱编排我!”
离娿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场所有人都觉得她似乎就在自己耳旁讲话,听得清清楚楚:“阿山老爹,你是我族血脉不假,但你自幼就被一位代国的阵师收养。你说我身边有很多阵师,说得一点都不错,所以当我知道你会阵法之后,我便时刻留意在心,在西代时,也常常跟这天下间最厉害的一位阵师讨教。所幸由此,我才猜到那位收养你的女阵师是什么人,我也才知道我今天来,应该做什么。”
阿山老爹脸上一阵抽搐,显然他并没有想到离娿会说出这些事情。他一向能言巧辩,但此刻竟然张口结舌,哑口无言。
离娿道:“我这一次回来,并不是最近才到的。我已经回到苍梧之林有两个多月,凭着夜的脚力,我走遍了族人在大山之中的每一处村落,我集合了我能集合到的所有人。阿山老爹,你为了你那位义母也好,师父也罢的人物,在我族潜伏已久,你应该知道我们如果团结在一起,远不止你现在看见的这么多人。”
阿山老爹红澄澄的脸颊一下子变得惨白,他意识到自己错误估计了什么,只是事到如今,一切已晚,唯有一心寄托于那位算无遗漏的阵师身上了。
离娿说到此时,忽地微笑起来:“尝试着去赢所谓‘天算’,这是我这一辈子做过的最大胆的事情!阿山老爹,你的义母也是当今伏涛城城主梁公的义母——‘天算’智峰!”她将这四个字终于吐出,不由得长长吁了口气。阿山老爹却铁青着脸,怔然无语。
而智峰平日里并不抛头露面,在天下的名气远没有詹仲琦那么响亮,尤其在苍梧之林这等化外之地,更加无人知晓。那些夷人满面怔忡,并不明白离娿说的这个名字究竟有多大意义,然而不知为何,此刻离娿言辞铮铮,哪怕就是假话从她口中说出来,也叫人全心相信,再无怀疑。
离娿继续说道:“我平生少有真心敬服之人,师父算一个,跟我说阵法的那位老者算一个,这位智峰,则算第三个。她从六十多年前便开始筹谋今日之事,而这步步算尽,今日竟果然印证她的设想,这若不是天算,什么才是天算?她一早便看出我族有变,想借这次机会将我族人一网打尽……哼哼,她算得本也不错。倘若她今日来了,凭她的本事趁着我们自相残杀时浑水摸鱼,势必能够大获成功。只可惜,她再也来不了啦!”
阿山老爹失声惊呼道:“你说谎!她怎会来不了!”然而这一句破口而出,待后悔想要收回,才觉为时已晚。
而这一句话,也无异于全盘坦诚自己的身份,此前他种种说辞,全成了无用废话。阿山老爹身子一晃,几乎摔倒。他刹那间仿佛老了好几十岁,只低声喃喃自语,对身边发生的事再不关心。他缓缓蹲在了地上,整个人如同缩成了一个球,恰似受了刺激急欲保护自己的刺猬。他双手抱着头,双目无神地看着外面——虽然明知自己看不到山下,但他终究还是希望再见她一眼。
“她是这世上最聪明的人,算得东西从不会错……她怎会来不了?她骗了我?不不不……不会的……义母她不会骗我的。”阿山老爹的声音从低到高,又转而微弱,及至声如蚊讷,听着竟叫人隐约心酸。
山上人见了阿山老爹如此,一时早已没了主意,不知当跪当杀,而这时杀下却起了无数厮杀声。那些鼎沸人声之中,有代人高叫“中了埋伏”,同时也有夷人高喊“杀”。那杀声发自肺腑,像是这整座苍梧之林都化作了一整座杀人机器。
而整座林子此刻也如同活了起来,朦胧之中,人们仿佛见到无数不知名的飞虫走兽从林间水间冲出,如滔天洪水般涌向山脚。
到了此时,还有谁人敢在质疑大自然神的神力和神迹呢?
没有人注意到离娿手中牵着几根淡淡红线。那些丝线从她指尖引出,埋入袖中,在衣服的遮掩之下绵延入土,成为“驱虫之术”的引。
离娿整个人此刻几乎是透明的,甚至透过她乳白色的肌肤能够看到她脸颊淡青色的血脉。她的神情有些疲惫,然而她的精神依旧充沛。见阿山老爹六神无主,她微微摇头,道:“不错,她的确聪明,然而聪明反被聪明误,她以聪明织就樊笼,自己也就被困在这樊笼之中,再看别物,又与坐井观天有什么区别?所不同者,只在于她的井口比我们的井口大些,可她就以为这是老天爷对她的恩赐么?阿山老爹……你可知道她也会惨败?”
阿山老爹浑身一震,怒喝道:“不可能!义母她老人家永远不会败!”
离娿苦笑一声,道:“你真是全心全意信她。你若能够如此信奉大自然神,又该有多好?”
阿山老爹这时几近疯狂——他等到现在仍旧没有等到他等待了六十多年的那个人,心中的孤苦和不甘一下子终于全都爆发。既然身份已经暴露,他左右是死,讲话间便再也没有了顾忌:“狗屁!你们口中那区区大自然神又怎能与我义母相提并论!”他讲到性急处,一下子站了起来。
阿山老爹深吸了一口气,他摒弃生死,抛却杂念,此刻竟有生以来第一次展现出宗师气象。他直视着离娿,纵然对方看似是大护法神,是他此前叩拜了五十余年的神,然而他这时偏偏敢于不让半步,心甘情愿承受因此带来的一切罪孽。
山下的杀声已经逐渐消弱,然而山上的杀气却越来越浓。
阿山老爹身旁的山上人与离娿身旁的山下人不知不觉被两人气势逼得让出了中心一个大圈,只剩那俩人相互对峙。
此刻阿山老爹发须皆蓬乱,面目狰狞,已全然看不出阿金族原本的俊朗容貌。反观离娿,依旧圣洁慈悲,然而这圣洁之中,却有着凛然威严,杀气腾腾。
这二人一凶一善,一老一少,一丑一美,但在众人眼前,却均如天神化身,神圣莫名,不敢侵犯。
阿山老爹嘶声吼道:“离娿,你这小娃娃又懂得什么?哼,你们夷人口口声声说从圣城过来之后,托大自然神保佑方能在苍梧之林立足站稳,却不知那是一个天大的骗局!你们说那大自然神创出这苍梧之林的万生万物,教会你们如何运用驱虫之术,哈哈……在我看来,都是胡扯!胡扯!”
离娿并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阿山老爹,等他说完。
阿山老爹喝道:“那大自然神,只不过是当时看穿这天地之气的一位阵师罢了!教会你们的,也只不过是如何简单地运用天地之气的法门。她编出这些法子,从此以后绝了你们自己从头领悟的路,害了你们几千年。从没有人想过为什么我们的大祭司打不过代国的阵师?哈哈……真是好笑,你们本就在与大自然神仇雠相对,哪里有资格说我不诚心信奉?”
“我义母她天算无疑,创世灭世只在挥手之间,她在我心中,才是真正的大自然神。‘凡信我者,皆受庇佑;毁我诽我,永坠地狱’。”他低声喃喃,说完最后那句誓言后,忽然向天跪倒,高声叫道,“义母既然算出今天必胜,即便她不来,我也要完成她的心愿。我以我心护法,我才是大护法神!”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阿山老爹缓缓起身,他单手撑着地借力,待站起来后,他身前赫然是一个血红的掌印。
旁观众人看得清楚,立时有人惊呼道:“渎神!”
果然,他的左掌上有一个奇异的符号,随即他以迅疾无比的速度在身周拍了六下。等这六下击罢,他身旁出现了六团血雾,恰对应着大自然神,也是大护法神六只手的位置。他的右手之中,则自始至终都握着一把短剑。
血雾笼罩之中,阿山老爹虽是男子,但仍有着大护法神的威严和勇猛,毫不亚于离娿。夷族人均知道渎神大法的可怕,这时便连山下人也乱了手脚,他们想逃离这片山林,可是脚下发软,一步也迈不动。
在他们眼中,阿山老爹在这转瞬间仿佛变大了许多,他的身躯遮天辟日,将他们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也让他们深切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唯有离娿仍旧站立不动。在阿山老爹庞大的阴影中,她娇小的身影显得柔弱不胜,如同被一只兀鹰盯上的黄雀,岌岌可危。她身旁有几位忠心人去拉她的手,叫道“逃,快逃”,岂料离娿竟丝毫不为所动。
她依旧平视着阿山老爹,纵然在旁人眼中,如今她的目光或许只看在对方的腰腹部,然而在离娿眼中,她看的仍旧是阿山老爹那颗剧烈跳动着的心脏。
阿山老爹的大护法神相缓缓向她逼近,在离娿身旁站着的人再也受不了这威压,不知是谁先尖叫了一声,松开了拉着离娿衣袖的手,然后跌坐在地,以自己最大能力往外爬去,随后其他人如受了传染,也一一仿效而为。
离娿,依旧不动!
青蟒本来盘在离娿腿旁,在她假作大护法神相时,也自得其趣地“模仿”着大自然神的蛇身,然而在阿山老爹威逼之下,它虽然不愿离开离娿,但动物惧怕死亡的天性却不可避免地让它瑟瑟发抖,再没有此前的嚣张气焰。
阿山老爹这时则呼了一口气。他呼气很轻,山间却瞬间如飘飓风,吹得众人都睁不开眼睛,但离娿却瞪大了淡栗色的眸子,忽地喝道:“你以为只有你敢么?”
旋风之中,她张开了左手,掌心直对着阿山老爹。
玉白色的小手有如一朵白莲花,在风暴中心绽放开来。她的袖子被那旋风如刀斧般削去,化成无数彩蝶,围绕在那白莲花的周围翩翩起舞。她肌肤娇嫩,然而那些锋利不亚于紫金刀片的叶片削到她胳膊上,却连一道白痕都刮不出来。
阿山老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而此时此刻,那旋风刮到离娿身旁,所及之处,无不毁成齑粉,有人被卷入风中,惨叫声甚至都未发出,片刻之后便荡然无存。
而就在此时,阿山老爹终于看清楚那朵白莲花的花蕊处是什么。那并不是人应该有的掌纹,反而如同是愈合依旧的伤痕。只是那些痕迹的颜色并不深,它们泛着淡淡的白光,顺着看去,那图案竟有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熟悉。
“你……你用过渎神?”阿山老爹惊疑不定。
离娿却微微一笑,道:“岂止用过?”言罢,她眉头微蹙,仿佛受了许多痛楚,而这时旋风原本的血气之中,又加上了另有的猩甜。
阿山老爹再度凝神看去,只见离娿伸到旋风之中的左手手心这时竟然流出了鲜血——那些树叶似乎是被凭空吸去,一丝不差插到了她原本手心的伤口处,那渎神大法的符号,再次被割开。
离娿重复着阿山老爹方才的动作,然而所有幸存者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右手上——她将原本的玄铁剑抛到一旁,手中握着的却是一颗鲜红的人心。徐虎的尸体不知何时被青蟒卷到了离娿脚边,他无头的躯壳被利剑从中剖开,而那人心自然也便来自于此。
“生命之神?”阿山老爹对大自然神六大分身的故事背得依旧滚瓜烂熟,他狞笑道:“六大分身神以大护法神最为威猛无敌,生命之神只是能够滋养万物甚至于起死回生。离娿,你自称想要成为最伟大的大祭司,竟连这些浅显道理都不明白!”
语罢,他往前迈了一步。罡风四起,而在这罡风之中,离娿身上的衣服逐渐被碎叶卷碎,她的身体肌肤一寸一寸地显现而出。
毫无疑问,离娿是美丽的,尤其在此时此刻,她美得不沾染半分人间烟火气,以至于她浑身裸露而出时,四周男子看到,竟完全忘却了自己最原始的愿望,只剩感叹赞美。
她衣衫褪尽,面无羞惭,仿佛赤子降临,如婴儿一般纯洁自然,回归本性。少女的胴体刚刚开始发育,胸乳微微凸起,犹如新生蓓蕾。因为常在山野行动,她的身体结实紧绷,小腹平坦,没有丝毫赘肉。她两条玉腿修长匀称,如果这世间真有创世的大自然神,那么离娿必定是她雕刻的最精致的艺术品。
从心脏处,离娿慢慢变得光芒四射,直到她整个人成为了一个明亮的光球,让所有人都不由得挡起了眼睛,再也无法看到她裸露的身体,甚至连化身为大护法神的阿山老爹在此刻也情不自禁闭上了眼睛。
就在此刻,那一团光芒之中传出了离娿冷冽的声音:“生命之神,也为死神。”言罢,那白灼至极的光芒转瞬间变得漆黑如墨,将阿山老爹团团包围。
众人只听那团漆黑之中不停传出“噼啪”之声,如同是干饼被一点一点地掰碎,又如同人的骨头被晒干之后再一点一点地被压成齑粉。俄而,当那黑雾散去,人们才见离娿跌坐在地上,她披着阿山老爹的衣服,而阿山老爹却已不见。
不知不觉中,山中罡风早已变得缓和,离娿挥了挥手,人们才见到恍恍惚惚地有许多灰粉从她的袍袖中飞起,逐渐散灭。望着那些远去的劫灰,离娿低声轻语,说着身旁人谁也听不明白意思的话。
“‘我’便是我,你到了死,终究也不知道那句誓言说的是什么。我也是在渎神之后才逐渐明白,只可惜,你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言罢,她身子微微一晃,嘴角沁出一丝血迹。
此时,山下已经再无杀声,但一片寂静之中,却带着一分诡异。
离娿轻咳几声,在虞天星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她虽然穿着阿山老爹的衣服,在那一身宽大的粗麻衣服之中,仍然能显现出骄人的身姿。她勉强系着衣带,顾不得羞恼方才赤裸身体在一众夷族士兵面前,而是微蹙双眉看着上山的通道,问道:“人呢?他们这时候不是应该上来了么?”
方才应答她对山上人接济问题的秦大叔显然是夷族军队中的领袖人物,他也仿佛觉出了不对,低声道:“咱们放在地下做埋伏的有两万人,代国军队最多来一万,而且这里是苍梧之林,我们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又怎么会输?”
离娿道:“是啊。更何况我方才还用了驱虫之术助阵……他们……不会输的。”两个人说的话都斩钉截铁,但心中依旧打着鼓,总觉得是什么地方不大对劲,让人不踏实。
如今山上的夷族人不再分友敌,全都站在一处。那些山上人面含羞愧懊恼,同时也有着惧畏紧张。虽然他们知道离娿短时间内再也无法用出渎神大法,但她积威犹存,更何况这些人之前多有嘲弄过她,谁敢放心断定她不会再动杀机。
阿山老爹化身大护法神时,吹起的罡风不仅伤了山下人,也将山上人杀了一些,现下人们聚在一处,想起失去的那些朋友伙伴,心中充满了悲伤,饶是山下方才叫嚣着要烧山的代国军队早已没了动静,大家仍然欢乐不起来,悲悲切切,凄凄惨惨。
除了离娿与秦大叔以外,没有什么人觉出山下的蹊跷。离娿强撑着娇弱身躯看向四周,心中不由一沉。她自己已经再无力一站,倘若山下当真出了事,在场这些士兵之气丧尽,也绝对无法应对新来的挑战,那该如何是好?
她向来都不是惯于逞强的人,尤其在自己处于弱势时,率先想到的必然是如何尽快逃命,保存实力,然而就在她要下令之时,一直自顾自吃着青草的天马——夜忽然耳朵一竖,警觉地抬起头来。
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抚上了夜的鬃毛,一个女子在桀桀怪笑声中,从山林中迈步而出。她穿着一身黄黑夹杂的长裙,身形高挑,头发却呈全白,显见是为年迈的耄耋老者。她的手皮包骨头,如同鸡皮一般,穿梭于夜的鬃毛中,令天马显得极为不安。
终于,夜仰天嘶鸣一声,欲扭头咬她。那女子却及时地缩了手,轻咳两声,道:“这便是天马么?啧啧,真是不乖得紧。难得你这小娃能拿它当坐骑,不简单,不简单。”
事到如今,离娿退无可退,唯有迎上前来。她微微躬身,施礼道:“不知前辈大驾光临,晚辈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来人,正是智峰。
&t;rf=p://.qd.&t;起点中文网.qd.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t;/&t;&t;&t;手机用户请到.qd.阅读。&t;/&t;
&bp;&bp;&bp;&bp;风卷着尘埃围绕在智峰身旁,如同阿山老爹阴魂不散,仍旧依恋着她,久久不去。
智峰瘦削的手插进那风与尘中,感受着尘埃掠到手上肌肤的微弱感觉。俄而,她轻叹一声,道:“我并没有辜负你的期望。山儿,你也算是死得其所了。”语罢,她轻吹了口气,将那写粉尘吹散,完完全全弥漫于这天地之间,漂泊浪荡,再无依托。
她自出现之后,或观马,或观尘,一直都没有拿正眼看过离娿,甚至方才离娿向她问好,她也不作回应。围在离娿身旁的人并不认得她,也不知道她的可怕之处,当下有几人便骂了起来,却被离娿连忙制止。
智峰看到了离娿的所作所为,白眼一瞟,笑问道:“你怕我杀他们?”
离娿道:“是。我想前辈既然已经杀了我山下的人,想必……想必也是不吝啬多杀些人的。我只想知道,那些代国军队究竟如何了?”
智峰微笑着点头赞道:“你这小丫头很聪明,我很喜欢。你很像年轻时候的我。”
离娿这时虚弱至极,嘴上却依旧不肯服软,闻言笑骂道:“胡说八道。你如今这般丑,放回到八九十年前,也无外乎是个丑姑娘,也难怪要认杂七杂八一堆干儿子,原本便是没人愿意与你生罢了。”
这句话无异于抽了智峰一个耳光,然而智峰却与寻常女子不同,她自恃聪明过人,本来就不把相貌放在心上,听了之后,只当是个笑话,并不动怒。她对离娿道:“你这小娃娃又懂得什么?我的确生得不好看,所以小时候,别的女孩子有好吃的,有好玩的,成年时她们能嫁到好人家,我却从来都不作这样的妄想,也从不怨天尤人。老天爷是公平的,总是拿走一样,便要再给另一样,只要善加利用,便能够过得有意思,也一样达到自己的目的。正如山儿,他生性本来是懦弱的,可偏偏心绪踏实,对我诚心信任,既然如此,我便要将这信任化作他的力量,让他这一生总有一次能够大放异彩,也不枉活了六十多年。”她讲话的语气风轻云淡,讲的道理却让人听了心中寒凉,想要反驳,却又觉找不出话来。
离娿暗忖自己已算狠心之人,也曾利用过旁人,可无论如何,她做那些事时都知道在道义上来说并不算对,只能用此事对本族有利这个借口作为开解,浑没想到如今智峰利用起旁人,竟然说得这般大义凛然,有“理”至极。
见离娿都被自己说得哑口无言,智峰才道:“如果有姓詹的老头子在这儿,或许我还赢不了,但可惜,他本事是高,智计却低劣不堪,从来都不懂兵法诡道,虚虚实实的道理。我既然打不过他,当然要从别处来想法子,他就算本事再高,但如果被我釜底抽薪了,又有什么用?我跟他苦熬几年,看看他还能再活多久。你问我山下的代国军队究竟如何?哈哈……你觉得呢?”
她说话慢条斯理,透着阴森寒气,离娿只觉浑身似乎都被冻僵了,这时听她问话,有心不答,却不得不答:“我埋伏下的士兵定然都被你杀了,那些代国军队……你是留着他们等着对付我身旁的这些兄弟吗?”
智峰笑道:“你当真聪明,倘若是六十年前我遇见你,便要认你做干女儿啦。呵呵,如果有你帮我的忙,岂用山儿这般辛苦,到最后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搞丢了。”
越受她夸赞,离娿心中便越没有底气。智峰利用阿山老爹把她的所有气力全部耗尽,她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这般赤手空拳,无力相抗。然而智峰明明能够出手便杀了她,却不知为何迟迟不动。
既然不动,便有一线生机。
离娿心中渐渐安稳下来,见青蟒在身旁,她欲让它悄悄隐没进丛林中时,却未料到机警如智峰者早看出她心中所想,信手指去,青蟒甚至还没有回过神来,七寸处已被树叶划开。蟒身一时不死,还在地上翻来滚去好一阵子,才慢慢静止不动。
这一下变化于电光火石之间,等离娿反应过来时,青蟒已经身首异处,她双手捂着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没有叫出声音,而让智峰也觉惊讶的是,她并没有落泪。
离娿死死地盯着智峰,浑身颤抖——并非因为害怕,而是勃然大怒。
智峰又如女鬼般笑了起来,道:“刚夸过你聪明,怎么就犯了错?你既然知道我是‘天算’,怎么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而这时离娿身旁的夷族人见识到了智峰的手段后,也都被惊得瞠目结舌,再也没有人敢多骂一句话,只有其中几个身强体壮的男子默默走到离娿身前,挡在她和智峰之间。
离娿暗暗摇头,想劝几句,但还未等开口,却听几声闷哼,只见那些男子如被利刃从头纵切而开,一个挨着一个被切为两半。一具具尸体软绵绵地向两旁倒去,鲜血连着五脏器官淌了一地,如炼狱般恐怖可怕。
“阵法……”离娿认出这才是阵师最真实也最凶残的手段,然而智峰杀到她身前人处便收手,显然是对她并无杀意,“你能够用出阵法,为什么方才不出手?为什么任由阿山老爹为你而死?”
智峰道:“如我所言,那便是他活这一生的意义所在。更何况,山儿他到最后也没有完全掌握最上乘的驱虫之术,你们的渎神大法究竟有多大威力,我终究担心拿捏不准。所幸方才有你们两个一战,才让我约略着了解一些。”
离娿心中一沉,她那时听师父说起阿山老爹背后实则有阵师帮忙,便曾问过师父,既然自己这边能从阿山老爹身上学习阵法,那么阿山老爹又怎会不将驱虫之术全盘托出?然而师父却讲阵法向来胜过驱虫之术,如果能够到创世的阶段,那阵师更不屑于学习阵法,两相比较,总归是他们占着便宜。
然而她却没有想到,自己的疑虑竟然成真了。
智峰看她脸色越来越青,从怀中竟然取出一枚丸药,走到她身前,将那丸药托到她眼前,道:“你吃了这个,身体恢复会快一点。”
离娿还未接话,虞天星却向智峰手上打去,道:“你有这么好心?定然是毒药!”
智峰目中一寒,离娿却忙拦住虞天星,接了那丸药,说道:“我吃,我吃。天星你退下,她现在已经没有再害我的必要了。”
虞天星低声唤了句“师父”,再不说话。
离娿仰脖吞下那丸药,只觉药一入口,鼻口之间全是暖意融融,那药力甚大,甫落腹中,便令全身精神为之一振,的确是培本筑原的的灵丹妙药。她脚下有了力气,能够自己站稳,便轻轻推开了虞天星,对智峰道:“你要留下的只有我一个,这些人都放了吧。”
智峰斜着眼睛往她身后扫了一遍,见那些人虽然显得十分害怕,却又个个视死如归。然而这些男子虽说极是健壮,比起山下那些用作埋伏的夷族士兵,却显得有些单薄,显然山下之人才是夷族真正的精锐。而那些人既然被杀的杀,被俘的俘,山上这数千人,便已不成气候。
智峰是个极其谨慎的人。在她心中,原本是打算斩草除根的,然而此刻离娿开口相求,她心中却也不由得动了一动——更何况,她被詹仲琦战败之伤并未痊愈,这一次拼了老命来端夷族老窝,看似风光强大,实则已到了强弩之末,她的情形比起离娿来说,并没有好太多。
智峰沉吟良久,才道:“也罢,我不出手。他们若能冲破山下代国兵的包围,那便由得他们逃走,否则也怪不得我。”
这已经是离娿能够得到的最好答案。她凄然看向身旁这些看着她长大的村人,说了一声“对不住”,又看向虞天星,道:“夜暂由你来保管。你带着他们回锋关芒城去,快走。”
事到如今,那些夷族人有心救她,苦无力与智峰抗衡。夷族饱经沧桑巨变,从百余年前被代人打败之后,这一百年前历经种种屈辱,但凡能坚持下来,每个人都练得坚韧无比,哪怕是那些新加入的山上人,也有一股子拗脾气,更何况此刻逃离,还要再经一场大战,倘若拖延时辰,只怕连这一线生机都要湮灭。只有他们活下去,夷族的血脉才能继续传承,众人心中都明白这一点,此刻见大祭司决绝下令,无人再有异议,当下整齐队伍,拿好武器,虞天星带了夜,率众向山下杀去。
离娿转头望向山下,只听须臾功夫后,彼处又传来了厮杀之声。夷族人共用四五千人,山下代国士兵有一万,然而代国军队既然是呈包围态势,这一万人势必不会只集中在一处。夷族人集齐全力背水一战,势必能够突出重围。而一旦进入山林,这便是夷族的天下——无论如何,灭族之灾并没有发生在今日,她已万幸。
&t;rf=p://.qd.&t;起点中文网.qd.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t;/&t;&t;&t;手机用户请到.qd.阅读。&t;/&t;
&bp;&bp;&bp;&bp;见离娿极其冷静地处理了眼前危机,智峰饶是早已喜怒不形于色,此刻也不由得暗自吸了一口凉气,心想幸而这丫头年纪尚幼,倘若再由得她过个几年,只怕更不易制住了。她纵然见多识广,但能够看在眼中的人实在寥寥无几。平日里呆在伏涛城中,便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自然不是没有人肯跟她说话,而是她嫌那些人多数蠢笨无救,看不起他们罢了。
这种日子过得久了,她心中或多或少都觉得有些寂寞,也总在长夜漫漫时想起年少岁月。詹仲琦和骞浪二人虽然算不得足以托付终身的男子,但却是她能够真心尊重的人,正因如此,他三人那时一同研习阵法,才算她这一生少有的快乐时光。
也因此,她对聪慧之人另眼相看,更胜旁人。这时见离娿聪明伶俐,虽然知她剩不了几天性命,但仍想与她多说几句话。当然,除了找个人陪自己聊天以外,她也更加想让这丫头输得心服口服,连嘴头上那些便宜也占不去——赢过一个聪明人,总要比赢无数笨人快意许多。
要打击一个人的意志,只能从生死上着手,智峰阅人多矣,当然知道人性弱点。她等了一会儿,见安排在山下的将官们逐渐上来,心知那一场战事已毕,见离娿脸色依旧平静,她才开口道:“他们已经走了,你再要说话恐怕不是那么容易了。方才的遗命那么简单,够么?”
离娿却冷冷看她一眼,双手环胸,道:“我没那么容易死。你是要将旁人最后一点用处都榨出来的,我的本事和身份都对你有用,你怎敢杀我?”
智峰却笑着拍了拍手,道:“你看我倒准。只可惜,你的身份对我并没有太大用处……呵呵,小丫头,你别以为你那点心思我不明白。拿着你去要挟西代?岂不是叫我送上门去让詹仲琦欺负?不过,你的本事我却很看重。”
离娿道:“我的本事?哼,阿山老爹化身为‘大护法神’之前,曾经说过一段话,我记得清清楚楚。你那时便应已经在旁听着了,怎么不奇怪我为什么不去反驳他?”
智峰目光回转,问道:“你是说那段讲大自然神的话么?”
离娿道:“不错,就是那段话。他说大自然神原本就只是位本事高强的阵师而已,依着夷族惯例,这么说是对大自然神不敬到了极处……我身为大祭司,并没有驳斥他,原因只有一个。”
智峰微笑道:“你莫不是想说……其实你很认同他的说法?”
四下再无夷族人,离娿说话间也没了顾忌,她竟然点了点头,道:“算不得认同,我在他说那句话之前,便早已这么想了。”
智峰道:“这倒是我平生听过最蹊跷的话。堂堂夷族大祭司,竟然认为本族的神祇是个凡人?哈哈,仅凭你这一番话,便已胜过你的师父了。”
离娿悠然道:“师父他曾对我说过,从敌人身上,便能看清自己。他离开我的时候我年纪还小,那时不懂他的话,只有强记下来,留到日后慢慢体会。可惜我师父到死时,纵然将驱虫之术学得滚瓜烂熟,仍不曾遇到一个好时机,让他看明白一些事情。”
智峰问道:“好时机?”
离娿道:“他在时,世道虽然混乱,却并没有到一触即发时。世间高人虽多,却少有人顾及我们西南一隅。他并无对手相逼,也就绝对没有理由去尝试驱虫之术中最后的那一招。”
智峰恍然,微笑道:“我明白了,你是说渎神大法。”
离娿道:“对。传说以血渎神,便会永远被大自然神舍弃,这是我们最怕的事情,所以即使是一百多年前面临灭族之危,阿金族和黛青族的两位祭司始终心有余悸,都不敢用出来。”
智峰嗤笑道:“小丫头,这却是你看事不周了。照我看,那两位祭司哪里是因为害怕被大自然神舍弃才不肯用渎神大法?分明是互相猜忌,心不往一处使。你别忘了,那时阿金和黛青两族互相敌视,纵然同时面对强敌代国,算得上是同仇敌忾,但他们心中还是不肯信任彼此。他们怕的是,一旦用出了渎神大法,即便能够杀了代国人,但自己气血两亏,身体虚脱之下就再也没办法面对另一位祭司的偷袭了。”
她分析事情环环入扣,便如同亲眼所见一般,即便离娿想出口分辨,也实在无言相对。离娿到底年纪轻,无法做到如智峰那般心气平和,此刻被她一激,便有些拿捏不住心绪,道:“先不说这个,只讲渎神大法。今日并非我头一次用。呵……我的命并没有师父那么好,从小便遇见各种坎坷,不到十五岁,便被逼着要用以血渎神的法子来求活命。”
智峰“啧啧”摇头,皱眉道:“你这丫头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竟连自己都不知珍惜。”
离娿道:“错!哼哼,老太婆子,你倒也难得错上一回!我并不是不知珍惜,只是因为太过惜命,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活下来,我讲这番话给你听,就是告诉你,不管你打算对我用什么手段,你放心,我都熬得过去!”
她言辞铮铮,此刻虽然已经没有了大自然神的法相在身,但依旧宝相庄严,浑身上下如同笼着一层神圣的光,不可侵犯。智峰竟一时被她气势镇住,静了好一会儿,才失笑道:“好,好,好。你能活下去,那是再好不过,我求之不得。来,你继续讲下去吧。”
离娿心底一沉。她这一生对所有人都拿捏得甚准,却唯独看不清眼前这人想要做什么。智峰时而像是这天底下最聪慧冷静的人,时而又像是这天底下最疯狂的人,莫测高深,难以预测她下一步要怎么走,离娿原本想用方才那一段话好歹套出一两句来,不料竟如石牛沉海,了无回音。她勉强着静下心续,才道:“我并不知道什么是被大自然神舍弃,但刚用完渎神大法那一阵子,也的确很害怕,可是我见一切并无变化,渐渐地也就踏实下来,而这时,我才觉出了不同。我慢慢想起了我用渎神大法的时候,我见到的,我听到的,我感觉到的,都和平日里有很大不一样。那时我是要惊退成千上万只蝙蝠,本来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可是当我化身大护法神时,我能看到每一只蝙蝠害怕什么,甚至能够感受到它们彼此之间如何交流,那些恐惧如何传递。我……我原本以为这就是大自然神创世的证据,直到……”
智峰是阵法大师,听到此刻,自然明白过来:“直到你跟詹仲琦一起驯服那匹天马?”
离娿温然一笑,淡然道:“对。我那时才知道,你们这些阵师,练到了极处,也能知道这些生物他们在想什么……或者换句你们的说法,这些东西他们的天地之气在如何运转。就是那时,我才知道我被骗了,我们夷族人都被骗了。渎神哪里是被大自然神抛弃,而是迈过了那道坎,而一旦知道坎后边是什么,便很难忘记了。所谓大自然神,就是一位本领高强的阵师,每个人练到极处,都能达到,只是很少有人有此心力,所以她才会留下来这么一句骇人听闻的话当做测试。说到玩弄人心,恐怕这位大自然神,并不在你这老太婆之下。”
智峰听到此处,赞叹笑道:“你能想到这一点,承认这一点,着实不易。只可惜,渎神大法终究是旁人强加于你们的,而你们对天地之气的掌握远远到不了这个地步。强行破了‘我障’与‘识障’,到最后与敌人两败俱伤,何苦,何苦?”
离娿道:“远非如此。她虽然戏弄了我们,却也给我们留下了一句话。‘凡信我者,皆受庇佑;毁我诽我,永坠地狱’。老太婆,你也是阵师,别告诉我你不明白这句话真实的意思。”她见智峰面无表情,顿了一顿,便又继续讲道:“这句话并不是单纯的威胁,并不是说我们必须要信她。人生在世,短则十数年,多则百余年,终归是要死的,这位阵师一旦过世,我们信不信她,又有何用?这句话中的‘我’,就是我!人若连自己都不信,若连自己都看不清楚,若并不知自己本质为何物,即便身在人世,又与身在地狱有何差别?”她说到此处,戛然而止——因她已经看到智峰脸上微弱地起了变化。
离娿所言都是她自己猜测,此刻大胆说出,并不是要教给智峰,毕竟对方早已明白这句话的道理,她只是想看看自己所言,究竟是对是错。然而智峰向来喜怒深藏,此刻不由自主地动容,无外乎因为离娿这段话,已经全然说中了天地之气最终归结的核心。
先破“我”障,再破识障,然而前途无尽,最终轮回转折,仍旧重归于这个“我”字,恰如先贤所言,“观山是山,观山不是山,观山还是山”,智峰一生精研此道,最终连自己的名字也不要,只以“峰”为号,也是由此而来。此刻骤然被离娿道破,她如何能够不惊,又如何能够不喜?
毕竟,离娿所观境界,已经远超她的预料了。
智峰微微一笑,道:“小丫头,你说你想活下去是不是?好,我便给你这个机会。”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一块“石刀”丢入水中,激起层层涟漪。“石刀”刀刃向上,底部则深深插在水底淤泥之中。随后第二块、第三块“石刀”依次入水,韩枫随削随掷,片刻间,已用这些“石刀”在水底铺成了两道直线,直抵河岸。
蒙鳙有些急不可耐,在水中翻腾不已,青黑色的脊背数次从水面晃过,令梁钧颇为紧张,但他看了一会儿,心知这怪物是绝对不会上岸的,也就踏实了许多,一双小眼睛便只盯在韩枫手中的紫金砍刀上。
作为一代神偷的儿子,梁钧家学渊源,自然知道那紫金砍刀的价值。同样的,他再贪财也是个寻常的小男孩儿,又岂有不喜欢武器的道理,此刻看那紫金砍刀削石如泥,登时如痴如醉,满眼都是贪恋之意,再也挪不开了。
韩枫看了他的样子,除了想起黑子以外,也想到了卓小婷。南梁北卓,说的便是这天底下最负盛名的两大家神偷。他想起昔日在离都时,卓小婷每次见到好东西便挪不开步子,那时他和柳泉还有杜伦三人常常笑话她,她当时默不作声,但隔上几日便总能将那东西“据为己有”,拿到他们面前显摆。这份本事、这份痴迷,只怕也都是与生俱来的。
想到卓小婷,韩枫便不由自主地轻叹口气。他将卓小婷葬在长门山的野地里,柳泉是决计找不到的。如今时隔已久,无人扫墓,只怕卓小婷的坟冢上早已长满了荒草野花。世人常说人死为鬼,每逢一年当中黑夜最长的那一日,都要摆上饭菜祭奠先人,说鬼是吃上这一顿,便能饱上一年,他已经有两三年没有祭奠卓小婷,也不知她化身的鬼饿是不饿?倘若真的饿了,她还能有生前的本事,从旁鬼的碗中偷饭吃么?
他想到此处,苦笑了一声。梁钧自然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听了声音忙问道:“好了么?好了么?”
孩子终究是孩子,等了这么半个时辰不到,便已急得抓耳挠腮,坐卧不安。更何况,此前韩枫曾经问他胆量是否够不够,显然一会儿杀蒙鳙这件壮举也要他加入,他如何能够按捺住这激动的心神呢?
黑子的遗孀完全看不懂俩人究竟在干什么。她是个不识大字的女人,以前嫁给了黑子,便自然而然把黑子当成自己的天地,哪怕明知他是个小偷,仍然以他为傲。待得他莫名其妙死了,她也不怨天尤人,只是认了自己便是这么个苦命,暗忖无论如何也要将三个孩子拉扯大,如今眼见梁钧算有了“出头”之日,即便他这个“师父”就是将黑子带走的那个人,但无论您如何,也比让孩子留在自己身边要好些。
黑子的遗孀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欣慰,见梁钧凑在韩枫身边,便缓缓向后撤了步子。她不愿让儿子看见自己哭泣,只希望能够在他注意之前,悄悄回到丛林之中。
梁钧却将母亲的行动都瞧在眼中。由于生活过于坎坷艰辛,这个五岁的孩子的心智发育显然比其他同龄人要成熟许多。他往韩枫边上又挪了几步,强咬着牙只当没见到母亲离去的身影,又高声催叫道:“快些!我们快些杀怪物吧!”
韩枫将一切尽收眼底,心知这是一位母亲对自己最大的信任,心中暗暗一暖。他从来都不是个能言善道的人,更何况梁钧虽然两眼通红,却并没有示弱,也无需他多加劝慰,于是他就索性当做一无所知,顺着梁钧的话回了过去:“先别催,你看见那块石头没有?”
他指的是河岸旁突出来的一块尖石,也正是石刀与河岸相连的地方。梁钧被他这一打岔,登时忘了伤感母亲的离去,全身心放到了那块石头上,问道:“那石头如何了?”
韩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那孩子惊疑不定,皱眉问道:“如此便能杀了那怪物?”
韩枫并没有直接回答,只道:“你去试试就是。怎么,怕了?”
梁钧哪里受得他激,一把从他手中抢过那紫金砍刀来,叫道:“怕?我才不怕哩!”言罢,大步往那尖石上跑去。
那紫金砍刀一离了韩枫的手,顿时落到了地上——五岁的小孩子单手根本拿不动这么沉重的刀,更何况还要带着刀一起跑。梁钧“哎呦”轻叫一声,语气里边不无心疼,他抬头略带歉意地看了韩枫一眼,见韩枫并没有恼意,才松了口气,两只手一起握住了刀柄,奋力举起了刀来,随后呵呵一笑,才喘着粗气往前一步一步走去。
那紫金砍刀宽大结实,再这么往地上砸几百几千下也不会有所损伤,更何况有了损伤又能如何,对于如今的韩枫来说,他早已不将这等武器放在眼中。反倒是如今看见梁钧如此疼爱珍惜那砍刀,韩枫心中一动,不由想起了几年前的自己。那时他连区区一把寒铁剑也要每天缠在胳膊上,不肯稍离片刻,除了怕被离都人发现获罪以外,论及内心深处感受,又何尝不是与此时此刻的梁钧相同呢?
韩枫见梁钧握着那紫金砍刀走几步便要歇上一歇,但始终不舍得再将刀放在地上,情不自禁开口道:“我现在身上没有多余的兵刃,等以后到了锋关芒城,我送你一把短刀吧。”
梁钧头也不回地问道:“也是紫金的么?”
韩枫笑道:“这个随你。看你拿得动哪种,便用哪种。”
梁钧这才扭过了身来,满脸地不服气,道:“我就要紫金的,我……我一定拿得动的!你也别给我短刀,我要长刀!我爹说了,短兵刃都拿不出手的,长兵刃才是真正上战场杀人的武器呢!”
俗语有言,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可见长短兵器并无“品貌”之分,所以黑子这话说得甚是外行。然而韩枫听了之后,心中却有些不好受。黑子行偷出身,平日里为了保命,身上自然也带着短兵刃,然而他终不能拿着把长剑长刀去偷东西,所以在他心中,便下意识地给短兵刃加上了“拿不出手的”注释。实则兵器又有何辜,只在于所用之人。可见即便是黑子本人,也瞧不起这种谋生的手段。
然而梁钧对黑子崇拜至极,韩枫终不能在他面前说黑子半个“不”字,便点头笑道:“你爹说得甚是。”
梁钧此刻已经走到了那尖石之上,那石头前段直插如水,靠岸这边凸在水面之上,却还算平缓,足以供五岁小孩站在上边。然而这一处的水下却与别处不大一样。旁的河岸处都是清澈见底,一眼看去便能瞧见河沙,甚至还能看见水中鱼儿,此处河岸却陡然深了下去,往深处凝神细瞧,隐约能看见微微漩涡,除此之外,便只剩下满目青黛,竟连方才韩枫扔下去的石刀都不知所踪。
梁钧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青江水,只觉头晕,不知不觉间背后冒出一溜冷汗,仿佛下一刻这深水之中便会冲出那洪荒巨兽,一口把自己连头带身子全都吞进去,连骨头都不留。他怕得几乎想叫一声就跑到韩枫身旁,然而想着方才韩枫的话,想着母亲欣慰又难舍的目光,狠狠咬着嘴唇,强自不想逃跑。
韩枫在他背后看着,暗暗赞叹。少顷功夫,只见梁钧深吸了口气,左手在紫金砍刀的刀刃上微微划过,一串血珠落到了青黛色的江水中。
但凡凶性强盛的野兽,都受不了血腥味的刺激。果不其然,那一串血珠溶入江水中后,远处的江面登时荡起一串水纹,然而那蒙鳙游到那尖石附近,明明背鳍都已露出了水面,却只见它徘徊不前,只在外围转着圈,口中“咕嘟嘟”地吐着气泡。
梁钧被吓得整个人都抖了起来。他算得上少有的能见到蒙鳙全貌的世间人——蒙鳙的血盆大口、雪白獠牙、灯笼一般的眼睛、尖刀一般的两翼都在他眼前,仿佛吸一口气,就能把他吸到肚子里去。
梁钧到这时才知自己压根不够蒙鳙填牙缝的。他自小生于象城,长于象城,除了代人的那些故事,也听过不少夷人的传说。他听母亲说过夷人认为山林之中到处都是神灵,而这些神灵都是吃人不眨眼的,那时他还不信,总觉得豺狼虎豹这些东西即便再厉害,也只能欺负那些没什么本事的人,如果人手中有刀子有绳网,依旧能够把它们成功地抓起来杀掉,而他也曾经见过马戏的人们抓住老虎,训练成为听话的畜生。
直到他看见蒙鳙吃了离娿队中的人,才知自己想的或许是错的,但他仍固执地认为如父亲那般的英雄豪杰,定然也能战胜这怪物。而此刻与蒙鳙正面相对,他却连这点想法都抛却了,只觉这怪物并非怪物,它当真是天地之间的神祇,是远高于人的存在,所以它以人为食,那是一点都不稀奇的。
&t;rf=p://.qd.&t;起点中文网.qd.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t;/&t;&t;&t;手机用户请到.qd.阅读。&t;/&t;
&bp;&bp;&bp;&bp;石刀在水底似乎摆得并无规律,实则自成体系。石刀在明处,蒙鳙自然不会蠢到自己撞到刀上,韩枫也不会傻到期待利用那些石刀将蒙鳙开膛破肚,然而每块石刀的刀刃看似相同,实则各有玄机。
这些刀插在不同的地方,遇见的自然是不同的水流。每一片刀刃都阻挡了一部分水流,或多或少改变了水流的方向及速度。这是潜移默化的改变,以水劲转水劲,潜流暗劲,相生相克,相辅相成。蒙鳙起初感觉不到这变化,然而被血气所激,游到河岸漩涡旁边,才渐渐觉出了不对劲。
漩涡的水劲本就巨大,那些石刀新带出的水劲,最终全都加进了这漩涡中,令这江水从面上看去与之前并没有什么区别,实则水下那漩涡越卷越大,几乎将周围的小鱼小虾全都吸了过去。蒙鳙幸而仗着身体庞大,尾鳍力道足,才勉保无失。
论及心智,它远胜那些小鱼小虾,这时早已看出那漩涡是底下厉害,不得已便露出了头到水面上,但再要转身缓缓游出漩涡,却觉身边所有水流都与自己作对,它能够保住勉强不深陷水底已是不易,何谈其他?
在蒙鳙眼中,不远处站在尖石之上的小不点最为讨厌。梁钧是个狐假虎威的小人,非但半分本事没有,而且下了圈套引自己上当,实在该死。它没有力气掀起巨浪将那孩子从石头上拍下来,只能闻着他的血腥味暗流口水,用一双秽浊的眼睛贪婪地看着他,不停地想着将他咬在口中,那该是什么味道。
看出蒙鳙已经无法脱离水面,韩枫心知自己方才的计算并没有出现差错,心底暗暗高兴,倘若不是因为梁钧在,他不能在这小孩子眼前露出不够沉稳的一面,早已喊了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借用阵法,便立奇功,比他当真用刀血拼,打了一场胜仗还满足得多,从此以后,他对阵法的见解算得上是登堂入室,这时即便再把他放在如圣城那般的绝境中,他也有信心能够凭自己力量挣脱而出!
这是自有了白童之后,他于本事上的又一飞越呵!
韩枫几乎压抑不住自己的满面笑容,他一把抱起梁钧,右手接过了紫金砍刀,笑道:“如何?”
梁钧且喜且惊,他并不是不知好歹的孩子,自然看得出来韩枫困住蒙鳙的办法实则比一刀一刀杀了蒙鳙来得更加精深高妙,不过他话摆在前边,更何况看样子韩枫并没有费什么气力,如此便承认自己服了他,总觉得心中不太爽快,便昧着心思瘪了瘪嘴,仰头向天上看去:“这大笨鱼自己不敢再往前来,又不是你杀了它!”
在他口中,蒙鳙已从“怪物”变成了“大笨鱼”,可见在韩枫身边,这孩子已经不再害怕。
韩枫此刻心情甚佳,也不与这孩子多做争辩,只笑道:“我若杀了它,咱们如何过江?”
“过江跟它有什么相干?”梁钧大吃一惊,却听韩枫嘬口为哨,竟然唤过了晓灼。
若说晓灼为马王,那么蒙鳙自然是当之无愧的鱼王。平日里晓灼绝不敢在有蒙鳙的水边徘徊,然而野兽对危险的感知比人要灵敏许多,此刻便连梁钧都能踏实安稳,更何况晓灼。它待韩枫和梁钧在背上坐好,不等吩咐,便轻嘶一声,竟向蒙鳙背上纵去。
“啊!”梁钧再胆大,这时却不由自主惊叫了一声。他两手捂住了双眼,刹那间只觉魂魄都被吓了出去,等到晓灼在蒙鳙背上停稳,梁钧才大着胆子透过指缝向外看去,只见四周都是水,自己身前下方,赫然是蒙鳙丑陋的头颅。
蒙鳙自顾不暇,更何况它压根没有料到有匹马会这么大着胆子“欺负”自己。等到被晓灼的铁蹄踏到头上,才觉脑袋被踢得剧痛,晕眩之中莫说没有力气反抗,只因这一失神,险些被卷到江底。
晓灼稳稳踩着蒙鳙的后背,希律律地欢快叫了几声,似乎是在向这天地说自己是天底下第一个“骑着”鱼王的马王,韩枫微笑一声,斜斜底下身子,手中的紫金砍刀划进了江水里。
他手腕微抖,力道控制得极其精细,半分也不敢错。彼时在清河城附近与山匪海盗相斗时,他与詹凡并肩作战,对劲道的拿捏便已比詹凡要精细许多——那是他一刀一枪在鸿原的战场上学来的,他尽量让自己不浪费气力,从而能比旁人躲闪得更快,出手更多,坚持更久。然而到了此时此刻,反观从前,才知仍然太过粗犷。
此时,在他手中那紫金砍刀仿佛有了生命,又仿佛成为了他手臂延伸出的一部分,能够感知到水波荡漾的全部变化。而通过那把紫金砍刀,这些水也成为了活物,也如同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他能够掌握每一分每一寸,控制所有。
紫金砍刀在水中轻轻划开,水纹激荡之下,看似微弱,实则恰与那石刀破开的水劲相冲,那水劲稍有变化,漩涡的吸卷之力登时弱了一分。蒙鳙此刻生怕被困在此,觉出有脱困之幸,哪里还有心思管背上的一马二人。它急不可耐地向另一边河岸游去。
那水劲在漩涡最中央为空,因此能吸物于内,然而稍稍偏外一些,便是最强之处,此后层层往外,越来越弱,那蒙鳙原本被困在漩涡外,此刻一旦脱离,只觉牵引之力越来越小,心中大畅。待得游到江心正中时,惧心已除,兽心渐起。
这江心处已完完全全是它的地盘,再无任何东西能够威胁到它的安危。折腾了一整个上午,到现在蒙鳙早已腹中空空,否则也不会明知危险,还被梁钧的血腥味吸引而去。背上这一马二人正够它一顿饱餐,蒙鳙心中大喜,尾鳍一摆,便向水中沉去。
此时韩枫的紫金砍刀还在水中,仍能感受到水纹激荡。而蒙鳙再是鱼王,却仍然逃不出“生灵”二字。既是这天地之间的生物,它便有呼吸心跳,一切行踪想法,皆有迹可循。透过水纹,韩枫早已觉出它的变化,见它两侧鱼鳃一张,便已觉出不对,待它沉入水中时,早已催晓灼向上纵起。
晓灼甚通人性,背负韩枫与梁钧往空中尽力纵跃。此刻距离彼岸还有一段距离,晓灼背负二人,纵然用出浑身力气,仍然难以上岸,眼下所见,唯有跃上余下的半截木桥。
晓灼长嘶一声,然而身到空中时,却觉身上一轻,竟是韩枫翻身跃下了马背。晓灼带着梁钧跳到木桥之上,不敢有片刻停留,待冲到对岸脚踏了实地,才回头看去,但见韩枫犹自身在半空,正向水面坠去。
与此同时,蒙鳙已从江心处向天冲出,巨口向上,正对韩枫下坠之处。
梁钧坐在晓灼背上,此刻几乎被吓得魂飞魄散。他瞪大了双眼暗自懊悔。方才的一切早已出乎了他的意料,一个五岁的孩子,能够借着蒙鳙渡江,已算满足了一切想象,心中畅快至极,哪里还想着要杀这怪物。此刻见韩枫被留在江面长空中,眼见要命丧鱼口,心知这辈子哪怕自己再摆几千几万个师父,也再找不到一个如韩枫这般本事的,不由得高声叫道:“你小心呐!我……我不要你杀它啦!”
他喊得声嘶力竭,但彼处浪大风大,他的声音刚刚喊出,便觉被风吹散,竟不知被韩枫听到多少。他心急如焚,双目朦胧中,却见韩枫依稀仿佛对自己笑了一笑,像是在说不需担心。
梁钧微微一怔,随即便见韩枫手中紫金砍刀已经划入了蒙鳙巨口之中,腥风血雨里,蒙鳙整颗头颅被削去了一半,余下的半颗头带着身子还往上飞了尺许,及至到韩枫身边,被他左掌拍上,才心有不甘地最后挣扎了几下,“哗啦”一声,摔入水中。
借着这最后一掌之力,韩枫斜身横逸,终于也落到了木桥上。从石刀开始,到落在木桥为止,一切都在他算计之中。然而这算计也罢,所用功夫也罢,已经耗尽他平生智计,及至走到岸边,竟觉脚下一软,几乎站不起来。
回首看去,只见蒙鳙的尸体已经沉入江底,那血红颜色从江心晕开,随着水波涟漪荡漾四散,待到案旁,已又为江水清澄透亮的本色。浅岸处,仍有鱼虾在鹅卵石中穿梭往复,韩枫定睛看去,只见受那蒙鳙血气所激,数条黑影钻出藏身处,向江中游去。
看那黑影,有小鱼,也有泥鳅等物,无非皆是水中以肉为食的生灵。见它们趋之若鹜,韩枫暗自感叹,微微摇头:想那蒙鳙身为鱼王,在江水之中横行霸道一生一世,至死后仍难免被鱼虫分食,当真世事难料。不知为何,此刻他竟然忽地想起了代国。想当初代国何尝不是盛世强大,岂料转眼间便势力纷起,四分五裂。
他想到此处,情不自禁笑了起来,暗骂自己当真混账,这么说,岂不是将自己和皇叔祖他们都比做了这些小鱼小虾小泥鳅。
梁钧见韩枫杀了蒙鳙,心中钦佩之极,情不自禁便生出亲近之意;此刻见他久望江水怔怔出神,忽地又笑了起来,全然不懂他在想什么,自然也不知该如何开口。然而心中已服,口中说出的话仍然带着几分欠揍的意思:“叫你不用杀它,你怎么不听我的话?”
韩军这时心中颇多感慨,却也知无法对梁钧说清楚。当下只朗然一笑,翻身上了晓灼马背,带着梁钧继续向南而去。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此行向南,韩枫担心离娿安危,不眠不休加急赶路。所幸晓灼儿马精神旺盛,并不觉得辛苦;梁钧从小过惯了苦日子,身子皮实得很,坐在马背上只要有韩枫扶着便能睡得安稳。
而这一路南下,走得也正是彼时梁钧一家人北上逃亡的旧路。这条路本就没什么人走,更何况距离逃亡之时并不算久,故而途中两人总能见到梁钧一家人曾经生火做饭的痕迹,梁钧见到眼熟的树木花草,也尽皆叫嚷着指给韩枫看。
因为没有时间停留,韩枫也就无法让梁钧扎马步学功夫,然而既然算得上收了梁钧为徒,梁钧又成天介吵嚷要学本事,他便想起了昔日在离都练兵时黄计都用的法子。
于是,梁钧最“痛苦”的一段日子来临了——白天跟在晓灼之后跑步,晚上再上马背休息。为了试他意志,韩枫时常与梁钧定个路途远近与时辰,便放马而去,在前方等候梁钧。而梁钧也从没有让韩枫失望过。他平日里就喜欢跑跑跳跳,韩枫到此时,才知道他那时挖蘑菇野草摔来摔去竟全是装出来的。
梁钧不愿被韩枫小看,再加上对他甚为佩服,既然是他布置下的任务,怎有不完成的道理。这孩子凭着一股拗劲,每日里咬牙狂奔,虽说第一日跑完第二日一早醒来时便觉小肚子抽筋大腿痛,但四五日过去,腿脚也变得愈发轻便灵敏起来。
又过了三日,两人终于来到真正的苍梧之林,只见昔日的苍翠之森此刻莫名蒙上了一层灰色,仿佛是从最深处往外透着一种死意。韩枫心知这必然是象城的圣佑之地变成了死地的缘故,他始终不如了解阵法那般了解驱虫之术,生怕这林中还潜藏着什么危机,便从进入苍梧之林后,再也不放心让梁钧在林子里跑来跑去。
梁钧整日闷得发慌,然而想要下马到地上,偏生被韩枫扯住了背心,死活动弹不得。他起初不服,待看到晓灼也要小心翼翼择路而行,才觉此地蹊跷,而等看到韩枫投石入浅溪激出不知数目的蚂蝗时,更被吓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再也不敢调皮捣蛋。他在马背上实在无聊,便趴着把晓灼的马鬃一缕一缕全都辫成了麻花辫。
韩枫看着马鬃被弄得乱七八糟的晓灼暗自好笑,然而他没有心思放在这些上面——这苍梧之林让他觉得有些陌生,同时也有些心慌。他深知倘若离娿算到自己要来,势必会留下种种讯号,即便没有讯号,也会留下传音通讯的人。譬如在小苍梧中,她留下的是梁钧……那么在这大苍梧中,岂会任由他独自南闯?
进入苍梧之林第二日,韩枫终于寻到了“人迹”。
地上脚印杂乱,苍梧之林因为甚是潮湿,故而这些脚印“历久而弥新”,能看得出,既有草鞋,也有皮靴。草鞋自然是夷族的士兵所留,至于皮靴……韩枫悚然心惊:只能是代国的士兵。
细数脚印,这一队人并不算多,草鞋脚印远远少于皮靴脚印,显见是夷族人被代人俘虏。有白童在身,韩枫辨认脚印也就容易了许多,而最终得出的数字却让他浑身发麻,竟比得知夷人被代国士兵俘虏还要惊讶。
夷人数量为五十人。这个数字是二十五的倍数,而“二十五”在驱虫之术中,则代表着五五梅花,那是炼人蛊用的人数!
韩枫努力说服自己这只是个巧合,然而他经历的战事太多,也知俘虏人数恰为整数那实在百无其一。当下他不敢怠慢,辨认了脚印去向之后,催马赶去。
那脚印看样子已经留了将近二十天,沿着那脚印追去,却见这脚印时断时续,幸而这一队夷人加上代人共有三百人左右,即便有一些人的足迹被后来的兽迹踏平,总还有其他人的踪迹可寻。就这么走了半日,韩枫却见这一队踪迹忽然变成了两队。
而每队之中,夷族人数恰巧是二十五人。
韩枫心中一沉,梁钧似乎也觉出他与往常绝然不同的凝重,不由低声问道:“大哥哥,怎么了?是出事了么?”他终究不肯喊韩枫“师父”,韩枫向来对称呼之类也并不看重,便由着他随口喊了。
韩枫看着梁钧,暗暗叹了口气。倘若一切与他设想相同,那么不管是什么人,炼这人蛊已经炼了十余日,他此刻闯去,并不知会遇上何等凶险。如果这时只有他和晓灼在,定然想也不想便冲过去,然而多了一个梁钧,便要细加思索。
梁钧似乎看出了他的顾忌,不由拍了拍胸脯,刚下夸下海口,却听晓灼“希律律”一阵惊叫,马身忽地一抖,他几乎被摔到马下。
“小心!”韩枫及时扶住了梁钧。两人往地上看去,见是十余只蝎子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正从马蹄旁依序经过。
看这些蝎子浑身赤红如血,显然是剧毒之物。但它们毒性再烈,倘若晓灼发起了性,也是一脚一个统统踩死。然而蝎子们仿佛没有看到晓灼,只顾着往前迅速爬着,仿佛是听到了远处有人召唤。
“驱虫之术?”韩枫心中暗喜:看这驱虫之术与离娿所用甚是相似,想必是夷族正宗,断然与代人没有相干。这些日子的担心总算在这一刻稍微减淡了些,韩枫微微一笑,待蝎子大队走远,才催着晓灼紧随其后。
这蝎子行的路恰与方才足迹所分出的一组相同。韩枫随着一路行去,但见过不多久,四周又加进了十余条紫黑色的蜈蚣,而经过一个水潭时,又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了二十余个胖大肥硕的碧绿蛤蟆。
这都是驱虫之术才能召来的毒物,韩枫愈发确认这必是离娿在前。然而又行一程,久不出声的白童忽然在他脑海之中低声嘀咕了一句:“不太对,怎么会是人蛊呢?”
韩枫方才所想都没打算瞒着白童,这时听它开口,也觉自己仿佛少想了什么:“你认为呢?”
白童道:“若要练人蛊,需是每年的五月五日方能进行。如今已经是秋天……早已过了时间了。”
“五月五日……”韩枫这才想到炼人蛊还有这个特定的限制。若在一年以前,他只当这是夷族特有的规矩,然而此刻“我障”已破,又初窥识障,他对天地之气有了初始掌握,也算明白了一些因果,再听到这特殊的日子,便自然而然有了自己的推算。
无论代人夷人,都以五月五为毒虫并出之日,并有“此日蓄药,以蠲除毒气”的说法,代人在这一天将艾草、菖蒲等悬挂在门窗之上避毒;夷人却与之正相反,他们的驱虫之术多用毒,故而修炼诸蛊也趁五月五为起始。
不明真相的世人常认为五月五为毒气最盛时,实则却是以讹传讹。既然是毒虫并出,那么自然是毒气开始生发时,此后日日渐长,经半年之后,方为最盛。此后那毒气在缓缓散去,到次年五月四日,转为最低。所谓物极则衰,月满则亏,皆为此理。因此五月五毒气极弱,只是毒气蒸腾,势道最强。
想明此理,韩枫仔细看那些毒虫所去的远方,这才觉出蹊跷。
虽然苍梧之林已成衰败之象,很多地方甚至呈现出了深秋的景色,然而沿着这条毒物之路前去,前方绿叶茵茵,水流潺潺,竟然逐渐回秋转夏,有酷暑炎炎之态。
道路尽头,阳光也比旁处强烈许多。光芒最盛处,正是这些毒虫的目的地。它们奋不顾身地往那光芒中爬去,甚至有些小毒虫还没有爬到地点,已经被晒死在半路上。
而韩枫此刻却已不在乎那些毒虫,他看到光芒之中,有一个女子身影。那女子身前有个不大的土堆,土堆之上插着三根已快烧完的香,香灰遍地,附近围满了各种毒虫尸体。
“天星?”韩枫认出光芒之中那人的背影,失声唤道。
那光芒之中的,正是虞天星。
她正全神贯注驱虫而来,这时听到韩枫的呼唤,才恍然梦醒。她身子一颤,睁开如天星般璀璨的双眸,久久盯在韩枫身上,似乎不敢确认眼前所见。
见了虞天星,韩枫心中也算一松。无论虞天星如何对不起婉柔,但她此刻终究算是自己人,也应该是离娿的知情者。他翻身下马,不管脚下脚边的毒物,大步走到虞天星面前:“出了什么事?你师父呢?”
虞天星紧紧抿着嘴,她长着一张樱口,此刻抿了起来,更显得唇如刀裁,坚毅无比。她摇了摇头,似乎是在说此刻并非说话时,随即再不看韩枫,只凝神瞪着面前的“盛夏”。
韩枫见了,心中不禁暗自感叹:不知离娿用了什么法子,竟当真将虞天星训得如变一人。而这女子的偏执一旦全然成为执着,那行事一心一意,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却也与离娿差相仿佛,只在伯仲之间。
&bp;&bp;&bp;&bp;未被晒死的毒虫继续往前爬去,然而越过虞天星后,仿佛是越过了时空中的一道线,它们越往前去,身子便越小,身上或赤红、或翠绿的艳丽颜色也就变得越来越微弱,直到如同被人染上了一层乌灰。
韩枫不敢贸贸然站到虞天星身前,也还没看明白她是在做什么,如今虞天星不理他的问话,他便唯有耐着性子自己看。
那些毒虫执着地往前爬着,但速度却越来越慢。它们的生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直到它们最终匍匐在地上,像是丧失了所有的力气。然而它们一动不动时,却并不像死了,而只是蛰伏。
韩枫微微蹲下,手指在地上按了按。虞天星前方的土地温度很明显比后边的要高一些,地底的水流也迅速许多。这都是盛夏之时才会有的状况。韩枫逐渐明白了过来——五月五日时,毒气并没有现在这般厉害,这些毒虫从仲秋进到这盛夏的世界里,身上的毒消失殆尽,它们赖以生存的依仗没有了,不得已蛰伏起来,然而毒虫体内水分本多,在阳光之下暴露一久,便成为了烤干的尸体。
能够改换时间,转秋入夏的人,只能是阵师,但能做到如此地步而且与离娿为难的,便只有智峰。韩枫在此时已经看透了这智峰创出的“天地”,很明显,她摆出的阵法只是为了重现五月的天气,对人并不足以造成伤害,更何况智峰本人并不在附近,这阵法便更无危险。
他想明白这一点,正想问虞天星为何要源源不断召集毒虫前来,却见召来的毒虫越来越小,显然是这一区域的毒虫已经被召唤殆尽。而越是最先过来的,自然毒气也就越强烈。韩枫顺着这些毒虫的尸体往前看去,只见最前处的是一条黑色的巨蟒,那蟒头已经长出了角,然而此刻浑身上下都蒙了一层死灰,显然已经死了有一阵子了。
而那蟒身朝向则是一棵巨树。那依旧是苍梧之林常见的银杉树,足有三四人合抱之粗,树顶枝繁叶茂,韩枫不由得心中一沉,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若他猜得没错,那正是炼人蛊所用的地方。
韩枫几步跑到那大树前,只见那树下果然是中空的,有块板子盖在上面,而且落了一块铁锁。锁头巨大,旁边的铁链也足有拇指粗细。
那铁锁坚固,可底下的木板却已被人打得破出一个又一个的窟窿,有一处窟窿被打得大些,一只手冲了出来却又被木板卡住,那手上关节处青紫交加,指甲全都已经磨没了,露出了血肉模糊的指尖,然而那血早已凝固,肉也腐烂,显然这手的主人已经死了有一阵子了。
韩枫强忍着那木门之下发出的腐臭气味,微微蹲在门板之前,手中的紫金砍刀犹豫着不知是否要将铁锁砍去。
而就在他犹豫之际,忽听那门下“轰”地一震,门板剧烈一动,又有一块木板被打得掉了下去。从那裂缝往下看去,借着阳光,韩枫恰对上一只红色的眼睛。
韩枫被惊得往后踏了一步,而地板下的那“人”见到上边有人,立刻叫了起来,只是他吼叫的声音这时已经如兽似怪,再没有半分人类的说话声音了。韩枫心中巨震,暗忖智峰倘若真在炼人蛊,看起来已有十来日,这树洞之中尚有活人,也不知这时若救了他出来,他又会怎样。
韩枫自负功夫出众,又想着那人蛊尚未炼成,他救人心切,再也不顾忌其他,便一刀向那铁锁斩去。
那铁锁饶是巨大,又如何受得了韩枫的全力一击。紫金砍刀削铁如泥,只听“当啷”一声,锁头落地,随即木板被其下那“人”一掌掀飞,一个灰影蹿了出来。
“不要啊!”虞天星这时慌忙开口阻拦,然而事实已成,再也来不及了。
韩枫只以为是虞天星害怕被那“人”伤害,他想着梁钧也在外面,生怕这半成不成的人蛊凶性大发,伤了二人,忙脚下一点,越过那人蛊,拦在了“他”与虞天星之间。
此刻他站在人蛊面前,才能看清楚其貌。看对方穿着,只怕是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夷族士兵。此人身骨匀称健壮,但身上却有不少瘀伤抓痕,想必除了被代国士兵殴打的,还有这些日子被关在树洞之中被同族人抓伤的。他能“活”到最后,当然是最健壮的。韩枫本打算迎来一场恶斗,岂料那人蛊浑身暴露在阳光之下后,肌肤如被烧伤,竟然冒出了许多黑烟瘴气。
“钧儿!退后!”韩枫只怕那些黑烟瘴气有毒,忙喝了一声。他想着虞天星身为离娿的徒弟,自然有解毒之术,故而只想着提醒梁钧。
梁钧骑在晓灼背上正发着呆。面前的一切都出乎他的想象之外,他根本就没听到韩枫说的话,即使是听到了,此刻也手脚发软反应不过来,倒是晓灼见机不对,不等韩枫提醒便向后退了数步。
而白童也已在韩枫脑海之中开口:“人蛊尚未炼成,你让‘他’提前出来,只是多伤了一条人命而已。‘他’既然是唯一活下的人,自然其他几人的尸毒全都进到‘他’体内,时候未到,那些毒并不能与‘他’融汇在一起。此刻经太阳一晒,全部蒸腾而出,便与其他那些毒虫是一样的。”
白童话声方落,只听那人蛊仰面朝天厉声嘶喊,似乎受了极大的痛苦。“他”双手的指甲已经尽皆突了出来,如同一根一根的尖刺,在韩枫眼中便跟真正的人蛊没有区别。“他”十指在脸上身上胡乱抓挠,所过之处,血肉皆被抓起,黑气也从伤口氤氲而出。抓到痛处,“他”冲到银杉树旁,浑身在树上磨蹭,似乎十个手指用来抓挠还不够。“他”蹭得力气很大,不消片刻,身上仅剩的衣服便都脱落,只留一具赤溜溜的身子,却遍体黑毛犹如猩猿一般。
随着黑气散去,这人蛊的力气也逐渐变弱,“他”磨蹭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喊叫的声音却久久不绝。韩枫看在眼中只觉不忍,他几次想上前去索性一剑斩了“他”的头颅,然而见那几百年树龄的银杉树沾了黑气之后叶片登时变黄脱落,足见那毒烟的毒性甚为剧烈。自己并没有驱毒之物,再心痛,也只能眼睁睁看“他”承受痛苦。
就这么一直过了半个多时辰,那人蛊的嘶吼声才渐渐减弱,身上的黑烟也变淡许多,如同身旁的黑蟒一样浑身罩了一层死灰。而到此时,虞天星才收起了引毒虫用的香,缓缓走到韩枫身旁,跪倒在地道:“不知圣驾来临,请圣上见谅。”
韩枫连忙扶她起来。离开西代两个多月,此刻重新被人喊做“圣上”,倒觉得浑身不自在。梁钧在不远处听得明白,不由叫了起来:“你……你……你是什么圣上?”
韩枫忙对梁钧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问。若按以往,倘若梁钧这般“出言不敬”,只怕虞天星早第一个骂了起来,岂料此时虞天星竟然恍若未闻,只看着那倒地再不动弹的人蛊潸然泪下,道:“圣上,我们等了你好久,你……你才来?”
这话中已经隐约带了怨责之意,韩枫无心责怪她,忙问道:“天星,离娿人在何处?这人蛊又是从何而来?你方才为什么要引那许多毒虫过来?”
他这时心急如火,一下子问了好几句,刚一出口便有些后悔,暗忖该当一句一句来问,虞天星本就糊涂,哪里能一下答这么多话。
虞天星哭道:“师父……师父被那个老女人抓走了。只怕……只怕也是要被炼成人蛊的。”
这一句话如当头一棍,打得韩枫头脑发蒙,竟然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炼……炼成人蛊?”
虞天星一人苦苦支撑,实则心中害怕至极。只是这之前苍梧之林中能帮她拿个主意的人都没有,所有的人见她是大祭司的徒弟,便都唯她命从。天大的责任压在肩上,让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这时一旦见了韩枫,只觉身边忽地多了依靠,心中的委屈痛苦全都发泄出来,不由得嚎啕大哭:“呜呜呜……是我们没用。那日师父为了保住我们……自己留下与人周旋,让我们赶紧下山。等冲出了代人的包围之后,我们……我们再派人转回头去打探消息……才知道山下本来做埋伏的两万人不知为何都莫名其妙被人抓了……他们杀了大部分人,活捉的人却分成了二十五人一族……同时,还有一组分为了二十四人,说是……说是……呜呜呜……说是要与山上剩下的那人组成一组……山上只留下师父一个人呐,这可怎么办才好?”
韩枫惊得几乎站也站不稳。他原本以为智峰哪怕抓住了离娿,顾忌着离娿的身份,也绝不会轻易杀了她,岂料对方竟然打的是这个主意。他这时也无心再问为何虞天星要引毒虫来,更加无心去问其他的夷族人都在何处,只想着自己一定要找到离娿所在,赶紧救了她出来才好。
然而看着地上那具人蛊尸体,一时之间他又没了主意。是啊,就算找到智峰囚禁离娿所在,他又能如何呢?
&t;rf=p://.qd.&t;起点中文网.qd.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t;/&t;&t;&t;手机用户请到.qd.阅读。&t;/&t;
&bp;&bp;&bp;&bp;韩枫只觉头脑发昏,他依旧不信智峰会做出这等耸人听闻的事情,但见虞天星满脸凄惶,又待问清那日情形,不由得背后冷汗涔涔而下,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智峰素有天算之名,当然知道夷族女子若与有着代国血缘的男子通婚,那男子便会中了昔日两族祭司所下的毒。故而在外人看来,西代的新帝和新后情深爱笃,但在智峰看来,这分明只是形式上的联姻罢了。
既然是联姻,二者必互有所图。夷族要的是平等地位,西代要的则是苍梧安靖以及夷族的士兵。如今夷族士兵在为起事时已被伏涛城的代国兵打得七零八落,那么留着离娿,意义又何在?
没了夷人势力支持,离娿的联姻身份再无价值,智峰不会愚蠢到以她来要挟韩枫乃至西代上下,而智峰最擅长者,在于审时度势,利用旁人。离娿的身份没了价值,有价值处,则在于她的驱虫之术。而若将离娿炼成人蛊,非但能让她完全听命于己,而且能够令她本身从弱不禁风的大祭司变成铜墙铁壁的战士,一举数得,何乐不为。
想明白这一点,韩枫不得不信了虞天星的话。他想着离娿说不定也被关在某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树洞之中正经历生死剧变,虽然想她身为大祭司或许有化解之法,但仍然心痛如裂。
此刻人蛊身上的毒气散尽,骤然多了这么多的毒气,四周树木花草皆出现颓败萧索之色,那盛夏之态再也无法坚持,转眼间秋风袭来,吹落无数灰黄叶片。韩枫只觉身周渐渐变冷,脚下土地的温度也不再如方才温暖,暗忖看样子随着人蛊出来,此处的阵法算是被破了。只是这阵法虽然巧妙,却并不以伤人为目的,纵然破了,对摆阵之人的反噬也并不大。
韩枫走到那树洞旁网内看,方才门板被人蛊从地下掀飞,其中情形一览无余。虞天星跟在他身边往里看去,只瞧了一眼就连忙扭过头去,不忍再看。梁钧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叫嚷着问他们在看什么,眼见他离那树洞越来越近,虞天星忙一把将他扯住,道:“小弟弟,这个你可不能看。”
韩枫闻言转过身来。他原本想着让梁钧过来瞧瞧,才算让他知道这世上藏污纳垢的真相,让他看清这世间最残忍的一面,然而这时被虞天星一言提醒,心中一软,想着梁钧从小失怙,生活拮据,已算饱尝世间艰辛,看尽人间沧桑,既然如此,又为何还要这般打击他,倒不如让他慢慢接受为好。
他示意虞天星将梁钧带得远些,才又往那树洞中看去。上次他看银杉树下那三十年前的人蛊岩洞也并没有眼前这个树洞叫人浑身上下起鸡皮疙瘩,寒毛倒竖且胃里反酸。
他回忆起了彼时那个岩洞,当时他与婉柔和黑子将彼处当成是休憩之所,到了晚上天色昏暗,便见到洞中磷火跳动,随后才数出洞中留有二十四具尸骨。然而那时那些尸骨早就已经腐烂光了,莫说瞧不见血迹,便连骨头也有些化成齑粉,看不出原貌,故而在那个岩洞之中,众人只是觉得悲伤。
眼下却截然不同。他能够清楚地看到那二十四具尸体,甚至能看到他们每个人的长相,还能看清楚他们临死时的样子。或不甘,或凶狠,或痛苦,这些都呈现得完完整整。没有一个人是合着双眼的,每个人都死不瞑目。这些人死得最早的大约已经过世七天,最晚的看样子是昨天才走的。
那死的最早的是个最为瘦弱的男子,他的衣服已经被其他人扯烂,身上白骨粼粼,血肉斑斑。然而血肉腐烂的伤口却不像自然形成,而是被人撕咬所致。韩枫又往他身旁人看去,只见一男子口中还剩下半块肉未曾咀嚼完毕——不用多想也知那是什么,胸口却已被另一人伸手插了进去。
那另一人满身黑毛,插进人身的那只手又从对方背后伸出,五指尖尖,便如人蛊一般无二。只可惜他下半身却被旁人扯做两半,五脏流得遍地都是,自然无法再活下去。
这二十四人死的时间各不一致,死得样貌也均不相同。死在最前的,尚保有着人类样貌,越到后边,则越像人蛊,死法也愈发惨烈起来,足见在这方寸之地的争斗愈演愈烈,到了最后面,与困兽已毫无差别。人性泯灭,唯存兽性,尸毒入身,这种种因缘相合,才成为人蛊。
韩枫此刻完全了然人蛊成因,而这是连白童也不知道的。而知道的越多,他便越是心急,二十五人被关在一起没吃没喝,若要活下去,只能打对方的主意。而依着离娿的性子,她本就无甚善恶之分,被逼急了,还不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想着离娿或许已经做出这等恐怖之事,韩枫的手不知不觉也抖了起来。他并不是害怕,只是不知该当如何面对,然而无论如何,他都要去见她一面。即便她当真成为不人不鬼的人蛊……那自己……那自己……只怕未免她遗祸人间,也只有狠下杀手了。
一念既定,无论再难过,也总比犹豫不决要好上许多。韩枫看向虞天星道:“天星,这孩子先托你照顾。你带着他再去集合起夷族剩下的士兵,等我回来。”语罢,他对梁钧点了点头,道,“师父这段日子不能带你一起,你自己照顾自己,能不能做到?”
梁钧本就是最受不了激的性子,忙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能”,才恍然回神:“你要把我撇下?你……你……你要把我撇下不管了吗?”
韩枫道:“前路危机重重,我若带着你,自然要分心照顾你,岂不……”一句话没说完,梁钧却蹦了起来,怒叫道:“我能自己照顾自己,哪里要你分心?”
韩枫却没说话,只瞧着身旁那些毒虫的尸体。梁钧与他共处了十几日,也知道自己这位师父平常不爱说话,但心中想的事情却比谁都多。这时候看他神情,登时猜出了他的意思。韩枫是在说,你今日见了这些毒虫都无法应付,妄论其他。
梁钧心头火起,然而他自小在贫民窟长大,被人欺负得多了,自然不像达官贵族的孩子那么不知天高地厚,吹牛皮是一方面,但当这牛皮与自己性命挂上了钩,终究还是要多想一想。
见他沉默不语,韩枫心知这便是他同意让虞天星带走了。既无后顾之忧,韩枫便牵过了晓灼,问道:“天星,离娿被抓的地方在哪儿?”
虞天星道:“我……我也不是太认识,只知是山上人聚居处……”她回了这一句,忽地恍然,忙扯住了晓灼的缰绳,道:“圣上要去救她?只怕不妥。”
她并没有重演“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韩枫已觉心中一宽,便温然回道:“怎么?”
虞天星蹙眉道:“我想着……我想着如果真是师父被抓去炼人蛊,那么那老太婆必定是要看着她以免出差错的。既然如此,那老太婆自然守在师父旁边。你这一去,岂不是……你打得过她么?”
见过智峰之后,虞天星再也没有“夷族是全天底下最优秀的种族”的狂妄自信。她想着连离娿都对那老太婆俯首认降,心中对智峰自然推崇至极。只是她向来认为韩枫才该是天下第一有本事的人,故而这最后一句“你打得过她么”问得小心翼翼,只怕触怒了对方。
韩枫被问得无奈笑笑。智峰是仅次于詹仲琦的阵师,他当然没有把握能够打过她。然而若说用计谋胜过她,那更加是笑话。此行去“救”离娿,他连一成把握都没有,对外说是营救,然而在他内心深处,却悲哀地想着自己最多只能知道对方的情形罢了。然而想到离娿被抓的地方是在山上人聚居处,他本已打算上马,想了想,便将晓灼的缰绳完全交给了虞天星:“我曾听离娿讲起那个地方,想来是能找到的。那边林木纵横,倒不如我孤身前往。”
虞天星见晓灼虽然神骏,身子却不算大,只以为是匹出众的赤骅,哪里想得到这是一匹幼年马王,她接了缰绳便道:“圣上,我师父的天马还在我这边,因怕毒物侵扰于它,今日把它寄托在士兵处。不如你……天马脚力好,在林子里穿梭倒也轻快。”
晓灼愤愤然地打了几个鼻息,韩枫拍了拍它肩膀,摇头微笑道:“并非为此。我怕带着马目标反而更大,容易被人发觉。”语罢,他看到虞天星另一手抱着的一个包裹,见那包裹布上沾着些香灰,心中兀然涌起些希望,又问道:“我方才见你烧香引毒物前来,那是为了解人蛊用的么?”
虞天星轻叹口气,接下来说的话如盆冷水,将韩枫最后一丝希望浇灭:“我那时跟着这一队人,见他们把族人关在一起……才知他们是炼人蛊。师父没跟我讲过多少人蛊的事情,我原本也只以为炼人蛊是因为毒气要从弱及强,便想加强了毒气反向而来,也许能够打消了代人的阴谋。却没想到不管引多少毒物来,那人蛊终究还是炼了出来。看来这竟是无用的。”
话已至此,韩枫再无其他可问,当下慨然长叹一声,孤身南去。
&t;rf=p://.qd.&t;起点中文网.qd.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t;/&t;&t;&t;手机用户请到.qd.阅读。&t;/&t;
&bp;&bp;&bp;&bp;韩枫凭着自己的记忆以及白童对苍梧之林的了解向那山上人所在处摸索而去。他脚步轻盈,这一路虽然见了许多代人军队,但均未被发现。他自然也见到了许多炼人蛊的所在,而奇怪的是,代国军队并没有刻意围在那些树洞或岩洞附近。然而再深想一想,韩枫即了然:智峰终究不算十分了解驱虫之术,她试着造这么一支人蛊大军出来,成则成矣,即便败了,也已经达到了将夷人军队连根清除的目的。她对如何掌控人蛊,心中并没有十全把握,让代国军队远离这些地方,实则还是为了保存自己的实力。
趁着无人看守树洞或岩洞,韩枫便将所能找到的人蛊一一“放”了出来,由着它们在阳光之下消弭。他一共经过了三十一处炼蛊地,也放出了三十一个未成功的人蛊,这些人蛊无一例外全部死亡,有区别者只在于后出来的在阳光下撑的时间要长一些,那无非是因为它们身上的毒气要更多一些的缘故。
经了这三十一个人蛊的死亡,韩枫对救出离娿再也不抱任何希望。他的心痛逐渐化成了仇恨,等到达山上人聚居处附近时,他只觉满腔怒火几乎烧光了自己的冷静,让他要用全身力气,才能够控制自己不因一时冲动去找智峰报仇。
智峰对待夷人的手段,已经无法用“残忍”二字来形容。她压根没有将这些可怜人当成人看,而这不但让韩枫心痛离娿,更想起了多年前在离都的遭遇,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让他第一次浑然忘记了自己的代人血统。
抵达山上人聚居处时,他看到了二十天前代人和夷人打斗的痕迹,同时也看到了漫山遍野全副武装的伏涛城士兵。
这些人连睡觉似乎都不脱去战甲,时时刻刻都处在严阵以待的状态中,枕戈达旦,仿佛不知疲惫。比起昔日韩枫所见的清河城士兵,这些伏涛城士兵的军纪明显要好很多,甚至连以军纪著称的平沙城士兵与之相比,也并不算突出。
但很明显的是,这些士兵并不习惯眼下这种情形。他们强打精神的同时,却也抱怨连连,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愤慨,仿佛被人拿鞭子在后边强逼着一般。
韩枫不用多想也知道这是为什么。有智峰在,无人敢松懈。可他们明明就不是这等强兵,当然会觉得难受忿恨。有这些人在山下,韩枫心中顿安:至少这说明自己没有找错地方,同时他还了解了一件事——智峰很紧张,难得的紧张。
毫无疑问,随着一个一个人蛊的死去,那些炼蛊地的阵法也逐一被破,哪怕对智峰并不造成过多伤害,仍然对她有所影响,而她受影响的同时,也得到了一个再准确不过的消息:有人在接近这里,而且,这个人还很厉害。
她当然猜得到来的人是西代的人,但未必想得到来的人正是西代的帝皇。对于这一点,韩枫心中有数。他甚至自己也不相信自己敢于单身前来挑战智峰,而在智峰那般谨慎的人心中,这便更不可能。
能够代替韩枫前来,且一路破阵不被人蛊伤害者,唯有詹仲琦。那是智峰唯一的克星,故而她只有龟缩在层层人海之中,等待收获她最珍贵的“果实”。
距离二十五天之期只有三日,韩枫再也等待不得。只是,他无法孤身对上万人,更何况这上万人是一个阵师摆成的阵法!
那些代国士兵分成两大队,轮流值班。然而值班时,他们并不走动,只静静地守在原地,甚至吃喝拉撒都在原地完成,反正都是男人,也不需要彼此避讳。韩枫初到山下,便已瞧出了蹊跷。这些人站得位置是有人精心策划过的,结合了周围的山林环境,他们站的地方能够看得最远最宽,彼此的视角相互配合,层层环扣,并无死角。
很显然,智峰并不指望这些士兵能够挡住来人,她只是在借这一万双眼睛帮自己看东西,所以摆的是个静阵,并非动阵。这是眼睛的阵,能够看穿这山中的一切变化。
即便是詹仲琦亲来,恐怕也要拜服于此。韩枫心情很沉重,他当然没信心挑战智峰,那么,就只有想办法骗过眼前人。
这是一场远胜于杀蒙鳙的算计,而最难迈的,则是第一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极限,一个人不可能永远不眨眼睛。然而智峰摆出的阵,当然算计到了这一点。除非,有什么办法能够让一群人瞬间都睁不开眼睛。
起风、起尘、起雾都可以,难的是身体与其之间的配合。起风时,如何能在第一排的士兵第一次眨眼时便迅速往前,恰好又能够让第二排的士兵看不到,这需要对自己身体的绝对掌控,同时更需要本身的功力。
这便是詹仲琦无法破阵的关键,幸而韩枫尚可。
他摘花落叶,慢慢依着因果寻找这山中那一丝微风细雨。苍梧之林本就潮湿,此刻虽然是仲秋时节,偏偏这山头为了成为炼蛊地,又被智峰改入夏季,空气之中湿得能凝出水来,这同时也给了韩枫很大帮忙。
他此刻身子躲在那“万眼阵”前方的一棵珙桐树后。那棵珙桐树已有百年之久,约有七八丈高,叶片层层撑开,宽大的树冠宛如张开一把巨伞。仲秋之时,苍梧之林气候温和,珙桐的花朵早应谢落,然而由于天时逆转,一片闷热中珙桐树上开满了形如白鸽的花序,犹如千万只鸟儿栖息在树梢枝头。
韩枫一手撑在树上,仔细感受这树中的水汽蒸腾。百年巨树根系发达无比,如果将之完全拔出,只怕那树根比起树冠来不遑多让。这些树根扎入土壤深处,贪婪地汲取水源,将水通过根茎脉络运送而上,至叶片处蒸腾而出,滋润自身同时,也滋养这一方水土。而此刻韩枫感受到的,便是这些细微的水流。
他传了一些力进到树中,让这些水流向上的速度更快些,同时也是让这叶片蒸发出的水汽更多些。这些变化只在暗处,任那万双眼睛如何来看,也都是看不到的。“夏日”的闷热让这珙桐树旁转眼间变成了蒸笼,韩枫只觉浑身汗湿,便连他也觉呼吸有些困难,而就在此时,他感到额头一湿。
有水汽凝成水珠,落了下来。
水汽与空气形成的平衡一旦被打破,便一发不可收拾。韩枫心中暗喜,又轻轻拍了那珙桐树一下,千万朵洁白花朵摇摇欲坠,花飞叶落之间,风卷雨起,而伴着这青白混杂的风雨,韩枫趁势而起。
他的速度并不算快,当然也不慢,恰到好处地“行走”,让他几乎和那些代国士兵一个个擦肩而过。而每过一人,对方都“恰巧”闭着眼睛,周围人也是如此。这是耗尽心血的“隐身之术”,一旦开始,便再不能回头,直到登上山头,韩枫才觉两腿发软,浑身乏力。
他一上山,便躲到了最近的一棵橡树上。论阵法他不及智峰,然而论起功夫来,他当然远胜于彼。他有信心只要自己躲起来就不被对方发觉,然而他刚在那棵大橡树树冠间藏好,便听智峰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贵客既已来了,为何躲躲藏藏?”
“万眼阵”无人示警,韩枫上山之后便收敛了形容,他不知自己为何仍被发觉,正在想是否智峰故意用诈,却听到了一个有些含糊不清的声音:“韩哥哥,是……是……你来救我?”
那是离娿!
韩枫心中大喜。他见到的那三十一个人蛊再没一人有本事口吐人言,而离娿这句话说得虽然模糊,声音却与从前一般无二,可见她人性未泯,与人蛊截然不同。或许是自己一直以来竟都猜错了,智峰留下她来,并不与炼人蛊相关?
然而韩枫尚未高兴一刻,智峰却怪笑一声,道:“小丫头,你这二十天一直说着话,怎么这时候竟然口齿不利落了?”
离娿并未答话,只是自顾自地说道:“凡信我者,皆受庇佑;毁我诽我,永坠地狱。”她来来回回只念着这一句话,如同背着一句顺口溜,韩枫听她每念一次,似乎精神就振作一些,然而念了二十几遍后,声音却变得有些弱,这时她轻轻痛吟一声,念的声音又变强起来,只是句子断断续续,仿佛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念起来都觉得困难,还会记不住。
韩枫心中大急,见智峰没来寻自己,便大着胆子在树上循声看去。只见不远处又是一棵高耸入天的银杉,发声处正在那银杉树下。
韩枫见状,心中一沉。他此刻也知道但凡炼人蛊势必挑选银杉树,再加上此地的夏时,看来自己最坏的假想竟是真的。离娿一直在苦苦坚持,然而听她声音,显然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更何况她是个娇柔怯弱的小姑娘,即便身具异术,但哪怕不被炼成人蛊,这时被关了二十几天,期间无粮无水,不管怎样,也再也无法拖下去了。
&t;rf=p://.qd.&t;起点中文网.qd.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t;/&t;&t;&t;手机用户请到.qd.阅读。&t;/&t;
&bp;&bp;&bp;&bp;既然离娿还活着,那么韩枫就非救不可。
他匿身在橡树树冠上,忽觉脸上微微一凉。探手拂过,却觉此前戴着的那层皮面具不知何时已经成为碎片,只因天气闷热汗水满面,故而那面具依旧粘在脸上。这时他冷静下来,方觉出清风徐徐,透过面具缝隙吹入,沁凉入骨。
到了这时,已经再无伪装的必要。韩枫手上用力,想将那面具揭下——这本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可偏偏此时此刻他做不到。
不知是拿面具贴得太过牢固,还是他手上的力气太过微弱,揭那面具竟然宛如搬山。韩枫心知是着了智峰的道,他此刻无意躲她,既然要救离娿,那么与智峰一战在所难免,只是一上来便已落到下风,却实在叫人汗颜。
他轻叹口气,缓缓落下了手。他此刻端坐在橡树树冠上,手自然而然放到膝盖上,远见便如在树顶逍遥打坐,既无杀机,也无恐慌。
韩枫静候智峰,如等老友。他坦然面对,不再抗拒,也不再躲避。他心中暗笑自己方才煞费心机的一番作为,自以为能够躲过智峰的天算,殊不知这本就在算计之间。山头闷热,他从踏足开始,便已经到了阵中。智峰根本不需要那“万眼阵”来看有谁会来,她摆阵,无非是想激他试他,看他有何本事。
他的本事越大,她山顶的阵便越要强。知己知彼,智峰始终站在先机位上,不曾离开,不曾让步,不曾失算。
所以离娿才能一下子就喊出他的名字,他连那小丫头都骗不过,何谈其他。
那么,唯有既来之,则安之。
他往橡树下看去,方才看似不算太远的银杉树忽然一下变得无法企及。这是咫尺天涯的阵势,曾几何时在雪龙山的圣城之中,明溪也曾对他用过。相比而言,智峰用出来的倒显“温柔”许多,至少他还能动,还能感受这山风习习,感受树梢飘忽。
透过树冠,他看到树下走来了一个苍白的身影。苍白的发草草地盘成一个髻,斜插着根树枝,更显满头零乱,可见这些日子智峰折磨离娿的同时,也被离娿折腾得够呛。
她越走越近,韩枫的淡然之中总算掺杂了一些紧张。他并没有詹仲琦那般的本事,深知自己在智峰的阵中,便听从她摆布,半点也做不了主。更何况智峰并非明溪,这个天下最聪明的女疯子行事向来出人意料,虽说自己此时的西代帝皇身份还算有用,但谁敢打包票她就没有一点杀心呢?
只是,在这必败之局中,他难道就一点胜机都没有么?
韩枫深吸口气,闭上了眼睛。他不需要再看,便知身边的每一片树叶如何随风摆动,也知除这橡树以外,周围还有两棵银杉,三棵珙桐,这些大树底下还有一些喜阴的草药,此刻由于天气回暖,正长得茂盛。草丛中,有些慵懒的蛇虫蜷缩在石头后边躲避着酷暑,同时也注意着身边的动静,等候着食物自己送上门来。
除了这反常的天气,除了正炼人蛊的银杉树洞,除了形如女鬼的智峰以外,这是一片再寻常不过的林子。与那时他们与智峰相敌的无名野山,并无本质的不同。
同样是山林,同样是智峰摆出的阵,那时的詹仲琦,究竟如何将其反制?
韩枫听懂了詹仲琦在大江畔说的话,却不明白他话中的道理。他听懂了詹仲琦说的缘木求鱼,却不明白他话里的“天地之矩”,这时想着天地视万物为刍狗,忽然灵光乍现,想到了那时与蒙鳙的一战。
那时的小苍梧青江是蒙鳙的住处,自然有它的地利,然而在他的算计之中,那些孕育生机处,最后却间接变为了杀蒙鳙的刀子。如今这世界虽然算是智峰所创,但在詹仲琦眼中,这世界仍属天地,既然仍属天地,对所有人便都是平等无二。有智峰的天时地利,当然也应有他韩枫的天时地利。
可是,究竟这天时地利,又在何处?
智峰并不擅长功夫,走到橡树之下仰头望去,但见绿荫遮挡之中层层叠叠,全然看不到韩枫的身影。她摇头微笑,依她本事是无法上树抓人的,既然如此,只有逼人下来。
她用的方法很简单,如方才韩枫化出那珙桐花雨,她也伸手按在了橡树树干上。两人同时与一棵大树相触,智峰顺着树枝能感受到韩枫,韩枫同时也能感受到智峰。彼此皆知对方所作所为,所不同者,只在于韩枫仍然没有摆脱智峰的阵势,他浑身乏力,无法动弹。
稳坐不动之中,韩枫全然了解智峰心意:树冠水汽蒸腾,这水汽一直向空中而去,如飞腾巨龙直抵云海。盛夏的苍梧之林本就易有暴雨,此刻这山顶浓云密布,再加这水汽一催,登时电闪雷鸣,轰然作响。
韩枫心中大惊。他此刻位于树顶,这大橡树又位于山头,是高中之高,倘若雷击而下,自己手中又有紫金砍刀,岂不是危险至极。他眼前仿佛显出那时锋关芒城叛军头目的惨死之相,而正在一道蓝光划过天际时,他身上忽地一轻。
不假思索,韩枫纵身一跃。就在他离开那大橡树的瞬间,一道电光劈到树上,橡树顶火势大作,焦臭气味顿时弥散开来。
然而这火不等蔓延,便被铺天盖地的倾盆大雨浇灭。正午时分,猝然间黑天如幕,变得伸手不见五指。大雨之中,韩枫跌落在地,他筋骨硬朗,就地一滚便爬了起来,然而不等迈出一步,整个人又如被钉子钉在原地。
“我能让你活,便能让你死。”智峰怪笑着走到韩枫身前,道,“说实话,你很让我意外。我一开始,真的没想到竟是你来。”
雷声接连而起,只有借着电光,韩枫才能看到智峰的样子。那些雨水遇到她身边时如同遇到了个无形的屏障,纷纷躲避开来,便连她的衣角都不能沾湿。她走路如同信步闲庭,脚下明明踩着的是一滩泥泞,可等她脚到了,那土地却立时干燥有如被烈日晒过一般。
智峰看他神色,又道:“你也算了不起的,竟然能够对天地之气掌握到这等程度,较之上次相遇,又迈了一大步,詹老头子真是教徒有方。呵呵,若放二十来天之前我遇到你,说不定也将你抓了,炼成人蛊听我号令。可是如今……也罢,也罢。”她扁了扁嘴,若有所思。
“离娿……”此刻落在地上,韩枫见面前到银杉处赫然是条直道,中间并无阻隔,不由得凝眸看去。然而四下漆黑如墨,那银杉处更是黑得半点光也透不出来,饶是他眼力过人,也看不到半点情形。
他想听离娿的声音,然而不知从何时起,这个世界仿佛缩小到只有他与智峰方圆数尺,除了头顶雷声轰轰,其他的声音都没有了。
然而,离娿那时反复念着的十六个字,却在他心中深深地刻了下来。
“凡信我者,皆受庇佑;毁我诽我,永坠地狱。”
智峰听他也喃喃念着这十六个字,脸上微微一黯。她着手一挥,韩枫只觉背上如同被一座巨山压上,身不由己膝下一软,便要跪在地上。然而他面前便是智峰,如此一跪,岂不是当众向她服软。他心中一横,即便身上骨骼已经被压得“咯咯”作响,两膝剧痛犹如断折,但仍不肯稍有弯曲,直到闷哼一声坐到地上。
智峰脸色甚寒,韩枫却大笑起来:“岂能事事如你意?大不了,你便将我杀了。”从那打雷处,他便看出智峰仍想留他活命,既然最大的顾虑没有了,自然而然放纵了许多。
智峰冷笑一声,道:“不错,我是不想杀你,但当然也没有打算放过你。年轻人,我在此一天,你便也在此一天。我要眼睁睁看着你的皇后变成人蛊,你便也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皇后变成人蛊。杀了你有什么意思?倒不如这样来得有趣呢,你说呢?”
韩枫被她这几句话讲得身上发寒。论起口齿伶俐,他说不过智峰,那便索性不再开口。然而在他心中,却微微有了数:自己的本事原本是决然无法与智峰抵抗的,但不知是这些日子的确进展颇大,亦或是智峰本事不过尔尔,方才这一坐,便说明他已经有了一丝胜机。
他从来不缺的便是耐心,再加上身带白童,他每日都学着如何将自己的想法隐藏,同时也学着在听白童的话时顾着自己的想法……两年历练,论起做事时的专心致志,只怕这世上便连柳泉也无法与他相提并论。此刻全心贯注于寻找胜机上,立时便将智峰视作无物。
在韩枫心中,这个世界既然是智峰所创,那么必定有一个边缘与外相接,而这个边缘,便是最薄弱处,也是他的胜机所在。倘若智峰创的是一个大阵,那么他此刻动弹不得,明知破阵之机,怕也无能为力,偏偏智峰为了困他不与离娿相通,又将这阵只缩到方寸之地。越小的阵,阵师越容易掌控,这是智峰的天时地利,然而破阵者也越容易找到边缘处,这便是韩枫的孤注一掷之处。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四周一片黑暗,韩枫索性闭上双眼,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双手。他的双手按在地上的泥泞之中,感受着水流与泥土,同时也觉察着地下一切生物的活动。他能觉得地底下有蚯蚓因为雨水的缘故急于破土而出,有蝼蛄在挖掘隧道,有蚂蚁忙着搬运蚁卵到干燥处……蜈蚣在石缝泥块中穿梭而过,千足连绵不绝在石上土上叩击,此刻经韩枫全心感知,不亚于千万鼓手密密麻麻地打着鼓点。
然而这些蝼蛄也好、蚯蚓也好、蚂蚁也好、蜈蚣也好,它们的活动始终有着范围,它们在各自无形的“圆”中随心所欲,忙忙碌碌,自以为这便是一整个世界。而这,自然就是阵法的边缘。所不同者,蚯蚓的“圆”相对最小,蝼蛄次之,蚂蚁略大些,蜈蚣的则最大。每种东西都有自己的“圆”,亦即自己的规矩。
这个发现让韩枫有些惊讶。他本以为智峰阵法之中的万物,都应有一个统一的规矩,统一的活动范围,此刻才觉自己实在是太过想当然,天真得很。
然而正因如此,韩枫信心大增。这世上原本万事万物便都有自己的规矩,智峰创出的世界归根结底,仍旧没有摆脱这天地的大规则,既然如此,那么当他找到自己的那个“圆”,便能够知道这边缘何在。
行有不得,反求诸己。
他闭着眼睛,但却仿佛比任何时候都看得清晰。他的耳朵是眼,鼻子是眼,手脚是眼,浑身上下皆为眼。他一动不动,但却清楚地看到自己仿佛走在一片混沌之中。他自然也是走不动的,然而通过手延伸开去,这土地也成为了他的腿,随他思维而前,直到前方无法延展。
那便是他的“圆”的边缘,也是智峰这阵法对于他的边缘。然而虽然找到,但对于如何破阵而出,韩枫依旧一筹莫展。
“他”紧靠在那边缘处,摸索着,感受着,希望能够找到薄弱处一击而出,也渴望能够看到外面的世界。这时他忽然想起两年以前,他在进风城花都之前,曾对白童说过的一句话。
“这天下说到底,也只是个大笼子而已……不过,就算在笼子里,这笼子的规矩也要我定才行!”
时至今日,他早已没有了当初的狂妄自大,但对这句话却有了自己更深的体会。此时此刻,他何尝不是被智峰关在一个笼子之中,只可惜他并没有法子定规矩,只能摸索着智峰的规矩,一步一步地探寻,在不断接近的同时,希冀能够找寻到其中的纰漏。
两年磨砺,种种人事让他的心更加敏感,此刻他身在阵中,心在阵缘,手足眼皆附于阵上。他心中豁然明亮,看到的与睁眼所见又是另一番世界。
如观我障,他看到了白童的同时,也看到了更多。他看见一层薄雾弥漫在身周,遮挡着这些光亮,闷得让他透不过气来。薄雾之中是静谧的杀机,薄雾之外则似乎是炎炎夏日。阳光如剑,这薄雾便如盾,盾尖剑利,这是一场无休止的征战。
而就在这时,韩枫依稀听到了离娿的声音。
“凡信我者,皆受庇佑;毁我诽我,永坠地狱。”
她仍旧在执着地念着这句话,虽然念得吃力,却如杜鹃啼血,声声悲哀,像是在对她自己说,也像是再对韩枫说,更像是对智峰说,同时也是在对这个天下讲述什么。如忧世人沉沦于迷海之中,不知求反,不知苦痛。
而在此刻的韩枫耳中,离娿的声音已经不完全像是她的声音,这声音之中有着慈悲之情、恻隐之情,她并不在哀叹自己的痛苦,而是在伤悲这世间的痛苦。只是这些痛苦仿佛在此刻都加诸于她,让她娇柔不胜的身子愈发脆弱,让人心疼得无法言喻。
而在这持续不断的十六字中,韩枫回过头去。
他此刻身在原处,只是假借土地为手为腿,原本无法“回头”,然而在这个观我障的世界之中,他能够看到自己心中的白童,更何况其他。既然眼手身皆可分离,那么回头看去,看的恰是自身。
他“身”在阵缘,看到的是身在阵中的自己。
不知何时,那阳光已经冲破了浓雾,划开了雾霾,直射在他的身上。天地之间,他光明最盛,脸上的皮面具如化蝶飞散,显出了本来面目。这一刻,他光明盛大,有如神明降世,然而在他眼中,这是他,又仿佛并不是他——想着离娿那句话,他豁然开朗:这是他的本来面目,这也是“我”的本来面目。
虚空之中有碎裂声不断传来,韩枫心知那正是智峰之阵被破的预兆。他不知自己勘破的是何障,但心中隐隐觉得,此障方为“我障”,只是这个“我障”却比此前勘破的那层我障要更进了一分。
而就在他看到自己本来面目的刹那间,他只觉“身子”微一恍惚,整个人仿佛合身向前奔去,直到“脚”下一绊,“摔倒”在地。韩枫右手下意识地撑了一下地,这才觉出手下的土地再也不是方才如冰如铁的地,而重回了温暖湿润。而睁开眼睛,也觉出此刻艳阳高照,闭眼前的电闪雷鸣大雨倾盆,竟仿佛是一场噩梦。
他能动了!
紫金砍刀一立,韩枫挺身而起。
他心想既然破了智峰的阵,那么智峰自然身受重伤,此刻正是营救离娿的好时机,然而回头看去,却见智峰强撑着站起,捂着胸口抹去嘴角黑血,忽地拧眉怪笑起来:“好呀好呀。我倒没想到,你竟能趁着我伤势并未全好强行破阵,只是别高兴得太早,既然由着你来,便由不得你走。”
语罢,她身后涌来密密麻麻的人头——
——“万眼阵”早已无用,伏涛城的士兵却终于动了。
“你……”韩枫手中紫金砍刀一划,本想威慑眼前这万名士兵,但这一用力出手,才觉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酸不痛,好似方才被人痛打了一顿,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带着伤。
紫金砍刀划了个歪歪斜斜的圆弧,插在地上,白童不得已开了口:“这两天来你一直在用力破阵,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何况其他?韩枫,这贼婆娘早已算计好了,一环套着一环,我……我也没有法子。”
韩枫这时在意的并非白童是否还有法子,他在意的却是白童开头的三个字——这两天。他来到这山头时,便已是离娿被关起来的第二十二天,炼人蛊共需二十五天,如今只剩一天了!
离娿的声音仍在,却愈发低微,仿佛垂死之人的叹息。眼见万余人不徐不缓地从四面八方列阵走进,感受着他们的军靴踏在山头引起的震颤,韩枫忽地雄心一起,复又咬牙挺腰站了起来。
紫金砍刀重似千钧,但他却紧握在手,抽离地面。他如此强撑,便连智峰都没有想到。她脸色微变,暗忖这小子莫非竟有再战之力,刚欲开口喝止军队行进,却见韩枫转过身去,一步一步艰难地向那困着离娿的银杉树走去。
无论如何,他总要见她一面。
此刻他的眼中并没有那些伏涛城的士兵,只有这一棵不算太高的银杉树。树下是一个岩洞,洞口有铁门铁链铁锁,重重封关。这铁门甚是沉重,远非别处木门可比,然而从外边看来,却能见到一个个凸出的拳印,想必是门中人叩击而成。其中一个拳印远较四周为小,显然是女子所留,然而那拳印却最为凸出,甚至能看到后边的手腕。
韩枫不由自主伸手捂在了那拳印处,只觉触手冰冷寒凉,却纤细瘦小与战士完全不同。他暗忖这必是离娿所留。他几乎不敢想象她该是在何等绝望时,才用出了这等平日她绝不肯用的粗笨方法;他也不敢想象那门内该是何等情形,她手上可有受伤,伤得可重。
“哈哥哥……你了?”
韩枫正自怔然出神,不防那岩洞之中却传出这么一声。声音柔弱娇嫩,当是离娿所发,只是她口舌含糊至此,纵连“韩”也说不出来,更不用提那个“来”字。但毫无疑问,在韩枫心中,这是他听过的离娿所说的最动人的一句话。
她只说了这一句,便又开始念起那句她不知念了多少遍的话。现在唯有那句话,她还能一个字一个字完全无错地说出来,那是溺水之人抓住的唯一浮草,只不知这草还能带她飘多远。
紫金砍刀斩断铁门铁锁并不算难,此刻韩枫就在岩洞之前,世间再没有人能阻拦他救离娿出来。
智峰站在伏涛士兵之中微微咳嗽,她喝下了一早就备好的伤药,伤势虽重,却已不致命。她并不担忧自己的算计会功亏一篑——聪慧如她者,早已瞧出韩枫的迟疑,也瞧出了他这时仅剩的本事。
万名士兵形成的包围圈在智峰的示意下停了下来,弓箭手齐齐站在了最前,约有五百支弓箭上了弦,正对着韩枫,只等智峰一声令下,便要将这位西代帝皇射成刺猬。
而就在这一触即发之时,智峰终于开了口。
“你在等时间到,我也在等。既然如此,为什么还是不愿陪我一起等?”
&bp;&bp;&bp;&bp;夜黑如墨,夜是天马。
匿藏在苍梧之林中,夜并不欢喜。这铺天盖地的林木,让它想起了昔日的家乡,只是此处更糟。
这幽暗的森林杀机四伏,而且天气忽冷忽热,极为诡异。虽然看上去有数不尽的树叶可以吃,然而错吃一口便要拉上一整天肚子,这一切都让身为天马的骄傲心落到了谷底。
苍梧之林以潮湿闷热著称,偏偏在这种空气之中都能拧出水的地方,口渴时却找不到可以饮用的水源。夜想念着大青山下的清泉,当然也想念着此刻被那个疯老太婆关在山头的主人。它记得跟离娿在一起时,她总能帮它找到清水,即便水潭之中有蚂蝗或毒虫,有她在旁,它也能放心喝水,哪里如同现在?
看着身旁同样心高气傲的晓灼,再看看晓灼背上的梁钧,夜无奈地摇了摇头。跟着主人的徒弟也就罢了,此刻虞天星不知去了何处,自己竟然临时充当起“看孩子”的责任,这实在与它天马暴戾乖张的性情全然背离。
夜心中不快,晓灼这时却甚是高兴。
身为马王,即便仅是匹幼马,晓灼也有它与生俱来的骄傲。在希骥山时,它能够统御成千上万匹赤骅,虽然这些赤骅之中也有不少品色上佳的,虽然这些赤骅中有与它母亲不相上下的“金钱桃花驹”、“撵月踏雪骢”,但它心里明白得很,这些马再好,总不能与自己素未谋面的父亲——九灼相提并论。
在它眼中,九灼便是希骥山中的马王峰。它纵然能够踩在马王峰头,但在旁人眼中,它仍然只是那马王峰上的一块小红石头,它依旧没有马王峰的雄浑壮阔,气势冲天。直到此刻见到天马,它心中才恍然一动,仿佛看到了自己应有的“努力目标”。
那匹黑马是唯一见了他仍然气定神闲的马,那气定神闲之中,甚至带着一丝看着小孩子的不屑,而在晓灼心中,这种感觉正是九灼应该具备的。
如同小孩子喜欢和大孩子玩,尚未成年的晓灼在已经成年的夜面前收起了傲慢狂妄,反而带出了几分小意和讨好,便像个孩子,希望得到大人的赞赏与肯定。
夜在天马群落之中资质只算下等,受尽了欺辱和鄙夷,否则也不会孤身落入柳泉的陷阱。它被抓后,见识到了许多不曾见过的同类,本以为那些马也会如大青山的同类那般对待自己,却见这些马没有半点野性,反而对自己畏葸不前,登时心气高了起来。唯一能够让它平等看待的,便是九灼,可惜相交未久,似乎九灼就被火雷炸死,从此再也没有见着。此刻看着晓灼,它感受到了九灼那熟悉的气息,不知不觉间,那小觑之情里也夹杂了些“提携后辈”的意思。
这是两匹世间顶级坐骑心中的小九九,不足为外人知晓,而在外“人”眼中,这两匹马此刻唯一的问题便是口渴难耐。
虞天星没有离娿的本事能够将毒水化为清水,便只得依据四周植物长势,判断地下水源是否清洁。此刻,两名夷族士兵便正在她离开前圈定的地方,一铲一铲地掘着土,希望能够挖出活水源来,不仅解决坐骑的饮水问题,也能让人缓解渴意。
“师父已经走了好久了,什么时候才回来啊?”梁钧百无聊赖,发了一句牢骚,然而话刚出口便后了悔:两匹马自然不会回答他的话,那两个正忙着挖水坑的夷族士兵本就对代人没什么好感,更加不会理睬他。
他手托着下巴呆呆地看着南边。韩枫是往那个方向去的,虞天星临走时也给他指了那个方向,那么他们若回来,自然也会从那个方向回来。听说师父是去救仙女姐姐的,真是奇怪,难道仙女姐姐还需要人来救,这又算哪门子仙女?不过……师父轻轻松松杀了蒙鳙,也不算是什么凡人了吧。
这日的太阳光有些妖冶,按照虞天星所言,这正是仙女姐姐被抓去的第二十四日,等到了明天便是一切的终结。梁钧从虞天星的话中听出了一丝不祥,他并不知道什么叫做“一切的终结”,更不知道什么是所谓的“一切”,只是觉得“终结”两个字从来都没有好的意思。
“出水啦!挖出水啦!”正当梁钧发愣时,忽然听到身旁两个夷人士兵爆出了欢呼声。他们说的话是夷语,然而梁钧自幼生在象城,城中代夷混居,他虽然不会说夷语,但听却完全没有问题。
两匹马也从人类的欢呼声中听到了久违的水声,它们不约而同地低头看去,见那水坑挖了足有三尺深,此刻底下汩汩地往上涌着水,不消一会儿工夫,那水坑便成为了一个小水潭,清水澄净,透着凉意。
两个夷人不等两匹马把头凑过来,忙用手捧了那清水从头顶淋了下去。他们欢快地叫唤了起来——渴了好几天,这时也不管那刚涌出的水中还夹杂着泥土,头凑上去就“咕嘟咕嘟”喝了个饱。
梁钧坐在晓灼背上,自然随着晓灼也到了水潭边。他腰间有个水袋,袋中装的是韩枫临行前给他留下的水。他这些日子靠着这一袋子水解渴,所以见了这一潭清水,并不如夷人和马这般兴奋。晓灼低下头去,梁钧也趴在了它的背上,他看到水潭之中水纹荡漾,一圈一圈晕开,可那涟漪却有些蹊跷。
这涟漪并不像是由水滴溅落而成,也不像因人饮水而生,而是荡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圆,一下一下地,时间相等,大小一致,十六次后微微停顿,便又重新开始。
梁钧轻轻“噫”了一声,刚想叫那两个夷人小心这水中有问题,却见那些涟漪虽然一波一波地荡个不停,那水面却犹如镜面,将周围一切都映照在其中。
水中也有两匹马,水中也有两个夷人士兵,水中还有一个小孩子,只是随着水波荡漾,他们的“形状”忽大忽小,忽肥忽瘦,与本来的样子有不同,但偏差再大,仍能看出那原来面目。
“这是什么呀?”梁钧脑袋有些发蒙,却听“希律律”一声长嘶,只见夜长饮一口水,恰如饮了一口美酒,它浑身一震,随后身形一摆,不等几人反应过来,竟飞身而起,向南直骋而去。
夜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奔腾开来如蛟似龙。这一刻,它脑海清明,这些年遭受到的屈辱,打击,乃至后来得到的尊崇,束缚,一股脑全都涌到了脑海之中,犹如那清水一涌而出,渐渐洗净心中尘沙,唯留澄净清明。
那些感情在它脑海中徘徊往复,则如同水纹荡漾。每种情感经历之中的它,都各有不同。便如同对着那水镜自照,每一刻每一时,它都仿佛有不同的样子,然而无论如何变化,它终究是它自己,这最根本的一点始终都未曾改变。在那水镜微微停留的那一刻,它看到了自己的样子,虽然在水中是一团漆黑,然而它却看得无比清楚。
这一生,唯有此时,它看自己看得这般清楚。正因清楚,所以它强大,所以它不甘,它无法在主人受难时独自留下,苟延残喘。它要去抗争。
“凡信我者,皆受庇佑;毁我诽我,永坠地狱。”
这十六个字出于离娿双唇,却如春风化雨,融入了整座苍梧之林。这句话无处不在,对于人,是字字化剑刺破迷雾,点亮心灯;对于马来说,是水镜震颤,让它看到本来面目;对于猕猴,则或许是果子化成了不同滋味,点化它这一生的性之所起、情之所发……
慈悯之情处处皆在,迷航普度万物无别,然而镜在面前,能认真看者终究寥寥;舟在水中,肯上船去岸者,愈发罕有。
但再寥寥无几,罕有少见,却终究还是有的。
一只螳螂看到了绿叶的晃动,忽然明悟了自身所在,于是孤注一掷登上了南去的路,哪怕对方是一辆大马车,它也愿意挡上一挡;一只猎豹听到了身下小鹿“呦呦”地垂死鸣叫,忽然醒悟到生之何来,于是孤注一掷踏上了南去的路,哪怕对方是世间最厉害的猎户,它也愿意斗上一斗……
行有不得,反求诸己。
反求诸己,行必有得。
浩浩汤汤,林林总总,这是一支庞大的“军队”,同时也是这世间最为奇异的一支军队。甚至当它们出现在万名代国士兵身后时,这些代国士兵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这苍梧之林中的野兽忽然像是发了疯。老虎不吃羊了,反而在一只山羊冲上来用羊角抵住一把铁刀时,从旁协助咬穿了那用刀士兵的脖子;蛇鼠也变成了一窝亲,它们从地下洞穴中一起钻出来,齐心协力向山头冲去……灌木丛后边是豺狼藏身的地方,垂下的树叶则可能遮挡着剧毒的蜘蛛,至于平坦的草地……则出现了一大群夷人士兵。
直到此刻,代国士兵才绝望地发现,他们这是在与整座苍梧之林相斗,势必尸骨无存。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就在代国士兵被眼前如洪水般涌来的兽群鸟群虫群吓破了胆时,夷人士兵也都惊呆了——他们并不知道这些野兽突然有此不寻常的举动究竟是为了什么,直到见它们全部都冲向了代国士兵,才缓过神来。
不知哪个夷人先高声开口喊道“大自然神”,随即数千人齐声呐喊了起来。在这一刻,再无人质疑大自然神是否存在,哪怕山上人,他们浑浊的双目之中也充满了虔诚的泪水——哪怕他们并不知道这泪水究竟应该为何而流。
虞天星冲在最前,她对驱虫之术只知皮毛,用尽力气,也不过驱来数十蜂群蚁群,勉强能够在万名代国士兵的包围圈处打开一个小缺口。她本来是以飞蛾扑火的心态而来,这时受了鼓舞,也就不再气馁,哪怕只有那一个小缺口,她也努力带着夷人士兵去突击,只希望能够尽早到银杉树下,救出离娿。
一团混战之中,夷人士兵有兽群相助,自然占了先机。然而重重包围圈的最内侧,依旧是智峰脸上带笑,韩枫面色凝重。
离娿的声音已经非常微弱,而随着外面的杀声越强,她的声音也就越弱,说出的话也愈发含糊。而智峰已经服下了不知多少伤药,这些灵丹妙药让她气血渐匀,脸色渐好,精神也愈发振奋。
韩枫看着智峰,心中暗暗忧虑。智峰像是有百打不死之身,恐怕是这世上最难缠的人。偏偏自己为了破阵已经耗尽心力,这时连站着都觉费劲,更不用提伤害智峰……也许等她全然恢复了,这在场所有人,一个都活不了。
他看到外面的战斗似乎是夷人占优,心中暗定,只希望代国士兵败得再快些才好……然而他刚一起念,智峰便将他的想法讲了出来:“你想让那些夷人先杀我?”
不等韩枫回答,智峰又笑道:“我也希望他们杀的人越多越好。人蛊就要炼成了,你没觉出有什么不对么?”
“不对?”韩枫心知智峰绝不会说无用之语,她的天算一环套一环,虽然每逢绝境,自己和离娿总能有所突破,但破了一层,才看到后边还有一层,竟到现在也不知何时才是头。而听智峰话中意思,她带来的这些伏涛城士兵就算被杀得一个不剩,这个结果依旧在她的算计之中,对她仍旧利大于弊。
智峰继续怪笑道:“那小丫头很对我的胃口。被我关着的这些天,她破了‘我障’,又破‘识障’,虽说行事手段对自己有些残忍,但她的确算得上修行的天才,只可惜她一开始学的并非阵法,而是被旁人曲解的驱虫之术,否则……嘿嘿,我也不会打夷族的主意。你们都说我是‘天算’,但你们又知道‘天算’二字是什么意思?”
她到这时忽然问起“天算”来,韩枫不解其意,却不由得起了几分好奇。他曾听詹仲琦讲起过天地之气,但隐约觉得智峰口中的“天算”之“天”,与“天地之气”的“天”,并不能相提并论。詹仲琦所言之“天”,是这世间的客观存在,而既然“天”能算,那么这“天”必定也会有自己的思维,有自己的想法。他也想过这“天”是否是夷族崇拜的大自然神,但仔细揣度,却又觉得隐有不同。依着离娿所言,大自然神便为那十六字真言中的“我”,可是他在破阵时已经勘破了“我障”,深知人人的本来面目皆可为“大自然神”,那十六字真言,并非要人顶礼膜拜神庙祭坛上的金身巨像,而是要人内心澄明,观想自身……可这与“天”,却又有了不同。
智峰见问住了韩枫,便道:“我问你,你可见天当真算过什么?既然有算,则势必有起有终,你可见这天道有出处?有终了?”她向来喜好卖弄聪明,此刻一言问罢,见韩枫微拧双眉似乎不解,心中得意,便又不带停顿地讲了下去:“嘿嘿,你们这些娃娃自以为是,又懂什么!我‘天算’之名是当初詹老太监起的,然而他说得,你们却说不得,因为他懂得,你们这些小娃娃只不过照着葫芦画瓢罢了!”
她清了清嗓子,又道:“天算天算,本来无算,本来便该如此。呵……你们以为你们本事大了,便能逃过去了么?我告诉你,便是詹仲琦来了,凭他的本事,也逃不过这天网恢恢。你以为这些都是算的?太过天真!你们算不过我,是因为你们本就是在和天作对,我从未想着赢,只是趁势而为罢了。”
她说了这么多,每一句话听似都有道理,却模糊朦胧,这话甚至连银杉树中已经明了“我”为何物的离娿都听不懂,更不用提韩枫脑海之中的白童,唯有韩枫因对天地之气有所感悟,这时拿智峰的话与詹仲琦曾经所讲相互印证,才恍然大悟道:“你口中的‘天’,无非是因果。”
智峰说得本自得意,此刻被韩枫一语道破,满心的快意登时打了个大大的折扣。她脸色一黯,刚想说你这臭小子懂什么因果,忽听那银杉树下的岩洞中传来一声轻吟:“哈哥哥……你……别信她……”
“离娿,再多撑四个时辰就好。”太阳西斜,已是傍晚时分,再有四个时辰便是子时,也就到了第二十五日,至时他便能斩开铁门放离娿出来,再不用担心她如此前那三十一个人蛊那般在阳光之下化作飞灰。
但智峰却又尖声冷笑起来:“四个时辰?你以为她撑得过去么?她就算保持人性不肯吃人肉,喝人血,但在岩洞封锁之中,尸毒自然都进到她身子里。这时到了炼人蛊的最后关头,她吸取尸毒的范围早就不拘泥在这方寸岩洞中……我告诉你,这山上死一个人,她身上便多一分尸毒。忽然多出这么多死人来,你要她不泯灭人性?才是笑话!”
韩枫这才知道离娿说得“别信她”,是指别信哪句话。然而智峰还未说出这些话之前,离娿先行道破,自己又如何能够不信?
他身不由己往前挪了一步,放眼往前看去,却见这山头已经被染成了一片血海。从正午战到日暮,伏涛城士兵因为惧怕智峰故而不敢退缩,夷人士兵则由于士气大振不愿退缩,而兽群虫群鸟群更不肯放过困住离娿的代国人……
这是一场再残酷不过的厮杀,哪怕夷人胜,也是惨胜如败。
这便是智峰的“顺势而为”,听身后离娿声音断断续续,韩枫暗暗咬紧牙关,不顾脑海之中白童连声怒斥,忽然摊开了左手,右手提着紫金砍刀,勉强在左手手心上刻下了那“渎神大法”的图案。
这时,便连智峰脸色也变了:“你……你竟然敢!你不会驱虫之术,不怕死么?”她恐惧之中,声音颤抖,然而她这句话尚未说完,韩枫六掌已经拍出,随后大喝一声,冲上前来。
一片金光之中,一切皆已改变。
※※※※※※※※※
这是一个让人疯狂的时代。
小金花一直有着这样的想法。金花是夷族女孩子最常用的名称,村中至少有不下二十个女孩子叫这个名字,然而能够被派到神庙来的,只有她一个。
村中的男人们都跟着大祭司出去打仗,到现在还没有回来。金花很担心刚成年的哥哥和一直在田里老实种庄稼的父亲,然而村中剩下的老弱妇孺已经每天从早哭到晚,身为在神庙之中侍奉大自然神的女孩子,金花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再将愁苦和思念露在脸上,唯有藏在心中,咽在肚子里。
前来拜神的人很多,香灰缭绕的同时,神像却也更易变脏。金花每天傍晚都要拿着湿布和干布分别把神像拂拭干净,看那神像金光闪耀,才算了了一天的心事。而也只有到了这时,神庙才安静下来,金花才觉得此刻的大自然神只为自己一人闪耀,它也只听自己一人的心事。
她习惯每天晚上跟大自然神述说自己的心事,起初她虔诚地向大自然神祈祷,后来说得多了,那祈祷就变成了倾诉,而神圣的大自然神神像也仿佛成为了她最知心的朋友,永远那么慈悲爱怜地看着她,愿意安安静静听她说的所有话。
然而这日她依着惯例去擦神像时,湿布刚刚沾上大自然神的蛇尾下身,就觉手中一动,随即“当啷”一声响,那金身竟然碎了!
“天呐!”金花破声惊叫,几乎吓晕过去。她下意识便向殿外看去,暗忖不知是谁家孩子调皮捣蛋,偷偷破坏了神像还不肯主动认错,难道不怕以后被大自然神怪罪么?但她还没回过神来,只听“当啷”、“当啷”的声音响个不停,仿佛这整座神庙大殿都遭受到了无言的破坏。
“天呐!天呐!”金花这时早已出离了惊讶惶恐,她颤抖着身子站了起来,向四周瞧去。只见那些豹神、猴神、象神的神像也都破碎,黄金碎裂脱落,掉下的金片将整间大殿映得金碧辉煌,耀人眼目。
然而奇怪的是,掉落的金片只在那蛇尾下身,而更让人奇怪的是,那蛇尾全部脱落后,其下又露出了新的金身雕塑。
大自然神本为人首蛇身,此刻蛇身褪尽,留下的赫然是一双修长的人腿;猴神神像显出的是猿猴双腿,豹神显出的是花豹利爪,象神显出的是硕然巨蹄。
而这,正是这些雕像各自的本来面目。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突如其来的秋意让满树绿叶刹那间从青翠转为枯黄,随后“哗啦啦”全部落了下来。只眨眼功夫,那棵银杉树便秃了枝头,萧瑟寂寥。
阵已破,然而却非被破阵之人所破。
智峰在临死之前,浅笑一指,秋回意浓。她相貌本不好看,死之前满面血污,更如同厉鬼一般,这一笑不带半点妩媚,只教人瞧着毛骨悚然。
韩枫手中拿着紫金砍刀,拍出六掌之后,神清气爽中化身为大护法神。他轻而易举逼近智峰,一片金光之中挥刀斩下时,看到的正是智峰的笑容。
智峰的笑容让他心中隐隐诧异,感觉似乎连这死也在她的算计之中。然而时不我待,当智峰头颅掉落时,韩枫第一时间抓住了她的头发,手中的紫金砍刀扔在一旁。
如果白童教他的没有错,此刻他手中无刃有头,这也算手握人命,与手握人心相当,那么他便是大自然神的“生命之神”分身,应该能救离娿。而就在他拿起那人头之时,他忽然身子一晃,眼前一花。
恍惚间,周围轮轮转转,金光消散无形,他到了一个灰暗的世界中。空气污浊,闻起来虽然没什么怪味道,但却有一股死亡的气息。他向四周看去,却见这赫然是一片原野,他站在这原野正中,身子两侧各有上万士兵。那些士兵的衣着他看着眼熟,可不等想起来,只觉眼前一亮,又回到现实。
“是‘开来’。”韩枫心中明白,他见到的那些士兵分别穿的是西代与詹代的军装,然而他此刻没有心思多想这些,只想着如何拯救离娿。
让他略觉诧异的是他此刻的状态——他在雪山圣城中亲眼见过离娿用渎神大法,短时间内,她的确宇内无敌,然而须臾过罢她便倒地不起,可为何自己并不觉得吃力,也没有任何不适?在他心中,反而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这生命之神也好,大护法神也好,千变万化,都来自于他自身,归根结底都是他的形态,既然如此,他顺势而为即可,并没有半分牵强。
他却不知这是他真正看破“我障”的缘故。正如智峰所参,第一重“看山是山”,便是最初的“我障”;“看山不是山”则是“识障”;而“看山还是山”则又重回“我障”。他方才破阵而出,便是强逼自己看穿了这最后一重,既然已知本来面目,自然千变万化皆在心中,心如澄镜,不染纤尘。
韩枫尚未想透此处,然而既为“生命之神”化身,在他眼中,生命便更加清晰起来。他看到这地上有无穷尽的乌烟瘴气从山下的战场上传来,最后尽皆涌入那银杉树根处。他心知这必定是智峰所提的尸毒,当下不假思索,空余的那只手便向那尸毒按去。
果不其然,金光到处,尸毒灰飞烟灭,登时断裂开来。韩枫一试成功,心中大喜,不敢有丝毫犹豫,回手便按在了铁门上。
他握着的地方,正是铁门凸出的掌印。手下冰凉,但他却能感受到那铁门另一侧微微的颤动。
“离娿?”他轻问了一声,却听门后已经无声无息,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只有隔着门感受到的微微颤抖,证明着门内还有生命。
“离娿!离娿!”韩枫大惊吼道。他不知是否“生命之神”的力量对离娿有了作用,也不知是否她最后还是没有撑过尸毒,全然丧失了人性,然而时候未到,他除了隔着门不断喊她名字以外,再也没有其他的方法能够告诉她——他在外等她,等着救她出来,等着带她一同回西代。
※※※※※※※※※
智峰的死亡让伏涛城士兵陷入了彻底的慌乱之中,而韩枫的发难则让夷人士兵一个个如同打了鸡血一般激动起来,倒是那些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兽群见到了“大自然神”的化身,一个个偃旗息鼓,消无声息地退回到丛林之中,于是这一场战斗,又变成了一场只有人类的战斗。
此刻伏涛城士兵六神无主,夷人士兵以一当十,很快,夷族便如斩瓜切菜一般收割了伏涛城士兵的人头,齐齐聚在了山头处。
虞天星云鬓散乱,目光依旧如繁星璀璨。作为代理的大祭司,她拖着不胜疲乏的身子走到了离韩枫最近的地方,然后不胜惶恐地跪了下来。她激动得泪流满面——对她来说,渎神大法能够坚持这么久的人,势必已经不是凡人,而是真正的大自然神化身,虽然在夷族的传说中,大自然神是个女子,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凡信我者,皆受庇佑;毁我诽我,永坠地狱。”虞天星颤抖着声音说道,随后双手摊在头顶,行了在她看来所能做到的最虔诚的叩首礼,“神啊,我们需要您的庇佑。请您不要再离弃我们了!”
韩枫听了这句话,不由微微一怔,随即心中郁郁,不知该说些什么:直到此时,虞天星他们还是不知道这十六字之中的“我”是什么意思。他们仍旧将“我”当做一个果然存在的神来看待,把一切都寄托在那个神身上,以跪拜换取庇护,这与以金钱香火换取所谓的“祝福”又有什么不同?
然而世间原本便是这等愚痴人多。有一个念想对他们来说,反倒成为一种精神寄托,非有此不可,这着实是一种悲哀。韩枫对虞天星无言以对,暗忖只怕离娿是一早就摸透了她这个脾气,才在短短两个多月时间里让她如同换了一个人。然而行为举止虽然看起来与从前大不一样,实则只不过是让她把对柳泉的盲目崇拜换在了大自然神身上,换汤不换药,别无稀奇。
不过若对付她,倒也是这么来最省事。想明白这一点,韩枫索性不多做解释,只点了点头,道:“离娿还要在里边再过两个多时辰。你们把这山上先收拾收拾,再派人打探一下苍梧之林中是否还有其他的代人士兵。对了,还要带人去找找其余的人蛊都在什么地方,找到了告诉我。”
虞天星应了一声,便无比骄傲地自带着人去完成“神”刚派发下的任务。韩枫见他们走了,才缓缓靠在了银杉树上,略觉疲惫。自从到这山头之后,他已经有整整三天未曾休息过。这三天时间对他来说几乎长过一生,尤其在那黑暗之中摸索时,他心力憔悴,几次心生大骇,片刻不敢有所放松。破障破阵后,他又再与智峰针锋相对,强用渎神大法自毁自身,到此时才觉辛苦,这不过是正常反应。
然而他却不能松懈,离娿还需要他。
“离娿……离娿……”韩枫不知喊这个名字喊了多久,但却并没有听到回声。所幸那铁门中的颤抖还在,而离娿并没有像其他的人蛊那般疯狂,她并没有吼叫,也没有再出拳砸门,仿佛也只是静静地等着,苦熬。
韩枫只是截断了此后涌来的尸毒,却无法隔着这铁门让她从之前吸进身体的尸毒之中解脱出来,更不用说这二十五天时间中,已经有无数尸毒融进了她的身体之中,强行要改变她成为人蛊。谁也不知道,时间到了的时候,铁门之中会出现什么。
※※※※※※※※※
一声刺耳的嗡鸣划过,一名健壮的夷族士兵拖着韩枫的紫金砍刀,大喝一声,将那铁门劈成两半。
韩枫在他劈开门的刹那间将他拉到了一旁,按照他的经验,这岩洞之中必定会有无数毒气一涌而出,这士兵就在门口,首当其冲,哪怕只吸一口,也会深受其害。然而那士兵让开之后,韩枫再往洞中看去,却见一片黑暗之中,并无毒气飘出。这岩洞中的空气便如岩洞之外一样,除了血腥便是血腥,其余根本毫无区别。而一片昏暗之中,只有一个女孩子斜倚在门口,浑身雪白,毫无血色。
她向前伸出了手,玉手惨白,十指纤纤,指甲并不像人蛊那般尖利,只是因为许久未剪显得长了些。她往前迈了一步,张了张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然后她“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离娿!”韩枫忙将离娿抱起,只觉怀中轻轻,如抱无物。然而他正要低头看她,忽听虞天星叫了一声,韩枫抬起头,却见那岩洞之中,又伸出了一只手。
那竟然是一只人蛊的手!
韩枫不假思索便将离娿护在了身后,随即撇下智峰的头颅,劈手夺过了紫金砍刀。然而那人蛊的速度远没有他此前遇到的人蛊快,它双手扒着岩壁,缓缓“蹭”出了岩洞,在月光之下,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个俊美的面孔,看样子是名寻常的阿金族男子,只是双目呈血红色,神情除了凶狠之外,还有几分惶恐和迷惘。
它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看着四周围着岩洞的人,对韩枫面露惧畏,随后忽然尖叫一声,双腿一蹬,竟然爬上了银杉树。
“它要逃!”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别走!”正当韩枫要出手斩杀那人蛊时,离娿忽地轻声呼唤道。
韩枫回过身,以为离娿喊的是自己,却没想到她看的竟然是树上的人蛊。
那人蛊蜷缩在树冠上,可惜银山树叶落了大半,它的身躯又很庞大,即使藏身在枝杈浓密处,仍然突兀得很。
它听到离娿的呼唤,张口应了两声,其音“呜呜”,像是幼兽在寻求保护。离娿此刻虚弱至极,但仍微笑着看着它缓缓点头,她双手张开鼓励它下树过来,如同是慈母在等候迷途忘返的浪子。
那人蛊却看了韩枫两眼,浑身颤抖着摇了摇头。韩枫这才知道它害怕的竟是自己,暗忖看它对离娿并无害意,便将紫金砍刀向旁丢开,微笑着摊开了手。金光乍灭,当月光照在韩枫身上时,他已回复了平常模样,只是此刻脸上的皮面具早已全部散去,本来面目完全展现而出。
他长舒了一口气,这才觉出手掌隐隐传出痛楚,抬起手来,只见手心的划痕处尽为白色,不知何时血流已止。他依旧很疲惫,但比起用渎神大法之前竟然要好很多。他无暇去深思,刚想往那人蛊藏身处再看,就觉腥风迎面而来,那人蛊已经蹿到他身前。
此刻离近了看,这人蛊身高马大,比起他昔日所见的人蛊更显威风抖擞。它浑身上下透着一层乌光,仿佛是由玄铁打造成的,铜筋铁骨,坚不可摧。随着人蛊落地,四周方才还天不怕地不怕的夷人士兵都不由自主地往后撤了几步,生怕这人蛊发起性来把自己撕了。
而这时,离娿却拖着身子走上前,伸出手去在那人蛊脸上摸了摸。那人蛊比她高许多,然而见她过来,它却慌忙弯下了腰,像是个小孩子在接受长辈的怜爱。
“离娿,它是……”虽然知道离娿这时口齿不清,但韩枫还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虽然其中缘由,他大半能够猜到。
炼人蛊是用尸毒来炼,困在银杉树下,则是以树困毒不外泄。离娿深谙此道,当然不会傻到让自己一个人承受这些尸毒,而很显然,她的法子是有用的——尸毒对她的影响微乎其微,却由此全部转移到了另一个活下来的人身上……这是她不得已而为之,但她与人蛊相居同室,这些日子清楚见到一个人如何一步步变成人蛊,势必受到极大刺激。
只是不知这人蛊为何对离娿言听计从,待她与众不同。韩枫正自思索,却听三个负责收整战场的夷人士兵叫了起来。
那三个夷人士兵此刻正要抬走智峰的尸体,那遗体被他们倾侧,怀中掉出一个锦绣布袋。其中一人眼疾手快,暗忖这是敌人头目的东西,布袋子上又绣了不少金线银线,里边的东西必定更加值钱,便一把抢到手中。其余两个士兵哪里肯让他吃独食,一时间也顾不得搬尸体了,一个人揪了他领子,另一个人狠狠拽那布袋。
然而最先抢布袋子的人摸到袋中有硬物,以为那必定是宝石,便狠狠抓着布袋子,死活也不放手。拽布袋的人气急败坏,一口咬在他手腕上;那抓布袋的人受疼不住,大声尖叫起来。
等韩枫到三人面前时,那布袋已经被扯成了几片,被咬的人手腕鲜血淋漓,咬人的人嘴角也赤红无比。然而布袋之中却只掉出了一张纸片,同时还有十几块石头。
阵师为了临时改阵,身上往往带着石头碎叶,韩枫对那些石头并不感兴趣,便俯身捡起了那纸片。
那纸片叠了好几层,此刻从外看去,只见淡黄纸片上透着暗红色,想必是封血书,然而全部展开来,韩枫才知这只是一首诗。
一首智峰自拟的绝命诗。
“日暮西山鬓已斑,平生天算在青山。此别开启红尘锁,一愿烽烟满隘关。”
笔迹谈不上娟秀,也说不上挺拔,但其挥洒自得之处,却别有一番潇洒疏狂之意,看得出来,她对死并不在乎,只想着这一死,能够拉天下人为她陪葬,身后之世烽火连天。
韩枫心中一动,忽地暗叫“不好”。他竟没有想到,抓住离娿炼人蛊也好,困住他这个所谓的西代帝皇也罢,这些对于智峰来说,成功虽好,失败却并无所谓。她一早就已经做好了身死的打算,而她既然做好打算,势必说明她能够将她的死讯以最快的方式传出去。
还有什么传讯方式,能够比阵法变幻来得更快更直观呢?
“一任烽烟满隘关……”韩枫手上微微一抖,不由向西北看去。他看不到西代与梁公属地的交界处,但却知道那里势必会有一场恶战。若智峰算到她会死于苍梧之林,那么她必然以为杀死她的人应是詹仲琦,亦即她确信她死时,詹仲琦并不在西代,而这意味着偷袭西代最好的时机。
所幸她错算了一步,此刻詹仲琦应该已经带着清秋和十人组过了边关,甚至已经快回到锋关芒城。但他既然不在边关,那么伏涛城的突袭便极有可能奏效!
“唉,智峰啊智峰。”韩枫长叹口气,心中暗骂了一句。时至今日,他才算知道什么叫做阴魂不散。
※※※※※※※※※
翌日,众人回到山下人的住处。离娿吃饱喝足,又蒙头睡了一整天,到了晚上醒来,精神渐足,口齿也才算利落。而当韩枫问起她为何在岩洞中连话都说不清楚时,她的回答又露出了往日的狡黠:“废话嘛,我又要对付人蛊,又要避免沾上尸毒,哪里顾得了那么多?你若不信,连着念同一句话念上二十几天试试,还不如我呢!”语罢,她瞪着眼睛吐了吐舌头,对韩枫做了个鬼脸。
只消她没事就好。韩枫无奈地笑笑,道:“那这些天你是怎么过的?”他曾派人进到那岩洞中再去探查,见这岩洞与其他豢养人蛊的洞窟相比,除了尸体少了一副以外,并没有其他不同。岩洞一角密密麻麻挤着二十三具尸体——与其说是尸体,不如说是骨架,血肉全无,想必都进了那人蛊的腹中。
离娿淡栗色的眼眸一弯,笑道:“你害怕我也吃人肉,喝人血么?哈哈,怎么会?我什么时候被人逼到过那种绝境中去?太小看我了!”正说着话,几个夷人女人端上来了饭菜,离娿不等那饭菜放稳在面前桌上,赤手抓起一根羊腿,便大快朵颐起来。
那几个夷人女子都是在这村落中留守的,这时见了离娿,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面面相觑,吞吞吐吐不敢尽言。离娿抹了抹脸上的羊油,意犹未尽地舔掉嘴唇上的盐粒,才道:“怎么啦?有话说话!还怕我吃了你吗?”
其中一个夷人女子看了其余几人一眼,颤颤巍巍地道:“禀大祭司,是……是神庙出了事。当日轮值的是金花,如今被关在监牢中。几位……几位老妈妈审了她半天,却什么都没有问出来。虞姑娘方才去问过了,说那些神像既然是毁在她手中,金花必然是代人派来的奸细,若当真问不出来,便要……拿她去喂人蛊。”
“什么!”离娿大怒,手中啃剩下的羊腿骨头一下子敲在了桌上的木盘上,“没有问过我,她自己就这么定了?”
那夷人女子慌忙跪了下来:“大祭司息怒,虞姑娘也是因为……因为那些神像被毁的缘故,才会……才会给金花定罪。几位老妈妈也都是跟过几位大祭司的,一直在神庙供职,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奇怪的事。她们说……定然是不诚心的人在神庙里导致大自然神发怒,否则好端端的,金片如何会掉落?这就是金花是代人奸细的最好证据。”她声音越说越低,旁边另一个夷人女子见了,忙接过了话来。
“方才大祭司在休息,我们都不敢打扰。虞姑娘便跟秦将军说过了……秦将军他去神庙确认了,才最终定了金花的罪。”
“秦大叔?”离娿脸色更不好看,怒目看向韩枫,问道:“你是不是也听过了?只瞒着我!”
韩枫忙摊了摊手,无奈道:“这件事我也不知道。我终究是西代的人,没法子管你们的事。”
离娿轻叹口气,道:“你说得不错。他们是不会问你的……却是我糊涂了。”
见她怒意微敛,另一个年纪略大些的夷人女子大着胆子说道:“大祭司,我是看着金花从小长大的。她……这娃娃老老实实的,全家都是本分人,我想她大概不会做出这种事,不知道这其中是否有些误会,还请您明察。金花她的父亲和哥哥这次都死在战场上,金花她娘哭得眼睛都快瞎了,这时唯一的女儿又被……又被说成是代人的奸细,她方才要投井,多亏有人看着才没出事……”
离娿静静听她讲着,面上并无变化,心中却甚难过。这次她带出的夷人士兵损失惨重,十失七八,原本心中便愧疚至极,此刻听说士兵家人受到这般责难,更觉内疚,不等那女人说完,已撑着桌子站了起来:“我去瞧瞧,你们看紧了她家里人吧。”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当韩枫与离娿见到金花时,那丫头已经被酷刑折磨得血肉模糊,奄奄一息。
金花见了离娿,眸中闪现出喜悦的光芒。她趴在监牢的干草上,十指指尖皆是伤,脸上也被打得肿得老高,满口牙只剩下一半都不到,然而即便如此,她仍挣扎着爬到了栅栏旁,透过栅栏,费力地伸出手想要够离娿。
离娿忙俯下身子握着金花,低声道:“金花姐姐,金花姐姐……你且撑着,是谁打你这么重,我去找他们……”
金花却摇了摇头,眼泪夺眶而出:“大祭司……我……我没有……”说完这几个字,她眸中最后的光彩如风中残烛,飘摇而灭。
“金花姐姐?金花!”离娿大惊。却见金花依旧死睁着双眼,但已气绝身亡。一滴清泪沿着金花秀丽的面颊滑落,无声地落在干草上。
虞天星偏巧这时在监牢审问着几名伏涛城的俘虏,见韩枫和离娿来了,连忙笑脸迎出,道:“师父,圣上,那几个俘虏什么也问不出来,你们看怎么处置?”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脸上已清脆地挨了一巴掌。所幸离娿此刻身体虚弱,力气不大,但饶是如此,这一巴掌也抽得虞天星身子一晃,险些摔倒。
“师父……”虞天星被打得整个人愣在了当场,她手抚着脸怔怔地看着离娿,忽地瘪嘴跪下,哭了起来,“不管怎样,都是我的错。徒儿也只是想为您分忧多做点事,绝对没有旁的意思。”
“你为我分忧?”离娿气极反笑,“金花姐姐与我从小一起长大,你说打她就打她,杀她就杀她?这便是为我分忧?真要多谢你了!”
虞天星此前虽不喜欢离娿,但自从见了她在山头对抗阿山老爹以及智峰的一幕之后,心中对她钦佩至极,更因见了“渎神大法”,对大自然神深信不疑,故而这时被她痛加训斥,只低头沉默,连半句话也不敢辩解。倒是与她一同审问俘虏的秦大叔见了,忙低声开解道:“大祭司,我要问虞姑娘说句公道话。你是没有见那神像被毁的样子,否则也知金花断然逃不了干系。”
秦大叔为夷人军队的总将领,在离娿心中分量比虞天星要重许多,故而他这一开口,离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她目光转动,凛然道:“也罢,我这就先去看看。烦请秦大叔先把虞天星关起来,再把金花的尸体好生安置。”
那秦大叔忙摆手道:“虞姑娘并没有犯错,怎能平白无故关起来?这……还请大祭司收回成命。”
眼见他和离娿这就要吵起来,韩枫虽然不愿干涉夷族内务,也不得不开了口:“离娿,事情还没有弄清楚,也不急于这一时。总之天星就在这儿……我想她也绝不会是愿意负罪潜逃的人。”他自忖跟秦大叔之间并无交情,便只有从离娿处下手劝解。
虞天星这时还跪着,听了韩枫的话,不由满目感激,连连点头称是,道:“圣上说得是。我绝不走!打我我也不走!倘若我做错了,也不用你们罚我,我自己一头撞死就是!”她向来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性子直来直往,这最后一句气话倒的确算下了几分决心。
“你!”离娿这个“你”也不知是说秦大叔、韩枫还是虞天星,她对着三人瞪了好一会儿眼睛,才狠狠一跺脚,转身离去。
韩枫紧随在离娿身后,二人几乎一同踏入了神庙。那神庙外边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但神庙之中却空空如也,想必人人皆怕大自然神降罪,故而谁也不敢近前,甚至有些人见韩枫和离娿要进神庙,还冲他们大吼大叫,希望他们“迷途知返”,不要做这等危险事。
两人进到神庙之中,但见大殿地上皆是黄金碎片,诸神像面容如旧,下身原有的蛇尾却全部不见,露出了其内原本的雕刻。
这些雕塑虽然都是黄金打造,然而历经的岁月已久,即便是纯金做底,仍然有划痕磨损,颜色会发乌变化,不如最初打造时那般光明璀璨。然而那些原来的金塑下身一直被封存在蛇身之后,故而历久弥新,此刻重见天日,其灿烂辉煌全然盖过了神像的面容,让人的目光全部集中了过去。
“离娿,你看!这上边刻着字呢。”韩枫最先看到了大自然神的腿上刻着的字。他心想这些字藏在蛇身之下,必然是极重要的话,然而细细看去,才发现那竟是夷族人人会背的十六字“真言”:“凡信我者,皆受庇佑;毁我诽我,永坠地狱。”
他破了“我障”,自然知道这句话本来的意思,此刻看到,心中更加感慨,不由叹道:“这哪里是什么‘大自然神’发怒?分明是你们先人留下的哲理,只等有人真正明白这句话时,才全部显现而出。”
离娿虽然没有勘破“我障”,但到底明白了那句话中的“我”是何意思,听了韩枫的话,心中微微一酸:“算算时间,这神像破开时正是你在山头破阵之时,它们也是因为有缘人来了,才会重见天日,没想到反而害了金花。”言罢,她俯下身去,一片一片,捡起那些散碎一地的金片。
她并没有将那些金片收起来,反而将一片片翻转过去,令原本刻有蛇身的那一面朝上。
韩枫看不懂她的举动,遂问道:“你在做什么?”
离娿食指竖在唇间,轻“嘘”了一声,道:“你稍等一会儿,就知道了。”
这正殿本大,神像又庞然,这些金片散落各处,数以千计。韩枫只见离娿跑前跑后,跑左跑右,不知疲惫地将那些金片全部翻到正面后,便一片一片地拼了起来。
这些金片原本隶属于这神殿之中数十座神像,韩枫本以为离娿拼出的也该是数十条蛇尾,却没想到她拼了足有两个时辰,最终竟然拼出了一整条完整的巨蟒。
这条巨蟒的头在大自然神身下,身躯盘旋环绕,经过了所有的神像,尾巴则在殿门口。它身上的黄金因为久经磨砺,此刻竟然透出金绿色来,不知为何,韩枫忽然想起了常伴离娿左右的青蟒。
那条青蟒与离娿生死与共,此次死在智峰手中,她必定十分伤心。只是离娿向来倔强,嘴上虽然不说,却仍然用偌大工夫拼出一条金身巨蟒用以纪念,也算用心良苦了。
韩枫心中这么想着,正要说几句劝慰离娿的话,不料离娿盯着那巨蟒的身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拍手叫道:“果然是它!我猜得当真不错!”
“它?”这么说来,这巨蟒竟然不是青蟒了。韩枫不急着问,向蟒头细细看去。他与青蟒也相处过数月时间,此刻仔细回想,也觉出了几分不对。与眼前这条蟒蛇相比,青蟒只像一条被孩子养着玩的宠物。
所谓大小之别,并不仅仅在于形状的差距。青蟒从来都不算一条身形巨大的蟒蛇,然而它透出的狡黠与阴毒,都远胜其他蛇……甚至连人也比不过它。在韩枫眼中,它几乎称得上是久练而成的蛇精,然而眼前这条金蛇——虽然只是一条假蛇——它也显得比青蟒老辣成百上千年。它给人的感觉如同智峰,甚至连智峰也远远不如。
盯久了这条假蛇的眸子,韩枫只觉心神不宁,幸得白童这时在他脑海之中冷笑两声,才将他的注意力引开。
韩枫不知道白童为何冷笑,却见离娿这时也怔怔盯着那金蛇的眼珠子出神,整个人失魂落魄,满身大汗。
“离娿!”韩枫忙站在离娿身前,挡住了她看那金蛇眼眸的视线。然而即便如此,离娿仍然没有回过神,直到韩枫拍了拍她肩膀,她才深吸口气,眨了眨眼睛,道:“好险,好险。”语罢,她闭了双眼扶着韩枫,往前走到那金蛇身前,一脚踢在金蛇眼睛处。
这金蛇本就由无数金片组成,她这一脚踢出,整个蛇头登时碎了一大片。而既然没了眼睛,金蛇的威慑之力自然荡然无存。
听韩枫说了一声“没事了”,离娿才大着胆子睁开眼睛。她向四周又看了一遍,确信自己没有想错之后,才道:“这是原蛇。”
“原蛇?”虽然知道白童多半也应该知道这两个字的意思,但韩枫还是倾向于从离娿口中听来。
离娿道:“这是我族的传说。传言这世间原本人人自清自明,直到被一条蛇诱惑,迷失本性,才会有愤怒嫉恨,仇杀战争。那条蛇就被叫做‘原蛇’。我还记得小时候第一次跟着师父来这神庙,我那时就觉得这些蛇尾彼此之间都有联系。我问我师父,他却说我是胡思乱想,没想到今天竟然真叫我拼出来了。”
韩枫恍然道:“原来如此,难怪这些神都用蛇尾遮挡,倒是这个意思。”
“是啊。”离娿轻叹口气,看向殿外那些兀自害怕“神罚”的夷族人,道,“你我皆知这句话的真实意思,但要跟这些人说那句话中的‘我’就是他们自己,只怕他们宁死也不肯信。”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写在前边:还有今明两天就能够完成连续三十天更新三千字的“壮举”了……惭愧啊惭愧,接下来我要努力完成“有十天更新上万字”的宏伟目标。不过我向来是个惫懒人,发愿之后再写反而会想方设法偷懒,倒不如“偷偷摸摸”地完成既定目标,嘿嘿。在此,我提前祝各位看官新春快乐,万事如意,阖家团圆,马上想有啥有啥。
另,向大家预告一下接下来的更新状况:因为我春节要回家跟爸妈一起过,所以大年初一开始进入断更时期,回来之后继续更新;不过由于2月14日是我生日,再加上情人节的特别节日,所以提前说一声,当日很有可能也更新不了;当然,春节过后各项工作正常开展,也就是说出差就免不了了,所以更新状态会回到去年年底的状态……在此提前道个小歉哦。不过还是那句话……本书永久免费,永久不上架,希望更多人来看,更多人提意见。走过路过的,有钱捧个钱场,无钱捧个人场,顺便留下点推荐票票!好嘞,闲话不多说,正文开始。)
韩枫看着这正殿诸多神像,暗忖这些神像此刻回归本态,便与寻常的人、兽、鸟、虫并无差别,也难怪殿外人宁愿相信这是“神罚”的结果,而不肯承认他们一直以来膜拜的只是这些身边事物。
只可惜凡人皆愚,倘若有统一信仰倒好管理,但若要开启民智,让他们认清自我,只怕费时费力,非但很难见到成效,说不定到得最后反而搅得一盘散沙,他又能用何人去与伏涛城的士兵抗衡?乃至于破关而出,进逼中原?
离娿捏起一片黄金,道:“这些掉落的金片如果融了,再打造成金条,也够咱们买足够武装五千人的兵器了。”
韩枫道:“但你敢用么?你若当真这么做了,只怕再用多少次‘渎神大法’,殿外那些人都会当你是邪魔外道,再也不肯追随你了。”
“是啊。”离娿怔然出神,苦笑一声,“这时肯跟着我们的,都是信仰最纯粹的人。然而……金花就这么死了?”
韩枫长叹一声:“暂无他法,只有记住她的枉死,以后若有机会再为她平反吧。”
离娿道:“到了那时,她还需要我们为她平反么?只是我们自己需要罢了。”言罢,她对着那此刻已现人身的大自然神恭敬拜倒,道,“如果冥冥之中真有神灵,一定要让金花投身到一个好人家。那些伤她害她的人全是无心,不知者无罪,倘若有罪过,也都不要降罪到他们身上。无论有什么苦楚,都由我一人承受。”
“离娿……你这傻丫头。”韩枫不由自主也跪在离娿身边,仰头看着那冷冰冰的金像。他虽然不信,但被离娿感动,却也开口祈求:“倘若真有罪过,也是因我而起,自然该我韩枫一力承担,与旁人没有干系。”
离娿却推了韩枫一把,微露怒意:“喂,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瞧不起我吗?韩哥哥,别看你是西代的帝皇,但你有咱们的血统,在我这儿,便仍旧是我的子民,依旧该听我的话!我身为大祭司,哪有让子民去承担罪责的道理?你这不是骂我没有担当么!”
韩枫见她这般认真,嗤然一笑,学她语气回道:“你既然喊我一声‘哥哥’,那么无论是在你这儿,还是在代国,你便总该听我的话。这天下间哪有哥哥不担当,倒让妹子担当的道理?你这不是骂我么?”
离娿张了张口想要辩驳,但到底还是说不过他,只得白了他一眼,低着头出闷气。此刻殿外之人见殿内并无异样,虽然仍然不敢进殿一窥究竟,但见时日已晚,便各自散去。殿外人越来越少,殿内愈发寂静,韩枫靠坐在一个象神神像下,抻了个懒腰,笑道:“自从进了西代之后,好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
离娿问道:“轻松?你不是和我说,伏涛城马上要派兵进攻关隘了么?”
韩枫道:“不是马上,恐怕是‘已经’。但我想过了,我们总要处理好眼前事再回去,更何况锋关芒城有皇叔祖坐镇,此刻智峰已死,伏涛城再没有能和他分庭抗礼之人,所以我们倒也不急于一时。所以我并不忧心,而这是觉得放松,只是觉得身边没有别人,不用再藏着掖着了。”
“不用藏着掖着?”离娿眼珠一转,微笑道,“你是觉得不用防我么?”
韩枫笑了笑,道:“只要咱俩目标一致,我就不用防你。”
离娿道:“彼此彼此。我也难得有这么轻松的时候……”话声未落,二人忽觉眼前一暗,一个人影疏忽而至。
那人蛊不知从什么地方弄了套夷族士兵的衣服穿在身上,而且这身衣服比他原本的身躯还显得大些。厚厚的帽子隐藏了他一双赤红色的眼睛,长长的袖子则遮住了他十指的异样,若不仔细看,谁也不知道这就是人蛊。
这人蛊早已被离娿收服,在她身边缩坐一团,如同被人豢养的宠物。韩枫见了,不由笑道:“我还记得‘不害臊’……自从那时开始,我就以为人蛊都是不用穿衣服的,没想到他还知道不能光着身子。”
离娿摸了摸那人蛊的头,将微歪的帽子替他扶正,才道:“这有什么稀奇,他本来就不是完全的人蛊呀。你问我在那岩洞之中怎么过来的,反正这里没有别人,我就告诉你吧。”
“那时智峰说她会给我一个活下来的机会,随后就把我和其他二十四人关在了一起,那时我就猜到她是要用我炼人蛊。她算准了,这二十四人都是山上人,在岩洞之外或许还肯听我的话,但进到岩洞之后,生死攸关,人人都为自己打算,当然也就有人大着胆子想杀我。”
“杀你?”韩枫微笑道,“我想他们就算要杀你,也不会一开始就对你下手。”
离娿道:“那是当然。很多人都见到我杀阿山老爹的本事,也见到我杀徐虎的手段,虽然那时我很虚弱,但这些人还是有贼心没贼胆。我就这么等着,同时缓缓积蓄力量,想尽快恢复过来……直到看见他们先杀了一人。”
韩枫恍然:“有人死,便有尸毒。”
离娿点头道:“不错。那是我们被关起来的第五天,大家都饿得不行,也很口干。山上人里有一个小个子,他最先发了烧,又不知怎地得了癔病。他那时头撞在了岩石上,磕出了血,有人去为他包扎,但见了血之后,那几个人控制不住自己,就把他活活勒死了。”
她说话语气平静,但韩枫见识过炼人蛊所在的情形,亲眼看到过那些血腥场景,自然知道离娿说得越无所事事,她受到的刺激也就越大。离娿见了韩枫担忧的神情,忽而嫣然一笑,道:“韩哥哥,你真的很关心我。你知道吗?在岩洞里的时候,我曾想过你会来救我,但总不确然。我在想……你……你是不是也有一点点喜欢我呢?”
“嗯?”没想到离娿这时忽然问出这句话,韩枫微微一惊,刚想该怎么拒绝她,就见那小丫头“咯咯”一笑,道:“可别呀。婉柔姐姐还等着你回去呢!我也知道,如果我手里没这几千名夷人士兵,你才不会理我呢!不过闯了祸有个哥哥能过来保驾护航,我也很安慰啦。”言罢,她拍了拍韩枫肩膀,又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韩枫啼笑皆非,只听离娿又继续往下说道:“我知道你想问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其实也不难猜。那岩洞虽然封闭,但并不是全无缝隙呀。我有驱虫之术,也就能引来些虫子充饥……虽然想想就反胃,但总比吃人要好多啦。”
韩枫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多引些去?大家都有了吃的,不就不需要有人送命了么?”
离娿撇嘴道:“难道只有你想得到么?起初是我没精力驱虫,等到有精力了,那个人已经死了……韩哥哥,岩洞之中死一个人,人性便要少一分。而尸毒一旦开始入侵,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引来的虫子被吃下之后,又何尝不是尸体,又何尝没有尸毒?所以便连我自己都不敢多引,更何况对其他人呢?”
韩枫略有所悟,看着眼前的人蛊,道:“所以你一开始就选了一个人,是不是?”
离娿道:“是啊。韩哥哥,我要活下去,只有这么做才可以。智峰既然给了我机会,可从来没说过我非要当人蛊才能活下去。我从一开始就选了他们中间最强壮的一个……我降服了他,然后让他保护着我,把其他想杀我的人都杀了。我看着他一点点变化,最后成为人蛊,这其间他几次凶性大发,想对我下手。若非那十六字能镇住他,只怕我早就死了。”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当金花的尸体被抬出监牢,草草埋在山坡上时,西代与伏涛城之间的关隘——汉星关已经化为一片火海。
战争开始当日,汉星关附近并没有任何征兆。一队卖香料的商队进入关卡,由于首领身体有恙,大队人马便歇在了驿站中。
半夜时分,几名商队脚力闲来无事,与驿站的侍者闲谈解闷。等到三更时分,不远处的街巷刚传来梆鼓声,那几个脚力便忽然变了脸。
几具尸体被藏进了驿站,十几个黑影闪向汉星关的大门。
这十几个人都受过最严格的训练,统一出发,统一行动。他们所用的武器并不长,甚至能够藏在手掌之中——紫金打造的短梭,尖利如针,顶上则涂了见血封喉的毒药。在詹仲琦通过汉星关时,他曾对守将下令严查从伏涛城过来的商旅……然而即便搜身,也难查到那些紫金短梭。
熊熊烈火在汉星关的垛口升起,从远处看去,那火光在黑夜之中仍照亮了大片天空,光芒之盛甚至掩去了天空璀璨的群星。因此这一常战事,在后世也被称为“夺星之战”,象征着西代与伏涛城交恶并正式开战。
火光之下,汉星关关口被缓缓打开,伏涛城梁公的五万人马沿着官道缓缓前来。一万五千名轻骑冲在最前方,紧随其后的则是一万名重骑兵,再后边的则是两万五千名步兵。他们毫无阻碍地通关而过,一路西行,畅通无阻且势同破竹。
汉星关就建在江流山下,过关之后则是一片坦途,其间沿着官道两侧有四五十个村镇,西北方向二百余里则是传闻代国皇祖发家的兴霸山,而兴霸山的最前方,即是西代现在的“帝都”——锋关芒城。
伏涛城士兵的军纪并不算好,再尝过第一场甜头之后,心便愈发浮躁起来。虽说天下大乱,但大江上游一直平安无事,百姓们习惯了看热闹的日子,士兵们也习惯了慵懒散漫的军旅生活。此刻第一场战事因为偷袭的缘故,兵不血刃取了汉星关,带兵的将领们便得意起来,人前人后宣称自己这支军队是天底下最强大的军队,敌人甚至不敢抵抗,远远望见,便要望风而逃。
盲勇多半都是吹出来的。伏涛城士兵从没有经历过真正残酷的战争,首战告捷,再加上将领自我陶醉,便真的以为自己战无不克,攻无不胜。进入西代边境两天之后,起初严整的队伍就逐渐变得四分五裂。
率领这五万人马的是副将军李文轩,他的官阶在伏涛城仅次于城主梁公,手下共有三名都统,分别为轻骑军都统于兆先,重骑军都统贾贺,步兵都统武泰。李文轩其年四十有五,但因保养得好,一张脸远看近看都跟三十岁上下的男子没有差别,曾有人因为他这张脸猜测他有夷族血统,然而还没猜到什么,那个随口说话的人便被发现沉尸在赤江溪中。
李文轩能文不能武,众所周知,他能当上这个副将军,全凭的与梁公的裙带关系——据传李文轩与梁公认的是同一个干娘。然而李文轩会的“文”,却并不是寻常文官所谓的“文”。他会的是阵法,当然——只是最肤浅的阵法。
通过汉星关已有三天,眼见着军队越来越不成器,李文轩大感光火。他并不是位擅长管教士兵的将领,但却知道此刻应当群策群力,便第一时间召集了属下三位都统,一起开了个会。
按照军争的发展史,步兵最先出现,其次为车兵,后来由于骑兵的推广,车兵被重骑替代,随后因为骑兵装备的发展,又出现了轻骑……而此时李文轩麾下三位都统,年龄大小顺序则与互相统领的军队正好相当。
于兆先年纪最轻,只有三十八岁。他身披锁子甲,斜挎一把兽首马刀,满脸横肉,相貌凶狠;贾贺年纪居中,与李文轩为同年生人,与重骑马的装备类似,他穿的也是重铠,因为重铠沉重有碍冲杀,故而他常用兵器是长柄铜锤,他喜怒不形于色,显得城府极深;武泰则是全军上下唯一一个年纪在李文轩之上的,他身着鱼鳞甲,常用兵器则是一杆捣马突枪,相貌普通,并无特别之处。
一将三都统究竟密议了什么无人知晓,只知第二日,走在最前的轻骑军的阵型忽然就整齐了许多,随后在当晚扎营时,轻骑军分出了三个千人队,沿着官道的支路向周围的村镇杀去。
※※※※※※※※※
詹仲琦一行已经回到了锋关芒城,而这几日,行宫之中却出了怪事。
杜伦在新整修好的书房里正认真读书做笔记,忽听“啪”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砸碎在地上。杜伦转着轮椅来到书房正中,见门口东首最大的一个花瓶摔倒在地,已成齑粉。
“什么老鼠这么大力气?”杜伦低声嘀咕了一句,摇了摇头,打算过会儿等宫人来了叫他们收拾收拾。
然而,来的不是宫人,而是詹仲琦。
“王爷,请恕小的不便行礼。”杜伦对这位博学的老王爷很有好感,但对他亲自前来过问书房花瓶倒落一事颇为不解。
詹仲琦对他摆了摆手,示意他自己做自己的事就好,随后叫人搬了个小马扎过来,安安静静地坐在那一堆碎片旁,不知在等待什么。
杜伦看书读书,到底还要吃饭睡觉,然而他离开书房时詹仲琦仍在,他回来时詹仲琦未走,杜伦不敢多问,只能心底暗自疑惑,又因担心着老人家的身体,特意吩咐宫人给詹仲琦送了几次饭。
詹仲琦不声不响地将饭吃了,把盘子随意放在一旁。那些珍馐美馔在他口中味同嚼蜡。吃饭对他来说,似乎只是为了延长生命而不得不进行的步骤,丝毫没有享受可言。反倒是眼前这些破碎的花瓶,才更有意义。
杜伦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在他眼中有些疯癫的老头子,就这样一老一少在书房中度过三日后,忽听“啪啪啪”几声响,书房的花瓶又破了三个。
这三个花瓶都不算大,但任谁也知道,不可能有老鼠同时推倒三个花瓶……除非这老鼠成了精。杜伦被三声脆响吓得手一抖,正瞅着的军法书掉到了地上。他正弯腰去捡,却见一只纤纤素手把那军法书拾起,放到他面前的案上,随后两根葱指微微拨动,翻到了书籍掉落前他正看着的那一页。
“不用担心。”清冷的声音随即响起。
“多……多谢……咕……”最后这声,自然是咽口水的声音。杜伦抬起头来,才见眼前不知何时站了个清丽绝世的佳人。佳人全副披甲,英姿飒爽,叫人不敢直视。杜伦常居行宫,见过的美女不算少,但不知为何,那些美女在他眼中美则美矣,并无灵魂,眼前这女子却冷到他的心中,让他既感自惭形秽不敢直视,又想多看她一眼,只要一眼就好。
他偷偷又瞄向那女子,却见那女子已经走到了詹仲琦身边,与他一起看着那些花瓶碎片。
俄而,詹仲琦侧头问道:“清秋,你看到什么了?”
那女子——清秋起身环顾整座书房,淡然笑道:“若我猜得没错,这整间书房都是照着您的吩咐重建的吧。什么东西放在什么位置上,也都有讲究。”
“呵呵呵,你能看得出来,很好。我临走前,的确是给他们留了图纸下来。”詹仲琦长笑道,脸上带出了些许欣慰,随即又问向杜伦,“孩子,这些天我一直看着你,你很不错,很踏实。你也来瞅瞅,能看出什么门道?”
“我?”杜伦莫名所以地张了张口,但见清秋清冽如酒的目光盯在自己脸上,便情不由己地脸上一红,实在做不到在她面前说自己什么都看不出来。自从书房建好他就一直呆在这里,对每一砖每一瓦都烂熟于心,此刻不需转轮椅,便如同亲身走过这书房一般,将所有的场景都过了一遍。
少顷之后,杜伦忽然眼前一亮,长长地“哦”了一声,道:“这……这书房……这书房是地图!”
“对。”詹仲琦点头,“书架是山岳,过道是官道,这些花瓶摆设,则是一个个的村镇隘口。这阵法么……便叫做‘红尘锁’。我曾经在帝都的皇宫中也摆过一个,只是那个阵却比眼下这个要庞大许多了。”
“红尘锁?”詹仲琦所说的对杜伦而言是一个全新的领域,他瞠目结舌地听完之后,才问道:“这……这是怎么做到的?王爷您可真是神人呐!”
这句话是诚心恭维,但詹仲琦阅人无数,此刻早已不因外物而心浮气躁,他点了点头,微笑道:“这也不算什么,我也是从前人处学来的。你看了这么多书,可还记得有一本《异物志》么?那里边记载的是各种皇家用物,多为奇技淫巧所成,但其中有一件,却是勘破这天道而出的宝贝。”
杜伦听到此处,不由击掌回道:“我晓得啦!是地动之仪!”
詹仲琦拈须微笑:“对。地动之仪能够指出千里之外的地动态势,为天灾所警,既然如此,人祸又何尝不能在千里之外遥相感应呢?”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祝大家春节快乐!哈哈~
&bp;&bp;&bp;&bp;传闻地动之仪是由两百余年前一位尚书所做,全天下仅有一台,放在帝都的皇宫之中。那地动仪刚做好时,人人皆不知其效用,只以为是件奇怪的摆设,结果某一日地动仪上东南角的圆球掉落,恰逢清河城地震,这地动仪的威名才传扬开来。
然而地动仪做好之后没多久,代国便赶上了义侯之乱。兵荒马乱,战火连天之中,这地动之仪也就不知所终。有传言说因为地动仪全身由玄铁打造,有阵师称此物乃干戈之器,放在皇宫中于主不祥,便被重回熔炉,打造成数把玄铁兵器配给皇室成员用于防身。那发明地动仪的尚书一气之下吐血而亡,这地动仪自此便成为了不传之秘,也成为了不解之谜。
但天下事即便千奇百怪,却是万变不离其宗,通天知阵如詹仲琦者,早在五六十年前便推算出了地动仪的原理,从而创出了“红尘锁”阵法,成为帝都绝顶的预警之阵。
如今在西代的这个“红尘锁”,受各种条件限制,没有帝都的红尘锁那么宏伟巨大,也展现不出那么丰富的内容,只能勉强将这西代方圆千里囊括其中,但这对詹仲琦而言,已经足够了。
看着那新冒出的四堆碎瓷片,詹仲琦道:“这是四个距离汉星关最近的村落,如今都已经落到伏涛城的手上喽。”
清秋问道:“那么我什么时候出发呢?”
“去什么地方?”詹仲琦尚未回话,杜伦已经不由自主地问道。
清秋清冽如酒的目光看了杜伦一眼,微微笑了笑,似乎是在说这原本不是他该问的问题。杜伦最恨被人嘲笑自己瘸腿,若此刻面前是旁人用这种申请看自己,只怕他早就翻了脸,偏偏此时此刻,他却半点气也生不起来——并不仅仅是因为清秋是个绝代佳人,在他眼中,清秋似乎永远都应是这副冷清的样子,她没有格外小觑他,她该是对所有人都如此,因而在这冷冰冰的笑容中,还有一丝受到公平对待的温暖。
詹仲琦却道:“小丫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个急性子,但到了现在,便知道有些时候事情拖着些,未必没有好处。你打算自己一个人去么?”
清秋道:“当然不是一个人去,总要带些兵。我可没有以一敌万的本事。”
詹仲琦笑道:“带些兵?你是说带着门外那个兵么?”
杜伦看着清秋带着清冷的笑容又看向门外,才注意到不知何时书房外站了一个全身披挂的男子。
他认得那个男子,那是尚书罗斌的次子罗怀信,今年二十出头,便已经当上了偏将军。但罗怀信平日里多在校场练武,并不出入行宫,更不用说这行宫深处的书房。
罗怀信此时全无沙场点兵的威武,只嬉皮笑脸地盯着清秋,且时不时挤眉弄眼。杜伦丝毫不怀疑倘若不是因为詹仲琦在书房之内,罗怀信这时早冲了进来。
清秋却淡然扫了罗怀信一眼,似有似无地一笑,又看向了詹仲琦:“老爷子,他可是不是一个人呢。偏将军……怎么说手下也有两万人马。”
詹仲琦哂笑道:“傻孩子,这怎么够呢?”
清秋道:“您这么瞧不起我么?伏涛城的五万人根本就没有战斗力,我带两万人去,还是高看他们了。”
听到此时,杜伦才知道詹仲琦方才问清秋要去什么地方。虽然清秋一身戎装,但他看着她雪白的脸颊,不足盈盈一握的纤腰,就觉她去抵挡伏涛城只是一句玩笑话,更何况跟着她一起去的还是罗怀信。杜伦不敢当着罗怀信的面甩白眼,只能暗自腹诽,然而清秋却像听见了什么似的,又对他笑了笑,问道:“杜大学士也想去么?”
大学士是只比五司低一品的文官官职,能当上的人必然学富五车,杜伦虽说在离都能够“傲视群雄”,但离大学士的标准还相差甚远,此刻听了清秋的玩笑话,不由得脸上红得发紫,而在这时,书房外的罗怀信却“哈哈”笑了起来:“大学士,我们可等着你去挥毫泼墨,提笔退敌呢!”
若说清秋只是揶揄,罗怀信的话则不啻于赤裸裸的打击。杜伦被他的话噎得一愣,然而刚想回敬两句,才想起昔日肯替自己出头的两位兄弟此刻都不在身旁,而他与对方相比,无权无势也就罢了,更可悲的是对方能够站着,能够骑马指挥万马千军,自己却连走路都要人搀扶。他低下头去,轻叹了口气,笑道:“下官哪里比得上罗将军?下官即便去了,也是为罗将军呐喊助威的。”
这句马屁拍得罗怀信无比舒坦,他又干笑了两声,才道:“这才是嘛。不过可不能只为我呐喊助威,也要帮着清秋姑娘!”说完这句,他得意地对清秋挤了挤眼睛,便连詹仲琦都几乎要笑出来,唯有清秋仍然神情淡然,不以为意地说道:“小女子当然也比不过罗将军神勇。呵呵,有了罗将军在,哪里还需要小女子上场呢?”
若不是隔着窗户,杜伦毫不怀疑罗怀信会将自己当做桌子来拍。他眼见着这位罗将军被清秋“称赞”得面红耳赤,恨不得一巴掌将胸膛拍穿,随即便听罗怀信极其诚挚地说道:“哈哈,清秋姑娘,我可不是夸口啊!我家传的罗家枪法是当年圣上都亲口称赞过的!”他说到激动处,口沫横飞,完全不去想此时的西代与詹代早已分了家,这句“当年圣上”,也不知指的是谁。
詹仲琦淡然敲了敲桌子,声音虽然不大,却让罗怀信浑身一震,收敛了笑容。詹仲琦嗤然笑了一声,才冲杜伦招了招手,等他摇着轮椅到了近前,说道:“光有他们去还是不够,我要你跟着他们一起。”
“我?”杜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我什么都不会啊。”
詹仲琦点头笑道:“就是要你这股子劲,你若什么都会了,我还有什么可教你?”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被詹仲琦选中,杜伦几乎以为自己是被天上掉下的一大块馅饼砸了个半死。他兴奋不已,同时也有些忐忑,这一生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做书呆子的绝好材料,难得去学些什么,这时只怕跟着詹仲琦学东西出乖卖丑,在清秋和罗怀信面前空搏笑谈。
然而,詹仲琦接下来的一句问话却让他将这些疑问也打消了:“孩子,你想站起来自己走路么?”
“我……我站起来?”杜伦几乎一下子从轮椅上跪到地上。他双手紧抓着轮椅扶手,指甲几乎都嵌了进去:“我能站起来?不用拐杖么?”
詹仲琦道:“你有腿有脚,想要站起来又有何难呢?”
若非詹仲琦位尊辈崇,又显露过通天的手段,单凭这句话,杜伦几乎以为他是在消遣自己。然而即便如此,杜伦还是心怀惴惴,道:“我有腿有脚是不错,但早在二十年前,筋脉便已经被摔断了,离都没有好大夫,伤势拖到如今,那断了的筋早就再也长不起来了,又如何能站起来?”
詹仲琦却捋“须”笑道:“行有不得,反求诸己。等你真正修到我这般,便知道我说的腿脚,并非你身上的腿脚。而你身上的腿脚,也并非能让你走路的腿脚。”
这句话玄之又玄,杜伦愕然无语,清秋在旁听了,却温然笑道:“老爷子原来是要教杜学士阵法。曾听说老爷子传阵法于詹代公主明溪,令其成为天底下数一数二的阵师,想来今后杜大学士也要带兵一方,立功无数了。”
杜伦惊喜交加,双手撑地离了轮椅,跪倒在地,道:“若王爷当真让小人能够重新站起来,那便是小人的再生父母了!”
詹仲琦打趣笑道:“你和枫儿算是兄弟,我若是你再生父母,你岂不比他还高一辈了?”
杜伦被这话说得脸上一红,不由抓了抓头,憨憨笑了两声。詹仲琦这才叫了清秋扶他起来。然而清秋还没上手,在门外一直站着的罗怀信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进来,道:“这种重活怎能让姑娘来做?还是我来,我来!”言罢,三下五除二便将杜伦扯到了轮椅上,他力气本就大,动作又粗鲁,杜伦只觉脖子都被勒得喘不过气,只是当着众人面不好面露不快,只得强忍着难受,连声道谢。
詹仲琦又道:“我年纪已大,身体也不好了,这次不便跟你们一起去。不过对方既然有恃无恐地攻进来,只怕军中自有能人在,咱们也委实不能大意。”
罗怀信道:“王爷,侯爷让末将带两万兵准备出征,后边还有我父亲带着五万人马策应哩!那些伏涛人是到咱们的地盘上来,地利在我方,有何需担心处?”
清秋等罗怀信讲完,才缓缓问道:“老爷子是担心那次在山中困住我们的女人来么?”她想起智峰,犹有心悸。
詹仲琦看也不看罗怀信,只对清秋回道:“不是她。倘若她在,绝不容许属下军队肆意妄为,随意冲杀。”
罗怀信微微一怔:“他?那是什么人?梁公么?”
詹仲琦摇了摇头,然而对着骄傲自得的罗怀信,他也委实没法子告诉他智峰的可怕,便索性继续不理不睬,看向杜伦问道:“孩子,你看了这么多书,也该知道些兵法。依你看,如今的伏涛城是有什么打算呢?”
杜伦看那三人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看着自己,不由手心冒汗,满心乱跳。他深吸了口气,缓了一缓,才道:“小人……小人说不大准。只是从书上来看,但凡军纪不整的部队,进攻初期都是有一股锐气,而烧杀掠夺,更能增添这股锐气。至于王爷方才说的话,小人斗胆也有猜测。”
詹仲琦饶有兴致地问道:“哦?猜测什么?”
杜伦道:“小人觉得这‘红尘锁’既然有着预警的作用,帝都的‘红尘锁’又是王爷所做,那么敌人应该不会想不到我们这里也有‘红尘锁’。他们更应该知道掠夺那些村镇会有什么后果……所以小人以为,伏涛城的军队除了再增添锐气以外,还有意恐吓我们。”
罗怀信听到此处不由嗤笑一声,他并不知道什么叫做“红尘锁”,对阵法也一直觉得不值一哂。他道:“恐吓?杜大学士当真是读书人。”
杜伦脸上红得已经发了紫,他的头几乎垂到了胸前,所幸此时清秋开了口:“杜大学士说得没错,的确是恐吓。倘若是智峰亲自率领,这支军队在进汉星关后,必定昼伏夜行,不露形迹,直扑锋关芒城而来。”
詹仲琦道:“不错。咬人的狗都是不叫的,就因如此,我才放心不跟着你们一起去,只不过智峰不在队中,却着实奇怪。”他轻叹口气,长眉微轩。
清秋道:“她当初结的阵被您破了,如今大概在伏涛城中养伤吧?”
詹仲琦道:“这不是她的作风。我担心的是她去了别的地方……能够掣肘我们的地方。”说到此处,他顿了一顿,又道,“也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几日晚上观星,我看大衍星明亮如故,正照南方,想来枫儿无碍,也无需担忧。不过智峰虽然不跟在军中,这军队里必然有她教出来的人。咱们这边虽然有你,可若有个能看懂阵法皮毛的人作辅助,便对你如虎添翼。”
罗怀信道:“王爷,请恕末将直言了。兵贵神速,让杜大学士跟着我们只会拖累行军速度。与其教他,不如教我。”
詹仲琦笑着长长“哦”了一声,忽地一拍桌子,道:“老夫这一生戎马倥偬,经历过的战事数不胜数,什么时候却轮到你来教训老夫如何行军打仗?还有规矩没有!”他一直笑容可掬,谁也没意料到他会忽然发怒。几个人都不由倒吸一口寒气,罗怀信更是面色骤然间变得惨白,膝下一软,跪在了地上。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罗怀信如同老鼠见了猫,抖若筛糠。而清秋和杜伦虽未首当其冲,却也被詹仲琦的怒火吓得心头一紧,清秋面上还未如何,杜伦脸上已经淌下了数道冷汗。
詹仲琦此时小小的身子如同一座大山镇在三人面前,虽然阳光就从他身后的窗户中透进来,可他面前小小的阴影却成为了笼罩在三人头顶密不透风的乌云。
罗怀信是个富家子弟,是个莽夫,也是个武夫,更是个色鬼,可归根结底,仍旧是个从小就在军中长大的行伍中人。他跪、他拜、他恐惧,这些都是人之常情,然而他心底仍有些血性,纵然乌云压顶,但他心中还是有些不服,更何况美人在侧,色胆便可包天。
恰逢几名宫女从窗外经过,她们并不知书房中出了什么事情,也不知此时此刻书房中坐着何人,只知帝后二人都不在,说话便放肆了些。谈笑声声从窗口传进屋中,冲淡了书房里凝重的气氛,而借着这稍纵即逝的轻松,罗怀信终于缓过了神。
他仍旧老老实实地跪着,头却抬了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地说道:“请王爷不吝赐教,末将必定洗耳恭听。”他的言辞客气,但语气却并不客气。此言一出,便连清秋都不由得向他多看了一眼,暗自惊讶这年轻人的作为,不知是该觉得他自信,还是该觉得他愚蠢。
杜伦却是见惯了韩枫和柳泉吵架的,从小到大,他不知充当过多少次和事老,此刻也忙好心劝道:“王爷,罗将军说得也不无是处。小人自幼残废,倘若上战场去,只怕会成为旁人的拖累,您还是先教罗将军吧。”一边说着,他的双手一边不由自主地在膝盖上摩挲着。
詹仲琦见了,想起自己的隐疾以及明溪曾经罹患的哑症,心中悲悯大起,火气自然而然降了下来。他道:“你能看出这书房摆出的是西代的地图,便已经说明你有天分,腿上有疾并不是你的劣势,反而是你的优势。”言罢,他又看向兀自跪着的罗怀信,道,“你也起来吧。唉,你这孩子也很难得,我听人说起过你的事,你倒跟其他显贵之子不同,并不是全然的酒囊饭袋。”
这句话似贬非贬,罗怀信轻笑了一声,方才刚被吼走的神采眨眼间便又回到了脸上:“末将十四岁参军,到现在已有六年。锋关芒城四周虽然算得上安稳,但末将也经过大仗七场,小仗无数,手刃数百人,其中百夫长以上有二十三人。”他报起军功,如数家珍,说到后面,脸上更是得意洋洋。见清秋在旁听得认真,詹仲琦又没有要打断自己的意思,罗怀信更觉脸上有光,便朗声道:“去年末将也曾率兵与北代交过手。末将手下乃是锋关芒城的精锐战骑,与戎羯狼骑相抗,战绩三胜一败。”
听到这“三胜一败”处,詹仲琦本有些严峻的面容竟带出几分微笑:“很好,很好。将门无虎子,罗司马有子如此,当不负平生了。”
罗怀信受了赞赏,更把方才詹仲琦发的火忘到了九霄云外,虽然仍自跪着,但上身已挺得笔直。他笑道:“王爷谬赞,末将惭愧。”这本就是句套话,而由他说来,话中的谦虚之意更是荡然无存。
杜伦在旁听着,却越听越觉难堪,脸色越来越难看。众所周知,西代的五司是仅次于冢宰的高官,五司都有孩子,长子自然是继承父位的不二人选,但次子乃至冲子则都在各军中任职。据传五位大人之中,司马罗斌教子甚严,罗怀信进入军中,并不像其他显贵之子那般直接便当上都统,再不济也是个偏师尉……他进军中时,起初所任的官职是百夫长。
百夫长与偏师尉看似仅差一级,但实际上却天差地别。偏师尉能有坐骑,百夫长则仍旧是以步兵姿态上阵,偏偏罗家的枪法便是马战时用着才能彰显威力,故而罗怀信为百夫长时,可以说是完全的弃己之长,扬己之短。他从百夫长一路升到偏将军全凭自己的军功,短短六年时间,足以证明他军功卓著,不愧为战场的枭雄。
杜伦原以为这些小道消息都是罗府散布的谣言,没想到此刻罗怀信铮铮所言听来竟是实打实的,毫不掺水。这也难怪他能够如此狂妄自大——那正是兵中痞气的放大化了。
杜伦心中胡思乱想之际,詹仲琦又微笑着开了口:“老夫记不清楚自己经过多少次大仗了,只知道七十余年前,杀了一位想谋反的公爷,此人姓褚。”
“是褚成烸褚公爷?”罗怀信满脸不信,但看着詹仲琦的淡然笑容,他又不得不信。那是锋关芒城的一桩大疑案,而褚成烸则是芒侯再往上两轮的锋关芒城城主,彼时由于刚刚收复也谛族,褚成烸战功卓绝,所以帝都破例将其从侯升为公,割据一方。传言褚成烸自幼习武习阵,武阵双修,其身与天地自得,不破不损,坚如金刚。他仗着锋关芒城的地利,本打算招兵买马,与也谛族人合谋共同反攻代国,结果还未起事时,便被人发现死在了自己家中。
褚成烸的遗体前只有一盘未下完的棋和两杯喝了一半的清茶,他手中还握着一枚黑子,但那局棋在国手看来,全盘已经下到了收官之时,黑子满盘皆死,无一活路。
其时褚成烸正值壮年,再加上阵法的造诣,他绝对不会是因为一盘棋没下赢便被气死的主。更何况知阵如他者,下棋自有法度,落子一如摆阵,能够输得如此荒唐,若非故意,便只能是碰上了阵法远胜于他的对手。
当时种种猜测皆起,但因在褚成烸的公府发现了逾矩的衣袍和刀枪,此事便被官府按下不提,成为了一桩悬案。
想不到今日这悬案竟被“破”了。罗怀信自问绝不敢跟那时单凭一己之力平定也谛族的褚公相比,面对着七十年之前便已经阵法如神的詹仲琦,只觉头皮发麻。而这时,詹仲琦又点头笑道:“老夫自从学阵法之后,这八十余年无一败绩。所以你的这些军功在我看来,并不值得吹嘘。老夫说你很好,是因为你吹则吹矣,总算还没昏了头脑。你还肯承认,你去年败了一场。”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罗怀信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无可附加的地步。他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勉强笑道:“那场战事是末将疏忽了,罪责全在末将身上。不过幸得有这场败仗,此后再遇戎羯狼骑,末将再不敢掉以轻心,因此才能有三次连胜。”
清秋这时则插了一句话:“老爷子,我从来没见过戎羯狼骑,不过看族中传下来的史料,也知道狼骑是这世上最厉害的骑兵了。罗将军率领着普通骑兵与狼骑相战取得了三连胜,那真是了不起啊!”
罗怀信听了这一番话,看着清秋的目光除了贪恋之外,更增添了几许感激。杜伦却面色微黯,暗忖清秋肯为罗怀信说好话,莫不是当真倾心于他?此刻罗怀信就跪在他身旁,杜伦侧目细瞧,只见这位罗将军年少英俊,一身戎甲闪闪发光,眉宇间英气勃勃,自己与他相比,哪怕双腿完好,也有着云泥之别,妄论其他。
杜伦暗叹一口气,心想自己还是莫要再痴痴想着癞蛤蟆吃天鹅肉,倘若学阵法真能治好腿伤,说不定凭着现在的官位,还能讨一房大户人家的闺女做媳妇,这对于两年前还在离都喝着白水酒的自己来说,便已经是难以企及的福分了。他思虑至此,虽仍满怀遗憾,但已足以安慰,便道:“王爷,您说教小人阵法,不知何时开始?”
詹仲琦道:“便从今日开始。清秋,我知道你也有很多疑问,不妨留下一起听听吧。”
罗怀信跪了半晌,又听詹仲琦对自己的语气见缓,本以为也能留下来与清秋一起,孰料詹仲琦说了这句后便哑然无语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自觉些离开。罗怀信年少气盛,如何能咽下这口气,便道:“王爷,末将也想……”
他话未说完,詹仲琦已道:“罗将军,你负责一军之事,阵法为辅助战事之术,你有时间再学,此刻却绝不是你学阵法的时候。”
詹仲琦并未将话讲死,然而罗怀信本来也不是为了学阵而来,他看着清秋绝世容颜,愈发挪不动窝,便依旧跪着,道:“这一次抵敌伏涛城,末将为主帅,清秋姑娘为副帅。主帅副帅须得搭配默契,战事才有得胜希望。末将与清秋姑娘相识不过三四天,连话也未说几句,倘若能够一同学阵法,想必以后打起仗来,才知彼此,方可事半功倍。”
此刻便连杜伦也为罗怀信觉得脸红,心想亏他能把这番话讲得如此冠冕堂皇,竟扣上了恁大一顶高帽子。清秋却不由“噗嗤”笑了一声,温然看着罗怀信,问道:“罗将军,你是怕我到战场上给你捣乱么?”
罗怀信慌忙辩解道:“哪里……末将……我……”他没想到方才这么一段油盐不进的话竟被清秋如此直接地回问过来,饶是伶牙俐齿,这时也唇齿“不默契”地打起了架,连话也说不利落了。
詹仲琦看罗怀信赖着不走,本来想将他骂走,没想到清秋却淡然地四两拨千斤,将罗怀信置于尴尬境地。詹仲琦“老怀安慰”,哈哈笑道:“也罢也罢。罗将军,依照“红尘锁”推算,如今伏涛士兵已经距离锋关芒城不足一百五十里,按照骑兵速度,只怕不到三天他们就会兵临城下。你如今只有一天点兵备战,等到明天辰时,大队就要出发,我要你们三人到时一起领兵上阵,在城南五十里外迎敌。”
“城南五十里外?”三人之中,对锋关芒城周围最熟的是罗怀信。他第一个反映了过来:“是门山小关?”而就在他语罢的同时,杜伦指着离门口不远的一个花瓶道:“是那里!”
“不错。”詹仲琦对二人的回答都给予了肯定,“门山小关,那是从南方通往锋关芒城的最后一道屏障,我要你们在关口剿灭敌军。”
※※※※※※※※※
门山小关西边为普达江,东边则为江流山的最北端延伸山脉——颜夕山。一山一江,构成了门山小关的独到险地。这本是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界,然而由于关隘就在西代腹地,经年未经战事,关口缺乏整修,早已破破烂烂,不堪一击。
当罗怀信三人率兵抵达关隘时,才发现城头的哨兵甚至连狼烟都没有备齐。罗怀信是扎扎实实一步步靠军功成为了偏将军,因此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治兵甚严,当时便下了将令,将几个当值的哨兵砍了头,首级悬挂在破损不堪的关卡城墙上,用以震慑军心。
而看着这几乎一推就倒的城墙,自信满满如罗怀信,也不由得犯了愁。
门山小关的守备姓庞名万德,军阶为师帅。看着手下几个小兵在风中晃来晃去的首级,庞万德心怀惴惴,任是被罗怀信骂了个狗血淋头,仍旧好整以暇地腆着一张小脸,推着杜伦的轮椅陪着笑。
距离敌人的轻骑军抵达关口还有一天时间,而这一天时间,便是取胜的关键。
从门山小关出来,杜伦指引着庞万德带着自己三人来到了颜夕山上。
这是颜夕山的次高峰,正能俯瞰关卡与四周的一切。庞万德推着杜伦来到峰顶,其时山风并不算小,杜伦虽然穿着厚厚的豹皮大氅,脸仍然被冻得发青。清秋就走在他旁边,她依旧是一身戎装,腰间挂着拆开来的大宁笔枪。她在马王峰爬惯了山,这时走得不急不缓,见山风吹得杜伦的轮椅有些摇晃,便伸了右手扶住椅背,以便双手早已被冻僵的庞万德能够偷偷懒。
“坐”在山巅,杜伦忽然心中微动,有了一种指点江山的快意。他激动地有些热泪盈眶,然而战事紧急,委实没工夫由着自己抒发情感,他深吸了口气,道:“轻骑与重骑之间差着一个时辰,重骑与步兵之间则相差半天。照斥候的说法,轻骑总共有一万五千人,重骑则有一万人,步兵人数最多,在两万五千人左右……这关卡绝对禁不起他们的冲击,因此,我们要剿灭对方,只有打时间差。”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峰巅之上,遍览山川。
不远处的门山小关在杜伦眼中,便像是一扇依旧破旧不堪的柴门,只需轻叩,便灰飞烟灭。
他想着这一天多时间之中詹仲琦教给自己的东西,满心紧张,强壮镇定,“有条不紊”地将一道又一道的命令传了下去。
时间紧急,杜伦来不及学更多东西,而詹仲琦也来不及教他更多。与教韩枫不同,詹仲琦教授杜伦的方式更似填鸭,所幸杜伦自幼读书,练就了极佳的记忆力,因此这一套繁杂异常的十八连盘阵,竟然被他生生背了下来。
虽然詹仲琦也给了他简易的图示,但詹仲琦终究没有亲自来,并不知道此地山有多高,水有多深,更加不知道哪里有奇石怪木,哪里又有花鸟鱼虫,因此他给杜伦的只是套十八连盘阵的总纲,具体操作,完全在于杜伦自己能否活学活用。
幸好,杜伦瘸了腿;幸好,清秋所习的是萨满之术。
萨满通天,与阵法相通处,便在于视人与天地如一。此刻门山小关摇摇欲坠,满目疮痍,正如杜伦双腿残废,如鱼在砧板,任人鱼肉。
杜伦离开锋关芒城时,詹仲琦曾给他留过一句话。
“只将这天地,当做自己来治。”
这是詹仲琦一生钻研之处,也是他医好明溪的哑病的方法。有实践,有真知,跟疾病一辈子作斗争的詹仲琦或许也可以说得上是这天底下最厉害的大夫。而这句话,便是他这一生的心血。
杜伦似懂非懂地带着这句话来到了颜夕山上,在依照图示将那十八连盘阵摆了个大概齐之后,他忽然呆住了。
他的后背早已经被汗水濡湿,此刻被仲秋的凉风一吹,那潮湿的衣服带出了彻骨寒意,然而他虽然被冻得瑟瑟发抖,竟仿佛全无知觉,只拧着眉头盯着山下的大阵,隐隐觉得这阵法中间有些缺陷。
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呼之欲出,但却被堵在了胸口处,让他憋闷得很,几乎喘不上气。清秋在旁也觉得有些不对劲,然而于阵法来说,她终究是外行;于萨满而言,她又停在皮毛,就算觉得蹊跷,也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
庞万德早就饿得肚子发了慌,他听了一整天“这块石头搬到西边,那棵树砍掉”之类的疯话,若不是因为罗怀信在旁边,他早就将面前这个疯子一把推到山崖底下。然而,庞万德的不耐烦若与罗怀信相比,则是小巫见大巫了。
罗怀信一直双手环胸站在清秋身旁。陪伴美女是件美事,与美女一同登高望远于他而言当然更是求之不得的美差——但前提是只有他和清秋两人。如今平白无故边上多了个杜伦也就算了,更可恶的是还有个他恨不得砍掉首级方为一快的庞万德。罗怀信只觉站在针垫上,暗忖与其这么无所事事,倒不如早早下山,明天痛痛快快打他娘的一仗才好。
四人各有心事,而不知不觉中,颜夕山迎来了它每天之中最美的时刻。
颜夕颜夕,最美之时,自然是夕阳之下。
颜夕山为南北走向,夕阳来临时,如同一道屏障,将这天地分为了东西两端。
东边的天空已经全黑了,能看到点点星光,西边的天空却还是火红色的,染着金边的火烧云悬在天边,勾勒出各式各样的图案。
门山小关在颜夕山的西侧,再往西则是如同金蛇般蜿蜒绵长的普达江。此刻关内已经燃起了火把,虽然与夕阳相比,这关隘的光亮微乎其微,但在山下那一片昏暗之中,却是让人难忘的一抹温暖。
金蛇般的普达江这时却变成了一条逐渐变色的彩带。它的起源在更西方,此刻站在山上并不能尽看,只能看到普达江从一片金色之中流淌过来,逐渐变成了橘红,最后则变成了黑色,晃着幽幽的蓝光。
山癫之下,几只无名小鸟在枯树枝间上下飞舞——已到了还巢时;九霄云上,一行大雁从更北方飞来,延续着祖先掠过长空的痕迹,向南而去。
这是一个如此静谧,也如此安详的世界,没有战火,没有烽烟,山上的四人看着这自然大美,默然无语,痴心沉醉不知身之所处。
此刻,很难想到不过百里之外,正有数万人马正向这片绚烂美好的世界进逼。一旦烽烟起,此刻天堂只怕顷刻便化成彼间地狱。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这壮丽的景致美秒绝伦,但当想细细回味时,才发觉早已不在眼前。当四人回过神时,才发现身处在漆黑夜幕之下,山风凄冷,刮过山谷时“呜呜”声起,犹如鬼哭狼嚎。
杜伦伸手一摸脸,惊觉不知何时自己竟潸然泪下,所幸此刻四周伸手不见五指,旁人看不到他哭,而他心中也不由轻笑了一声,暗骂自己委实矫情,在离都时受再多委屈也扛下来了,怎么今日什么事都没有,竟然傻傻地掉了泪。
他再往眼前看去,只见一片黑暗之中,竟似乎藏着许多危险。
此刻若换做韩枫或柳泉,他们即便感到害怕,那感觉也会稍纵即逝。那两人都是极端冷静的人,只要脚踏实地,便再不管身在悬崖旁边还是在平安坦途之上。然而杜伦并不是那两人,他或许也有着离都人的冷静一面,但他终究只是个正常人。
故而,明知面前依旧是那山山水水,但杜伦还是身子一晃,轻轻吸了一口寒气。
庞万德扶着他的轮椅,清秋也是,杜伦这一动,两人最先察觉。庞万德这时手被冻僵了,脑子也僵得很,一时反应不出什么,倒是清秋微微一笑,伸手扶在了杜伦肩上,柔声问道:“你害怕吗?我在家乡的时候,小时候也常常爬山。有时候忘了时间,便在山上待到天黑。我记得有一次我在山洞里睡着了,等醒来的时候四周什么也看不见,什么声音也听不到,这时候明知那山洞还是山洞,可是我却忽然想到了很多可怕的东西。我怕面前会有蛇,害怕山洞外边会有怪物,害怕自己一个人下山会摔断了腿……就这么怕着,结果在山洞里哆嗦了一晚上,等到天亮了,才知道一切都是自己吓自己,什么也没有。”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罗怀信见杜伦害怕,心中早备好了几十句话嘲讽他,结果全被清秋的柔声细语堵了回去。罗怀信铁青着脸对着杜伦的背影,暗忖清秋如此帮他,莫不是对他有意?然而他是个残废,又没别的出众之处,自己到底什么地方比不过他呢?
杜伦这时却想不到罗怀信如何生气,他只觉清秋便如同自己的解语花一般,而顺着她的话若承认自己害怕,似乎也不是什么丢人现眼的事情。他笑道:“多谢姑娘。我方才出了神,这会儿才觉出天已经黑了……明知有庞将军扶着,但这时总觉得要一头栽到悬崖下边去。”
清秋笑道:“我在悬崖上往下看的时候,也总会有种想往下跳的错觉。怕黑怕高是人之常情,有何奇怪?”
罗怀信听他俩人倒仿佛越讲越投契,不由打岔道:“天色已晚,明日还要防御伏涛城的进攻,不知这阵法可摆好了?”
杜伦道:“还没有。但我现在……”他看着漆黑一片的山崖,只觉心中一空。他原以为在夕阳下山之前阵法便已经摆好了,可如今仔细回想,却觉疏漏很多,只可惜时间太紧迫,而自己本事也不足。
清秋道:“我也觉得还差一些。杜大学士,如果我感觉没错,或许是西南处欠佳?”
清秋所指的西南处是山下的西南角,那里距离关隘较劲,门山小关的火光隐约能够照到一块巨石,一棵大松树,其后则是一片昏暗。奇石怪木相映成趣,本是这颜夕山的一处景致,然而此刻看去,却与整个阵法格格不入。而那巨石背后,正成为门山小关守备视觉之中的一处盲点,树阴遮挡处,倘若对方投石车藏在此地,便会对关隘造成极大威胁。
罗怀信早就看到那山石于防守不利,本打算等杜伦说阵法已经摆好之后,便将此处破绽说出来,一者显得自己高明,二者可以羞辱这手无缚鸡之力的瘸子,没想到却先被清秋说了出来。他心中大快,忙道:“哈哈,杜大学士,这也怪不得你。终究你没有上过战场,很多事情都不知道。没有实战经验,就算学富五车,到了此时恐怕也没有用处。”
杜伦脸上一烫,定了定神,又闭上眼睛想了想,才道:“我……我是故意留下来的。罗将军,清秋姑娘,你二人想想……这山道并不算窄,到关隘门口处,官路修了过来,足以容四马并行。明天轻骑兵先来,见这关隘破旧不堪,必定打算一鼓作气冲关而过。到时这石头倘若能忽然横倒在路间,必能将骑兵大队截断甚至让其自乱。只是我还没想好……”
罗怀信嗤笑道:“真是痴人说梦!你没想好如何能让这千钧巨石忽然从山上滚下来么?”
清秋却道:“这倒不难。啊……我晓得啦!杜大学士,你是怕后边的重骑兵不好对付么?”
杜伦道:“不错。罗将军,我是这么打算的。明日我们丑寅相交时便要带着士兵到这山上来备好了滚木碎石,等到轻骑兵被这巨石阻断时,便趁他们混乱时抛下檑木碎石,将其歼灭。然而杀了轻骑兵之后,这官道之上便再不如之前那般平整干净,等到重骑兵冲来,势必会停下清理战场。如此一来,重骑兵的势头虽然减弱了,但我们却没法在有限的时间之内将其全歼,等到重骑与步兵合二为一,那便更加不好对付了。”
罗怀信虽然心高气傲,但谈起战事来,还是不敢有丝毫马虎。他耐着性子听杜伦讲完,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便道:“照杜大学士的意思,末将倒是别有打算。末将问过守关士兵,门山小关近日都是晴天。刚才看傍晚有云霞,末将以为明天也应该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既然天干物燥,自然当用火攻。末将已经让人备好了火油和干草,等明天一早便放在官道之上。轻骑被阻断之后,弓箭手便向山下射火箭。至于大学时所说的檑木碎石,不如等到重骑来的时候再用。”
杜伦道:“罗将军思虑甚周,然而火攻虽好,只怕千里之外也能看到烟火蒸腾,岂不是给后来人预警?”
“这……”罗怀信愕然,虽然不愿被杜伦如此问住,但一时却也没有别的方法,倒是清秋帮他解了围:“杜大学士,我虽然不懂什么阵法,但倘若将这十八连盘阵看成是一个人,或许我有解决的办法。”
“看成人?”杜伦微觉诧异。
清秋道:“依我所见,你担心前边失败的队伍之中有人逃亡给后来人报讯,所以将这门山小关摆成了个有进无回的阵。然而倘若关隘被攻破,这阵法自然也就被破了,是不是呢?对你自己来说,也有害吧?”
杜伦苦笑一声,道:“阵法与摆阵者相连。王爷将大任放在我肩上,我已是感恩不尽。这一条贱命就算赔在这里也不算什么。然而这关口牵连着整座锋关芒城的安危,我实在不能辜负各位。”
清秋道:“杜大学士不必着急。在我看来,门山小关如头,颜夕山则为身,而山路则为腿。巨石断路,只是断了十八连盘阵的一条腿,这阵却还有另一条腿呢。”
“另一条腿?”杜伦疑惑着向山下看去。其时夜色虽黑,但却很晴朗。月亮这时缓缓地从东方升起,为这黑暗的世界带来了银色的光亮。太阳下山时关隘西侧的“金带”渐渐在这银色月光的映照下重新闪现而出,所不同者时此刻它变成了一条银色的水带。
杜伦恍然:“这另一条腿,便是水路。”
清秋笑道:“正是。而这条水路,不仅是腿,其中的水脉也是血脉,你这阵法若要完全‘活过来’,全需这血脉畅通无阻。”
杜伦眼前一亮,朗然笑道:“多谢姑娘指点,我全明白了!”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四更起灶,五更吃饭。
天蒙蒙亮,罗怀信已经带着大队人马上了颜夕山严阵以待。
须臾功夫,一个时辰前派出的斥候一个又一个地回转。看他们紧张的表情,不需多问,众人也知伏涛城的大部队即将到来。
清秋拧上了大宁笔枪,而后戴上了头盔。这头盔是她刚到锋关芒城时芒侯所赠。整个头盔由亮银打造,周边镶嵌有红蓝宝石,其华丽绚烂之处,就连皇冠也不让分毫。她将头发全部盘进头盔,整个人干净利落,愈发显得眉目清明,英姿飒爽。来到锋关芒城之后,清秋并没有找到如意的坐骑。幸得此刻在山上,倒是步兵更加方便。
罗怀信则依旧是一身银甲,背后则披着血红色的战袍。同样是用枪,罗怀信的枪比起清秋的大宁笔枪,则更显质朴。枪身是硬枣木制成,约有两指粗细,枪尖两寸长,两旁的血刃虽然被擦得干干净净,但却仍旧闪烁着红光,足见这杆枪下冤魂无数。
杜伦被罗怀信派几个军士团团护住。他倒是没料到罗怀信到了此刻竟会关心他的生死,心中不由得对这“野蛮”的将军少去了一些抱怨。
十八连盘阵的阵枢便在杜伦自己身上,因此当伏涛城的轻骑刚刚踏进阵法边缘时,杜伦心头一跳,浑身都抖了起来。
他并不害怕,而是紧张,这是一场不成功则成仁的战争,他输不起,但若赢了,他便前途无量。杜伦十指紧扣,几乎扭成了一团麻花。罗怀信似乎觉察到了异样,不由扭头对杜伦笑了一笑。
出乎杜伦意料,罗怀信的笑容之中除了嘲讽以外,更多地似乎是宽慰。就像是个老兵在对新兵说,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没有什么,挺过去也便是了。
这笑容多少给了杜伦一些力量,他刚想说声谢谢,就听罗怀信对清秋道:“哈哈,我倒是没想到你也用枪。等这场仗打完了,咱们俩个比一次吧!”他的语气平淡不惊,仿佛眼前这场仗跟平时吃顿饭并没什么差别。而初上战场的清秋原本紧绷着的面孔因这一句话也放松了一些,她轻呵了一声,道:“好。”
这个“好”字刚出口,远处的雾霭之中,已经露出了人影。
※※※※※※※※※
伏涛城副将军李文轩最近一直在得意,而三位都统从早到晚不间断的马屁攻势更让他身在云端,不知所以。自从让士兵去掠夺村庄之后,那些士兵们带回来的女人的财富让其他士兵都红了眼,伏涛城士兵的士气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地高涨起来,而更让李文轩惊喜的是,这些平日指挥不动的士兵,竟然破天荒地开始服从命令,并且齐心协力想着及早攻破锋关芒城。
唯一让李文轩感到不安的是前些天在树林深处一掠而过的黑影。
他当时带了几个亲兵侍卫在大营附近巡逻,身为一军主将,李文轩一直身先士卒,亲力亲为——巡逻这种事情,也是体现他爱兵如子的一种手段。当他走到营门处时,左侧的火把忽然熄灭,就在这刹那功夫,那个黑影倏忽而过……他只觉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头,等到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脑袋完好无损,而四周空空荡荡,除了几个愣头愣脑无知无觉的亲兵以外,再没有旁人。
究竟是错觉还是真有其事?李文轩不得而知。不过除了那一晚后,他再也没有遇见那个黑影,于是李文轩渐渐松懈下来,希望那只是一场幻觉,毕竟,距离锋关芒城只有两天不到的距离了。
轻骑军都统于兆先已经带着一万五千人冲了出去。轻骑兵是这场战争最大的获益者,掠夺村庄时,他们总能冲在最前面,从而得到了最多的战利品,也尝到了最多的甜头。而在这样毫无人性的洗礼中,轻骑兵们杀红了眼。
新兵们不再害怕杀人,他们习惯了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感觉,很多人在一开始看着那些如同皮球一般随地乱滚的头颅还会恶心反呕,但很快,钱财与女人就麻木了他们的神经,同时也刺激了他们的兽性。他们争先抢后,甚至会为了争夺同一件东西向自己的战友下手。于兆先为此用出了铁腕手段,将几个闹得最凶的士兵就地正法之后,杀鸡儆猴的做法暂时震慑住了这些已经成为虎狼的士兵,然而这威慑力一旦见了血,就又被逐渐消磨殆尽。
于兆先巴不得能早点进到锋关芒城中。虽然也谛族的女子都不算好看,但于兆先却觊觎着已经被传为天下第一美人的西代新后,同时,他也觉得自己已经渐渐约束不住手下士兵的血性。
因此,当轻骑兵冲到门山小关前,看着那破破烂烂的关隘时,于兆先几乎以为这是老天开眼给自己的恩赐。一路杀来,轻骑军们所向披靡,再加上罗怀信特意放在关前“迎敌”的老弱士卒,这些轻骑军几乎不用于兆先吩咐,便狂吼着“杀”,挥舞着马刀冲了过去。
※※※※※※※※※
作为老弱士卒的统领——庞万德骑着一匹驽马几乎已经吓尿了裤子。他看着上万人马离得越来越近,他几乎能将每个人狰狞的面孔看得清清楚楚,一个“逃”字提到了嗓子眼,但想到被罗怀信绑起来的妻子儿女,庞万德又闭着眼睛咬紧牙关将“逃”咽了回去。他浑身发抖,心里将罗怀信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他不停地跟自己说这都是梦,这都是噩梦,而就在此时,他听到了轰然巨响。
一块木头引动了机关,机关的尽头则是另一块木头。木头底下垫着石头,另一端则插在有些松动的巨石之下。这是个再简单不过的机关,但却极其奏效。
那巨石连带着百年老松以及树根缠起的砂石一起滚了下去,这对山下的请起来说,无异于一场灭顶灾难。
在士兵还没有反应过来时,马儿尽皆惊慌失措。马蹄相踏,马身相撞,人仰马翻……一时之间,这一万五千名轻骑的最前锋,全部乱为了一锅粥。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来不及停下的骑兵撞到了前人身上,而在后排的骑兵意欲勒停马时,天上又飞来如蝗灾般的箭雨。
锋关芒城的士兵隐忍了十数天,此刻终于发难,哪里控制得住自己,更何况罗怀信带的两万士兵军纪齐整,远非于兆先的一万五千乱兵可比。锋关芒城士兵的攻势越来越猛烈,伏涛城的轻骑兵已经全然乱了马脚,直到此刻,于兆先在亲兵的盾牌守护下才回过神来,嘶声裂肺地叫嚷着中了埋伏,要全军赶紧撤退,但他声音再大,也已无济于事。
罗怀信眸子里闪烁着冷酷的光芒。到了此时,他已经将指挥战场的重任分别交给了属下几名都统,而他自己则拿起了弓箭,对准了山下的乱军。
他自幼习武,弓马娴熟,除了枪法家传以外,箭术亦是军中一绝。因此罗怀信并不急于出手,只等于兆先身旁的传令军举起旗子,才瞄准了那旗手射去。
旗手接二连三地被射死,于兆先这才意识到对方的用意。他抬起头向山顶看去,然而树荫遮掩之中,他竟看不到这射箭之人身在何处。当最后一个旗手也被射死时,于兆先不由得又急又气——对方分明能够一箭取了自己这个主帅的性命,然而迟迟不动,这让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猫捉去,玩弄于鼓掌之中的老鼠。
他火气上冲,拾起旗帜,亲自指挥士兵,然而手刚举起来,便觉一阵剧痛传来——罗怀信一箭射穿了他的腕骨。
事到如今,即便没有于兆先指挥,所有轻骑兵也已有了逃跑的意图。骑术精湛者控住坐骑,欲寻回头路,然而这一回身,才觉不对,更生绝望。
太阳这时刚刚升起,山川之中,浓雾不仅没有散去,反而愈加浓厚。他们身后雾霭茫茫,方才走来的路竟凭空消失在这大雾之中,而坐骑也仿佛发了疯一样不肯回头,宁肯往前面的石头上撞去。
见那些马接连发疯惨死,清秋不由摇头惋惜道:“这真是我的罪孽。”她从小与马群生活在一起,对马的了解远胜旁人。大雾出自十八连盘阵,然而她又在这雾气中加上了让马疯癫的香草气息这才彻底绝了轻骑兵的退路。
为防烟火预警,罗怀信备下的火油火雷等物并没有用到。而不到半个时辰之中,轻骑兵已经死伤过半,余下的骑兵士气大丧,正在这时,众人听到了远处的号角声。
这是重骑兵到来的信号。杜伦不由一拍轮椅扶手——倘若他双腿完好,只怕这会儿已经站起来了。与轻骑兵的一战他大获全胜,杜伦高兴得几乎要哭出来,而这时重骑兵的到来,将检验这十八连盘阵的第二道关。
重骑兵无法迅速重逢,因此大队比起轻骑兵要整齐许多。这些骑兵踏着相同的步伐而来,震得群山颤动,大地战栗。
于兆先此刻手中的马刀都不知扔到了什么地方,一脸横肉上全是汗水,此刻听到重骑的号角声,不由精神一振,刚要开口,却见眼前乌光一闪——一只乌木箭穿透他的咽喉,将他钉在了地上。
罗怀信射死对方轻骑军的都统,对清秋“嘿嘿”笑道:“也不过如此。”
清秋回以一笑,道:“罗将军真是神武过人。既然第一仗是您接了,那这第二仗就让给我吧,好不好?”
这本就是三人昨晚商量好的应对之策,罗怀信虽然有心在美人面前逞英雄,但既然下了军令,便依旧严格照着军令来走,遂道:“也好,那我扶你上马。”
清秋骑的是罗怀信的坐骑,这是一匹顶尖的乌骓,浑身雪白,只四蹄乌黑如墨,本名为“踏夜来”,但因西代新后离娿的坐骑名为“夜”,此马犯了忌讳,便更名为“追影驹”。这马脚力刚健,颜夕山山势陡峭,但这马行走山路却如履平地。
清秋轻轻巧巧坐在了追影驹背上,顺手在马鬃毛中捋了一捋。她是骑术大家,这马也与她心有灵犀,不等她下指令,便展开四蹄,向山下奔去。
追影驹形如闪电,几乎刹那间,便到了轻骑军的“上空”。清秋停的位置很冒险,甚至就是罗怀信本人,也不敢如此御马——她所停之处,正在那砸落于官道正中的巨石之上。多一分少一分,连马带人都会摔到石下,跌得粉身碎骨。
此刻阳光已经逐渐透出了云雾,而那巨石之上则澄清一片,无云无雾,阳光毫无遮掩地罩在清秋身上,让她连人带马都发着光芒,如同天神下凡,令人不敢逼视。
还活着的轻骑兵都不由得向清秋看去,他们不知对方是人是神,而这些人早已被吓破了胆,更加没人想到在此时向清秋放上一箭以试真伪,而就在此刻,清秋拍了拍追影驹的马鞍。
追影驹也难得有这种风光辉煌的时刻,在清秋的驾驭之下,它只觉自己的潜力都被发挥到了极致,而清秋这一拍,却让它胸口所有凝聚的力量都宣泄而出。
这绝顶的乌骓马希律律一声长啸,前蹄扬起,马头迎着阳光,发自内心地呼啸而出。
这声嘶鸣,惊天震地,让所有疯狂的轻骑坐骑都神清气爽,随之,所有马儿都跟着嘶鸣起来。
活下来的轻骑军还有大几千,而毫无疑问,七八千匹马的嘶鸣力量是恐怖的。伏涛城隶属江南,所用的马自然都是赤骅马,而赤骅马尽皆产自希骥山,作为护马族一员的清秋,对赤骅马了若指掌,而她也深知它们无法克服的天性。
一马嘶,百马鸣,万马奔腾。
若这马嘶如水,那么这官道此刻早已成为了汪洋巨海。而马嘶阵阵之中,重骑兵的坐骑们也开始骚动不安。它们依旧踏着一致的步伐,但这步伐却在这嘶声中越来越快,越来越迅速,如同上万鼓手同时敲击,让所有人听了,都觉血脉偾张,无法自已。
就在这“鼓声”的海洋中,门山小关的西方,传来了雷鸣。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万里无云,那雷鸣并非雷鸣。
普达江的水坝塌了。
潮水席卷而来,甚至连那已经砸入官道之中的巨石也被拖出了几丈远。追影驹左摇右晃,但却如不倒翁一般始终立在巨石之上。那巨石约有三丈高,此刻潮水卷到了接近两丈处,但大些的浪则有高过巨石的态势。
浪潮夹杂着泥土、石块、碎木头一股脑地向残余的轻骑兵劈头盖脸地砸去,这些士兵哪里见过这般架势,起初还在发愣,而不少骑就在一出神的功夫,已经被卷进了洪水之中,向重骑兵拍去。
终于,轻骑兵们完全乱了阵脚,一窝蜂地向身后逃命。此刻云雾已散,退路显现而出,但山路虽然能够承受得住四骑并行,却完全无法让这几千骑兵顺顺畅畅地逃跑,更何况道路尽头并非空旷。
重骑兵还没有看到潮水,先看到了如潮水般涌来的轻骑兵。当先的重骑在都统贾贺的喝令下已经站稳了阵脚展开阵型,却被一下子冲得四分五裂,不知多少人被马蹄践踏而亡,更不知后边的重骑有多少受惊,也开始转头逃跑。
重骑笨重,跑得速度远没有轻骑快,更加没有洪水来得迅速。而士兵们身上的重铠则将他们拖到了水底,水性再好也被活活呛死。
贾贺到此时已无回天之力,他仗着骑术精湛,又凭着坐骑的神骏,在洪水之中到处纵跃,将一个个已经被卷在洪潮里的士兵当成了垫脚石,以期能够逃出生天。
罗怀信与杜伦在颜夕山巅向下看去,也被这大手笔惊得目瞪口呆。罗怀信看着那滚滚洪流,只觉心惊胆战,至此时,他对杜伦已全无小觑之心,更对阵法的威力佩服得五体投地,连声叹道:“天呐,我竟不知……你们昨天摆的那些东西究竟有什么用处?怎么会将水坝都震垮了?”
杜伦也被自己的作为吓得浑身打颤,定了好一会儿的神,才道:“我……我……我只是想试试罢了,没想到竟真的成功了。我只是照着清秋姑娘所言,又加了一些石块,让重骑的步伐震动得更大而已。唉……这下游……这下游的农田可怎么好?”
罗怀信长出口气,道:“天下本就没有两全的办法。杜兄,这下游的村庄早就被这些伏涛城的人毁没了,就算被这些大水冲去,也再没有别的损失。我想清秋姑娘也是想到这一点,才会狠下决心,用这毁天灭地的方法吧。”他顿了顿,忽地一拳捶在杜伦肩膀,笑道,“不过你们倒是坑了我了。我生怕这阵法还是不行,昨天你们走了之后,我一晚没睡,又带人在这山下挖了个遍,埋了许多火雷。就等着万一有变故,放火箭引爆这些火雷,也算最后一道防线。”
杜伦这才看到罗怀信眼圈全是乌黑,然而罗怀信方才那一拳虽然捶在他身上,却显示出了从没有过的亲热,倒叫他心中一暖,不由想起在离都与韩枫和柳泉打打闹闹的岁月。他原本对罗怀信甚为不忿,可见他肯吃苦,又不是全然不动脑子的莽夫,心底也对他高看了许多,也笑着回道:“还是罗兄想得周到,如今这大水淹了过去,连同后边的步兵也全都遭了秧。咱们这趟任务也算圆满完成了。”
罗怀信“哈哈”笑道:“可不是?只可惜啊,听说李文轩本人虽然没什么能耐,但手底下这几位都统却都是有真本事的。我本来想着刀枪上会会英雄,如今都被你们发大水冲走了,倒叫我手痒痒了……”
然而一句话未说完,两人身边已有眼见的斥候惊声叫道:“将军!前边!看前边!”
经罗怀信训练出来的士兵进退皆有法度,少见话都说不利索的斥候,罗怀信眉头一皱,正要训斥这斥候怎么说话如此不清不楚,但顺着他手指看去,也不由瞠目结舌,不知该说什么。
此刻道路尽头已经是一片汪洋,但再往远看去,能依稀看到那些原本发了疯向南逃跑的骑兵和步兵,此刻正一股脑地往回逃。有些聪明点的步兵往山上爬去,但因为山崖陡峭,不少人爬到半途便失手又掉到水中,而骑兵们的坐骑似乎在左右为难,有些坐骑因为不敢往南跑,又不敢向北迎水而来,走投无路之下,竟一头撞死在了山崖上。
罗怀信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问道:“杜兄,这是……这是因为阵法的缘故么?”
杜伦也莫名其妙,他摇头道:“那边早已经不在阵型之中……我……我也不知道。”语罢,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忙命传令兵向山下的清秋挥旗致意,要她赶紧上山。
然而清秋却一动不动——她根本就没有往山上看,而是全神贯注,凝视着前方。
潮水的尽头,天地一线之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庞大的白影。那白影如同小山一般,但却移动迅速。它并不害怕这潮水,反而踩着骑兵的死尸,迅捷无比地向颜夕山逼近。
此刻贾贺仍驾着马在潮水上逃窜,但他迎面与那白影相撞,不及反应,便被那白影连人带坐骑,一口咬做两截。血水四溅开来,仿佛将普达江的江水也染成了红色。
“那是……那是什么怪物?”杜伦被吓得两眼翻白,几乎晕厥。罗怀信伸手手按在杜伦肩上,也越抓越紧。作为军人,他很瞧不起杜伦的胆小,然而对着这等怪兽,便连他也觉得两腿发软,不知如何应对。
而那怪兽,却明显是冲着江流正中的清秋去的。
此刻那怪兽越跑越近,所有人都能看清,那巨大的白影竟然是一头庞大的白毛斑虎。经过这一路,这头白毛斑虎浑身上下血点斑斑,如同是从地狱之中蹿出来的怪物。没有人能够抵挡得住它,不知多少身披重铠的马匹被它一撞之下便飞了出去,更不知多少马匹被它巨爪一掏,便成了一团血肉。
锋关芒城的守军本来已经为胜利在欢呼庆祝,而这时,所有人都不敢出声,甚至连逃也不敢逃。这白毛斑虎的速度如此迅猛,只要它想杀,没有人能够逃出它的魔爪。
追影驹急促地呼吸着,想要后退,然而清秋的御马术却让它一次次平静下来。而这时,巨石之顶的清秋握紧了大宁笔枪,枪尖正对白毛斑虎的奔来方向,准备放手一搏。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哈哈哈哈哈哈,今天说好的万更真的实现了呢~好ppy~人有时候还是要自己逼自己一下的。哈哈哈哈哈。以后尝试着不定时爆发一下了~)
“来吧!”
清秋咬紧了牙关。她也不知自己能否抵挡得住白毛斑虎的一击,但在希骥山中陪她练招的是九灼和晓灼,这白毛斑虎速度再快,终究与那两匹马王只在伯仲之间。
即便击不中,她也不会受伤。清秋抱着这样的想法,枪尖映着阳光,直对白毛斑虎的眼睫。
然而,就在那白毛斑虎已经扑上来的刹那,一支羽箭从天而至,射在了白毛斑虎的右前腿上。那羽箭力量十足,但却被急速狂奔的白毛斑虎一下弹飞开去,并没有伤到它的皮毛。与此同时,清秋手中的大宁笔枪堪堪刺到了白毛斑虎的肩膀处,但却如中生铁。清秋“啊”地叫了一声,连人带马被震得从巨石上摔了下去。所幸此时那江水流速已缓,巨石旁边又有百年老松的根系,追影驹第一时间纵到了树根上,又向旁蹿到山石上。
而白毛斑虎的注意力却已不在清秋身上,它在巨石上顿了顿,扭头看向了颜夕山的山峰。
羽箭是从那里射下来的。
虽然羽箭和大宁笔枪同样打在了它身上,虽然两相比较,或许大宁笔枪刺它刺得更痛,但白毛斑虎却更恨山上的人。那人是偷袭自己,且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图。
既然如此,那就成全他!
白毛斑虎狂吼一声,纵身冲向山峰。
山上遮挡物众多,罗怀信本期许这些林木石头能够将白毛斑虎拦上一拦,却不料杀起了性的白毛斑虎仗着皮糙肉厚,全然不顾有多少树木被自己冲垮,如离弦之箭般直向他杀来。
“天呐!”罗怀信这才知道自己捅了一个天大的篓子。他枪杆一挑杜伦的轮椅,将这碍事的瘸子挑到了身后,随即咬牙一立枣木枪,脑海中电光火石般将罗家枪法一闪而过,摆了个封式。
这是他罗家枪法最强的防御式,平日里他嫌此式不伤人只防守太过婆婆妈妈,故而从来不用,却没想到事到如今,却要依靠这一式来保命。
而这时,白毛斑虎已经合身扑上。
它的血盆大口几乎一下子就咬在罗怀信肩头,但却被那坚韧的枣木枪杆挡住了。
罗怀信胸口一痛,几乎吐出一口血。他往后踉跄着退了两步,正要缓过精神出枪,却见白毛斑虎又扑了上来。
迫不得已,罗怀信无法换招,只得用封式继续自保。而那白毛斑虎终究是畜生,它若换个方向攻击罗怀信,凭它的速度和力量,罗怀信势必无法自保,偏偏这是它第一次被人拦住,便发起了掘劲,打定主意一定要从正面扑到了罗怀信,将他连着枪杆一起咬碎。
如是者三次,罗怀信终于承受不住,“哇”的一声吐出了鲜血,他眼前一黑,倘若不是枪杆撑着地,只怕早已倒下,恰在此刻,清秋已驾着追影驹赶了上来。
“快带着死瘸子走!”这是罗怀信第一次明着喊杜伦“死瘸子”,平日里他都是在心中腹诽,然而紧急时刻,他再没心思去想杜伦叫什名谁,一时情急,竟把骂人的话喊了出来。
清秋却一愣,她全没想到在此刻罗怀信竟想着保护杜伦。而见那白毛斑虎就要再扑上去,她一下狠心,驾马冲到了罗怀信身旁,大宁笔枪一立,要帮他挡上一挡。
“别!”罗怀信大吼一声。清秋绝对挡不住白毛斑虎,而清秋的出现,却让他的封式出了一丝破绽,白毛斑虎这一口咬下,只怕两人都要交待!
这时连杜伦也看出事有不测,他干着急无法帮忙,一口气堵在胸口,一声也喊不出来便晕了过去。
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一声马嘶响彻长空,那白毛斑虎竟被这马嘶喝得动作稍缓了一下。旋即,罗怀信只觉肩膀一沉,竟被人踩了一脚。他下意识地仰头看去,只见一个黑影一掠而过,那人赫然已骑在了白毛斑虎的背上。
白毛斑虎被那人压得一沉。此刻它再无暇估计面前这两个“小东西”,它急转过头去,想要咬背后的人。
那人力量虽大,动作却很灵巧。他单手扯住了白毛斑虎的颈毛,另一只手则立为掌势,在它的脖子上重重切下。白毛斑虎从未吃过如此大亏,更没想到凡人一掌能够将自己打得眼冒金星,浑身痛得打颤。它大吼几声,索性翻身在地上打起了滚。
清秋趁这功夫,慌忙将罗怀信一把拉到了追影驹背上。罗怀信也无心去想此刻与美女同骑何其风光,见白毛斑虎庞大如山的身躯几乎要压到杜伦,他一回手,用枪尖将杜伦从轮椅上挑了起来。难得他在如此紧急之时,手下力度拿捏得仍旧十分稳当,那枪尖恰恰勾在杜伦腰带的玉扣处,没有伤他分毫。
追影驹巴不得马上离开这是非之地,此刻清秋既然不再强令它与那怪物抗衡,它不假思索便带着三人腾云驾雾般向门山小关跑去。直到跑到关口,罗怀信再撑不住握紧枪杆,杜伦“哎呦”一声摔到地上,清秋才勒停了追影驹。
罗怀信又吐了两口鲜血,才抚着马鞍看向摔得龇牙咧嘴兀自仰面躺在地上的杜伦,道:“杜兄,真是对不住。”
杜伦愁眉苦脸地捂着腰坐了起来,又摇了摇头,才看向山峰。此刻那人已经被白毛斑虎抛下了身子,但他并没有受伤,反而趁着白毛斑虎重新站起身子,又再度跃上了虎背,故技重施。
杜伦拧眉看了一会儿,忽地惊声叫道:“哎呀,那是圣上啊!”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圣上!”罗怀信擦去嘴角血迹,瞪大了眼睛向山峰看去。只见那男子在白毛斑虎背上虽被甩来甩去,但却应对自如。他游刃有余地在自保的同时寻找着白毛斑虎的弱点,他敏捷地从山石树木间一闪而过,甚至还顺手救下了几个被白毛斑虎在疯癫之中抛到半空的士兵。
罗怀信已经被这目不接暇的一幕晃花了眼,他呆了许久,才又喃喃重复了一遍感叹:“圣上?竟是他!”他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几乎以为这是自己重伤之下产生的幻觉——毕竟,他出身高贵,对朝政了解的也比常人要多。在他心中,所谓的“帝皇”二字并没有什么值得羡慕处,在五司人眼中,这个西代的帝皇只是个傀儡,虽然他击杀过恐怖的雪雕,也率兵平定过叛乱,但这些战绩在罗怀信眼中,都是不值一提的小风小浪。毕竟他打过更大的仗,而他也并没有亲眼见识过雪雕的凌厉。
如今在这空前罕见的恐怖巨兽面前,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罗怀信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无知和渺小,同时,他最不能容忍的事情也在一再发生。身为军人,他自认天职就是保护,虽说以往在战场上也曾数次见属下死伤,但这还是头一次他逃到远处,回头看在前线“迎敌”的士兵处在危机中。
是可忍孰不可忍。
而此时此刻拼斗在最前的韩枫,让他刮目相看,甚至心生敬佩。
罗怀信从清秋手中接过了马缰,他如今这个姿势可说是半抱着清秋,然而几人这时全心关注那山顶的生死相搏,谁也没心情往别处想。他握紧了枣木枪,这才看到枪身已有数道刮痕,正是虎牙磨出来的。
他心中一寒:这杆枪外表不算出众,但实则是家传的宝物。这枣木用的是一棵万年枣树的树心制成,坚逾金铁,据传开采之时普通石斧根本将其撼动分毫,最后工匠是请了一把御赐紫金斧才得成功,想不到今日竟险些毁在虎口之中。
罗怀信手臂酸麻,看着山巅的巨大怪兽心有余悸,但军人的使命感让他无从逃避。他一狠心,道:“清秋姑娘,你请下马吧。我要到山上去。”
清秋是深知韩枫的本事的,此刻见罗怀信还要上山,忙劝道:“他出不了事。倒是你这时再去,反而会为他添乱。”说起添乱,她不由想起方才为罗怀信添的乱,两颊生红晕,赧然一笑。
罗怀信却摇头婉拒道:“不行。我是这一军主将,哪怕此刻没有圣上在那里能够制服异兽,我也应该冲在前边,怎能让这些士兵冒着必死的风险?他们以后该当如何看我!”他强撑着酸麻的右手,举起枣木枪来,枪尖向前,斜向上指着山峰四处鼠窜的士兵。
清秋默默看了他一会儿,道:“你既然下定了决心,那我们一块去。”言罢,不等罗怀信拒绝,她脚跟一磕马腹,追影驹无奈地长吁一声,甩开四蹄复又向颜夕山顶奔去。
颜夕山顶的士兵这时已陆陆续续往山下撤来,他们并不认得韩枫,眼见有此等高手缠住了白毛斑虎,巴不得趁机逃命。罗怀信见这如同散沙般溃退的士兵,双手握紧,脸现怒意。清秋坐在他身前,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也大抵猜到罗怀信此时想法,便道:“罗将军,这怪不得他们。”
罗怀信道:“我知道怪不得他们。我是一军统帅,属下士兵军纪不整,自然该怪在自己身上。唉,这次倘若有命回去,只能到家父面前领罚了。亏得这会儿伏涛城的士兵死得差不多了,不然他们趁势来袭,这关卡如何能守得住?”
清秋温然道:“你是责己过甚了。试问天下间哪有那么多人能够做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呢?你的这些士兵能够面对强敌不退不乱,已经是极其难得的了,军纪也可见一斑。如今这白毛斑虎并非凡物,他们看了惊慌失措,也在所难免。”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山上这些士兵面前。罗怀信大吼一声,这些惊得有些失神的士兵被这声吼震得脚下一顿,这才意识到面前正是将军。当头的两个身着百夫长服饰的将领率先跪了下来,其余士兵也呼呼啦啦拜倒了一片,他们齐声喊道:“将军!”
罗怀信被清秋方才那一番软语温言说得心中顺畅许多,此刻见这些惶惶如丧家之犬的士兵在见到自己之后立刻重整了军纪,原本的怒火便被生生压了下来,只是依然铁板着脸,不露丝毫笑容。他勒停了追影驹,对那两名百夫长道:“传我将领。你二人带着手下士兵去集合山上的其他人,让他们都到关口前列队集合,等我下来。如果有不听命令者,按逃兵论处,就地正法!”语罢,喝了一声“驾”,又带着清秋向远处那如白色巨山的身影冲去。
“将军真不愧是将军啊,那不是怪物嘛?”几名士兵小声感叹着,却被两个百夫长横目扫了一眼,登时安安静静,再不敢开口议论。
山峰之上,韩枫与白毛斑虎仍然打得不可开交。四周都是掉下来的白色虎毛,同时伴随的,也有不少布帛碎片。
在距离山峰还有十余丈的地方,追影驹战栗着终于不敢再往前。罗怀信轻叹口气,扶着马鞍下到地上。他伤势甚重,将浑身力量挪到左脚上的一刻,浑身一颤几乎摔倒,所幸清秋先他一步下了马,扶住了他:“罗将军,小心。”
罗怀信惨然一笑,道:“想不到我这把枪只能用来当拐杖了。”语罢,他微微推开清秋,撑着枣木枪一步步向前挪去,“我还没有堕落到要靠女人来搀扶。”
清秋一怔,见他腾出另一只手去够马背上的弓箭,忙抢他一步摘下了铁弓和箭囊,道:“一手要撑着枪,还打算开弓射箭?罗将军,我并没见你长着三只手呢。”她一开口,便又笑了起来。这一生她难得用这种语气调侃旁人,想不到此时此刻,竟对着罗怀信讲了出来。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清秋的嫣然一笑让这紧张气氛缓和了许多,罗怀信脸上一红,随即也哈哈笑了起来,道:“也罢,那就有劳姑娘了。”言罢,他将枣木枪交给清秋,半靠在她身旁,接过弓与箭,用全身力气拉满了弓,对向了不远处的庞大白影。
“很好!”罗怀信全神贯注在白毛斑虎身上,这时才注意到那庞然巨物的脖子周围的毛已经被韩枫的手掌斩落了不少。白毛斑虎的脖子秃了一圈,要害自然比方才要更加明显,而这正是他以弓羽夺命的最好时机。
脖子上的皮应该比手爪上的要薄一些,如今自己与它的距离也比方才那一箭要近,既然如此,这一箭或许会伤到它。怀着这样的希望,罗怀信将全部力气都关注在了这一箭上——哪怕这一箭或许会再将那怪物引过来,他也在所不惜。
“铮——”
箭羽破空,直向白毛斑虎而去。
然而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就将那弓箭即将射到白毛斑虎脖子时,一把紫金砍刀后发先至,“啪”的一下将羽箭打飞出去。
“不许射箭!”韩枫高声喝道,同时将手中的紫金砍刀也扔了出来。那紫金砍刀带着风声呼啸而至,插在罗怀信头顶的石壁之中。
“这……”罗怀信完全没预料到对方会是这个回应。他呆呆地望着头顶还在来回抖动的刀柄,双手弓箭不知不觉间掉到了地上。
清秋恍然道:“这白毛斑虎莫不是……”她还没有完全喊出来,忽听韩枫痛哼一声——他方才为白毛斑虎挡了一箭,同时却露了破绽。那巨虎哪管他是否好心,虎臂一挥,将他甩到了山石之上。
石块迸溅,而韩枫也终于受了伤。
他连续五六天不眠不休地从苍梧之林赶来,虽然骑得是天马夜,但还是将体力透支了大半。如今与白毛斑虎斗了大半个时辰,本来就已经觉得身体沉重,此刻被摔在山石上,更不知身上断了多少根骨头。
韩枫双手撑着土地想要站起来,但浑身酸痛之下,徒有白童在身,竟然使不出力气。此时此刻,他浑身已经被白毛斑虎的阴影笼罩。
“会就这么死么?”这是韩枫此刻唯一的想法了。他并不感到悲哀,只是忽然觉得有些好笑。眼前这庞然巨兽是明溪的坐骑,曾几何时也是那么听话的,但与主人分开不过一年时间,便已迷失了本性,竟连自己也不认识了。
“白雪,白雪……”面对着这恐怖的怪兽,韩枫口中喃喃念着它的名字,却凭空生出一种无力感。真是讽刺啊,这白毛斑虎浑身染血,如从地狱里钻出的恶魔,又如何再以纯洁无暇的雪来命名呢?想想自己方才为它挡那一箭,当真是头脑发昏了。紫金砍刀还在手的时候,想着无论如何要留白毛斑虎一命,他错过了许多杀它的机会,可如今武器不在,他却命在旦夕,可到这时还想着以后再见到明溪,将这白毛斑虎再送给她……
这一生,再没有这么狼狈不堪的时候了,真是活该啊。韩枫咬紧牙关,想着最后再放手一搏。然而就在那白毛斑虎如一座巨山压下来的时候,一道黑影立在了他与虎之间。
是夜。
夜如黑色的闪电,一闪而过,但竟将白毛斑虎踢得向后退了几步,“嗷嗷”痛嚎。
电光火石间,韩枫不由想起了昔日的九灼。那是马王之王,然而就算拥有那般高贵的血统,桀骜的性格,勇猛的架势,九灼仍然对白雪有着重重忌讳,不敢当面折锋斩锐。却没想到,此刻的夜竟然如此胆大包天!
这便是天马吧。
清秋也看呆了。这就是她的族人一代又一代又怕又爱,编成了种种传说的马儿么?那黝黑的皮毛,修长的脖颈,飘逸的鬃毛,不同于乌骓,也不同于赤骅。它行走带着杀气,骨子里透着挑战一切的勇气,甚至当它看着人时,它也是不屑的。
这匹天马并没有被人驯服啊!即使被驯服过,那也已经是曾经的事情了。但很显然,现在它所做的,都遵循着它自己的想法,没有半分勉强。
得夜之守护,韩枫深吸口气,回手摸到刚才被摔断的两根肋骨,潜运暗劲将断骨接回了原位。有白童在,此时此刻他并不需要担心这骨头还会错位。胸口略松,他扶着身后的石头缓缓站了起来,随即看向了山下:“那位将军,叫士兵多备些绳索来。”
“叫我么?”若放在以往,被韩枫下命令,罗怀信心中多半还会有些不服,但此刻却高兴得很,“好、好!这就去!”
彼时夜已与白雪缠斗在了一起。旁人虽然看不明白这两兽的情况,但韩枫却看得很清楚。黑影与白影相交相合,白影如山,黑影却如山中水脉。山不离水,水不离山。夜此时用尽了全部本领,它的速度在白雪之上,它的四蹄如同四个铁锤,踢在白雪身上时,白毛斑虎也会痛得浑身颤抖。
此刻没有别的事情能够打扰韩枫,他凝心静气地观察着夜与白雪,用心观,用眼观。
方才救人仓促,他对阵法的熟悉程度又远远不如詹仲琦,故而急迫间,他用的还是功夫来对付白雪,此刻平静下来,他终于有时间换一个角度来审视这一切。
驾着夜紧随在白雪身后冲到颜夕山上时,他就觉出了周围环境的不对头——这时仔细看去,果然是阵。这是个有进无回的阵,但摆得很简陋,而且已经用去了一大半,随着伏涛城士兵数量的减少,这阵的威力也在减弱。
既然有阵,那么怎样能够利用起来?韩枫在闪开白雪尾巴的一扫后,纵身到了高处,在这一纵之间他尽量去看去记,将这山巅的一切都印在了心中。与此同时,他听到了白毛斑虎的喘息声。
这喘息声与方才大不相同,而夜的喘息声也急促了起来。经过六天的不眠不休,天马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了吧。只怕再过一刻,便是分出胜败的时分。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绳子!绳子好了!”山上的士兵多数已经接到了撤军到关前集合的指示,罗怀信手中没有可用之人,不得已之下,他让清秋留在原地,亲自驾着追影驹到了山上预备物资的地方,扛了一大捆麻绳过来。
韩枫不及感慨这年轻人做事当真利索,忙叫道:“把绳子系在我的刀柄上,另一头扔给我!”离开锋关芒城久了,急切之间,他不及改口称“朕”,罗怀信倒也没心思想这许多。他看着头顶那深深插入岩壁的紫金砍刀,暗忖莫不是圣上想把紫金砍刀要回去?那么何必费此功夫,自己拔出来再扔给他就是。
然而他站在追影驹的背上够到那刀柄后,才绝了这个念想,随即老老实实将绳子在刀柄上缠了三四圈,将另一头系在箭上,瞄准了韩枫射了过去。
白雪正跃起追逐夜,二兽身下有了空隙。罗怀信这一箭射得巧妙,韩枫接得也很及时。他接到箭后,将绳索在自己右臂上缠了两圈,用力一拽,确保绳索另一头的紫金砍刀牢牢插在岩石中后,看准了二兽行迹,脚下发力,在那一黑一白两道巨影之间穿梭开来。
“圣上小心呐!”罗怀信几乎将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韩枫一个多少不及会被白毛斑虎压死,抑或被天马的铁蹄踢中脑袋。然而韩枫穿梭于诸多在他看起来不可能穿过的空隙间,游刃有余地用手中的绳子将四周的树木、山石、甚至士兵扔下的兵器都连了起来。
韩枫一边奔跑,一边打着绳结,同时确保那些连在一起的东西都是可靠的,不至于被白毛斑虎一击而垮,这是他的一次大胆尝试,也恐怕是活捉白雪的最后机会。
渐渐地,绳子已经用尽,而一张巨大的绳网也已成形。这绳网从山峰最高处连到罗怀信与清秋面前,层层相扣,处处陷阱。它成为了有形的脉络,让这山上的一切结成了整体,是为“困兽之阵”。
自从经历了苍梧之林的历练,夜看清了自己,这使得它超越了寻常的天马。纵在疾驰之中,它仍然保持着清醒的头脑,此刻困兽之阵既成,它便有意无意将白毛斑虎向那阵中引去。
而此刻,白雪也在进攻天马的同时,注意到了身旁那个不起眼的人类。血模糊了它的双眼,但它灵敏的嗅觉一直告诉自己这个人它应该很熟悉,然而这熟悉之中却带着一些厌恶,仿佛他从自己这里抢去了什么,从来都没有归还。
它原以为方才那一击就将他打倒了,孰料对方竟又活跃起来。从它高大的身躯往下看去,那些粗麻绳就如同一根根丝线,这千丝万缕就算结成了网又能如何呢?就如同蜘蛛网,再坚固也只是能够网住小虫子,在人类的手中,仍然一扯即破啊。
夜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白雪很清楚这一点。虽然自己也很疲惫,但它相信它能够取得最终的胜利。见夜向绳网之中躲去,白雪狂吼一声,紧随而至。
“好!”韩枫等的就是这一刻。绳网的网眼足够天马瘦长的蹄自由出入,但却能阻拦白毛斑虎的爪。在白雪四爪落地的一刻,韩枫大喝一声,将手中剩下的绳子结成绳圈,向夜抛去。
夜前蹄纵起,前半身从绳圈中钻过。那绳圈随即挂在了马鞍处,随着夜向前奔跑,绳圈“倏”地收紧,而后绳网成连锁反应,网眼迅速被扯小,将白毛斑虎的四蹄分别绑住。
白雪仰天嘶吼,甚至连追影驹都被惊得折身向山下奔去,再也顾不得罗怀信和清秋。罗怀信二人则忙堵住了耳朵,但那声音如同实质,犹似一个又一个的巨浪,将二人抛来打去,几乎喘不过气来。
而此时此刻,白雪才感到自己中了埋伏。它不明白为什么这绳网比它想象得要坚实许多,它想破网而出,但却觉得自己仿佛在与整座颜夕山较着劲。它仰头看去,见方才还觉得渺小的山巅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自己头顶,而四周的树木与石头也再没有那么细微——自己并不如原本所想的那么伟大。在这山中,它仍旧无法与这自然抗衡,便像是一只被关在笼中的猫一般。
但饶是如此,它还是不愿接受这个现实,它要倾尽全力摆脱现状。它要脱笼而出!
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劲,绳子勒进了肉里,血管几乎快要被崩断……白毛斑虎在拼命抗争时,夜也停下了前冲的脚步,四蹄扒地,用浑身的力气努力着,希望不会输给对方。
夜身上的是一端的绳头,另一端的绳头在紫金砍刀的刀柄上。
罗怀信与清秋站在插有紫金砍刀的灰色岩壁下,他们紧张地看着面前不远处的白毛斑虎,不知这怪物何时方能力竭认输。然而头上传来的轻微痛楚,让他们不由自主看向了山岩。
紫金砍刀在逐渐松动,随着刀柄的晃动,不时有细微的岩石颗粒掉下来。
眼见韩枫此刻被白雪隔在绳网的另一边,无力再加固紫金砍刀,清秋微一蹙眉,将大宁笔枪向上刺出。
一道乌光划过,大宁笔枪虽然是紫金打造,但在清秋手中,枪身恍若流火,罗怀信只觉眼前一花,就见大宁笔枪被本已绷直的绳子上又缠了两圈,随后枪尖狠狠扎入岩壁。清秋担心枪扎不稳,在枪尖插入岩石后,仍然双手握着枪杆,一刻也不敢松开。
“也加上我吧。”罗怀信道,从地上拾起枣木枪,也向岩壁扎去。
这是一场僵持战,在场不管人也好,兽也罢,都已用出了最后的努力——即便韩枫在旁没有出手,只是默默看着,但他也并不比实际用力的要轻松多少。
这绳网毫无疑问是阵,是在杜伦所摆的阵的基础上,缩小的阵。依旧是有进无出,然而摆阵之人却已经变成了韩枫。倘若白雪破阵而出,那么他必受重创。
听天由命,唯有听天由命。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这就是那边的生灵么?”清秋抵着枪杆,已经用出了浑身的力气。她原本用手握着大宁笔枪,然而此刻手掌却不时传来钻心疼痛。她的虎口已经被震破了,鲜血淋漓之下,甚至看不清伤口有多严重。
看着不远处还在挣扎的白毛斑虎,清秋只觉心中空空的:“果然还是不行啊。”原来这就是那边的生灵,天马也是其中一支。现在看来,如今的自己距离驯服天马,还差得很远、很远。
罗怀信的情况比起清秋只重不轻,他顶在清秋身前,希望能够靠自己的努力减轻清秋的压力,然而他重伤在身,气喘不匀,只坚持了一会儿,便觉胸口针刺般痛,眼前也昏昏沉沉的。而就在这时,他隐约看到白色的虎背上多了一人。
韩枫撑着伤痛,勉力纵身到了白雪背上。
有绳网牵制,白雪的动作幅度再也不能伤人,饶是如此,韩枫在它背上仍觉得如行走在冰缝之上,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他盘膝坐了下来,双手各抓着一把虎毛,旋即仰天而啸。
罗怀信和清秋同时被这啸声震得头脑一晕,然而白雪却在啸声之中逐渐平静了下来。
这啸声,听着很熟悉。
初为虎咆,后为熊吟,最后则为龙啸。
这是当年在鸿原战场上,韩枫与它初遇时所听到的声音。第一声虎咆出自白雪本身,熊吟和龙啸则出自彼时明溪的“百兽舞”,韩枫此刻模仿出来,虽然有些差别,但也极为相似。而在这嚎叫声中,罗怀信和清秋眼前仿佛换了一幅画面。
他们只觉自己似乎置身于一片草原上,夜空星光璀璨,但远远的地平线上,却只见一个人的身影。这个人在仰天长啸,如此桀骜不驯,却也孤独无依。他的声音撕心裂肺,叫人听了也觉心中难过,止不住便要为他落泪。
罗怀信纵然是个铁血男儿,此时也觉鼻子发酸,双眼迷蒙,但清秋却只心中微动,旋即已从幻觉中转过了神,暗忖:“原来他喜欢的人竟是她……”她抬头看着韩枫,见他兀自长啸不止,然而这啸声早已不再仅仅是为了让白毛斑虎清醒过来,而是在抒发他自己未示人前的感情。
原来,他也曾有过伤心,也有思念,也有遗憾。
只可惜,纵使长啸当哭,又如何能飘过千山万水,传入深宫内院?
白雪从那啸声中听到了它熟悉的“百兽舞”,它在慢慢回忆,而这时,一阵笛声从颜夕山下飘了过来。
山下的洪水已经渐渐褪去,彼时的汪洋这时已经变成了小溪流。碎石堆叠,足够让人在不沾湿鞋袜的情况下迈步上山。而就在这条坎坷的乱石路上,一匹浑身青色的乌骓马小心翼翼地向山上行来。
那马并不算神骏,但迎着白虎而来,却步步踏实,比起追影驹有过之而无不及——这自是因为它有着依靠,一个不算沉的依靠。
马背上坐着个白发白眉“白须”的老者,手中拈着一片柽柳叶子,在唇间吹出悠扬曲调。
“皇叔祖!”韩枫心中大喜,同时,一直撑着的力量在见到老者的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轻哼一声,身子微摇,几乎从白雪背上栽下来。
而白雪至此时,终于完全安静。它并不知道詹仲琦已经与明溪判若仇敌,在它心目中,这个老者是一个对自己极为亲切的人物,他和主人不分彼此。而一旦清醒,白雪便看到了身边发生的一切。它闻到了身上的血味,感觉到爪尖残存的血肉,不由“呜呜”叫唤了一声,身子趴了下来,如同是只做错事情的家猫,见到主人后撒娇耍赖,希望不要受到惩罚。
“天呐!”罗怀信一阵汗颜,双手一松,整个人跪在了地上。看着这只山一般的“猫”,他哭笑不得,但却清楚这怪物多半是詹王爷的宠物,即便它闯下弥天大祸,自己也无从追究。
詹仲琦这时已带马到了近前,他缓缓下马,轻咳了几声,无奈地看了韩枫一眼,道:“还不下来吗?”
“皇叔祖,您身子怎么样?”韩枫从白雪微微低下的头顶上顺着白色的虎毛滑了下来,抢上几步扶住了詹仲琦,目光之中不无担忧。在江流镇分别时,詹仲琦的身体便已经不大好了,然而经过这一个多月,他本以为詹仲琦的伤势会转好,却没想到他竟然老了许多。看样子,不仅是破智峰之阵让他受伤这么简单,他自己也真的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了。
詹仲琦微笑道:“你跟以前不同了。你更敏锐了……更清楚自己,也更了解自己。我……咳咳……我见大衍星移动得很不正常,迫不得已,必须来看看。”他说了这几句便觉得辛苦,回手抓住韩枫的胳膊,不住喘气。
“皇叔祖,我……我杀了智峰。”离开的日子里发生了太多事情,但千言万语在一起,韩枫最后只想起说这一句。
“我知道。”詹仲琦并没有表示惊讶,韩枫也并不觉得意外。年老的王爷扶着年轻的帝皇惨然一笑,道:“其他话慢慢说,不着急。先回关隘,让我这把老骨头休息休息。”语罢,他又看向罗怀信和清秋,道,“做得很不错。该疗伤的回去疗伤,别仗着年轻就不珍惜自己,以后要吃苦的。”
看着那匹青马缓缓离开,罗怀信和清秋相对苦笑一声,拿着枪杆子充做拐杖,徒步沿着青马踩出的山路往门山小关走去。临行时,清秋回头看向仍然站在白毛斑虎身旁的韩枫,问道:“你不走吗?”
韩枫摩挲着业已温顺的白雪皮毛,道:“朕想在山上再待一会儿,你们先走吧。”
“朕?”清秋美眸流转,见罗怀信已走得远了,便嗤然笑了一声,道,“你对谁说‘朕’呢?”
不管挖苦也好,嘲讽也好,韩枫唯有报以一笑,全然当做听不见,心中却不由叹息:“回来了。”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不容易啊,第二个万更的同时,本卷终结。最近因为工作调整了,所以周一周二会很忙,周六周日还有其他事情……不过会尽量多更新。)
夜已深了,门山小关笼罩在一片安谧祥和的火光之下。城中的守军吃酒烤肉,欢歌笑舞,不亦乐乎。而颜夕山在醉人的夕阳之后,则陷入了一片黑暗。
白毛斑虎依旧卧在山顶,它仍旧不习惯生活在人多的地方,更何况白天它大开杀戒,伤了不少锋关芒城的士兵,它此刻进到城中只会让军心涣散,更有可能重新引发冲突。
然而帝皇并没有进城,却让罗怀信无法安心养伤。不管对方的功夫比自己高强多少,但军人的天职之下,他终究是保护方。在草草包扎之后,罗怀信猛灌了几口烈酒,替代了伤药。他牵出追影驹,咬咬牙又往颜夕山而去。
不知道新帝是否已经被白毛斑虎吞到了肚子里,罗怀信硬着头皮踏上山巅,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白毛斑虎身边有一只空空的木桶,看样子有人从山下的江水中打了水为白雪擦干了身上的血迹。如今的白雪真的如白雪一般纯洁无暇,映着银色的月光,美得像一幅画,诚然,这画中隐藏着动人心魄的危险。
而堂堂西代帝皇此刻就躺在这庞然巨物的前臂上,毫无戒心地沉睡着。他睡得很香,甚至轻轻打着酣,看样子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样一个好觉了,以至于虽然如此的于理不合,却没有人忍心打扰他。
“杜大学士也来了?”罗怀信这才发觉聚在山顶的并不只自己一个,对眼前情形束手无措的也并非自己一个。杜伦的轮椅在最靠近韩枫的位置,而扶着轮椅的,则是一身黑衣的清秋。
她除去了银色战甲,穿着一身漆黑的衣裳,与整个夜幕融为一体,像是鬼,但却比鬼更加摄人心魄。白天时间过得太匆忙,现在回想,罗怀信才知自己与清秋有过数次接触,她拉过自己的手,自己也曾“抱”过她,可惜那时并没有把握机会,也不知下一次是在何时。
但无论怎样,俩人的距离总该比以往要近了一些吧。
怀着这样的期许,罗怀信下了马,走到清秋身旁,低声问道:“姑娘怎么不好好休息?”
“杜大学士,姑娘……”清秋淡然笑笑,眼波流转,“罗将军,这样称呼真的不习惯呢。”言罢,她又看向了白毛斑虎和在夜色之中如隐身一般的夜,“我想多了解它们,想着晚上没有人在,所以就过来了。没想到这里倒比门山小关里边还要热闹。”
杜伦也转过了头,轻声道:“小人与圣上许久不见,甚是想念。看他到了却不入关,只得到山上陪他。”他顿了顿,打了个哈欠,苦笑道,“看样子是要陪到明天天亮了呢。”
罗怀信挠了挠头,道:“在山上这么睡着不会着凉么?”
“不会。”却是身后有人回答了这个问题。詹仲琦驾着青马摇摇晃晃地上了山,满面无奈:“关口里边太吵了,还是山上舒服。哈哈……你们都在啊!”他倒是不怕吵醒韩枫,还是用正常声音讲话。而韩枫并没有醒来,白雪却听了他的声音喉间咕噜了几声,仿佛是叹了口气。
“这么快就三年了。”詹仲琦旁若无人地走到白雪身旁,捡了块毛厚的地方躺了下来,“很想念那个时候啊。这孩子也是回想起鸿原的那一天了吧。”他没有再多说,罗怀信三人也知道自己无法再多问。如今一皇一王都执意要睡在山上,三人面面相觑之下,清秋先告了退,只留下杜伦和罗怀信守候峰头,静等日出。
※※※※※※※※※
这是一个甜美的梦。
梦境之中,并没有白童的开来,没有那些反复的画面,没有硝烟战火,没有死人,没有嘶喊。
梦境之中,只有一个灿烂如阳的笑容。
鸿原之上,星光点点。连灾星在这样的夜晚也变得美丽,而他身后则是前所未有的温暖和舒适。向来挺直的背,终于能够放松;僵硬的躯干和神经也得以舒缓。
没有太多目光注视在他身上,不用背负责任,也不会遭到背叛;不需担心是否有危险,更不必害怕自己无力承担。即便勘破我障,也没有眼下的轻松快活。
此时此梦,没有阵法的牵绊,没有理不清的因果,看不清的天地之气。那时的他,原本也并不懂这些,但却能够为一个单纯的笑容感动,铭记一生。
如此简单,如此美好。
可惜,这只是个梦。
※※※※※※※※※
詹仲琦听着韩枫深沉的呼吸声,暗暗叹了一声“辛苦”,但看着不远处如标枪一般站着的罗怀信,又不禁微笑了起来。
趁老王爷还没有睡熟,杜伦虔诚地请教着一切有关阵法的知识。然而让杜伦没想到的是,詹仲琦并没有对这一次他取得的成绩表示赞赏,反而就山下的水势,讲起了水中排阵的诸多要点。
杜伦并不是个无知无觉的庸才,他敏感地察觉到了未来的动向,在努力学习之余,目光飘向了南方。
然而,就在这样一个夜晚,北部的长门山南端也向锋关芒城传来了战报,刚巡视完城关的芒侯双目发光,浑身发抖,不知是激动,还是兴奋。
北代又一次向帝都发难,在秋收之后,集结十万大军,直逼落雁关。
彼时的落雁关烽火四起,杀声不断。然而在人们看不到的九霄之上,一只巨大雪雕借着夜幕隐藏了自己投下的庞大阴影。
这是一场杀戮的开始,也是一场浩劫的开端。(本卷终)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锋关芒城的冬天来得竟这样早。”坐在行宫书房门口地上,看着漫天飞雪,清秋不无感慨地说道。
雪片几乎没什么征兆就飞扬起来,将整座锋关芒城变成了银装素裹的世界。难得能够不忙正事,离娿兴高采烈地带着同样没见过雪的梁钧堆了一个又一个的雪人,让行宫的宫女和中人哭笑不得,自然也给夜间巡逻的侍卫们造了不少假象。
婉柔则在行宫的小厨房中文火煨汤,目光却看着窗外的雪落纷纷,愁锁眉心:“不知军队走在山道,遇上这大雪,会不会有危险……”
※※※※※※※※※
不管女眷女将,此次征战都被留在了宫中。
在重新降服了白雪之后,韩枫几乎没有在门山小关停留,便命罗怀信收拾残兵,折向南去。
这是智峰在破汉星关,北攻门山小关之后,给他们留下的另一道难题。
能够将自己的死都当做一步棋来利用,更能说明智峰狠绝无双,无愧于“天算”之名,因此她必定会给伏涛城的士兵安排好后路。
一条足以让这些士兵即便完全牺牲,也能让西代万劫不复的路。
从苍梧之林日夜兼程地赶来,韩枫已经对这个问题想了很多遍。凭他对锋关芒城的了解,再加上对阵势因果的看法,当他赶到门山小关前的战场,看到伏涛城上万士兵的溃逃方向时,他心中一亮,豁然开朗。
伏涛城进攻的是西代的后方,是也谛族人的聚集处。
数百年前也谛族人在锋关芒城的武力之下俯首称臣后,一直没有停止反抗。诚然,绝大多数也谛族贵族早已成为了代国人的傀儡,但也不乏有野心有抱负的也谛族人,如星火般在这片大地闪烁。
每年在交税和交粮的日子来临时,也谛族人都会组织起不温不火的暴动。虽然他们的武器只是些木叉铁犁、人数不齐整、队伍也散漫,但这些暴动却让锋关芒城的士兵一刻也不敢怠慢。如同戍守北疆的平沙士兵一样,锋关芒城将镇压暴动变成了每年必有的练兵项目,由此提升军队的战斗力,使得西代的士兵成为了天底下难得的精兵。
若说此前的也谛族人抗争皆是死灰复燃,那么这些星星之火,总有一天便可燎原。这是芒侯一直担心的事情,因此在对待也谛族人的态度上,他向来是刚柔并济,将他们的不满控制在一定的水平中不致爆发。
而此时此刻,西代一心东进,倘若背后起兵,那么势必会遭受毁灭性地打击。智峰所筹谋的,便是此事吧。
西代地势西高东低,普达江的江水泻下之后,滚滚江涛沿着颜夕山的走势往东南奔腾而去。伏涛城的士兵此刻轻骑全军覆没,重骑只剩一两成,步兵则剩下一万余人。这些残兵败将簇拥着李文轩和武泰,如无头苍蝇一般逃避这灭顶水灾。
不知不觉中,这支队伍的行迹偏向西南去,而那正是西代的腹地。
地平线上微微隆起的灰影正是央金山的北麓,而在看不见的更远处,则是峰顶徘徊着硕大雪雕的雪龙山。
李文轩不知道已经逃了有多远。起初的一两天,他听到身后的水声便像是听到西代士兵的喊杀声,也像是听到那恐怖巨兽的嚎叫,于是他单凭着那份对阵法、对天地之气地敏感没命地带着属下向西狂奔。由于受到步兵拖累,他行军的速度并不算快……然而西方并非他的故乡,对那里他人生地不熟,委实不敢抛下这些士兵独身逃命。
如今,身后终于安静了下来,但他这才发现,眼前的土地越来越干燥,甚至有些地面龟裂成了一块一块,寸草不生。
随身带着的水袋早已再也倒不出一滴水,此前要他们命的东西,如今却成了缺之不可的东西。
真是讽刺啊。
李文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摸了摸已经被冻得有些发硬的脸。许久没有洗澡洗脸了,也不知道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子,唯一能确定的是他真得很想把这张痒得要死的脸皮一把抓下来。手从下巴上拂过,满手白色的死皮……白天又经太阳酷晒,脸上多半又黑又黄,还要加上那诡异的红色——恐怕这次有命回到伏涛城,以前的熟人都不敢叫自己名字了。
不管怎样,有命就好。
“报!”李文轩正出着神,半个时辰前派出的斥候回了信,“将军,前面往东南十里,有一个也谛族的村子,有食物和饮水。”
“东南……”李文轩眯起了眼睛,往天空看去。北方的天空灰蒙蒙的,南方却依旧是晴天白云。在这个地方,连天上的太阳似乎都离人近了许多。按照地势走向,那普达江水泄洪后正穿过汉星关——这也就意味着来路不能走了。然而汉星关本就夹在江流山和兴霸山之间,此关不通,其他地方就都是高耸如云的山坡,带着这一万多士兵,该当如何逃亡?
然而西方和南方同样也都是山,如今唯一回伏涛城的路便是汉星关更往北的关隘,但两国发生战事之后,那些关卡势必有重兵防守,更不用说自己身后这时恐怕就有大队追兵。
惶惶如丧家之犬,虽然家未曾丧,但也无法回……李文轩长叹一声,暗忖无论如何至少要先活下来,他深吸口气,道:“派一千士兵,去那个村子,能抢的都抢回来!”发号施令之后,他又挥了挥手,让准备传令的士兵停了一下。
李文轩脸上浮出一个有些诡异的神情,他冷冷地看着传令兵背后插着的令旗,又看了看旗官手中挥舞地已经破碎的军旗,道:“等一等。你们能不能把这些旗帜改成西代的样式?此外……去的士兵,把身上的军服都脱了,不能露出我们自己军队的样子。村中的人不要都杀了,留下几条活口,让他们报讯。”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一千重骑改头换面,以“西代轻骑”的样子向也谛族村落疾驰而去。
想着即将满载而归的属下,想着也谛族烤肉的味道,李文轩觉得脸上的痒也好了许多。时间还早,他便下令命其余的士兵原地休息。
士兵们东倒西歪地歇了下来,有些人嫌太阳太晒,便用枪支起了破衣服挡阳光,还有些人所幸躺了下来,拿旗子蒙着脸酣然大睡。
这是难得的休闲时光,就连一本正经的武泰也有些松懈。人人肚子都是空空的,再听说过不多久便有食物和饮水时,没有人再有力气往前走一步。
李文轩也从坐骑——黄龙驹背上下来了。他拍了拍马脊背——这是一匹牙口很年轻的赤骅,浑身栗子黄,敏捷矫健不亚于寻常马王。这次征战千里,多亏有这匹良马,他才安稳至今。
黄龙驹的毛色也并不如离开伏涛城时那么鲜亮了,精神头也有些颓然,知人性者如它,或许也早知道自己的主人打了一场打败仗吧。
黄龙驹的眼眸中倒映出了李文轩的身影,李文轩看着这水汪汪的眼睛,忽然觉得黄龙驹的目光中充满了悲伤,像是在看着一个死人,也像是一个死人在看着这世界。
这种不详的念头在他心中一晃而过,李文轩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暗忖自己这些日子太累,才有这种胡思乱想。他找了个平坦些的地方坐下,用为数不多的唾沫湿润着自己的嘴唇,淡淡的咸味入口,让他心里反着酸。
谁能想到,仪表堂堂的李将军、在伏涛城惹得少女们青睐的李将军,竟然沦落到了这等地步?
等了约有一个时辰,部队起初的兴奋被时间和阳光消耗殆尽,李文轩也觉得在砂石地上坐得屁股有些痛。他站起来掸去衣服上的尘埃,忽然心中隐隐一动。
十里路,快马来回大概要用半个时辰不到,再加上劫掠的时间,无论如何一个时辰也是足够的。是出了什么差错么?可是那一千人是他仅存不多的精兵,应该不会有事。
李文轩心跳得越来越快,口中也越来越干。终于,他按捺不住,正打算翻身上马带大兵去迎接那些轻骑,忽见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黑影。
那是骑兵。
很快,那黑影之后便是一条长长地黑线,那是更多骑兵。
去的时候他们打着的是西代的旗号鱼目混珠,回来的时候,他们依旧打着西代的旗号。这些人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并不统一,的确是脱去军服后衬里的样子。
李文轩长吁口气,同时感到肚子“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有饭了,有水了!”不等李文轩发号施令,他身后的士兵已经跃跃欲试,叫了起来。更有几个平常就不怎么遵纪守法的,这时早冲了出去,迎着骑兵边跑边笑。
有人开了头,后边的人就更加不好约束。
万余步兵这时哪里还管什么阵型不阵型,他们争先恐后地跑着,生怕落在人后,少拿一份食粮饮水,有些人甚至伸手去拉扯别人的衣服,希望能因此先人一步。
李文轩静静站在一旁,他不愿意开口阻止这些士兵如饿狼一般去抢东西,一者无用,二者他的喉咙早已干得冒了烟,说话都嫌困难,更何况吼叫。再者,他自诩是个衣冠楚楚的君子,并不愿意如泼妇骂街般大吼大叫,也因自恃身份,他不愿意投身加入这疯狂的大队——无论如何,底下的士兵总会给他留一份的。
正因身在最后,所以李文轩看得清楚,也第一个发觉了那队骑兵的蹊跷——在接近大队步兵时,那些骑兵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喝马直冲,同时亮起了手中的马刀。
“不……不对!快逃,快逃啊!”李文轩大惊失色,虽然手下士兵的数量远远超过这些骑兵,但他此刻已无心应战。他哑着嗓子喊了两声“逃”,但身边的亲兵都没有理睬他,何况其他?所幸千钧一发之际,这些年军旅生涯练就的逃兵本能救了他。他在腿软手软的情况下仍然上了黄龙驹,然后不管不顾,调转马头向西逃命而去。
身后不断响起的,是人们的欢呼声以及凄厉的惨叫声。
不知多少伏涛城士兵脸上还挂着笑容,首级便如皮球一般掉在地上,被马蹄踢来踢去,成为了这片砂石地的孤魂野鬼。
只有少数落在后面的伏涛城士兵,见形势不对,及时跟在落荒而逃的主将马后,没头没脑地也向西跑去。方才对食物有多渴望,这时就对死亡有多畏惧。
※※※※※※※※※
“嘿嘿,我倒是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杀人杀到手发麻。”穿着一身破烂衣服,夷族军队的统帅秦火舔了舔刀尖的血水,满面狰狞。
成年的夷人,相貌仍然俊朗,但岁月却在这美玉上镌刻了无数细碎的纹路,如记账般,写下了一笔又一笔的人生债,而如今,就是这偿债的时候了。
这是代人欠夷人的,他们终于在血河之中得到了补偿。
见将军饮血正欢,其他夷人士兵也欢呼了起来,纷纷效仿,刹那间,他们便成为了一只恍如从地狱血海中走出的队伍,叫人望而生畏。
“将军,接下来做什么呢?”杀人杀到手软,报仇报到疲惫,夷人在兴高采烈之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空虚。在一切静下来之后,几个士兵呆呆地看着这修罗战场,忽然觉得有些无力,其中一人疑惑地对秦火问道。
秦火还未答话,旁边斜插过来一位副将,“哈哈”笑道:“小子,你傻了吗?我们好不容易报了仇,接下来当然应该一鼓作气,杀到帝都去,把那狗代皇拖出来卸成七八块!”
“诶!不可不可!”秦火毕竟是一军之帅,此时此刻还能冷静下来,“这次能赢,亏得西代的韩帝先飞书安排,让我等在此埋伏,才能痛打落水狗。这打仗哪里是你们想得这么简单?不管怎样,先将此件事报给韩帝吧,然后我们静等安排。”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秦火勉强弹压住了蠢蠢欲动的下属,刚觉松了口气,忽然感到背后一凉。他不假思索挥刀向身后斩去,然而手腕却被一人握住。
那人并没有用多大力气,但秦火却在与他对视的时候心中一空,原本紧握着的手也松了开来。马刀“当啷”一声砸到地上,引得周围的人都往他身上瞧来。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此刻轻飘飘踩在秦火的坐骑屁股上,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混到大军之中的,也没有人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绝对不是个夷人。
这是个很英俊的年轻男子,五官分明,棱角突出,但他的神情却很急迫,目光一直游离不定,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很奇怪,分明此刻自己手握大军,但偏偏觉得奈何不了对方分毫。秦火心惊胆战,想要强抽回手,但却觉得浑身上下不听使唤,生怕稍微惊动对方,对方右手握着的铁剑便要往自己脖子上掠来。
“奇怪,人不在?”
秦火听那男子隐约嘀咕了一句,旋即只觉眼前一花,却见那男子已经飞身纵出了数十丈远,转眼间消失在天地尽头。
这男子从出现到消失只在顷刻间,但在场所有人都觉得时间仿佛静止了,好像一下子过了一辈子那么漫长。等到这男子走了,所有夷族士兵不约而同地长出了口气,如释重负,仿佛凭空捡回了一条命。
秦火的副将擦了擦头上的汗水,双手交错相握,只觉手心都是冰凉的汗水,他看秦火还看着那男子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小心推了推他的后背,道:“将军,那是什么人?该不会……不会是鬼吧?”
“胡说,哪来的鬼!”秦火骂了一句,但想着那人如鬼魅般的身形,这最后一句话说得也不甚肯定。但世人皆知鬼最怕的便是利器与士兵,如今又是正午,阳光正盛,哪里有什么厉鬼敢出没于上千兵丁间呢?
更何况,他方才握着自己的手……他的手,似乎是暖的吧。
这是个活生生的人,绝对是人!
确定了对方只是个寻常人,秦火的胆气顿时壮了许多,脑子也转得快了起来:“这人方才似乎在军中找人,他是在找谁呢?但他又说那人不在军中……”秦火毕竟是夷人军队的总统帅,想事情方方面面,无一遗漏。他心思细密,想了一会儿便猛然醒悟:“八天之前,大祭司和韩帝与咱们分道而行,这人是不是找他们的?”看着那男子离去的方向,秦火心急如焚。倘若这人与他们为敌,那还了得?
※※※※※※※※※
漏夜更深,韩枫仰头看着星空,低声道:“秦大叔的捷报应该到了吧。”
大衍星依旧明亮,一如罗睺与计都。
张乐金的十人组刚刚从锋关芒城赶到他身边,他们仍旧负责他的护卫工作。但这些年轻人是知道他的本事的,因此当他们看到军医为韩枫更换绷带时,都大吃一惊。
当然,这惊讶在他们见到白雪之后便烟消云散。
最能打的那个人受了伤,张乐金十人身上的担子无疑加重了许多,而在负担更重的同时,张乐金在韩枫面前说话也越来越随意了。
“下雪不冷化雪冷。圣上如今伤势还没有好,还是不要在帐外吹风了。”张乐金讲完这段话便有些暗恼,心想这语气倒与宫中的宦官差相仿佛。
十人组一心相连,他想什么,其他几人自然知道。张乐金刹那间在心中听到了不知多少讥笑声,不由恼羞成怒,暗骂以后轮值伺候着,谁也别瞧谁好过。
正在打“腹战”时,张乐金却忽然听到“十”的预警:“东南来了人,来得好快!”
“是捷报?”这是张乐金的第一反应,但却被转瞬打消。
“比鸽子还快。”“十”惊呼起来。而张乐金还未反应,却见眼前的帝皇忽然转头看向了东南方,随后他抽出紫金砍刀,飞身迎了过去。
“圣上,您的伤还没好!”张乐金的头一下子涨了有两个大,但想阻拦已来不及,而就在这时,“十”处已传来刀枪声音,显然已与对方交上了手。
“十”的所在并非只有他一人,他两旁有着“九”与“八”,同时“六”、“七”在接到信后也应该已经赶到了他身旁。
十人组的队向来牵一发而动全身,毫无纰漏。而无人合击的默契与力量,让他们有信心对付任何敌人——当然,如果敌人是韩枫,那便例外不提。
然而,这般缜密的防御与攻击,却并不能在第一击便伤到对方。
当听到那金戈相击的声音如珠落玉盘般响个不停时,张乐金心中一寒:对方看来不好对付啊。他方欲加快脚步,却觉胸口微痛。
这十人同气连枝,他胸口疼痛,必定是有人受了伤。张乐金大急,往前看去,只见寒光闪烁之中,来人又是一剑向他的兄弟头顶削去。
“小心呐!”虽知心中的想法已经在念头初动时便已传了出去,但张乐金还是不由自主地喊了起来。
而这时韩枫已经赶到,一刀将那剑封住格出。
“詹凡!”韩枫叫了一声,“都是自己人,你打什么!”
“谁跟你是自己人,解药呢?”韩枫却没料到詹凡停也不停,不假思索一剑又向自己身上逼来。
而十人组缓过了气,忙向四周喊了起来:“有刺客!抓刺客!”
若在平常,韩枫原本不惧詹凡,但他这时身上有伤,手上功夫自然也打了折扣,更何况他不愿伤詹凡,詹凡却势如疯虎,仿佛非要咬他一口才肯罢休。气势此消彼长,韩枫一时间竟被打得手忙脚乱,几次险些伤在剑下。
见周围的人越围越多,十人组虽然插不上手但却忙着张罗士兵围过来,韩枫气急败坏,心想这些士兵与詹凡相差甚远,盲目前来岂不是枉自送命,不由骂道:“混账,都散开些!”然而话声方落,却见一道银光从侧面击来,罗怀信高声叫道:“圣上,我来助阵!”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见罗怀信一腔热血地前来帮忙,韩枫几乎被气得吐出血来。他不顾詹凡的剑就在身侧,一回手,刀背磕在了罗怀信的枣木枪上:“退下!”
罗怀信却仍不肯“临阵脱逃”,道:“圣上,他……”
然而他话未说完,詹凡已截口打断:“你不是我对手,我不想多伤人命,还不走?”
“你!”罗怀信自是不知对方的身份,见他一身村夫扮相说出这等狂妄语言,不由火冒三丈,然而韩枫却拦在他身前,冷面如铁:“还不退下?这是朕与越王王子之间的事,也轮得到你来插手?”
“越……越王王子?”罗怀信的气焰登时矮了半头,“他?”他不可置信地又盯了詹凡两眼,暗忖这人身上哪有王子贵气,然而既然韩枫已经开口,他便再不好辩驳。更何况扯上了越王,说不定还与伏涛城的战事有关,罗怀信再热心肠,也知此事知道太多对己不利,便老老实实后撤了几步,同时下命令其他士兵也将中间场地腾了出来。
韩枫缓了这几口气,定了定神,将紫金砍刀在身前一立,问道:“还要打么?”
有罗怀信这一打岔,詹凡的怒火较之方才散去了一些。他是个极其自信乃至于自负的人,虽然耿直不知转圜,但这时还是强行抑制了想要继续打下去的冲动,道:“你受了伤,我不愿趁人之危。再者,我原本也不是来找你打架的。”
韩枫长“哦”了一声,双手背在了身后。他如今面对詹凡,双手背后,无异于将正面要害全都卖给了对方。张乐金几人见状不由齐齐往前踏了一步。
詹凡嗤笑一声,道:“怎么,你们几个人还想留下我?”
十人组中的“七”胸口中了一剑,虽然伤口不深,但也已没有再战之力。其余几人则都从同伴的伤势“领教”了詹凡的本事,听他说话,脸色均一白,可是无论如何,却没有人后退。
韩枫这时也笑了起来,道:“兄弟,我以为水大师去世之后,你总该有些长进,没想到还是想事情一根筋,仅凭旁人挑拨,便要来与我拼命。”
“旁人挑拨?”詹凡眉头一皱,“韩枫,你太小看我了!我把师父葬回云霄山后,曾经仔细看过他为救师妹所看的书。那些书讲的都是驱虫之术的,每一本都和夷人的祭司有关。书上有师父他老人家圈出来的毒名,毒效与我师妹如今状况一模一样。这天底下与夷人有关系的,当初又知道那阵法是师妹所摆的,除了你以外还有何人?就算毒并不是你下的,你身边人总也有解药。我并没轻听轻信,全都是黑纸白字亲眼所见!”
詹凡口中所说的“身边人”,指的自然就是离娿了。韩枫原本也以为欧阳小妹中的毒与离娿相关,但通过在苍梧之林的所见所闻,他确信这二人从来都没有干系。如今再见詹凡如此怒火中烧,韩枫心中恍然:这又是智峰留下的“身后事”了。
所谓毒药,多半是从智峰安排在夷族的内应——阿山老爹手上得来的,水大师素知智峰为人,即便查到这毒药出自夷族,却也没有急于寻找离娿讨说法,更何况毒药药用相似,配药却千奇百怪,阿山老爹的毒,离娿有心去解也未必成功。然而水大师一死,詹凡所见浅薄,便自然会来找西代的霉头。
詹凡一人并不足以将越国拉入战局,可是他武功绝伦,倘若能够伤了西代的人,那么西代势必会与越王相交仇雠,对伏涛城的梁公难以形成东西合围之势。
韩枫心中纷杂错乱,詹凡却不知他在想这些,见他沉默无语,只当他被自己说得无语辩驳,便索性一口气讲了下去:“没有话说了吗?韩枫,我如今不会杀你,也不要你再说什么假惺惺的兄弟之情,只要你一纸书信,我去找夷族的祭司讨了解药救走。我师妹她已经撑了将近两年,实在撑不下去了。”说到最后一句话,他声音微颤。
韩枫一怔,没想到铁石心肠如詹凡者,也有动情之时,甚至会有求情之时。无奈他实在无法帮他,更何况阿山老爹与智峰都已死了,这世上还有谁知道欧阳小妹是中了什么毒?然而眼下……唯有让离娿试上一试。
可是,又该如何说,才能让詹凡相信毒药并非出自离娿之手呢?
韩枫轻叹口气,想着那时詹凡在希骥山强忍着焦虑邀请他与婉柔去云霄山吃他种的新桃,更觉心中不忍。而就在这时,西侧外围士兵忽然惊叫了起来。
罗怀信的手下军纪严整,在詹凡刚来时虽然微起骚乱,但很快就平静下来,所有人各安其职,外围的士兵更是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继续全神贯注于执勤之上,没有人回头向军营之中看一眼。而此刻这喊叫,显然是又出了大事。
“会是秦火的捷报么?但这叫声又不像……”韩枫向出声处看去,却见那片天空不知何时已经黑了。
他与詹凡原本是极其敏感的人,但方才都将精神凝注在防备彼此上,这时才觉出周围的不对。此刻是黑夜,可是天空应有月亮,有星星,但其他方向的天空都是深蓝色,唯有那西方的天空黑压压的一片,潜伏着无尽的危险。
这黑天他曾经见过。那时他刚到锋关芒城,刚当上西代的帝皇,为了立威,也为了保护自己的百姓,他曾经在城楼上守了一夜,就为了等待这样的天空。
那是大雪雕飞来了!
黑色的“云”涌动着,卷起了罡风,吹得最西侧的旗杆“哗哗”直响。弓箭手在第一时间搭好了利箭,仰对天空,拉满了弓弦,只等身后的将领一声令下。
在中军大帐后原本如同一座雪山般趴着的白雪打了个哈欠,睁开了睡梦惺忪的双眼。一双铜铃大的眼睛在黑夜闪着橘黄色的光芒,忽闪忽闪地对着天空,充满了警觉。
而詹凡这时也觉出了不对。他手中的剑依旧指着韩枫,但胳膊却略微弯了弯,这是个攻守兼备的姿势,让张乐金几人身上压力略松了些。
与此同时,韩枫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詹凡身上。他凝眸看着天空,心中默默地数着。
“一、二、三……”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虽然在感冒,但还是坚持着回来了~今天努努力,希望达到万更。迟到的更新啊,向各位读者道歉。)
那一片雪雕聚成的“乌云”随着距离的缩短,颜色也在逐渐变浅。在人们眼中,天空宛如飘来了一大团白云,一团充满了杀气与血腥的白云!
不知不觉中,韩枫已经从詹凡的对侧站到了他旁边。他已经数清了来的这一群雪雕的数量——五只。对于一支军队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十分庞大的数字,但却让在场的人都战栗起来。这白云被夜幕染上了沉郁的深蓝色,带着寒气,挟着狂风,顷刻间便飞到了大军上空。
不少人听说过雪雕的故事,但自从韩枫亲手将那只在锋关芒城作乱的雪雕斩杀之后,平日里的安逸生活让这些军人不知不觉间,便把雪雕当成了传说中的怪兽,心中也缺乏应有的准备,因此当他们看到这层层“白云”时,在惧畏之前,先是长时间的呆滞。
很多人被吓得说不出话,甚至连传令兵在下意识地完成“传令”举动之后,也不知该当如何应对。眼前情形,远超他们平日里训练时要应对的种种情况,再好的士兵也茫然无措,所幸——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情形。
白雪已经给他们上了很好的一课了。
“弓弩手准备!”罗怀信双手握紧了枣木枪。赤红色的枣木枪杆上,紫金打造的枪尖闪烁着灼灼红光,在这黑夜之中,犹如一盏明灯,为众将士指着方向。汗水从这年轻小将的双鬓流了下来,他虽然不是第一次应对这种白色的巨兽,但上次的“惨败”却让他心中承担着更大的压力。
而此刻,饥肠辘辘的雪雕已经发现了地上的“食物”,它们欢欣鼓舞,略一盘旋,便疾冲而下。
“放箭!”罗怀信一枪挥出,红光点点,直指星空。
万弩齐发。
韩枫与詹凡就站在这些弓弩之后。他二人是经历过无数次凶杀并肩而出的战友,对于危险的反应,远比这些士兵要迅速,正如他们心中都清楚,这些弓弩就算再多一倍,只怕也没有用处。
果不其然,这些弓弩根本插不进雪雕那涂满了厚厚油脂的羽毛,而原本怒射而出的羽箭,在受到雪雕翅风迎面袭来时,也皆掉头下落,甚至有些羽箭落下的速度不亚于射出的速度。
所幸弓弩手旁早有盾手防护,饶是如此,还是有不少士兵受了伤,一时之间,军营之中乱作一片。
一个由原木架起的火把被数支羽箭打歪,火把落到地上,顿时点燃了一片枯草,但在这危机之时,又有何人能够去灭火呢?大火烧到了营帐,迎风着得更大,转眼间军营的一片就化作了火场,而此刻,雪雕已经飞到了近前。
“詹凡!”眼前那雪雕的利爪巨喙已到了士兵头顶,韩枫忍着胸口的疼痛,喊了一声,便飞身纵了过去。他重伤在身,之前又与詹凡对了几下,此刻再也用不出昔时那惊天破日的功夫,手中紫金砍刀挥出,只能防住雪雕的一击。
然而詹凡终究没有让他失望。就在韩枫出手的刹那,越王小王子挥剑而出。那一剑如划破长空的闪电,即便此刻这些如白云般的雪雕真的是白云,这一剑也将穿云破雾,划出一片天空。
白色的羽毛与猩红的鲜血交加,一个雪雕头颅轰然落地,砸得大地一颤,人心也是一颤。
罗怀信也在为保护属下而努力着,然而手中的枣木枪在雪雕的巨爪之下如同朽木一般被划为两截,眼见那尖锐的爪尖便要将他开膛破肚,十人组及时赶到,张乐金生生将罗怀信往后拉了两尺,救下他一条性命。
然而,十人组也因此丢了“七”与“八”。“七”原本胸口已经中了一剑,“八”则负责在旁守护他。许是鲜血的味道让雪雕注意到了两人,他们首当其冲,成为了雪雕攻击的目标。两人几乎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便已经被两只雪雕分别啄起,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救下罗怀信后,张乐金“扑通”一声跌倒在地,其余几名十人组成员也面如土色,几乎痛得满地打滚。失去两位兄弟,让他们痛苦难当,从精神到肉体,都承受着难以言喻的折磨。
“保护……保护……”作为十人组的头目,在如此难当关头,张乐金还记着自己的职责不肯放松。他拼命抬起头寻找着韩枫的身影,想让兄弟们去保护西代的帝皇,却见不远处紫金砍刀的刀锋闪过,一只雪雕的巨爪被横削而下,与此同时,越王小王子再次出手,又如刀切豆腐般,斩落了一颗雪雕头颅。
张乐金脸上一阵发烫,口中的“保护”两个字也就生生咽了回去,再也不好意思说出口了。而罗怀信被张乐金方才一下子扯倒在地,此刻也翻身跃起,看到了彼处那血腥的一幕。
“……”罗怀信空张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原来这天底下并非只有韩枫一人有那么非人的能耐,他这几日大开眼界,自尊与自信一次一次被击垮,直到此刻,才觉脚踏实地,也算是收了心——既然自己无力帮忙,那么就只有另寻战机。
罗怀信轻叹了口气,将已经折断的家传宝枪扔在地上,从将士手中拿起一杆普通的长枪,看向了白雪。
在战局最开始的时候,白毛斑虎便已经挡住了一只雪雕。两者皆属异兽,攻守之力也在伯仲之间。雪雕胜在凌空而击,敏捷迅猛;白雪则胜在体型庞大,皮毛厚实。
雪雕屡次攻击,只啄起无数白毛。那些白毛如雪片般纷飞,既阻碍了它的视线,也妨碍了它的进攻。雪雕气怒难平,但它并非凡兽,只在上空盘旋了几圈,便有了新的主意,等待那些白毛落尽,它便疾冲而下,转向白雪的眼睛发动进攻。
这是白雪的弱点所在,白毛斑虎即便再灵活,双爪也难以护全双目,更何况雪雕速度远快于它,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支利箭从旁射来。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雪雕要的是白毛斑虎的眼睛,但这一箭要的却是雪雕的眼睛。
一声尖啸之中,雪雕身子猛然抬起,随后凭着感觉向那来箭处扑去。然而就在它掉头的一刹那,白雪庞大的身躯猛然跃起,如雪山压顶,将这雪雕压在身下,不等它反抗,虎口已咬住雪雕脖子,将它撕做两半。
这是一场兽与兽的血腥厮杀,自然也以雪雕成为了白毛斑虎的腹中餐为结局。白毛斑虎在舔去身上血迹时,不忘向罗怀信投去赞赏的目光——那一箭自然是他所射。
同时,白毛斑虎“噗”的一声,将吃剩的箭杆吐在地上。那并不是普通的弓箭,而是此前罗怀信被折断的枣木枪头。他是见长枪难以与雪雕匹敌,普通弓箭难以伤其身,灵机一动利用了“废物”,没想到竟然一举成功。
此刻五只雪雕死了三只,还有两只饱腹而走。收拾了战场残局,扑灭了军营大火,韩枫看着雪雕来的方向,目光之中有些担忧:“那是秦火他们的方向啊。”
几名十人组这时已相互搀扶着站起,张乐金听了韩枫的叹息,忙道:“圣上不需担心。小的见这雪雕得了食物便走……倘若他们遇见了秦火的大军,这时也绝不会出现在此处。想必是错过去了。”
“是了。”韩枫轻出口气,又看向了那两只雪雕离开的方向。那两只雪雕直向天空而去,不偏不倚,想必它们还在他看不到的高空盘旋。今天它们是得了甜头的,而在它们眼中,这一支军队都是它们的食粮……那么等到它们饿了,自然还会下来吧。
只要它们不离开这支军队,不往锋关芒城里飞,那么即使军队会损失一些士兵,一切总还在可控范围之中。但是这成群结队的雪雕出现,预示着已经有很多异兽注意到了雪龙山的豁口,那么不久的未来,这西代的茫茫荒野,将成为这些异兽肆意享乐的天堂吧。
这是西代的大后方,是他的大后方,如何能够承受如此打击?
久与韩枫相处,十人组的人都知道他越是表面无事,沉默寡言之时,心中便必定水火交融,不知在想些什么。没有人敢说话,只有詹凡愿触霉头。
在削掉两只雪雕头颅后,詹凡在西代士兵眼中成了一个又可怕又“可爱”的人物,他走到韩枫身边没有受到任何阻拦,所有人都自觉地与他保持着三四丈距离,即便忠心耿耿如罗怀信、张乐金者,也不例外。
他手中的长剑已钝,但即便只是个破铁条,在詹凡手中,都无异于杀人利器。然而,通过方才一场厮杀,再强的杀气也已经被化尽,如今的詹凡如同一颗去掉引线的火雷,仍然危险,但这危险已非一触即发。
韩枫对詹凡无奈地笑了笑,不等他开口,先作了个揖,道:“方才多谢了。”
韩枫从未对詹凡说过谢,这句话一出,詹凡不由一阵愕然。他只做自己认为当做之事,但这句“谢”却让他觉得与韩枫陌生了许多。詹凡迟疑着道:“那两只雪雕并没有走远,如果我走了,单凭你们对付它们,会死很多人吧。”
韩枫道:“那么你肯留下助我么?”
“我……”詹凡迟疑了。而看到詹凡的迟疑,韩枫心中有了数。
詹凡是个天生的战士,即便此时此刻他为欧阳小妹而担心,但这仍然改变不了他骨子里的执念。他的剑已经有很久没有见过血了吧,上次见他,他被智峰打败,此后就再没有听过他的战绩。
从那时到现在,已经有小半年时间,他没有出过剑,没有杀过敌,而今日这一场大战,将他这些压抑许久的欲望全部释放出来,倘若留下,他的本领能够再度发挥出来,他又如何能够不迟疑?
等了小半盏茶功夫,詹凡始终没有答话。韩枫微微一笑,对罗怀信下了令:“今天大家都累了,就先休息吧。多派些人轮流值夜,防备着那两只雪雕偷袭。再叫人在我的营帐里边搭张床让越王王子休息。要是有雪雕袭来,方便你们喊我们。”
“是。”罗怀信接了这条令后,有些头皮发麻,但如今他早已对韩枫言听计从,故而未作多问,便依命吩咐了下去。
见詹凡还在发怔,韩枫笑着一拍他肩膀,道:“别犹豫啦,留下帮我。等杀了那两只畜生,你的事情我自然也会帮忙。”话说出口,连韩枫自己也觉有些无耻。他又何尝有方法帮助詹凡,只不过是能过一劫是一劫罢了,更何况,这话中还充满了要挟。
然而詹凡听到“帮忙”二字,却眼前一亮。他甚至没有因韩枫这句话而感到生气,便收起了那与破铜废铁相差无几的剑,道:“好,咱们一言为定!”
※※※※※※※※※
滔滔不绝的普达江江面水汽蒸腾,隔绝了从北往南席卷而来的寒气。军营之中尚有秋末余温,锋关芒城的天空则依然飘着鹅毛大雪。
这雪已经下了四天,还没有停。甚至连清秋都看腻了雪景,离娿与梁钧也玩腻了雪人。在这寒冷的夜里,大多数人都选择窝在屋中,在被子里,在暖炕上休息,享受着火盆带来的温暖。
只有一位老者,依旧坐在行宫的书房门口,仰头看着天上飘飘洒洒的雪花,他看得如此入迷,似乎从那些雪花中能够看到什么玄机。
在他身后的,是一个杵着双拐的年轻人。自从离开门山小关后,杜伦便弃掉了轮椅——即便他现在仍旧不能正常走路,但至少,他能够用自己的能力走得快一些,少受地形的影响。
在离都的时候,他都是用双拐,后来柳泉成为了北代的帝皇,为了照顾老友,便命人为他专门打造了那轮椅代步,然而那轮椅却也成了牵绊他的工具。久逸难思危,他并不甘心一辈子就这么坐在轮椅上,更何况,眼前这个老者向他承诺,总有一天他杜伦能够像正常人一样,行走在各式各样的道路上。
若有这样的希望,谁还会贪图一时安乐呢?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杜伦已经记不得自己站了多久。他双腿残废,故而感觉不到痛楚,但是;两侧胯骨处却仿佛脱了臼般的难受。双拐撑在腋下,他浑身的重量也就都放在这两处支点上,也因此,腋下是最痛的地方,甚至痛得已经有些麻木了。
他身后就是燃着熊熊烈火的火盆,因此屋外的寒气并影响不到他与詹仲琦二人,但不时有小风吹来,也让他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呼吸略微不畅,只怕终究是伤风了。
远处的天边已经又泛起了鱼肚白,这一夜看似就这么平淡地过去了。
若不是能看到詹仲琦的“白须”随着呼吸微动,杜伦几乎以为身前的这个老者早已悄然逝去。他不知道这个老人为什么有这么长的耐性,也看不懂他在看什么——单凭他自己对阵法的领悟,还瞧不出这雪花中的蹊跷。
而杜伦与詹仲琦在这书房呆了多久,婉柔便也陪了多久。
与这两人不同,她还能够在闲暇时窝在小厨房里睡上一觉,等醒了,便要记得为门口的两人添些柴火,换个暖手炉,等到了饭点儿还要将食盒摆过去——虽然这两人吃得很少,尤其詹仲琦,他几乎已经到了水米不进的地步了。
这世上是不是真有仙人,婉柔不知道,她只知道,再这么下去,这老者恐怕活不了多久了。
傍晚时分从宫外传来的消息让婉柔精神为之一震——韩枫的大军并没有遇到雨雪天气,哪怕遇到了一些艰难险阻,但只要有相公在,一切都会平安无恙。
雪已经下个没完没了,而且有愈演愈烈之势。不少雪花随着风飘进书房,但还没有落到地上,便被火盆的暖气融化,变成了小水滴,随后被蒸发不见。
然而水汽沾染之中,靠近门口的书却变得有些潮湿,而在火的热气熏烤下,这些书页迅速干燥,却又留下了一道一道的皱痕。
这些都是在暗中发生的,谁也没有留意,或许等到日后有人真正翻书去看时,才能够注意到书籍的变化,但又有谁记得这变化起自哪一年,哪一天,又是哪场雪呢?
就在杜伦以为詹仲琦会坐死在这书房门口时,面前这瘦小枯干的老人,忽然抬起了手。
他的手已经是真正的老人的手,筋络被干枯的皮肤包裹着,没有一点光泽。指甲发乌,与皮肤的连接处尽是白色的死皮——这双手并不好看,而且看上去也没有任何力气,但它一旦伸出,便没有人敢质疑它的动作。哪怕这动作在常人看来,并没有任何意义。
詹仲琦伸手在空中抓了一把,然后放到鼻子底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该走了。”詹仲琦静了一静,回身向杜伦伸出了手,“扶我一把吧,我站不起来啦。”
“王爷……您当心。”杜伦一惊,艰难地往前探身,伸出了手。这是个极其简单的动作,但在杜伦心中,却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这一生一直都是个弱者,从来都是旁人扶他,而这,竟是他平生第一次去搀扶旁人。更何况,这个旁人还是他向来仰望的詹王爷。
两手相交,詹仲琦哑然失笑:“没想到也会有这一天吧?年轻人,你看了这么久,究竟看到了什么呐?”
“看?您是说看雪吗?”杜伦一怔,他没想到詹仲琦会问自己这个问题,一时间只觉大脑一片空白,哪怕这些天他对着这片雪当真浮想联翩,此刻也半分也想不起来了。
“是呵,不然还能是看什么呐?”詹仲琦“呵呵”长笑,“我不也是一直在看雪嘛。孩子啊……你瞧这地上,这一片一片的雪,多好啊。我问你,如果我是这靠近火盆的雪,你是那远在花坛里的雪,咱们有什么不同呢?”
“不同?”杜伦脑袋又是一蒙,都是雪,究竟有什么不同呢?他暗忖詹仲琦必定是有极深的意思在这问题中,但对他自己而言,他连这问题都没听懂,又何谈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硬着头皮道:“请王爷恕小人直言……”
然而这大着胆子才挤出来的半句话,刚脱口就被詹仲琦打了回去:“这里已经没什么王爷和小人了。现在站在这儿的,只是个糟老头子,和一个年轻人。”
正是詹仲琦这句话,让杜伦又有了新的勇气,他点了点头,道:“王爷,这靠近火盆的雪马上就要化了,那花坛里的雪,只怕要等到过几天,太阳出来之后才会化。我想……这先后之别,就是他们的不同吧?”
说完这句话后,杜伦终究不敢再站着,双拐一滑,他整个人跪到了地上——但因双腿无力,与其说是跪,倒不如说是摔了:“小人罪该万死。”
詹仲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摔倒在地,目光闪烁中,仿佛有一丝悲悯,又仿佛是在哀伤着什么,他静了静,才道:“你说的实话,何罪之有呢?但是,无论是先是后,最终这雪都是要化的。”
说着说着,詹仲琦转过了身去,背对着杜伦:“而或早或晚,人也都是要死的。”
杜伦听了如此不详之言,大惊失色,道:“王爷……您……您可不能说……死……”
詹仲琦道:“我也总有一死,怎么这个字我也不能说了么?这是天地间的规则,对谁也没有例外呀。可是孩子,你有没有想过,这雪留在世上的时间或长或短,但也不过是几天,对我们来说,那只是一瞬间。”
“而我们人啊,或夭折而死;或长寿终老,对这看似没有终结的天地,又何尝不是短暂的一瞬间?”
他说得语气沉重,声调缓慢,几乎让杜伦产生了错觉,以为自己随着詹仲琦度过了一辈子那么久,直到詹仲琦这句话结束,杜伦才晃过神来,问道:“王爷,但是阵师不是最后能够参透天地造化,与天地同寿么?难道,那样还是一瞬间而已吗?”
问出这句话后,杜伦以为自己听到了詹仲琦的一声冷笑,但回神看去,却见詹仲琦依旧面无表情:“与天地同寿?那仿佛是我们阵师最早的目的啊,就是因为怕死,所以才要参所谓的天地造化,想要知道这背后的秘密,但是谁又能说这天地便是永久呢?你哪里知道,这个世界之外没有更宽广的世界,而这天地对于彼天地,又何尝不是一瞬间呢?”
“天地并非永久?天地之外还有天地?”詹仲琦所言实在太过骇人听闻,以至于杜伦一时之间无法接受。
詹仲琦道:“既然同寿,那便依然是有‘寿’。所谓‘寿’,便该是有始有终。然而,什么才是永恒?真正的永恒,能够用‘寿’来形容吗?”
“这……”想不到詹仲琦此刻竟然开始“咬文嚼字”,杜伦一阵汗颜,凭着自己对天地之气的了解,他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么,难道死亡才是永恒吗?”
詹仲琦这回是真的笑了起来:“当然不是。傻孩子,无始无终,才是永恒啊。死亡又何尝没有开始呢?今日之死,何尝不是生于彼处之乡?一切皆是生,一切皆是死。只是……我虽明白这道理,却并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永恒。而现在,我想……我要去接近它了。”
“接近永恒?”这是一个已经完全超出杜伦理解的概念。
詹仲琦道:“我要去做我该做的事情了。此间事,我已经没有办法再管了。很抱歉,本来说好了要帮助你恢复行走的能力,但现在看来是来不及了。一切只能靠你自己,但要教你的,我这些天已经都教给你了。”
杜伦此时已经彻底傻了眼,这些天詹仲琦甚至连一句话都没对他说,哪里教了他什么,他又学了什么?他几乎不假思索地拉住了詹仲琦的衣角,道:“王爷,您要去什么地方?您要撇下西代,一走了之了么?”
詹仲琦看似虚弱,但当他拨开杜伦的手时,杜伦依旧毫无反抗之力——不知为何,詹仲琦的动作看似简单,但点在的地方却是他手腕最薄弱之处,一阵酸麻之下,杜伦松开手,眼睁睁看着詹仲琦缓缓走远。
“不是要撇下西代,而是要做我应该去做的事情。人啊,就是这样,即使知道自己活的时间十分短暂,但仍想着好好地过每一时每一刻,想着与那些远强于我们的力量去抗争,想着不死……哈哈,想着所谓的永恒。而我虽然明白这一点,但愚蠢也好,执着也好,总还是要守着这虚无的‘永恒’希望啊。生生不息,息息不止,生老病死,万莫如是。”
“孩子,你就将这些话说与枫儿吧。我想以那孩子的才智,他应该知道我去做了什么。唉……人生最冷,是寂寞啊。”
伴随着这最后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詹仲琦已经消失在了一片雪幕之中。杜伦注视着他离开的方向又等了一会儿,但见大雪渐停,一轮朝阳已经升起。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宫城的西门守卫看到王爷骑着一匹病驴远去。守卫本想为王爷换匹好马,但是被王爷拒绝了。王爷说,他此行不会再回来,就不浪费军马了。”
听完传信者的一番话,韩枫心中五味杂陈,挥了挥手,命传信者退下。他想他是知道詹仲琦去了什么地方的。雪龙山的豁口,非人力能够弥补。既然是阵法所破,自当以阵法相合。然而事物总是破易建难,当初明溪的轻轻一指,只怕此时要用詹仲琦残余不多的生命来弥补了。而詹仲琦此刻豁然而去,恐怕同时也是为了弥补他在侄孙女心中那不可磨灭的伤害吧。
皇叔祖到最后,终究放下了维护詹氏皇族的使命,转而去为这天下的所有百姓——或者说山这边所有的生灵奉献自己的生命。
然而,自己从此以后,再也没有靠山了。以往还会想到什么事情解决不了的话,还有无所不能的皇叔祖去收拾残局,甚至这一次雪雕袭击,他也想着实在无法,还有詹仲琦能够帮忙,然而詹仲琦真的去了……而这一去的代价,却是他预先无法知晓的。
“皇叔祖……”为了明溪的事情,他曾经恨过詹仲琦,但在接下来的相处中,他对詹仲琦的怨念却在与日俱减,甚至到现在,他已经几乎记不得为什么要恨皇叔祖。对皇叔祖,他心中除了信任和依靠以外,更多的则是敬重:“多谢了。你未竟之事,便由我来完成吧。”
大营之外,两颗雪雕头颅被士兵的枪杆高高挑起。虽然雪雕第一次袭击时造成了人员伤亡,但第二次来袭,由于事先做好了防备,又有韩枫与詹凡联手合作,故而这两只残存的雪雕被漂亮干净地处理掉。士兵们暂时忘记了此前的折损,而因这一次胜利,士气变得极其高亢,合营上下高唱赞歌,甚至认为可以向东一举将梁公给灭掉,以报前仇。
而在军中待得时间愈久,韩枫就越有信心。他能够带好这些士兵,因为他已经知道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与离都相类似,锋关芒城的地理条件并不好。这里算是高寒地带,能够种庄稼的日子只有短暂的四五个月,而由于天寒地冻,缺水少肥,这五个月产出的粮食远没有平原出产的粮食肥美。这里的水也烧不开,做出的饭也总是半生不熟,吃烤肉是人们迫不得已的选择,但吃多了烤肉,却让人躁动不安,更加争强好斗。
所以西代的士兵比山下的士兵战斗力强,除了芒侯看重军纪训练以外,更多的则是他们血肉之中的彪悍。这是一群时刻与天斗、与地斗的人,偶尔还会与也谛族人斗。不斗,则不成活。
世人皆向往安逸,正如离都士兵被“自由”吸引,选择了邢侯,这些西代的士兵也世代渴望着翻山越岭之后见到的肥美土地,以及富饶的江岸。
这便是芒侯起兵的自信所在了。
秦火传的捷报终于送到,来人风尘仆仆,身上还有数道血痕,显见一路过来并不顺利。韩枫原以为是自己的部署有了问题,甚至疑惑李文轩带队掉头,中道伏击,但得知此人是在想方设法从雪雕的眼皮底下销声匿迹后,不由肃然起敬。
“是大祭司此前给小人配的药……大祭司说,小人是传信的,安全第一。就拿了瓶驱虫的药给小人,说十万火急之时,可以用来保命。”那人看着站在韩枫身旁的詹凡一脸惭愧——他的信中,除了李文轩的败绩以外,还有叫韩枫千万小心这男子的袭击,但很显然,自己并没有达成任务。
这药粉的气味韩枫很熟悉,这就是驱除毒蜂的药粉,想不到对雪雕也有用处。然而那传信者接下来说的话却让他有些无奈:“小人是将这药粉给马嗅了,让马单独跑走……那些雪雕去追马,小人才得以脱身。只是……也因此来得迟了。”
“罢了。”韩枫道,“秦将军还有别的话吗?”
那传信者道:“秦将军派了一千骑兵追击李文轩的逃兵,说等过上两天,一定能够把李文轩的首级献给您。”
“那就是往西去了?”韩枫微微摇头,“你传信回去,跟秦将军说,不必追了,由着他们去吧。”
秦火麾下的士兵并不像罗怀信带领的将士那般对上命言听计从,更何况在他们心中,他们真正追随的始终是大祭司,而并不是眼前的韩帝。那传信者一愣,问道:“由着他们去?可那西边还有村落呢!”
韩枫道:“现在的李文轩已经没有力量去招惹那些也谛村落了。”他想着自己曾经见识过的也谛村落,心绪渐缓,又道,“更何况西去不祥。如果他们当真到了雪龙山,自然也有归宿。让秦将军率兵东来,与朕会师吧。”
这中间半句话讲得语焉不详,那传信者听得懵懂,但也明白韩枫不会再详细说清了。他点点头,骑上罗怀信派人备好的战马,领命而去。
“圣上想一举收回汉星关吗?可那关口已经被大水淹没了。”在传信者走后,罗怀信才开口提问。
韩枫道:“朕想去看一看。再者,普达江不可能永远这么决着口,冬天已经来了,上游的水流会慢慢变缓,普达江水会结冰。趁着这个时机,芒侯应该已经派人去重修水坝了。你难道以为芒侯在城中什么都不做么?”
“是啊,芒侯他老人家……”罗怀信只觉背后起了一阵冷汗,不知从何时起,他竟然已经忘记锋关芒城真正的掌权者——芒侯了,而芒侯这些日子一直沉默没有作为,他究竟在想什么呢?
三日后,两军合并,共赴汉星关。而正如韩枫所料,普达江的洪流已经减缓,离关口越近,水流越浅,到最后只剩一片泥泞。
然而这片泥泞,却因不断降低的气温而结了冰,导致人与马走在上边一步一滑,给行军带来了极大不便。罗怀信紧急命人编了五六百张草席,但饶是如此,行军速度仍旧赶不上原先的一半。
在打下汉星关后,李文轩派人将关口之中的西代人无论男女老幼,尽皆坑杀。但他原以为大军所向披靡,定能一举攻克锋关芒城,故而在汉星关只放了一千守兵,统兵将领只是位刚升任都统不久的年轻人,姓虞名林。
虞林是第一带军进入汉星关的师尉,因军功而升职,但他手下这一千名士兵,仍是他原本当师尉时的部下。从领兵数量来看,他并没有实质的升职,甚至这些部下在私底下称呼自己的将领时,也会口误仍然喊“师尉”。所幸虞林是个不计较小事的人,从不因称谓去惩罚旁人。
真正让虞林担心的则是西代的战事。对他来说,那不知从何处涌来的莫名其妙的洪水就是个恶兆。那道洪流将本就因战事被击毁的关门一冲而破,卷走了几十名士兵,突关而出。虞林在第一时间安排手下防洪筑堤,然而水势虽被控制,他却在水中发现了很多让人寒心的东西。
他看到了许多被冲来的战甲——许多伏涛城士兵的战甲。很难想象这水流上游发生了如何惨重的祸事。而更让他心惊胆战的,则是他与李文轩从根本上失去了联络。
洪水向下注入大江,使汉星关成为了一座孤岛。梁公派来的信使无法抵达,李文轩派出的使者——在虞林心中,他甚至认为李文轩已经派不出使者了。
汉星关粮仓的储备已经见了底,士兵们中间产生了不满的情绪,每天都有百夫长来向他抱怨,虞林不知道自己该当如何处理眼前这个烂摊子。
而就在他焦头烂额,满心猜测之际,城外五十里出现的那支大军,给了他一个确切的答案,也是一个致命的打击。
西代的韩帝御驾亲征,前来夺关了!
“师……都统,咱们怎么办?”虞林手下的第一偏师尉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虞林强作镇定,道:“洪水已经退了,本将在昨天已经派了信使去伏涛城请援军,我们再等等,等等。他们行军不易,这五十里路,总也要走一天才能到。即使到了关前,他们疲惫不堪,我军以逸待劳,也并非就非输不可!”
“但我们只有一千人,对方可是上万人马啊!”那偏师尉急道,“援军接到消息也已经是三天之后,等他们来了,我们早就已经死了。都统,弃关吧,弃关吧!现在走,还有一线生机!”
“不行!”虞林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笔山晃来晃去,“现在弃关,不就是放弃将军他们了么?那可是两万人马!只要咱们守住关口,等将军他们从背后包抄过来,这些西代士兵被两面夹击,一定会死无葬身之地!到时我们杀了西代的韩帝,那就立下了丰功伟业了!我们不能走!对,不能走!”这最后四个字,他并不是在对属下说,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偏师尉已经激动得口沫横飞,语无伦次:“都统,您疯了吗?将军他们许久没有音信,必定早已全军覆没。您要叫我们为他们陪葬吗?我可不干!我要走!”
“你再乱军心,本将定斩不赦!”虞林彻底发了飙,面对这位同胞属下,他毫不犹豫地抽出了腰刀。
而就在这时,门外忽然想起传信兵的高声呼叫:“报!报!都统——西代撤兵了!”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本来想昨天万更的,但昨天晚上忽然有饭局,就改在今天啦。)“不开心吗?”骑在夜上,向北而归。韩枫心中虽然郁郁不快,但脸上始终如常,倒是罗怀信的满脸失望让他有些好奇。
罗怀信气鼓着嘴,虽然也知道有些事情不好露在表面,但他终究不是个城府深沉的人:“怎么能够开心啊?汉星关就在眼前了,煮熟的鸭子都飞了!圣上,您甘心吗?”
“朕……”韩枫笑叹了口气,“芒侯急报说军粮没了,也只得退兵啊。难不成叫这些士兵全部饿死吗?”
罗怀信怒道:“可那分明是托辞!刚刚秋收过了,哪里会没有军粮?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是怕咱们得了军功!”
韩枫横了罗怀信一眼,目光中透出的锐气一下子逼得罗怀信住了口:“朕不是明眼人,朕就是喜欢当瞎子。”
罗怀信被这句话噎得不知所以,板着脸生生将话题转了开:“越王小王子也跟着我们一同回去?”
詹凡徒步而来,一丈黑恐怕是被放在了云霄山。他此刻骑着一匹普通骑兵的乌骓跟在韩枫身后,听罗怀信提起自己,不由眉毛一轩——韩枫应允他带他一同见离娿去想法子救欧阳小妹。经了这一场并肩作战,又见他举步维艰,詹凡再愣,也知韩枫在西代的日子并不如他所以为的那么自在,而对于他的“叛国”之举,越王小王子的“正义感”也终于不再发作。
看着有些落魄的詹凡,韩枫明显感觉他跟以前如同变了一人。当年那惊鸿一剑后,詹凡何等意气风发。他杀人救人都不曾存在疑虑,目光清澈如同赤子——在那样的眼睛之中,这世上的一切都是黑白分明的吧。然而此次再见面,他的功夫仍在,救人也已经果断,但目光却浑浊了许多。
终究还是被这个世道影响了吗?韩枫心中怅然。自己是影响他的因素之一,但不可否认的是,越王以及世子对他的影响只怕更大。照这么看,越王已经笃定要反了。而水大师的离世,是抽走了詹凡心中最重要的那根支柱,此刻与他那单纯过往息息相关的,唯剩欧阳小妹了。
与其说他是要救他师妹,不如说他是在寻找避免继续**的救命稻草。
近在咫尺的胜利成为了竹篮打水一场空,回程时,全军上下都笼罩在郁郁寡欢的氛围之中。幸而回师走了两三日,西面的也谛族部落带来了好消息。
李文轩的残军败将在西逃途中,因为不识路途,被困在了戈壁滩。李文轩彼时仗着所谓“阵法”,想观天辨向带着士兵突围,但穷途末路的士兵已经再没有耐心追随他。一天深夜,几个亲兵合计过罢,一人负责扯绳,一人负责斩首,李文轩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死在了自己人手中。
詹代败兵拿着李文轩的头颅想投降,可迷路之中,连投降都找不到门路。所幸此时戈壁滩上出现了一匹病驴,那病驴像是认路,带着他们东绕西绕,走到了正途上。
“见了那位老神仙,我们才知道此地有圣人保佑。小人们之前真是被猪油蒙了心,竟然妄想对圣地动刀戈。还望圣上大人大量,留小人一条性命,待他日重返故乡与亲人相聚。”那看似是个头目的伏涛城士兵双手捧着已经半风干的李文轩头颅,在韩枫面前毕恭毕敬地跪倒,其意诚诚。
“老神仙……”韩枫心知他们口中的必定是叔祖。他怅然远望,暗忖恐怕再过半个月左右,叔祖就会抵达雪龙山。而自己终究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思乡感情的日益加深,逐渐冲淡了未能建功立业的失望。在临近锋关芒城时,士兵们的士气终于变得高亢,毕竟他们是凯旋而回的,已经为家人族人脸上添了不少光彩。
芒侯率领五司出城三十里迎接韩帝的御驾而归,旋即则是以韩帝名义,对全军上下的士兵依功进行封赏。其他人韩枫并不关心,唯独关注了抚恤一栏,只见三百余人的名单中,十人组的“七”与“八”排在最前,当然,他们此刻用的是本名。
而让韩枫在意的是,自从回到锋关芒城,张乐金等八人便被芒侯调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崭新的十人队。与初见张乐金相似,这个十人队的所有人也都像带着面具一样,不爱说话,进退如一。
詹仲琦不会再回城的消息早已被芒侯知晓,这也是他为何能够大胆逼韩枫回城的诱因,更是他得意忘形的起点。
就在韩帝大军刚刚回城的第二天,韩枫早朝过罢,正与离娿讨论欧阳小妹解毒之事时,便有不速之客不请自来:“罗偏将在外求见。”
“罗偏将?”韩枫与离娿对视一眼,道“请他进来。”
来的正是罗怀信。因进行宫,他身上并没有带着兵刃,但却仍旧穿着一身戎装。与韩枫见过礼后,他使了个眼色,韩枫心领神会,命侍女中人全部退下,只留离娿在旁。
离娿与罗怀信还是第一次见面,她淡栗色的眸子上上下下扫视了一遍面前的年轻将领,咯咯笑道:“罗将军,我倒是听清秋姐姐和杜大学士常提起你。说你一表人才,统军甚严,是万里挑一的将帅之才。今日一见,果然不假呢。”
她声音清脆,容貌娇艳。罗怀信被她一夸,只觉整个人都飘在半空中,好不受用,尤其听她说清秋常提起自己,更觉心中一暖,目光飘忽,不由向旁边瞧去,只想着清秋也在宫中,说不定能得一见。
韩枫毕竟比罗怀信年长几岁,一眼便看出眼前这年少将军是陷入了情网不可自拔,看来他并不知道清秋的真正身份。韩枫温然一笑,问道:“罗将军此来所为何事?”
罗怀信这才回过神来,脸上又显出了隐隐怒意:“末将刚接到军命,芒侯下令命末将后日再次出兵,征讨汉星关。”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大军一来一回只在半月之中,万石军粮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之中凑齐,芒侯此举无异于明摆着对韩枫说,他此前的借口都是谎话,借以看他韩枫敢不敢发作。
很显然,两边人都知道罗怀信是个“聪明”的直肠子,都想借罗怀信的态度,来看对方的态度。
韩枫依旧只能装聋作哑,但罗怀信肯来对他发牢骚,却让他看到了另外的希望。肥水不流外人田,罗怀信终究是五司之中司马罗斌的儿子,这些掌权者再有防备心,也希望是自己人占到军功。
韩枫问道:“罗将军意下如何?”
“意下如何?”罗怀信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问话,暗忖平日里看着韩帝像是个聪明人,怎么这会儿却成了个不明是非的糊涂蛋?他自幼生在权贵之家,又是有着真实本领的,哪里受得了这等闷气,不由握紧了拳头,怒道:“这军功本就是我们该得的。那时把我们骗回来,这时又叫末将出去,这不是戏弄人么?末将若由着他们,岂不寒了将士的心,变成了个孬种!就算末将真的听命出军作战,他们也该给末将一个交待!”
“交待?你要什么交待?”韩枫越听越有意思,又与离娿对视了一眼,微笑问道。
离娿也笑道:“罗将军可真是年轻气盛。”
论年龄,离娿比罗怀信还要小三四岁,如今被她笑称“年少气盛”,罗怀信的脸一下子变成了猪肝红,但对方毕竟是皇后,又是个娇弱的丫头,他总不能与她争辩,便道:“司徒管钱粮,军粮筹备有失,自然是司徒的错。由负责刑罚的司寇前去查处,是哪一步的问题,便该谁负责,这就是交待。”
罗怀信这番话不由得韩枫另眼相看。虽然看得出来,罗怀信很生气,但在盛怒之下他依然想着法度,甚至能控制住自己不去冲芒侯发火,这已经算得上极为难得了。想必是在家中跟父亲发过牢骚,被罗大司马教训了一顿,觉得五司以上的人自己都惹不起,退而求其次才找了这么个发泄口。
然而,这段话对罗怀信来说虽然算是让步,但仍然充满了孩子气。
韩枫自知言多必失,尤其是在罗怀信面前,自己更加不能多做劝解。他想了想,道:“罗将军,既然身为军人,就当听从上命,为国家做贡献。”
这句话不阴不阳,毫无可挑刺之处,却说得罗怀信脸色一变,道:“圣上,末将……末将对西代忠心耿耿,从未变过。这次也是一样,只是觉得……只是觉得……唉!”他没想到被韩枫迎头泼了一盆冷水,只觉意兴阑珊,索然无味。
韩枫微笑道:“朕当然知道罗将军的忠心。以将军威武,此次出征,必能大获全胜。届时朕将与芒侯为将军庆功。对了,朕听杜大学士说,将军在门山小关曾与清秋姑娘定下了比枪之约,可有此事?”
提起清秋,方才如同被霜打了的茄子般的罗怀信才打起了些精神:“回圣上,有。”
韩枫道:“既然如此,趁着今天还有时间,不妨你们就在宫中比了吧。朕和皇后给你们作评判,也开开眼界。”
能够见清秋,罗怀信求之不得,他朗然一笑,抱拳道:“如此,有劳圣上了。”
※※※※※※※※※
罗怀信奉旨从行宫侍卫处取回了自己的长枪,等回到韩枫处,见清秋也已经到了。
将近一个月不见面,清秋依旧清丽如昔,只是双眉微皱,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而罗怀信到时,韩枫与离娿正在询问清秋近来的情况。
“……郎巴大叔依旧在闭关,不肯见我。”清秋怅然若失,“詹老爷子走的时候据说给他留下了一幅画,画的是天马的马王。说如果能想到法子说服它,或许就能让天马整个马群投靠我们。”
“天马的马王?”韩枫有些惊讶,“但他从没见过啊?”
清秋道:“正是如此,我才觉奇怪。但郎巴大叔偏偏把那幅画当成了秘笈一样,拿到屋子里天天看,看得废寝忘食的,也不知道是在看什么。我那天问他,他只说要凭着这幅画,做到目中无马。”
韩枫微微沉吟:“目中无马……那是要破识障么?”但饶是如此,詹仲琦终究没有亲眼见过马王,难道说他在临行前,已经能够变得与白童一样,也可以开来么?韩枫有些不敢相信,但对于皇叔祖来说,似乎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听两人谈论天马,罗怀信才猛地想起清秋来到锋关芒城最初的目的:“清秋姑娘何时北上?”
清秋道:“我也做不了主。等郎巴大叔准备好了,我们就一起去。罗将军是否同行呢?”
罗怀信登时朗然笑了起来:“只要末将把汉星关打下来,便随时听候姑娘差遣。”
清秋微笑道:“打下汉星关?这一来一回要有一个多月呢,罗将军,只怕我们等不了那么久。”
“是么?”罗怀信心中藏不住事,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而这时韩枫开口道:“罗将军,既然清秋姑娘已经来了,你们何时开始比武呢?”
既然韩枫已经发话,罗怀信再不能与清秋闲聊,他双手一拱,道了一声“请”,走到庭院之中。
观战的人除了韩枫与离娿以外,还有詹凡以及人蛊。虽然被韩枫说服欧阳小妹的毒并非离娿所下,但詹凡看向离娿的目光仍然充满了敌意。韩枫心知离娿安排人蛊昼夜与詹凡相随是为了方便监视,但看着他两“人”站在一起,还是觉得说不出的别扭。
詹凡双手环抱在胸前,下颚微抬——对于这等小打小闹的“比武”,他向来认为是浪费时间,哪怕比武双方之中有一名绝世风华的女子,他仍然认为不值一哂。在这空当无聊的庭院之中,他只注意到了墙脚的一株桃树。
冬风凛冽中,那桃树已经变得光秃秃的,没有一点生机,不知来年春天,能否再度生发嫩芽,开花结果。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罗怀信的枪法凝重沉稳,清秋的枪法则轻灵跳达。这一对俊男美女你来我往,四周红墙碧瓦相互辉映,场内枪影如雪,红缨如花——对于习武人来说,看二人比武自然是一场非凡的享受,但在韩枫、詹凡眼中,清秋依旧无法与罗怀信相提并论。
或许是此时的枪战依旧限于步兵形式,导致长于马战的清秋无法完全展示出自己的技艺,又或许是因为罗怀信毕竟家学渊源,基础扎实,总之清秋用出了全力,罗怀信仍旧游刃有余,点到即止。
“终究是有实战经验的,的确不同。”韩枫看在眼中,心头明白。罗怀信的枪法毫无拖泥带水之感,这正是长年累月的战斗练就的身手。而此刻他本能迅速获胜,却处处留手,但又好强心胜不肯让清秋占了便宜。如此打了数十招,反而吊起了清秋的胃口。
清秋本不是看重输赢的女子,所谓比武,对她来说无外乎是个研究天道的噱头。不知人事,何问天道。她曾对韩枫说出这八个字,这是她的通天之道,而罗怀信无疑是一个最好的“人事”导师。
从爱美之念到懵懂情初,罗怀信对她的感情在最初与其他人的见色起意并无不同,可在门山小关那一战时,从他救她的那一箭中,她却觉出了些许蹊跷。也因此,她起了好奇,想知道更多,也想了解更多,她总在想,等到她看清楚了罗怀信,或者便能离所谓通者的位子更近一些。这与她“圣女”的身份并无抵触,或许只是她要成为圣女的必经之路。更何况,她就算是在彻头彻尾地“利用”他,罗怀信也是甘之若饴的,一切并没有什么不妥。
也因此,她答应如约与他比枪。然而起初二人势均力敌,但很快,她就觉得处处被对方压制。攻守之间,罗怀信总是快她一步,不多也不少,引得她总觉遗憾:也许那一枪多用些力道便能取胜,又或者那一个转身再快些就能逼得他后退撤步。这目标就在眼前,她似乎再多努力些就能够到,可偏偏每次都差之分毫,在眼前一晃即过。
饶是清秋心怀平静,到此时也被撩起了争胜之心,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更为专注——如此专注,以至于她压根没有发觉,罗怀信始终让着她。
而对罗怀信来说,这般比试却是可遇不可求,赏心悦目之至的。若非还有韩枫几人在旁围观,他几乎将这行宫庭院当成是自家后院,只想以后一生一世陪着清秋这么下去。果能如此,夫复何求。
只是因有外人围观,罗怀信便更加不能落败。百招一晃而过,他手中那寻常的铁枪不敌清秋的大宁笔枪材质金贵,此刻枪杆略弯,只怕再打片刻便不能用了。罗怀信暗忖是该分个胜负,觑准了清秋的攻势,伸手一抓,便握住了大宁笔枪的枪杆。
然而清秋这时却笑了一声,道:“将军小心了。”语罢,回手撤枪。
紫金枪杆此刻如蛇身般滑溜,罗怀信手中一松,枪杆已被清秋撤回了大半。他的右手眼见便快到红缨处,而就在这时,他觉得右手皮肤微一刺痛,连忙松了开。
大宁笔枪的红缨之下就在这一刻,如同绽放出了一朵金红色的花朵——那是紫金制成的反刃,防的便是旁人强夺兵刃。
罗怀信笑道:“我竟忘了这枪与别的不同。”
清秋依旧人在局中不知迷,道:“将军,那我们继续比过。”
这句话说罢,庭院之中忽地传出一声哈欠。
打哈欠的人自然是詹凡,也唯有詹凡,才做得出这等事。
罗怀信不由看向詹凡——对方是越王小王子,他不得不强压心头怒意。清秋却淡然一笑,道:“将军,不再比了么?”
韩枫不由无奈地看了詹凡一眼,心想还得自己来圆这个场,但他方要开口评判二人孰胜孰负,忽听庭院屏风外有人喧闹。
“何事?”韩枫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庭院之外喧闹声渐歇,随即一名中人慌慌张张地绕过屏风,来到众人面前。他穿着土黄色的下人服饰,但胸前却溅着几点红色——那竟是血迹。
那中人忙不迭地跪倒在地,先看了一眼清秋,才道:“报。圣上,那位……郎巴……郎巴大师他……他……”
他张嘴结舌,一时说不全。清秋却少见得着起了急。她并不将宫中的规矩放在眼中,这时情急之下,更是挡在了韩枫与那中人之间,问道:“郎巴大叔怎么了?他是做到目中无马了么?”
那中人嘴一咧,半哭半怒地尖着嗓子道:“哪里是目中无马……郎巴大师他是连眼睛都没有了!他把自己的双眼都给抠了!”
“什么?”清秋手中的大宁笔枪一下子掉在了地上,她却理也不理,径直跑出了庭院。
“清秋姑娘!”罗怀信忙捡起了她掉落的兵刃。然而刚迈出一步,他又不得不收了回来,看向韩枫,“圣上。”
韩枫点了点头,道:“你先去看着,别再出什么事。倘若郎巴真的神智失常,万不能让他伤了清秋。”
“是。”罗怀信所担心便在此,不等韩枫完全将话说完,已拔腿便走。
看着罗怀信出了庭院,韩枫才觉得手上微痛,侧头看去,见是离娿不知何时抓住了自己的手,她握得那般紧,甚至手指尖都抓进了自己的皮肤。
“不会有事的。”韩枫轻拍离娿手背,“我知道郎巴大师是你的朋友,放心,不会有事的。”言罢,他看向那仍然惊魂未定的中人,道:“带朕过去吧。路上把你看到的都说出来。”
临行之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詹凡,却见詹凡依旧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墙角的桃花,而人蛊则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俩人便像是这庭院之中的两座雕塑,方才这庭院之中那么大的动静,他们全然没有看到。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为姗姗来迟的更新道歉。这几天忙疯掉了……所以预告一下,下周要出差一整个礼拜,也没法子更新了。)
郎巴平日里“闭关”所在是行宫西北角的一个小屋。屋前荒草遍地,屋后则是已经有些残破的墙瓦,不远处则是马厩,如今马厩之中仅养着晓灼与夜。
从庭院到小屋也要经过马厩,韩枫走过时,见夜与晓灼仿佛也察觉到了什么,在自己的隔间不安地喷着鼻息,向西侧着头。几名中人正在整理马食,见韩枫几人行色匆匆经过,都不明所以地跪倒在地。
韩枫无暇一一回应,只说了一句“都起来吧”,已穿过了马厩,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那小屋附近。
小屋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早有中人请了御医来,而让韩枫略觉诧异的,是郎巴竟然面色平静,并不像神智失常。
他脸上淌着豆大的汗珠,显然因为眼睛被毁,痛难自持。然而他又带着十分满足的笑容,似乎在说那两个眼珠子对他来说只是个负累,有或没有,并无不同。
清秋站在最靠近郎巴的地方,正拿着一块白手帕为郎巴擦去脸上的血迹。那白手帕早已变成了粉色,郎巴脸上那黑洞洞血淋淋的两个窟窿叫人看着背上直起寒气。
韩枫心神一紧,忽地想起以前白童开来时,自己也梦到过这样一张脸孔,只是那时他却不知,那样一双眼窟窿最后竟是应在了郎巴身上。他心中不由暗自佩服清秋,心想若是自己,只怕都做不到面对着如此的郎巴神态如常,清秋真是有着一颗异常坚定的心。
罗怀信握着双枪就在清秋身旁,杀人无数者如他,竟然也做不到正视郎巴。只是因为担心清秋,他一直用眼角余光瞥着二人,偶然目光略到郎巴脸上,便迅速闪过,不敢停留。
离娿则一开始就用双手蒙住了脸,只从指缝里偷偷往外看,待见到清秋如此笃定后,才轻舒口气,缓缓放开手,睁着一双泪眼看向郎巴,问道:“郎巴大叔,你疼不疼?”
所有人都想问这个问题,但看着平静得可怕的郎巴,谁都不敢问,此时此刻,这句话唯有从离娿口中讲出,才不觉突兀。
郎巴抬起了头,两个血窟窿正对着离娿,他忍着痛“嘿嘿”笑了两声,眼中又淌出了两道血:“是离娿啊,你也来啦。痛,当然痛!但是我看得更清楚啦!”
一语既出,惊得周围人都是一身冷汗,暗忖郎巴莫不是当真精神出了问题,怎么能说眼睛被抠出来,反而看得更清楚呢?
一众人中,唯有清秋面色如常。她稳稳地擦去郎巴新流出的鲜血,道:“大叔,等伤养好了,我们就去么?”
郎巴道:“去,去,当然要去!清秋哇,我看到了。那是一匹母马,身上有着黄色和黑色相间的皮毛。你知道么?远看就像一只虎,近了看才能觉出它还是一匹马……”他边说边比划,说着说着就整个人都沉醉期间,完全忘记了伤势,“你看到了吗?它身上黄色的毛就像是金子打造的,每一根都在发着光,真是漂亮啊。这天底下,哪里再找这么美的一匹马呢?”
郎巴脸上露出了极其幸福的笑容,像是真的看到了梦寐以求的天马马王。所有人都不敢出声,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醒了他的美梦。
郎巴手指尖上都是血,地上那两团肉还没有人敢收掉。此刻的小屋情形极其诡异,但韩枫却心中微微凛然:或许郎巴并不是疯,而是真的看到了什么。
他在屋中扫视,看到书台上摆着张纸,想必便是詹仲琦留下的画。韩枫几步走到台前,见那纸上画的果然是一匹马,但只是用炭笔粗粗勾勒出了一匹马的形状,并没有颜色,更加看不出来是公是母。而单就这匹马而论,它看上去并不神骏,甚至没有所谓马王应有的风姿。它的脖子很短,四蹄也不长,身子显得很臃肿,以至于韩枫甚至怀疑它能否跑起来。
这幅画并不像詹仲琦的手笔,倒像是寻常的小孩涂鸦。然而既然是詹仲琦所留,必然有其道理。韩枫沉下心,想用自己对阵法的理解来参悟这幅画,然而看来看去,都看不出所以然,而这时,不知何处吹来的风,让那张纸动了一动。
这小屋是坐北朝南的,门向南开,进屋来的自当是南风。然而这风却是从北方来的。韩枫抬起头,才见屋顶不知何时裂了好几道缝,那微风便是从缝隙中透进来的。
而这“马王”的画被风吹拂着晃动不息。恍惚间,韩枫仿佛看到一匹马从画中迎面而来。
那只是个影像,稍纵即逝,甚至快到让人记不清自己看到了什么,但却能让人觉得很是震撼。
然而仅是如此的影像,无非幻象而已,对他们这些早已勘破我障的人来说,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何以郎巴竟会激动到自废双目呢?
韩枫回身看着仍然喃喃自语的郎巴,又是惋惜,又是同情。
此时早有御医为郎巴包扎了伤口,白色的纱布一层层地环着他的头,但仍有些淡淡的红色慢慢渗出来,几位中人换来了一盆又一盆的清水,有些负责为郎巴身上擦洗,有些则将水泼在地上,擦拭血迹。
而这时,郎巴又做出了出人意料的举动——他霍然站了起来。
连清秋都觉意外,她忙伸手扶住了郎巴,问道:“大叔?您要去哪儿?这会儿该养伤才是。”
郎巴道:“我要看……再看一次……再让我看一次……”
“看什么?”离娿眼中汪着的泪这会儿终于掉了下来,“大叔,您……您看不到了呀。”
韩枫轻叹一声,将那张“涂鸦”递到郎巴面前,低声道:“大叔,您是要看马王么?”岂料郎巴的手刚碰到那张纸,手掌一甩,将纸甩开,道:“这只是张废画。我不要看这个,我要看马。带我去马厩!”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小提示,最近这两章我是借用的《冲虚经》……而且后边有一段也会借用……呵呵呵呵呵呵,明天出差。)
“你们听到了吗?”
被扶到马厩后,郎巴忽然扶着木栏,面现神往。
方才是看,现在是听。韩枫几乎第一时间就看向了郎巴的耳朵,生怕这长者又受了什么刺激,以至于做出更血腥的举动。
郎巴当然没有过激举措,他只是紧紧握着夜前边的木栏,用蒙着白布的面孔“直勾勾”地“看”着夜。
夜不安,连带着晓灼也不安。
一名中人知道夜的厉害,见这天马距离着瞎子不过咫尺之遥,而且目光颇为不善,忙好心拉了郎巴一把,说道:“大师还是离远些好。”
郎巴却摇了摇手,道:“你们是没听到啊。可我现在听得很清楚,这是夜,那是晓灼。”
他准确无误地指出了两匹马,让众人都觉诧异——虽然他在未瞎时常常流连于马厩中。
而郎巴这时最初的兴奋似乎已经渐渐过去,他终究是凡人身躯,剧烈的疼痛让他渐渐支撑不住,于是他扶着木栏缓缓坐下:“我……我……”他疼得浑身都发起了颤,话也说不明白了。
所幸,御医的药汤已经煎好。棕褐色的药汤泛着古怪的气味,离娿甚至连看一眼也不愿意,但郎巴接过瓷碗,一仰脖便将滚烫的一碗药全吞了下去。
“嘶……嘻……”滚烫药水从舌头上打着滚地经过,让他浑身为之一麻,而双眼的痛在这瞬间也减轻许多。这药除了止血清毒的作用以外,还有着极佳的镇痛疗效,以至于那被烫出许多大泡的舌头,此时也只觉得麻痒痒的。
郎巴腹中一暖,精神一震,他抬起了头来,虽然看不见眼前人,但他仍然面对着他们,仿佛在跟他们讲课。所有人都围站在他身前,明明高过他的头顶,但此时大家都觉得自己凭空仿佛矮了一头。
韩枫与清秋都见过这般阵仗,不由得对视一眼,目露诧异。
这是詹仲琦在山中受到智峰暗算时用的阵,彼时,他的实质仍是那个瘦小骨干的老头,但在众人眼中,他却如山如岳,不可逾越。虽然此刻的郎巴与那时的詹仲琦相比是小巫见大巫,然而此心相通,此理相同。
“他竟然真的精进了。”韩枫心中暗道,同时隐隐提起自己的气势,以免落在下风——面对詹仲琦,他或许没这个胆子,不过勘破过那识障之后的我障,对付眼前人,他已有十足把握。更重要的是,在这些外人面前,他万万不能被郎巴压过一头,哪怕郎巴大叔只是无心。
众人摄于郎巴气魄,不由自主都向韩枫身旁靠拢。在他们眼中,韩枫虽然没有郎巴那么高不可攀,但他却不可捉摸。若说郎巴为山,那么韩枫便是云。山高风大,风卷云起,他总是围着郎巴,缓缓而升,不急不慢。
而其他人,则无亚于云彩之下站在山脚的芸芸众生。他们往山顶看,以为那云便是山顶,却并不知道云层之上还有山,而也只有云,才能看到阳光之下,山的真容。
郎巴并不知眼前事,他只一心倾听背后马厩里的声音,随后娓娓道来:“马的呼吸声原来是大不相同的。普通马的呼吸声音粗重无序,马王的呼吸声音则绵长有力,你们先莫讲话,且细细听去。”
在场人面面相觑,没有什么人真的拿他说的话当正经话听,唯有韩枫与清秋二人上了心,然而清秋站在人群中,即便用尽全身气力,也只听到嘈杂的人们呼吸声,哪里能听到马的呼吸。
依旧是离娿敢问敢言:“大叔,我什么都听不到。我只听得到风吹过的声音,充其量听得见那马厩里的枯草摩擦声。就连我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您是怎么听见马的呼吸声?”
郎巴笑了笑,本来已经微微麻木的伤口因为他这一笑受到挤压,又变得有些刺痛。他“嘶”得倒吸了口凉气,道:“傻丫头,我并不是用耳朵听的,而是用我的腿在听。”
他此刻盘腿坐在地上,双腿都跟大地相接,与常人的腿并没有什么差别。离娿愣愣地看了一眼,又看向了韩枫,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像是连她自己到了这时也不得不承认,郎巴疯了。
但韩枫却明白郎巴的意思,甚至他深切地体悟着他所说的话。在苍梧之林为了救离娿时,他曾经用手“看”过,他的手放在地上,然后他就觉得自己看到了手上能够感受到的一切,每一根毛发都变成了他的眼睛,甚至连与手相接触的大地,也成为了他的眼睛。
大地连起了一起,郎巴坐在地上,马儿站在地上,而这棕褐色的土地,便把它们连成了一体。在这个一体的世界之中,不仅大地是郎巴的耳朵。甚至连那马自身,也成为了他的耳朵。
他并不需要听,他只需要放松感受,感受马的一呼一吸,感受它鼻翼的扇动。
这虽是最轻微的颤动,但在如今的郎巴感受之中,他就仿佛坐在一个充满了羽毛的垫子上,他飘在空中,风吹着那垫子一起一落、一起一落……而他也随之起起伏伏,飘飘荡荡……
这种奇妙的感觉,或许唯有同样破过障的韩枫能够明白。
韩枫什么都没有说,因为他也站在地上,他相信,此时的郎巴能明白他明白。
果不其然,郎巴对着他所站的方向温然一笑,那笑容欣慰至极。随后,郎巴不再跟离娿解释,只继续讲了下去:“晓灼便是马王,但是夜的呼吸,却又与它不同。”
清秋问道:“如何不同?”
郎巴并未来得及开口,韩枫已经答了出来:“晓灼的呼吸绵长有力,有序可循;但夜的呼吸却时而绵长,时而急促,时而无声又无息,全无规律可言。”
“正是。”郎巴点了点头,“是那风在天马的图上吹过,我才知道老王爷是让我以气息来辨识天下马。我眼睛虽盲,但从此以后,一身皆眼,要这眼睛又有何用?不要,又有何缺?”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郎巴大叔的话对韩枫而言清楚无比,但对其他人而言却很隐晦,莫说离娿,就是清秋也听不懂。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一直在旁站着沉默的詹凡忽然动了。
他面容恭敬地蹲了下来,平视着郎巴,问道:“这位大师,您能指点我么?”
“指点你?”郎巴面露疑惑,“你的声音听起来很熟悉,气息已消于有无之间,足见功夫炉火纯青。嘿嘿,这天下间少有人能做你的敌手,年纪轻轻便到如此地步,真是不简单呐!”
詹凡被郎巴大夸了一番,却反而神情沉郁:“大师,我……”他看着周围的人,不由得吞吞吐吐起来:“我想更进一步。”
韩枫在旁听着,暗叹了口气:詹凡这样的二楞子竟也变得小心翼翼了。当初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人,在经历这许多挫折之后,终于成熟了起来,然而他锐气尽失,再不纯粹,恐怕于破障而言,反是多了阻隔。
可惜了水大师临死前所言。“根骨清清未入迷”,从此再难得了。
虽明知未来西代与越王势必也会一战,至时詹凡必将成为棘手人物,但此刻韩枫还是为他深感惋惜。
郎巴嘿嘿嗤笑,道:“自己的路须得自己来走。你能到如今这个地步,可见必有明师指导。你走这条路已久,此刻转投旁径,不怕误入歧途么!”他最后一句忽然大喝而出,震得马棚上的茅草簌籁而落,连夜也被吓得退了一步,更不用提在场众人。
詹凡身子也是一晃。他右手握剑,此时剑柄在地上轻轻一撑,他不动声色地稳住,依旧蹲在原地:“我不怕。”
“不怕?”郎巴笑道,“那么便如此吧。老夫以眼识马,今日自毁双目以成功。你……是用剑对吧?那么倘若你肯自断右臂,老夫便教你。”
“什么?”詹凡再也蹲不住,一下子站了起来,“大师,我有心求教,您为何如此消遣我!”他火气本盛,说完这句话,便挤出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
见詹凡走远,韩枫才轻吐口气:天知道他方才有多紧张。郎巴所言并没错,大师也并非是在开玩笑,倘若詹凡真能跨过这一步,那么便已破障了。然而这是他最倚仗处,哪能放弃?哪肯放弃!
郎巴则嘿然摇头,将话头又转了回去:“诸位,万事皆备。咱们明日便可北上大青山,寻找天马!”
听了这话,清秋难得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全未在意罗怀信的怅然若失。而韩枫则注意到郎巴所言只是“寻找天马”,心中微微一沉:莫非到了这等境地,郎巴大师仍然没有十全把握吗?不过想想也是,彼时刚接触夜的詹仲倚对驯服夜都没有把握,何况他人!当然,若换成现而今的叔祖,那是该如探囊取物般容易吧?心念及此,韩枫不由自主看向西南方的天空,心中默道:“叔祖,您现在还好么?”
※※※※※※※※※
翌日,罗怀信整饬军队向南出发;与此同时,芒侯率文武百官为北去寻天马的韩枫、清秋、郎巴一行送行;而在无人注意的锋关芒城东门,二男一女均穿着厚重斗篷徒步离开,其中一名男子手握普通铁剑,另一名“男子”则露着尖如狮爪的手掌,那女子身形婀娜,一路蹦蹦跳跳。
※※※※※※※※※
走了十余日,南长门山的身影已经越来越清楚。山岭耸峻,放眼望去尽是砂石戈壁。越接近山脚,从山上吹下的风就越大。黄沙漫天,一起风便没头没脑地全向人身上袭来。所有人都没办法睁开眼睛,只要张囗就满口是沙。走了一个白天过后,到晚上休息时,一脱衣服便听到悉悉蔌蔌的沙砬落地声。由于缺水无法洗漱,不岀三两日功夫,大家就都变得灰头土脸,即便清秋也不例外。
张乐金的十人组已废,除了死去的两人以外,其余八人直接被从军中除名。韩枫想知道他们的下落,却苦于无人帮助打探。所幸罗怀信还记得这几位忠肝义胆的士兵,派了几个可靠的手下暗中寻访,这才知道那些剩下的小伙子竟然接连“暴毙”。唏嘘之余,韩枫却也无可奈何,罗怀信派来报信的人也并没有讲明将军的态度。
而此次出行,除了百余名亲兵以外,芒侯另给韩枫配了两个十人组。这两个十人组互相帮助,同时也互相监督,勾心斗角间,对韩枫几人的关注倒少了许多。也许是因为听说了张乐金十人组的惨烈结局,他们并不敢与韩枫过从甚密,甚至看着他的目光里多了怀疑与惧怕。为走山路,韩枫骑着夜,清秋骑着晓灼,其余人骑的则均为天马后裔。可以说,一行人是带走了整个西代最顶尖的坐骑。这是次大手笔的冒险,或许所得颇丰,也可能一无所有。
因与北代签下了合约,他们往离都方向去不需易容改装,只是在通过长门山山下的望月关时更换了文牒。由于北代与詹代正打得不可开交,望月关虽不与詹代相交,但仍然戒备森严。
当地驻军首领在三天前便接到了锋关芒城的信鸽报讯,因而韩枫一行人还未来到关囗,北代驻军便来到关外十里处热情迎接。
驻军首领姓袁名胜先,看样子是名普通的中年男人。如今北代将能征善战的勇将都派到了南方战场上,守在这望月关的,不是庸才便是蠢才。
袁胜先做事不温不火,接待西代一行的事办得很妥贴。他应该是名很讲究享受的人,虽然四周环境恶劣,但还是尽其所有,尽其所能,从衣穿住行各方面打理得十分精细,就连韩枫与清秋这等并不在意身外享受的,也打心底夸赞了几句。
而让韩枫最感意外的,是袁胜先请他来自家做客时,他在其书房外的一瞥所见。那书房掩了半扇门,屋内没亮灯,但能看出内置古朴素雅。墙上挂着一张字,所写疏朗脱俗,乃是:“最是无用度残生。”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最是无用度残生。”
看到这句话,再看着前面带路的袁胜先身影,韩枫不禁暗暗摇头。这是另一种处世态度,他也见过不少这种人,但如今回想,若不依仗白童之力,竟然一人也想不起来。
这或许是人生智慧,又或许仅是自我保护的手段,但韩枫却不得不承认,袁胜先成功地因此避过了战场凶险,得以在这边疆一隅乐享清闲;而于这天地有“大用”的叔祖,却操劳一生,乃至最终。
但若要自己学如袁胜先,处处慢人一步,低头认己无用,韬光养晦,只怕憋个一两天,便要生生闷死了。不仅自己如此,似乎那些自己记得的人,都是这样。从这个角度看来,这位袁统领,竟果真有“胜先”之处。
在望月关稍作休息,韩枫一行正欲继续向离都进发时,忽然接到了锋关芒城的飞鸽传书。那是来自汉星关的战报,捷报。
战报乃是芒侯亲笔所书,写得很简单,只说罗将军带兵英勇,行军神速,仅用一天时间便攻下了汉星关,将敌军全歼,立功卓著。在最后,芒侯还不忘为自己拉人情,写道罗将军少年忠勇,当为三军表率,应予以封赏以励士气。建议将罗将军破格提为下将军,另赐“飞虎”为号。
韩枫也很器重罗怀信,对芒侯的建议自然乐做顺水人情。而让他觉得颇为蹊跷的,是战报中所提攻打汉星关用的时间。汉星关只有一千守军,缺兵短粮,如何能够抵挡罗怀信的上万虎狼之师?
就在韩枫给芒侯回信时,罗怀信的来信解去了他的疑惑。相比起芒侯的战报,罗怀信所言更似战场纪要。
来信字里行间都透着愤怒,如果这些笔锋能够化为剑芒,韩枫只怕自己也要如郎巴大叔一样瞎了双眼。那信中写道,当罗怀信带军来到汉星关附近时,伏涛城的援军也已经抵达。
汉星关外的洪流彼时早已退去,虞林派出求救的士兵也终于顺畅无阻地抵达了伏涛城往西的驻兵处。一个月的时间,足够一万骑兵昼夜兼程地赶到汉星关。而这些新鲜血液一注入破败不堪的关口,便立刻给这关口带来了勃勃生机。
洪水虽然给汉星关带来了灾难,但水流过罢,泥泞的土地上便多出了不少食物。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守军们捉鱼捕虾,甚至连水草都没有放过,在饱餐过后,士气渐涨,而援军的到来则无亚于雪中送炭。
每位骑兵身上都带着三日口粮,虽然一进关口便被“分享”一空,但一支送粮大军就在一百余里之外,这无异于让每个人都吃了定心丸。
由于李文轩全军覆没,虞林自然而然成为了最了解西代的高级军官。西代韩帝带军东征汉星关,在关外不战而退的消息一早就传到了梁公耳中,梁公并不知道西代内部的龌龊事,便将这军功记在了虞林身上。
天时地利人和齐集于一身的虞林,在瞬间成为了伏涛城最炙手可热的边疆守将,他从都统的职位一转身就变为了副将军,第一次体会到了手下有上万士兵的乐趣。
有了这些新生力量,虞林大刀阔斧地开始修整关口。一万骑兵再加上汉星关原本所剩无几的守军分成了三班人马,昼夜不歇地劳作,赶在罗怀信大军到来之前,将汉星关里里外外完全换了个样。
甚至,虞林在关外还建立了三个小型工事,派了一千名轻骑兵埋伏在官道附近。
因此当罗怀信大军刚一抵达汉星关附近时,便遭受到了猛烈的攻击。罗怀信带着的也是一万士兵,与对方在人数上来说势均力敌,然而守城方有了城墙保护,本就占着地利的优势,更何况虞林防备在先,故而在交战最初,罗怀信甚至落了下风。
所幸西代士兵的战斗力远在伏涛城士兵之上,即便起初被压过一头,但在僵持战中,也慢慢将优势扳了回来。这是一场惨烈的战斗,罗怀信是骁勇善战的猛将,虞林也并非李文轩那般外强中干的孬种。一天**,谁也不肯退却,西边的关墙甚至易手了不下十余次,乃至当西代军队完全占领汉星关时,那面墙已经变成了一堵“人墙”。尸体压着尸体,尸体缠着尸体,血肉模糊之中,已经完全分不清楚谁是谁。
这一仗,罗怀信惨胜如败。一万子弟兵,死了两千有余,伤了四五千。他是个从下级兵一路靠军功升上来的将领,虽然家境优渥,但军旅生涯让他爱兵如亲,看着那些尸首,他欲哭无泪,然而看着被活捉后兀自满脸倔强的虞林,他却无法将这怒火发在对方身上。
在罗怀信心中,虞林是个合格的军人,他不逃不弃,奋勇杀敌并没有错,而这一切的血账,实则要算在延误军机的芒侯身上。
※※※※※※※※※
韩枫将罗怀信的战报烧得干干净净。看着那小小纸条在火中变黄变黑,最终成为一撮灰烬一缕白烟,韩枫竟不知自己是何心情。
想来,此时此刻的罗怀信也是憋着一腔热血,不知该如何是好吧。出兵之前,罗怀信已经与罗斌大吵了一架,此时他即便回到锋关芒城,也没有办法把满腔苦向父亲诉说,更不可能找旁人去讲,那么这封信,便是罗怀信唯一的出气口。
也是那些死伤士兵们,唯一的见证。
而罗怀信将这封信写给自己,不管那位少年将军心中如何打算,他总是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够给他这些兄弟一个公平。
韩枫抬起了头,重任在肩啊……此刻的自己,完全没有与芒侯抗衡的基础,在自己眼中,芒侯宛如远处的南长门最高峰一样,不可逾越。
那便是博望峰。
彼时初到锋关芒城时,在城外的南长门山绵延的亚山脉中,他曾对博望峰有过匆匆一瞥。那时的博望峰仿佛屹立在天地尽头,而此刻他到了博望峰下,才知道这山峰果然如同天地尽头的一座天柱。
过长门山的路就在博望峰下,是古人用斧头生生劈出来的,此后又有无数人走过。那条路虽然狭窄,却并不难走,只是行程之中,总觉得博望峰的阴影就在头顶。那硕大的山头如同一个巨人虎视眈眈地监视着脚下的“蝼蚁们”,似乎微微一动,就能夺走这些无足轻重的人的生命。
而博望已过,离都便已不远。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四日后,一行人绕过博望峰,到了南长门山的北边——亦即真正的长门山。
这山中的一草一木,韩枫都觉得很熟悉。他时常出神,而后便会觉得热泪盈眶,连自己都诧异。他本不是这么多愁善感的人,更未曾将离都当做“家乡”,可不知不觉的,此情此景还是正中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而就在众人在长门山休息的最后一晚,两个十人组半夜里忽然闹了起来。
二十个大男人你呼我喊,搅得整个队伍不得安宁。每个被扰了清梦的人都没了好脾气,但当问清楚这些人在吵什么后,所有人都清醒了。
韩枫不见了。
十人组互相推诿责任,都怪对方没有看牢人,清秋也心怀惴惴,只觉无人领路,一时没了方向,所幸一盘散沙之中,郎巴并没有慌。这位盲了双目的大师走到原本停着夜的地方,蹲下身子抚摸着夜踏过的泥土,嘴角微露笑容:“你们放心等候,最多两三日,你们的韩帝就回来啦。”
而就在营中乱成一团时,韩枫已经带着夜行走在长门山的茫茫山路之中。
这条路他曾经走过,那时他还是个逃兵,而此时此刻,他已经贵为一国之君。然而身份再不同,这路仍旧如故。尤其在这迷蒙夜色之中,他深深地呼吸着此处的空气,只觉鼻翼一开一合,心肺浸润的都是旧时故事。
他一路向东,任由夜跑发了性子,甚至如此……他仍然嫌夜的速度不够快。两旁的树木飞速闪过,一如他脑海中的回忆,如洪水一般一浪又一浪,席卷而来。
他要去见一位故友,一位故去之友。
“小令,我已经有两年多没有见你了,眼见就要到三年啦。”虽然卓小令早已跟他挑明身份,也已经说明自己的真正名字叫做“卓小婷”,但在韩枫心中,她依旧是曾经的那个兄弟——小眼睛小鼻子矮个头,喜欢偷人东西的卓小令。
他终究无法将卓小婷看成一个喜欢自己的女孩子,甚至他内心觉得,倘若真的那么看待卓小婷,反而对不住她。对不住她从小到大的努力,对不住她的“特别”,更加对不住她和自己这么多年的“兄弟情谊”。
喜欢他的女孩子有很多,婉柔是,虞天星也是,还有让他刻骨铭心的明溪,而自打他当了这个韩帝,“喜欢”他的女人更是数不胜数,然而天下只有一个卓小婷——卓小令。
卓小婷的墓在长门山的最东段,他此刻从长门山偏西赶过去,即便有夜的脚力,也要两天两夜,幸而有白童在,即便在马背上他也能休息,而夜也跑得轻松愉快,并不觉得累。
也许是因为距离故乡近了,夜不时欢快地打着鼻息,且跑得“横冲直撞”,将马兽的本性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出来,吓得山路两旁出没的野兽纷纷躲避。
而此时此刻的韩枫也今非昔比,破障后的他在平日里也比以往敏锐许多,他耳听林涛,目观树影,将这长门山看得更加透彻,甚至真正找到了鸣猿。夜快到以警觉著称的鸣猿甚至没来得及发出预警的叫声,而在一片光影之中,韩枫纵马飞驰,对那枯树甘间的猿影只有短暂的一瞥。
在韩枫眼中,鸣猿应算极其美丽的生物。它们披着金黄色的皮毛,在树冠之中穿梭往来,映着阳光,甚至就像是金子打造出来的神妙生灵。而那匆匆一瞥之中,他也只是以纯粹欣赏的目光去看,以至于忘记了鸣猿本身具备着如何不可思议的药效,乃至夜又跑出了几里地,韩枫才猛然间回过神来,暗忖倘若真能抓了鸣猿,不知是否可以医好欧阳小妹。
只可惜,机会不再,他已经到了卓小婷的墓前。
那是个简陋的土包,一如他离开时的样子,只是土包的土已经分不出来是新是旧,而且还长出了绿草。墓两侧是高大的梧桐树,树木的阴影投射下来,将坟墓完全笼罩,因此野草长得并不算茂盛。
因为时已入冬,落叶遍地,野草枯黄,韩枫跪在地上将坟上的枯草黄叶缓缓扒开,唯恐伤了坟冢本身。他心中惶恐不安,只觉地下卓小婷正睁着一双小眼睛在看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似乎在怨自己一直不来看她,也在怨自己没有告诉柳泉她的葬身处。毕竟,在她临死前,她还是流露出了对柳泉的留恋之情,更何况她也应是想念他与柳泉的女儿的吧。
“小令,对不起。”韩枫心中默默地说道。
坟冢清理干净,韩枫才看到有一株不知名的植物深深扎根于土中,无法拔出。那株植物顶端开了一朵如绒球般的小花。花色半白半黄,花冠很小,整朵花似乎已经开败了,但却依旧顽强地绽放着,虽然根本谈不上好看。
不知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让韩枫低下头去轻嗅那花朵,却只闻到了清淡的草木气息,其余的什么都没有。
这花,便如同卓小婷的转世,完完全全像是她生命的延续啊!
想到此处,韩枫只觉两眼一热,几乎掉下泪来。看着墓前早已腐朽破败的“柳卓氏小婷”的木牌子,韩枫本想重新再立一个,但如今却觉得再没什么能够比这花更好,更贴切,更能令卓小婷的在天之灵心满意筹。
※※※※※※※※※
韩枫的回归一如他离去时那般突然,但看着他沉郁的面容,没有人愿意追问他这几日去了什么地方,更没有人好奇那个让他如此伤感的人或事,究竟是什么。
而继续接下来的行程,人们才发现向来寡言少语的韩帝竟仿佛变了一个人。随着与离都的接近,韩枫渐渐打开了话匣子,甚至连他自己直到此时才意外地发现,原来离都一直都在他心中,从未走远。
他喜欢讲离都的那些故事,喜欢与人分享离都中的种种欢乐,喜欢向人们描述那淡的几乎尝不出味道的白水酒……在他的口中,离都从一个关押犯人的恐怖监牢变成了温暖温馨的和美家园。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对离都起了向往的心情,直到看见大青山上袅袅升起的烽烟。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最近有点背,先是上火,然后智齿太长……正在为嘴疼郁闷,今天下午果断在最热闹的街口摔了个大马趴,果然不能边打电话边走路啊,血的教训啊。胳膊肘全都破了,膝盖是内伤弯都弯不起来,胳膊也只能勉强弯着,今晚碗都是老公刷的,所以将就着更新吧,筒子们心疼心疼我吧……55555555)
离都虽在北代境内,但在上次两国谈判时,柳泉在狩猎中将其输给了韩枫,因此离都虽不与西代交界,却是西代的属地。
守城的人依旧是谭伯,曾经对于韩枫而言,高高在上的谭伯。
一行人距离城门尚有十余里地,谭千百便带着手下一干人等前来相迎。这些人有很多是韩枫的熟面孔,他们在离都作威作福惯了,早已忘记曾几何时是否得罪过面前的权贵,故而在迎接之时显得谦卑至极,唯有谭伯带着一脸不尴不尬的表情,虚含着胸,陪着韩枫说笑着故乡的风土人情。
韩枫坐在马上,谭伯便是牵马之人。
他坐在头顶,正能见到谭伯那花白的头发,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感慨:曾几何时自己又惧又畏还有几分瞧不起的人,此时瞧来,也不过是个人罢了,不过是个再寻常不过的老人。
想起老人,韩枫心中一阵黯然,昨日半夜感觉身下的土地隐约震动,这震动来自远方,想必那便是皇叔祖的举措吧。不管他做了什么,这天下势必都安全了许多。
然而,只要有人,又何谈安全。
他将目光从谭伯身上移到了那些随从处,只见越是以前猖狂的,此刻便越是谦恭小心,一群人恨不得往自己身上套几个乌龟壳子,只求韩枫能够没那么好的记性。
而韩枫自然是记得的,往事历历在目,如何能轻易忘却,更何况有了白童,他又数次破障,即便那些模糊的记忆也已经变得越来越清晰,更何况有些记忆压根就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如何能忘?
但让那些随从欣慰的是,韩枫虽然能够叫出他们每个人的名字,甚至能打趣他们以往的作为,却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宽宏大量”并不像是假的,而是诚诚恳恳,且带着几分感恩。
就像是一个孩子荣归故里,在他眼中,一切都是亲切和善的。
“朕曾想过,倘若没有以往的那些历练,或许朕并不能成为朕。”韩枫微笑道,不带任何苛责,“时间会改变很多事情。伤害也罢、屈辱也罢,都是历程而已,今后所遇到的,只会更难。”
“是,圣上英明。”众随从异口同声,然而几个平素有几分小聪明的官员却背上发了一层汗,暗忖圣上所言“更难”两字,莫不是在告诫他们,以后他会用更残酷的方法来让他们“历练”么?
说者无心,言者有意,韩枫只是在抒发自己的感想,然而到了晚上,便接到了四五人的辞呈。告老还乡的理由多种多样,有的是忽然想起了家里还有八十高寿的父母需要照料,有的则是说自己身体不行,难以在这苦寒之地继续煎熬下去。
韩枫一行歇在了谭伯的府上,他便当着谭伯的面,将那一封又一封的辞职书信念了出来。谭伯脸上一阵哄一阵白,只觉得那些书信犹如巴掌一样,将自己的脸扇得火辣辣的疼,心中不住地叫着苦,暗骂这些狗养的早不辞晚不辞,偏偏此时离开,岂不是生生地让自己难做。
“圣上,这些……”谭伯舔了舔已经干裂的嘴唇,险些骂出一句脏话,“……人不思报效朝廷,此刻撇下离都不顾,实在是……”他刚想说派兵士将他们一一捉来,就见韩枫摆了摆手,微笑道:“谭伯,离都的日子的确不好过,你心知肚明。他们苦了一辈子,此时也该歇歇了。若你也有同样想法,那么朕也会准。”
谭千百连忙跪了下来,道:“臣万死也不敢呐!”
韩枫点头道:“你既然愿意留那就留下来吧。再没人比你了解离都,倘若你走了,朕还真要费些心思,有你在,那最好不过了。”
谭千百如闻大赦,偷偷擦了擦头上汗水,又道:“供奉圣上双亲的祠堂已经造好了,就安置在城北,圣上明天要去看看么?”
韩枫眉头微紧,随即则笑叹了口气。他想起了当初他出城的那个理由,那个如今看起来已经有些荒谬不羁的理由。
父母合葬。
黛金池虽然没有毒气,但那些夷女的尸体相互混杂难以分辨,葬着母亲尸骨的坟茔只有自己能够找到。而万骨丘毒瘴弥漫,非常人能至,他甚至不知道那丘里是何情况。葬离都男子的人向来都是速去速归,他们生怕自己染上毒气不治而亡,想来并不会将那些人好生安葬吧,那么,万骨丘之中人叠人,尸挨尸,骨间骨,又如何找出父亲的尸骸?
那么这个所谓的祠堂,又有什么去的必要。
韩枫摇了摇头,挥手命谭伯退下。
谭伯离开后,偌大的屋中,便只剩韩枫一人。门外是两个十人组轮流值夜,不远处的马厩中,则有郎巴与夜和晓灼喁喁私语。
安静的环境,有利于回忆。
韩枫在面前的横案上摊开了纸张,回想着那些没有离开离都的故人们。那些人很多是他认识的,多数是由于身体残疾而无法进入彼时的浪子兵,故而依旧在离都苟延残喘,但想来如今也已经脱了贱籍,日子也好过了些。这些人或许无法与杜伦相比,但能够活到成年,或多或少都有一技之长,恰巧谭伯手下有了空位,便轮到他们翻身了。
拟好了名单,韩枫信步出了门。十人组早已知道凭自己的本事没办法看住帝皇,因此极为明智地留在谭伯府中,并没有跟随其后。
在谭伯府外,韩枫一度迷了路。
并不是因为这些年离都的建筑变了样,而是因为靠近谭伯住处的这些路,他从来没有走过。
这些道路的尽头,以往被军人们层层把守,让他们望而却步。而此刻,他却闲庭信步,旁边的人甚至不敢直视于他。
这只是短短几年的变化啊。
他走得不快不慢,一个时辰左右,便走到了曾经的矿上。濑离河水已经清澈,深夜的矿洞则犹如鬼窟般闪烁着幽蓝色的光芒。韩枫深吸口气,感受着那弥漫着金属气息的空气在自己身体内充盈起来。这是家乡的气息,勾起了他对另一种家乡气息的怀念。
他转过身,向谭老板的酒家而去。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离都不再只有犯人,虽说往来的人很少,但终究也比以往繁华了些。然而谭老板的酒家依旧如故,只是门前像模像样地挂着块木制的招牌,上边有几个烫金大字“谭氏酒家”。
那几个字说不上多好看,但工工整整,规规矩矩,显然是有人一笔一划写上去的。当看到那个落款时,韩枫不由轻笑了一声。他想起了自己初学写字时的那些涂鸦,好笑于某些人显然写好字也很困难,但却好意思把这些字挂在这人来人往处供人“观瞻”。
这自然是柳泉留下的笔迹。
酒家之中并没有飘出美酒的味道,一缸又一缸的白水酒依旧散发着劣质而刺鼻的味道——无论那味道是什么,终归算不得酒味。
让韩枫略感吃惊的并不是这一成不变的酒家和白水酒的味道,而是那个坐在靠窗位置的人。
“清秋?”韩枫低声道。
拥绝代风华的女子轻轻转过了头,手中的木杯子晃着淡淡的水光,也随之轻旋过来。她没有穿着她晚上总穿着的那件黑斗篷,而是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兔绒披风。柔和的绒毛映着柔和的灯光,显得她清冷之中带着几分别样的温柔。少女侧倾的面庞被光影勾勒得愈发完美,那纤细的睫毛、被窗缝间吹来的微风拂动的鬓发、甚至是脸上微绒的汗毛,都让此时此刻的她摆脱了那不可侵犯的“圣女”身份,成为了一个雪肤玉容的画中仕女。而面对这般美景,即便心冷如铁似韩枫者,也情不自禁地沉浸其中。
更不用提蜷在酒家一角的谭掌柜。老人半眯着眼睛,看似打着盹,但眼缝中偶尔透出的精光还是暴露了他在欣赏面前情景。明知韩帝已经进来,但他身旁既然没有随从,也没有摆出那副帝皇架子,老人便乐得只把他当成昔日的少年对待。他不问不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自从北代与詹代的战争再度打响后,离都就实行了宵禁。故而这偌大的酒家里一灯如豆,空空荡荡之中,唯有谭掌柜、清秋和韩枫三人。
异常的安静衍生出了**的气氛,空气中的每一点波动,都激荡着韩枫的心灵。或许是因为与明溪分开许久都不曾动心,而令人烦躁的诸事一直压抑着他的心绪,以至于他早已忘记了自己还有再动心的能力;又或许是如温水般的婉柔一直让他沉浸其中,在锋关芒城那般紧张的生活中,他也只需要婉柔那般的女子陪在身边,故而当环境发生了变化,他才学会再去欣赏身边另一道风景。总之,此时此刻,或许唯有明溪的那嫣然一笑,能与这水光烛光荡漾之中的清秋相比。
然而韩枫终究不是四年前的那个毛头小伙子,即便偶有心动,他也并不觉得紧张,更何况,他明知对方的身份。
一切都是不可能的妄想,是个美妙的梦境,却不值得费力气追寻。他已经深爱过一次,也被伤害过一次,对于人生来说,这方面的经验便已算足够了,没有必要再去积累一次。
清秋猜不到韩枫的心思,但也能瞧出他看自己的眼神与平常日子不大一样,然而她只觉得这或许是回到故乡的缘故,毕竟对他二人而言,若述男女之情,未免太晚。因此她只是挑了挑眉,微笑道:“总听杜大学士讲起这里,我也很好奇这是什么地方,又是什么样的酒,才会让他说个不停。你既然来了,怎么不坐下?”
韩枫也笑了笑。
他真正踏入了“谭氏酒家”,破旧的地板在他的脚下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总让他怀疑自己下一步踏出,就会直接踩穿这腐朽的木板。他在清秋的对面坐下,双手支在了桌面上。
不等他自己动手,清秋早拿了个干净杯子,用茶水洗了几过,便倒上了白水酒。
“干杯。”
韩枫举起杯来,笑问道:“为了什么?”
清秋扁了扁嘴,道:“当然是胜利。”
“胜利,好理由。”韩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却被这古怪的味道呛得咳了两声。以往他只觉得白水酒是淡淡的酒味,但此时此刻才知道,这酒中除了“酒味”以外,水本身的味道也有问题。
清秋看着他的表情,有些得意地笑了起来:“是土腥味。你已经适应不来了么?在谭伯府上,我看了那些给你做饭的人。你知道这边的水要被过滤多少次才能上桌么?”
韩枫沉默无语。清秋说得不错,离都干旱,四周多沙土,濑离河水在他以前看来是清水池,但此刻看来,却与泥塘差相仿佛。而这条城外的毒河却是城内唯一的水源,若无土腥那才是怪事。
他强忍着土腥气,自斟了一杯,又如喝药般猛地一口吞下,这才摇了摇头,笑道:“来之前杜伦还让我给他带些白水酒回去。他在锋关芒城好吃好喝惯了,恐怕也喝不下这些。依我看,倒不如回去之后找瓶普通酒兑上水骗他。”
清秋没有再接白水酒的话茬,只问道:“你以前住什么地方?我听他们说,这离都虽然都是犯人,但住处仍然分了三六九等,与其他地方并没有不同。”
韩枫道:“这个自然。有人的地方就有三六九等,你见过什么地方存在平等么?哪怕是你们护马人。”
清秋微笑道:“我明白。只是我一直以为像离都这种地方,并不应该因身份而划等级。”
“是么?”韩枫哑然失笑,道“你以为该是以武力来划等级?”
清秋道:“我更希望这个划分标准是‘力量’。无论是武力,还是能力。但我没想到的是,官宦之后即便到了这个地方,仍然瞧不起普通罪犯的后人。韩枫,你以后又想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国家呢?”
这不是第一次有人问他这个问题,韩枫自己也常常自问,而答案则随着他阅历的积累不断变化。
起初,他希望这个国家能够给他们这些人公平,能够消除代夷之别。
而后,他看到这个国家有很多积弊,也有很多问题。他找不到急切而有效的解决方法,便寄希望于阵法,可是随着他自己对阵法的研究不断深入,他对此愈发迟怀疑态度。
那么对于他自己来说,又想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国家呢?
对着清秋清澄如水的眸子,韩枫的心慢慢静了下来。他终究是个更倾向于权力的人,男女感情对他的影响只在一时,真正谈到了正事,他便能完全无视。
他重归冷静,回想自己方才说的话,回想这些年所见所闻,道:“或许与现状并无变化。”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并无变化。”清秋蹙起了眉,“如何并无变化?”
韩枫回头向谭掌柜处看了一眼。他一直以为谭掌柜与芒侯长得很相似,但此时看来,却觉得另有不同。同样的眉眼,但在谭头儿脸上却显得愁云密布,而到了芒侯脸上,则霸气凛然。
而谭头儿也意识到韩枫在看自己。他嘿嘿笑了几声,颤悠悠站了起来,手中的水烟氤氲出一圈圈的白烟。随后,他冲桌上的两个人拱了拱手,道:“小人这店也快打烊了。二位想继续聊就继续聊,小人要回去休息了。”
“谭头儿慢走,朕……我走的时候会带上门的。”韩枫道。
等谭头儿离开,韩枫才对清秋道:“小处自然会有变化,但大格局依旧,我不希望这天下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也是所有人都不希望的。”
见清秋不置可否,韩枫又继续解释下去。他难得跟人讲真心话,自从詹仲琦离开之后,更是如此。
锋关芒城遍布芒侯的耳目,无论是行宫之中,还是行宫之外。跟他相熟的人中,离娿只关心夷族未来,并不多问代国前途;婉柔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也接不上话;杜伦与柳泉交好;罗怀信则毕竟属于五司之后。
而唯有清秋,天不怕地不怕,处在种种利益的夹缝之中,她完全客观,置身事外。她不会把这些事说出去,因为压根就不会有人想到来问她。
既然如此,何不一吐为快呢。
韩枫手中拿着根柳木筷子,蘸着白水酒,在坑坑洼洼的桌面上随说随画:“造反也好,起事也罢,历来分为两种,一类自上而下,一类自下而上。”
清秋道:“你是指诸侯作乱和民众起义?”
韩枫道:“对。我以前以为自己是后者,但到了锋关芒城之后,才觉得自己向来都想错了。我们是前者。这天下现在诸方割据,都是前者。甚至两百年前的义侯之乱,也只是前者,而非后者。”
清秋道:“我若记得没错,义侯之乱并未成功啊。你是想明白他没有成功的原因了么?”
韩枫道:“因为他将太多无关的人卷了进来,而又没办法满足他们所有人的要求。清秋,我们既然是自上而下的起事,那么这天下间就有绝大多数人认为自己还能活得下去。场面铺得越大,影响的人就越多。日子只会更坏而不会更好,那么人们只有寄期望于未来的变化。可是总共的物资就这么多,战争之中又百业凋零,你能拿什么给他们呢?”
“锋关芒城跟随我的这些人势必要拿最好的,这并不难解决,只消让帝都那些人拿最差的,两边人掉个位置即可。但当这天下的人都问我要更好的地位、饮食、生活时,那就危险了。被卷入战争并非他们自己的选择,不顺心时自然就会迁怒于人,而这时自下而上的造反不会遇到的问题。”
清秋道:“所以你就希望变化越少越好,让那些人维持现状就能解决一切问题?可是你不要忘了,一旦战争开始,没有人的生活不会发生变化。那么你能做的,只是尽量不成为被迁怒的那个人。”
韩枫道:“我明白,所以我也要做被迫卷入这一切的那一方。柳泉他们太过冒进,早已经在前边为我们做好了铺垫,而我担心的,是我们有没有成为旁人的铺垫。”
清秋轻叹了口气,道:“可惜你现在才想明白,一切已经太晚。你称了帝,就不好再回头。这条路既然走了上去,就没办法停下来。”
韩枫道:“是啊。我只怕等到黎民怒火烧光了柳泉他们,烧到我面前来时,芒侯就会火上浇油了。”
清秋听了这么多,也明白了韩枫话中的意思,便道:“你需要我帮着做什么?你现在既没有自己的军队,威望也少得可怜。寻找天马只是第一步,即便成功了,未来倘若芒侯不让你带兵,那么所有的军功就都没有你的份。”说到军功,清秋微微一顿,忽然脸上一红,道:“你是希望我拉拢罗将军,让他彻底过来帮你么?”
烛光之下,清秋如暖玉雕就,再没有什么言辞能够形容她的倾世倾城。她的眉目或许没有夷女那么精致含情,但清而不寒,秀而不媚,可谓世间难得。韩枫想着她在山林驰骋的洒脱,又想到她平日里若与世无争实则洞悉透达的冷静,只觉自己所想实在玷污佳人。但清秋如镜如水,已经清清楚楚映出他的想法,他又如何隐瞒。
韩枫未回话,只仰脖喝了一杯白水酒,他在逐渐适应着那土腥的味道。而借由饮酒,他也躲开了清秋的目光。
清秋微微一笑,道:“你怕什么?我并没有怪你啊。只是我本不欠你什么,也与西代毫无瓜葛,你要我帮你,我就要放弃圣女的道路,那么总该有些回报才行。正如你所说,我的日子只会更坏而不会更好,那么我只有寄期望于未来的变化。”
韩枫问道:“你想要什么?”然而一句话刚问出口,他忽地微微一怔。他看到了清秋的神情,只觉这神情很熟悉,让他想起了曾在他身边的那个女人。韩枫心里顿时明白了过来,再开口时,尽量不让自己的失望影响到自己的语气:“原来你喜欢罗将军。那么我就保他一生平安,如何?”
这回轮到清秋哑口无言。她面红耳赤地看向窗外,只见除了漆黑还是漆黑,什么都没有。然而这片黑却像有魔力,能够把人的灵魂都吸噬进去。
隔了不知多久,清秋才道:“我不需要你保他平安,他也不需要。我看了今天新寄到谭伯处的战报,说他抓的那个姓虞的将军趁人不备自杀了。我那时就想,罗将军能征善战,又敢打敢拼,在未来势必成为芒侯麾下的勇将。他整日过刀口舔血的日子,你又岂能保他平安?就算詹老爷子还在,只要没办法一步不离地跟着他,那也做不到。而他,也势必不愿成为受旁人保护的人,那比杀了他还令人无法接受。既如此,那么你就保他一生都能做他喜欢的事情吧,让他无拘无束,不猜忌,不掣肘,如何?”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大队人马在离都只休息了不到十天,补充好了食粮饮水,让走多了山路的坐骑养好了腿脚,一行人便再度开拔,踏上了前往整个代国最西北的漫漫征程。
在离都的最后一天,韩枫终于等来了芒侯的飞鸽传书。
飞鸽传书中的内容与其说是通传消息,倒不如称为神话故事更加恰当。
这份消息分为了上下两份,上份看似炭笔所绘,字迹潦草且并非代语,那应是在雪龙山附近的也谛村民用他们自己的语言在急切间记录下来的;下一份则是司士毕其功的翻译。
司士负责政务,毕其功精通也谛族与代国两国的语言,故而这段翻译绝无可能出错,也因此,韩枫不得不相信这份飞鸽传书。
纸上写道,雪龙山上经久不化的积雪由于山顶崩塌,雪线下移,化了大半。消融的雪水让久旱的雪龙山东麓戈壁焕发了生机,也谛族人本以为这是天神降恩,见那戈壁滩上渐渐长出野草,便带着牛羊前来放牧,却不料引来了“恶魔的使徒”。
“恶魔的使徒”,指的当然是那些巨大的雪雕——韩枫本是这样以为,然而看着看着,却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那边”过来的动物,并不止雪雕。
很显然,随着雪龙山顶的积雪不断消融,山石的崩塌以及泥石流也时有发生,而每一次震动,都导致山峰高度的下降。雪雕能飞越万丈高峰,而雪豹等则是生活在雪线以下的生物。幸而雪豹与雪雕类似,都是偏好独居的生物,等到山峰崩塌到足以他们行走时,这些巨兽便一只一只地翻山而过,虽被身强体健的也谛族人拼死杀掉了几只,但雪豹们还是咬死吃掉了数十头家畜,伤了不少人,造成了很大损失。
如果詹仲琦再晚些过去,只怕后果不堪设想啊。
也谛族人的文字比较原始,其中还有深深的象形寓意,因此韩枫对着毕其功的翻译看了一会儿后,便能约略明白也谛族人所写的本来面目。他看着那些原始文字,便像是看着一幅又一副的画面,他的眼前凭空出现了那山崩地裂、水火相攻的场景,只觉心潮澎湃,随着这纸上的描述,他的心似乎也回到了那雪峰畔、青山旁。
那纸上写出了也谛族人口耳相传的一段传说。说的是天地开辟之时,水神因上天对人类的厚爱而感到不满,便发大水肆虐大地,同时还放出许多猛兽残害人类,但最终却被火神与土神合力制住,锁入了地下无限深处的监狱,永受炼狱烈火焚烧之苦。
自从雪龙山的水流增多,巨兽接二连三地出现,也谛族人的长者们便想起了这个险些被遗忘的传说,他们日日夜夜向天地祈祷,同时烧篝火向火神与土神献祭,期望老天爷快快显灵,能够重新庇佑他们这些已经被上天遗忘的孩子。
而就在他们虔诚的祷告声中,老天爷给他们派来了一位老头子。
据记载,詹仲琦带着那匹病驴来到也谛族的村落时,已苟延残喘,连话也说不利落了。老人们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面前这人是上天派给他们的救世主,但听说这人是锋关芒城的贵人,便也好吃好喝地招待着,随他调遣。
詹仲琦向他们仔细问询了雪龙山周围的地貌,尤其了解了几条大沟壑的走向以及温泉的出口。随后,他便开始摆石头。
在那负责记录的也谛族人眼中,詹仲琦摆石头与他们烧篝火差不多,或许都是向上天祷告的方式,只是他们偏重于火神,而詹仲琦则偏重于土神。
詹仲琦摆了三天石头,一路摆到了雪龙山脚下。期间他也遇见了雪豹,但让所有也谛族人惊讶的是,那雪豹与这老者相距不过数丈,但却并没有要攻击的意思。这老者并没有表现出对雪豹的惧畏心,也没有表现出要伤害它的意思。他只是淡淡看了那雪豹一眼,轻斥了一声,那雪豹便如同看到了主人般,摇了摇尾巴,旋即扭头往雪龙山的西边跑去。
在人们眼中,这无疑是神迹。大家对詹仲琦的敬意直转而上,想要继续追随他往雪龙山上去,却不料就在山脚旁,詹仲琦回身摆手,示意他们离开。
没有人敢拒绝“神使”。族人们携手而归。然而就在他们回到村落时,一切都不一样了。
首先是家畜躁动不安,其次人们看见蚂蚁、蛇、鸟成群结队地向雪龙山相反的地方逃去。村落附近的几处温泉的水温在不断升高,大量的蒸汽氤氲而出,空气里也弥漫着一股臭鸡蛋的味道,这股味道越来越难闻,直到让人头晕欲呕。
而后,大地开始晃动。
起初是轻微的晃动,随后则演变成了剧烈的地震,人们惊慌失措地跑到毡房和帐篷外,却看见远处的雪龙山头冒起了黑烟和火光。
那不是人间的火焰,而是来自地底深处的烈火。
黑烟起初如狼烟,但转眼间就变成了宽大的烟柱,直抵天空。那时还有两只巨大的雪雕欲飞过山顶,却被那烟柱吞噬,再也没有飞出雾霾。
山在崩塌,几乎是刹那间,原本高耸的山头就被大地吞噬,烟雾滚滚和尘埃弥漫中,不时有巨大的石头如炮弹般迸射而出,像一个个火球似的,砸在也谛族村落的周围。
人们惊慌失措,尖叫声和求救声此起彼伏,所幸几位老者还算清醒,缓过神来后便发现这些火球看似危险,但没有一个是正对着也谛族村落而来。他们这个村子像是被老天爷护佑着,没有人会受伤。
大惊大喜之中,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向天磕头行礼。不知是谁先想起了那个古老的传说,于是人们又烧起了篝火,祈祷这一场天神间的战争能够尽快结束,火神与土神能够最终取得胜利。
而大地始终在颤抖,雪龙山似乎成为了一头洪荒巨兽,它不断地嘶吼,咆哮,那烟雾之中的山石在不停地扭动,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到了夜间,人们无法安枕,便依旧注视着已经面目全非的山峰。山早已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火球,有数道火流围绕着昔日的山峰滚滚淌下,在山下铸成了一道又一道火的堡垒。
这一场大地的变动延续了足有三天才停歇,而地震虽然停止,雪龙山顶却始终弥漫着黑烟,硫磺的味道在方圆百里之内都让人无法停留,更不用说嗅觉远较人类敏感的野兽。
没有雪雕敢于飞越那黑雾笼罩的天空,同样的,也没有猛兽敢翻越那还不时喷涂火焰和熔岩的山口。
韩枫缓缓将传书烧毁,只觉后背都湿透了。皇叔祖终究帮他解决了这个疑难问题,而且是用了如此釜底抽薪的方式。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近日工作忙碌,再加上备考,实在忙不过来。不好意思)
雪龙山成为了“火龙山”,而此事造成的连锁反应并没有就此停止。
如詹仲琦所言,“生生不息,息息不止”,死亡只是在一切开始之前的准备时刻。
离开离都之后,放眼望去都是山。此地与韩枫的故乡虽然近在咫尺,但他却从未涉足。越往西就越荒凉,本就固然。没有代国人肯到离都的背后来,即使是那些日子过得十分艰苦的牧民,也在自己心中划着一条分分明明的线。
离都的城墙已经消失在了东方的天边,百人队派出的斥候则在西方的地平线上出现。
“报——发现马了!”
那斥候还没到韩枫面前便已经兴奋地高声喊叫起来,看着这个年轻人,清秋无奈地笑了笑,旋即看向了双眼蒙白布的郎巴,道:“大叔,您听清楚了么?”
郎巴嘿嘿笑道:“这么大声,都快把我吵聋了。你也着急啦?哈哈,那只是个兴奋到盲目的孩子罢了。”
清秋道:“大叔,你可别这么小瞧我。我只是在想,这边见到的马多半只是乌骓的野马群,但即便如此,也与赤骅有很大不同。咱们身边的乌骓都是军马,早已驯服了的,如果能用这个机会去看看野乌骓,那也不错呢。再者乌骓到底离天马更近,习性上总也有相似处吧。”
郎巴只是微笑,对清秋的话不置可否。此时,韩枫已问明了情况,在听到清秋对野乌骓的“长篇大论”后,他道:“去看看也好,或许还能找到马王。”
清秋嗤地一笑,道:“马王马王,你可真是贪心。”
一行人说说笑笑间,绕过了平缓的山坡,便到了一处草甸上。彼时天寒地冻,虽然并没有飘雪,但枯黄的草甸上还是间杂着许多白色的冰霜,一眼望去,便如残雪一样。
而看着远处稀稀落落的野马,韩枫有些失望。那些马身上的皮毛都是暗灰色的,并没有乌骓应有的亮度。它们三五成群蜷缩在一起抵御严寒,勉强靠这些枯草根维生。不远处还有些已经倒伏的乌骓尸体,十几只秃鹰围着那尸体正大块朵颖。看肉的颜色,那乌骓死了应该没有多久,但它身下并没有多少血水,似乎在死之前,它便已内耗而竭。
清秋能见人的惨状,却见不得马的悲凉。她惊讶于眼前的场景,半张着口许久,才勉强叹了口气,转过头去。
郎巴也面露凄然,他忽地仰头嘬口唿哨,声音起初如风,后来则似哀哀马鸣,让那些瑟瑟发抖的乌骓逐一抬起了头,看向这一队远方的客人。
这些野马少见人,而它们这般“卖相”也吸引不来马商捕捉,因此在它们眼中,眼前这一队人并没有什么威胁,当然,对方人多势众,它们也不会蠢到去进攻。
这些野马虽然有公有母,有老有少,但无论是哪一匹,看样子都熬不过这个冬天。韩枫道:“倒是难怪没人来,此处的野草比城东要差许多,气候严寒干燥,连狼都不来,又如何养得出骏马?”
郎巴道:“物竞天择。这些野马争不过其他的乌骓,便也只好来此处了却余生。然而险地求生,再过几十年,也许这些杂马中倒能出现背水一战另求活路的马王……只是,咱们这些人恐怕都见不到了。”
韩枫道:“未来之事,谁说得准呢。”他话音方落,不防夜既然毫无征兆地发足狂奔,竟转眼间便将其他人都甩在了身后。
“夜?”韩枫想勒停马,但他手上虽用力不轻,夜却始终不肯停蹄。它跑得越来越快,即使口唇被勒出了血也并无变化,韩枫无奈之下只得任由它向前奔跑。
夜跑得虽然快,但却很平稳。韩枫并不害怕被它甩到地上,而离开那一百人之后,他放眼四周,只觉视野广阔,自己整个人仿佛都与这天地融汇在了一起,胸臆阔达,莫过如是。
他回头看去,身后是灰茫茫的一片,往前看去,则也是灰茫茫的一片。四周的景色并不美,这无山无水的平野苦景之中也没有佳人相伴,但唯有此刻,他心中充满了无法承载的快乐,只觉胸口几乎都要被这欢乐冲破而出,乃至微觉痛楚。
韩枫甚至不知道自己这块了从何而来,只是在若干年后偶尔回想,才知此时此刻他竟在偶然间获得了真正的自由,这才是他一生真正的索求,可惜他背负的事情太多,竟然自己亲手将这已得到的财富生生扼杀。
驾马风中无论再快意,只过了片刻,韩枫便意识到了自己的责任。他微微探身,右手探下抚触夜的脖颈。
韩枫感觉敏锐,在这大风之中,仍能听清夜的呼吸;而透过皮肤,他更能感受到夜的血流速度以及脉搏震动。夜虽然跑得很快,但呼吸依旧若有若无的,与平日在马厩中并没有什么不同。很显然,夜依旧没有用出全力。
然而,夜表面看上去再安稳惬意,它终究还是有变化的。他血流看似平稳,但脉搏却忽缓忽急,
韩枫的手在夜的脖子上,依着破障的沿袭,他便与夜连成了一体,马心与人心相连,他能够感受到夜的所思所想。
夜并不快乐,它在惧畏着什么,同时也在伤感。
它既是在伤感那些同类的悲惨生活,也是触景生情,想起了自己曾经的苦难。
想起柳泉赠马时的说法,韩枫心中登时了然:夜是因被天马族群边缘化,才会被人们捕到。那么它与那些苟延残喘的乌骓,竟是“同道中马”了。也难怪它会忽然离群而去,是为了逃避曾经的自己么?
然而越往西走,便越会强逼夜去自视曾经,难道它要一直这么躲闪么?
就在韩枫隐约担心之际,夜忽然停了下来。它仰头“咴咴”叫了几声,像是明白了韩枫的想法因而做出了回应。随后,它缓缓踏步而行,堪堪走了十六步,便又停下。
“十六?”韩枫隐约明白了夜想对自己说的事——是离娿被困银杏树下时不停念叨的那十六个字吧。是啊,那时许多身在苍梧之林中的生灵们战胜了本性,敢于齐心协力为它们各自心中的“大自然之神”愤然抗争,也应是破了障的。而夜,正是它们中的一员。
或许此时,自己不应为夜担心,而应为夜感到高兴。面前这是一道难关,如果它能成功面对并跨越,那如人相似,也是一种提升。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大队人马追上韩枫时,见这位西代的帝皇已经下了马,正坐在地上瞑目沉思。
夜安静地站在他身旁,一动不动地看着正西方。
远处的天空晴朗无云,但天空的颜色却并非干净清澈的蓝——那蓝上仿佛蒙了一层灰。
郎巴微微昂起了头,他面对远方的天空,虽然双眼蒙布,但所有人此刻都忘记他双目已瞎,甚至有些人深信不疑他脸上那对血窟窿透过这白布,真的看到了什么。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郎巴怔了一会儿,忽然冒了这么一句预兆不详的话。
若非看他是帝皇的贵客,随队的百夫长几乎破口大骂。人人脸色不豫,唯有韩枫双手按地依旧在沉思,而清秋则微笑问道:“大叔,你这么说可叫人误会,还不说明白了,不然倒要乱军心了。”她巧笑倩兮,略带撒娇,登时冲开了身周人的怒气。那百夫长更是连忙摆出一张笑脸,道:“哪里哪里。清秋姑娘的话真是叫人受不起呵。”
郎巴哑然失笑,道:“你们都没有闻到么?从西方传来的味道越来越大,天马是受不了这股子味道的,恐怕会大举东逃。所以我说日子不多,就是指我们块遇上他们了。”
而此时韩枫终于睁开了眼睛,恰看见郎巴似有深意地对自己笑了笑——那笑容再开朗,也掩藏不住其中的苦涩和担忧。
韩枫暗自唏嘘,原以为郎巴连自己的眼睛都可不要,想必这世上已再没什么能扰乱其心,没想到这大地深处的变动,终究还是让他起了忧虑。
郎巴的心既然乱了,那么时间便的确不多了。
韩枫起身下令:“这一次寻马之行,务必在五日之内结束。五天后即便找不到马,我们也要回到此地,然后返国,各位都明白了么?”
“五日?”百人队面面相觑,但却没人敢质疑最高统治者所下的命令,当然,不少人心中腹诽,毕竟劳师劳力跋山涉水而来,原以为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哪想过临到胜利时,却又被加了个限制。西方路途不知还有多远,所谓的“五日”,鬼知道是否能够见到天马。
想到可能无功而返,许多人暗自叹了口气,更有些人本来挺直的背不知不觉就矮了半截。
※※※※※※※※※
低落的士气在夜晚被振奋起来,但触发事件却让每个人都胆战心惊。
夜晚的荒原像是个沉睡的巨兽,它太可怕,以至于在这“巨兽”背上除了百人队意外,方圆数里之内莫说人烟,便连鸟兽都已绝迹。风呼啸着从“巨兽”身上刮过,如鬼哭如狼嚎,让每个人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而在这样的环境中,唯有身旁的伙伴是让人安心的“良药”,只要聚在一起,感受到彼此的存在,便足以温暖。
因为白天的事情,韩枫有些难以入睡。他虽已经过了数不清次数的生死危机,但这时仍然控制不住自己的紧张心绪,以至于难以阖眼。帐内的油灯早已灭了,黑色的帐顶如同被乌云完全覆盖的天空,什么光也渗不出来。那无尽的黑暗仿佛能将人的灵魂全部吸入,而就在此时,年幼时听过的许多鬼神传说一一在脑海中浮现而出。
他记起小时候父亲心情好时对自己讲的那些可怕故事,那是在离都老辈中相传的有关于极西之地的传言。那故事与夷族所谓极西巨兽的史实全然不同,虽然,它也与一头巨兽相关。
这头巨兽便在他的身下,也在所有人的身下。
传说地并非死物,而是一头陷入沉睡的巨大怪物,它缩成一团,任由万物在它身上繁衍成长,而在它看来,所有的生物都不过身上的蝇虫蚊蚧。而既是生物,便总有呼吸。据说在这极西之处有两个深不见底的洞穴,便是巨兽的鼻孔,一孔吸气,一孔出气。吸气孔每日子时打开,出气孔则每日午时打开,而气息流动时,方圆百里的生物都将化为乌有,完全消失。
此地荒凉,此时子时。
不知为何会想起这个荒诞的故事,更不知为何自己会用这个故事来吓唬自己,韩枫自嘲地笑了笑,正想强迫自己睡觉,忽听帐外传来一声尖叫。
那叫声来得很近,就在他的帐门口,而夜晚负责守夜的,是两个十人队中各自轮班的一人。
这声惨叫划破长空,唤醒了所有还在睡觉的士兵。韩枫则几步掠出了营帐,见倒在地上抱着头不住翻滚的,果然是一名十人队的成员。
由于张乐金的前车之鉴,如今的十人队刻意跟他保持距离,韩枫也尽量避免与他们直接沟通,因此他并不知道地上这人的姓名。他只知道,这个人似乎是其中一队的“六”,而随着他一同值夜的,则是另外一队的“六”。
而就在此人哀嚎的同时,十人队的驻扎处也想起了此起彼伏的喊叫。韩枫看向那站在一旁束手无措的“六”,那年轻男子慌忙跪在了地上,连连叩头:“禀圣上,小人……小人什么也没干呐。小人跟他就像以往那样站在门口,可不知为何,他忽然就……”
韩枫没听完那人的解释,已经拔腿奔向十人队的营帐。
大帐掀开,有士兵递进了火把照明,只见满地都是痛苦翻滚的人,但仔细数来,韩枫却只数出了七人,再加上守在帐门的“六”,那么还少了两人。
军中这八人身上都没有明显的伤痕,也不会有人去袭击武力惊人、配合默契的十人队,那么必定是擅自离营的两人出了事。
其中几人的惨叫声中夹杂着含糊不清的话,有耳尖的士兵进行分辨,最终确认他们说的是一个“烫”字。
大营的守卫这时也已被百夫长叫来,他一见韩枫就跪在了地上,道:“见过圣上。是小的……小的放了他们出去的。他们是您身边的人,说是跟以前一样,奉了口谕出去打探消息,小的没敢多问。”
韩枫此刻已经来不及生十人队假传圣谕的气,而从那守卫口中听来,这些十人队成员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他看向跪在一旁脸色惨白的另一组十人队,问道:“你们知道他们去什么地方了么?”
那十人队的领头者浑身一震,颤声回道:“小的们不敢做出对圣上不忠的事。即便出营,这方圆百里了无人烟,想必也不能去找敌人前来。”
韩枫被他这句话讲得又好气又好笑,暗忖这都什么时候,这领头者还在想方设法为自己脱罪。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答案,因此他强忍怒气,又问道:“你听明白了,朕是问你知不知道他们是去做什么,还没有要问你们的罪。”
那领头者这才松了口气,道:“小人也不知……只是猜测……猜测也许他们是去了白天经过的湖边……”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明天去重庆,最近考试忙完了,工作也忙得差不多了,接下来都是一些常规的工作,所以六月份应该还好,尽量保持更新,同时多看书来丰富内容吧。)
西北内陆缺水少雨,虽说大军脚力充足,带了足够喝的水,但这些水却不足以保证人们的洗漱。
当然,韩枫和清秋等少数几个人不必受苦,因此当韩枫听到“湖边”两个字,起初一愣,少顷才明白过来。
他在鸿原上受过没有水的苦楚。而十人组在锋关芒城过的日子比普通士兵要好很多,这也意味着他们在不知不觉间,会挑剔许多。
韩枫能体谅他们擅离职守的理由。他并未责怪那领头者什么,只是下令让他们照看好那些已经有气无力的十人组成员,便命人牵来夜,带人向白天路过的浅湖而去。
那浅湖在白天大队人马经过时,看样子只是个普通的清水洼。在一片荒漠之中,这片浅湖映着蓝天,是一道难得的风景,然而湖周围却并没有太多植被。湖水清澈见底,淡蓝色的水面之下,是黄的有些发白的土地,地上裂了一些缝,能见到不时有气泡从裂缝中迸出,溶入水中。
在湖水旁暂歇时,韩枫注意到这湖虽然浅小,但其中竟然生活着一些小鱼小虾,那些鱼虾浑身透明,如果不留神,几乎便看不见。而这些鱼虾与其他湖中的同类相比显得异常活跃,它们在水面上蹦来蹦去,像是害怕被面前的人们疏漏。
自然,大队不会放着嘴边的食物不管,众人就着新鲜的鱼虾大吃了一顿,一扫此前的劳顿。
也说不定十人组中擅离职守的二人,是半夜嘴馋。
韩枫已经不及多想,夜带着他向东疾行,除了清秋驾着晓灼勉强能跟上他以外,其他人早已经被甩到了茫茫夜色之中。
静静的夜里,只有两匹马的马蹄声交织在一起,如同四只鼓槌不断敲击着地面,而这天地便是这鼓声的聆听者。
如有聆听者,则意味着韩枫与清秋并不孤单。韩枫不知自己为何忽然不安起来,他有意将夜的速度降了一些,待晓灼赶上时,他对清秋郑重道:“别到我前边去。”
清秋道:“你怕什……”然而一句话没有说完,她已惊讶地盯着前方,樱口微张,轻“啊”了一声。
如果在白天,他们不会到这么近的地方才看到那缕黑烟。两人正前方有两道马蹄痕迹,直通“浅湖”——也是黑烟处。
浅湖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干涸的土包,土包正上方有个裂缝,而滚滚黑烟正是从那裂缝向外散出。
此地吹的是西北风,浓烟向东南飘去,以至于韩枫和清秋几乎是站在那土包旁,才闻到了臭鸡蛋似的味道。
四周再没有浅湖存在过的痕迹,更没有十人队的成员的痕迹。大地如同巨兽般在夜里悄然开口吞掉了两人两马共四条鲜活的生命,又悄悄闭上了口去消化食物,等待着下一次杀戮。
天威地怒,没有生命可以承受得起。
夜嘶吼一声,向后退去。晓灼则干脆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幸而清秋御马有方,带它安然退开。
事到如今,便是韩枫也觉头皮发麻,脚下的土地随时都有可能裂开,恐怕就是詹仲琦在此,也没有办法逃离这种危险。
不,如果是皇叔祖的话,他一定有办法;而既然皇叔祖有办法,那么自己也就应该有办法。自从离开苍梧之林后,他就一直这么认为,这世上再没什么能难倒自己,也并不会有什么人能强过自己,前提是只要自己愿意坚持下去。
韩枫紧咬牙关,撑着马鞍起身——对他而言,这一切并不轻松。
清秋在数丈以外见韩枫翻身下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不敢多说话,似乎此时哪怕呼吸重一点,也会激怒这地下的“神灵”,发生恐怖的灾难。
而随着身后马蹄声音越来越大,清秋已经无法顾及眼前男子——或许,身后那些人才是真正无法面对这灾难的人。而在她眼中,无论是西代的帝皇还是普通士兵,他们都是独一无二的性命。性命与性命本来没有高低之分,但在这紧张关头,终究却有多少之别。
清秋握紧了晓灼的缰绳,努力将自己的语调放得和缓:“韩枫,我去叫他们不要再过来。你自己小心些。”
韩枫回道:“你自己也要小心。”而就在他刚说完话的同时,忽然觉得脚下一晃。与此同时,大地轰然而动,马嘶人叫,慌乱之中只见人群里突然冒出一阵白烟,烟旁的三四骑连人带马登时被冲了个正着。那些人叫了一声便从马身上跌下,几匹马皮糙肉厚,带着还未完全离鞍的主人向两旁冲去,不只冲乱了队伍,也将主人在地上拖得血肉模糊。
所幸这些人都是精锐之师,少许慌乱后,人人勒停了马且四散开来,只傻愣愣地看着那几匹半身血红的马在不断哀鸣过后倒地而亡。
而地上则多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孔洞,那阵白烟早已散去。
人人自危,只是军人的职责让他们迫不得已要留在能看到韩枫的地方。不少人心中或多或少咒骂着他,然而韩枫却在众目睽睽下蹲了下来。他把手按在地上,透过掌心感受,只觉这地面的确比往常要热了许多,也软了许多。众人仿佛是站在一大块面团上,而这面团下方,则是滚烫的火。
那是流动着的火,只要找到这“面团”的薄弱处便会喷薄而出。很先按,这火早已存在在底下,然而詹仲琦在雪龙山做的手脚却让它们觉醒且变得空前活跃,而且在迅速地向上走。
地下是连根错节的网,这些网皆已被这流动着的火占据。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力量在推动着它们往西去。
韩枫已经无法去感受更多,然而即便不需感受,他也能猜到它们去什么地方。詹仲琦必定是担心仅仅雪龙山一个火山口无法支撑多久,因此他便索性完全用火取代山,在这极西之地来竖一道高墙。
浅湖的消失和人员伤亡只是这道宏伟工程中不可避免的一点损失——然而堂堂西代帝皇的寻马之行会被这些地火困住,恐怕已不是那时詹仲琦来得及考虑的事情了。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连夜西去,营帐等辎重都留在此地,每个人身上带足了干粮和清水,保证有两匹马可以轮换。”韩枫说话间已经翻身上了夜,“传令兵何在?”
背后插着杏黄小旗的年轻男子立时应了声,要下马行李时却被韩枫制止:“你回大营传令,叫他们这就收拾东西,先往西北去,等朕过去。”语罢,见那传令兵刚要离开,韩枫又将他叫住,叮嘱道:“让营中一什的人留下来照顾受伤的十人队,留三天的粮食饮水给他们。让他们……等朕回来。”
传令兵领命而去,韩枫又看向了紧随自己而来的百夫长,问道:“跟过来的总共有多少人?”
那百夫长倒也算细心,即便在这么混乱的当口,仍不假思索地报出了数字:“五十人,除去方才被地火烧死的三人,还有四十七人。末将点的是单数什,每个人身上现在都带着一天的饮水和干粮。”
韩枫点了点头,道:“好,让他们散开!听朕的,叫他们排成‘全’字阵,随朕走。”
“‘全’字阵?”那百夫长平日里只摆过方阵圆阵,最多摆过雁行阵,哪里知道什么是“全”字阵,然而既然圣上发了话,总不好说自己不会,便忙按着字面意思吩咐下去。
韩枫冷眼旁观,见这百夫长虽算明白但行事之间却有些含糊,便又道:“让人与人之间的间隔在三丈以上,明白朕的意思了么?”
那百夫长这才恍然大悟,心知平常的队伍紧靠在一起,一旦地下又有灼汽喷出,势必会伤害一群人,而一旦这些人相距三丈以上,那么最多只会有一个人受到伤害。更何况在这宽阔无疆的荒原之上,大队不可能遇到敌人突袭,范围散得越广,便越容易碰到神出鬼没的天马群。
百夫长好不容易让从没有摆过“全”字阵的士兵们各就各位,这才想起还有两个人没有被妥善安置,他特意在阵中为他们留了位子,却见韩枫与清秋分别带着夜和晓灼走到了队伍的正前方。
“圣上!”百夫长只觉自己头都大了,他已经追了韩枫一路,满心抱怨,委实再不想追下去了,更何况四周一片昏暗,夜的颜色本就深,韩枫身上穿的衣服颜色也并不显眼,这可怎么好追?
韩枫则笑了笑,拍着百夫长的肩膀道:“是朕之前太心急了,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以后朕会与你们同进同出,尽量不再单独行动。但是朕和清秋姑娘的坐骑都是桀骜不驯的,万万不能跟在其他马的后边,所以朕和清秋姑娘打头阵,你们小心跟着,队伍不能散掉,也不能太靠近。等见到了大营留守的人,你负责把他们也尽快编到阵中来。记住,咱们已经耽误不起时间了。”
百夫长印象中的韩枫一直板着脸不说话,是个极为严厉且不易近人的人。他对他敬畏有加,直到此时忽然听他说了这么一串话,才知这位圣上虽然沉默寡言,但心中却万事俱明,并不是个蛮不讲理的暴君。百夫长沉了一口气,也勉强挤出些笑容,道:“谨遵圣意。”
※※※※※※※※※
两队汇合后,大军如同一张撒开的网,直扑西北而去。韩枫与清秋依旧排在最前,所不同者是二人身后的百夫长换成了完好无损的十人队。
大地的颤抖频繁了起来,从几个时辰一次逐渐缩减到了一个时辰一次,所幸众人脚下的土地并没有再度裂开,但空气中的味道却凝重了起来。
这种味道所有人都没有闻过,但却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有敏感些的士兵甚至被熏得头昏脑涨,满眼流泪,而马也躁动不安,往前奔跑的脚步开始变得迟疑而紧张。
唯有夜,继续平稳地前进着,不知何时起,韩枫几乎感受不到夜的起伏,它四蹄迈开而后收拢,背却抻得有如一条直线,无论什么样的地面,都不能改变。
犹如远处那道在有无之间的地平线。
奔波一夜,当白天来临时,即便明知这并不能改变众人的困境,但所有人还是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然而众人忽视的却是天光掩盖了地火喷涌前的暗淡地光,眼前这明晃晃的世界,实则是明晃晃的伪装。
郎巴驾着一匹中上之姿的天马后裔,凭着超凡脱俗的骑术,勉强缀着韩枫俩人。他听着夜的马蹄声,嘴角露出了若有若无的笑容,而后忽然脸色一变,惊喜地叫道:“它们来了。”
此刻连韩枫也自认察觉度不比郎巴,他极目远视,依旧看到的是一望无际的荒原以及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然而郎巴既然说“它们来了”,那么天马势必已在不远。
他为自己定过五天的时间,虽说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便能与天马群相遇,但这对他来说,并不完全算是好事。手下人还没完全从昨夜的惊魂之中醒过味来,他们并没有到达最佳的围捕状态,而对于这样的野马群来说,这种机会只能是一次。一击不中,则永难再见。
如何调整阵势?马群又会从什么地方出现?这四周有什么自己能利用的东西?
韩枫抬头向四下看去,四周空无一物,他能够利用的,只有这一百名不到的人以及二百余匹马。他回头看向郎巴,却见郎巴张着嘴“哈哈”大笑——他只在乎能够在有生之年见到天马,其余的则完全不在考虑之内。
又行片刻,天马族群依旧没有露面,但远处蒸腾而起的黑烟却越来越盛,滚滚沙尘夹杂着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往前看去,空气似乎都被“烧”得有些变形,沙坡上偶尔露出荒草被笼罩在层层热浪之中,仿佛下一刻就会变成一丛丛火堆。
而就在此时,夜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住了脚步。晓灼也一毫不差地停在一旁,年幼的它从空气中闻到了似同类却又不同的气息,有些不知所措。而这两匹极品的马儿一停,后边的大队也缓缓停下,“全”字阵有些变形,但在百夫长的喝令下,又迅速恢复。
这是大战前的寂静。
&bp;&bp;&bp;&bp;先于天马出现的,是越来越浓烈的黑烟。
如果此时是深夜,当能看见地面光影频现。然而万里无云,阳光正好,看似温暖和煦的光芒,将一切危险掩盖。
没有人敢出声音,寂静的氛围中,心跳声愈演愈烈,如同远古战场上的鼓声,让人太阳穴暴突,血液沸腾。
而伴随着越来越响、越来越急的心跳声的,则是飞鸟的振翅声。
四周荒芜,本是没有生灵的,但从西方忽然乌压压飞过来数不尽的鸟儿,它们如同乌云一样压在了大队人马头上,留下了数不尽的白色排泄物后,渐行渐远。
对危险的感知,鸟儿始终排在蛇鼠之后,毕竟它们能飞,这让它们足以在危险到来的前夕再离开。
而这世上有一种动物的速度比鸟儿甚至更快,那便是天马。
大地又起震动,远方的黑烟愈来愈盛,不少天马后裔“咴咴”鸣叫以期离开,而这时韩枫忽然眼前一亮,仰天叹道:“叔祖,多谢了。”
“多谢?”清秋有些恍惚。
郎巴则微笑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詹老王爷是为我们磨去了天马的锐气啊。锐气一减,此行便已成功了一半。”
此刻若论天算,在韩枫心中,詹仲琦所做在当真为“天算”。
一道火墙立于极西,地火喷涌之际,天马慌乱之中势必东逃。往西去的路全都是火坑,凭着动物的本能,天马一定会拼命逃跑,而这就是初期的“一鼓作气”,其时锐不可当,只怕头插利刃的火牛阵都会被它们冲散。
彼时,若韩枫遇上这样的天马群,就算破了障又带着夜,也决计讨不到好处。
过了离都往西去,一路越走越开阔,反过来走,则越行越逼仄。受大青山与长门山山势相夹,此地渐成“葫芦”状态,而离都则如同一个塞子,堵住了“葫芦口”。
地形渐变渐收,从地势上约束了天马的气焰,而队伍逐步收紧,速度便一定会放下来,而一旦速度减缓,那么气势自然而然也就没有了。
这便是“再而衰”。
韩枫此刻终于全想明白,同时也知道这是詹仲琦留给自己的最后机会。降服这么多的天马非人力可为,那么便只有借力行之。借这天力,借这地力,天时地利人和之下,自然一切皆可顺利。
他不再纠结于五日必找到马的规定,一提缰绳,拨转了马头,道:“众将听令,跟我一起向东去!”
所有人巴不得听到他讲这句话,当下在行进之中,前队变后队,重新摆回“全”字阵,依旧由韩枫和清秋领队,一齐向东归去。
坐骑们不需要骑手的鞭打便用出了全力,它们心中也早想逃离这个鬼地方,而因来的路上已经熟悉了地形,这一路风驰电掣,跑得畅快无比。
其间韩枫下令让百夫长带着十几个人在后掠阵,尽量布置些障碍让即将奔袭而来的天马群能够减些速度,然而即便如此,近百人日夜不停地“逃亡”,在半天之后还是赶到了身后的烟尘滚滚。
果不其然,天马也逃来了。
“葫芦口”远在天边,这时众人依旧还在“葫芦”腹中,如若正面相遇,人群势必会被冲散,保命都成了问题,何谈捕马。韩枫当机立断,命手下将身上背的马粮全部丢弃在地,减轻负重之后,继续拼命冲刺。
天马是连戎羯狼骑都惧畏的生物,更何况被一群天马追逐的天马后裔。虽然感受到了不少同宗同族的气息,但性格温和的天马后裔们还是被吓得不轻,甚至有些平日驯良的坐骑忽然就口吐白沫跌在地上,竟被生生吓死过去。
幸而抛洒马粮的方法得到了一定成效,想来那些马粮吸引了天马的注意,因此过了小半个时辰,身后的烟尘逐渐消失,而天马后裔们也渐渐恢复了正常。
然而带着的马粮已经全部耗尽,接下来至少还要有五日不眠不休,才能看到两旁山峰顶的千年积雪。
“准备第一重围障吧。”韩枫对百夫长下了令,让他留下了一什的人,用竹竿和布幔准备搭建围障。
围障捕捉大群猎物时才需用到的工具,它拿竹竿作围栏,布幔作屏障。围栏如山,也按葫芦口收紧的方向搭建,而两侧的布幔则是固定的,后边又留着一个活动布幔为收口,一旦天马跑来,收口的布幔便由人拉起,在天马眼中即是绝了后路,它们便必须继续向前方逼仄的道路跑去。
这是人为修建“葫芦口”的方式,对普通捉马很有用,是韩枫在风城花都的马场上学会的,也曾听孟纤纤提起过。从锋关芒城出发时,他并没有想过要利用大青山和长门山的山势,只是希望用这种方法便能捉住马群,因此带着的手下早已经训练了无数回搭建围障,对他们,韩枫很放心。
眼下虽然有了更好的方法,但围障却能够为山下捉马做好铺垫工作,韩枫下令后,对那留下搭建围障的十个人点头致意,便带其余人又向东而去。
“逾十里,再搭一次围障,此后皆如是。”韩枫有条不紊地交待着,那百夫长则满头冒汗地记了下来,然而就在离开第一重围障还不到一里的时候,郎巴忽然一勒马,道:“我要回去。”
“御——”韩枫生生地将夜勒停,问道,“大叔,您不帮我了么?”
郎巴摇头道:“你想得很明白,已经不需要我帮了。可是……呵呵,我这次跟你前来,除了是要还离娿那丫头师父的人情以外,更是要了了我自己多年的心愿。但再要往东去,我这心愿就永远都还不了了。”
清秋道:“郎巴大叔,您是要去看天马么?”
郎巴道:“对,我要去看天马。此后天崩地陷,天马族群再不会是以往的天马,而等它们被你们逼得气竭,我再去看又有什么意思?我要去看活生生的天马,有生以来,我至少要知道是什么吸引我的族人一波又一波地送死,这样才会死而无憾。”他一口一个“看”,虽然双目已盲,但这时在所有人眼中,他并不比明眼人少些什么。
郎巴一口气讲完,又向清秋伸出了手,道:“丫头,我们是一起的,难道你不好奇么?”
此去凶险无比,恐怕无法生还。韩枫心中一紧,轻声喊道:“清秋,你……你想清楚。”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清秋原本被郎巴说得双眸熠熠生辉,正要伸手与郎巴双手相握,可听韩枫这一喊,不由身上一震,又看向了韩枫。
她生为护马族一员,从小耳濡目染,此次出山愿助韩枫一臂之力,也是为了要见神秘的天马一面,有此**在前,虽死何惧。
然而无论私心公心,韩枫却不愿她出事,更何况正面去见锐气正盛的天马,即便不死,也会改变清秋的很多认知。他能控制住现在的她,并不想让她变得更加复杂。
韩枫没有伸手,只是拿着马鞭对着遥远的东南指点,道:“你要记得你答应了我的事,我也会记得我答应你的事。”
他说的当然是那时答应对罗怀信“不猜忌、不掣肘”的约定,清秋目光一黯,带了几分幽怨又向西看了一眼,终于还是毅然决然摇头,随后驾晓灼向东飞驰而去。
“郎巴大叔,希望有朝一日再相见。”韩枫对郎巴拱了拱手,率队紧追清秋而去。
“再相见,再相见,嘿嘿嘿。”郎巴抿着嘴笑了笑,将一直蒙着双眼的白布从头上取下,两个血窟窿向西直直看去,“我的眼睛虽然看不到,但是我的心能够看到,天下马啊,让我这一生看你一眼,我便葬在这青山之间了。”
※※※※※※※※※
一个又一个的围障建起,每一个都能让天马群的队形重新做一次调整,让它们的锐气再度消磨,当第四个围障建起时,韩枫看着身边仅剩的三十人,道:“接下来不再建围障了,抓天马的任务,就落在我们这些人身上。”
去建围障的人会一直伏守到天马进入围障才能离开,负责收口的人很有可能被天马发现就丧失性命,所以凭他们的脚力,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赶到天马之前回来,更没办法指望他们一同捉马。
留下来的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一路见识到了地火喷涌,天塌地陷,他们的意志并没有消沉,反而在这时都精神了起来,一点也看不出已经数夜未眠。
完好的十人组睁着满是血丝的双眼紧紧盯着韩枫,危险欲来,一切都是未知数,他们家人和自己的性命都与帝皇息息相关,此时格外紧要。
大地的震颤始终没有停歇,空气中传来了烧灼的气息和硫磺的味道。此时天色渐黑,抬头看去却不见荒漠上每晚都能见到的明月,浓厚的灰尘组成的乌云遮天蔽日,让人压抑难安。
忽然,地下隐约的轰隆声变得清晰起来,如同有个无形的巨人,想从地底裂地而出。
夜的腿微微一晃,韩枫眼力过人,立刻看到在不远处的地面上,有道纵向裂痕直逼过来。
“都闪开!”韩枫一提马缰,向旁跃去,然而话音未落,那地面已如朽纸般破碎开。地缝深陷处,如同一张巨口,将周围的一切都吞噬其中。巨口的长舌化为灼烧的火舌,从地下喷涌而出,向天空卷去,旋即再度收回。
大地如同大海一般,在不断地翻滚。而就在此时,远处出现了一个马影,随即便是一群。
转眼之间,远处的地面早已变成了一片火海,红色的海洋中,橙黄色的光芒让人胆寒,一个个玄黑的石块成为了这海洋中的孤岛,仿佛顷刻间就会被火浪吞没,而天马就在这火海之中迅疾无比地冲来。
马粮也好,围障也好,这一切再加上郎巴的努力,重重阻隔让天马马群的行程慢了一天半,然而在跑了一天半之后,它们的速度依旧迅猛无匹,冲劲十足,全然不像气势已竭的状态。
这些马儿依靠那些孤岛在火浪之中穿梭,不做丝毫停留,,轻快敏捷,完全看不出惊慌失措。它们若蝴蝶在花丛之中穿梭,看起来让人眼花缭乱,实则乱中有序,完全利用了每一块石头,已达到将伤亡降到最低的目的。
“有人在指挥它们。”清秋倒吸一口寒气,然而让她感到诧异的是,这些天马很快就追上了他们,甚至还有一些跑到了前边去,然而天马却对他们并无杀意,甚至说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
仿佛他们在这些马的眼中并不存在。
只有几匹马似乎认识夜,在与夜擦肩而过时,大如铜铃的眼睛投下了一丝怀疑的目光,旋即这些马便头也不回地往前跑去,直至消失在前方那看似安详的夜色中。
而韩枫这时则注意到了马群中的蹊跷,他在率领着三十人向东且行且退的同时,对清秋指道:“不是人在指挥他们,是马在指挥着马。”
他指的是这天马群的最后一匹马,那匹马浑身雪青,在火光的映衬之中,如同一朵飘移不定的青莲,让人看了精神为之清爽。这匹马的体型不大,因此韩枫断定它应该是匹母马,它一直守在大队最后,等到所有马脱离了险境,它才如闲庭漫步般离开。
清秋也看出了这匹母马的不寻常,但在她心中,另一匹马才应是最重要的。那是郎巴抠瞎了双眼之后还念念不忘的天下马,是那幅涂鸦上画着的天马之王。
她如果记得不错,那匹天马之王应该脖子短粗,四肢也不长,总之外表看起来很平庸,甚至像极了寻常驽马,然而她慧眼辨识,这上千匹天马皆是神骏之态,哪有这等臃肿样貌。
莫不是还有一些马没有逃出来,依旧被困在火海之中?那么它们很难活命了。
想到此处,清秋低下头去,长发从头盔中早被颠散出来,这时如瀑般滑落肩头,平添楚楚可怜:“那些去建围障的人都回不来了。”
韩枫嘴角微动,却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那匹雪青色的天马,道:“我一定要抓住它。”
清秋倒是早已习惯了韩枫的“冷血”,可从韩枫的语气中,她又明明听到了其他的内容。他要抓那匹母马,似乎不止因为他看重这匹母马能够指挥其他天马,还有其他的隐情在内。因此清秋问道:“你断定它就是大叔所说的天下马?”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嗯,我确定。”
初见雪青马时,韩枫便觉得似曾相识。此刻回想,他应是在郎巴于锋关芒城的小屋中,见过雪青马的幻象。
彼时风起纸翻,在那无形的手的拨动下,画有天下马的纸张来回翻动,有那么一瞬间,韩枫眼前一花,仿佛看到一匹马迎面而来。
如今他很肯定,那匹马就是雪青马。
在马场呆过的人都知道,马群小者十数匹,多者五六十匹,像这种上千匹甚至上万匹的马群,通常是由数百数千的小马群集结而成,集结的目的除了人为导致以外,通常以御敌为主。
对于天马来说,它们每匹马在这荒野上都是罕逢敌手的,若说为了御敌而聚在一起,这个理由实在牵强,除非它们的敌人要比寻常的草原狼凶猛十数倍——山那边的野兽们,或许才是天马的天敌。而天马群的聚集,毫无疑问来源于祖宗传下的血脉天性,这也正印证了它们最初的来源。
但马群通常以公马为首,马群本身的母马为公马交配所用,而当几个马群相遇时,领头的公马势必会一争高下,胜者此后可以任意享用败者的“妻妾”,败者的交配权则会变得偷偷摸摸,甚至将冒着性命危险。
马群等级森严,某种程度甚至严于人类。
为了控制马的好斗天性,军马严禁母马加入,即便如此,大多数军马还是被骟了以防万一,因此,韩枫委实不敢想象,这数不尽的天马首领,竟然是匹母马。
而让韩枫更加难以想象的,则是母马的一举一动。马天性好动,不肯服输,尤其当身旁有别的马在跑动时,势必会激起你追我赶的**,故而战场上大多数牺牲的马儿最后并不是死在敌人手里,反而是活活跑死。然而这母马方才站在那岩浆中的巨石上,看着身边的马群如洪流般涌过,竟然无动于衷,甚至甘愿等到最后才走,足见它对自己的控制。
的确堪称马王。
韩枫接触的骏马不下百匹,其中堪称马王者也有将近五匹,然而这些马都无法控制住争强好胜的心性。韩枫曾以它们的速度为傲,以它们的脾性为豪,但此刻与面前这雪青马一比,登时看出了差距。
九灼也好,晓灼也罢,甚至是夜,在雪青马面前,都如同聒噪不堪的孩子一样。它们被降服也好,肯相伴相助也罢,都是因为被人摸透了脾气,从此便肯“听话”。然而面前这匹马不同,看它牙口不过四五岁,应该是匹刚“齐口”不久的马,便如十七八岁的青年,然而它的目光淡然,神情淡漠,却如步入晚年的长者,似乎已经阅尽人生,心里难起波澜。
因为要时刻留意马群的情况,雪青马的速度并不快,夜轻而易举便带着韩枫到了它身旁。它淡淡地扫了一眼夜,仿佛认出了它也曾经是天马群中的一员,便没有多作反应,任由它跟在身边。
离得近了,韩枫才注意到雪青马的身边跟着的几乎是清一色的“娘子军”,那些小母马就如同它的护卫军,保护着它远离其他公马。母马的身上或多或少总会有些伤痕,一般是公马求偶时留下的印记,这些护卫身上也都有,唯独雪青马的后背清净如雪,完美无瑕。
不知道为什么,韩枫心中隐约起了一层寒意。
这说明没有公马敢接近雪青马吧,韩枫伸手轻轻探上夜的脖颈,只觉夜的血液流动得比往日要快很多,或许是由于天崩地裂实在可怕,也或许是因为四周都是岩浆地火,温度骤增,总之夜的皮肤热得烫手,像是在被炙火煎烤。
所幸夜是破过障的,倘若它还是去苍梧之林之前的夜,韩枫暗忖恐怕自己没办法借它之力靠近雪青马。
再往远看去,韩枫只见自己与捕马大队已经被天马群完全分割开来,无论是速度还是数量,那二十余人都无法与天马抗衡,身后离得最近的是清秋,她一身白衣在黑夜里非常耀眼,然而她已经慢慢减缓了速度,看样子是打算跟其他人集结在一起了。
“所幸离都附近早做了安排。”韩枫暗叹口气,在感到天马群要来时,在一定下围障拦马的计策时,他便已经飞鸽传书,让谭伯在大青山与长门山最狭窄的地方未雨绸缪,做好了准备。
不知不觉间,夜与雪青马已经并行了约有一个时辰,四周的景色一晃而过,身后的二十余人早已不知了去向,唯有远处传来的轰隆声还在响个不停。
雪青马似乎对身旁的夜有了几分兴趣,它侧头看了夜一眼,像是高高在上的女王打量着不知天高地厚的平民小子。夜打了个鼻息,显示自己有些紧张,韩枫则拍了拍夜的肩膀,低语道:“凡信我者,皆受庇佑;毁我诽我,永坠地狱。”
这是让夜破障的那十六个字,也是让他自己破障的十六个字,虽说他与夜的境界并不同,但这十六字此刻念出,都能给他们带来力量。果不其然,夜精神大振,不再看雪青马,自顾自往前继续跑着,只是速度始终与雪青马保持相同。
雪青马怕是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一马一人,就在这时,韩枫见到了他只怕终身难忘的画面。
雪青马对着夜笑了。
马在开心的时候是会笑的,但那充其量不过是嘴唇微翻,咧个嘴,但雪青马的笑却跟人一样,它连眼睛都弯了一弯。
然而这笑却让人从心里往外透着寒意,连韩枫都觉得毛骨悚然,更不用提只破了第一重我障的夜。
夜打了个哆嗦,可毕竟是“见过世面”的天马,在韩枫的“鼓励和支持”下,它竟然对雪青马回报一笑,诚然,这笑比哭要难看得多。
若不是因为情势严峻,环境特殊,韩枫几乎要被这两匹马逗得哭笑不得,但既然雪青马意识到了他们的存在还允许他们在身边跟了这么久,韩枫心寒之余,胆子陡然大了起来。
他握紧了夜的缰绳,双腿夹紧了夜的马腹,做好一切准备后,他侧过身去,猛然在雪青马的马鬃上抓了一把。
说是抓,其实不过是捋。鬃毛柔滑如丝,从韩枫的手上瞬间滑过。周围的小母马们在这个瞬间都向他瞪了过来,然而雪青马却仿佛没有觉察到什么,依旧时刻注意着身旁天马群的情况。
见雪青马对自己没有抗拒,韩枫的胆子更大了些,想着驯服这一匹马就能拥有整个天马群,更何况平白牺牲的那些士兵也终于有了价值,韩枫一咬牙,双腿离蹬,右手在夜的背上一撑。
夜与韩枫心有灵犀,它刹那间停住了脚步,全力一挺,韩枫借力一跃,终于跨坐在了雪青马背上。
雪青马无鞍无缰,韩枫一到它背上,左手便扯住了雪青马的鬃毛,右手则环住了它的脖子。这与他当初在九灼背上时差相仿佛,然而在他心中,雪青马的反抗势必比九灼要剧烈,故而他一上来就用出了浑身力气。
岂知雪青马并没有任何反应,它四蹄平稳,速度没有变化,整个后背拉平如一条直线,即便韩枫不扯着它的鬃毛,也不会掉下来。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手扯着雪青马的鬃毛,韩枫有种错觉,总以为自己手中握着的,是一把头发。
他摸过不同的马的鬃毛,但没有一个手感有如雪青马。常马的鬃毛从远处看虽然油光闪亮,但在近处摸便会觉得又硬又粗糙,因为常年带着汗水和油脂,鬃毛上边沾满了灰土,即便经河水雨水洗涤,这些灰土也难以除去。
然而雪青马的鬃毛却如人的发丝一般,柔软顺滑,甚至让人觉得手的周围是刚纺好的丝缎,浑若无物,如水如风。
鬃毛之下则是雪青马温暖的肌肤。感受到雪青马跑了越有一刻,但没有丝毫反抗的痕迹,韩枫微微放下些心,他从微趴的姿势改为上身稍稍挺直,手松开了雪青马的脖颈,放在了它的背上。
有那么一瞬间,韩枫隐约听到了雪青马的冷笑声,但在周围的风声和震动声中,这冷笑让人捉摸不定,以致韩枫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现了幻觉,而白童也无法辨认真伪。
就在此时,天空忽然划过一道闪电。
漆黑的夜里,那道闪电在浓厚的尘雾中并不明显,可是旋即而来的雷声,一下子就盖过了其他一切声音。那雷仿佛就响在头顶,以至于周围的天马不约而同都晃了一下,唯有雪青马与夜依然坚定地向前奔跑。
尘雾带来了响雷,也为这片干涸的土地带来了许久不遇的倾盆大雨。
如豆粒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穿过尘雾砸了下来,清澈的雨滴在到达地面前就已经变成了一个个泥点子,甚至有些干脆就是大片大片的稀泥。雨水中带着一股浓重的酸味,水沾到肌肤时产生微弱的灼烧感,韩枫心知这必是地火喷涌时那毒气导致,然而此刻就算他有擎天之能,又如何能在这雨幕中保全自身?
雪青马明显也察觉到了雨水的反常,它仿佛连背上都长了眼睛,虽然跑得仍然不缓不急,选择的路线却让身上落的雨水能少则少。韩枫是自然得益不少,然而他却也在这一刹那间,感觉到了雪青马那特立独行的灵魂。
雪青马有着极高的灵性,它行走在马群之中,灵魂却游离于九霄之外,仿佛是高高立于天空之上,冷静地俯视地上这些同伴。这也让它能够去冷静地判断着周围的环境,寻找最利于自己的路径。
某种程度而言,韩枫认为雪青马与自己很像。
然而作为一个破了“我障”、“识障”,再破“我障”的人,当他看着跟自己如此相像的一匹马时,他仍旧看不透雪青马的内心所想。韩枫只知道,此时此刻雪青马并没有把它从背上甩下来的想法,然而这绝不代表它愿意由他驾驭。
天马马群的速度是寻常马的两倍左右,原本还剩下四天的路程,两天不到便已跑完。此时大地早已停止了震动,天晴雨霁下,旭日高升。
阳光照在这些“天之骄马”身上,韩枫放眼望去,不由哑然失笑。
传说中那般神圣的天马,此刻一个个都灰头土脸,哪里还有什么高贵的气质,便如同从土堆泥塘里钻出来的一般。即便是美丽不可方物的雪青马,经过泥雨的洗礼,柔顺的毛发也结上了泥块,身上的绒毛更是因酸雨的缘故被烧得一片凸一片黄,狼狈不堪。
不过马儿如此,人何以堪?韩枫暗忖自己也已经在马背上颠簸了不知多少天,只怕这时照了铜镜也认不出本来面目了。
两天时间,韩枫一直在雪青马的背上,在天马群中。从起初的好奇到如今的熟悉,韩枫已经慢慢觉得自己与天马间没有了隔阂,甚至在此时此刻,认为自己已经成为了它们的一员。而它们一直没有攻击他,是否也将他当成了同伴呢?
韩枫不得而知。
似乎是觉察到危险已经逐渐消失,在看到远处的山峰峰巅时,天马的速度慢慢放缓。跑了这么久,中间虽然匆匆的吃过几次草喝过几口水,但它们终究是肉身,挨到这时,无论如何都到了强弩之末,再也跑不动了。
靠近山麓的地方草甸较厚,虽然野草早已枯干,但对于这时的天马来说,无异于美味佳肴。马儿们冲上去大快朵颐,一些母马和幼马则干脆跪坐地上,进入了梦乡。
值此之时,才真正是郎巴口中所谓的“气竭”。
然而马会气竭,人也会力竭,韩枫尝试着张开手掌,只觉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关节不在酸痛,手更是痛得几乎张不开。这时马群已经到了大青山与长门扇的两山夹缝中,再往前跑半天时间,便是这巨大葫芦的“葫芦口”,而可笑的是,他这时累得只想趴在地上好好睡一觉,半点也没有捉马的雄心壮志。
看着周围这些马,韩枫渐渐觉得天马与常马并没有什么不同。诚然,对于他是否能够驾驭天马群,雪青马并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但是他也想不清楚为什么这些如常马般吃草喝水的马儿,会被称为“马兽”。他看向夜,却见夜站在一旁“表情”很复杂,或许重新融入马群让它想起了很多往事,又或许经历过大灾大难之后,这马群的变化让它也觉得无法接受。
但就在韩枫想稍歇片刻时,雪青马忽然动了。
没有任何征兆,雪青马忽然往前猛蹿了一步,随即前蹄扬起,仰天长嘶了一声。它的力量太过巨大,速度又太快,再加上气势猛烈,以至于韩枫凭借白童的力量,也没有抓稳它的鬃毛。
几根柔软的鬃毛从韩枫指缝间溜走,他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被雪青马掀落在地。
周围都是砂石,这一下摔得当然不会舒服。韩枫的动作也算敏捷,他手肘刚一支地,立刻腰上用力想借势翻身而起,孰料眼前一花,一双巨蹄已经踏到了他的胸前。
那是雪青马的双蹄,它也用似是用出了全力,在巨蹄就要踏实之际,韩枫脑海中只闪过一个念头。
“我命休矣!”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千钧一发之际,对于韩枫这般久历战场的人而言,身体的反应要比头脑的反应更为迅速。
他脑中空空,手扶在地上,腰间的紫金刀在方才落地时被甩到了几丈以外,但在此时,那紫金刀却猛然间凭空出现在他的胸前,挡了雪青马的一踏。
刀柄深深地斜插在泥土之中,紫金钢质精良,受雪青马这一踢后,除了刀面上显出两个深深的蹄印,刀身来回摆动不休以外,并没有其他折损。
而夜则在雪青马欲发动第二次攻击时冲了上来,庞大黑色的身躯将那雪青色的身影从韩枫眼前完全遮盖,让韩枫来得及站起身子。
但也只是站得起身子而已。
韩枫惊魂未定,雪青马已从夜的进攻之中脱身而出,带着尖锐的风声呼啸而至。韩枫此刻有了准备,身子一晃已重新骑上了雪青马的背。只是由于这天马马王速度太快,他不及转身,这一上马竟成了反坐的姿势。
这个姿势坐不牢,很快韩枫便又被甩下了马背。就在他落地的一瞬间,两匹雪青马的护卫齐身“杀”至,巨蹄扬起尘埃,以雷霆之势踏向他的胸口。
与此同时,雪青马则带着杀气回过身来。人们常说马的双目在侧,无法正视面前物,然而韩枫却觉得背后仿佛被刺了一下,雪青马的目光如同两支冰箭,深深插入他的脊柱之中。
此刻的夜则被雪青马其余的护卫团团围住,它有心救主,却无力突围,只是不停长嘶,满面狰狞。
四周的天马则早停止了自己的动作,它们不再咀嚼枯草,原本已经打算休息的马儿也重整精神。倘若此刻有旁人在,一定会惊异地发现,这些天马的关注点并不在韩枫与雪青马之间,而在夜的身上。
从外观来看,夜的资质虽然远较常马为优,甚至胜过了晓灼,但并没有寻常天马齐整。它的确是天马中的驽马,因此被柳泉侥幸捕捉。然而这些日子的磨砺让它如同一块顽石般终被磨砺成了一块美玉,勘破初层我障,夜眼前的一切都变了。它不再害怕以往的族群,甚至不再害怕那匹高高在上的雪青马,因此它敢于“大吼大叫”,发泄着它心中的所有情绪,它更专注,也更自信。
没有马敢在雪青马面前张狂,夜的反常让它周围的母马护卫们惊慌失措。而就在这时,韩枫终于在被雪青马甩落马背第三次后,抓住了一匹母马护卫的鬃毛,翻身上马。
雪青马他一时斗不过,然而坐稳寻常的天马,对破障后的他来说,并不算太难。此刻安坐马背,雪青马下蹄时或多或少有了顾忌。而这匹母马体格虽不算太过强壮,但也与周围的天马差相仿佛,其他天马即便想来帮忙也是“爱莫能助”。
能够稍缓一口气,韩枫这才有时间清理思路。
很显然,雪青马是马中的异数,更是天马中的佼佼者。他一开始骑在它背上时,它心中虽然勃然大怒,但却能够抑制怒意,关注在彼时对它来说最重要的事情上——带领全族到达安全的地方。这等耐性与冷静,莫说是马,就是人也未必能及。想必无论是人还是马,都是唯有忍辱负重者,方能站到峰巅之上。
韩枫慢慢平定心绪——他已经想明白了雪青马的个性,便更知这天下马的弥足珍贵,这也更激起了他的决心。而在勒着母马护卫的脖子躲开雪青马的起身前踢后,他看到了在不远处的地上已经被盛怒的雪青马踩得完全没有原样的紫金刀。他脑海中灵光乍现,忽然想到了这把刀是如何突兀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挡了那致命的一踢。
那时他的手在地上,刀也在地上,就算白童和青魇一起发力,他也难以在瞬间完成取刀挡马的一系列动作,此刻回想,那把刀似乎是凭空出现,完全像是无形中有只手将刀拿来。
这手便是大地。
这是他在破了第三重障后,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利用大地。
他用地为眼,用地为耳,而此次则是用地为手。韩枫手中一紧,他从没想到自己能够这般自如地运用这种能量,随即他眼前一亮,想起了此前看到的那令天崩地陷的力量。
大队人马还在赶来的路上,前方虽有离都在葫芦口的拦截,只怕对付雪青马仍然困难重重。但若能够利用这大地无尽无穷的力量,那么便当真是以天地为樊笼,又有何物能够逃离呢?
猛然间,韩枫深吸一口气,看向了天空。天上白云朵朵,随风舞动,变幻莫测。而在这变幻之间,他恍惚看到了詹仲琦的笑颜。
阵师总是在构建自己的世界与天地,那么又有什么能够比得上将自己的天地融入这大千世界,化一为万,更能彰显阵势的呢?
而就在这一晃神间,母马护卫扬蹄而起,韩枫险些被掀落于地。他奋力将那天马双肩按下,却在低头时看到了地上扬起的尘埃。
是啊,他曾通过大地听到了站在地面上的马儿的呼吸;他还曾多次凭借双手的抚摸便感受到了坐骑脖颈处的血脉涌动,那么他为何不能把这一切全部利用呢?
他尽己所能腾出了一只手,按在了胯下这匹天马的肩颈处。如往常一样,他迅速感受到了天马皮肤下的血流。血流迅速而且毫无规律,可见这匹马此刻的心绪慌乱如麻。
母马护卫一直在动,四个蹄子里边总有两到三个离开地面,这为韩枫的“实验”加大了难度。然而这种感觉和尝试对他来说都不算陌生,数次尝试过后,他便成功地“接触”到了大地。
此处地面表面浮着一层尘沙,再往深处则是冻得极为结实的硬土,甚至连草根都无法再往下扎。然而这地面终究不是铁板一块,有缝隙则可入,但韩枫此次的目的却并不仅仅是借着大地来感知那同样立在地面上的雪青马,他是要借势做阵。
做他自己的天地大阵。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大地为目为耳,反而视之,耳也为大地,目也为大地。
不分彼此,不分你我,自然也就难以分出人、马、大地。
不知何时,那匹母马护卫已经不再挣扎,雪青马的进攻态势也逐渐缓和,它斜侧着头盯着略显狼狈的韩枫,目露疑惑,随后它便将头转向了别处,左右观瞧,不住地喷着愤怒的鼻息,像是面前的敌人骤然消失,使得它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其间它偶有回头看向韩枫处,但那目光已不夹杂着任何感情——在它眼中,韩枫仿佛是一块极其普通的石头。
韩枫轻吁口气:没想到他去感知大地的同时,竟然收到如此奇效。此刻他在这些马的眼中早已与大地融为了一体,同时也与那母马护卫不分彼此,既化为同类,也化为大环境。马的眼睛并不灵敏,它们观物观景主要依仗嗅觉和听觉。
眼神中的倒影或许会告诉雪青马眼前这一团模糊不清的“东西”就是它方才在寻找的敌人,可是依仗本性而言,雪青马依旧更信赖鼻子和耳朵传递给自己的信息。
而这两个器官告诉它,面前的并不是人,只是一大块石头。甚至那匹它熟悉的护卫也并不是一匹马,而是一座与大地连在一起的石头。
雪青马毫无疑问是天马群中最聪明的。它面对着初破我障的“夜”并不显逊色,足见也是凭自己本事破过至少一重障的,然而面对着破过三重障的韩枫,面对着韩枫“彼我不分”的境界,便难以勘破。心头纵有万千疑虑,并不知从何解起。
初效既成,韩枫便得以专心致志做自己的“天地大阵”。
因远处刚刚有过地火喷涌,地下的能量并不稳定。此刻韩枫既与大地相融一体,便能感受到那些能量的波涌犹如心跳,只是起伏不定,让他浑身难受,一时难以适应。这“心跳”时强时弱,连带着他的血流也时快时慢,热血上头,眼前逐渐模糊,双耳发烫……这种种症状让韩枫不知为什么忽然自觉好笑:如果这时候有铜镜在前,他在镜中的身影一定像个喝醉了酒的人。
然而既能察觉这能量,便能感知大地的力量何来何去。韩枫不知道自己此时所感知的天地是否与詹仲琦相同,然而天地之气本就虚无缥缈,或许这能够让人实在把握的力量才更可靠。
他看到了这一切运行的轨迹,冥冥之中,他甚至感到这地这土如同自己身上的每一块肌肉,能够任由自己心意左右。力量如气脉,水流如血脉,这大地果然便如人身一般无二。
天地之阵既成,一切皆可随心所欲。韩枫心向往之,那母马护卫便也随他心意而动——然而这毕竟是他初次摆大阵,所能运用者不过身周区区,所能影响者,也无外乎这紧挨着他的一匹马。
“倘若是皇叔祖在此,以他最后勘破生死时的修为,恐怕不费什么力气,这周围的数千匹天马都会在瞬间成为他的囊中之物吧。”韩枫心中暗自忖道,他忽然间明白了为何驯服天马会与常马有着截然不同的方法。
常马屈服的是远胜于己的力量,而天马所屈服的,则是自身。
当它认同你是它的一部分,它也是你的一部分时,那么不分彼此,自然而然也就无论屈服。
这是万物自然的最终态,毕竟无论是马也好、人也好,都无法战胜自己,以己为敌。心念及此,韩枫忽然豁然开朗,暗骂自己蠢笨,如何这些日子忙忙碌碌,竟忘记了詹仲琦早已将这道理摆了出来。
彼时在希骥山下,清秋初次加入大队,那晚詹仲琦曾说过“所谓‘通则为化’,便是御马之时将自己化身为马”。彼时自己将这视为“我障”,随即认为通天一步则为“识障”,然而等自己到了“见山仍为山、见水仍为水”时,明知“识障”之后重返“我障”,却不知举一反三,回归到驯马之上,便是要重又“化身为马”。
所幸相知未晚,天马所服,终在于此。
外一天地,内一天地。天地为大天地,人为小天地,马又何尝不是一个小天地?
一切明了之后,韩枫信心大振。他驾驭那母马,实则也是驾驭自己,母马所到之处,便是他所亲临。如阵师般摆下几颗石子,阵法相应,天地之气迎合而来。
韩枫微微握拳,熟仞之下的泥土也有所变化。以微小聚势,转眼之间,大地又生变动。
地也隆隆,天也惶惶。天马群好不容易逃离的地火,猝不及防又从新开的地缝间,喷涌而出!
一时之间,群马奔腾,千马鸣哀!
若说此前天马已经历了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过程,那么此时此刻,天马群终于完全限于崩溃,即便是喜怒不形于色的雪青马,这时也惊得浑身的毛几乎都炸了起来。
哪里有马肯再管“不见踪影”的韩枫,也没有马肯再阻拦夜,每一匹天马都以逃命为要,使出最后的力气,继续向东而去。
东方,则是真正的葫芦口。
韩枫不料一蹴而就,他这时也不再隐藏自己的身形,而是趁着双马错身之际,又翻到了雪青马的背上。
这地火远不如西方的天崩地裂厉害,更何况远处大青山巅的常年积雪,能够让他将灾势完全控制。
而唯一让韩枫感到意外的是,当他驾着雪青马跑到大青山脚下时,却见山顶白光微闪,银线流动,竟是雪山融水奔淌而下。
这并不是他的杰作,在这初冬之际,雪融也罕有发生,莫不是老天相助么?
韩枫并不是个寄希望于幻想之上的人,他微吸口气,手扶在了雪青马的背上。有了“驯服”母马的经验在先,他自然能用适当的方法得到雪青马的认可。此时的他终于能不依靠辔鞍而自在地坐在马背上——这便是护马族的特技,其实对早已破障的他来说,无甚稀奇。
地火很快被甩在了身后,天马这时完全依着怕火的天性,如一群无头苍蝇般向前逃命,即便是雪青马,也已无法完全操控他们。
三四十里的路程几乎是在瞬间跑完,当看到远处离都早已备下的围障时,一直冷静的韩枫也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只有他知道,这一匹围障只有进口没有出口。取代最外层竹制栅栏的是一层铁栅栏,栏杆皆有碗口粗,纵是虎豹也难撼动。这数千匹天马倘若冲到栅栏处,除了前边的一排天马会受伤后,等到马群发现无处可去,必定会往回逃,那么他与雪青马则将成为被践踏的第一线。
到了千马奔腾时,雪青马向来的余威又是否有用呢?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为防万一,铁栅栏的外侧又摆满了拒马,拒马之外则是手执长矛的士兵。人人眼睛通红,显然是熬了许多夜晚,一直在守候着天马马群的到来。
大青山上偏西早已弃用的烽火台此时又被派上了人手,当值守者见到远处的滚滚尘埃时,毫无迟疑地点燃了狼烟。
见那狼烟直冲云霄,士兵们打起了精神,不少人将眼睛瞪得大若铜铃——身为离都的守卫,他们从小便是听着天马的传说长大,如今终于能够见到活物,如何能不好奇惊讶?
这一场大战,谭伯负责压阵,他身边则是一名坐在轮椅中的男子,正看着远处的山巅喃喃自语,同时从怀中取出一把石子,不时往外扔去。
很快,马来了。
铁栅栏配合拒马,果然拦住了天马的脚步。壮硕的马身撞在栅栏上,使得栅栏晃动不停,深插入地的部分也发出刺耳的声响,甚至有些地方的栅栏竟被撞弯撞塌,若非有拒马在后,天马早已一涌而出。
而天马的损失,也甚为惨重。
几乎每一根拒马的长刺上都有着濒死挣扎的天马,因栅栏阻拦而骨折的马儿则倒在地上翻滚嘶吼。而不少马刚一倒下,就被后来的天马踩中了身体——马血从栅栏之下汩汩流出,令守候在外的离都士兵胆战心惊。
然而即便如此,受伤的天马比起大群天马而言,终究不值一提。马群很快调整了过来,当确定无法逾越这重屏障时,出乎韩枫意料之外,这些马并没有掉头折回,而是原地静候,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雪青马,你在想什么呢?”韩枫心中默问。雪青马的脚步虽已放缓却并没有停下,它步伐沉稳地往前走去,母马护卫们也义无反顾地跟随左右,夜则紧随不放,在一众天马之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前面的马自觉地往两边闪开,为雪青马留出中间的道路。它不消片刻,已经走到了围障的尽头,透过栅栏与拒马,它冷冷地盯着前方的人们。
有了通马之能,韩枫在雪青马背上混若无物,而他以本心通彼心,忽然觉得心起寒意。
若说雪青马是天马中的俊杰,那么此刻它的心情,便如一位英雄在穷途末路之时的气恨难平。
上有天灾,下有人祸,一切都不是它的错。它已经努力做到了最好,把马做到了极致,然而经过了千年斗争,天马终究还是难敌人类“魔爪”。
雪青马忽然回头向西方望去,韩枫微微俯身看着它的眼睛。他看到雪青马大而清澈的眼睛里不知何时涌上了泪水,似是委屈,也似是不舍。
看它笑,看它哭,看它思考,看它“带兵”,韩枫忽而发觉,其实雪青马与人也并没有太大的不同。只可惜,它生于此时,活于此刻,遇上了它的对手。
前有詹仲琦做局,后有郎巴与韩枫布势。此刻天马族群的失败,并不是韩枫一个人的胜利,而是千年来阵师与护马族心血的结晶。
然而见雪青马往西看,却让韩枫不由想起了被自己甩在身后的同伴们。忙碌了数日,他终于有时间想到清秋、十人队等等——至少还要再等三天,才能够得到他们的确切信息。
但此时并非长吁短叹的好时机。想让雪青马带着天马对人类完全消除敌意,成为军马后备,与韩枫单人驾驭它完全是两回事。詹仲琦三人去世后,天底下勘破三重障的人唯有韩枫一人,他能做到的事,并不代表其他人都能轻易做到,因此当务之急,是要彻底使得雪青马服顺,由它发号施令,从而带动这数千匹天马。
自然,韩枫既已通马,反则马也可通人。互通之时,破了障的雪青马与韩枫之间的沟通并不比人与人只见的沟通困难多少。
“白童,接下来才是真正需要你的时候。”韩枫暗道。自从了解到“御马”的诀窍后,他就不再需要白童的帮助。他早已习惯借助白童之力,虽然从心理上他早已能独立于白童之外自行处事,但于身体之上,这也是自从白童在身之后,于“大战”之中,他第一次主动要求白童暂时置“身”事外。
而此时要求白童相助,却并不完全是为了白童之力:既然雪青马的性情有如人之性情,那么唯有真正让它心悦诚服,才是对这一切的最好解决方法。
不管它破了几重障,它都是能够勘破这天地之气的聪慧生灵,既然如此,韩枫便有把握以此为入手点,而白童,则作为他与雪青马之间的纽带。
“如果准备好了,那么就让它看看吧。”感觉到白童已经就绪,韩枫微微阖上了眼睛。他虽然不知道雪青马曾经有过怎样的经历,但对自己破障的过程却了若指掌。每一幕都记在脑海之中,就如同昨天发生的一样,此刻闭上眼睛,那些画面便在他的脑海中重新展现而出,自然,也直接展现在了雪青马的脑海之中。
破障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看到了一切的缘起,也仿佛看到了一切的未来。万事万物都能集中在自己的身上,而往外延伸,他便也成为了万事万物。因何而来,为何而去,甚至是先生蛋还是先生鸡的问题,都在那一刻有了答案。
我虽是我,却也能化身亿万。
第一重我障只是让人认清自己,第二重识障则是让人认清世间,直到最终,相与结合,才能做到知己知彼,知内知外,雁过不留声,人过不留痕,一切皆在掌握之中,却也皆如行云流水,这才是我障的最终面目。
从叛军营中詹仲琦以手指弹石观蚁动,到苍梧林内智峰逼迫韩枫以手为眼观大自在,一切历程在雪青马的脑海中一晃而过,确认这一切均由白童丝毫不差地显示而出后,韩枫才感到背后湿透,宛如做了一场春秋大梦。
这些天不眠不休,他从不觉得疲惫,哪怕是不借助白童之力,仅凭自身也可游刃有余,然而此时此刻,他却觉得呼吸沉重,眼前发花,连一个小手指头也动不了了。
他解除了与雪青马的相通,以他此刻的状态,雪青马如果想要把他甩下背来,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但这匹天下马却安安静静地站着,似是怀揣满腹心事。
作为一匹马中领袖,它已经做到了极致,然而前途漫漫,在因缘际会勘破了识障之后,雪青马便仿佛失去了目标,不知再往前一步究竟是什么,也不知自己改做何等的努力。而在见识韩枫给它的这一切后,它只觉眼前豁然明亮,仿佛打开了另一扇大门。
雪青马不愿意臣服于任何人任何事,在它看来,这是背上的人所提供的交换条件。它隐约感到这个男子与自己本性相通,那么,不妨大赌一场。
用全族的自由来换取自己的进展,看样子很不公平也很自私,但雪青马却深知此时的牺牲是短暂的牺牲,当它能更上一层楼时,将带着整个族群往前跨越一大步。
这是一场再公正不过的交易。
少顷,它喉间低吼,吼声为令,如潮水般散开。周围的天马略有骚动,旋即有少部分天马忽地离开原有位置,掉头向西方缓步离去。
虽有执意继续追寻自由的天马,但剩下的马依旧占了多数,放眼望去乌压压一片,各种颜色皆有,却并不显得杂乱无章。看着那些离开的天马身影消失在远方,韩枫这才注意到大青山山顶的积雪融水已经停止,那银线之下又引申出数条细线,如蛛网密布,最终消失在山岭之间——想来,这水流流势虽缓,却能为山下的植被带来新的生机,让这片原本只能哺育驽马的草甸变得丰美一些,足够那些离去的天马维持生活。
这是阵法造就的奇迹。韩枫慢慢展开笑容——虽然他也能做到,可方才终究来不及布置这一切。看起来,远处那个轮椅中的人,在二人分开的日子之中进境颇速,皇叔祖倘若在天有灵。也应感到安慰了。
“撤掉栅栏和拒马。”确保一切妥当后,韩枫终于朗然开口。许久没有说话,多日水米不进,他的声音难得带出了些许沙哑味道。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说完这句话后,韩枫只觉眼前一黑,身子一晃便从雪青马的背上栽了下来。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不知身在何处。昏沉之中,甚至连白童的“开来”也均为一晃即过,而等韩枫再醒来时,已是四日之后。
醒来之后第一反应是胃疼。韩枫苦笑了一声,看来连续将近七八天没有进食,就算是自己,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身处在柔软温暖的被褥中,他轻呼了口气,抻了个懒腰,这才觉得浑身酸痛。身上的战甲早已被换去,取而代之的是崭新的小衣和里衣。想必在昏迷之时,已经有人为他洗过澡了,身上的尘土气息一丝不剩,清新的草木熏香味道则扑鼻而来。
身为一国帝皇,寝居之中自然并非仅他一人。中人听到床帐之中传来声音,早已一个接一个地把圣上醒了的消息传了出去,须臾过罢,便有人捧了早膳送来。随即,几名离都仅有的半夷女披着纱衣袅袅婷婷地走来,为韩枫更衣洗漱。
久未见女子,此刻忽见这几名端庄俏丽的半夷女,韩枫忽然想起了清秋。他早问清了时日,想着过了这么些天,彼时被甩在身后的大队也应该到了离都,忙匆匆扒了几口饭菜,等四肢百骸恢复了力气,便拿了件大氅往身上一披,走出了屋门。
屋外早有些低级的官吏候着。谭千百显然是刚接到消息,韩枫出屋的时候,他刚刚跑到离都行宫的后院院门处,过门槛时一不小心,险些被衣服下摆绊倒在地。旁边的中人眼明手快地扶了一把,韩枫则笑着挥手道:“谭伯无需慌乱,且慢些。冯百夫长和清秋姑娘他们来了么?”
冯百夫长,便是随他一起远行寻马的将领。
谭千百尴尬地笑了笑,整了整下摆,道:“人都回了。昨天半夜才到的,臣安排他们歇下了。这会儿正传人去叫他们过来。”
“不用了。”韩枫忙道,“回了就好,让他们多休息休息。”
他本来想趁此时去马厩看看,但想到杜伦也赶来了离都,便又改了主意:“杜大学士呢?朕想去见他。”
韩枫原本想着杜伦应该也住在行宫之中,因此谭千百的答复竟让他略微吃惊。谭千百半哈着腰,脸色有些难堪:“杜大学士他住在圣上……住在您家中。”
“朕的家里?”韩枫微怔,随即笑了笑,“也好,朕自己去找他吧,你们不用派人跟着了。”
他换了身常服,甚至连紫金刀也没有带着,只骑了夜,便向自己曾经的“家”行去。
经过四天的休息,夜的精神也恢复了许多,马厩之中并没有看到其他的天马,听马倌们讲,天马们始终不肯入槽,如今在城外单独辟了一块草地给它们安身,由雪青马带着,如同一整支军队般安营扎寨,早晚操练。
韩枫并不明白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状态,但仅就眼下而言,他很想见见杜伦。
杜伦在他的家中住着,必定有其深意。
许久没有回家了,上次经过离都时,韩枫因为不愿意回想曾经,也没有来过,此刻重来,原本以为眼前会是一副破败之景,却没想到所见竟是远胜于谭氏酒家的一栋大木屋。
这些休憩功夫并不是最近才做的,看样子已经有了两三年的时间。韩枫翻身下马,手摸着木门上的纹路,忽然想起——两三年前,那不是柳泉刚任北代帝皇的时候么,难不成他还会好心派人来修缮自己的离都故居吗?
韩枫暗暗摇头,推门而入——虽然此刻是杜伦住在屋中,但他终究是这个屋子真正的主人,他不愿意敲门,也认为杜伦不会在意。
但这屋中却并非杜伦一人。
原本小小的木屋此刻也被辟出了一个大厅,一个书房还有两间卧室,杜伦便在书房里,正津津有味地读书,清秋则坐在他旁边,看样子正在写一封书信。
听到有人进屋,两个人都抬起了头,杜伦忙要起身行礼,韩枫则将他扶住,笑道:“你住都住过来了,这时又要跟我客气。我没带人过来,无非是想咱们说话自在一些。”他一边说着,一边偷眼向清秋瞧去。
清秋穿着一身行宫女侍的裙子,想来是自己带的衣服在这漫漫征程中或破或脏,此刻已没了备用。她昨日半夜才到,不等多作休息便来此写信,向来清丽的面孔也因此略显憔悴。她见了韩枫,微一起身行了个礼,复又坐下,微笑道:“听说你竟然一个人便把天马都降服了,可惜我们被远远甩在后边,什么都没有看到。我听说杜大学士那天也在,便想来问问看。毕竟……也算圆了我们护马族的一个心愿吧。”
韩枫道:“你是在给族中人写信?”
清秋点头:“嗯。郎巴大叔完成了他的心愿,我却永远没法完成我的心愿,族中的人们也是。有得必有失,总要写清楚才好。族中的老人们是习惯了这种生活,但是年轻人们未来的机会还有很多,能够早些认清现实,撇去身上的包袱,这对他们才是好事。”
韩枫看着清秋平淡无常地讲着这些,不知是自己敏感还是她语气的确不对,总觉得她对自己的态度比此前要冷漠许多。他想着当初一开始的确自己为了追天马把他们甩下,后来又为了降服天马群再启地火也没有事先警告他们,想来这一路上他们担惊受怕,心中对自己颇有怨怼。
韩枫轻叹了口气,道:“清秋,这些天你过得好吗?”
清秋温然笑道:“除了有些累,其他都还好。”她顿了顿,又道,“你来这儿应该不是找我,难道没有话跟杜大学士讲么?”
韩枫轻咳一声,略显尴尬地看向在旁讪讪微笑的杜伦,杜伦却不等他发话,便给了他一个台阶:“你不跟我客气,我也不跟你客气。在谭伯的住处实在太憋闷,我的房子前些年就塌了,柳泉那里跟你这边都被打理得干干净净,但他那边没什么书,我只好不请自来了。你……啊你,你们走了之后,我来帮你收拾屋子,才发现你家里有这么多书。真是瞒得我好苦!”
韩枫笑道:“你若是想看,等我们回去的时候,便叫人把这些书都搬到行宫的书房中去。我也并没有看完呢,倒是能抽些时间再瞧瞧。”
杜伦却摆手道:“怎么,谭伯没跟你说吗?咱们一时半会儿回不去,柳泉他……也要来了!”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柳泉要来?”韩枫的目光投向窗外,“他们跟詹代打得如何了呢?已经结束了么?”
杜伦道:“落雁关一战耗时一个多月,双方都死伤无数。眼下天气已冷,又到了缺粮的时候,这才罢兵休战。据说北代的戎羯狼骑几乎全部都被歼灭了,看样子是元气大伤。”
韩枫微笑道:“咱们和柳泉一起长大,何时你也开始长他人志气了?你该知道,他是做生意的料子,无论何时都不会亏本。戎羯狼骑死得太多,终究不是平沙士兵,即便死的人中有平沙士兵,那也大半是邢侯的势力。”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现在平沙城军队的主攻力量并不应是人力。”
在旁一直没有插嘴的清秋此刻问道:“你是指火雷吗?”
韩枫点头道:“对。我很想知道,他们的火雷现在已经到什么程度了?”
杜伦笑道:“具体什么样子我也不知道,只是他们的使者到锋关芒城时,自称他们用火雷将落雁关几乎全都炸塌了,关口从此不再。”
韩枫道:“笑话。既然关口已经不复存在,那怎么没有趁势长驱直入?什么缺粮都是借口,继续往南方打,粮食只会越来越多。柳泉难道不知道抢吗?”
杜伦笑得更大声了些:“哈哈,这话本来我也不信,后来是冢宰他们在酒桌上把那个使者灌醉了,才勉强撬出了一两句真话。据说关隘虽然被炸塌了,可是碎石成堆堵住了整座山口。军队中带着的火雷已经不足以将这些巨石再炸碎,若要人力清障,又会耽误时间。柳泉和邢侯担心被人抄了后路,只得撤兵。”
清秋虽然喜欢置身战事之外,又不愿过多参与到西代的军政之中,但听了这一番话,还是不由得摇头叹道:“北方就是戎羯人,落雁关又是在长门山中,往东去一直都是山脉,哪里会有人抄北代的后路?”
韩枫道:“这还不明显吗?他依旧是在防着我们。多半是听到了我们去寻天马的消息,担心我们得了天马,便借助天马的势头断了他的退路。毕竟,天马是戎羯狼骑的天敌啊,也是天下一切骑兵的天敌。更何况,落雁关碎石封路,即便柳泉他们不整理,等到他们离开了,詹代也会派人去清理。”
杜伦道:“我也是这样认为。落雁关原本就是詹代的地盘,是北代南下的第一道关口,也是詹代的必守之地。他们如果不派兵封守,那么等明年开春过后,北代再举南侵,只消备齐了火雷,那么顷刻之间就能把石头炸飞,此后骑兵便可毫无阻碍地杀入中原,直逼蒲山关,那样对帝都的压力可就太大了。这个代价,可是詹代的帝皇赌不起的。”
韩枫道:“正是如此,但这是一块鸡肋啊。我虽未亲至,但以羊肠关和汉星关的规模来看,落雁关清障至少需用半个月左右的时间。等清完了障,距离明年开春就只有两三个月,这么短的时间,根本不够建起一座坚固的工事。守落雁关至少要两万人,但在这种形势之下,这两万人只能拖延北代大军十天左右,起不到任何作用。”
清秋不禁问道:“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若换了你是詹代的帝皇,会怎么办呢?”
韩枫微微沉吟,旋即微笑道:“当然还是要先去落雁关看一眼,借山势作阵……”他说到此处,面色微微一沉,看向了杜伦,道“皇叔祖曾教你阵法。那日在两山之间,我见你助我将大青山的积雪融化,挡住了地火火势……你的阵法已经大成了?”
杜伦忙摆手笑道:“大成是谈不上,但与寻常阵师相比,多半已不落下风。王爷他老人家教我从自身着手,看透自身的不通处,以调整自身的小天地。我与这双残腿已经做了二十多年斗争,种种方法都试过,如今一被点透,那么距离明白,也不过只在一夕之间,这是我的不幸,或许也是我的幸运吧。”语罢,他双手撑在腿上,虽然身子依旧不动,但韩枫和清秋却觉得眼前一花,再晃过神来时,杜伦竟已到了一丈开外的另一张木椅上。
清秋只是按着族中的秘法破了第一重“我障”,此刻虽能看明白杜伦的身影变换,却不了解其中的道理,情不自禁倒吸了口寒气,眸中除了不解,甚至还透出了些许不安。而韩枫却因破过数重障,一眼便识破了杜伦的方法,破口而出:“凭虚御风。”他也很惊讶,但却巧妙地将心中的诧异埋藏起来,转而边笑边击掌赞道:“好个杜伦,你竟到了这个地步!真是要刮目相看了。”
杜伦在清秋面前露了这一手,虽然因破过障而不似常人对得失过于看重,但还是自觉志满意筹,笑道:“终究也没有逃过你的眼睛。只是以风代腿,终究还需凭借,不过总算我不再以腿为念,也算开了一个新天地。”
韩枫笑道:“如此甚好。等柳泉来了,他若看到你今日成就,必然会十分高兴。”
岂知杜伦却敛了脸上笑容,叹了口气:“韩枫……我私下仍叫你韩枫,也仍叫他柳泉,但我心中却知道你们早已不是当初在离都的人了。我能给你看这些,是因为你强过于我;肯给清秋姑娘看这些,是因为清秋姑娘置身事外。其他的人,我是不会让他们看到的。我只愿以普通阵师的身份来尽自己的力量,其他的都和我无关。”
韩枫倒是没料到杜伦会说出这一番话。他的语气虽然诚恳,可说的话却让人觉得很是客套,而他也能明白杜伦没有说出来的那层意思:他愿意给自己看是因为自己强过于他,不愿意给柳泉看,自然是认为柳泉弱于他。而柳泉又是善于买卖之人,杜伦应该是担心会被柳泉利用吧。
原本以为杜伦一直与柳泉心无芥蒂,此时看来,倒是自己多虑了。
韩枫颔首莞尔:“这都随你。咱们倒是扯远了,还是讲如何对待落雁关吧。既然皇叔祖教出了你,又如何不会教旁人?他之前的八九十年可都是在詹代度过的,那时他也曾一心一意辅佐皇廷。即便教出的阵师多是庸才,可我知道,至少有一个人与你相似。”说到那个人时,韩枫心中猛然间如被大锤击打。他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她了,她的嫣然一笑,她的浅唱低吟,不知从何时起,似乎已经离他远去。
明溪,她难道在这次落雁关之战中没有露面吗?她难道还被幽禁于深宫之中,不得自由吗?
然而杜伦的回答却给了韩枫当头一棒:“你是说詹代的三公主?我听使者说,她被柳泉抓住了。”
&bp;&bp;&bp;&bp;(今天争取万更,祝一位朋友生日快乐~)杜伦并不知道韩枫和明溪的关系,他随口这么一说,对他而言只是在提一个毫不相干的敌人,然而他此时坐在韩枫对面,却被这一刹那间韩枫眸中透出的杀气惊得浑身一颤。
杜伦只以为韩枫与明溪有前仇,暗忖多半是皇家秘辛,便忙不迭地低下头去,若无其事般喝了口清水。
清秋则淡淡地扫了韩枫一眼,微笑道:“我知道柳泉来是为了什么啦。”
韩枫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苦笑两声,道:“我也知道了。”语罢,他将清秋递来的茶一饮而尽,起身道,“我先回去跟谭千百商量商量迎接北代使者的事情。杜伦,你跟我一起来吗?”
杜伦却一摊手,无奈道:“去不了。你知道我是为什么来的离都吗?哈哈,你不会以为我真有那个本事,提前算到你需要我过来帮把手?”
韩枫淡笑道:“我倒是没想过这一点,一直以为是叔祖他老人家留有遗信给你,让你在关键时刻来助我一臂之力。”
杜伦道:“我也希望如此呐,可惜啊……你将我依然当兄弟,旁人却对我千防万防。”
看杜伦满面索然,韩枫心下了如明镜,不由得摇头叹道:“是芒侯他们待你不善吧。我这一走,锋关芒城里就只留下你一个人,他们是怕你是我留在朝中的耳目,会有什么事情传到我这里吗?”说到此处,他又叹了口气,沉眉凝神道,“但这并不是你不跟我去见谭千百的理由啊。你是怕犯了什么忌讳吗?”
杜伦道:“你能明白就好。我终究是柳泉带到西代的,虽说现在离都隶属于西代,可我的身份终究还是特殊。一来,我不愿意夹在你和柳泉之间;二来,芒侯既然对我颇多猜忌,我自当该避就避,尽量留有把柄。否则将来他若以我来要挟你……我是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生死为小,可你若走差一步,死的人却不知要有多少了。”
杜伦讲起事情头头是道,清秋不由多看了他几眼:“杜大学士,你如今是愈发有学士的样子了。以前我却不知你想事情这般细致周到。”
被她这么一夸,杜伦脸上直发烫:“我以前也总觉得看书虽多,却都积在脑海中如同一团浆糊,毫无章法。这些日子学阵法,想着要看清天地之气的因果,倒慢慢捋清了很多人情世故。”
韩枫不觉笑道:“我倒是怕了你了。你若照此下去,以后也成了个如我叔祖那般的人精,该如何是好呢?既然如此那我先去了,如有变故,我晚些再来找你。”语罢,他向二人各施一礼。
清秋也忙起了身,道:“正好我也回行宫,不如同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韩枫的故居。因晓灼还在行宫马厩中歇息,清秋的临时坐骑见了夜便迈不动步子,二人不得不牵着马步行。
韩枫故居到谭伯府附近的行宫距离不算近,清秋走的速度又很慢,像是故意拖延时间,故而路程刚过一小半,韩枫便已将如何驾驭雪青马的感受都交待了大概,他见清秋没有继续往下问话却依旧走得如同闲庭信步,四周路上有少有行人,便索性停了下来,问道:“除了马,你就没有别的话和我讲吗?”
清秋像是早知有此一问,便也站立当场,松了手中缰绳,拍了拍马臀由着那匹驽马自行向行宫跑去,微笑道:“你觉得我要和你说什么呢?”
韩枫道:“当然是明溪的事情。你并不傻,当年我和她在江南联手抗敌,虽然没有太多人知道,但若要打听也并非不可能之事。你说你知道柳泉来是为了什么,难道就不想问问我打算如何应对?”
清秋微笑道:“我不想问,我怕问了之后觉得心寒。萨满是‘通者’,我做不到‘通天’,也做不到‘通人’,但总算比常人想的多一些。韩枫,你这些天一个人在天马群中,难道就没有害怕过吗?你怕的时候,想到的是什么呢?”
“害怕?”韩枫一个失神,随即眼前晃过了那电光火石的一刻——雪青马的那一踏。如果踏实了,就算是全天底下的神医都集中在此,就算叔祖死而复生,也没有办法救活自己吧。那一刹那时,他的确有怕,此后回想也会后怕,可是他想到的究竟是什么?
他想到的事情很简单,四个字便足以概括:我不能死。
清秋看着韩枫的眼神,继续说道:“可是你知道我们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吗?先是地火,后来则是缺粮缺水,等快到离都时,大家本已松了口气,迎面却又冲来了一群天马。我们并没有全都活下来,我也几次险死还生,你知道我那时候想的是什么吗?”
韩枫老老实实答道:“我不知道。难道你不会害怕吗?”
清秋道:“我当然害怕。我想的是,罗将军怎么办?”
此前韩枫虽知清秋心中有罗怀信,可此时从她口中得知,还是觉得心中一阵难受,甚至为明溪担忧的心情也为此冲淡了几分。他刻意转过了头去,静了静,笑道:“这句话该等回了锋关芒城之后,你亲口跟他讲。我想罗将军一定会很高兴。”
清秋轻“嗯”了一声,温然道:“你别生我的气,我也没有要怪你的意思。只是你如此也好……坐这个位子,非如此不可,换言之,这个位子,也非你不可。我现在跟你提起来,只是希望你能时刻记得自己的初心,不要被柳泉左右……即使,会牺牲一些东西。你能早些想明白,那么真正面对的时候,便能少些痛苦,与柳泉面对面,便能早占上风。”
“东西?”听清秋将明溪冷酷地比喻为“东西”,韩枫心头一震。然而他还站在原地,清秋却已迈开了步子,且越走越远。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七日后,北代的使者来到了离都,此次邢侯并未随行,只有柳泉前来。
使者一行在路上便已听说了西代得到了天马群的消息,故而柳泉到了离都,第一件事便是要韩枫带自己去马场“开开眼界”。
十几日时间,天马们已经渐渐习惯了马场的生活,前些日子跑掉的膘也长了回来,皮毛或青或白、或红或黑,从头到尾都发着油光,自远处看去,便如上千匹极品锦缎在阳光之下摊铺开来,几乎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韩枫从清秋口中得知,但凡马儿身长超过一丈,便可被称为“龙”。赤骅与乌骓马种的身长基本在八尺左右,身高在五尺上下,能够被称为“龙”的少之又少,在韩枫眼中,便是从马王中选,能合此标准者也少得可怜,譬如希骥山中的前后数位马王中,身长过丈者便唯有九灼而已,或许等晓灼长至成年才可比拟。
然而天马却几乎全部可被称为“龙”,夜的身姿虽算矫健,但在同类中却显得颇为“弱不禁风”。
与柳泉同来的是新任北代皇后的戚嫒与卫尉魏卫。魏卫喜怒不形于色,与柳泉二人对着这数千匹天马,仍然如戴着一副木面具在脸上,唯独戚嫒是个直性子,看着天马之时,目光中又是嫉妒又是惊讶,脸色也忽青忽白。
看着一身戎装的戚嫒时而英武不让须眉,时而柳眉倒竖霸气凌人,却唯独跟柳泉说话时小鸟依人一副小女子作态,韩枫心中一阵好笑,暗忖北代的军民若见到这个皇后,不知心中作何感想。想到北代,自然而然也就想到西代——他自己的那个皇后,并不比戚嫒成熟多少啊。
当然,他也想到了明溪。
离娿终究只是表面的皇后,而他虽然愿意当婉柔为妻子,但在心底深处,他也知道婉柔并不能坐上母仪天下的位子。若说合适,终究是明溪更为合适。
他在北代的使臣大队中寻找着明溪,只看见大队的后边是一辆又一辆马车,车上面被蓝色的布幔遮得厚厚实实,完全看不见车中情形。倘若明溪在,那么明溪自然在这些车中,但数十辆外观一样的车却让他“偷人”的打算全盘落空。即便他能做到以地感觉车中气息,可是每辆车的车辙深度都一模一样——想必柳泉为了做到万无一失,在每辆车中都安排了相似体格的女子在内吧。
韩枫的心思并不在马场,甚至当雪青马向他迎面跑来,他仍有些无动于衷。
“真是让我开了眼界。”柳泉从卷云铁骊背上缓缓下来,他数月倥偬,整个人被晒黑了许多,但身体也瘦了很多。从骨节突出的双手以及那微微爆出的紫青色血脉均可以看出,紫英寒石散对他的影响日渐加深,已称得上毒入膏肓。
柳泉缓缓往前走了两步,抬手想摸雪青马的背脊,对方却鼻翼抽动,像是闻到了什么作呕的气息般忙不迭地跑远了些。柳泉无奈笑笑,回头看去,见魏卫正板着张脸瞪着雪青马,他的右手始终搭在左腰侧挂的刀柄上,仿佛随时准备一刀砍下马头;而戚嫒则温然笑对着自己,像是全然看不到这位北代帝皇的满脸尴尬。
柳泉又走数步,找了匹稍微瘦小些的母马,岂料对方不等他靠近,便撒腿跑到了雪青马身旁。
韩枫这才道:“没用的。它们并没有真正被降服,又怎么肯让无关的人骑呢?”
柳泉道:“若连朕都不肯,如何能够让普通士兵驾驭?要它们又有何用呢?”
韩枫朗然道:“朕原本也不是让它们被普通士兵驾驭的。西代要的不是骑兵,而是马兵。”他说完了,随手对雪青马一招。经过“通马”一役,这一人一马之间早已有了默契,雪青马抖了抖鬃毛,扬天呼啸了一声,转眼间原本无序的天马群登时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竟然排成了一眼望不到边的方阵,果真跟士兵列阵并无二般。
“马兵?头一次听说。”柳泉嗤之以鼻,顺势打了个喷嚏,“外边天寒地冻的,看样子是没什么好瞧的了。不如早些去离都谈事,朕也好久没回家看看了。”
※※※※※※※※※
离都的会晤并没有上次锋关芒城中的会晤那般针尖对麦芒,火药味十足。因为没有邢侯与芒侯的介入,两位帝皇自知无法单独决定什么,谈的便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韩枫讲的依旧是如何收获了这些天马群,然而对于具体过程则删繁就简——他并不希望柳泉了解自己对阵法的领悟程度,也并不希望在柳泉面前过于示强,原因有三。一者,明溪仍然在柳泉手中;二者,他与柳泉未来成为敌人的可能性实在太大。
而柳泉讲述的落雁关一战,则让韩枫对他有了更新的认识。
“你也知道,落雁关往北都是草甸,论骑兵,天下没有人打得过戎羯狼骑,所以我们没遇什么阻隔,便打到了关口。谁知关口被摆了个什么‘十八连盘阵’,似是为了专门针对火雷而来的。我们只炸了十几颗火雷,两旁的山便都震裂了,随后地下潜流不知从何处都涌了过来,带着山石泥浆,将狼骑全都淹死了。”
柳泉说得淡然,但身经百战的韩枫却能觉得身临其境。门山小关一役时,他曾亲眼见到被洪水卷走的伏涛城士兵惨状,而落雁关的地势要比门山小关更险,水源就在左右山崖之上,这阵法又多半是明溪所列,她彼时在阵法上的造诣要比杜伦高深得多,那么这水势当然也会凶猛百倍。
狼骑未必全都被淹死,但死伤上千总是难免。然而比起这上千人的性命,他依旧关心着明溪是如何落到了柳泉手上。
韩枫遂问道:“后来呢,最后不还是赢了?”
柳泉道:“有这一败,接下来便是节节败退。我们一退再退,几乎退出了长门山五十里开外。到了草甸之上,因为狼骑勇猛不在,我们和詹代便成了僵持之局。”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僵持?”韩枫道,“詹代地大物博,不缺调用。僵持对北代有百弊而无一利,你这般精明,如何肯做亏本生意?”
两人谈话之前早已将谭千百请了出去,戚嫒与魏卫等人也不得入内,这偌大屋中,只有他二人面面相觑。而当着“老友”的面,柳泉也就不再摆北代帝皇的架子,他笑道:“那是自然。一到草甸,就是咱们的地盘,对方阵师再厉害,终究做不到对草甸了如指掌。你也知道,长门山往北的草甸丰美,多的是野鼠野兔。两军交战之际还是夏末秋初,高过马身的野草之下,什么都看不见。你也知道,鼠兔都好打窝,我们的骑兵知道那些窝在什么地方,如何辨别,詹代的骑兵却不知道,于是我逃敌追,他们马速一快,马失前蹄的事便屡有发生。每次出事,我们的骑兵就翻转过去砍杀一阵……如此一路打下来,詹代的骑兵便死得越来越多。”
说到此处,柳泉喝了口茶,韩枫看他神色,心知他接下来说的势必是得意之举,便淡然道:“依我猜,你们是以敌养兵么?”
他猜得略有些漫不经心,柳泉也知他不过敷衍了事,便道:“在这茫茫草海之中收敛敌人的尸体?亏你想得出啊。这般费力不讨好的事情,自然是该留给詹代的人做。他们忙于收尸,精力无端被耗费的同时,速度也降下来,骑兵的机动优势也就不再,若要想赢,岂不是难上加难?”
柳泉依旧在娓娓道来,但韩枫心挂明溪安危,便索性开口点明:“北代于草甸的骑兵战能赢,可是打到关口,若有阵法终究还是不行。明溪呢,你们是如何对付她的?”在提到“明溪”名字之前,他已在自己心中默默练习了数回,只希望问话中不要透出感情,故而此时道出,平静一如在讲一个陌生人的姓名,唯有自己知晓内心波澜。
柳泉细长的眼睛果然眯了起来,乍一看,便如只狐狸在笑。他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把玩着空空如也的茶杯,道:“你是说詹代的三公主?对付她,的确很棘手。”
韩枫淡然问道:“是吗?”
柳泉道:“她很机警,本事又大,更何况还带着一只巨大的雪雕当坐骑,平日里高高在上,我们就是想够都够不到,更妄提‘对付’。所幸,雪雕和她毕竟是肉身所做,不吃不喝,一样受不了。”
韩枫长“哦”了一声,道:“你们下了毒?雪雕只吃肉,但它的捕食区域太大,并不好作毒饵呐……你们是在水中下了毒?”
柳泉笑道:“你果然猜准了。不错,我们在水中下了毒。你也知道,狼骑的鲜血可是剧毒之物……”
韩枫截口打断了柳泉的话:“但据我所知,狼骑的鲜血对那边的动物作用并不大,难道雪雕是例外?”他是以白毛斑虎对狼骑的反应而下了推论,话语中也不甚自信,柳泉却印证了他的猜想:“雪雕是例外,可人却没有例外。再者,排阵摆阵的是明溪,我们要对付的也一直都是她。”
韩枫只觉心一下子被揪紧了,胸口闷痛几乎喘不上气,但联想到白雪对明溪的感情,他又问道:“难道雪雕不会护主么?”
柳泉大笑道:“哈哈,真是绝了!你就像在旁边看着一样!雪雕当然护主。三公主中了毒之后,我们每次想上前抓她,都被雪雕挡了回来。人没抓到,兵士的死伤倒是不少,但几次试探过后,倒也并非一无所获。”
“雪雕将明溪的安危甚至置在自己之上。我们派人不行,便用长挠钩,可是雪雕宁可让挠钩搭在自己身上,也要护住三公主。试问,若换了是你,此刻该当如何?”
韩枫面沉似水。他当然知道柳泉的言下之意,但若换了自己,却无论如何也不敢冒险走这一步。
柳泉见他不肯答话,倒也不愿逼他开口,便继续说道:“所以我让军士们架起了强弩,只向三公主身上射去。”
虽然从杜伦口中得知明溪无甚大碍,可那终究是旁人口传。在韩枫心底,他一直期盼杜伦所说是假,这一切只是让自己空担心一场。然而,当听到柳泉叫人向明溪射箭时,他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又急又气,右拳一握,借指尖刺入手心的痛楚,他才勉强控制住自己不一拳打到柳泉的脸上。
但冷静下来后,韩枫却松了口气。柳泉所言,无非是在试探明溪在他心中的地位,既然如此,那么明溪即便落在柳泉手中,也势必并无大碍。
果然,柳泉道:“平地射箭比向空中射箭要容易许多,劲道也更大。雪雕挡在明溪前边,凭它一身毛羽能挡得了十余支箭,却挡不住成千上百的强弩。等杀了雪雕,再要制住三公主就是易如反掌的了。”他斜眼看着韩枫的表情,又笑道,“你放心,三公主福大命大,我们救得又及时,那一身毒早就已经解了。话说回来,你还应该好好谢谢我才是,若不是我及时想出了杀雪雕的法子,只怕跟那畜生耗得时间再多些,就是神仙也救不活三公主。”
讲到抓住明溪,再往后炸塌落雁关便已经不是什么难事。柳泉并没有继续往下说,韩枫也知该是两人谈“正事”的时候了。
韩枫道:“我要见她。否则,你要我凭什么信你?”
柳泉摇头道:“世间变数纷繁。四五年前,你我在这离都城不过是小小囚徒,谁能想到有朝一日竟成了两国国君呢?我向来瞧不起你,可你却一次次让我感到惊讶。所以我不会再大意了……在没达到我的目的之前,你绝对见不到她。”
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给韩枫留一丝余地。韩枫叹了口气,心知此事上终须对柳泉让步,便道:“那你要换什么?”
柳泉道:“我要换别的,你一来也做不得准,二来也不肯跟我换。既然如此,那我只换个最简单的,牵扯不到国与国利益的如何?”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韩枫暗中放松了些,暗忖只要不涉及政务,仅从私人而言,那事情就好办得多了。大不了不管柳泉如何折辱自己,都忍着便是。他的坚忍,也不是这一天两天了。
柳泉察言观色,心知自己向来所求已到手了大半,不由得喜形于色,说话声调也比往常要高了一些:“韩枫,在我面前不用再演戏了,我在你面前也不演戏。你要见明溪其实很容易,只要你能让我见到我想见的,我自然会满足你的心愿。”
“你想见的?”韩枫神情黯然。他转过头去,看着左侧墙上悬挂着的巨幅书法,沉默不语。行宫中的书法都是名家真迹,他并不懂书法,但也瞧得出那字写得畅快淋漓,与此时此刻两人的心情,竟成了极大的反差。
可偏偏如此洒脱的笔意,写得却是一个“静”字。
静心静意,但这行宫中的二人虽寂静无语,却内心躁动不安,何谈“静”字。
柳泉静了一会儿,又道:“韩枫,我是让你见一个活人,只求你让我见一个死人,这笔买卖,对你来说并不算亏。”话到此处,他已是带上了难得的恳求语气。
韩枫并没有回头,只道:“距离小婷之死已经过了三年多了,你还是没有放下吗?”语罢,他苦笑了一声,其实自己又何尝放下,一直以来,不过是他在赌气罢了。
柳泉却忽然怒了,他一拍桌子,起身转到韩枫面前,喝道:“韩小囝,你别以为是我在求你!小婷是我的,她是我孩子的娘,一直都是,永远都是!难道你藏着她就能改变过往的一切么?别做梦了!你拿什么跟我抢,你凭什么跟我抢!你对小婷关心过吗?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她身份的!你凭什么喊她‘小婷’?”
然而他越是歇斯底里,韩枫便越是平静安和。柳泉终究不敢对他动手——紫英寒石散早已掏空了他的身子,此刻就算有青魇全力,柳泉也并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二人身份特殊,一旦动手,西代和北代的和平协作关系势必就会被打破。
而看着柳泉在面前“张牙舞爪”,韩枫却忽然明白过来。一直以来他认为柳泉对他的气恨是出于嫉妒,此刻看来,却并不是。嫉妒是有,但更多的,却是恨他空费了卓小婷的一片深情。
他喜欢她,她喜欢他,他却并不喜欢她,这便如同一串食物链,而从一开始,柳泉便已输了。
既已豁然,又还有什么放不下,即便没有明溪在,他也知道自己早该“物归其主”。韩枫道:“好,我带你去。”
※※※※※※※※※
夜与卷云铁骊都是黑马,也都是夜行八百里的天下名驹。韩枫与柳泉二人不带随从,漏夜而行,这条旧路他在去寻天马之前已经走过,此刻重来,不由感慨良多。
两天时间一晃就过,二人到达卓小婷的坟冢时,阳光正好。
秋冬肃杀,由于不久之前韩枫刚到坟前打扫过,故而坟上除了几行兽寂,并没有落叶与枯草。此时,坟上开出的那朵无名白花早已凋谢,只留着一根光秃秃的杆子依旧孤独地挺立向天。微微隆起的土包在这美好的阳光下显得异常萧索,刻有卓小婷名字的木牌之后拖出了长长的影子,阴刻的字则更显冷森。
“小婷……”柳泉下了马,跪在那木牌前,伸手轻轻摩挲着那一笔一划。
韩枫也下了马,他刚往前走上两步,就见柳泉忽然身子往前一震,几乎摔倒,幸而他双手及时撑住了土地,随即肩膀竟抖了起来。
来的路上每隔半天左右,柳泉便要吃一服紫英寒石散,而每次服药时,柳泉都会有些许抽搐,韩枫对此已习以为常——虽然早已不把柳泉当兄弟,但这时只有他二人在一起,若柳泉出了什么事,他并不愿担干系,更不愿因此影响两国邦交。韩枫探手上前,正要扶住柳泉的肩膀,却听到柳泉正在轻轻啜泣。
柳泉竟然在哭。
韩枫透过柳泉的肩膀看去,只见他面前不断有清澈的水滴砸到地上,化进土中。他十指都深深地插在泥土里,仿佛变成了两只耙子,似乎下一刹那他就要发力将这坟冢扒开,拥卓小婷的尸骸入怀。
韩枫只觉得心都揪紧了。他本能地不愿再见到卓小婷的尸体,在他心中,卓小婷是那个临终时死在自己怀中的女孩子,更是十余年一同长大的兄弟,他委实不愿看到一副在土中买了三四年,早已腐烂破败的骨架。他往后撤了一步,颇为警惕地看着柳泉的手,只等他动手时好拦住他——毕竟,就算他能将卓小婷从这坟中刨出来,也是带不回北代的皇宫之中的。
而随着时间轮转,柳泉的哭声,也从起初的压抑抽泣渐渐变为了低声咆哮。他身上积累了不知多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全都爆发了出来,他并没有做出毁坏坟冢的行为,但却改爪为拳,一拳又一拳用力砸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又一个的血拳印。
或许是因为难得放开情绪,或许是因为四周再无旁人只有韩枫一个从小长大的“朋友”,又或许是因为乍见卓小婷的坟墓心中一切希冀都落了空,柳泉嚎啕大哭,哭得放肆无忌,像是要将这些年受的委屈都哭给地下的那个人听。
韩枫纵是怨恨柳泉,事到如今,也觉心中酸涩,想着他在平沙城过得日子,竟凭添了几分恻隐。
不知过了多久,柳泉才勉强止住悲声。他缓了缓,擦干泪水,站了起来,背对着韩枫道:“谢谢你肯带我来。”
这句“谢谢”发自肺腑,韩枫不禁唏嘘感慨,语气也就少了敌意:“我早该告诉你的。你好些了吗?”
柳泉清了清嗓子,道:“好多了……我很好。韩枫,这就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吧,再不要告诉第三个人了。我现在不能为她迁墓,不能让北代的人抓着我把柄,但等以后,我一定要为她修一座皇后规格的墓葬,让她能安寝,让我们的女儿能时时去祭奠她。”他顿了一顿,又转过头来,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盯着韩枫,道,“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我死在前头,如果我来不及做这些事,你一定要把我跟她安葬在一起,不管是什么地方。”
难得见柳泉如此诚恳,韩枫颔首道:“好,我答应你。”
柳泉这才如同放下了一块心头巨石,忽然强笑了两声,道:“那么你呢?你如果死了,我怎么处置你?”
“我?”韩枫不意话头忽然落到了自己身上,耸肩一笑,刚要张口回答,却不禁愣在了当场。他想和谁葬在一起呢?明溪对他爱恨交融,婉柔对他情深似海……但他难道能一人分作两半么?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明溪双手套着木枷,双脚套着铁链。为了防止她摆阵,木枷之外另套了一层麻袋,袋口又用麻绳层层绑好——有了这专门对付阵师的手段,便是她有通天的本事,也没有逃脱的办法。
被押到韩枫面前时,她一直蒙着厚厚的面罩,直到旁人将面罩一把揭开,她才轻哼了一声。看得出来,她已经久不见光,故而满室烛光竟让她紧闭了双眼,隔了很久才缓缓适应过来。
自知在韩枫面前无法扣住明溪不放,柳泉知趣地挥手命侍卫撤下,才道:“我提醒你一句,将三公主交给你的事情已经传到了芒侯处。她是重要的犯人,你可小心别让她跑了。”语罢,柳泉悠然离开这行宫偏殿,只留韩枫和明溪在内。
谭千百依旧被蒙在鼓中,压根不知道北代和西代的两位帝皇私下谈了些什么,否则这行宫左右前后,只怕早布满了离都士兵。而人越少,也就越合韩枫的心意,然而柳泉那句话却又让他愁上心头:不能放了明溪,那么明溪若见了芒侯,又岂有命在。
但愁是明朝事,且饮今日醉。
两人自从雪龙山下一别,至今日已有一年半未曾见面,时日虽不算长,却也有恍若隔世之感。时间拉长了二人之间的距离,无论肉体,抑或灵魂。韩枫一直以为自己早已将这段感情淡化,可这时见了明溪,尤其与她单独相处,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迈步子靠近她。
直到明溪强笑着喊了一声:“枫。”话音未落,两行眼泪已夺眶而出,但她摇了摇头,依旧坚持着说完了这句话:“你不过来,难道等我走过去吗?”她勉强往前挪了两步,脚镣声声,震人心弦。
“明溪!”韩枫心中一痛,双腿早已不受控制地走到了明溪身边,随即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明溪显然在被囚期间没有吃好,她身上虽然带着这许多累赘物事,整个人却比昔日在雪龙山中要轻了不少。韩枫不愿她再拖着脚镣走来走去,索性将她打横抱在怀中,却觉得怀里被硌得生疼,就像是抱着一整副骨架。
明溪面带菜色,脸上惨白。她双颊深陷,眼窝凹陷,整个人瘦脱了相,并没有以往那般光彩夺目,但在韩枫眼中,依旧不啻于天上星辰。她似是受了极大的委屈,自从见了韩枫之后,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滑落脸颊,怎样也停不下来。韩枫抱着她坐在椅子上,这才空出手能够为她擦去眼泪。而明溪则如同一只受了伤的幼兽,缩在韩枫怀中啜泣许久,才缓过神来,道:“我好饿。”
韩枫本是满心疼惜,却被这一句话逗得笑了出来。不过明溪说这句话,总比上来就挑明两人的敌对身份要好上千倍万倍,除了让她离开意外,其他的要求韩枫都愿满足,忙笑道:“你想吃什么?我让人做。”
明溪双手上的麻袋并未被解开,她两手捧在胸前,那麻袋太大,登时遮住了她半张小脸,只有一双乌黑明亮的杏眼在后露出。她盯着韩枫瞧了一会儿,才道:“我不要吃旁人做的,我只想吃你烤的肉,就像我们以前在江南并肩作战时那样。你忘了吗?我这些日子,一直想着。”
她温言软语,恰到好处地唤起了韩枫心中残存不多的温柔。雪龙山中的旖旎时光重上心头,看着怀中的女子,他根本不知该如何拒绝。这是属于两人的独处时光,只怕过了这一时,便再没有了。
※※※※※※※※※
行宫的看守很少,完好的十人组在归程中,有一人不幸从马背上跌下摔断了脊骨,因此十人组其余九人近乎残废,这也为韩枫的来去自由提供了极大便利。
行宫中没有人知道明溪的身份,带明溪出宫时,韩枫特意将她手铐脚镣全部解开,放了她双手双脚自由,但却依旧紧抱她不放,不肯让她双脚挨地——这并不仅是因为久别重逢,更是因为要防她离开。
但在行宫的侍卫及半夷女眼中,向来不近女色的圣上似乎在今晚凭添了几分人情味。见他骑了夜往城外去,所有人都选择了视而不见,甚至还在韩枫离去之后若有所思地相对一笑,猜测起那不知名的幸运女子究竟是何身份,竟能得到圣眼青睐。
夜凉如水,韩枫并不怕冷,但他担心明溪身子单薄,特意带了几条厚厚的毛毯,将明溪裹得如同毛球一般。
两人并未出城,只是到了离都城西北角的濑离河岸。夜里此地空无一人,漆黑的矿洞被狂风怒卷,发出鬼啸,濑离河上则结了厚厚的一层冰,倒映着天上明月。
韩枫生起了篝火,那熊熊火光映在河面上,寒冰流金,黑红相彰。四下并无活物,这是个万物俱籁的季节,索性夜刚带着他回城,包囊之中还存有几只冻得僵硬的生羊腿。
噼噼啪啪的柴火声中,烤羊的香气逐渐弥漫开来,明溪饿得狠了,不等那肉完全烤熟便已凑口过去咬了一口,被烫得连吸冷气。韩枫并不觉得饿,这一整只羊腿几乎被明溪一人吃得干净,她饱了口腹之欲,手腕脚腕也活动开了,便随手捡起一块还带着火星的木头,往远处的冰面扔去。
韩枫笑了笑,也随手捡了一块木头扔去。明溪回头看他,脸上略带诧异,随后二人你仍一块,我扔一块,不消片刻,便将篝火旁韩枫好不容易捡来的干柴都扔了个干净,只剩那燃烧正旺的篝火,因为再没有柴火加进去,而在寒风萧瑟之中,渐渐趋于熄灭。
事到如今,二人已没了初见时的喜悦。韩枫轻叹口气,道:“明溪,没用的,你逃不了了。”
明溪不知何时却已变了一番面目,她冷笑一声,道:“我瞧出来了,你也学了阵法。真是今非昔比啊,想不到那个老……老……老叛徒竟然也肯传你阵法,竟然肯这么尽心尽力地教你。”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听得出来,明溪是想骂詹仲琦更难听的话,但或许是因为自恃身份,又或许是因为还未放下十几年的祖孙亲情,她终究是硬生生地说了“叛徒”两字便作罢,但语气中的恨意却让这深冬的夜更加寒冷。
韩枫不急不缓地说道:“我解了你的手铐和脚镣,特意带你来这荒无人迹的矿场旁,难道你真以为我要放了你么?这里是整个离都守卫最疏松的地方,说句不好听的,就算你在这里杀了我,也没人管得着……但你真就以为我如此大意吗?我带你来,只是想告诉你,柳泉他防着你看着你,用各种手段关着你,那是因为你比他厉害,他不得不如此;而我,却不需要这么做。”
快要熄灭的火光映得明溪脸上忽明忽暗,她冷面如冰,看着黑色的濑离河冰面,韩枫看她不肯说话,便继续说道:“你想让这河水上涌,冲破了冰面,你好水遁离开?且不说这冬天的河水寒冷彻骨你是否能承受得住,只说到了城墙边,你又该怎么做?你知不知道这河道往城外走有铁制的栅栏当做水门?你又知不知道,一出了离都,外边的河水便充满了剧毒,碰也碰不得?”
明溪听到此处,才抬起了一直低垂的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火光中宛如给双眸盖了一层薄雾,让人觉得她人很近,但心却离得很远:“你既然都明白,那么带我来就是为了折辱我吗?若是如此,不如一刀把我杀了吧。我说过,我不会在你的羽翼之下生活。”
韩枫莞尔一笑,摇了摇头,道:“我不是为了折辱你,我是为了让你看到我的变化,我要让你知道,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你。即使是面对芒侯,只要你在我身边,就没有人能伤害到你,包括你自己。”一边说着,他一边伸过手去轻轻握住了明溪的手腕,道,“你要相信我,我们两个并不是敌人,皇叔祖那时那么对你,也是有他不得已的苦衷。”这些肺腑之言他已经藏在心底许久,也只敢在四下无人时对着明溪说出来。
然而韩枫本以为明溪会反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却不料明溪忽然身子一抖,瞳孔竟明显缩了一下:“你……你听……你胡说什么!”
韩枫的手握在明溪手腕处,拇指有意无意触在了她的脉门,而就在明溪说这句话时,他指尖传来的感觉明显与方才有所不同。而瞳孔的变化、血流的加剧……这些都明白无误地告诉韩枫一件事:明溪在撒谎。
她是知道什么的,但她却抗拒这个结果。
韩枫皱眉问道:“我听人说起你之前被你大哥软禁起来,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这次再出来,是不是你对他承诺了什么?明溪,你跟我讲实话。”
明溪却并不回答,她只是下意识地摇着头,双眸略显慌张地躲避着韩枫的目光——从这一点看,她并不是一个合格的撒谎者。但以韩枫对明溪的了解,也知她并不是如婉柔那般天真烂漫的女孩子,她是城府深沉之人,能忍能算计,倘若她不愿旁人看出她在撒谎,那么便一定会掩盖得天衣无缝。
眼下这般情景,只能说明她自己都被这谎言快压垮了,已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不过,这层窗户纸终究要被捅破,否则他二人的未来仍陷迷茫。韩枫狠下决心,道:“你知道你大哥并不是先皇之后了,是不是?”
他预料这句话定会带来一场暴风骤雨,却完全没料到明溪的反应竟如此剧烈:她忽然甩开了他两只手,扑到他的怀中,哭道:“你别问了!你别问了!”
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动作让韩枫有些不知所措,若明溪一直与他斗智斗勇,他都知道该如何应对,偏偏她这么一哭,他便心软了下来,除了紧紧抱着她轻声安慰,一时之间居然再无它法。
而过了一会儿,明溪哭声渐停,才在他怀中微微挺直了身子,直视着他道:“我父皇是被他亲手拿被子闷死的。”
这个“他”不言自喻,定然是指当今詹代的帝皇。彼时詹仲琦刚叛国,芒侯初叛乱,正当韩枫以为詹仲琦会将大皇子的野种身份公之于众时,先皇的暴毙的确让所有人都算差了一步。只因这一步,大皇子的真实身份便失去了威胁地位的价值,而二皇子的软禁则使得詹代的皇位少了竞争——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当大皇子登基之时,天下对先皇的死因众说纷纭,韩枫没想到的是,他竟是从明溪口中得到了确实的答案。
韩枫怔了一怔,才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明溪哭道:“这还不明白吗?是他亲口告诉我的。我回宫时他已经登了基,我原本以为父皇真的是生了重病,岂料宫中竟然有各种传言,而且说得活灵活现。我本来是不信的,直到见到二哥的尸体,才想着去找他当面问个明白。”
“你二哥的尸体?”韩枫惊道,“二皇子不是被软禁了么?”
明溪道:“那是假的。他一篡位,就把二哥他毒死了,找了个替身住在二皇子的府上给外边人做样子。”
韩枫听到此处,自觉心竟然踏实了许多。明溪再没有称呼大皇子为“大哥”,还说他是篡位,可见她的心早已不在詹代。她这一连串话说得顺顺当当,毫无编造痕迹,而且真情流露,显见并无诳语,只可惜她这些日子见多了宫闱争斗,做这些事的又是她向来最敬重的人,只怕受伤不浅。
想到此处,韩枫对明溪已无敌意。他轻轻摩挲着明溪的后背,道:“还好你没有事。想来他终究是惦念着你们兄妹的情分,才不忍心对你下毒手。”
岂料,话音方落,明溪竟冷笑了一声,道:“兄妹情分?嘿嘿,真是我白瞎了这么多年。我找他对质时,你知道他对我说了什么?他要我嫁他为后呢。”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什么?”韩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暴喝出口。
明溪被他吓得身上一震,抬头瞧去,只见他满脸铁青,狰狞可怕。
韩枫见明溪花容惨淡,才知道自己竟吓到了她,然而明溪所言实在太过耸人听闻,纵使他已算见多识广,也觉不可思议。他缓了一缓,才皱眉道:“难怪他肯承认杀了先皇,便是为了告诉你他与你并非亲生兄妹?你……”想到现在詹代先皇的嫡系子女只剩明溪一人,偏偏她还帮着詹代打了落雁关一役,韩枫脸上忽青忽白,只觉胸口闷得喘不过气:莫不是她当真答应了什么,才得以幸存?
见韩枫神色有异,明溪心下了然,不由苦笑一声,道:“你说你会保护我,却连信也不肯信我,何谈其他?你且放心,我若答应他了,此时也就不会在这儿了。”
韩枫听罢,不禁赧然一笑,道:“我并不是生你的气,只是觉得他太过丧心病狂,与你此前所说的,完全是变了个人呐。”
明溪点头道:“我何尝不是这样认为?我那时被吓坏了,只记得一个劲骂他得了失心疯。他却说他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原本他并不想当这个帝皇,但因母后带他体察过民间疾苦,他才知道一个不合格的帝皇,会给百姓带来多大的伤害。回宫后,他本想只做个寻常皇子,日后当个辅政的王爷,却眼睁睁看着父皇耽于享乐,二哥又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无奈之下,只得自己挑起大梁来。”
“他说,他从十八岁起便留意身旁的女子,希望能找个肯帮他也能帮他的人,然而在宫中见到的都是些所谓的大家闺秀,一个个娇生惯养,蛮横无礼,全非他心中所想。母后愿随着他的性子来,那么他也就一年一年等了下去,以致东宫虽有不少侧室,却并无一位真正的太子妃。直到他当了帝皇,年纪也到了三十岁,大臣们自然为他着急,就算现在的太后肯护着他,他也再没了推脱的办法。”
韩枫听她虽然不再喊詹代的帝皇为“大哥”,但话里话外仍然透着对他的同情,不禁火上心头,道:“原来倒都是旁人逼他的了?那他无法推脱,难道就应当把主意打到你的身上来?无论如何,在外人看来你们也是兄妹,他就不怕堵天下人的悠悠众口么?”
明溪道:“他早就打好了主意,说是若我同意,他便对外称三公主暴毙,然后找个后族的舅舅认我作干女儿,再等选后时送入宫中。我之前跟你讲过,我娘明妃也是后族中人,只是血统不如当今的太后高贵。而后族中的女孩子数不胜数,与我面貌相当的总是能挑出来的。那些人养个女儿,无非是为了送到**来,既是如此,那么是亲生的还是养女,又有什么区别?”
“我听到此处,才真正觉得害怕。原本以为他是一时糊涂了,哪知他竟然一步一步早已有了筹谋,甚至连把我抚育养大的母后也力主这个计划。我那时真的傻了眼,忽然就想起来叔祖……”明溪讲着讲着,声音又哽咽了起来,她再讲詹仲琦时,依旧是喊回了旧称,韩枫听着,只觉唏嘘不已。
此一时彼一时,想来明溪虽然早已不是那个六岁女童,甚至拥有的战功卓越不让须眉,但在詹代的皇宫之中,她还是身单力薄,甚至比十年之前更为难过。十年前,她虽然哑了,但是有母后疼爱,有大哥保护,后来又有叔祖撑腰;但十年之后,这些至亲之人却一个个变了面目,离她远去,甚至反面成仇。她一个弱女子,又如何度过这么残忍的变故?
韩枫向来认为自己铁石心肠,一切都以家国为重,可这时却深恨自己那时没有陪在明溪身旁。
明溪轻轻吸了吸鼻子,又道:“若叔祖在,他们怎么敢这么欺负我,算计我。也是我大意了,跟他说话时,不知不觉便中了他们下的药,等真的要逃时才发觉手足无力,连指头都抬不起来,更不用说摆阵。所幸他们终究是要利用我的,困住我也只是为了劝我归降,我既然不肯,他们就把我软禁了起来。”
“嗯。”韩枫这才算放下了一半的心。明溪说的话与此前他得到的消息对起来了,难怪那时既有传言说她被赐死,又有传言说她被软禁,但她是如何出来的,这毕竟还是个谜团。
明溪道:“他虽然把我关了起来,却并没有死心,几乎每天一下朝,他就会到我屋外跟我讲话,告诉我朝野都发生了什么新鲜事。我也会问他一些事,他对我真算得上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们俩好像又回到了十年之前……那时他对我言无不尽,我也觉得天底下只有他是最亲近的人,可还是回不去了……每次一想到他把父皇给闷死,又杀了二哥,我就觉得不寒而栗。”
“而他,就这么坚持了半年多,也就坚持不下来了,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我原本以为,我身边的人都被他杀光了,你和叔祖又不在詹代,他无论如何也要挟不到我什么,但我却错了。他是看着我长大的,我最害怕什么,他了解得比所有人都清楚。”明溪语气低沉,顿了一下。韩枫却从她微红的眼眸中一下子猜到了她的担心,忙道:“总之是他用了卑鄙手段要挟你,你若不想让我知道你的弱点,只说结果便是。”语罢,他抬起手,将她鬓旁碎发轻轻拨开。
因为常年用武,韩枫的手本就较常人的要略大些,手指纤长,更显明溪的脸庞精致小巧,便似被人捧在手心含苞欲放的花朵般惹人怜爱。韩枫听她讲了这一长段的故事,早对她没了脾气,此刻见她愁眉不展,猛地想起初见时她那嫣然一笑,心中如被巨锤击打般陡然一痛,只想等问明了一切之后,让她将这些前尘放怀,重新回到无忧无虑的状态。而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却不料明溪竟温然对他笑了一笑。
此次见面之后,明溪或哭或闹,总没给他好脸色看,唯有这一笑,确是似水温柔,如初荷绽放,耀人夺目。伴随着脸上的笑容,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落,恰似花瓣上的露水,在映月光映衬下,清而不寒,媚而不妖。
韩枫一时间不觉看得痴了,仿佛是回到了不通人事的少年时光,天地间只有眼前这个女子,其他的什么都不再重要。就在此时,明溪轻声说道:“我不怕告诉你。你若要伤我,大有手段在,绝对不会用这等方法害我。”
“他为了防我逃走,每隔三两日,便要换个地方囚禁我。宫中四面墙上和地上都铺着厚厚的垫子,里里外外都安排了宫女看着,就是怕我能够布阵。我并没有叔祖那般的本事,伤心绝望之下,也就心灰意冷,只想着能过一日就过一日,大不了被关一辈子也就是了。然而半年之后的一天,我忽然发现,看着我的宫女全都不见了,重新又换来了一批。”
“我觉得很奇怪,就问新来的人。谁都不敢接我的话,只有一个年级最轻的小丫头说了一句‘她们都死了。’结果当晚,这个小丫头被人拉到了我的寝居窗户旁边,被活埋了。”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这一下子就连韩枫也猜不到这位詹代新任帝皇的意图,他问道:“为什么?只是因为她跟你说了句话?”
明溪道:“对,就是因为她跟我说了句话。之前那些人死,也都是因为她们跟我讲过话。你是知道的,我治好了哑病后,就喜欢和人说话,总是不喜欢静下来呆着。但是他却让旁人不敢跟我搭话,他是下了死令啊。那个丫头才十四五岁大,什么都不知道。她死的时候,我只能隔着窗户往外看着,不管说什么求什么,都没有用。我看着他们挖了个深坑,那个丫头的手脚都被绑着,整个人竖着埋到了坑里,只露个头在地上。土一直填到了她的下巴,那些人又用铁锨把土砸实,然后就围在她旁边看着。她的头正对着我的窗户,她一直睁着眼睛看着我,嘴半张着,气呼不出来,也吸不进去,就像是一个哑巴,想说话想求救,可是怎么也做不到。我本来以为我一定会看不下去的,但这些年见的死人多了,我早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时明知救不了她,却还一直看着她,直到看她的眼神渐渐黯淡下去,看到她的脸色全都变了,我才知道,她已经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这段话明溪讲得极其平静,韩枫却听得毛骨悚然。杀死宫女的幕后黑手自然就是明溪所谓的大哥,这还是当年那个甘冒龙颜盛怒,也要上书为半夷女和离都子弟求取自由的大皇子吗?一个人的变化,竟能到这般可怖的程度。
这是自己未来真正的敌人,论起狠毒来,就连柳泉也没有办法与他相提并论。
而韩枫原以为詹代帝皇是打算以这些宫女的性命来迫使明溪就范,但越往下听,才知自己所想实在肤浅,其人之心,果然深不可测。明溪道:“我被那丫头的惨死惊得一连三日都没吃得下饭,而这三天中,他也没来看我,像是完全就不知道这回事似的。我原以为他是希望我主动去求他,却没想到,三日之后,又有人死了。”
“这回死的是服侍我进膳的宫女。我不愿害人,有了前车之鉴,我再没敢让旁人接我的话,只是在她送饭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不用了’。三天里,这是我唯一说出来的一句话,可就因为这一句话,又死了一个人。我这才知道,他不仅是不让旁人理我,也不允许我去理旁人。我自问再冷血,也到不了草菅人命的程度,无奈之下,只好闭门不语。”
“那段日子,我就像是重新回到了十年之前,又变成了一个哑巴。可我是真哑巴的时候,还有母后和他来陪着我,安慰我,还有叔祖教导我,但这时……我周围都是安静的,就连飞来个麻雀都被侍卫抓走了,更不用说其他。屋子里什么都没有,桌椅都被人搬走了,整个大殿空荡荡的,除了布,就是棉花。那时我几乎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心跳的声音,头发变长的声音……有时甚至觉得自己快要疯了。而过了这么十余日之后,我终于等到他来看我。”
“说也好笑,看到他的时候,我心里边没有恨意,甚至还有些开心——无论如何,这是半个月以来,唯一一个能跟我说话的人。果不其然,他见了我之后并没有提那些宫女的事,而是将这些日子里天底下发生的所有大事都详细地跟我讲了一遍。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像是一个酒虫,被强禁喝酒半年之后,忽然遇到了一坛美酒,一饮而尽。”
听到此处,韩枫只觉心越来越凉。自己一开始想得竟都错了,那人要的并不是一个表面上的皇后,他从一开始就要的是明溪的心!因此才会步步为营,以退为进,只是为了磨去明溪的棱角,让她产生依赖之心。
明溪似是看透了韩枫的想法,道:“你也要对我有些信心。那段时间,虽然我每天都盼着他来,但也知道我不能依赖他。这本来就是尔虞我诈的事情,既然他不仁,那么我自然就可以不义。幸好,老天爷待我不薄,又过了小半年时间,北代便起兵攻打落雁关了。”
“帝都明争暗斗不断,边关士兵疏于防范,将官各自为政,只想着多捞些钱,有几个愿意舍却性命保家卫国?京中无大将,兵中无勇士,落雁关告急,文书频传,那段日子,我看得出来,他心里很烦。”
“与人暗斗是他的强项,但兵来将往,他却全不在行。我那时虽然还没有答应嫁他,但却已试着不在他面前显得太过抗拒,有时听他抱怨战事,便旁敲侧击向他提议献策。这些年我随叔祖东征西走,各地的士兵都见过,说起打仗,未必就不如朝中那些大臣。换言之,他想要我依赖他,我又何尝不希望他肯依赖我?我那时只希望落雁关败得越惨越好,这样等到战局无法控制时,他第一个想到的,才不会是那些满肚肥肠的莽将军,而是我。”
“邢侯没有让我失望,不出半个月时间,落雁关便已岌岌可危。这时我跟他说,我愿意嫁他,但前提是我要打赢这一场仗,等到国家太平了,便办亲事。”
虽知这不过是权宜之计,但听明溪答应出嫁,韩枫还是觉得心里不舒服,他问道:“他就由着你出来?”
明溪道:“他并没有更好的选择啊。其实这也算是皇叔祖种的因,我来收果。他以一己之力维护边疆平定达六七十年之久,那些大将们早就习惯了这种送上门来的功劳,自然不愿加紧练兵。既然他们乐意旁人出手,那么到了危机关头,也就只能让旁人出手。”
韩枫点头道:“看起来竟要多谢叔祖了。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呢?”
明溪微微低下头去,沉吟许久,才道:“我原想着好歹打赢这场仗,也算是还了这些年的亲情,以后便和他们两不相干。我本来打算跟着雪雕飞到雪龙山那边去,就再也不回来了。”
“去那边?”韩枫道,“那边都是吃人的猛兽,你一个人去干什么!就算有‘百兽舞’傍身,那边也很危险啊。你……你就没想过来找我?詹代已经不是你的国度了,你和我再在一起,就没有阻隔了。”
明溪“噗嗤”一笑,道:“你们终究是叛军,我帮谁都是错。我想去山那边,也是因为‘百兽舞’。你见过‘百兽舞’,那是一支骨笛,可是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从来没找到过有这种骨头的野兽。‘百兽舞’能够降服动物,甚至能降服来自那边的凶兽,除了音律以外,还有这骨头本身的气息。我想,这骨头必定出自一种我们谁也没见过的怪兽,它必定是生于那边的,或许天生就是怪兽的克星。我很好奇,一定要去瞧瞧。”她说得两眼都发了光,显见这果然是她的心愿,然而讲到“一定要去瞧瞧”时,她的目光又转为黯淡,“可惜‘百兽舞’被柳泉搜走了,雪雕也被他害死,凭我现在的本事,很难过去了。”
韩枫见她如此失望,心头一软,更不忍告诉她那与极西之地相连的地带早化为了一片火海,就算她带着雪雕,也没法逾越这道屏障。不过既然明溪原本的计划已经无法执行,那么他若要留下她,就容易得多了。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话说医院真是个不靠谱的地方……心理素质差的能被吓死。话说推荐票向9000冲刺,朋友们加油啊~)
两个人都没有继续往火堆中添柴,篝火终于全都灭了。离都远没有风城花都繁华,也比不上锋关芒城四周烽火如炬,因此在这个晴朗的夜里,那漫天星光才显得格外动人。
两人相对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出来彼此并不打算这么早就回行宫。韩枫找了个避风的地方,用几块毛毯铺了个相对温暖的所在。两人谁也没有提回去的事情,便蜷在这毛毯之中相互取暖。
群星璀璨,尤以三颗灾星的光芒最盛。韩枫已经忘了自己上次观星是在什么时候,他的日子过得实在太忙碌,静下心来的确是太难了。
两人都是惯于野外露宿的,而身后的毛毯温暖舒适,则让两人都想起了鸿原初遇的那个夜晚。那时他们靠在白雪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彼此还不熟络,他是个满面胡须的逃兵,她则是高高在上的小仙女。
然而时至今日,一切都已变了。
身下是毛毯,身上也盖着毛毯,温暖之余,韩枫闻着明溪的淡淡发香,不知不觉便回忆起了以往的旖旎时光。
明溪的呼吸声音逐渐沉稳,她似乎已经睡熟了,但韩枫却觉得自己满心躁动不安。他已经数月没有跟一个女人如此亲近,更何况这个女人还是他心中所属的。他熟悉她的气息,熟悉她的声音,也熟悉她的每一寸皮肤,她原本就是属于他的,如今难道不是老天再给他们一次机会么?
他心猿意马,可是低头看着明溪的甜美睡相,见明溪枕在自己怀中一动不动,看着她的瘦削面容,想到她这些日子一直担惊受怕,只怕这是第一次能睡得这么安稳,便只能强行克制自己的**。见明溪肩上的毛毯一角滑落,他伸手过去,这一动却又将已陷入沉睡的明溪惊醒过来。
她揉着惺忪睡眼,微微抬起头来,问道:“我们要回去了么?”梦中初醒,她的小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而因真情流露,心中的惶恐也不加掩饰地全都显现在脸上。
韩枫摇了摇头,将她抱紧了些,道:“继续睡吧。你知道吗,我找到你的白雪了。”
“真的?”明溪喜出望外,一下子便清醒了过来,“你怎么不早说?它在哪儿?”
韩枫微笑道:“在锋关芒城。它离开你之后,凶性大作,抓它可着实费了我一番功夫,若不是它还记得皇叔祖,只怕那日我要死在它嘴下了。”
“胡说。”明溪一撅嘴,道,“你本事那么大,还要拿这些话来骗我。白雪它好吗?你是怎么找到它的?”
韩枫便将门山小关一役从头到尾都讲了一遍,然而明溪却觉他讲得太过简单,便仔仔细细地问了起来,而这一问,便是从韩枫初入锋关芒城开始。
韩枫无奈之下,只得原原本本将一切旧事坦然相告。他也不知为什么,在旁人面前他能做到胸有城府,可在明溪面前却又变成了一个老实人,便是想隐瞒如何破障的过程,似乎都变成了一件难以做到的事情。既然说起往事,自然就讲到立离娿为后,乃至前往希骥山见护马族,请清秋出山,救离娿脱困等等……他这一年半时间东奔西走,身份千变万化,经历崎岖坎坷,仔细说来,比说书的还要精彩。明溪听得怔怔出神,随着故事进展,她的神情忽而凝重,忽而轻松,仿佛伴随在韩枫身旁一样,只是每次听到离娿的名字,她才微微皱眉,略显不郁。
韩枫知她此前在雪龙山时便被离娿欺负,心中自然对离娿没什么好感,见她此刻仍旧对离娿心存厌恶,便索性将离娿的事情删繁就简,尽量不提她的名字。然而明溪何其敏感,稍听了几句,便问道:“你觉得我在生那个疯丫头的气?”
“呃……”韩枫笑了笑,“离娿她是小孩子脾气,待人处事全屏喜好而来,谈不上有恶意。之前她那么对你是因为你是敌人,但现在已经不同,我想等你以后见了她,相处得久了,自然就喜欢她了。”
明溪笑道:“我哪敢不喜欢她?如今我是你们的囚徒,她可是你的妻子,说句话便能要了我的命呵。”语罢,她话锋一转,又问道,“清秋是谁?你总是提她。她也在离都么?照你话中之意,很多人都喜欢她……她很美?”她说着说着,忽然小脸一缩,躲进了毛毯里边。毛毯的阴影映在她脸上,却遮不住她雪白脸颊上淡淡的粉色。明溪牙齿轻咬下唇,睁大了双眸,眸中透着些许调侃、些许好奇、还有些许不满。
韩枫心中不由一动。眼前的明溪自然比不得清秋那般绝代倾城,但她桃腮带笑、美目流光,这等娇俏动人之态却是全天下所有女子加在一起都无法比拟的。明溪的话中或多或少带着几分酸意,然而这酸意却成功地激起了韩枫的心中悸动,这一瞬间,他什么都不想了,眼前心底,只有面前一人。
明溪没能再得到机会问话——韩枫的吻已经堵住了她的口。
“留下来吧。”
明溪起初还在轻推着韩枫,但很快这抗拒便转化为了迎合,她温柔地回应着对方的索取,也像个贪恋温暖的孩子,只有将自己完全交托之时才觉踏实安稳。从此次见面伊始,两人或多或少便已有了复合的心理准备。然而没有了在雪龙山中得过且过的绝望,世俗的牵扯再度纷繁而至,两人的感情之中牵扯了太多的东西,说的每句话都像打了草稿般言不由衷……似乎唯有在彼此慰藉之时,才能够忘却那些不快,而尽情享受。
浅唱轻吟与沉重的喘息声交替着,手指的缠绕、肢体的结合,真实之中也有着迷离的凄美……
星转月移之间,韩枫紧搂着明溪,似是要将她整个人都与自己化为一体。毛毯之中乱衣成团,一片狼藉,仿佛发生了一场激烈的战斗。而当“偃旗息鼓”之时,韩枫如在雪龙山中一样,他压在明溪身上,闭着眼睛平息着心绪,也享受着余韵。
明溪看着他肩头仍存的牙痕,忽地凑过头去又轻轻咬了一下。前后两道牙痕重合在一起,严丝合缝,出自一人。明溪忽地眼中一酸,低声问道:“枫,你爱我吗?”她从不认为自己有朝一日会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而韩枫也从未给过她一个明确的答案。
就在她几乎想收回这个问话之际,韩枫道:“当然爱。别问傻话。”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夜深寂静,天地间似乎只有两人相互依偎在一起。韩枫脱口而出“爱”后,两人便都沉默。韩枫未曾想到明溪会问,明溪也没想到韩枫会答,明明是情侣们常挂在嘴边的话,但却让两个人都有些惊讶。
明溪仰面枕在韩枫胸口上,叹道:“若能永远这样就好啦。”她话音未落,远方忽然响起了“呜呜”的笛声。
矿场位于离都的最西北角,周围荒无人迹,这笛声本不算大,但在两人耳中却显得无比清晰。那笛声如泣如诉,又与寻常的笛声有一些细微差别。二人听着笛声都觉很是熟悉,明溪忽然一下子坐了起来,一边抓了衣服往身上套,一边有些惊慌地叫道:“是我的‘百兽舞’啊!快走,快走!”
韩枫也明白了过来,不由骂了一声柳泉。明溪被柳泉所捉,“百兽舞”毋庸置疑被柳泉搜走。这离都的最西北距离马场最近,想也知道是柳泉正在尝试用“百兽舞”降服天马,不知会惹出什么乱子来。
两人骑上了夜,明溪见韩枫直接便往城门去,忙问道:“不多带些人么?”
韩枫道:“不需要。”他深知天马被惹怒之后的恐怖,倘若自己也制不住它们,那么就算将这一城的兵都带去,也无非是枉送性命。如今最紧要的是赶紧到马场,至少要制止柳泉愚蠢的找死行为,否则北代的人死在离都,两国势必要大打一仗。
但当韩枫赶到西城门处,却见城门之外灯火通明,一队人马手执火把,正匆匆向马场赶去。看守城门的士兵见了韩枫,忙上前跪倒,道:“圣上……北代他们的人非要出城……我们拦不住啊!谭伯也跟着他们在一起,您看……您看……”
“北代的人?”韩枫在马背上极目远眺,依稀见到火光笼罩之中,大队最前方的赫然是柳泉,而紧随着柳泉的,则是一脸惊慌的谭伯。谭伯正对身边几名离都士兵下着命令,他一手握着缰绳,另一手指指点点,看样子是要他们四散而去。
“是要找我么?”韩枫的心已经放下了大半,既然人未走远,那么事情就还在可控之中。他对那看城门的士兵做了个“平身”的动作,一催夜,夜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般跃出了城门,直奔远处大队人马而去。
这大队人马的坐骑良莠不齐,夜几乎刹那间便追到了最前边。谭伯被那道黑色旋风惊得浑身一颤,几乎从马背上翻身摔下,他定睛瞧清楚来人正是韩枫,虽然不知他怀中抱着的女子是谁,但他还是大喜过望,正要开口唤“圣上”,韩枫已经先对柳泉说了话:“柳泉,你们这大半夜的是要做什么?”事关紧急,韩枫脱口而出柳泉的名字,甚至忘了两国帝皇彼此称“君”的规则。
柳泉扫了韩枫一眼,见他与明溪共乘一骑,眼神中不由夹杂了些揶揄的笑,只是这笑却转眼间又被担忧掩盖:“唉……戚……她趁朕睡熟之后便拿走了‘百兽舞’,半夜离宫而走。朕担心她出事……”
柳泉的语气之中充满了无奈与愠怒。他说话间尽量压低了声音,只怕听到的人多了丢了体面。韩枫见他这般为难,不禁对他暗自同情,心想戚嫒那日见了天马之后满心嫉妒,依着她的性子,的确能做出这种全然不顾两国体面的事情。一时间,韩枫不禁又气又怒:戚嫒目空无物,狂妄自大,仗着自己的身份便不知天高地厚,这次倘若捅出漏子,自己和柳泉都不好交代。
然而这终究是北代的家事,韩枫再生气,也不好直面斥责。他见北代的魏卫尉紧跟着柳泉,再往后看,才知北代所有使者竟然都为了寻找戚嫒集合在了一起。
“怎么带了这么多人?”韩枫低声问道,按理说,这种事情应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见柳泉色有为难,便带了一下马,与他并驾齐驱,同时也挡住了身后所有人的视线。不知为何,自从带着柳泉拜过卓小婷的墓后,两人之间的怨气倒散去不少,久已淡去的兄弟情谊又慢慢加深了起来。
柳泉无奈地在胸前一点,指尖所向,正是魏卫,他尽量压低声音,对韩枫道:“朕……我也不想。戚嫒是冢宰之女,他是冢宰的门生,知道她出了事怕担责任,便集合了所有人一起去找。我是一早就猜到她肯定去了马场,本想着跟他们分开去寻,赶紧把她找回来就是,谁知道这小子竟然非要看着我,只得带了他们一起去。”
一行人说话间,已经到了马场附近,只听蹄声混乱无序,只见马影纵横交错,便似战场一般。柳泉一挥手,命手下人尽皆止步,韩枫则挺直了身子向远处看去。
“百兽舞”的笛声早已断了,也不知戚嫒是否已伤在了天马蹄下。韩枫目力远胜旁人,这时一点一点仔细看去,只希望早些找到这位爱惹麻烦的北代新后,同时,他更希望能找到雪青马——那是制止天马作乱的唯一依仗。
天马鸣叫不已,大地在它们的脚下不停战栗,虽然它们并没有冲撞马场护栏,但隔了数十丈远,还是能感到气势迫人。
除了夜以外,前来寻人的队伍中,所有坐骑都被吓得瑟瑟发抖,甚至是柳泉的坐骑——乌骓马王卷云铁骊也不例外。韩枫侧头看了一眼,才见那些人管控不了自己的坐骑,不得已退后了十余步。看着卷云铁骊的仓皇狼狈,韩枫忽然想到了早已死去的九灼,心底竟为九灼暗觉欣慰。它死时仍认为自己是天下第一,无愧为马中英雄,倘若活到此时见到这么多远胜自己的同类,恐怕也未必是件好事。
柳泉已翻身下了马,他对魏卫冷哼了一声,言下之意自是觉他外强中干,不值一哂。他阔步走到夜旁,将身上的大氅扔在一旁,露出一身劲装,摩拳擦掌间,仰头问道:“找到她了么?”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柳泉话音方落,就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女子尖叫。那人声音尖利刺耳,让韩枫和柳泉都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圣上!救我啊!救我……”
戚嫒只喊了两声,这尖叫便戛然而止。
韩枫与柳泉对视一眼,柳泉一个箭步便要往马群中冲去,韩枫却身子一探,右手如铁钳一般将他拉住:“等我同去。”言罢,他将身上的驼绒披风解下罩在明溪身上,伸手在夜的肩膀上一按,借力飞纵出去。
“枫,若见到我的‘百兽舞’……”明溪心知自己插不上手,刚想提醒韩枫自己用“百兽舞”或能帮到他的忙,就听方才尖叫声响起之处附近忽地传来了“百兽舞”的笛声。
那笛声与戚嫒此前所吹截然不同。相比之下,戚嫒的笛声与寻常的笛曲没什么两样,她无非是将“百兽舞”当做一把普通笛子在用,清亮悠远有之,婉转**亦有之,但若论及格调意境,却与明溪所吹的虎咆熊吟不可同日而语。前者再高雅飘渺,终究难脱人迹,后者却纯归自然,撼万物之情魄。
而如今所响的笛声,或沙哑、或低沉,若老妪低语,又若垂髫啼哭……但这声声语语无一时相同,正当人们恍惚间以为是有孩子混在这马群之中时,那笛声一拐,竟变化出了十余种不同声音:有鸡鸣、有狗跳、有小孩咳嗽、有妇女叫骂……赫然是你一言我一语,勾勒出了一整幅市井画卷。
吹“百兽舞”的人身法也很快,须臾在东、须臾在西,在马群之中钻来钻去。这精妙身法再加上“百兽舞”本身发声之奇,竟让正处于混乱之中的天马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马最敏感的在于听觉与嗅觉,如今这声音纷繁错杂,便是人听了都觉头晕目眩不知所以,更何况从未见识过市井热闹的马儿。
不少天马机警地侧耳倾听,瞪大了眼睛寻找着身旁可能出现的敌人。而就在这一团混乱中,韩枫与柳泉已经探入了马群。
韩枫不敢大意,一入马群便用出了“通马”的本事,在天马之中,他顿时便化成了同类,前进后退皆可随性而行。然而柳泉并没有他的本领,未曾破障的他只能借着青魇之力游走在天马身侧,所幸有了十余日的马场训练,天马在雪青马的带领下,已经习惯了人类在旁,此次若不是被“百兽舞”激怒,原本也不会有这么大的骚动。
两人小心翼翼寻找着戚嫒的身影,与此同时,那“百兽舞”的声音也越来越杂:已经从十余种不同的声音发展到了百余种——泼水声、生火声、叫骂声、角斗声、砍柴声、打铁声,凡所应有,无所不有。
这等热闹,便如一出极精彩的戏,但韩枫听着听着,眉头不禁皱了起来。他此刻浑身上下对周围的气息都敏感至极,已经猜出了那吹“百兽舞”者的身份,同时也觉出这几百种声音相互混杂,早已到了她的极限,只怕无法继续坚持下去。
倘若这些声音能各遵所矩,杂而不乱,其难处定然要高于虎咆熊吟千倍万倍,然而如今这些声音看似各有其主,实则皆出一人,时而混淆,时而分散,神已难聚,更不用提什么震人心魄。
果不其然,就在韩枫隐约担心之时,那笛声忽地停了下来,随即一女子轻咳了一声,而已经沉寂的天马群却一下子炸开了锅。
“清秋!”事出紧急,韩枫再也顾不上什么戚嫒,他一连晃过数十匹天马,终于看到了花容惨淡的清秋。
清秋身着素色裙裳,此刻勉强骑在一匹刚出生不久的小马背上,一手抱着马颈,另一手则拿着“百兽舞”。不远处一道雪青色的身影立在月色之下——雪青马如同一座雕塑,周身散发着森然杀气。它的周围空出了一大片地方,戚嫒灰头土脸地躺在地上,毫无声息。
四周的母马护卫们在缓过神来后,已经齐齐聚向了清秋,那匹小马也开始强烈的挣扎。它虽然出生不满三个月,可毕竟属于天马,只仰身一跳,清秋便惊呼一声被它甩了下来——所幸韩枫在旁,恰将她接到了怀中。
面对从八方包围而来的母马护卫,韩枫也不敢稍作停留。此刻他怀中抱着一人,虽然自己能够“通马”,但也没本事让清秋在这些已经杀红了眼的天马之中瞬间消失。此刻男女之防早已被抛到脑后,他搂紧了清秋,三步并做两步,在母马的包围圈即将合拢之际冲出了生天,直奔雪青马而去。
而此时此刻,雪青马却动了。它静时极静,一动起来,便有雷霆之势。它似是算好了时间,只等韩枫出现,它那巨大的身躯便已来到了戚嫒的身旁,巨蹄在戚嫒脸上投下了不祥的阴影——它又用出了彼时对付韩枫的招数,前蹄高抬,眼见着便往戚嫒身上踩去。
莫说戚嫒没有白童和青魇这等灵物在身,即便是有,她未曾破障,此刻也绝无幸理。韩枫此刻已来不及去救戚嫒,柳泉还在他身后,更是赶不及……
戚嫒半张着口,一个“啊”字刚到喉咙口,已被雪青马一蹄踩在了实处。
韩枫、柳泉、清秋三人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旋即就见雪青马的前蹄踏在戚嫒脖颈。戚嫒的头极其怪异地扭了过来,正面对着三人,她双目圆睁,脸上神情骇然,活脱脱便如被吓死的一般。因受雪青马的蹄力压迫,戚嫒白嫩的面颊上被充了血,红得像是着了火。而就在刹那间,那血便从她双眼、双耳、嘴角、鼻孔中流了出来,她手脚抽搐了一下,便再也不动了。
“啊!”
韩枫三人不约而同惊呼一声,都向后退了一步。韩枫不假思索就将清秋护到了自己身后,但对着面前凶神恶煞般的雪青马,就连他,一时之间也不敢贸然上前。
这一刻,三人都明白为什么称天马为“马兽”,它在杀人之时,眼角除了透着凶光以外,还透着几分喜悦——它将杀人竟当作取乐一般。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北风刮得“呼呼”直响,三人在群马环视之中,却觉大汗淋漓。
戚嫒死不瞑目,两道血泪从眼角滑落,眼中的神采一点点消失殆尽。柳泉看着自己的新后,只觉两条腿犹如被灌了铅一样,半步都走不出去。
“咳……”就在此时,清秋又咳了一声,韩枫回头看,见她嘴角流出涔涔鲜血,显然方才用“百兽舞”演绎百种声音来拖住天马,已超出了她能力之外。
看着那白森森的骨笛,韩枫第一次觉得有些难受。清秋曾讲过“百兽舞”是她族中的圣物,后被詹仲琦窃取转而赠予明溪。想来护马族中自有从戎羯部落传承下来的秘法,故而清秋运用“百兽舞”的方式远比明溪精妙,但因二人境界不同,因此这“千言万语”出来的效果却反而不如明溪吹奏的一声一啸。
但面对雪青马,只怕就算明溪来,也是徒劳。
三人之中唯有韩枫敢动。他是经历过这等场面的,也曾险些成为雪青马的蹄下亡魂,这时虽是旁观者,但戚嫒的死对他心中的冲击只怕比柳泉更甚。他深吸口气,示意柳泉先护着清秋,然而往雪青马的方向踏出了一步。
在戚嫒尸体旁的雪青马如同一个恶魔,偏偏这个恶魔还躲在一个完美的壳子之中,就像是一个面如无辜的小孩子,实则有着智峰的灵魂那般可怖。看着雪青马略带喜悦的目光,对着它那诡异的笑容,韩枫不得不承认自己心中也有几分畏惧。他恐怕是第一次这么害怕一个动物,白雪虽然体格比雪青马大很多,但也没有这么阴森可怕。
甚至在某些时候,韩枫隐约感到雪青马之所以肯带着天马进驻马场,并不仅仅是因为它愿意跟着自己学习如何破障——这更像是一种阴谋。
韩枫已经做好了往前走一步,雪青马就会迎面冲来的准备——这匹马太聪明,无愧为“天下马”;同时也太险恶,谁也猜不到它心中在想什么。
而就在韩枫脚步踏实之际,雪青马却动了。它“嗒嗒嗒”地轻跑了两步,煞是轻松地停在了韩枫面前。月色之下,它如同从丝缎锦绣之中跑出来的一幅画卷,蹄上溅着的血迹仿佛火焰点点在燃烧……哪里有半点血腥气?光亮的鬃毛如云如瀑,匀称的肌理则象征着无穷的力量,而它蹄步轻轻,便像是在草原上轻歌曼舞,与身后那具尸体相互辉映,愈发显得怪诞不经。
但雪青马终究是不带着敌意了。
韩枫心中了然。他见雪青马到了面前,便象征性地伸出了手去。雪青马则将头一低,在他的手上碰了一下。它姿态做足,此时此刻,竟像是个无意间做错了事的孩子,在恳求大人的原谅。
天马势力太大,更何况它只是匹马,那么就无法按照对人的要求来惩罚它。更何况的确是戚嫒主动来招惹天马群,若不是她仗着有“百兽舞”便到草场上来,又岂会死于非命。
在韩枫心中,雪青马的地位显然远远高过一个飞扬跋扈的友国新后。他无奈地拍了拍雪青马的头,然而就在手掌与马接触的刹那,一丝异样的感觉忽地透肌而来。
“不好。”韩枫暗叫了一声,刚想伸手扯住雪青马的鬃毛,就觉眼前一花,手中竟然抓了个空。
淡青色的光芒一闪而过,雪青马已经向柳泉与清秋冲了过去。
“清秋!”韩枫大惊,这才反应过来雪青马的示弱只是假象,它真正要攻击的,始终都是会用“百兽舞”的人。但他话音未落,雪青马已到了那二人面前。柳泉身有青魇,在千钧一发之际扯了清秋一把,所幸清秋也破过“我障”,到底是比戚嫒的反应快了一些,她借力一跃,堪堪闪过了雪青马的撞击,但右手却觉得一阵剧痛。
“啪——咔!”
“百兽舞”从清秋手中掉落在地,旋即被雪青马一脚踩得粉碎。
韩枫这时已赶到清秋身边,但雪青马已经停止了攻势。将“百兽舞”彻底踩碎后,此时的雪青马平静之中更增了洋洋得意,它扭头走进了围观的马群,雪青色的身躯融入滔滔马群洪流之中,几乎是眨眼间,群马奔腾而起,向马场深处而去。
冬日干燥,大地虽然被冻得仿佛结成了一块,但表面的沙尘随着马群的奔腾也被卷了起来,如同一场巨大的沙暴。韩枫和柳泉两人尽量将清秋护在中间,同时用手遮掩口鼻,饶是如此,三人还是如同刚从沙堆里钻出来的一样,狼狈不堪。
天马群离开不久,在马场之外等候的北代使者们和明溪、谭伯也纷纷驾马赶至。看着戚嫒的死尸,众人都傻了眼,而明溪则第一眼就注意到了被踩成碎片的“百兽舞”,忙翻身下马,蹲在那些碎片旁。
于她而言,“百兽舞”不仅是制兽利器,更曾陪伴她度过最难熬的岁月。如今这骨笛碎成齑粉,更让她情不自禁想起了詹仲琦——这么多年的祖孙情谊,也随着“百兽舞”的毁坏,全然没了凭寄。
韩枫余光看到明溪对着那一摊白色的碎片“扑簌簌”地落泪,心痛至极,但也知此时此刻只能先将明溪放在一旁——清秋和戚嫒的事情关系甚大,不得不先行处置。
清秋这时已渐渐从方才的凶险之中回过神来,她本就是惯于平静的性格,又早有死在天马脚下的觉悟,一缓过神,第一件事并不是想着手上的伤口,而是看着戚嫒的尸体不住唏嘘:“是我学艺不精,才没能救下她。”
柳泉已命人收殓了戚嫒的尸体,他对这女子并没有太多感情,在他看来,这只是一件麻烦的公事。听了清秋的感慨,他忙道:“清秋姑娘,你已经尽力了,不会有人怪你。你也受了伤,朕先安排人帮你包扎伤口,你先回城休息吧。”
然而柳泉的话音刚落,向来寡言少语的魏卫忽然站了出来,道:“圣上,话可不是这么说啊!这位姑娘不是跟我们一起来的,显见是之前就过来了!皇后她出了什么事,只有她最清楚!末将建议让这位姑娘跟我们一起回城,详加查问。”
清秋未能阻止天马杀害戚嫒本就满心愧疚,这时听了魏卫一番话,更觉心里难过。她性子平和,不好与陌生人多言争斗,又觉得自己身在两国之外,故而魏卫的话里虽然带着刺,但她还是忍了下来,道:“好。这位将军,我愿将我所知道的一切坦诚,绝无隐瞒。”
韩枫却将清秋拦了下来,道:“魏将军,清秋姑娘是西代的贵客,就这么让你们带走只怕不合礼数。戚后出事之时,朕与你们的柳帝也在,可担保与清秋姑娘毫无瓜葛,你若不信,大可以问柳帝。他是你们北代的人,总不会说谎。”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岂料魏卫却横了柳泉一眼,眸中全是不信任。柳泉苦笑一声,两手一摊,对韩枫用了个眼色。
韩枫与他多年相识,自然与他心有默契:柳泉这是在说他说的话在这位铁面卫尉面前全无地位,只怕魏卫还会以为他也是凶手之一。想来也是,柳泉并不喜欢戚嫒,娶她只怕全然是为了她宰冢女儿的身份。这种发自内心的冷漠,魏卫一直跟在旁边,又怎会看不出来。
魏卫这次陪他出使,恐怕还带着邢侯下的“监视”命令吧。
果不其然,魏卫竟将韩枫的话也顶了过来:“韩帝,恕我直言。这草场远离离都,这位姑娘既然是西代的贵客,那恐怕也是住在行宫之中的,怎么会大半夜忽然出现在草场,行为十分可疑。”
清秋虽不愿与魏卫多费口舌,但听到这个份上,也不由得开口为自己辩解,道:“魏将军,我向来爱马,也对天马好奇,这些天一直都是住在马场旁边临时搭的窝棚里,所以今晚上听戚后刚吹响‘百兽舞’,我就起来了,就是害怕她不知道这么胡乱吹曲在天马听来是一种‘挑衅’,会被天马伤到。”
魏卫却全然不听清秋的辩解,反问道:“不知姑娘是什么地方的人,居然对‘百兽舞’如此了解?你既非西代又非北代,莫不是詹代的,我只听说……”他边说着,边扫了一眼在一旁木然而立的明溪。
看他话里话外要将清秋说成是詹代的细作,还要扯上明溪,韩枫登时生了气,只是碍着对方不是本国人,无法大发脾气:“魏将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好啊,如果要问,那就当着我们的面一起问个明白,让你那些无关的手下先回去。这边柳帝和你是北代人,朕和谭伯留下,是西代的。两边都是两个人,总不存在不公平,如何?”
魏卫又扫了一眼明溪,冷笑道:“公平?韩帝……恕我直言,请问您与詹代的三公主是什么关系?我们怕她逃走,这一路上可是严加看守,巴巴地把她给您送来……”
“住口!”韩枫虽未言语,柳泉的脸上却再也挂不住了。而他这一发怒,魏卫脸上尚带着惊讶,其他的北代使者却猝然往后退了数丈,连带着谭千百都忙不迭地跑开,只怕被这几人的火气波及。柳泉冷冷看了那些人一眼,见他们是听不到自己这边讲话了,才道:“魏将军,是谁给你的权利让你如此说话,两国倘若交恶,这个责任你可承担得起?”
魏卫虽然不服,可柳泉毕竟在他之上,此刻柳泉盛怒之下,他也不得不做出让步。魏卫单膝跪地,右手撑在地上,身体微微前躬,道:“末将万死。只是戚后死得不清不白,倘若西代不能给我们一个交代,末将回到平沙城,也无法向宰冢和邢侯交代……若两国邦交当真因为末将几句言语而转恶,那么无论是杀是剐,末将都领旨谢恩。”
这句话怨气十足,但却着实把柳泉的火全都顶了回去。韩枫见柳泉脸色气得铁青,暗忖难得他竟被人说得哑口无言,佩服魏卫之余,也不由得对这位铁面卫尉心存不满——魏卫明摆着,是谁的面子也不肯给,只认邢侯了。但事情总不能僵在这里,韩枫轻叹口气,弯腰扶起魏卫,道:“魏将军请起,柳帝也不过是说‘如果’,何必放在心上呢?朕与柳帝情若兄弟,也相信万事总有解决的方法。至于三公主,她也是朕的盟友,已经不再帮着詹代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觉柳泉向自己投来了锐利而惊疑的目光,显然是他并没有料到这个结局。魏卫也觉颇为意外,但这时韩枫给了他台阶下,他再不通人情,也要放低姿态些,便道:“末将恭喜韩帝如虎添翼。只是三公主归三公主,清秋姑娘则是清秋姑娘。清秋姑娘又识得‘百兽舞’,只怕她是用‘百兽舞’教唆那些天马做了什么,也未可知。”他说这后几句话时声音放低了许多,但还是让在场的五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明溪一直在旁听着没有讲话,但既然韩枫已将自己的立场挑明,她便也收拾心情,站了过来:“魏将军,我虽是外人,但也请您听我一言吧。这位清秋姑娘虽然懂得‘百兽舞’的用法,但我用‘百兽舞’的时间比她要长许多,相信在这方面更有些把握。方才清秋姑娘所吹的百音百响我并不知道该如何吹奏,但在我看来,那些杂乱的声音只能扰乱天马,就连普通的马都驯服不了,更不用提教唆它们伤人。”
韩枫没想到这时明溪会帮着清秋讲话,不由得对明溪一笑,正要顺着她的话往下讲,不料柳泉此刻的态度竟来了个完全转变:“三公主,你既然帮着西代了,那么帮着清秋姑娘说话也在情理之中,‘百兽舞’我们谁也没有用过,你说的这些并无证据,又怎能证明?韩帝,我们在这里争论不出什么结果,无论如何朕的妻子是被天马所害,但马终归是畜生,魏将军说得很对,那时只有清秋姑娘在她身旁,那么只能委屈清秋姑娘一下,跟我们回北代,好向国民有个交代。”
“你?”韩枫一下子愣在了当场。柳泉毕竟身份尊贵,他能够对魏卫发火生气,但却决不能对柳泉粗言相向,更何况旁边还有外人。
清秋也不禁怔住了。她颇为疑惑地看着柳泉,不知他为什么忽然说出这番话。此刻她孤立无助,在天马群中的事情只有她、韩枫、柳泉三人知道,然而韩枫和柳泉身份皆特殊,倘若她随柳泉去了平沙城,只怕浑身长满了嘴也说不清楚。
焦急之下,冷静如清秋者也有些失了分寸,她眸光闪烁看着韩枫,盼他能再说几句公道话,然而柳泉不等韩枫开口,又微笑着开了口:“其实也是魏将军不知事,才把这么简单的事情弄得如此复杂。清秋姑娘虽是西代的客人,但归根究底,其实是我们北代国民,如今出了事情,自当要到平沙城讲个清楚,别国之人又如何能管呢?”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韩枫委实听不下去,笑哧了一声,道:“胡说八道。清秋姑娘即便不是我西代国人,她的家乡也在江南希骥山,跟北代可是八竿子都打不着,如何就成了北代国民?”但他刚讲完这句话,忽然想起了护马族的起源,心中不禁一沉,最后几个字的语气也没有一开始来得笃定。
柳泉何其心细,当然听得出韩枫言下之意。他没有着急回答韩枫,而是先对魏卫摆了摆手,道:“魏将军,朕有些话想要私下与韩帝讲,你先带人退下,也请让谭伯回城。”
魏卫听了他方才那番话,心知柳泉终究还是跟自己站在一边,便点了点头,领命离开。
柳泉等他走后,才面露得意,再没有半点刚经历过丧妻之痛的样子:“韩帝想必是想起来了吧?护马人是戎羯人的萨满偏支,而如今戎羯一族看似在鸿原上称王称霸,实则已经暗中臣服于我北代,是我北代的属国。”
“属国?”韩枫暗暗被这个消息震惊——这么说,黄计都竟甘愿对邢侯俯首称臣,莫不是因为这些年戎羯狼骑元气大伤,不得已为之?然而这消息若的真的,为何从没听人讲起过……可若是假的……韩枫看着柳泉的眼睛,对方目光沉着稳定,而从脚下传来的感觉也告诉他,对方并没有说谎。
谭伯和北代的使者们都已离开,柳泉选择在这时透露这个消息,是因为这个消息邢侯并不愿太多人知道吗?还是说,这其实是北代最后的依靠。
柳泉见韩枫并未说话,又自顾自讲了下去:“朕也去过戎羯族,见过萨满密卷。清秋姑娘,你既然出身在护马族,总该知道那密卷之中说过些什么,你们的祖先讲过什么。你能当着我们大家的面说说看吗?”
他此刻已经完全没有了一个帝皇应有的架子,但韩枫熟知他的性格,知道他越是如此放低姿态,那便说明越是十拿九稳。
而柳泉提起的“萨满密卷”是韩枫从未听说过的,他担心之余,也有些好奇,便看向清秋,问道:“那里边说的是什么?你知不知道?”
清秋则眼神一空,似是忽然回想起了什么——旋即,她脸色变了。韩枫与她相识数月,这是第一次见她大惊失色。清秋的脸色变得惨白,绝代风华的容貌上勉强挤出几分笑容,却比哭还要难看:“先祖们讲过,当年我们因为降伏不了天马被逐出族,那么以后马归则人归,而且全族上下,任凭族主处置。”
韩枫见她如此忧虑,只以为那密卷之中全是禁忌,但听到此处,心里顿时放轻松不少,不免哈哈一笑,道:“马归则人归。如今天马归于我西代,那么护马人理所应当是我西代的人,这有什么好怕?”
柳泉摆了摆手,道:“清秋姑娘没有将话说全啊,也许是因为过了这么久,记不清楚了?朕这一次来离都之前特意问戎羯王要来了这份密卷,仔仔细细看过,既然你记不清楚,那么朕就在此为你在复述一遍吧。”语罢,他微微一顿,看向韩枫,“想来你并不了解护马人,只怕,她也有很多事情并未完整告诉你吧!”
韩枫一怔。在他心中,清秋并不是个长于说谎的人,他更愿相信清秋是记不清楚,或者是柳泉信口开河。如今在草场中的只剩下韩枫、柳泉、清秋、明溪四人。明溪看着韩枫,目露探询——她终究是事外之人,虽想留下,但并没有合适的理由。
柳泉则看到了她的眼神,遂道:“朕相信三公主是个明白事理的人,也很希望三公主能够留下来,为我们几个人做个见证。大家先都请坐吧,朕讲的故事会比较长。”
他清了清嗓子,便进入了正题:“那萨满密卷之中,一开始讲的是一段传说故事。据传数百万年前,这世上并没有什么乌骓、赤骅,天底下只有一**,便是天马。那时有兄弟两人,一个名为拓都,一个则名为斑庆。”
“当时人们只能用牛来当脚力,稍远途些的运输,对于当时的人们来说便是天方夜谭,更不用提什么骑兵。这两名兄弟都是猎人,也算见多识广,某一日无意间他们闯到了天马的地盘,看着天马的体魄,他们忽然突发奇想,想将这**驯服成比牛更强健的脚力。”
听到此处,韩枫忽然反映了过来:“拓都?那不是希骥山……”他看向清秋,只见清秋默然点了点头,显然她心中早做了准备。
明溪则在不知不觉间坐到了韩枫身边,她轻轻靠在韩枫身旁,低声道:“且听他继续讲,我也很好奇。”
柳泉道:“那时的天马杂乱无章,应该没有现在的天马群这么齐整。我看那密卷上记载,天马之中有温驯的,也有暴戾的,甚至有些暴戾的天马将温驯的天马伤得体无完肤。而那时候的天马也没有见过人,因此当拓都和斑庆第一次出现在天马面前时,他们不觉得害怕,反倒是天马们受了惊。”
韩枫问道:“但天马若是害怕了,必然会往远处跑。这两个人并无坐骑,怎么可能追上它们?”
柳泉笑道:“我起初也有这个疑虑,但想到这本密卷的名字,自然就明白了。”
明溪插嘴道:“萨满密卷……你是说,这两个人都是萨满?”
柳泉道:“三公主真是聪明,一点就透。这篇故事是萨满密卷的第一篇,所以在我看来,这两个人或许是戎羯人中最早的……”
“是萨满之祖。”清秋终于听不下去,开了口,“萨满密卷我并没有见过,只是听奶奶讲过,但拓都和斑庆的名字,却是我们从小就熟记在心的。”
柳泉“嗯”了一声,道:“你承认就好。既然这两人是萨满,那么他们自然有独到的驯兽办法。总之这两人带着一大批天马从大青山西端回到了中原,并且逐渐让它们习惯与人共处,乃至最终成为了家畜中的一种,也就是乌骓和赤骅的前身。”
“拓都和斑庆自此便开始了驯马的生涯,他们子生孙,孙又生子,转眼间数百年过去,两个人的后代各自成为了家族,血缘淡了,感情也逐渐淡了。人人逐利而生,到了某一代,两边家族之中不知为何起了很剧烈的争执。起初是口角,而后则上了拳脚,自己家族的人吃了亏,亲戚们当然不乐意,于是两边的家人不断被拉扯进来,很快,这简单的纷争就变成了两大家族之间的战争。”
“你一拳,我一脚,你一刀,我一枪。不知多少人死在了这场争斗中,这也是戎羯人上古时代最惨烈的战争。战争一连持续了好几年,最后是拓都一族人打不过斑庆族人,被逼远走他乡。”
不用柳泉多说,韩枫几人也知道拓都一族是去了希骥山。想来他们也是带了一大批马种去,才慢慢发展出了如今铺天盖地的赤骅良驹。
柳泉又道:“拓都一族人接下来发生了什么,萨满密卷之中并没有记载,我只说那上边记载的事情。在戎羯人眼中,萨满便如同是上天派到犯贱的神灵,神圣不可侵犯,所以族中不少年轻人都希望成为萨满。只可惜,走上这条路的人虽多,能够走完的人却寥寥数几,屈指可数。因为最初的两名萨满驯服了天马,接下来,戎羯人中就有个不成名的规矩——想要成为萨满,就必须要驯服天马。然而留下的天马野性难驯,人们不断去骚扰它们,它们在躲避人们的同时,也对人有了更深的认识。驯服天马,逐渐就成为了一件再危险不过的事情。”
“驯服天马的难度逐渐增高,到了千年之前,萨满便不再以驯服天马为己任,转而将目光投向了草原上的野狼。”
明溪道:“我知道了,你是说戎羯的狼骑!”
柳泉道:“不错。不管是马背还是狼背,戎羯人始终是希望以骑兵夺天下。那时乌骓已经被驯得完全没有了野性,马已成为全天下普遍使用的脚力,而狼骑的出现,则让马骑的优势变弱了许多。君主只要军队的力量强大就会觉得很满足,但这时却不知是什么人传出了话,说天马是狼骑的克星,如果有人能够驯服天马,那么狼骑便会被一击而溃。”
韩枫听到此处,不由得想起来清秋此前说的戎羯人尝试大举降服天马的时间,遂问道:“所以当时的戎羯王又派人去了大青山西端,结果失败了?”
柳泉道:“那时的斑庆族人已经是个上万人的大族,人多了,自然什么性格的都有,也有飞扬跋扈的,也有胆小怕事的,更多的人则是忘了祖先的血难教训,被戎羯王许下的丰厚承诺迷花了眼睛。一万人中分出了三千余人,他们自以为准备妥当,便气势汹汹地杀向了天马聚居地。”
不消多说,柳泉所讲,多半就是清秋的祖先了。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不好意思昨天发错了。柳泉道:“这些人当中并没有合格的萨满,此去结果可想而知。三千余人最后活下来的不过一千两百人,他们仓皇逃回了王帐,却将失败的原因都推到了族众不肯团结一致上面。余下的七千人听了这话当然不高兴,但没想到那时的戎羯王竟然听信了谗言,下令这些人再去。”
“那些活下来的人本就是死里逃生,讲出这种不合逻辑的理由也只是为了逃避责任,谁能想到戎羯王竟当了真。这回他们都傻了眼,当天晚上发了一次暴动,杀了几个负责看管的士兵,想要逃走。”
“然而族中有些人本就胆小,听了这逃跑的计划后,更觉害怕,事先便向戎羯王告了密,因此这一场逃跑并没有成功,七千人被杀了一千人,其余的全部被捉了起来。这一下,戎羯王再好脾气也被激怒了,他本就是好大喜功的,偏偏天马没有抢回来,国中还出了这等丑事,岂肯善罢甘休。”
“戎羯王被逼急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仅剩的五千余名斑庆族人分成了两批。老弱病残留在了王帐附近,青壮年则整编成队,派去捉天马。戎羯王跟他们约法三章,倘若他们捉不回天马,便要将他们的父母和孩子全部杀掉。而这些人离去之时,曾经发下宏愿,最重的一条誓言便是‘马归则人归,倘若有人逃跑,子子孙孙都将被戎羯人视为逃犯,可任凭戎羯人处置。’”
柳泉说到此处,长出口气,又道:“接下来的事情想必朕不用再说了,清秋姑娘应该了解得更清楚些。”
清秋沉吟片刻,才道:“好,那我接着讲下去。柳泉说的的确是我的祖先。他们被逼着去寻天马,可是天马太过凶猛,这本来就是注定失败的一次尝试。五千人或冻死在冰天雪地之中,或饿死在荒郊野岭之外,或惨死在天马蹄下……总之不出两个月,就只剩下了一千余人。这些人已经被逼到了边缘,无奈中,只得退而求其次。”
“他们中有人说,再这么下去,回去也是送死,留着也是送死,倒不如逃跑另谋生路。总之,这些人狠下决心,星夜南逃。但在南逃之前,为了给留在王帐的老幼仅存的希望,他们派了十名勇士拿着血书回到王帐。那血书之中,重新立下了‘马归则人归’的誓言,而且讲明天马并非人力可取,倘若有朝一日族中当真出了大英雄能够夺取天马,那么全族人势必重返王帐,振兴全族;可若非我族人驯服了天马群落,我们这些逃亡的人也要回到王帐,自认技不如人,任凭戎羯王处置。”
“剩下的人便往南走。也许是因为被南方的赤骅吸引,也许是因为血脉相连,选择的地方也大致相同,总之过了几年,大家还是来到了希骥山,与拓都的后人重逢。过了这么多年,有什么血海深仇都已经淡了,拓都的后人在希骥山过得自由自在,反倒比斑庆族人要逍遥快活。两族人就此并到了一起,决定同以‘拓都后人’的名字生活。但这些年里,斑庆族人总还是记着以前的誓言,希望能够夺得天马群,洗刷先祖的耻辱。苑龙是,郎巴大叔是,我也是。”
柳泉道:“清秋姑娘既肯承认,那就再好不过。好教你得知,当年那十名斑庆勇士回到王帐后,向戎羯王陈明了一切,便尽皆自杀在王帐之前。戎羯王听说你们的族人大举南逃,本是盛怒,可看了那十几具尸体,却恍然大悟,知道自己大错铸成,已经无法挽回。此外,斑庆一族虽然没有再出所谓‘通天’的人才,可毕竟还是出了许多能够驯兽的人才,想来戎羯王再愚蠢,到了这时也知不该将这一族人都赶尽杀绝。他并没有为难那些老弱病残,甚至还专门找了人,将斑庆族留下来的孩子们好好抚养长大,让他们继续承继前人的事业,直到现在……如今戎羯人的萨满大师,便是斑庆的后人,也名为‘斑庆’。”
清秋眉头微动:“萨满大师?”
柳泉笑道:“当然不是真正的萨满,但比起我们普通人来,总要厉害一些。譬如西代的皇后离娿,也并非真正的蛊师,可毕竟是矬子里边拔将军,还能怎样呢?”
这话若被离娿听见,柳泉准没好果子吃。韩枫心中暗自腹诽着,只听清秋又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看过了萨满密卷?”
柳泉道:“这话朕也不好瞒你们。当初在希骥山找赤骅马王未果,朕回到平沙城与戎羯王会晤时,便跟他讲了这些事。现在的戎羯王是个爽快人,当即就请朕看过了萨满密卷。”
清秋微笑道:“果不其然。这么说,你是早就打好了主意,想借着西代去找天马,令我们护马族一起回到戎羯了?今日就算不是出了戚后的事,我也逃不过你的算计了。”
柳泉笑道:“过奖过奖。朕也并没有十全把握,只是想冒一次险罢了。成功的话,西代得了天马,戎羯得了护马族,谁也不亏;不成功的话,无非是西代多费了一些钱粮,对北代而言,并没有什么损失啊。”他说到此,拍了韩枫肩膀一下,道:“这是双赢,你总不会生气。”
韩枫倒是早已习惯了柳泉的没皮没脸,摇头叹道:“当日你肯做这笔买卖朕就觉得奇怪,几万石军粮换来天马的聚集处与离都,哪怕天马并不一定能保证到手,但对西代来说,这也是大赚了一笔。你从来不是做亏本生意的人,原来算计是在此处。但这天马是清秋姑娘跟朕一起去拿命换来的,此外还仰仗一位护马族大叔的全力协助,只可惜他再也回不来了……所以无论如何,戎羯人也不能对护马族随意处置,北代更不能将戚嫒的死算在她身上,这一点你做得了主么?”
明溪听到此处,不由轻轻捅了韩枫一下,道:“唉,你这句话说得是在为清秋姑娘他们做主,但怎么连问都不问人家愿不愿意去,就将人家推过去了?这岂不是代人做主?”
韩枫道:“不出戚嫒的事情,她也定然会去。朕只想听听堂堂北代,能够开出什么条件。”
柳泉嘿然笑道:“如果不出戚嫒的事情,朕自然会私下邀约清秋姑娘。你们也看到了,方才出事时,朕也是在千方百计想要证实清秋姑娘的无辜,所以到了北代之后,朕还会如此。至于原本想私下讲的话,左右现在没有外人,跟你们说了也是无妨。”
“朕向来认为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譬如西南多蛇虫,人们琢磨如何利用控制这些毒虫,便出了‘蛊师’;中原开阔,人们以庄稼而生,要掌握时令了解天时地利,便因对天地之气的参悟而出了‘阵师’;至于北方鸿原,那原本也是豺狼遍野,五谷不生的地方,为了控制猛禽走兽,也为了依靠打猎谋生,才出现了通者‘萨满’。朕不知道如今希骥山的护马族发展得如何了,只知道这么多年过来,没听过护马族找到了天马,之前反倒是戎羯王帐的斑庆大师抓住了‘夜’。朕想,能够出来寻天马的人,终究是对本族关心的,那么你难道不希望让护马族回到鸿原上,看看你们祖先生活过的地方,以图精进么?当然,朕不能保证你们未来都能达到何等境地,只能保证等你们来了,便都能看萨满密卷。密卷之中记载详尽,全都是萨满修炼秘事,相信会对你们有所帮助。”
听完这一番话后,就连韩枫也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非常诱人的条件。他见清秋眸中一亮,心知她已被柳泉的话打动了——当年她离开希骥山时,就曾讲过她希望能成为最接近“天”的人,单从这一点而论,她跟离娿、明溪其实是相同的人。但因为苑龙的“速达”之法,她的进展反而远远落在离娿与明溪之后,就算她内心平和,总也会有觉得老天不公的时候吧。
韩枫内心暗自盘算起来:清秋的离开,说实话对西代影响并不大,但对柳泉来说,却能成为强助。他这么希望清秋跟自己走,也是因为身边并没有太多可以依靠的人。他在平沙城的处境,或许还远远不如自己在锋关芒城来得舒服。
看着柳泉期盼的眼神,韩枫甚至觉得自己应开口劝清秋离去——哪怕这或许会给自己的未来增加一个强敌。而就在这时,清秋却站了起来,道:“韩枫,我有些话,能私下跟你说吗?”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清秋与韩枫已经走远。
柳泉对明溪挤眉弄眼,满脸嘲讽,明溪颇没好气地冷笑一声,双手捧起在柳泉面前,刻意将木枷留下的痕迹展露出来:“你想说什么?想问我为什么不用被关着了?”
柳泉笑道:“这有什么好问的,只怕这会儿赶你走你也不肯走了吧。但你就不怕他会跟旁人走?”他边说着话,边向清秋与韩枫的背影努了努嘴,“那位姑娘比你漂亮得多,我若是你啊,巴不得赶紧让她走。”
明溪横了他一眼,道:“韩枫心中有数,那位姑娘也有自己的想法,我多说,反而会显得刻意。不知道你听没听过什么叫做‘沉默是金’?”
※※※※※※※※※
“咱们两个在这里说话,他们应该听不到了。”看着远处天马的身影逐渐清晰,一道道马影在黑夜之中穿梭往来,韩枫停住了脚步。
清秋双手环抱胸前,微笑道:“我无数次想起过应该如何面对天马,但到了今天,才觉得自己太过狂妄,我要走的路还很远。”
韩风道:“从这里先去希骥山,再北上去戎羯鸿原,路的确很长。有话想托我转告罗将军吗?”
清秋长叹一声,转过了头去。韩枫暗自留心,只见清秋眼睛竟然红了。
韩枫也叹息了一声,道:“什么誓言不誓言,我就全然不放在心上。莫说是上一代的事,说实话,这是不知上好几代的事,怎么还能管到你们头上来?柳泉也是不讲道理,若一定认死理,那我们连反都造不成,只能老老实实当囚徒。他自己都不遵守规矩,偏偏让你遵守这些,岂不是为难你?”
清秋被他逗得不由破涕为笑,道:“那怎么行?就算我不是为了守诺,也要为了全族上下着想。这一次回去,托你的福,总算也是衣锦荣归了。能够重新看到萨满密卷,这对我们来说,真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韩枫道:“那么罗将军呢?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次离开,以后再要跟他见面……”
清秋道:“再见面?再见面说不定就是敌人了,不是吗?柳泉恐怕也想不到我跟西代还有这样一层关系……不过这样也好,我终归不能嫁给他,与其一直在西代伤心,不如趁一切都没挑明,及早抽身。感情越淡,以后战场对敌,或许才能更理智。此外,我受身份所限,本在深山之中,来外边看过也瞧过了,说到底只是为了多一份历练和经验。爱或不爱,并不是很重要的事情;爱过或没有爱过,在我看来才更有用处。”
韩枫道:“有时候,未必将一切都看得太清楚就是好事,总有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更何况……你现在就想这些,那是已经将自己当做了戎羯人?清秋,你愿意当我的敌人吗,恕我直言,你拿什么赢我呢?”
清秋莞尔一笑,道:“你并不像是劝说我,反而像是要挟我。不错,我现在是不如你,你要杀了我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所以不等我真正成了‘萨满’,我绝不会参战就是了。其实人生短短数十年,能成‘萨满’的人寥寥数几,我资质并不过人,内心也并非完全清净,或许等天下一统时,我还是在研读‘通天之术’,跟现在相比别无进益,对柳泉他们又有什么用处呢?”
韩枫道:“参悟之事,谁也说不准,或许一花一草皆是你的因缘,又如何能预料呢?我们是朋友,无论如何,我还是希望你能够得偿所愿。唉,其实有些话不应当我来讲,但为了你好,我也甘愿顶上‘出卖朋友’的名声。柳泉他与邢侯势若水火,但这两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性子,至于那个戎羯王黄计都,看似粗犷,实则绝不是鲁莽之人。你心思单纯,要小心吃亏。”
清秋颔首道:“我晓得了。我不会轻易站队,柳泉要我去,总是希望我能帮着平衡一些局势吧。”
※※※※※※※※※
戚嫒的丧葬隆重而肃穆,离都全城铺上了素锦,就连飘荡在城头上原本的金底红字旗帜周边也被临时缝上了白边。
北代戚后的死,两国对外只说是水土不服染上了急症暴毙而亡,所幸北代的使者们一个个被魏卫下了封口令,离都的人口本就不多,这件事情就这么被压了下来。
丧典过后,北代使者们便开始了东归的行程,而只有韩枫几人知道,清秋和柳泉并没有跟着大队人马一起行动,他二人乔装打扮,趁着夜色往南而去。
杜伦与韩枫站在离都的城头目睹柳泉二人身影化入浓浓夜幕之中,良久,杜伦伸手狠狠一拍城墙,道:“有时候,我也真是恨柳泉!他怎么偏就这么不肯吃亏?”
韩枫道:“谁都不想吃亏,只是看能不能做到罢了,至少柳泉一直在努力,说到底,这次仍然是我们的失算。‘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从来就没想过要了解戎羯人。”
杜伦叹道:“可是清秋她明明知道,也从来都没跟我们提过啊。接下来怎么办?我们回锋关芒城么?”
韩枫摇头笑道:“好不容易出来了,又好不容易得到了天马,就这么回去岂不是虎头蛇尾?我们跟北代有过合作的协议,两国边境是互通的。他们不能去打落雁关,我可没讲过我们也不行。”
“打仗?”杜伦精神为之一振,“当真么?芒侯知道?”
韩枫道:“我早就飞鸽传书给他了。这一仗他打不了,北代也打不了,只有我们可以,他有什么拒绝的办法呢?这一仗我们不需要太多士兵,主要依靠天马的力量,换言之,军粮方面不会受人掣肘,单凭离都的存粮,足够我们用的了!杜伦,这是我们的立威之战呐,不但要赢,还要赢得漂亮!”
杜伦朗声笑道:“好!哈哈,那咱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是时候给帝都那些人厉害瞧瞧了!”
(本卷终)
本书读者群:294/816/910
&bp;&bp;&bp;&bp;暂新的一年,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平静。
这是詹代的如仄二年,也是北代的如盈二年,更是西代的安启二年。
战事之中便无节日,韩枫在忙碌中早已忘记了新年应有的气息,而站在长门山的高处远眺落雁关的残骸,只觉既萧索也险恶,哪有半点节日气氛。
距离柳泉退兵已有三四个月,落雁关的碎石被詹代的守兵清理得差不多,但即便日夜赶工,想要恢复这关口,也绝非一两年就可完成的事情。五万士兵既做边防又做苦力,虽说比起其他地方的驻军,军粮上的待遇是最好的,但这份差事又苦又累又险,还是让民间对落雁关避之不及。但凡有些关系的士兵,都想办法调到了其他地方,被逼着来到关口的,也总是想方设法趁隙逃跑。詹代朝廷在迫不得已之下,只得将近几年原本打算送到离都的囚徒们派驻至落雁关,美其名曰予自由身,且论功行赏。
故而这五万士兵的战斗力,可想而知。
“关隘太过狭窄,天马通行不易。这一仗还是要靠人力打,等打通了这条路,往后便都可依托天马了。”杜伦开怀笑道,“凭着天马的脚力,这一路杀下去,只怕拦截的士兵还没赶到,我们就已经冲到了帝都的城门下。三个月!三个月便可大定!”
杜伦似是天生便为“阵师”而来,短短数月,他对天地之气的感知已经与明溪相差无几,所欠缺者,只在于随机应变。而作为詹仲琦的“收官弟子”,杜伦在明溪眼中甚为亲切,这次来到落雁关看地形,明溪也跟在一起,指点他如何依山靠水,排兵布阵。
明溪双手笼在袖中,长袖被风吹动,衣带翻飞,纤弱的身子在山林之间,似乎随时都会被吹走。看着兴致勃勃的“小师弟”,她还是不得已先浇了一桶凉水:“过了落雁关,往前就是蒲山关,蒲山关过了再到帝都的外城。这三个关口,一个比一个高,当年邢侯盛气凌人,在蒲山关下还是要铩羽而归,我们虽然看天地之气要远强于他,但建关之人是开国时的大阵师,其人其智不在皇叔祖之下,想要破关而过,哪有那么容易?还是先想想眼前吧。”
杜伦跟明溪学了许多,这时被她当面驳斥,也不生气,只“呵呵”一笑,道:“好。不过我们有你,在知彼方面便已占了先机。不知这看守落雁关的将领究竟是什么人?”
明溪道:“如今守关的潘正则,也曾跟着皇叔祖学过三四年的阵法。这个人守成有余,拓取不足,是名极其沉稳的上将军,他最大的功劳,是建起了乘博城。”
“乘博城?”韩枫对这个地名觉得并不熟悉,只觉略有耳闻,“是在东方阡陌城附近的新城?”
明溪道:“对。是在阡陌城的东南方向。那里四周都是平原,比江南的地形还要平整得多,倭人一旦上岸,就可以直逼阡陌城。二十五年前,阡陌城附近的大多数村庄都受过倭人的荼毒,那会儿虽然江南更加富庶,但倭人甚至不愿意再往南走——因为越王和清河城的防卫比赵公的辖区要好很多。”
“那时戎羯人也在作乱,而皇叔祖无法分身旁顾,倭人便越来越猖獗,直到帝都派了潘正则去。他当时还没有学阵法,但运兵能力却是极强的,看准了阡陌城附近的几个大城镇,先分兵驻守,随后便坚壁清野,彻底断了倭人的补给。”
韩枫道:“坚壁清野的话……怎么能说服农民支持呢?”
明溪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他派了些士兵,装扮成倭人的模样,去一把火烧了地里半熟的庄稼。以此激起农民对倭人的仇恨,使得倭人再往前行,真是如陷泥沼。”
韩枫点头道:“果然是好方法,也极为冒险。后来呢?”
明溪道:“倭人终究是散乱的贼寇,打不过正规的士兵。潘正则派军士步步为营,步步紧逼,不急不缓,结果让倭人们有了错觉,以为他只是想打几场胜仗向朝廷交差,便想办法将队伍分成了小队,希望能藏在乡下,躲过代军的盘查。”
“结果没想到的是,潘正则做事极细致,甚至连无人的荒山也被他搜了个遍。而且他下了一道令,说百姓凡有到军营告知贼寇藏身之处的,倭人被抓之后,所有财产都归告密者所有。要知道,那时倭人之中并非都是纯倭,也有很多是代人之中的地痞**,投靠了倭人欺辱自己的同胞,希望发家致富。这些人只是奔着钱来的,平日里在倭人之中也分不到大头,此刻看见告密的都有赏,自然赶着到军营来,有些还为了争抢财产打得不可开交。”
“而等倭人反应过来的时候,潘正则早在沿海地带建起了埋伏圈,他们逃到海岸边上,便被一举全歼。此后,潘正则为了阡陌城周围防守方便,便向帝都申请,在原本乘博镇的基础上,建起了乘博城,与阡陌城形成掎角之势,守望相助。”
韩枫长“哦”了一声,道:“原来如此。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他是怎么处置那些假倭人的?难不成真的把奖赏给他们吗?”
明溪笑道:“我猜你就要问这个,当然没有啦!因为说是抓到了倭人再论功行赏,所以领钱的事情,其实是放到了乘博城建立之时。那些来领赏的人之前就登过了姓名,潘正则早派手下一个一个查了清楚,身世清白的,如数领赏银;那些假倭想趁乱占便宜的,则全被抓了起来。据说潘正则把这些人都带到城墙上斩首示众,将本该分给他们的钱,全部给了当地的百姓,自己一个不留,朝廷也一个不留。先帝那时倒是很倚重他,见他将倭人赶得干干净净,就也没多追究什么。”
&bp;&bp;&bp;&bp;(今日万更)
“这等行事方式,也难怪会博得叔祖的青睐。”韩枫道,“后来呢,怎么就过来了?”
明溪道:“他守乘博城,一守就是二十年。那时候人们说乘博城并不是城,而是潘正则这个人。倭人再不敢北犯,这才转而往江南发展。原本我父亲是想让他在乘博城一直待下去,直到终老……或许是因为朝中再无可用大将,才会把他调来。”
杜伦道:“他再厉害,也是初来乍到,听说刚过来两个月不到,想必对这周围的环境还没有了解清楚呢!”
韩枫道:“也不能轻敌啊。如果他对天地之气了解够深,看事情的目光独到,两个月已经足够他做很多事情了。”
明溪道:“我曾听叔祖讲过。叔祖虽然很希望把阵法传给潘将军,但潘将军却觉得凭自己一刀一枪的本领,打仗便已足够。他打过那么一场大胜仗,身边的人又向来对他溜须拍马,这个人的性子很执拗,听不进旁人的话。他没见过叔祖保护边疆的实例,便想当然地以为很多战功都是因为叔祖的身份才被旁人加了过去,阵法一说更是锦上添花的无稽之谈。他跟叔祖学阵法的那三、四年,也不过是为了应付我父亲交给他的差事,所以学得很不扎实。”
韩枫笑道:“我明白啦。照这么说,乘博城的建立,应该也有叔祖的一份功劳吧。”
杜伦击掌道:“是啊!怎地我竟没想到!建城再快也要三、四年的时间,风水方面又要阵师去查验,除了王爷,那再没更合适的人了。”
明溪斜了二人一眼,小嘴一撇,笑哂道:“我还以为你们早该猜到呢。不过……”她还想继续讲,韩枫却忽然食指在唇上一比,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林中只有三人,再无旁物,此时风也不大,几人这一不说话,四周更显万籁俱寂。明溪眉毛一挑,对韩枫使了个眼色,却见韩枫目光如刀,冷冽地看着丛林深处。
没有“百兽舞”在身,但明溪惯于**为伍,她对林间动物的觉察力远胜旁人,此刻虽然看不到林中有什么蹊跷,但每个毛孔都在告诉她——这林中有东西,正窥视着他们。
这种感觉不算久,三人静了约有一柱香的时间,便感到这无形的压力已化为乌有。韩枫让明溪照看着杜伦,独自一人往那林中走去。
越有数百丈开外,是林子里的一小片开阔地带。地上都是落叶和树枝,并没有足迹。韩枫仔细巡视了一番,才找到数根皮毛——看样子应是狼或豺的。
勘探完关隘形势,从山林之中回大帐,这一路上几人都觉得被野兽在后追踪,然而每每回身留意,这种感觉又会迅速消失,仿佛一切都只是凭空的假想。
三人自然是不怕野兽的,然而熟识**习性如明溪者,却觉得甚是奇怪,她上上下下打量着韩枫,目光之中不无关心:“你最近身体还好吗?”
韩枫被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咱俩天天在一起……你不知道吗?”
杜伦拄着拐杖在二人身前走着,听了这句,不由“噗”的一声笑了起来。
明溪满面飞红,横了韩枫一眼,道:“咱们三人之中,只有你拿着武器。豺或狼都不笨,就算要袭击我们,也要先考量能不能打得过你,再谈别的。你连雪雕都能杀死,最近身上又有天马的气息,按理说寻常的野兽绝对不敢靠近我们,更不用提一路尾随。”
韩枫却摇了摇头,道:“我并不这么看。豺、狼都是群居动物,但那毛发显得太少,跟常理不符;再者,我在长门山中也遇到过很多野兽,若要被尾随,不会是这种感觉。这倒像是被人追踪,所以我那时才要你们‘噤声’。”言罢,他忽地脚步一顿,顺手折下一截枯树枝,往不远处的一丛枯灌木中掷去。
那树枝从他手中掷出,如被强弓射出,在那厚密的灌木丛中虽被重重阻隔,但余力未竭,直到穿出树丛,才传来“嗒”的一声落地声。
“奇怪?没有么?”韩枫看着自己的双手,也觉有些不可思议。他蹲下身子,双手按在被冻得冰凉坚硬的土地上,却仍旧什么都感受不到。
※※※※※※※※※
回到军营,三人对着中军大帐的沙盘好生部署了一番,制订了次日辰时进攻的具体计划,便命各军官传令下去先做准备。
杜伦不比韩枫与明溪,上山下山忙了大半天,他只觉筋骨疲累,便早早回帐休息,唯有韩枫与明溪还在大帐之中,对着沙盘详细查验,反复确认进攻计划是否可行。
两人都是阵法的高手,经他两人定夺之后,这沙盘排势便是詹仲琦复生,也瞧不出半点问题。眼见灯火昏黄,珠光暗淡,明溪打了个哈欠,道:“还有两个时辰休息,明天还有一场大仗,还是早些睡吧。进攻的计划已经再无可改之处,你还担心什么?”
韩枫道:“但我总是觉得不妥。那山中一直追踪我们的究竟是什么呢?”
明溪道:“不管是什么,终究不可能混到军营中来。再者,明天打完了这场仗,这山中的生灵只怕就都死光了,哪里还能留下什么呢?”
韩枫笑叹口气,道:“唉,说起来是容易,但为了赢一场仗,便造这许多杀戮,若是让叔祖知道,他一定要骂我们作孽。说到底,还是咱们俩学艺不精,想不到其他的方法。”
明溪将沙盘上插着的红黑小旗一根根地拔起,随后素手拂过,将整个沙盘抹了个乱七八糟——任务早已布置下去,这沙盘留着,也已无用。做完这些,她才回道:“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能达到目的就可以,这是我哥……呵,那个人教我的。我也曾经问过他,如今这些反乱而起的首领,一个个都有安定天下的能力,他既然口口声声说他仁心治国,那么为何不拱手将皇位让出,为百姓们谋一份平安?他却跟我讲,他虽然心系天下,也想做个好帝皇,更想让人们都能安居乐业不要有无谓的死亡,但终究要他先坐上这个位子,再谈其他的事情。”
&bp;&bp;&bp;&bp;韩枫与明溪深夜为次日的战事谋划之时,詹代那位三十岁刚出头的帝皇——詹明佑正站在藏书阁中,摩挲着一个满是裂缝的花瓶。
花瓶上有钉、有胶,看样子是裂了不久又被补了起来。藏书阁中为免失火,用的都是夜明珠照明,但在这一隅,珠光却有些照顾不暇,高高的人影与参差不起的瓶影重叠在一起,愈发显得昏暗莫名。
“嗤——”
在藏书阁中带个火折子都是死罪,更不用提点火,但詹明佑身为一国之皇,自然不须顾虑这些。他点亮了随身的火折子,随后将整只火折子扔进了黑暗的瓶口。
上好的瓷器器壁薄如纸,透如玉。那火折子上有猩红色的点点火星,此刻微弱火光透过红色的花瓶瓶壁投射而出,周围皆是淡淡的血光。有些光点要明亮些——自然是从破碎的空隙之中透出的。
詹明佑站在花瓶前,挡住了这微弱的光芒,他身后的死角里,仍然是深得不见五指的黑暗。而这时,那黑暗中却伸出了一只惨白色的胳膊,犹如从地狱之中伸出的鬼臂,要将人一下子扯到深渊中去。
“圣上,这花瓶若再碎一次,可就再也接不起来了。”声音尖细瘆人,却是名中人所发。然而,这中人的语气并没有寻常宦官对帝皇应有的敬畏。
“朕晓得。大伴,你今天去点过了,府库之中还剩多少金银?”
那被称为“大伴”的中人,正是宫中的宦官首领——高连保。他是詹代现今太后家人的下人,入宫服侍三十余年,也算后族的心腹。他看着太后从皇后一步步熬到现在的位子,看着大皇子如何坐稳了太子乃至最后成为一代帝皇,因此在宫中地位甚至称得上“二人之下,万人之上”。此刻手中掌管内库、府库,可谓大权在握。
高连保仍旧没有露脸,白而肥腻的手臂柔若无骨,只怕连保养过剩的**嫔妃,也比不过他。他挽了个莲花指,才捏了个“三”的手势,道:“不多啦。奴才东扒拉西扒拉的,再加上太后娘娘给的几件宝贝,加在一起还有三百万两白银,可离赵公的要求,还差了两百万。奴才寻思着,不然的话就叫宋王和大臣们捐些……”
詹明佑嘴角动了动,像是咬出了一丝笑意:“那就够了。朕就等上一个半月,等赵公来求朕。只要……只要潘正则给朕拖个半个月,不管他用什么方法。”
※※※※※※※※※
临近卯时,因是冬春之际,天还是黑的。整个军营除了几名巡哨的在走动,其余士兵均在梦乡之中。
韩枫从离都带出的士兵共有一千人,首领是原本浪子军中岁军的第一偏师尉——邱绍男。浪子兵大半死在鸿原上,剩下的精壮之士则与平沙城的士兵合为一处,再往下的残兵余勇,则在当年就被柳泉派回到离都,美其名曰镇守故园。后来离都被北代换与西代,但因离都距离西代太远,城中守兵也多半是离都原本的居民,这些人就都被并入了西代,邱绍男也不例外。
此人原本在岁军中与韩枫同为师帅楚疾风手下,这么多年过去,他倒一直没有事,平平稳稳地升到了师帅的位置。此次调兵遣将,韩枫一眼便认出了他,倒是邱绍男反而不敢认他了。两人在浪子兵中的关系说不上坏,韩枫也需要培养一些手下亲信,便特意选了他来。而与邱绍男类似的,还有韩枫如今的亲兵首领——骆行。
骆行在离都时,属于匪徒的后人,与韩枫这等官宦后人格格不入。而在那时的韩枫眼中,他狠绝毒辣,是不亚于柳泉的一条毒蛇,但经过这些年的历练,他回头再看,却觉骆行与柳泉相比,竟称得上是个坦坦荡荡的汉子,只是目的性比旁人要强许多。如今的他早已不用担心骆行在自己的背后插刀子,反倒是骆行在他面前争着想立功,求一个出头的机会。
邱绍男和骆行算起来都是体格强壮的精干士兵,反而却被留在离都,韩枫每次想起,总觉得这并不只是巧合那么简单——柳泉知道他在岁军之中的职务,恐怕是不愿意在北代留些可能的“刺”吧。但同时柳泉也知道他身边缺什么人,很难保证,这两个人,并不是柳泉留给他的“刺”。
幸而,时至今日,不管是什么,他都不再害怕。
韩枫与明溪在帐中安心入睡,骆行便守在中军帐外守护,冷风之中,一夜未眠。
然而大帐之中,韩枫却睡得并不踏实。自从破了第二重“我障”,他与白童的牵连便越来越少,白童的“开来”对他的影响也越来越小,甚至很久都没有再出现过,但这晚,他又进入了那比真实还要真实的梦境。
他来到了白天的山林之中,一直往前走,直到走到一面几乎垂直的山壁之前。那石壁上边纹理纵横,如同刀砍斧削一般,然而整面石壁却毫无缝隙,便连野草也无插根之处。但面对着这石壁,韩枫忽然有了个奇怪的念头——自己能够走进去,前边的不是屏障,而是如天如海一般的环境,能容人自由进出。
若在寻常,这念头他想都不会想,旁人若这么说也一定会被他看做疯子,但不知为什么,这会儿他却觉得理所应当,就跟吃饭睡觉一样,似乎这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本事。他想也不想,便一头往前走去——
——就在头要撞上石壁时,他忽然清醒过来:就要撞上了!
韩枫“腾”地一下坐了起来,这才觉得浑身都是冷汗。他摸了一把脸,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帐中,什么石壁、撞墙,都是自己的胡思乱想。
“怎么啦?”明溪在睡梦中也被吵醒,倚着他的肩膀坐了起来,揉着迷糊的双眼问道,“该起了?”
“没什么,只是做了个噩梦。”韩枫笑了笑,自己也觉得这个梦有些糊涂,也不知道那时真的撞上了,自己还没有醒,这时候会不会觉得头疼。
&bp;&bp;&bp;&bp;这噩梦与平日的“开来”完全不同,韩枫也就并没有放在心上,只以为是自己许久没做正常的梦,才会出现这等状况。然而等到大军准备出发时,他才觉出,这个梦其实是对自己的一个提醒。
虽然看不出撞石壁与死人有什么联系,不过邱绍男却的确死在了营帐之中。
营帐之中什么痕迹都没有,根本瞧不出来有外人闯入。邱绍男仰面朝天躺在床榻上,胸口被深深插入一把匕首。他的右手紧紧握着匕首的把,指甲全部扣入了肉里,看起来像是自杀。
身为韩枫的亲兵统领兼任这千人队的第一偏师尉,骆行自觉邱绍男出了事情,便是自己出头的机会。不等韩枫下令,他已命人将邱绍男帐外执勤守夜的士兵押到韩枫面前,一脚将之踹到,喝道:“说!昨晚上是不是你杀了邱师帅?”
那士兵已经被吓得说不出话来,趴在地上只知道磕头,连声道:“小的什么也不知道。圣上饶命,圣上饶命……”
骆行怒道:“胡说,你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你昨天一晚上都守在邱师帅的帐外,他总不能真是自杀!没有人闯进来,那么不是你进去杀了他,就是你玩忽职守!”
这两项都是死罪,那士兵自然不敢认,只对韩枫扣头求饶,甚至哭了起来,道:“圣上啊,小的也是从离都出来的,都知道大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小的这辈子只是希望能脱了罪籍就好,又怎么会做违法犯纪的事情?小的昨晚上在帐外一直守着,一步都不敢离开,就算是尿急得憋不住了,也只是让小武帮小的看一下,小的赶紧尿完了就跑回来了,中间还一直瞅着邱师帅的大帐……”
他这句话没说完,他口中所说的“小武”就跟在骆行的身后,也赶忙“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圣上,小的昨晚是负责巡逻的。巡到邱师帅帐前时,的确遇上马强要解手,小的才帮他看了一会儿。圣上明鉴,营中绝不会有生人进来。”
骆行道:“没有生人进营,那么自然是熟人办案。”
韩枫却对骆行摆了一下手,示意他不必多言,随即含身虚扶,让马强和小武都站起身来:“朕知道邱师帅的死与你们无关,朕不会怪你们。”他顿了顿,又道,“传令下去,今天的进攻照旧……骆行,昨天传令的时候你也在,邱师帅的事情你都知道的,既然如此,你就先顶了他的位子,时候不早了,这就整队,准备出发。”
“是!”骆行强忍着笑意,忙跪拜谢恩——谁都知道这场战事的战略战术早有韩枫、明溪、杜伦先行定下,胜面是极大的,更何况,就算败了,轮责任也担不到他身上。
眼见骆行兴高采烈地带着人出去布置,明溪嗤笑了一声,道:“邱师帅死了,倒是他最得意。如果换了我来查案,一定以为他才是杀邱师帅的真凶。”
韩枫笑道:“他的心思连你也看得明白,如果他真是杀了邱绍男,怎么能够瞒得过这么多人的眼睛?”
杜伦撑着拐杖在帐中又仔仔细细绕了一圈,才道:“奇怪,我也瞧不出来邱绍男是怎么死的,难不成真是自杀?韩枫,你说你知道与那些小兵无关,你猜到了什么?”
韩枫道:“我不是猜到了什么,是看到。”他右手摊开,手心有几根红棕色的毛发在闪闪发光,“师帅一级的将领,冬衣的皮帽上的确会有皮毛,但那是兔子的皮毛,这几根却是貉子的。你们还记得昨天在山上遇到的事情么?我总觉得二者之间必有关联。”
但他话声方落,就见骆行慌里慌张地掀开了邱绍男的营帐,又闯了进来:“圣上,不……不好了。带来的火雷都……都被人……被人拿水淋过了。”
“什么?”韩枫这一下也变了脸色。他带的火雷本是为了降服天马用的,后来没有用到,就带到了这里,总共不下两百颗。这两百颗火雷配合着明溪要摆的阵法,互相借势,便可一举打开落雁关前的碎石,然而火雷若出了问题,那么这个战略从一开始便不可行,今日是断断无法进攻了。
韩枫冲出营帐,三步并作两步到了囤积火雷的地方,只见两百颗火雷无一例外,引线处全部被水淋过。此刻天寒地冻,引线全部被冻成了一团,就算化冻之后再要晒干,也要等个七八天左右。然而看着这些火雷,韩枫只觉背后一道凉气猛地窜了起来:不管是什么人干的,这个人都太可怕了。倘若他昨晚不是洒水而是点火,这两百枚火雷一旦炸起来,整个军营都不堪设想。
明溪伸手扶着韩枫的胳膊,透过她的手,韩枫能感受到她也在微微发抖,想来,她也是想到了那个可能的后果,而觉得后怕吧。
今日是绝对打不起来仗了,韩枫再好脾气也觉得太阳穴上一跳一跳,按捺不住想要发火。而这时,在这一群黝黑的火雷之中,他又看到了几根红棕色的毛发——依旧是貉子的,显然不管是人是兽,邱师帅之死,火雷之毁,都是连在一起的。
究竟那人是怎么来的?韩枫更加倾向认为对方是人,然而军营之中守卫森严,火雷附近更是设了重重防护,这个人究竟有什么通天之能,竟做到来去无影,难不成是鬼么?
韩枫暗自摇头:即便有鬼,他也不信这鬼会插手战争。想着昨夜那个莫名的梦境,他忽地眼前一亮,道:“骆行,找三个人,把邱师帅的营帐底下的地给挖开。”
“挖地?”骆行见没有了建功立业的机会正在吹头丧气,听了韩枫的命令只以为是听错了,下意识地回了一句,但见韩枫目光坚定,便忙点了点头,带着几个亲兵去了。
杜伦和明溪也不知道韩枫这时葫芦里边卖的什么药,韩枫面对着他们的质询,苦笑了两声,摊手道:“别看我,我也想不明白,恐怕就是叔祖在这儿,也解不开这个难题。明溪,说实话,凭借我对天地之气的理解,想要混过守卫进到营帐之中,或许不是难事;想要给火雷洒水,也不是什么难事,但前提是要有可凭借之物。可是我看了很久,也找不到这个可凭借之物在什么地方,若说就是这几根皮毛,那也太古怪了。”
明溪道:“可是这跟挖地有什么相干?难不成你还以为是人家修了地道钻过来的?”
杜伦的拐杖在地上点了点,道:“地道不现实。这里是石头山,底下不都是土,詹代的人没那个本事挖地道。”
韩枫道:“杜伦说得不错。无论如何,先看看骆行他们能挖出什么来。”
半个时辰之后,果然如杜伦所言,邱绍男的营帐底下只有浅浅的一层浮土,再往下挖了不到一尺,铲子便敲在了巨大的石面上,震得手疼。
黄土之中,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骆行带着三个亲兵忙出了一身臭汗,为了防止出岔子,他们将邱绍男营帐附近的地面也都挖开,但还是一无所获。骆行擦了一把脸,带着人扛着铲子又要去挖火雷附近的地面时,被韩枫拦了下来:“不用去了,先命人加强看守吧,夜里巡逻的加强一倍,你和冯偏师尉都不要单独住在一个帐篷里了,最好还是和士兵住一起。不要搞得太慌张,不要乱了军心。”
骆行应了一声“是”,又道:“圣上,您那边不用多派些人手到帐篷里么?小的担心晚上……”他看了韩枫身旁的明溪一眼,欲言又止。
韩枫“哈哈”一笑,说道:“不用。昨晚我们没有遇害,以后便也不会了。对方也应该知道,昨天是防守最松的,此后只会越来越严,聪明的话,他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随后,韩枫又安排士兵们按照平日所做,继续操练,虽是备战。一切仿佛都回到了正轨上,除了邱绍男死得不明不白之外,火雷的事情则被秘密封锁起来,并没有太多人知道。然而,不少士兵在听说今日不用大战后,都不由自主的喜上眉梢,连操练时的兴致也提高不少,这情景落在韩枫眼中,令他在回到中军大帐之后,面对明溪与杜伦,唏嘘不已:
“离都的士兵可以说是对帝都的怨气最深的,但在临战之际,还是会觉得害怕,可见詹代余威之盛。这么再拖下去对我们没有好处,不如想想如果不靠火雷,应该怎么摆阵。我的建议是趁下午,我和明溪接近关口再看一看,看看那些碎石能否为我们所用。明溪,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在雪龙山用出的倾山之阵?我想此地与雪龙山构造类似,不知……”
然而韩枫这句话尚未讲完,明溪忽然脸色一沉,说了一句“不知道”,一甩手,便头也不回地出了营帐。
“明溪?”韩枫不知她怎地这时候忽然闹起了小性,刚要站起追出,杜伦就开了口:“不是我说你,你真是糊涂啊。当初明溪为了守关,曾经建了十八连盘阵,我们这几日说用火雷破关,目的是将破阵的影响降到最低,才不会伤到她。你却让她再用倾山之阵伤她自己,这不是全然不顾她么?”
&bp;&bp;&bp;&bp;“我……”韩枫大悔,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他现在满心想的都是如何能够取关,哪里还顾得了其他。若不是杜伦提醒,只怕他要想一整天才能想到。他看着明溪离去的方向,终于还是重重叹了口气,追了出去。
出帐之后问了几人,才知道明溪径直去了邱绍男的营帐——此刻所有人都忙于备战,那营帐中空无一人,她也只有去那里了暂时躲避。
邱绍男的营帐之外都是一堆一堆的黄土,暂时还没有人顾得了将之清除。黄土之上,明溪留下了清晰的鞋印,韩枫暗暗摇头,挑开帐门,只见明溪背对着自己站在大帐正中被挖开的石头上,正默然出神。
“现在那个凶手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都没有人敢自己一个人呆着,就是害怕中了毒手,你还偏偏自己跑到这儿来,不是给人家当靶子吗?”韩枫莞尔笑道,“是我想得少了,别跟我闹脾气了,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拉明溪的胳膊。
然而明溪却一把将他甩了开。明溪回过头来,两行清泪涔然而下:“我在你身旁又能如何?你难道会保护我么?还是我一开始就来错了?韩枫,真的如果就要你在破关和我之间做一个抉择,你会选什么呢?”
韩枫满脸都是尴尬的笑意,听明溪这么问,忙又上前一步,一把将明溪拉到了怀里:“说什么傻话,当然是选你。人家不是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明溪的身体却依旧是僵着的:“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些甜言蜜语了……现在我信你要我不要破关,那是因为这个关你迟早会破,比起天下而言,这个关口也只是区区一隅。但在过几年,等你打下了整个天下,如果在我和天下之间要你选一个,你还会选我么?”
她越说竟越伤心,直至在韩枫怀中泣不成声。韩枫不停地轻拍她后背安慰她,口中虽然说着“自然还是选你”,但语气的诚恳比起此前,却有了天壤之别。同时,他心中明了,却也在不停地对自己说:等真的能够坐拥天下,他绝不会将明溪放在敌对的位置上。他本该是与她一起享受这成功果实的。
明溪虽怨韩枫没将自己放在心上,但伤心之时,终究还是想着正事要紧。她出身帝皇家,见过数不清的负心薄情之人,更何况韩枫平日里待她甚好,唯有这一时乱了手脚,她痛哭一场过罢,也就清醒过来,道:“但总要解决眼前事。实在没有办法,我受些伤就受些伤吧,反正也死不了。前因是我种的,后果当然也应我来尝,怨不得旁人。”
韩枫道:“那怎么行?”他想起欧阳小妹的事情,心中更觉一沉,“我会想别的方法,总之不能让你冒险。”
明溪仰头苦笑一声:“你还能想出什么方法?大不了就是人山人海生打过去?可那要死伤多少人,又要消耗多少钱粮?这种拉锯战对我们没有好处,你也说过了的。等到帝都那边的援军来了,我们这边的后援断了,到时又该怎么办呢?”
“我……”韩枫沉默了。
明溪见他有所迟疑,心中又是一酸,但还是坚持着继续讲了下去:“我是你喜欢的,我对你的帮助也可能会很大,但这并不代表我的命就比别人的命要珍贵。譬如邱师帅,如果让他在离都的家人来选择,势必是希望我死而不是他死,更何况眼下我受一些伤,就能让这么多人不必做无谓的牺牲,难道这不是一件好事么?这不应该是你身为一个好帝皇,应该考虑的事情吗?”
韩枫被明溪讲得回不出话,他紧紧抱着她,静了好一会儿,才道:“那是万不得已才能走的。明溪,相信我,我会想到别的方法。连天马都被我降了,这世上我不相信有别人能做到,而我做不到的事情!”他本是想说“这世上没有我做不到的事情”,可是昨晚上的梦又在这时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白童对这件事情已无可帮忙之处,但那个梦绝对不是一个梦这么简单,他对天地之气的把握在天下众人之上,那个梦,也自然有它的来由和因果。以往遇到这种事情他会去想詹仲琦该如何面对,但这时他说出了那句“不相信有别人能做到,而我做不到的事情”,才忽然意识到,下意识中,他已经希望自己能够超过叔祖了。
他想着那个梦,不知不觉间放开了明溪,缓缓蹲下身子,先伸手摩挲了一下地上的巨石,又用力敲了敲。
明溪看不懂他在做什么,也蹲了下来,双手抱膝,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注视着他:“你还是疑心这石头底下是空心的?不会的,骆行虽然喜欢邀功请赏,但做事还是认真的。”
韩枫摇了摇头,道:“我不是怀疑这个,我是在想昨晚上我做的那个噩梦。我……说来好笑,我梦见我对着一块巨大的石壁冲了过去,而在梦里,我似乎很确定我能冲过去……”
明溪本来眼睛里还有些泪水,听了这句话,不由破涕为笑,道:“傻瓜,你真是什么都敢梦呢!后来呢,你过去了?”
韩枫道:“没有。在就要撞上石壁的时候,我心里猛地响起一个声音,跟我说就这么撞过去会撞死的,我一惊就醒了过来。但是我现在又觉得……会不会真的有人懂得穿山之术呢?那天我们在山里遇见的,和后来杀了邱师帅的,会不会是一个人?他是不是有法术可以在山石之中穿梭来回,所以我们找不到他呢?”
明溪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她抹去泪水,道:“哪里会有这种事情?我们阵师也只能利用天地之气传势而已,如果真能在石头里边跑,那还算是人吗?”
韩枫道:“我也不确定会有这种人,但是四年之前,我也不相信阵师能够引发地火,这在我看来,也无异于神仙才能办到的。明溪,我能够借着地来看,来感知,那个时候,地就是我的一部分,既然是我的一部分,为什么还会分彼此,为什么我不能够穿过它呢?”
“这……”明溪被韩枫彻底问倒了。她蹙眉细想,忽然想起一事:“难道真的有神仙?”
韩枫奇道:“什么神仙?”
明溪道:“我也说不好。不过……你也知道现在很多人口中传说的神仙,其实就是阵师,对于能够了解天地之气的阵师来说,很多常人做不到的事情,他们都能做到。所以在皇家秘辛之中,一直都不承认这世上真的有神仙,只是认为,那些都是大阵师罢了,甚至比叔祖还要厉害。”
韩枫想着被夷族奉为至尊大神的创世神也无外乎是一名厉害的女阵师,对明溪颔首,道:“不错。那么你说什么‘神仙’?”
明溪道:“那是一本禁书,名为《神仙志》,只在宫中的藏书阁中才有。原本我也是不能看的,后来跟着皇叔祖学阵法,每次回到宫里无聊了,皇叔祖就从藏书阁偷禁书逗我开心……唉,那时他对我真的很好。有一次,他把《神仙志》拿给我,说里边都是小故事,让我看着玩。我翻开来看,才知道书里记载的都是历朝历代人们遇到过的‘神仙’。”
“当然,这些所谓的‘神仙’里边,有很大一部分都是阵师,但也有很多是属于阵师以外的。比如降龙在空中飞的,再比如能让人起死回生的,还有用头发化身亿万的……其中有一节名为‘异人传’,里边讲的是前朝开国君王,在大青山遇‘异人’的故事。”
“前朝?”韩枫微惊,世所周知,前朝开国时,应是在距今将近三千年前的时候,那时被称为‘周’。他父亲留给他的藏书中并没有那么古老的书,而周距离现世已远,世人少有提及,故而便是白童也对之知之甚少。
明溪道:“对。所以那一页其实是竹简的沓书,上边有些字连我也不认识,还是问了叔祖才知道的。书中讲,周太祖一日带着众人出外打猎,因为玩得尽兴忘了时间,便索性扎营在深山之中。结果半夜,周太祖被亲兵叫醒,这才看见从山石之中,竟然钻出了一个人。那人表情淡然,似乎完全没有看见周围的其他人,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然而山石前边就是篝火。那人走得好快,别人来不及拉他,眼睁睁见他走进了火里……本来都以为他会被烧死,岂料眨眼间,那人又毫发无损地穿过了篝火。”
&bp;&bp;&bp;&bp;众人在范凯的身后找到了一枚银针。那针打造得非常均匀,入手沉甸甸的,显见是出自名工匠之手。
“是用机簧射出来的。”明溪仔细辨认,道,“怎么办,我们看不到他。”
见其余的十九名士兵个个面露凄惶,韩枫无奈摇头,道:“你们先去军医处瞧瞧,该养伤的养伤,其余事情,自有朕来做主,不用害怕。”
俄而,受伤士兵全部离开,范凯的尸体也被抬走,韩枫看着土地上留下的范凯身子印记,忽然心头一动,大步往那银针射出所在而去。然而走到近前,他又一阵怃然:地面平坦,只有士兵足迹,再无其他。
明溪随在他身旁,也知他在寻找什么,便道:“那人既然要杀范凯,势必是因为范凯发现了什么……只是我看那书中只讲过化兽人,并未提及化兽人还能隐身。”
“这不仅仅是隐身。”韩枫道,“肉眼有多容易被欺骗,你我都知道。这人若是个阵师,便足以算出我们每个人看东西的盲角,所以方才我想借助地来感觉……却一无所获。仿佛这人是悬浮在空中一样,或者……”韩枫忽然一顿,眼前微亮,“是我们都想错了。”
“想错了?”明溪奇道,“那会是什么?”
韩枫欲言又止,只叹了口气,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观他神情,明溪似乎明白了什么,便颔首道:“都听你的喽。大不了,我们就退兵。”
韩枫想了想,却做出了个让明溪都未想到的决定:“好啊,就退兵。”
※※※※※※※※※
临阵退兵是兵家大忌,会令军心不稳,士气衰弱。但在师帅不明原因死于帐中,火雷无缘无故被人淋湿,值班士兵在帝皇面前被人暗杀致死这三件大事轮流上阵的情况下,远离了落雁关的离都士兵们终于静下心来,从惊慌失措中调整情绪。
自从离开落雁关,已经过了三日,韩枫这三天里一直在想对策,甚至连胡子都没有刮。
漏夜更深,他与明溪在帐中都睡不着,便索性在营中巡视。明溪看他手上不停地捻着数,心想他多半是在算开战的日子,可一想到那会隐形的敌人,还是觉得惴惴不安。
两人沿着营栏缓步而行,忽然闻到了烧焦的味道。循味看去,见地上是一堆烧过的纸灰。此时晚间风大,纸灰被风吹起,犹如一片片黑蝶,带着不祥的意味。
韩枫随手接起一片“黑蝶”,看着纸灰在手中化为粉末,随后将之掸掉:“我听那些士兵私底下议论,说起落雁关的关口有着以前战死的士兵的鬼魂。说那些亡灵都是詹代的,为了守护国家,就杀了邱绍男,希望能把我们吓跑。”
明溪微笑道:“不止。我还听他们说,如果我们继续留下去,那些鬼会把大家都杀了,也不知道是谁编出来的故事……想不到有这么多人信了。”
韩枫道:“怨不得他们。如果换做当年的我,领军主将莫名其妙地死了,上边的人还一直说不知道,我也会认为他们有事情瞒着我们,想让我们无端送死。谁能想到,我是真的不知道呢?”
明溪道:“连我都在猜,更何况旁人?你要退兵总是因为发现了什么,我已经猜了三天了,再猜下去我也要恼了。”
“不急不急。”韩枫揽过明溪,轻轻在她额头亲了一下,但只说了这两个字,便看向了远方。两人此刻恰巧走到大营营门处,两旁火炬熊熊,却映得远方天地更加昏暗,甚至连南方的山脉都看不清楚。
明溪见他停了脚步,手中也不再捻数,才知他算的并不是开战的日子。她随着他的目光看去,问道:“你在等什么呢?”
韩枫道:“等一个人。等她来了,我们就准备开战。”
※※※※※※※※※
不知何时,夜色之中飘起了鹅毛大雪。雪地泛白,银装素裹的远山,在二人的视野之中逐渐变得清晰。
明溪双手捧在樱口前,轻呵了几下,侧仰着头看去,见韩枫穿着的兔绒大氅上,两肩都有了薄薄一层积雪。她将那积雪掸去,言辞之中有了几许抱怨:“究竟是什么人,竟让你也要这么等?呵……别跟我讲,是皇叔祖还了魂,又回来了。”
韩枫“哈哈”笑道:“怎么可能?那我非得被吓得找个地方躲起来才行。”语罢,他忽地一抬头,道:“瞧,人来了!”
远处的地平线上逐渐显露出一个女子的头肩,看样子这女子甚是娇小,但她随后显露出的身子却极为庞大。
明溪只觉寒气从脚底一直蹿了上来,不由皱眉道:“这是什么人,好生古怪!”
然而这女子虽然身躯比韩枫看来还要高大雄伟得多,在雪地上行走,却非常轻快。她脚步轻松,一步的距离顶得上常人三四步。那地上积雪甚厚,但她却仿佛在雪上滑行,几乎转眼间,便来到了大营之前。
这时明溪才看清楚来人身份,啐了一口,骂道:“原来是她!”
来的人并非一人,而是一个妙龄少女,被个巨大的男人驮在肩上,因此远处看去只见轮廓,才觉得古怪至极。
那男人面目呆滞,不似生人,身上只穿了一件破破烂烂的布衣,勉强做遮挡之用。从衣衫破裂处看去,他身上肌肉有棱有角,骨节突出,孔武有力。那少女一身锦衣,穿的花里胡哨,越发衬得肤白如雪,面容似玉。她脚上踏着一双赤红色的棉靴,因为久未占地,那棉靴颜色鲜艳,在那丑陋男人胸口处一晃一晃,更显得男人面色灰败可怕。
不必多说,这自然就是离娿与人蛊了。
距离军营还有两三步,离娿一拍人蛊的肩膀,从他身上跳了下来。她“哈哈”一笑,两条腿已经陷进了雪地里,随即奋力往前跑了过来,边跑边喊道:“枫哥哥,我想死你啦!”
离娿的声音响彻整个大营,韩枫笑骂一声“胡闹”,也走了过去。他走到离娿面前时,离娿不过往前跑了三四步,韩枫见雪下得太大,离娿个子又矮,便索性一矮身把她整个抱了起来,问道:“这些日子过得好吗?”
离娿眸光流转,往后早扫到了明溪,遂娇声笑道:“哪有你好啊?你让我跟那个木头人走了一路,他比人蛊还要闷呢!我啊,差点就活生生无聊死了!你瞧瞧你,有美人相伴,啧啧啧,等我回去跟婉柔姐姐告状!”
韩枫向来将她当做自家妹子,只是空担着个帝后的名份,这时见她来了,心情大好,便由着她调侃几句,做了个要把她扔回雪地的样子,道:“别乱说。明溪她如今是帮着我们的,你以后可不能再欺负她。”
离娿一吐舌头,对着明溪扮了个鬼脸:“我哪敢!明溪姐姐,你以后也多担待我些才是,可别让枫哥哥为难哦!”
明溪本就对离娿没什么好感,此前在雪龙山下被她三番五次地羞辱,以致要跳崖才能扳回一城,这些怨气堆积在心中,哪是这一两句话便能化解,只是碍着韩枫的面子,故而不能表现在外,便强压着怒气,哼笑了一声,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韩枫,外边天气太冷了,我觉得头疼,我先回去了,你们俩叙旧就是。”话声一落,转身便走。
韩枫也知明溪与离娿不对付,本来想借此时机看她二人能否言归于好,但见明溪的态度如此坚决,也只得暗叹一声,由她去了。
离娿却仿佛并不觉得,微仰起头,一双淡褐色的眸子透着笑意:“你们等得很久了吗?那咱们一块进帐里边歇着,我慢慢地讲给你听。”
经过短暂的洗漱,离娿吃着新烤的羊肉,刚要跟韩枫讲这些日子在江南的经历,就被韩枫打断,道:“离娿,我等你来,是有急事要你帮忙。”
韩枫的中军大帐之中,离娿与韩枫谈话,明溪则背对着二人另起了个火盆,坐在一旁取暖。她听韩枫此言,不由自主回过头去,多看了离娿和韩枫一眼,却见火光氤氲之中,那二人相依甚近,男子英俊潇洒,女子娇媚俏丽,虽然她明知二人之间并无瓜葛,但这一回眸,还是觉得心头一堵,酸痛暗生。
离娿吃完一块羊排肉,正嘬着手指头,听韩枫这么一说,便随口答道:“好呀,你想让我帮什么忙,你说就是!”
明溪这时也上了心,暗忖这多半就是韩枫退兵的理由了。她凝神想听,却见韩枫竟然凑在离娿耳边低声轻语。
韩枫耳语许久,离娿只是不住点头,间或抿嘴笑几声。明溪却越看越觉生气,正要赌气起身,就听韩枫道:“好了,就这些。”
离娿道:“我还以为是什么难事,只是事成之后,你可得记我一功。”
韩枫笑着拍了离娿的脑袋一巴掌:“自然自然。你也累了,早点休息去吧。明天早上咱们就准备开始。”
离娿仰头打了个哈欠,道:“好吧。”她盈盈起身,扯着略有些长的衣服往帐外走,明溪看她就要离开,心中总算觉得松了口气,但没想到离娿走到门口,却忽然回了头。
她对明溪呵呵一笑,又看向韩枫,道:“唉,我是你的皇后,难道谁侍寝不应该是我说了算么?”
明溪又羞又恼,脸登时红了起来。韩枫则横了离娿一眼,道:“被乱扯。离娿,我说什么了?”
离娿这才敛了笑容,正色道:“好,我不乱扯。但我就是告诉她一句,有我在,以后别想伤害婉柔姐姐。还有……我不相信她,你难道就相信吗?”
语罢,她翻帘出帐,但明溪却觉得浑身一寒。离娿说的别的话她都不介意,只是到了此时,她才知道,自己方才为什么那般难受。
因为韩枫仍旧对她有所保留,仍旧不相信她。
&bp;&bp;&bp;&bp;韩枫没有跟明溪做过多解释,次日一早,两人出帐时,就见离娿早已起来,正叫人蛊扛着一个大包,不停地往雪地上撒着什么粉末。他们像是一整晚都没有睡,人蛊本来就无知无觉,但离娿却哈欠连天,双眼通红。
那粉末甚是神奇,雪粘着就化,化成的雪水渗入泥土之中,转眼便黑了一大片。经过一晚上的劳作,整个营地的地上都已经变成了黑色,而此刻离娿已经往营外走去。
韩枫忙叫住离娿,道:“别这么着急,等咱们搬过去之前再说,你还是先休息一下吧。”
离娿这才止了步子,道:“也好。总之现在营中应该没事了,我好困,先去睡了。等什么时候要搬,你再喊我。”
明溪看她进了大帐,这才幽幽看着韩枫,一言不语。
韩枫笑了两声,牵着她的手走回自己的帐篷,见离娿也在帐中洒过了掺着那粉末的水,才道:“还在生我的气?我忍了四天不说,只是因为要确保隔墙无耳啊。”
“这么说,我就是那个‘耳’了?”明溪柳眉倒竖,说话声音也不免大了起来,“韩枫,我跟你讲过了,我已经是无处可去,只能在你身边,再也没有依靠了。你……你还对我疑心?罢了……罢了……”她讲到伤心处,眼圈竟红了,起身就要往帐外走。
韩枫忙一把扯住她,笑道:“我哪有说你,别这么多心好不好?”
离娿在旁泼完了水,也笑了起来,道:“是啊!三公主,我们讲的是那个……你们所谓的‘凶手’,倒这些毒粉呢,也是为了防那个‘凶手’。”
“毒粉?”明溪止住了悲声。她何其聪明,经这一提醒,登时恍然大悟:“你们疑心他躲在地里?”
韩枫道:“不是疑心,是肯定。你还记得我当时跟你说,我透过地去感知,但是没有觉出任何异样,就好像那个人飘走空中似的么?”
明溪点头:“记得。但飘在空中也不应该是隐形的……那么……”她想起当时与韩枫提及的《神仙传》,忽地倒吸一口气,道:“异人!”
韩枫道:“对,我怀疑这个人用的法子,跟异人相似。他杀人用的是人的方式,那么自然他本身应该也是个人。所谓神仙,都是人变的,或者说是人修为而成的,譬如当年的我若是见到能够激起地火的皇叔祖,我也势必认为他是神仙……如果能够修为,那么我们也都能做到。所以我就想,究竟是什么方法,才能让一个人在山中穿梭。”
明溪也是学阵法出身的,一直想成为天地间最了不起的阵师,这时心中又是好奇,又是好胜,不等韩枫讲完,便道:“你先别说,我想想看。我曾听叔祖讲,我们人也本是天地的产物,与地水风火皆有源,论及根本,并无不同。那时我总不明白,问叔祖我身上都是肉,怎么会跟这大地相似……叔祖说地中有水,犹如人的身体里有血脉;地下有火,犹如人体常温,生生不息;地间有隙,风穿而过,犹如人体呼吸,吐纳不止。然而这些所讲,皆为人体,并非‘我’之根本。若能参透‘我’之根本,则可运用地水风火,自拟人体,生发不灭。”
离娿听了不由瘪嘴嗤笑道:“哪有这么神奇?别是老爷子信口胡诌吧。”
明溪淡淡扫了离娿一眼,道:“我起初也不信,而且是当神话听的。到了后来我才知道,这些故事同样出自《神仙传》,那一卷的名目叫做《长生》。”
“长生。”韩枫若有所思,道,“那我只希望,这个在土里的凶手,还没有修炼到叔祖所讲的这个层次,否则我们根本没法跟他斗。”
明溪道:“是呵。那里边讲到达到‘长生’境界的人,与天地一体,与日月同寿,随心变幻,俯仰自得,又怎么会来做个偷偷摸摸的杀人犯呢?我想,这个人只是摸到了其中的法门,因此能够在大地之中躲藏,却让浑身上下都与地中原本的地、风、水、火相合,故而你用地感知,觉得他并不是人,完全辨别不出。”
韩枫道:“正是如此。所以我才用水携毒入土,希望能够让这个人无法在土中停留,逼他出来。”
离娿这时则从怀中取出两颗药丸递给明溪,笑道:“明溪姐姐,我之前说的那些话你可别往心里去。我听枫哥哥讲,这落雁关前的十八连盘阵是你所设,我想这毒多半也会影响到阵势,这是两颗解药你先服下,能够消除对你的伤害。”
她说得合情合理,明溪强笑两声,接过药一口吞下,道:“我听说你是去救清河城主的女儿欧阳小妹。她中毒的时候我也在,如今她怎么样了,已经完全好了么?”
离娿耸了耸肩,笑道:“不容易治,但我尽力了。她若是不好……嘿嘿,我也不能活着见你们。”
韩枫对这一点倒是相信的,在詹凡的眼皮子底下,离娿很难从容逃脱。然而此前离娿明明讲过这毒她是解不了的,怎么如今偏偏又解了,莫不是经过了与智峰的战事,她的本领提升到了这个程度么?
明溪不再关心欧阳小妹的伤势,她就着这几日与韩枫所讲的各种故事,又仔细想了下去:“枫,我有一事始终想不明白。如果那凶手能够在土中,又为什么要用貉子的皮毛呢?”
韩枫微微低头,想了想才道:“我想……凶手或许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那懂得运用地、风、水、火的人只是凶手借以隐身的凭借。我总觉得那个高人不会出下这么狠的手去杀人,这不像这种人的作风。譬如叔祖,他在最后看透天命,全心全意是想着要保护旁人,杀意已经很淡薄了。至于另一个……”
他还想再说,忽听帐外士兵道:“圣上,杜大学士求见。”
&bp;&bp;&bp;&bp;韩枫出帐见的杜伦,而杜伦在帐外“全副武装”,倒叫韩枫一开始没有认出来。他脸上蒙着布,只漏一双眼睛在外,脖子上则裹着厚厚的毛领子,显然是发生在范凯身上的事情又在自己身上重现。
韩枫摇头暗笑,道:“什么事?”
杜伦的声音隔着布,听起来瓮声瓮气,因有士兵在旁,他不得不顾着礼数,便道:“圣上请随我来。”语罢,挥了挥手,命人推着自己的轮椅,往大营营口而去。
营寨外是毒水没有浸过的土地,仍然是白雪皑皑,除了昨日夜里离娿与人蛊前来的痕迹、平日里士兵巡逻走的固定轨迹以外,再无其他。远处的白雪铺得极其均匀,像是一床棉被,将一切灰白肮脏都掩盖其下,半点也透不出来。
这是普通的雪景而已,但是杜伦既然让他过来,那么势必有特别之处。只可惜韩枫瞧来瞧去都不知道杜伦究竟是要看什么。
杜伦轻咳一声,指着远处的一个微微拱起的雪包,道:“那里不对,我昨天看的时候,那边的地上是平的。”
“哦。”韩枫点了点头。杜伦受他命令,每日都要在附近巡视,想办法解决那些“防不胜防”的诡事,也难怪他对地形了若指掌,稍有变化便立时察觉。
杜伦又道:“外边我不敢去……你也知道,我现在还做不到自保。但我只能说,这些天看下来,只有今天这一处,有了变化,而且这变化是在洒水过后。”
韩枫笑道:“朕没跟你说她洒的是什么水,你倒是先猜了出来。”语罢,对紧随在身后的骆行道,“派些人过去,把杜大学士说的那个雪包挖开来看看。”
骆行做事情非常迅速,当即找了两个强壮的士兵拿着铲子和扫帚过去。韩枫与杜伦稍微等了一会儿,那雪包已经被挖开,骆行生怕做得不够到位,还特意让人又往深处挖了几尺,直到将雪包挖成一个大土坑才算作罢。
而土中空无一物,并没有什么异样。
骆行报来的时候语气有些怪异,似乎是在全力解释自己手下的人多么出力,为了杜伦的一个虚无缥缈的猜测,空空耗费了功夫。韩枫淡然一笑,命他离开,才推着杜伦单独到了那土坑旁,道:“我当然信你。你既然说这雪包不对,那就必然有不对的地方。他们看不出来,那就换咱们俩看。”
杜伦叹了口气,道:“咱们是什么交情,你也需要这么跟我多解释么?在离都的时候我虽然不认识骆行,但这一路走来,也知道他是什么人。你是在上位者,对他留心些便好。”
韩枫没有说话,只在脑海中又显现了一下彼时骆行抢人头的情形,暗忖骆行的心性自己早已看透,只可惜他似乎越走越深,已经很难回头了。
韩枫与杜伦两人都是熟知阵法的,杜伦看天地之气的时候,韩枫便索性跳到了土坑里,把手放在了泥土上。然而他手刚放上,便觉得一阵刺痛袭来,不等反应,他便将手松开,这时才感到痛的地方并不在手,而在耳朵。
就像是有无数人在耳边高声尖叫,那瞬间对耳朵造成的刺痛感。
韩枫手扶着头,只觉满脑子回荡的都是那些尖叫声,震耳欲聋间,连眼前都是漆黑的。他晃了晃头,慢慢缓了过来,一抬头,正碰上杜伦有些疑惑的目光:“怎么了?我刚才喊了你好几声,你怎么都没反应?我险些就要去叫别人来了。”
韩枫摆了摆手:“无碍。”语罢,他深吸口气,又将手按在了泥土上。这一次他按的小心翼翼,特意让白童帮自己防备着些——果然,在他手碰到泥土的那一瞬间,尖叫声再度袭来,只是有了白童的保护,那些声音听上去远了一些,但这次他听的声音更长,更久,更细……也更恐怖。
土地的深处,仿佛埋着成千上万的人,他们在痛苦地**着,低哑地嘶吼着,被关着被束缚着,却依然想鲜血淋漓地冲出一条道路,只求活命。
而这声音的来源,全都归于不远处的军营。
“难道是大地受了毒水所逼……”韩枫只觉心底发寒,想着自己脚踩着的土地不仅是活物,而且能够像人一样表达自己的痛苦,他就觉得不寒而栗。然而他平日里走在大地上,正如杜伦此刻也在地面上一样,他们都觉察不出大地的一切……或许正因他尝试着破我障与大地相通,才在这一瞬间被大地反向而融。大地一直都在嘶吼着,唯有此时,这种感觉通过他的手传了过来——在这一刻,他的手变成了耳,能够听懂大地的痛苦,或者说,大地用他能懂的方式,将这一切表达了出来。
想着之前他对地、风、水、火的猜测,韩枫手上又加大了一些力气,想尝试着能否“穿”入土中,但当他想这么做的那一刻,耳边的喧嚣忽然停止了,他与大地又回到了之前的世界,手上摸到的是冰冷潮湿的泥土,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他仍然站在原地,手拿开,那泥土上边留着一个浅浅的掌印。
这一次尝试,他失败了。
而这时他听到了杜伦更急促的叫声:“韩枫!”
杜伦叫的声音很大,也不知是什么事能让他忘记营寨就在不远处,他这种叫法很有可能被人冠以“欺君”的罪名。韩枫抬头见他的目光没看着自己,忙纵出土坑,问道:“出了什么事?”
杜伦指着远处,惊叫道:“你看!你看!那雪包又出现了!”
韩枫往远处定睛看去,见二十余丈开外,果然有处雪包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鼓出。他不等杜伦再说,也来不及再回营叫人,脚下用力,已飞身掠去。
“小心!”杜伦忙道,但韩枫转眼之间已到了那雪包之上,见那雪包还在变大,他不等停步,已一掌拍出,凌空往下击去。
然而电光火石间,韩枫只觉眼前一花,竟是一只白色的兔子从那雪包中纵出。他便掌为爪,半空中抓住了兔子,再往下看,那雪包却再也不动了。
&bp;&bp;&bp;&bp;明溪和离娿一进关口就别过了脸,其他的士兵也是一片作呕声。
关口之中弥漫着一股臭气,所幸韩枫的破关大计之中有积雪的雪水,但饶是如此,这关中被水流冲刷过后,那臭气仍然让人从心底难受,难以想象此前是什么情况。
两万士兵的尸体没有一具是完整的,看起来他们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多数尸体都已腐烂,但仍能隐约看出造成伤口的原因。
是撕扯和咬啮。
臭气之中不只有尸臭,还有浓重的腥臭气——这表示着落雁关曾经来过千头以上的猛兽。
“骆行,叫人赶紧把这些尸体焚烧掩埋,防止军中出现疫病。”韩枫强忍着扑鼻而来的臭气,招呼过来一脸菜绿的骆行,“再找些人在关中搜索一番,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线索。”
骆行领命而去,明溪则看向了关隘之中最庞大的建筑:“枫,叫几个人跟着我,我想去看看潘正则在不在。”
韩枫点头,离娿却半截插了话进来:“别呀!明溪姐姐,这关中都是死人,我害怕那守关大将的府衙也有危险,倒不如让韩哥哥跟着我们一起去,有他在,再加上我的人蛊,岂不是万无一失!不然你要是出个三长两短,我怕有些人会伤心呢!”
“别胡说!”韩枫在离娿的眉心打了个爆栗子,又道,“明溪,离娿说的是,要去咱们同去,朕也想早点弄明白落雁关究竟出了什么事。”
明溪扯扯嘴角强笑一声:“我懂,难道还真的以为你不信任我吗?”语罢,转身走在了最前边。
几人连着杜伦,再加上十余名护卫亲兵一同来到了潘正则的府衙门口,只见府衙前的两具半人高的石狮子上竟然全都是深深的爪痕;抬头看去,写有“落雁府”三个黑色大字的红底木匾则摇摇欲坠。
护卫们抢先一步将那不知何时就要砸下来的木匾移到了一旁,韩枫见几排豺狼足迹从门口直通府内,便与人蛊走在最前,先进了门。
府门是一寸厚的木板所做,其上早被撞出了几个大洞,两旁的合页也都被撞折了,故而门板倒在台阶上,倒成了大大的斜坡。
杜伦跟在韩枫身后,不由笑了一声:“这倒是方便我的轮椅了。”然而语声未落,他便看到门板被撞开的洞下,赫然是一个人头。那人死不瞑目,两个眼珠子几乎从眼眶中凸了出来。
杜伦被吓得倒吸一口寒气,原本还有几句玩笑话,一下子全都吞回了肚子里。
越往里走,众人便越觉得是行走在修罗地界。假山上、园圃中,四处皆是残破的尸首,有守院士兵的,也有仆从下人的。府中摆设极是简单平常,几块假山想必是前任留下来的,潘正则来了之后没有费心照料,山石旁的树木全被砍得干干净净,只留那几块石头突兀地伫立着,像一个个佝偻扭曲的人,在守护着最后的一方领土。
庭院被整理得方方正正,与其说是一合府院,倒不如称之为一个小型的练兵场所。两旁的兵器架早被推倒,但遗留着的斧钺钩叉皆是久用之物,显示着府中主人在兵器上的造诣不同凡响。
明溪蹲下身,看着倒在兵器架旁的一具尸体,离娿指示人蛊将那尸体翻了过来。
这具尸体与旁的不同——这人圆睁双眼,身上没有其他的伤痕——赫然是被活生生吓死的。他身上的服饰是师帅一级的军官服,右手上拿着一把刀,刀刃无血。
明溪捏着鼻子,皱起了眉头:“奇怪。这人我认识,是落雁关的老兵了。他守关的时候很勇猛,又久经沙场,怎么会被活活吓死?”
而杜伦此刻也觉察出了庭院的不对劲。他命人推着自己的轮椅到院落正中,又命一个士兵拿了把扫帚过来,按照他的推断,将两旁的豺狼足迹逐一扫除。
韩枫紧紧盯着地上的兽迹,心中隐隐觉得蹊跷,而伴随着那豺狼足迹被逐渐打扫干净,他心底的那份蹊跷则变成了寒气,掠上心头。
豺狼足迹是用来混淆视觉的,夹杂在人的足迹与豺的足迹之间的,是千百种兽迹,且是以这庭院为中心,向四周辐射而出!
这庭院并不是被攻击的场所,反是发动这场攻击的中心!
到“落雁府”各处搜寻的士兵这时也都勘察而归,没有人看到潘正则的影踪,而众人口中所说的死伤人数,对于偌大的“落雁府”,则显得少得可怜。
明溪掐着手指算了算,道:“依我看,应是少了两百名护卫。这些护卫是潘正则的亲兵,平日里应该住在偏院的。前任的亲兵在与北代斗的时候都死光了,如今这些人,应该都是潘正则从乘博城带来的。”
“也就是说,这些人都是他的亲信。”韩枫注意到庭院角落的几片兽毛,“或者说,是赵公的人。”他挥手命护卫与亲兵全都退出了大院,院中只剩他、明溪、离娿、杜伦四人,才又开口问道:“你们怎么看?”
明溪先回话道:“照我看,是赵公一直韬光隐晦,这一次终于趁乱动手了。他是詹代的臣子,没有反叛的借口,便假借守护落雁关作乱。他用兽迹隐藏人迹,又想把落雁关破关杀人的血案移到我们身上,呵呵,可惜我以前没跟他打过太多交道,竟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韩枫却道:“不止如此。依我看,这些兽迹都是人留下来的……明溪,你不是提起过,倭人有这种化兽者么?如果大胆猜测,潘正则的亲兵,实际上都是化兽者呢?如果设想,倭人不去进攻乘博城,实则是因为私底下有了约定呢?如果赵公并非一直隐忍不发,而是早就已经插手战争了呢?各位是否还记得两年前,倭人与山匪袭击清河城的事情呢?”
那场战事是他与明溪共同经历过的,其他两人虽未身临其境,却也有耳闻。明溪眼珠转了转,眨眼间便明白了韩枫担心的是什么:“你是怀疑,赵公早就跟邢侯有了勾结么?”
&bp;&bp;&bp;&bp;韩枫点了点头。
沉入目舟湖底的东珠仍然不时会浮现在他眼前。虽然起事的倭人领袖并不是一个纯正的倭人,但不可否认,那其中的确有倭人的势力。现在回想,彼时的他曾认为这些倭人跟邢侯有关系,也曾认为他们与柳泉有关,但却全然没有想到,与倭人距离最近的赵公,有可能也被牵扯其中。
如今看来,赵公并非只是被牵扯其中,他应是主谋之一。
韩枫眯起了眼睛,往南看去——难怪那些化兽者并没有过多伤害西代的士兵,他们的目的只在拖延西代的进军行程,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一个时间差。只有柳泉能够将西代下一步的动作提前告知赵公,而正因西代与北代是结盟关系,这些离都士兵才能够安然无恙,否则那两百余化兽者倘若想要暗中谋杀上千名离都士兵,并不是一件难事啊。
韩枫的后背不禁起了一层冷汗,不由自主往明溪身上看去。如果真的受到化兽者的伏击,他自己当然不会有问题,但他并没有余力保护旁人,而离娿有人蛊保护,大不了她还能再用出化身大自然神的手段来,可明溪没有了“百兽舞”,仓促之间又摆不了阵,只怕她防护的本领恐怕连一个普通士兵都比不过了。
明溪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见韩枫向自己望来,不禁脸上起了一层淡淡的绯红,眸光流转间,像是已经读懂了韩枫的心思。她脸上第一次绽放这些天都没有过的灿烂笑容,似乎是在说,韩枫只要有这个心思,之前那些信不信任的怀疑,对她来说便都成了过眼云烟。
明溪笑道:“你猜,他们知不知道我们猜到‘化兽者’了呢?”
韩枫道:“柳泉总是会给我这样的惊喜。他是个谨慎的人,既然做出了这等事,那便说明不怕我们知道。更何况我们的主力是天马,‘化兽者’……恐怕伤不到它们。”
几人说话间,门口来人通报,称骆行在外等候,还带着一名“幸存者”。
虽然城中发生的事情几人已经猜得七七八八,但能够见到“幸存者”,韩枫还是既觉意外又感惊喜。不一时,骆行带了那“幸存者”进来,却令几人颇为失望。
那“幸存者”几乎瘦成了一张纸片,若不是骆行叫了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扶着他,只怕他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他双手上是沉重的手铐,脚上也有不小于二十斤的脚镣,韩枫一眼便认出这些镣铐并非西代的物事,想来这幸存者是落雁关的囚徒了。他看来是饿得狠了,此刻只知道低着头啃干饼,满头乱发将脑袋一遮,旁人连他的长相都看不清。
“圣上传召你,唉,别吃了!跪下!”骆行低声喝了几句,那“幸存者”身旁的两人推了推他,还有一个人想踹他膝盖逼他跪下,然而这“幸存者”看似弱不禁风,下盘功夫倒是不弱,被人踢了两脚,仍然稳若磐石,只顾津津有味地吃着干饼,仿佛连痛都觉不出来。
“慢着!”韩枫本就不是喜欢摆架子的性子,见这人如此潦倒还被骆行欺凌,心中不由得起了一丝怒意,道,“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朕等他一会儿吧,看样子他是饿得狠了。你们是在什么地方找到他的,只有他一个还活着?”
骆行听了韩枫“慢着”两个字的语气有些重,立时跪倒在地,回道:“小人本来想着看看关中还有没有余粮,就派士兵四处搜寻,后来到了囚牢,才发现了这个……这个人。那牢中关了好多人,靠外的几个牢房被打开了,死的人跟外边的那些没有不同,看样子也是被野兽咬死的。越往里边,牢房就修得越坚固,后边几个牢房的木柱子上边只有兽爪的抓痕,想来是它们来不及破牢而入,所以就留下了那些人在牢中活活饿死。小人本来以为牢中的人都死了,直到在最里边的牢房里,看他还在喘气,就把他带来了。”
骆行一口气说了这许多,韩枫只注意到了几点——那牢房中都是人,而眼前这个“幸存者”被关在最里边。
这个人,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士兵啊。而这时,那“幸存者”忽然“啊”地叫了一声,手里剩下的半个干饼咕噜噜掉到了地上。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人身上,却见他捧着右手,小心翼翼地吹着手指,指尖上血水淋漓——原来他吃得狠了,竟自己咬了自己一口。两旁扶着他的士兵笑了一声,其中有一个人见韩枫始终和颜悦色,便大着胆子说了一句:“圣上,这人别是被饿傻了吧。小的瞧他从牢笼里出来之后就没说过一句话,只知道吃……”
韩枫却从地上捡起那半个干饼,将上边的灰土拂去,走到这“幸存者”身前,将那饼递了给他,道:“你若是饿,就先好好……”
然而他一句话还未说完,那人竟猛然间大喝一声,一把甩开身后的两个士兵,十指成爪,便往韩枫脸上抓来!
“别伤他!”急切间,韩枫只来得及叮嘱这一句。那人来势凌厉,但在韩枫眼中只是个空架势,他后撤一步闪开对方的袭击,同时右手已经握上了他的右腕。
然而骆行几乎在韩枫下令的同时便拔出了腰刀,此刻眼见收手不及,那刀就要剁到“幸存者”的头上。
韩枫在“幸存者”的右边,骆行的攻势从左而来,兔起鹘落间,韩枫来不及再去拦下骆行的一刀,只得奋力将“幸存者”往自己这边拉了一把,希冀那一刀只是砍伤他的左臂。
那“幸存者”一抓不中,此刻右腕被韩枫制住,虽然半身酸麻,但却显然也是个练家子。由于被饿了许久,他的力气或许没有全盛时大,然而他的应变却仍犀利。此刻明知左臂将废,他竟不躲闪,反而借着韩枫拉自己的力气,用力向韩枫怀中撞来,同时张开大口咬向韩枫的脖子。
牙齿,是此人最后的武器。
&bp;&bp;&bp;&bp;那“幸存者”自然是咬不到韩枫的,而骆行急于建功的一刀,也被人蛊用钢铁一般的手掌挡了下来。
骆行并不知道“人蛊”是什么,只以为是个长相奇特的怪人,此刻见钢刀在他手上连个印都没砍出来,才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擦了擦额角汗水,对离娿尴尬着笑了笑。
而韩枫也拗过了那“幸存者”的两条臂膀。不等骆行说话,旁边早就吓出了一身冷汗的士兵们慌忙一拥而上,将那“幸存者”捆得结结实实。
那“幸存者”见挣扎无用,急切之间,竟然说出了被抓来的第一句话:“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他的声音字正腔圆,带着浓厚的帝都口音,既不像落雁关的士兵,也不像乘博城的人,明溪忽地轻“啊”一声,道:“你……你是潘正则?”
那人却对明溪狠狠“呸”了一声,道:“堂堂公主居然与逆贼一同作乱,先帝真是瞎了眼!倘若先帝有灵,怎么不把你收了去!”
明溪脸上一寒,随即冷笑一声,看向了韩枫:“看来落雁关里出了什么事情,他最清楚。这回抓了他,可真是得了便宜了。”
潘正则闻言破口大骂,言语污秽,让旁边一圈人都闻之变色。骆行连忙上前,一拳就往潘正则脸上砸去,岂料对方竟然凶悍至极,见他铁拳送到面前,一口便咬了上去。骆行不如韩枫反应敏捷,拳头虽然砸中了潘正则的牙齿,却非但没占着便宜,反而被咬得鲜血淋漓。
骆行大声呼痛,抱拳往后退了一步。潘正则“哈哈”大笑,乱发和络腮胡子随着他的头也来回摇晃,赫然一副雄狮狂吼架势:“小兔崽子,敢打你爷爷?哈哈,岂不知我的威名!爷爷叱咤风云的时候,你还在你娘怀里喝奶哩!”他边笑边骂,满嘴的血四处飞溅,惹人纷纷皱眉。
骆行因在韩枫面前露了丑怒目圆睁,只想着把潘正则满口牙全都打掉,但却被韩枫伸手拦了下来:“算了,抓都抓住他了,难道还怕他骂几句么?我们几个若是能被人骂都骂死了,那还领什么兵,打什么仗呢?”
他这句话一出口,倒是噎住了潘正则的骂声。潘正则喘了口粗气,又吐了口痰,狠狠瞪着韩枫,道:“你是西代的逆贼头子?哼哼,很了不得啊!”
韩枫道:“潘将军谬赞了,只是力气大了一些罢了,算不上什么本事。不知落雁关究竟出了什么事,您是堂堂的将领,怎么就沦落到了被关起来的地步呢?”
潘正则翻了个白眼,没有说话,离娿在旁这时再也忍不住,终于捂着嘴“咯咯”笑了起来:“哎呀呀,真是好威风的大将军!手下的人都死光了,只剩自己还活着,连是怎么输的都不知道呢!明溪姐姐,是不是你们詹代的士兵都是这样的呀?如果是的话,那我可真是高枕无忧啦!”
明溪强压下心头怒意,道:“我也不知道。或许潘将军只是名声在外,实际上跟我认识的其他将军相差甚远。呵呵,想那乘博城周围安定了这么多年,倘若疏于操练,也并不是难以意料的事情。只可惜啊,潘将军,父皇对你殷切期望,你却这般辜负了他。”
潘正则满脸憋得通红,这时再也忍不下去,又破口大骂起来:“贱人,若不是看在你是三公主的份上,当年你毁了与戎羯的婚约,我就该上奏让先皇斩了你这个妖女!若不是那老不死的东西心怀鬼胎,一意护着你,谁知道如今……”他后半句没讲下去——明溪狠狠抽了他一耳光。
抽他耳光之时,不知何处来了一阵微风,让潘正则眼前一花,否则明溪这一掌过去,只怕也要落个“送入虎口”的结果。
明溪一耳光抽实,才道:“你骂我没关系,但是别骂皇叔祖。皇叔祖的确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无论如何,若不是他在,仅凭你一人之力,乘博城能够在倭人的觊觎之下,安稳这么多年?皇叔祖他劳碌一生,帮你们这些武将抗过了多少灾难?你自己心里是有数的!谁都有资格说他,唯独你们,没有半点资格。”语罢,她又看向坐在不远处一脸愤然的杜伦,轻轻点了一下头:“多谢援手。”
杜伦道:“公主客气了。小人得王爷提点才有今日,在他生前未能尽心服侍,也只有此时略尽心意了。”
潘正则这时正要开口继续骂,听了杜伦这句话,不禁一呆,脱口而出道:“他死了?”
无人回应。
潘正则目光闪烁,忽地又笑了起来:“哈哈,死得好!贱人,你以为乘博城是仗着老头子摆的阵法才能守住?笑话!那是因为姓赵的早就把自己一家人卖给了倭人,不信你且往东去,我告诉你,那边造成了万里焦土,倭人已经来了!”
潘正则的话印证了韩枫几人的猜想,韩枫与明溪、离娿面面相觑地看了一眼,又看向一旁脸色惊得煞白的骆行,道:“你先带人出去,此间事你自己心里有数,什么能说出去,什么不该说出去,不用我多提了。”
站在潘正则两旁的士兵这才意识到听了不该听的话,几人不约而同都松开了手,旋即默默低头走到了门外,骆行则带上了门,只留韩枫与潘正则等在后院之内。
潘正则此刻没人看守,见后院院门关闭之时韩枫的目光扫向门外,便心起侥幸,忽然腿下发力,竟向一侧假山上猛撞过去。
离娿和明溪同时惊叫起来,人蛊也伸出长长的指甲想去抓潘正则的后背,然而潘正则速度虽快,又怎能逃过韩枫的眼睛——他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只听“咔”的一声轻响,潘正则的右臂竟然在这一扯之下生生脱了臼。
疼痛之中,潘正则半身酸麻,但身为一员虎将,这等伤痛自然难不倒他。他强忍无力转过身来,凄然笑了笑:“呵……我一声戎马,想不到今日竟在你这年轻人手上栽了两次,难不成真是老了!”
韩枫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老将军,朕真心敬重你,才不愿伤你,想给你留些情面,既然如此,你也要自珍自爱一些。你要信朕一句话,既然你落到了朕的手里,那么就不要想着自杀了,否则只是白讨苦吃,更何况,不管是西代还是詹代,朕的骨子里流着的是代人的血,而如今兵临帝都城下的……却非我族类。”
&bp;&bp;&bp;&bp;(十一去老公老家,没有网,所以这七天是要断的。回来之后会有万更。)
不知是韩枫最后一句话打动了潘正则,还是这位老将军知道自己的运势已尽,他听到那句“非我族类”时,原本圆睁着的怒目终于微微闭合起来,嘴中也不再骂污言秽语。他摇了摇头,恶狠狠“呸”了一声,道:“你这年轻人,又知道那是什么?”
听他肯放松语气,韩枫心中登时一定,微笑道:“老将军,朕知道很多事情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只有亲眼见过了,才最明了。您心中恐怕也有很多疑惑吧,否则如此忠君爱国,怎么不早早在监牢之中自尽,非要在此时逞能?”
潘正则又“呸”了一声,道:“岂有此理!老夫的忠心可昭日月,哪里是为了逞能才刻意如此!竖子无耻,安敢小觑了我!”
韩枫没说话,离娿倒在旁边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师父曾跟我说,很多人年纪越大,就越怕死,想来潘老将军定然不属于此列;但我师父还跟我说过,有些人喊得越大声,其实心里就越没有底气,不知道老将军对这句话怎么看?人越活越老,脸上的皮有些时候却是越来越薄,动不动就怕自己的面子被磨掉,露出底下的血肉来。老将军,我若是你,才不怕承认什么逞能,什么不忠……你丢了关口,原本就已经是死罪,如果不弄清楚究竟是怎么丢的,岂不是死了都没脸见人?要不要我们埋你的时候把你的脸刮花了,你才好去跟你的先帝爷报到?”
“离娿,休得胡言!”韩枫对离娿笑着瞪了一眼,又道,“老将军,这丫头年纪小,说话无礼,倘若冲撞了您,请不要见怪。不过朕以为,老将军肯在这个节骨眼守落雁关,自然是不怕死的。毕竟谁都知道,朕倘若真的要攻关,凭老将军您的本事和手下,决然是守不住的。所以您一直活到现在,无非是挂念帝都安危,心中总存着侥幸的念头。”
潘正则听了这几句话,脸上的神色略好了些,道:“嘿!这关口千疮百孔,你去问问天底下又有谁敢来守!不过小子,你也别这么妄自尊大,仗着有两把子莽力气,就以为老夫真的敌不过你。打仗讲究的是天时地利人和,讲究的是调兵遣将,老夫纵横疆场数十年,杀的人比你见过的人都要多,若不是被奸人所害,怎能轻易丢关!”
明溪听了这话,不由嗤笑一声,道:“好大的口气。潘将军,我敬重你的为人,也知道你算得上一员猛将,但你真以为能够敌得过我们?哼,你们这些人总是无视我们阵师的功劳,岂不知那是因为你眼瞎看不到?”
潘正则白了明溪一眼,并未接言。韩枫则对明溪用了个眼色,又道:“老将军,不管怎么假设,既然现在事情已经发生,我们就先说眼下。你之所以丢关,最开始的那一步应该就是在我们的脚下。”他脚尖所点之处,正是这庭院之中的兽足脚印。
潘正则这才低头注意到自己庭院里的这些痕迹,他目光一变,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腥的夜晚。他记得亲眼见到自己的亲兵首领忽然变了一副面目——他的眼珠子变成了血红色,十指的指尖都变得如狼爪一般。
其余的亲兵在那首领的一声呼啸过后,尽皆变化。随后这庭院中的仆从们便遭了灭顶之灾,而在电光火石之间,他曾飞身抢到两旁的刀枪架前,本想拿起一杆长枪防身,却不料被这些变过身的怪物着手一拍,那有如金铁搬坚实的长枪枪杆便断成了几段。
身为一名武将,他几乎没有还手之力,便被几个怪物扑倒在地。那时他本以为自己死定了,可这些怪物竟没有杀了他,反而是又恢复人形,悄无声息地把他关押了起来。
而在监牢之中,他才知道几乎所有的高级军官在那一晚,都被关了进来。
此后不知过了多少天,便听到了监牢外的惨叫声——再之后,自己已沦落为了西代的俘虏。
潘正则想着那些惨烈画面,忽地心头一紧,他猛然盯向了离娿身边的人蛊,目光极其迅速地上下扫了几遍人蛊,最后停在“他”的双手上。随后,潘正则的声音兀然间变得充满了恐慌与震惊:“不对……你们也是这种人……难怪,难怪你们能打过我……他、他们一模一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人蛊身上,人蛊有些不知所措。“他”当初只是杀了二十三人而成,本就不是完全成熟的人蛊,而经过离娿一段时间的训教,“他”的野性更是淡化了很多,平日里混迹在人群中,只像个不怎么注重仪表仪态的破落乞丐,完全引不起旁人注意。此时“他”被韩枫几人一盯,“兽性”的一面立刻判断出眼前这些人要杀自己再轻松不过,忙“啊”、“啊”叫了几声,躲到了离娿的身后。
见状,韩枫不禁哑然失笑:这人蛊彼时刚从银杉树下“出世”时,第一个动作便是逃到了树上,如今“他”倒是学乖了,知道离娿比树管用。
不过凝神再想,潘正则所言的确有几分道理。这人蛊双眼血红,爪尖尖利,口中布满了利齿,浑身肌肉轮廓突出,力大无穷,如果真要伤起人来,所造成的惨象与那些“化兽者”造成的,恐怕并没有太大差别。而最重要的是,据明溪所言,人蛊的形成过程与“化兽者”的传说有异曲同工之处——便是杀人。
“化兽者”是要杀与自己有血脉关系的人,人蛊则是要杀与自己被关在一起,同样面临绝境的人——这都算得上是邪中之邪的术法了。而潘正则所言的“一模一样”,则从侧面印证了这个设想。
韩枫伸手按在潘正则的肩膀上,透过他的血肉,能感到他体内热血澎湃,心跳得比常人要迅速许多——显见他并没有说谎。能够把一位视死如归的大将军吓到如此地步,可见那些“化兽者”何等恐怖。韩枫手中透过些许温暖,让潘正则慢慢平静下来,随即他问道:“老将军,你究竟看到了什么?你有否见到那些人变成野兽?仔细想想看,那些人与‘他’,究竟是不是完全一样?”
&bp;&bp;&bp;&bp;“一样……不……不一样?”潘正则目光呆滞,吓得浑身打颤,这倒与他此前所“假扮”的痴傻像颇为相符。
众人不知他是否又在故技重施,都满怀狐疑地盯着潘正则,却见他只是嘟嘟囔囔,方才那怒火朝天、精明忠诚的样子竟然半点都不剩了。
韩枫等得有些不耐烦,又喊了几声“老将军”,然而潘正则对他不理不睬,只是皱紧了眉头,死盯着藏在离娿身后的高大人蛊。
长年累月的行军打仗,让潘正则满面风霜。这张老脸早已被阳光和烽火锻成了赤铜色,一皱眉,层层皱纹堆叠,脑门上便耸立起一道道“赤铁”打造的山丘,筋络纠结,蚯蚓般的血脉在这“山丘”下扭曲鼓动,让人不敢直视。
“唉……”韩枫心知再问不出来什么,心中一阵怃然。潘正则的话从侧面印证了此前他与明溪的猜想,但倘若这两百余人都是可以兽化的类似人蛊的“人”,那么帝都此时面对的敌人,自己未来面对的敌人……是一支强大到寻常士兵无法对敌的军队,只怕就算有天马在,也难以应付。
更何况,对方的阵营中还有那可以穿山破石的“神仙”。所幸此刻赵公与北代还是同伴,否则自己这一千人马,只怕全都送给对方了。他一直觉得柳泉让天马让得太过轻松,毕竟这是全天下最厉害的“骑兵”,此刻再想,才恍然明白柳泉的确没有做亏本生意——他手中早有了更有利的武器,天马对他而言,倒像是一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能够换些粮食,方是物尽其用。
杜伦又绕着潘正则转了几圈,见他锐气尽丧,也觉泄气得很,遂问道:“接下来我们怎么办?总之关口已破,往南方圆三百里尽是平原,倘若要追,凭天马脚力,尽可以赶在那些人的前头。”
“好,追!”韩枫点了点头,终于下定了决心,“留下五百人守关,其余五百人带齐了所有的天马,跟我们一起出发……”
杜伦道:“那我让骆行进来。”然而他话声方落,就听潘正则忽然爆出了一阵大笑:“哈哈哈哈,你们都要去送死了!黄泉路上好作伴呦!”
此刻的潘正则似傻似癫,韩枫不由一阵懊恼,心想这老将军守边关二三十年,总也是见过些场面的,怎么如今竟成了这幅模样,就这么带着他一同上路,只怕负责看守他的士兵也要被搞得人心惶惶,原以为抓着他是自己的一大收获,没想到竟变成了块烫手山芋,但若就这么杀了他,又十分可惜。
明溪察言观色间,倒明白韩枫的难处,便道:“不如将他还是关回牢中吧,让留下来的士兵好好审讯他,如果能问出来什么自然最好,若什么都问不出来,等大局定了,再想办法处置他。”
韩枫道:“也好。”正要让杜伦喊骆行,却听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圣上……开门啊……开门啊!”敲门声伴随着骆行的喊门声,叫人一时之间听不清楚他说的是什么。而向来在韩枫面前卑躬屈膝的骆行,此刻竟然失了分寸,声音忽高忽低,似是连嗓子都被喊破了。
人蛊的胆量本就小,此刻听了骆行的叫门声,猛地一下从离娿身后窜了出来,“蹭蹭”几下爬上了屋檐,蹬得瓦片飞溅下来,险些砸到明溪。
离娿无奈地对着明溪撇了撇嘴,正要喊人蛊下来,却觉眼前一晃,远处的长门山山峰上,有个影子在逆光处动了动。午时的阳光正好,刺得人眼花缭乱,离娿眨了眨眼,想再看清楚那山峰上的影子,却什么异样也看不见了。
山仍旧是山,树仍旧是树,石仍旧是石。这些在阳光的照耀下,只显现出灰黑色的轮廓,其余的什么也没有。
此时韩枫已搬开了门闩,院门刚打开一条细缝,骆行已经没头没脑地闯了进来。他走得很急,压根没看到脚下的门槛,若不是韩枫及时扶了他一把,只怕连门牙都要磕掉了。
骆行不等站稳,连“圣上”都不及喊了,只连声道:“有人!有人在山上。它们来了!”
“谁们?你说清楚!”韩枫问道,这时只听一声怒吼,他循声看去,却见人蛊在屋檐上往前跑了两步,飞身纵上了另一个屋檐,他原本以为人蛊要逃,却见那屋檐上的瓦片忽地横飞而出,其下竟蹿出一头金钱豹,“倏”地一口咬上了人蛊的脖颈,连带着人蛊一同翻下屋子,摔得地上烟尘四起。
那金钱豹不知是何时到了众人身后的房子里,抑或一直潜伏在此从没动过,故而未被韩枫几人发觉。看它蹿出来的方位,若不是有人蛊挡着,恐怕它这一扑,便要扑到离娿的身上。
人蛊全身上下坚若金铁,脖子虽是薄弱部位,但那金钱豹用力撕咬,仍然只是咬了几个浅坑便再难深入,反而是人蛊回身一砸,铁锤般的拳头正砸中豹子中腰,倒叫那豹子腹痛之下一声哀嚎,不得已放开了人蛊,往后退了几步伺机再次进攻。
但仅这一次交锋,已能看出这金钱豹的不同寻常。寻常的虎豹豺狼,最薄弱的地方便是腰。倘若被人蛊这么一砸,腰椎断裂,那么再有天大的本事也使不出来。但这金钱豹被人蛊全力砸中,竟然只是痛嚎几声便恢复了正常,足见它筋骨强韧,就算比不上人蛊的铜皮铁腰,也差相仿佛了。
“是化兽者。”韩枫眉头一耸,顿时明白骆行所言的“它们”是什么。他心中一沉,就手抽出了紫金刀。自从杀了雪雕之后,他就很少再用紫金刀,但眼下形势危急,已不足以让他托大了。
“明溪!离娿!”他喊二人站在自己身边,随后看向杜伦。杜伦却神态悠然地摆了摆手,从怀中掏出一袋子小石子,道:“我别的本事没有,摆个小阵自保还不成问题。”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轮椅后边撑起了拐,走到还在傻笑的潘正则身旁,意思自然是连这位老将军,他也一并保了。
&bp;&bp;&bp;&bp;(好啦~~~万更第二波开始喽~~~啦啦啦~~~~p最近写的这一锅乱炖啊,化兽者出自古印第安人传说,《神仙传》里的部分故事出自《列子》……所谓天下文章一大抄是也,哈哈。明天继续万更的历程……)
韩枫心中暂定,见那金钱豹与人蛊正在僵持,而不远处的山坡上,密密麻麻的黑影正如洪水一般滚滚不绝地向关口涌来。
他目力甚佳,一眼扫过,已能辨清那山坡上除了豺狼狍子以外,还有很多自己都叫不出名的凶猛野兽。这些野兽的皮毛花花绿绿,显然并非是原本生活在这片林海之中的生灵。他目测之下,看出山坡上约有二百余“头”野兽,而这只是一面,倘若它们从关口的四处围攻而来,那么便将近上千。
上千“化兽者”,与此前的猜测竟不谋而合!
彼时,关口之上已有士兵发出了示警的大叫,也有人敲响了报警的钟声。
“呜呜”的号角宣示着一场大战的来临,骆行抹了一把额头冷汗,道:“关口四周都已破损,并无可守之处。这些……**,平日里都是怕人的,也不可能结伴在一起,怎么今天竟集结成群来攻击我们?怎么办,怎么办?啊!它们已经进来了!”最后一句他的音调忽地拔高,自然是瞅见了韩枫身后那只豹子。
而就在说话间,庭院旁的屋檐上,又冒出了一只兽脸!
见敌兽陆续涌来,韩枫已无心多等人蛊跟金钱豹分胜负,他回手一刀,便将那豹子斩成了两半。他本来与人蛊和那金钱豹之间尚有一段距离,但这一刀划过迅如闪电,身边所有人都没看清他的身形变化。人蛊受惊之下往后退了几步,龇牙咧嘴叫了几声,便护在了离娿身前。它忠心护主为要,双腿却仍在微微发抖。离娿笑着摸了摸他的后背,道:“怕什么,不过是头豹子……”但她话未说完,就见地上的金钱豹尸体发生了变化。
那变化只在一瞬间,快得让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甚至让人以为方才的豹身只是虚无幻影,眼前这身首分离的尸体才是他们一直看到的“东西”。那果然是一个人,身上裹着豹皮,金黄色的皮毛加上黑色的圈状花纹,在阳光的照耀下异常耀眼,真实得骇人。
庭院中几人对这变化早有了心理准备,唯有潘正则吓得大吼起来,连声叫道:“怪物!怪物!又是它!”站在院门口的骆行被潘正则的叫声吸引,也认真往那尸体上看去,这才瞧出豹皮是真,人尸也是真,一时之间竟吓得面无血色,“腾腾腾”往后退了数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然而只被这“金钱豹”耽误了须臾功夫,屋檐上多冒出的兽脸旁,又多出了三四张兽脸。与此同时,众人目力难及之处,也纷纷传来房顶瓦片砸落在地的响声,这意味着有更多的“化兽者”围袭而至。
有了“金钱豹”的前车之鉴,其他的“化兽者”纷纷停在屋檐上,不敢轻易扑下来,甚至有几个“化兽者”凑在一起,竟像在耳语计划着什么。
而在庭院之外,到处都是刀枪剑戟与野兽搏斗的声音,虎咆和狼啸在关中此起彼伏地交响,其中间杂着人们的呼喊声,以及天马的嘶鸣声……与这些喧嚣相比,此刻的庭院虽然危机四伏,但却静谧地可怕。
“枫,怎么办?”明溪握紧了随身携带的几枚小石子,但苦无“百兽舞”在身,还是觉得心里没底。
韩枫仰头看了看天,又倒背着紫金刀俯身摸了摸地——这是他惯用的查探方式,明溪几人早已熟悉。见他有了动静,房檐上那些等候发起致命一击的“化兽者”也不约而同地动了动,但终究没有一人敢先行试探——哪怕他们已经看到紫金刀的刀刃有了轻微的磨损,反射出的光芒也已参差不齐。
少顷,韩枫道:“都是冲着我们来的,对士兵的伤害应该不算大。”他仍然面无表情,说出的话中语气也很平常,但骆行却被吓得几乎瘫倒在地。
见骆行想要逃远又不敢动弹,韩枫心中一声嗤笑,嘴上却道:“骆将军,这关口不能守了,关中的房屋也并非藏身之地。赶紧去命人把天马都带来,围在这将军府的周围!”
好不容易能够名正言顺地从最危险的地方离开,骆行得令之后拔腿就跑,似是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而韩枫则一直盯着骆行的背后,只等万一有化兽者去袭击他,便第一时间出手相助。
所幸骆行在两旁的化兽者眼中,似乎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物,他们只是虎视眈眈地盯着庭院中间的人。韩枫轻轻松了一口气,看样子在这些化兽者眼中,普通人根本不值一哂,而他们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自己。
但僵持并不能没有结果,骆行刚刚转过街角,屋檐上又陆陆续续冒出了不少兽颅,有些兽头的牙上还沾着血迹,显然是一路与士兵争斗而来。
这些“化兽者”都集中在房顶,渐渐压得本就破旧的房梁承受不住,“簌簌”地落下了灰,偶尔还有瓦片砸落在地,每一片都像是砸在人们心中。
韩枫抬头数去,此刻庭院四围的房顶墙顶都布满了化兽者,看数量已经上百。他们交头接耳,目光中对韩枫的惧畏也渐渐变成了嘲笑,不少“化兽者”蠢蠢欲动,常常的爪子在瓦片上挠来挠去,传出的声音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韩枫的心也在这些声音中,慢慢地乱了。他自己虽有白童在身,又有阵法辅助,但倘若这些化兽者一起扑过来,他便是有三头六臂也抵挡不住,更何况他的身体只是常人身体,远远达不到人蛊那般刀枪不入。
眼下唯一的希望只在天马身上了。韩枫努力保持着平静,在旁人眼中,他也仍然是淡定自若的,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后背都是汗水,手心潮湿,连握着紫金刀的刀柄都觉得打滑。
&bp;&bp;&bp;&bp;(万更第三波……好吧我的万更是分好几天的……主要是节假日把移动硬盘落在单位了,我错了……一回来就出差了,最近在忙年底前省里的一个大赛,领导身体不好请假了,所以事情就都落下来了。)
“化兽者”与兽最大的差别逐渐体现出来。人不敢动,“化兽者”也不敢动,但倘若换了是一群野兽在房顶上,若认为能够完全占取优势,只怕它们早已群攻而下。
此时此刻,天马还没有动静,但两旁的房梁已经不堪重负,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声响。
忽然“啪”的一声巨响,西首的屋顶猛然间一沉。
西厢的屋顶轰然断裂,几个“化兽者”砸在房梁上,将本已不堪重负的房梁一下子砸断。巨声之中,庭院中的人们背上都是一紧,即便韩枫,也不由自主地往那屋子看去……恰在此时,东首侧厢楼顶上的“化兽者”们集结如网,以铺天盖地的气势罩了过来。
西厢的房顶破了个大洞,“化兽者”如洪流一般倾泻而下,只眨眼间,便与东厢的“化兽者”汇合在一处,完全淹没了整座庭院。
“快上假山!”韩枫喊出的这句话中也有些颤抖。他一刀掠过四五名“化兽者”,同时提着明溪的衣领往上一抛,将她向庭院前作为屏风的一个假山抛去。
此刻,他只恨潘正则将这庭院整得太过平坦,除了那假山是个孤零零的制高点,周围都是青石砖。他掷出明溪的同时,杜伦袍袖鼓动,借风力也带着自己与潘正则向那山上飘去;人蛊则扛着离娿在两道洪流尚未完全汇合的瞬间冲了出去——
大家的目标都很一致,到假山处,虽然不能够避免与“化兽者”的正面冲撞,但至少能够保证背后的可靠。
然而假山相对于庭院是制高点,周围的房檐相对于假山来说却更高。就在明溪将要到假山之上时,一道黑影如闪电般向她冲来——那“化兽者”从外表看来是一条巨大的黑狼,这一跃之时,它整个身躯如乌云一般,甚至将天空中的太阳也遮去了一半。
看那雪白的獠牙就在自己眼前,明溪不由自主尖叫了一声,绝望地闭上了双眼。她在半空,半点做不了主,更何况此刻手无寸铁,如何能防身。
她几乎能感到对方血盆大口中传来的灼热气息,但那狼忽地痛嚎一声,而这时有人一把抓住了明溪的胳膊:“三公主,小心了。”
明溪睁开眼睛,才觉电光火石之间,脚下已踩上了实地。她轻舒口气,这才看清,拉着自己的是杜伦,而假山之下则躺着一具披着狼皮的尸体。
一把紫金刀,从那人的口中贯穿而过,几乎将他的头一剖两半。
“枫!”明溪扭头看去,心头一热,两行眼泪竟夺眶而出。此时人蛊已经带着离娿爬上了假山;杜伦自己上了假山,然而潘正则却在最后一刻被头人熊一巴掌拍了下去,此刻已被一群化兽者撕成了碎片;而韩枫为了帮人蛊断后路,这时已被数不清的“化兽者”围在了中间,他手中唯一的兵器扔了出来,那可怎生是好?
更让明溪揪心的是,他扔出紫金刀的那一瞬间,一头山猫的利爪“嗤啦”一下抓破了他的衣袖。韩枫虽已极力闪避,但抓痕之下还是渗出了鲜血。
这是明溪与他相识以来,第一次见他受伤。即便那时在鸿原上他落魄至斯,他也从未流过血负过伤!
“啊!”离娿也看到了这一幕,旋即她淡栗色的眸子狠狠横了明溪一眼,她尽量往下站,离韩枫所在更近,也希望能够帮上把手,但所有的人这时都在假山上,人蛊是他们防身护命的利器,委实腾不出来去救韩枫。
眼见越来越多的“化兽者”从四面八方袭击而来,这偌大的庭院从假山上看去犹如布满了各色皮毛的海洋,各色兽毛在阳光下反射着各色的油光,如波浪,如洪涛,但也如地狱之中的烈焰一样,叫人从心底恐惧。
各种鸣叫嘶吼的交响之中,韩枫仍在酣战。他没有武器的优势,每一拳打出去都好像打在铜墙铁壁上一样,虽然速度较常人要高,反应较常人要快,力气也比常人要大,但他始终是皮肉之躯,每一拳一脚出去,都是钻心的疼。他在艰难地往假山前进,然而每走一步,眼前的“化兽者”便要增多十几头,唯一让他感到庆幸的是,这些“化兽者”仿佛是得到了什么指令,只在耗他的体力或期望让他受重伤,并不似要他命的架势。
他破障之后,洞察力也更敏锐,在“犬牙交错”之间,他的目光始终不离假山,然而就在掌力震开挡在面前的一头虎,他又能往目标再进一步时,他忽然收回了迈出的步子。
廿卅余头“化兽者”将假山围得滴水不漏,却并不急于进攻。但假山上的人们早已惊慌失措,人蛊对着这些“兽”在不停吼叫,而离娿则抽出了银色的小匕首,正要往左手上刺去。
“离娿,你不许动!”韩枫在百忙之中大吼一声,“天马就快来了!”
已准备用出“渎神大法”的离娿被韩枫的话吼得浑身一震,手上的动作自然停了下来,她见韩枫只有几步之遥却忽然不肯再往前走,几乎急得哭了出来:“韩哥哥,你别干傻事啊!你走啊!过来啊!”
明溪就站在离娿上边,听了她的哭喊,暗自将手按在了假山上。她想在假山上寻找让自己的本领足以施展的凭借,可摸索了一会儿,却突然感到这假山不同寻常地震颤起来。
整个大地都在震颤,“化兽者”对这震颤的感觉也极其敏感,几头狼长啸一声,四五名化兽者猛扑到庭院大门处,刚要扶稳了门闩,就听那门“咔嚓咔嚓”几声脆响,门板四分五裂,将这几名“化兽者”登时惊在一旁。
&bp;&bp;&bp;&bp;(领导说11月9日回来,那么还有两周偶就能轻松一些啦!)
雪青色的身影如雾似幻,乍一冲破院门,便一阵风似的涌了进来。当然,紧随在它身后的,是更多的“风”。
这庭院本就不算太大,仅供两百名亲兵日常练军之用,如今被五六百名“化兽者”占着,便更显拥挤。而天马进出的道路只有院门这一处,守门的四五名“化兽者”虽被惊在一旁,但后边十余头兽团团围拢,登时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水泄不通,自然风吹不入。
雪青马的去势被阻拦,身后留下的地方也只够再进来两匹天马护卫。天马的优势在于力量与速度,但它们巨大的体型在此刻却恰恰成为了劣势。速度一旦不再,每一匹天马便都成为了被攻击的目标,而且同时被十倍于己的“化兽者”攻击。
只在眨眼间,便有两头似狮又像虎的“化兽者”向雪青马的面目扑去,而更多的“化兽者”则蜂拥而上,甚至将这最先闯进来的三匹马完全掩盖。
显然,“化兽者”们也知道这些天马才是足以让这个战场扭转乾坤的关键。它们齐涌而上,很快两匹天马护卫便被撕扯成了两匹血马,在哀鸣之中颓然倒地,唯有雪青马仍在不多的罅隙间腾挪身躯,在有限的空间中占据着最大的优势。
它的力量无与伦比,动作看似粗野,但实则精微到了每一个细节。往往只是那一毫一厘,便令“化兽者”们的攻击效果化为须有。然而可供它闪躲的空间是在太小,纵使它用尽了浑身解数,仍然马毛纷飞,坚韧的皮肤上多了数道划痕。
但三匹乃至更多的天马逐渐加入战局,带来的是韩枫身旁的压力减轻了不少。
仍旧没有“化兽者”有杀他的想法,看出这一点之后,韩枫倒对一些对准了自己要害位置来的攻击采取了不防不守的做法。因为没有兵刃,拳砸脚踢对这些“化兽者”也不存在半点威胁,韩枫的攻击方式自然有所转变。
他欺入一个形似猿猴,白头红脚的“凶兽”怀中,在这“化兽者”尚未来得及反击之前,已握住了他的手腕,“咔”的一声,生生将他的手爪拗断下来。
那“化兽者”一声痛嚎,登时从原本的兽状变成了人的样子,但韩枫本想抢他的尖爪当武器,没想到手中握着的也成了滴着鲜血的人手。
虽然没有达成自己的目的,但是意外知道了这么伤害“化兽者”的方法,韩枫心中登时一定。借着背上人的掩护,他又将近身的几名“化兽者”或折断手臂,或拗断颈骨……几乎转眼间,便致伤致死十余人。然而这也意味着他付出的比往常更多——虎口在不断的用力中早已裂开,两臂也逐渐酸麻无力,甚至连抬起也觉得辛苦。
他仅仅是站在原地,也能感到汗水从后背一直流到了脚底,两条腿也因为剧烈的运动而在不停打颤——幸好这些都不为“化兽者”们所见,而在这个激战的场所,一切汗味都变得合理起来。
“困兽犹斗”,不知为何,韩枫的脑海中忽然出现了这个辞。然而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此时此刻,在这兽群之中,他才是这个被困住的“兽”;同时,每个人潜藏的兽性,也在这样的逼迫之中濒临爆发。
与此同时,院门处天马不停地倒下,也不断地有新生者加入战队。本来并不算大的木门已经被全部冲破,两旁原本结实的围墙也在逐渐崩塌,伴随着一匹纯黑的天马加入战团,雪青马如虎添翼,忽然向空中跃起,随后踩踏着数名“化兽者”的肩膀,借机向韩枫处冲来。
一旦面前没有阻隔,雪青马便势不可挡。而所有的“化兽者”都知道,倘若一旦让雪青马与韩枫汇合,就再难抓住这个西代的帝皇!
雪青马与韩枫相距只有短短的三四丈,在天马来说,无非是两步距离。“化兽者”以超乎寻常的速度搭起了密密麻麻的“兽墙”,企图将这一人一马完全拦截,韩枫则奋起余力,要将这“兽墙”冲出一个只属于自己的豁口。然而,就在他要进攻之时,忽然觉得脚上一麻。
他低头看去,见脚下的大青砖中,不知何时竟伸出了一只瘦骨嶙峋的手,如同溺水之人扯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狠狠地握住了他的右脚踝。那手骨节奇大,显然出自男人,指甲里都是泥土,黑漆嘛乌已经看不出原本的肉色;他的手掌也不复本色——肉色之下的铁青,很显然是因为中了毒的缘故。
那人攥得很紧,几乎是用出了浑身的力气,以至于指甲深陷进肉,犹如镣铐上了锁,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环。
韩枫脚下的青砖面上隐约浮现出一个人的相貌,但只一晃而过,叫人看不清楚;然而仅这匆匆一瞥,白童已情不自禁地喊了起来:“天啊,是他!”
电光火石之间,韩枫根本来不及细问。他身法转动不灵,而在兽墙的这一侧,几乎所有未受伤的“化兽者”,均如大旱之后的飞蝗一般,咬牙切齿,向他扑了过来。
这是所有人的背水一战,也是最终决定这场战斗胜负的拼力一搏!
在假山上,明溪与杜伦早已看得面无血色。他们纵有移山倒海的阵法,但也不能左右这片刻之间发生的一切。
离娿几乎已旁人眼不可见的速度在手心上画好了血印,然而当“渎神大法”的血光乍现之际,这一场战事却早已平息!
雪青马带着一身的伤痕冲出了“化兽者”围成的“兽墙”,夜也飞奔而至——
离娿手执潘正则的头颅,以大自然神——死亡的分身一路走来,如收割秋后的麦芒般,将数百“化兽者”现出本来面目——
但在这血光之中,兽皮之下,却只是一块空空如也的青砖。
无论是那凭空出来的手、还是韩枫本人,皆已不见!
&bp;&bp;&bp;&bp;(我昨天终于收到去年签约的合同了……时间太久,我都快忘了这本书还有个合同了……汗颜啊~~~~事实证明编辑们还是想着偶们的~~~太感动啦,所以更新,嗯嗯~)
地上的众多毛皮之下,尽是形形色色的人身。有些已经断了气,有些仍在苟延残喘,口齿发音不清不楚,但与代语却截然不同。
明溪与倭人打过交道,一听便明:都是倭人。
离娿已经回复了本相,此时脸色发白,跌坐在青砖之上——她才不在乎这些已经没有威胁力的“化兽者”是什么,她只在乎一件事。
韩枫不见了。
“挖开,把这砖都挖开!”离娿气喘吁吁,“渎神大法”用尽了她的体力,此时此刻,她抬个小拇指都嫌费力,唯有命令人蛊去干体力活。
然而青砖之下只有棕黑色的泥土,便连头发都没有半根,哪里去找韩枫?
雪青马与夜带着一脸不解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不时低下头将鼻子凑到那泥土附近,但也毫无收获。
杜伦从轮椅上挪了下来,坐在离娿身边,双手掬起一把泥土来看——但无论他左看右看,对着太阳看还是摊开来看,土便是土,没有丝毫异样。
这时骆行带着残余的士兵也赶到了庭院,他见院中的“化兽者”都已死绝,不由得喜上眉梢,不等看清院中剩余的人,便高声喊了起来:“圣上,小的率兵浴血奋战,共活捉了两只巨猿,杀死了五十余头……”他话未说完,已被离娿冷冰冰打断:“你的圣上又听不见,你吵什么!给我闭嘴!”
“听不见?”骆行脑袋“嗡”的响了一声,只怕韩枫已经成了一具死尸。圣上死在了自己的军中,且不说此前的军功都要付诸东流,只怕脖子上边的脑袋都要保不住了。
明溪轻叹一声,道:“离娿,你也不用吓他。我相信枫,除非是我亲眼见到他的尸体,否则他绝对不会出事!”
岂料,明溪话声方落,脸上便清清脆脆地挨了“啪”的一声。
离娿因为刚用完“渎神大法”,这一巴掌扇上去哪怕用了浑身力气,也未能让明溪脸上起红痕。
“你!”明溪惊怒交加,泪水在眸子里转了两转,才忍住没有落下。若不是她被韩枫失踪一事扰乱了心神,仅凭离娿哪里能够打到她,但当着所有人的面前挨了这么一下,就算没有受伤,也是丢尽了面子。
离娿柳眉倒竖,原本如杏核般的双眼,此刻瞪得犹如铜铃般大:“你敢说我!若不是你,他怎么会受伤?若不是你,他怎么会失了兵刃?他肯舍命去救你,你为什么不肯舍命去救他!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这庭院是你十八连盘阵的阵枢。你手按在假山上,随时能用阵法帮着我们对付这些怪物!但你不肯,还不是怕破了原本的阵法,反噬自身!我给你的药呢,你吃了没有?”
明溪的脸色忽青忽白,杜伦的声音这时也在她背后不冷不热地响起:“三公主,小人……小人这次也帮不了你啦。小人的阵法根基不如你,但也能看出这假山的蹊跷。小人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只能你动阵法,便可在旁协助。你该知道,凭你我的本事,虽然十八连盘阵会遭重创,但总可保得你性命无虞……您,是信不过我么?”
明溪苦笑一声,微阖双眼,蹙眉俄而,忽地又睁开,道:“你们都只想着眼下危机,可谁能为韩枫保住这落雁关?你们且往北看,那是什么?”
“你可别想着转移我们的注意,趁乱逃走!”离娿口中不信,但还是顺着明溪手指的方向看了去。
只见城北的上空,一道黑烟笔直冲天,便如一把黑色的宝剑,直刺入空。
骆行忙道:“那是城里房子烧着了起的火。那些怪物入城之后,除了直奔将军府以外,就是四处点火烧房子……您看,不止城北,城东城西也都有火。小人也派了些士兵忙着在救火,只是还需一阵子才能救完。”
明溪却摇了摇头,道:“不对,不对!这不是寻常的火,也不是寻常的烟。落雁关往南往东往西都是山,唯有北面是草原。烟火示警,便也只对北方有用。这是极顶的狼烟,能令三百里外的人一目了然。我是在关边呆得久了,才能识得。这分明是那些‘化兽者’烧起的警讯,是要让北方来人,跟他们里应外合来夺关啊!”
“啊?那怎么办?我们步兵本就少,关口又已经被冲破……天马被困在关中也展现不了优势,岂不是……”离娿身子猛地一震,再抬头去看那道黑烟,这才看出那黑烟与周围的烟火的确有着不同。向北示警,唯有北代了!想着柳泉那般心狠手辣,这一切又一环套一环成了个无法破解的局,身旁又没有韩枫支撑,离娿只觉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明溪道:“你到这时还不信我么?眼下唯有我残存的十八连盘阵才能勉强保住关口,你还不肯……”她也是又气又急,这时再也支撑不下去,忽地“哇”的一声,吐出口黑血。
两旁士兵眼疾手快忙扶住了明溪,杜伦急得直拍大腿,叫道:“三公主,三公主!早跟你说了服药解毒,你怎地竟瞒过了我们?你看看,可不是害了自己!”
明溪强笑两声,左手擦去嘴角血迹,右手摊开,掌心两枚药丸,正是此前离娿所赠:“离娿,我知道你不肯信我,才会给我两颗药丸。我那时就知道,凭你本事,解毒只需一颗便已足够,另一颗多半是为了日后牵制我,给我下的蛊药。但现在我中了毒,若无我这十八连盘阵便不能发挥效用,你总该告诉我,哪颗是真,哪颗是假了吧!”
“你……”离娿张了张口,终于还是一咬牙,从明溪手中拿走一颗药,就手甩在了地上,“这一次算你赢了,但韩哥哥若出了事,我一定不会轻饶了你。”
明溪服下另一颗药,展颜微笑:“你放心,若枫有事,我一定陪他。如今他有他的仗要打,我们也有我们的仗要面对,大家不要分心,各顾各的就好。”
&bp;&bp;&bp;&bp;黑,一切都是黑的。
睁眼是黑,闭眼是黑。
醒是黑,梦也是黑。
或许这一切只是一场梦,只是白童的“开来”——
——但脚腕处传来的痛,却告诉韩枫,这一切都是真实。
此时此刻,唯有这痛,能让他保持清醒,分清楚现实与虚幻。
那抓着他脚腕的手紧扣,犹如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箍——铁箍周围并不光滑,铁刺倒生,直扎入肉——那是那手上尖利的指甲,因毒而腐,边缘忽长忽短,带着无限的恨意与隐隐约约的悲伤。
大地便如一块没有缝隙与纹理的肉,韩枫只觉自己如同一把刀一样,被生生地嵌入这“肉”中……前行太难,他在被一点一点地磨磋,周围的泥土虽然柔软,但也有着无比的韧性,它们耐心地等待,打算将他磨得锋芒不再、卷刃而归。
大地又如厚厚的棉被,包围着他的一切,堵塞着他全部的孔窍,让他呼吸不得。所幸有白童在,让他能够在泥土的间隙之中攫取稀有的空气,但这也只是权宜之计,无法长久。
头顶传来的声音和震感越来越轻,韩枫自知已经到了大地深处,再无其他可依仗处,这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也不灵的状态了。地将他困住,若不是有那人拉着,他连一个手指头都动弹不得,此时他此前用以保命的功夫全都用不上,整个人如同砧板上的鱼一样,任人宰割。
而那人却迟迟没有动手。
这又是为什么?
黑暗之中,人总会产生大恐惧,然而惊恐之余,韩枫此刻心生疑惑,登时清醒了许多。
方才经历的一切在眼前一一闪过,借由白童的能力,这些情形中无论是“化兽者”抑或是自己人,对韩枫而言,都清晰异常。清晰到他甚至能够预判出自己的下场——
倘若在那兽群包围之中多过一刻,他非死即重伤,至时纵使离娿用出了“渎神大法”,也无力回天。而正是这大地之中突兀伸出的一只手,救了他一命!
一个人既然能够救他于危难之间,那么多半就不会再伤他。韩枫心头一定,可是身处地中,四周传来的压迫感仍然让他甚是紧张。纵然有白童在维系着他的呼吸,但他也不确定如果继续深入下去,还能否继续苟延残喘。
但他能够确定一件事——抓着他脚腕的那个人,并没有丝毫停止的意思。泥土就在他口边,韩枫无法开口说话,无奈之下,只得先深吸了口气,稳住心绪,再想其他。
他尝试着身上何处能动,从手指开始,一点一点地试探。泥土虽然松软,却也很严实,他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勉强张开了双手,随后双手一握——却什么都没有抓到。
那泥土竟如同没有实质的流水一般,从他指尖甚至是手掌中直穿而去,丝毫未留!
“这怎么可能!”韩枫只觉背后起了一趟冷汗,这一刻他甚至想起了传说中的“鬼”,只听说鬼是身有影却无形,故而能来回穿梭,但自己此刻能够真切地感受到疼痛,能够被那人紧紧拉扯,这都说明自己还是一个人,可为何却连一点土都抓不住?
正在这时,那拉着他的人忽然停了下来。
虽然睁不开眼睛,但韩枫仍能清楚地感到那人抬头对着自己笑了笑,随后他便听到那人嘶哑的声音:“就到这里了。接下来如何,只看你自己!我欠詹仲琦的,今日也算全都还了!你欠我的,是你接下来该还的了!”
脚上的痛倏然消失,随之消失的,还有那个人的气息。四周寂静宛如死土,甚至连蚯蚓掘土的声音都听不到,韩枫只觉自己犹如被人抛在沼泽中央,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偏偏无法用力,不得要领。
而更让他惊惧的是,他的两肩和头顶开始隐隐作痛,像是有巨人伸手在这三处按着,要将他按得身骨粉碎。
耳边隐隐还回想着那人离开时的言辞,他欠詹仲琦的是什么韩枫已无心去想,但他所说的偿还,势必指的是将他从一众“化兽者”中救出;而自己欠他的,想来便是在这地中所下的毒了。
一报还一报,莫非这人也想让自己受毒蚀之苦?
想到这一点,韩枫不由自主地想往上逃,但身子微微一转,便听到骨节“咯吱吱”响个不停,旋即白童叫道:“埋在你上边的土太重,别动!别动!”
韩枫此时是想动也动不了,听白童这般焦急,倒不由自主苦笑了两声:“不能动又当如何?岂不是要被活活困死?”
白童轻叹一声,再未回话。
自从与智峰对敌之后,韩枫便已习惯了指望不上白童的日子。他心底也轻叹一口气,咬咬牙打起精神,再度试着张开了手。这一次泥土没有从他的手上穿过,他实打实地握住了一把土,紧紧攥了一下。
泥土很湿,这一握之下,几乎能够滴出水来。地上天寒地冻,此处的泥土摸着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感觉——这感觉并不让人感觉舒适,反而如同六七月的汗水,湿粘得让人心慌。但这心慌,却如方才那人带给他的痛一样,在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实,并非梦境。
然而,韩枫却更情愿此时此刻能够失去神智——呼吸不畅,骨节酸痛,他这一生都没有过这么生不如死的时候,哪怕他猜到那人在土中来回穿梭的诀窍,却仍觉得升天无望。
他做不到视土而不见,唯有用自己的方法慢慢挪移。两手按着泥土,他尽全力感知周围的一切。他将手化入土中,将土视为自己的手的延伸,将这大地分为左右两边。
在地表,他为了挡住天马的一踢,曾经下意识将大地化手,抢过了跌落一旁的紫金刀,那时之后,他曾又私下试过无数回,以为这“绝技”他已完全掌握,但这时身处地中,才知离“炉火纯青”相距甚远。
他用大地为手,然而大地却回报给他千万只手。手与手相互牵扯,就如同一个人的左手与右手在角力,谁也占不到便宜,甚至他越挣扎,反而被推得越往下走。
&bp;&bp;&bp;&bp;人人都说人临死前,会看到生平的一幕幕在眼前出现。
韩枫不知自己是否已是频临死亡,但在挣扎之中,忽觉眼前一空。
他原本是睁不开眼睛的——或者说他原本感受不到自己是否在睁着眼睛。四周都是黑的,眼睛也有泥土在压迫着,犹如有人用手紧紧地按着他的眼睛。
而此刻,眼睛上的压力忽然没有了,他眼前亮了起来,但奇怪的是,并没有阳光刺目的感觉。
这亮并不算亮,只称得上让周围不算黑。他本以为能够看到泥土以及泥土之中掺杂着的植物根茎,抑或是虫子……但眼前的却赫然是一张脸。
镌刻着五官的一张“土”脸。
他并不害怕,身后就是冰冷潮湿的土,他也逃不到别的地方;他四肢乃至整个躯干都被深埋在土中,让他只能正面对着这张“土”脸;甚至他隐约觉得,是大地强行撑开了自己的双眼,让他必须正视面前。
那“土”脸,似是他的末日审判者,也似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它的五官像是孩童随手涂鸦上去的,却也似世间万人的重叠。
那眉似远山、似卧蚕,又如蛾须、又如新月。
那眼似狐狸、似桃花,又如杏核、又如瑞凤。
那鼻似竹节、似蒜头,又如鹰喙、又如猪胆。
那嘴似樱桃、似熟栗,又如花开、又如仰月。
那耳似元宝、似口杯,又如棋子、又如弯弓。
这莫不是这大地的灵魄?韩枫心起疑惑,刚想张口,却见眼前“土”脸忽地睁开了眼睛,那面孔儒雅却干瘦,竟是韩逸之的相貌!
“爹?”韩枫不假思索地想喊,但却觉嘴无论如何也张不开。而未等他再用力,就见韩逸之张大了嘴,空空地摆出了个口型,随即嘴角便淌下了红色的汁液。
那似是血。韩枫浑身都僵住了:韩逸之的口型是“走”,这……竟是他临死前的那一幕!
他只觉两眼一酸,眼泪就要流下,然而那“土”脸轮转,疏忽之间,又变成了那个在大青山下,死在他手中的戎羯男子……
接下来,但凡是他认识的人,都在这张脸上展现而出。
有已死的,有尚未死的。
他看到了詹康大口呕血倒下;他看到了詹凡满鬓风霜已是中年;他看到了杜伦年迈沧桑含笑而终;看到了詹仲琦在火焰之中被烧焦的面孔。
他也看到了清秋、看到了婉柔、看到了离娿、看到了明溪……
这似是每个人的结局,或早或晚,或老或少。有些笑靥如花,但在绽放时便已开败;有些情深殷切,但在还未安享时便已离开……
或许在那时他也早已离开,或许并没有,但此刻感情皆真,明知是假或虚,却又如何不痛!
“不要!不要!不要!”
从最初的心酸,到后来的好奇,再至心痛与害怕,目不暇接之中,心也是如此的忙乱。那脸换了千百回,韩枫想闭眼却偏偏做不到,所有的面目和情形像是被人用刀子深深刻在他的脑海中一样,清晰得像是墓碑上新刻的铭文。
他始终无法开口,所有的感情都堵在胸口,如同熊熊火焰在烧灼,以至于他只觉自己倘若开口,便要喷出这满腔热火!
起初他还是在喊“不要”,但到最后,这两个字已跟不上他的思绪和痛苦,千言万语只化作他脑海中的一个“啊”字。如同是个哑巴,喜极怒极,乐极悲极之时,也再无其他言语可以形容,只得这一个字,只得这一个音!
不知过了多久,面孔最终的一转,让韩枫只觉熟悉,却又觉恍惚。
他浑身大汗,仿佛方才经过了一场大仗,而到此刻,他隐约觉得这是这场仗的最后一战——终于到了。
他觉得时间过了很久,认眼前这个人也仿佛用去了半生时间。而当他认清眼前那个人的时候,那人却忽然笑了。
那是他自己。
周围的土也逐渐清晰起来,眼前的人不再只有五官,他拥有一个两臂伸直,双腿直立的身躯——他深埋在这土中。
韩枫心中隐约一寒,随即就见那“自己”无声笑罢,忽地两眼一翻,便闭上了眼睛,头也垂了下来。
随即,四周都暗了下来。他的双眼再度紧闭,重归黑暗。
“扑通、扑通、扑通……”
这个死亡的世界里,只有韩枫的心跳声。
“我被关了多久?”韩枫默问,但却没有接到白童的回答。
“还有多久,我还能不能出去?”他又再问了一遍,依旧没有答案。他悚然心惊,不为别的,只为了他第一次对自己有了疑问。
所有在他身边的人都有死的那一天,这是他从出生就知道的事实。每个人活在这个世上,都知道,也都在接受,同时也在抗拒着。
沉浸在感情中的人不会时常想何时相见如不识;当权者不会时常想也许自己有一日会离开那宽阔气派的座椅——一如活着的人,不会时刻提醒自己,总有一天会死。
但终有一天,就是这样。
既然终有一天,为什么不是今日?谁也没有跟他说过,他永远能够安全……更何况,他选择的本就是一条危险的路。
心跳的“扑通”声起初只是正常的声音,但听着听着,便似是另一个人在说话。
在说“好累”、“好累”、“好累”……
是呵,好累。许久也没有好好休息了。韩枫只觉一直苦撑着自己的力量在逐渐消失,骨节被大地揉捏,整个身体继续在往这无边的黑暗中坠落……但前方迎接自己的并不像是死亡,却如同一张暖床。
在这大地之中,他仿佛过了一辈子那么漫长,也许此刻出去了,那些他爱过的,需要他负责的人也早已化成了一抔黄土。他们也许也被葬在了这大地之中,就在他身旁……抑或方才的那些面孔,就是他们自身。既然如此,他为何还要苦苦求挣脱,即便出去,意义又在何处?难道只是为了证明他不曾输过,只是证明他可以解决这一切难题么?
这世上旁人解不开的难题,他已经解过很多。为什么一定要他来接,为什么他一定就要解开?
耳边仿佛又响起彼时詹仲琦的声音。
“人生最苦是寂寞。”
&bp;&bp;&bp;&bp;就这么睡过去吧。
或许过上几年,他也会成为这大地之中的一副骨架,也许要再过上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等到沧海变成桑田,他才会重见天日。
到了那时,没有人知道他发生过什么,也没有人愿意去探究。或许他会在这期间骨骼会被压得变形,会断裂,会粉碎……以至于当人们发现的时候,他的头也许在山顶,身却已在大海的深处。
或许会有人拿他来卖药吧,就像药铺中的龙骨……
想到此处,韩枫竟不由自主地想笑,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笑归笑,他对死终究是伤怀的。
这一去便再无归期。他曾以为自己已经活得十分畅快,虽然眼前还有许多问题等待他解决,但他深信自己比所有人都要更加强大……尤其在詹仲琦离开之后,他更是如此的笃定。然而,无论詹仲琦、抑或智峰、水大师,他们的离去都称得上“轰轰烈烈”,他们都是努力了一番,达到了他们人生的巅峰才离开,即便死,也已是再无遗憾。
但他呢?
不甘心。在这大地挤压着他的身躯,扭转着他的筋脉时,他痛苦至极,却也疲惫至极,然而明明那口气一绝就一了百了,但延续着这口气的,只有“不甘心”这三个字。
很简单的三个字,却有着无比的力量,即使在他经受了方才那样的打击过后,他仍然不甘心。
不仅是不甘心自己会输,更不是不甘心自己会死,有一件事深埋在他的内心,犹如他被深埋在这大地伸出,扭曲,被压挤,甚或已经失去了本来的模样。
他几乎已经想不起那件事情是什么,但却知道有这么一件事,让他不甘心,而这件事,恰是方才那“土”脸未曾揭示给他的。
是一个人么?
是一个他认识的人,他因没有看到他的结局而不甘心。
那是谁?
是谁!是谁!
究竟是谁!
方才的心跳如同雨打芭蕉,还是渐下渐歇的雨,让人倦困意浓;此刻这心声却被唤起,如战场擂鼓,愈擂愈急,叫人焦躁难耐。那名字就在脑海之中呼之欲出,但不知为何却偏偏难以记起!
这一生中的一切,似乎都与这个人曾有千丝万缕的关联,可愈是用力去想,那个人影便愈是虚幻的影响,忽而模糊,忽而空洞,如鬼如魔,偏偏不是人样。
便似是人生梦魇,压得人喘不上气,明知身旁有物睁眼即可看到,却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睛。
“魇!”
这个字竟让韩枫豁然开朗起来,恰如濒死的溺水者不管不顾扯住了一根稻草,哪怕这稻草只连着一块浮萍,也要抓得牢实,再不放开。他心知自己离“睁开眼睛”只差再用一份力,此时此刻,他只想不计代价地睁眼去看,不管看到的是一张鬼脸,还是满目光明。
于是,一切在他记忆之中被迷雾蒙蔽的事物都如鱼线上一连串地小鱼,被逐一拉起……魇是第一个,随之则是“青”,再往后,西代、离都、鸿原、希骥山、目舟湖……逐一晃过,线的最终捏在一个人的手中——柳泉。
是呵,他怎能忘了还有柳泉的结局?那是他的毕生之敌,也是害他至此境地的罪魁祸首,如何能忘,如何肯忘!
恍惚中,蒙昧的空间似乎被无形打破,似乎有无数新鲜空气涌入,让他顿时充满了力量,韩枫急不可耐地想呼号,然而这一动,才觉出一切已重回故地。
他仍旧在这大地的深处,仍然感受着骨节的压痛,所不同者,他听到了白童的声音。
“三个时辰,三个时辰……”那是白童在回答他第一个问题。
“好了,我知道了。”韩枫如大梦初醒,缓了缓才又问道,“方才怎么了?”
白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表达了对他提问的疑惑。
这么说,白童竟不知他方才经历的一切。韩枫默默压下自己的思虑,转而继续关注于如何逃出生天。不管方才的是什么,那对他都是一次非凡的考验。那“土”脸的变化诡幻莫测,有他亲眼所见,也有他最担心的事实,或许后者是假,但正因与真相混,才令他全然迷惑,从“韩逸之”吐出那个“走”开始,他便走上了一条迷离的歧路,愈走愈远,险些不知归途。
同样的错误,他不应再错第二回。
然而,事实证明“以地为手”这条他用熟的道路已经走不通,那么摆在他面前的,除死之外,便只有通往未知的第三条路。
化己为土。
那是他与明溪曾经的猜测,但也仅限于猜测。即便被那不知名姓的高人拉入这黑暗之中,他仍然不知那人用了什么的方法。他并非没有试过,一路上他也曾用“以地为手”的方式在那人身上试探,可那人就像是大地自身,无论什么样的力道,都能从他身上直接透过去,直接着力于他身下的土。
然而,猜测与施行终究是两回事,即便有破障的根基,韩枫也觉摸不着头脑。
“该怎么做?”他无言地笑了起来,眼前模糊间,又显出詹仲琦的面孔,“叔祖,你还能教我么?”
※※※※※※※※※※※※※
三个时辰,已足够戎羯的狼骑冲到落雁关下。
关口被士兵们紧急用木石堆砌,但巨大的豁口仍让进关显得轻而易举。
可让守关的几人惊愕的是,北代并不急于进兵。
“呵……他倒还想着先礼后兵呢。呸!”离娿冷笑着啐了一口,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朵不知名的红色干花,揉碎后将粉末扑在了惨白的面庞上,登时增了几分艳丽。
“都要死了,还想这么臭美么?”明溪淡笑一声,道,“先礼后兵也好,阵法半半拉拉的,我也不知有用没用。”
离娿道:“别因为你不如我好看,就非要作出一副邋遢样子呀。再说了,若是死了,说不定就能见到枫哥哥,你难道想这个样子见他?”
明溪横了离娿一眼,不等将这嘲讽回过去,就见对方的狼骑阵向旁分开,从中踱出一人一骑。
马是卷云铁骊,人自然是柳泉。
&bp;&bp;&bp;&bp;“柳帝,许久不见喽!”离娿“先声夺人”,将半个身子探出垛口,热情地招了招手。
柳泉勒停了马,双手一拱,回以一礼:“离后,许久不见,风采依旧呵!”
卷云铁骊则打了两声响鼻,不安地往关口之中看去——天马虽然被关口的地势限制不能肆无忌惮地冲杀,但天马的气息仍让它难以承受。
“别闹。”见离娿大半个身子都在对方的弓箭射击范围之内,明溪忍无可忍,一扯她背心衣服,将她强行揪了回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么孩子气!”
离娿吐了吐舌头,笑道:“你怎么胆子这么小?我偏不信他敢伤我!他不派手下冲锋,你不奇怪么?”
她的声音已经尽量压低,但有青魇在身,柳泉仍然听得清清楚楚。他“呵呵”一笑,回手一挥,道:“朕的士兵在关口外边发现了这件披风,不知道你们是否认得。”
那披风之上血迹斑斑,且布满了土与尘埃,离远了看,若非柳泉说明这是一件披风,只怕会被关上的人认作一块烂布。
但关口上的人都沉默了,每个人的心都揪了起来——所有人都认得,那是韩枫今日穿的浅红色披风。天寒地冻,所有人外罩的不是毛皮披风,便是厚重的棉衣,唯有韩枫嫌厚衣服行动不方便,仗着身强体壮不惧严寒,军甲之外,穿的仍是秋天的备服。
他打斗之时,早将披风的下摆卷进了腰带之中,若非出了事,这披风怎会到旁人手上!
这是所有人的心语,离娿身子一晃,嘴一瘪几乎就要哭出来。明溪忙一按她肩膀,深吸口气,叫道:“这块烂布也亏柳帝捡了来,呵呵,咱们也不是要饭的,您还怕我们受凉了不成!”她声音清脆甘甜,伴着银铃般的笑声,竟如清凉的泉水般,令本已低迷的士气重又一震。
所有西代士兵皆知明溪与韩枫的关系,他们见她都不着急,自然而然便沉稳了几分,甚至连离娿都缓过神来,擦擦眼泪,也强展笑靥:“说的是。柳帝既然如此好心,怎么不带了人来?”
听明溪与离娿都发了话,许是觉得这关口再没个男人挺身说话委实说不过去,一直装哑巴的骆行也高举起腰刀,吆喝了一声:“说的是,说的是!”
柳泉笑道:“两位嫂子可真是爱说笑,怎么说的朕像是藏着祸心一般?这落雁关朕打了数次都未成功,只怕韩帝出什么岔子,便远远地带着人在后掠阵,一心只想等到必要的时候来献上绵薄之力。谁承想斥候竟将他的衣服拿来,朕关心兄长,这才赶紧带军前来。两位不欢迎也就罢了,怎地这般咄咄逼人,不识好歹呢?”
他说得诚恳,倘若换了旁人,恐怕真要被他骗过,偏偏城门上的两名女子皆是心有百窍之人。反倒是二女原本心神慌乱,听柳泉语气这般恭敬,也就逐渐放下心来——倘若柳泉当真抓了或杀了韩枫,他绝不会还留着面子不肯撕破。只可惜,两人此刻终究猜不到柳泉心底的怒意——他心中,早将那在地中潜行的高人骂了千遍万遍,恨不得拆其骨剥其肉。
时间渐渐晚了,柳泉的大军初到落雁关前时,太阳已经西斜,过了说话的功夫,天色已全黑了。两旁分别有人点亮了火把,乍一看去,关上火星零星点点,高低不平,分布不均,已将守关的弱点呈现得一清二楚;关下则是整整齐齐的一片火光,如一条橙黄色的光带,蔓延得铺山遍野,火光熊熊,将那半边天映得恍若白昼。
骆行不禁打了个寒颤,低声道:“看这架势,就算北代的人还不攻过来,我们的人也坚持不下去了……小的方才派人去北面查过,那边没有敌人,还很安全,不如咱们逃?只要逃出关去,骑上天马,就再没人追得上我们了。”
“呸!你敢说弃关?骆将军,你可别忘了,此刻在这关上,可是我最大。你想越权么?”离娿柳眉倒竖,淡栗色的眸子在火把的映衬下,凶狠犹如盯着猎物的鹰隼,直逼得骆行“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连声求饶。
明溪不动声色地拉过离娿,又问道:“骆将军,你可曾见过荒野上恶兽搏斗?”
骆行被她问得不禁一愣。他虽然年过三十,但前半生几乎都在离都之中度过,此后参军北征鸿原,再往后驻守离都,随后跟着韩枫至落雁关,行伍生涯倥偬不歇,哪里有“闲情逸致”到荒野寻兽踪?更何况,这又与眼前的情形有何关系。
明溪顿了顿,道:“我见过。我相信离娿也见过。我见过的一次,就是在鸿原。那是一只被猎户设下的陷阱伤了腿的虎,不幸撞上了一群狼。”她有意说得很大声,不仅让关上的人能听见,就连关下的柳泉也可听得清清楚楚。
柳泉不由笑道:“嫂子,这话说得可就错了。你莫不是将你们比作虎,将我们比作狼了么?”
明溪嗤笑一声,道:“你心中若是没有鬼,怎么会想这么多?我说的跟你有没有关系,你自己明白就好。那虎还在壮年,原本应是没有天敌的,可惜它被伤得很重,一条后腿几乎都被废了,走也走不动。那一群狼的体型都比虎要小,但它们都很强健,如果一起冲上去,虎必然会死——但在虎嘴旁和前爪的狼,也必然逃不了活命。因此每只狼都很谨慎,都躲避着虎的杀气所向,都想拖到虎伤势过重毙命了,才好捡现成的肉吃。”
“后来呢?”离娿听得入了神,问道。
明溪道:“虎也并不傻,它明知自己多半逃不过饿狼之口,但也在拖时间,同时也在寻找着最有利自己的位置。但无论如何,它都不会露出怯意,它知道,如果它怕了,只要杀气一弱,那些狼就会扑上来,到时它连反抗都做不到。”
听到此处,柳泉不由笑了起来:“明溪,你也别挣扎了。那虎再受伤,也能动。你现在可是动也不能动……或者说你派了人去‘动’,可惜天不遂你愿。”语罢,他拍了拍手,只见他身后的火把光芒交织又分开,两人在前开路,两人在后,之前还架着一个人。
那人不能走路,全凭两旁人方能移动——正是杜伦。
&bp;&bp;&bp;&bp;“你不是让杜大学士去关外布阵的,他被抓住了,这可怎生是好?”离娿粉拳砸在垛口的砖墙上,满脸焦急。
明溪蹙眉不语。风吹得旗帜烈烈作响,已破损的旗被一旁的火光照在人的脸上,蜿蜒曲折,如同一面移动的城墙隔阂着彼此的心灵,谁也看不透那阴影中的模样。
离娿见明溪没有反应,愈发着急,但还不等她向骆行下令,柳泉身旁的杜伦已先开口。
杜伦浑身泥土,肮脏如同乞丐,但他到了柳泉身旁后便安稳坐下,身形挺拔沉稳,犹如苍劲青松,哪里还有半分当年在离都的小瘸子模样。
看他岳峙渊渟,就连柳泉也觉不可思议。他饶有兴致地瞥着昔日好友,暗思杜伦心中所想,而杜伦的一番话,无疑让他更是大吃一惊。
杜伦微笑道:“柳帝,我听到了你们方才的对话,真要多谢您这般高看我。”
柳泉道:“杜伦,咱们是陈年旧交,你肯直呼韩枫姓名,怎么对我却这么客气?我也只是让人好好将你请到军中来,未尝敢有半分怠慢。倒是你腿不方便,怎么还随在军中,不辛苦么?”
杜伦轻咳两声,从咳声中能听出,他身体状态并不好。离娿与明溪对视一眼,杜伦并未在“化兽者”的侵袭中受伤,那么唯有柳泉的手下能伤他了。
明溪垂下眼帘,双手按在了垛口的城墙上。此时此刻,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手心都是汗水。外边天寒地冻,这汗水几乎一沾城墙便被冻成了冰。因这冰,她的手便与城墙连成了不可分割的一体,虽然刺痛,但不得不忍耐着、等待着……
杜伦拍了拍胸口,清了清嗓子,又露出了微笑的脸庞:“辛苦事小,增长见识才最重要。若不是随军,我也看不到您。清秋姑娘当时随你一起往南走了,如今你在这儿,她人又在哪儿?”
柳泉道:“她还在南方。有别人具体去管这件事,朕总不好总去詹代的地盘,自然要留下。”
“那就好。”杜伦轻叹口气,道,“她不在就好。你不知道,我是多害怕她此刻也在我面前。”
柳泉笑道:“杜伦,我真是难得见你对旁人动情,早知如此,我无论怎样也要把她为你留下。不如你跟着我,等个把月过了,就又能见到她了。”
“不了。”杜伦摇摇头,道,“柳帝,我再重复一遍,方才你们的话我都听到了。呵呵,你虽是高看了我,但看得却也不算假。我今日无论如何都活不下来了,既然如此,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是在摆阵,目的就是为了保住落雁关。”语罢,他又叹了口气,眸中竟隐有泪光闪烁。
“哦?”杜伦的回答并没有出乎柳泉的意料,但他还是象征性地撇了撇嘴。他见杜伦此刻再没有那宗师气象,只以为他是见起事无望,已彻底放弃,便如猫儿见了濒死的老鼠一般,更起逗意,“是什么阵?”
杜伦擦了擦眼角淌下的泪水,忽地又笑了起来:“你还是以前的性子,总想能多榨一点是一点。可惜,可惜……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落雁关,又会如何?”说到最后一句,他猝然间停止了身子,眼神也亮了起来。
柳泉被他盯得微微愕然,然而在这一分神间,杜伦已经行动。
他一手按地,一手抛出了一大把石子,同时大声喝道:“毁关!”
与此同时,关上的明溪也配合着杜伦的动作,双手用力往前一推——她双眸直视天际,虽然看不到那黑色的天空之中究竟有些什么,但在这个刹那,她隐约感到了那份久违的亲切。那亲切给予了她更大的力量和信心,也让她愈发果敢:叔祖,但愿我这次并没有做错。
这一推一抛,放在常人身上,只是再简单不过的动作,但在两位阵师身上,却有了不同凡响的反应。
冥冥之中,有尘关之锁被他们开启,天地之气原本交泰融合,但却被那几枚滚动的石子扰乱,触发了更大的变化。石子碰到地上,泥土微微的颤抖交织着周围的风起风止,汇聚了更加浓重的力量。那力量在土中蔓延,转眼间便传到了周围业已枯槁的枝干树木上,伴随着十八连盘阵的残阵,这力量呈几倍地增长,直到植物的根茎在石块间蓬勃生发。
落雁关的关口早已残碎不堪,因依靠着山体,这关口的砖石中也夹杂着细碎的小草。那是最细微的生命,却也是最强韧的生命。随着草根不同寻常地舒展,本已摇摇欲坠的砖块间也出现了不和谐的声音。
“啪嗒”一声——那是石块砸落在地的声音。
如同磅礴大雨的前奏,起初只是点滴“黄豆”,再往后就是天河倾泻——如今的落雁关,便如“山洪”暴发一般,石粒砸偏了石块,石块又砸倒了石板——直到整个关口支离破碎,一切原本竖直的砖墙尽皆倒下,且堪堪平齐,犹如帝都官道上新铺的砖路。
大道朝前,直指戎羯狼骑。
唯一高耸的,唯有明溪几人站着的垛口以及下方的城墙。如今他们“高高在上”,好似站在云楼之中,俯瞰整个战场。
明溪收回了手——付出满手鲜血的代价,她总算是做到了。
戎羯狼骑早已被吓得往后退了数十丈,若非柳泉已经冷静在前,只怕所有人都要逃出长门山。杜伦浑身如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倒下的砖墙离他身体只有不到一尺距离,一切早已算好,却几乎耗费了他半生精力——他的满头黑发已肉眼可视的速度变成了雪白,原本肌骨丰盈的面颊和手也出现了皴皮和老人才有的暗褐色斑点,一下子,仿佛老了三四十岁。
柳泉并没有退后。从一开始,他就一直在静等面前的变化结束,而当一切结束时,他才如恍然大悟般舒了口气:“是我算错了。杜伦,你最后要摆的阵,竟是要在我眼皮子底下完成。”
杜伦“呵呵”哑笑两声:“我们有天马,占尽了骑兵的优势。落雁关对我们来说只是障碍。若不能让落雁关消失,如何能让天马对抗狼骑?”
&bp;&bp;&bp;&bp;(刚发现前两章柳泉的坐骑名字写错了……应该是卷云铁骊哈~~不是晓寒骕骦……纠正纠正……晓寒骕骦是曾经的清秋坐骑~~~穿越了穿越了。)
“云楼”高耸,两旁的城墙既已毁了,城墙上的火把自然也尽皆灭了。明溪、离娿、骆行处此刻亮如灯塔,但也只照亮了这方寸之地,再往后的“关内”,黑暗无底。
“那些士兵……那些士兵……”骆行的脸色早已白得不能再白,一日之内屡经异变,他能说出话来,已是突破了自身的极限。
明溪坦然道:“死伤难免,但在将军府的人应该都不会有事。更重要的是,天马都不会有事。”
果不其然,她话音方落,那无底的黑暗中便出现了一双橙黄色的眼睛。
随即,眼睛如千万烛火,逐对、成片地出现。当先的仍然是雪青马,再往后的,则是上千“马兽”。
卷云铁骊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的惶恐,开始“上蹿下跳”,急于摆脱主人的束缚,远离这个危险的地方。柳泉飘然下马,索性由着卷云铁骊自行逃开——而卷云铁骊的这一逃,如同是个明确的指示,连带着不远处的那些狼骑也一同炸了窝。
胜机一失,再难追回。柳泉昂起头看着明溪,忽地抬起手来,冲她狠狠地点了两下。
他终究没有口出恶言,但这两下指头戳在虚空之中,对他来说,也算是发泄了大半怒火。
明溪看到了柳泉的气恼,不由得释然一笑,道:“柳帝,关都没有了,怎么还不走?”她说话间,雪青马已带着天马群到了城墙旁,它们齐齐停下,宛若方才齐整整停在城关门前的戎羯狼骑。
在雪青马的眼中,柳泉已是个死人;一如在方才的柳泉眼中,落雁关已是囊中之物。
柳泉摇了摇头,才长叹一声,道:“千年古关被毁于一旦,明溪,以后你会后悔的!”
明溪道:“火烧眉毛,且顾眼下。柳帝,是你逼我的。如果不想闹得太难看,我便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束手就降,我留你一命。”
柳泉长笑一声,道:“你让我投降?哈哈,那对你又有什么好处?”语罢,他忽地动了!
有青魇相助,柳泉的身形虽不如全盛时的韩枫快,但也差相仿佛。他并不是为了逃,而是直直地冲向了兀自瘫倒在地的杜伦!
他动得快,天马动得更快——雪青马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移动的城墙,不偏不倚地向柳泉身上撞去——倘若撞实,柳泉必死。
而就在此时,紧随在雪青马身后的夜竟猛地抬起了前身,“希律律”地嘶鸣起来。它强行制住了自己前冲的步伐,雪青马快它半个身子,也几乎在同时停住了步子。
这两匹马原本均已冲到了杜伦的身前,再快一步就能挡住柳泉的攻势,而这一顿,却让柳泉抢了先机!
柳泉手腕一抖,一把长剑已从腰间闪着紫光晃出。剑芒所向,正是杜伦的头颈——为今日这一战,柳泉筹谋已久,总算所有步骤都按照他的计划进行,眼见胜利在望,岂料竟然功亏一篑!竹篮打水一场空,皆在这位昔日“好友”身上!城府深沉者如他,终究也有意气之怒。既无幸理,就算死,他也要拉着杜伦一道了去,才不亏本。
杜伦早已没了大半条命,这时斜躺在地,见那剑光迎面而来,竟连躲也不躲,只泰然阖上了眼。
但是,那剑却没有伤到杜伦。
从地中伸出一只手,旋而是一只臂膀——几乎只在眨眼间,那手便紧紧握住了柳泉的手腕,令他不能再往前半步。
“韩枫?”柳泉惊吼一声,如同见了鬼一般。
那地上则如长出个人来,起初是半个肩膀,随后则是整个身子,脖子、头、腿、脚……他始终握着柳泉的手,直到全身都完整出来,才将柳泉一下甩到一旁,回手抹去挡在脸上的泥土。
“枫!”明溪看得清楚,一下子冲到了垛口上,她甚至忘了自己身在高处,险些一下子便纵身跃下。
杜伦则瞪大了眼睛,“啊、啊、啊”地喊了几个字后,便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韩枫此刻则当真能用“泥人”来形容了,从头到脚,他无一处没有覆盖着黄土,甲胄的每一个缝隙都藏满了土,以至于他每走一步,浑身上下就“簌簌”地往下掉渣子,似是久被尘封的泥人武士一般。
逃出生天几乎用尽了他的气力,他喘着粗气,一手提起杜伦扛在肩上,另一手则指了指柳泉,道:“你走吧。”
“走?”明溪还没着急,离娿先叫了起来,“枫哥哥,他要害死你,还要害死我们,你就让他走?”
韩枫没有理会离娿,仍然冷冷地看着柳泉。
柳泉手中的紫金剑在方才那一甩之时已不知被扔到了什么地方,他这时左手握着右手,疼得不住吸冷气——韩枫手上用了狠劲,只有他二人知道,他的右腕已被掰折。常人受了这么重的伤只怕早已撑不住,然而柳泉终究不是常人。他狠吸两口气,才道:“你回来就好。呵呵,我也是怕这关守不住了再落到旁人手里。谁承想杜伦和你那位竟联手将关毁了……呵呵……倘若以后戎羯狼骑不肯与我们合作,再度称雄天下,他二人可要成为代国的千古罪人了!”
亏他到这时还能大言不惭,韩枫虽然气怒至极,但也不得不佩服柳泉的脸皮之厚,实乃天下罕见:“既是如此,我西代的人也自有朕来处置,什么时候需要劳烦柳帝插手?既然两国交往依旧,此次便既往不咎。只望柳帝回北代之后,与邢侯讲明白,我西代有自己做事的方法,不需借旁人的力,更不需要旁人无端插手!再有下次,便是断交了。”
“邦交依旧?”离娿只疑心自己听错了,但刚张口,就被明溪一把捂住了嘴。
明溪轻轻摇头,低声道:“落雁关已经不在了,凭借天马的脚力,我们不可能被人抄后路。枫有他自己的打算,我们不用多问。”
&bp;&bp;&bp;&bp;眼见天边再也看不到那片火把,韩枫才松了口气。
明溪几人被人蛊背着,依次从那耸立的高墙上送了下来。几人脚一沾地,便都围到了韩枫身旁。骆行这次再不敢多话,他第一时间从韩枫手中接去了杜伦,随后带着所剩无几的士兵退下收拾关中残局——虽说关口不再,但几栋房子还是幸存着的,众人累了这一天,他眼下的首要责任是找间能供休息的屋子。
韩枫灰头土脸,刚想抬手抹抹脸,冷不防明溪已扑到了自己怀中:“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你怎么才出来!”
忍了半日,明溪此刻终能放声大哭。她顾不得韩枫身上的泥土又脏又臭,只放肆地紧紧抱着他,生怕他再离开。受离娿误解的委屈、困守孤关的压力……所有的情绪在此时都如破闸洪水般伴随着泪水涌泄而出。
“对不起,害你担心了。但我也是一样,我有多怕再见不到你。”韩枫的语气仍然平淡,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情与明溪并无区别。那地底“土”脸所展现的“结果”,不管是真是假,都曾让他一度心灰意冷,甚至丧失生念。即便此刻他站在天幕之下,想起明溪的“结局”,仍觉浑身发冷,只怕那一切就在他眼前成为真实。
“呵呵,枫哥哥也真是……只知担心明溪姐姐,就不管我们这些人喽。”离娿见那二人抱了许久也不分开,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调笑之间,也带着些许不平。
韩枫这才缓缓放下紧搂明溪的手,看了离娿一眼,摇了摇头,道:“你……唉……我说了不要用渎神大法,怎么还是不听话?”
明溪莞尔一笑,道:“你也别说她。若不是离娿用了渎神大法,那些化兽者则能轻易被制服,我们又怎能有足够时间来准备守关?再者,你让她听你的话,你也知道她的性子,什么时候肯听话了?这不是火上浇油么。”
离娿笑道:“还是明溪姐了解我。不过,枫哥哥,你究竟是怎么忽然不见的,又是怎么忽然从土中冒出来的?你要是不回答,只怕我们今晚上都要睡不着了!”
“我……这要说起来,可真要说一晚上了。”韩枫笑叹一声,“不如先去看看骆将军他们准备得住处如何了,要让我讲,总也要吃饱喝足了,洗干净了换身衣服再说。这样子你们不觉得难受,我都受不了。”
明溪“噗嗤”一笑,道:“你养尊处优这些日子,倒知道讲究了?当年在鸿原上见我,可是比现在还要更邋遢呢。”
三人难得说说笑笑如此融洽,就连韩枫都觉奇怪,不知为何明溪与离娿忽地一反往常,竟破天荒头一遭站在了一起,暗忖莫不是方才同仇敌忾,她们才会放下了既有的敌意。
几人往“关内”走去,此刻天马业已归去,人蛊则默然跟在三人身后,四周一片沉寂,唯有这欢声笑语在山中回荡,哪里还能感受到半个时辰之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
而在无人能够看到的黑暗中,一个消瘦的阴影却始终盯着韩枫:“真没想到,他竟真的出来了。”
※※※※※※※※※※※※※
韩枫收拾停当,随便吃了些饭菜,便与离娿、明溪讲起那离奇的经历。
从被“那人”拽入地底,讲到那人忽然撒手离开,再讲到他被大地压困,几乎连意志一同被压垮。
他心知这两名女子都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便讲得格外细致,惟独到了“土”脸处,含糊过去,只说那“土”脸显示出了他身边所有已死之人的临死样貌,并未讲连他自己也捉摸不透的那些惊心动魄的面孔。
而当讲到他如何定下心神,逃出生天时,他恍惚间,又仿佛回到了那个冰冷潮湿令人痛苦的地方,重新体验着当时的一切。
那时他虽然想到了化己为土,但想与做之间,却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并非凡人可以逾越,甚至那道鸿沟对于他这样的破障者而言,也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存在——如果都不知道那应是什么,又何谈跨过?
他也曾尝试着集中自己的全部思维,关注在这四个字上,然而手摸过去,依旧手是手、土是土,两者分割开来,如同敌我两端。
万般无奈之下,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彼时他被困在智峰所拟“天地”之中的情景,都是他一动也不能动,何其相似,却也何其不同。
詹仲琦曾经说过,但凡天地,便皆有准则。创始者所定之准则,只要依随而行,就能够无往不利。智峰所拟的“天地”,准则是她定的,可如今这个“天地”,这准则又是谁人来定?他一直认为人不能穿土而过,可那把他拉进深渊的人却可以,难道这于准则而言,不矛盾么?
准则应该对所有人都适用,没有道理旁人做得到的,他偏偏做不到,更没有可能所有人都做不到的,有个人却偏偏能反其道而行之——若真是如此,这世界岂不乱了套?
想通此点,韩枫原本自疑自惑的心竟缓缓重归平和。一切又都回到了那个老套路上,一切又都回到了那个最开始的问题上。
什么是天地之气?是因果。
什么是因果?却无人能说清。而因果,本该是这个天地最核心的准则。
那么,人之为人,又有什么因果呢?人又是什么,“我”又是什么?韩枫本以为自己破了“识障”之后的“我障”,这个问题他早已想清,他早该看清了自己的本来面目,但直到此刻,才知还有一层窗户纸未曾捅破。
恰如夷族神庙之中的塑像,他与离娿本以为那金色的蛇身之下的,就是万物众生的本相,此刻再去想,那些本相也皆是泥胎打造,真正的万物众生,并非血肉,而是鲜活的生命。
是什么赋予了血肉生命?让它们知道吃喝甚至思考,这才是真正的“我”。
&bp;&bp;&bp;&bp;冥冥中,他似乎看到了那“窗户纸”后的“真相”,只要再努力一步,便能穿透这层纸,然而力到此时已用竭,他与那真正的“我”之间,咫尺便是天涯。
沉下心来,重回现实,他伸手出去,一切依旧——手是手,土是土,只是身上的疼痛较之之前,要更重了几分。
他无奈地苦笑了两声,声音从口而出,透过土再传到耳朵里,已是微弱至极,就像一个人溺水之后,在水中呼喊救命一样——土不灌进嘴里,已是侥幸了。
果然还是不行。他知道这是自己认知的“识障”到了,即便想如从前那般强行冲破,也已不大可能,然而既然知道了那一切问题的答案,就这么被活埋至死,他只会更加不甘。韩枫又深吸了口气,暗忖这条路是已经走到了尽头,不妨再去另辟蹊径,而就在思路转换之中,他忽地又想起一事。
“那人”抓住他时,曾在土中露出脸来,而那时白童喊了一声“是他”,想必白童识得这人身份。
虽说这个问题对于眼下的困境或许并没有任何意义,但既然起了好奇心,不妨问个清楚。
白童的回答,却带着几分不确定性:“那是一个不应该活着的人……不对,应该是一个不存在的人……可是……对的,我没有看错,是他。”
韩枫有些不耐烦:“是谁?说清楚。”
白童道:“是与大自然神同一年代的人,甚至更早。我族传说,在大自然神降世之前,这世界是属于七善神与七恶神的。他们是天地所生,起初分别是七个白色的蛋和七个黑色的蛋,经过四十九个昼夜,他们幻化为人形,却有着无上的神力。善神教人们知识,带给人们猎食和躲避野兽的方法;恶神则教唆人们不事生产,纵欲为乐。”
“又是传说。”韩枫轻叹口气,“大自然神已被我和离娿确认是位阵师,却不知这善神、恶神又是什么人在故作玄虚。那你的意思是……那要害我的人,竟是所谓的‘恶神’了?”
白童道:“是……也不是。如果真是‘恶神’,都已是上古的人了,就连大自然神的本体都已不在,更何况‘恶神’?更何况,在传说之中,‘恶神’起初打败了‘善神’,肆虐人间,本已带着所有的人都走上了不归路,幸而‘大自然神’出面将‘恶神’消灭,才使得我族得以幸存,重建文明。不过,也有民间传言,说‘恶神’从未消失,只是暂时隐匿,总有一日,会借助活人身躯重返人间……”
韩枫恍然:“你是说,那个拉我的人只是个傀儡?但你又是如何认出来的?”
白童道:“因为他长得太像‘恶神’。以前的神庙之中曾藏有画着‘善神’与‘恶神’的古老壁画。可惜那神庙早已毁于战火,你与离娿都未见过,后来人也忘得干干净净,恐怕全天底下,也只有我与青魇识得。”
“就算是‘恶神’,他又与叔祖有什么干系呢?”韩枫想着“那人”离开时说的话,只觉不解。倒是这时白童提了个醒:“这‘恶神’是跟在乘博城的军中的,或者说是属于阡陌城赵公的。他偏偏此时出现,或许与詹仲琦曾去过阡陌城有关。”
“阡陌城……叔祖去阡陌城……”韩枫忽地眼前一亮,“哎呀,我怎么竟忘了这件事!”乘博城虽是詹仲琦所建,但在韩枫心中,有一件事才能真正将阡陌城、詹仲琦、夷族、柳泉等连在一起。
便是“六无之人”所对应的六座城池。
詹仲琦曾经受夷族大祭司托付,以“无心之人”的身份前往阡陌城,完成了夷族的“复国”大阵。而六无之人分别对应的“困苦、纷乱、贪靡、虚妄、绝户、乐享”,则恰与白童所讲中“恶神”对人造成的影响相通——难道这只是个巧合?他并不这么认为。
只是,六无之人对应着六座城,一切都是六,与七“恶神”从数字上来看并不相符——除非,这阵并没有全部完成。
六座城只是阵法必不可缺的部分,总要有个阵眼才对!
六城之中韩枫曾去过四座,他从没看出去与不去有什么区别,故而对离娿师父研究了大半生的“成果”,他向来只持怀疑之心,直到今日,他才豁然开朗——变化早已从隐秘处展开,他没有看到,只是因为了解甚少。
想到此处,韩枫不禁觉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上一次他想通六境与六无之人在阵法上的对应,是被明溪用蝙蝠阵困在了圣城的废墟之中;此刻想通所谓“恶神”与六无之人的对应,却又是被“那人”困在这深不见天日的泥土之中。偏偏是越到了火烧眉毛时,偏偏就越能想到平常都不放在心上的问题——偏偏这些答案,又不能解决眼下困境。
“也罢,这下若是死在这里,可就更不甘心了。”韩枫默道,“那么传说中可有讲过那些‘恶神’是如何在泥土中自由来去么?”
白童道:“没有。但传说中却有一句话让我们这些大祭司总觉得是前人误传,不知对你有没有帮助。这是故老口述,讲‘恶神’如鱼游水,如鸟飞空,如人行走,如众生归于诸境。”
“如鱼游水,如鸟飞空,如人行走……”韩枫默然,“可终究没说如什么在土中啊……”虽觉这是一句废话,但韩枫隐约却觉得这正是解决一切的关键,他又反复默念几回,忽地心中起了一道灵光。
鱼能够在水中游走,鸟能够在空中飞行,那是因为水能够轻易流动,风也可以凭空而起。正如人在行走之时,身旁的一切相对于人而言,也都是在动着的,而他之所以被困,就是因为这土、这地静止着,将他禁锢其中。
但是土并不是凝然一块,它也有虚有实,没有一定的形状,没有固定的方式——既然如此,又怎会不动?
而对于一个阵师来说,让土变化,更加不是难事,只要他能找到那潜藏在土中的力量,找到一个源点,便足以移山破土。
一切并没有他想象得那么难,只是他从一开始就迷失了方向,用错了力量。
&bp;&bp;&bp;&bp;当一切迎刃而解,那么破土而出,便不再遥不可及。
韩枫并没有将自己的内心变化和盘托出,相比起如何出土,那七“恶神”与六无之人相互对应才是他此言重点。离娿与明溪也知出不出土她们听得再多也是枉然,唯有后者对于当前及今后的局势,才更重要。
沙盘上的只是落雁关附近的内容,显然已不够用,离娿命人蛊从辎重处扛来了羊皮地图,在屋中展开。
这是天下之图,标注着所有的山川河流、城镇村庄,有六个地方用鲜红的朱砂圈住,正是那六无之人对应的“六城”。
然而,直到今日几人才知道,六城以外还有一地。
韩枫看向明溪:“明溪,论天地之气或许我明白得多一些,但是说到阵法,我可就比你差远啦。依你看,倘若这个阵真有阵眼,会在何处?”
明溪凝神细思,纤纤十指在略显毛糙的地图面上缓缓划过,不敢错漏一处。须臾,她摇了摇头,道:“其实每一个城池的建造,都遵循着阵法而来。然而不同的城市,不同的组合,又能有不同的效用,正如这天地本就浑然而成,看似随意,但实则皆暗含关联。你问我这城在何处,我也不知如何确定那唯一的所在——不过,我倒是有个法子。”
杜伦与韩枫都觉奇怪,不约而同问道:“什么方法?”
明溪笑看离娿一眼,道:“当初你们是怎么找到这六个城的,同样的方法,不妨再来试试。”
“怎么找到这六个城?”离娿一撅嘴,道,“可是……可是神像那么笨重,我也不可能随身带着呀。”
韩枫笑了笑,道:“这很容易。有白童在,凭它的记忆,画出来大自然神像拿着灯火的样子,再比对一下就知道了。”
当下几人找来纸笔,韩枫凭着白童的印象,照着比例放大,将“大自然神”的影像展现在那白纸之上。不过白童所述虽然详细,韩枫终究没有学过丹青之术,画这图也不是为了美观,便寥寥数笔草草拟就,画完之后,连他自己看了都不由自主“哈哈”笑了起来。
一撇一竖便是一只手,两条竖杠构成了人身,再加个圆圆的大墨点当脑袋——没胸没屁股没腰身——这哪里是什么颠倒众生的大自然神,分明就是个木头条子扎成的稻草人。
杜伦笑得直拍着轮椅扶手骂娘,几乎从轮椅上跌下来,明溪和离娿也笑得都直不起腰来,三人揶揄起韩枫的“画艺”倒是毫不客气。韩枫也不觉惭愧,便乐呵呵地照单全收——几人难得重回少年心性,一场大笑之间,方才被柳泉逼迫的阴霾算是彻底消失不见了。
笑归笑,闹归闹,正事终究是要做的。离娿捂着肚子让人蛊将这影像放在那羊皮地图上,透过薄薄的纸张,其后的地图仍能淡淡显现。
虽说图画得难看,但不影响实际应用——六只手所在的地方,恰对应着六座城池——这说明韩枫所画,半分不假。
“那么第七处是哪儿呢?”离娿蹙眉,眸光流转,看到了“稻草人”的躯干上。
躯干正直,不偏不倚,底下映着的则是一连串的黑字——躯干所应为中原,中原平坦,人口众多,人群集中所在,自然城市也就集中。
而这一串黑字之中,有个红色的点格外引人注目——那是帝都。
而帝都所在,如果按照大自然神的神像来看,那么应是正在心脏!
最危险的地方向来都不是最安全的地方,最危险的地方永远都是最危险的地方。几人面面相觑,似乎都已经肯定了这个答案,唯有明溪仍然愁眉不展,看着那张地图。
她的目光不在帝都,而在更西北方,在靠近离都的位置,在那影像的“头颅”处。
韩枫道:“怎么?有什么特别的发现么?”
明溪摇了摇头,道:“不知怎地,我忽然在想,如果阵眼的‘眼’就是按照字面而来呢?如果指的就是眼睛呢?”
“可那底下什么都没有啊!”离娿揭起那张纸,果然,那墨点底下是青色一片,一如周围的草原。
然而韩枫却道:“不对,底下有东西,只是因为对军争无用,所以这图上并没有画出来。”
离娿对北方的地形并不熟悉,但明溪却来过很多次。她看了看那地方与大青山和离都的距离,又见旁边正是濑离河的尽处,忽地想了起来:“我知道了,那里是墓地。”
“墓地?葬什么人的?”离娿问道。
韩枫无语,明溪看了韩枫一眼,才道:“葬夷女的尸体。”
离娿轻“啊”了一声,道:“等这一切都完了,我……我一定要去那看看,也拜一拜。”语罢,她顿了一顿,又问向韩枫,“你娘也在那里?”
“嗯。”韩枫点头,“那个地方叫做戴金池,旁边的濑离河尽头,则是万骨丘,一边埋女的,一边放男的。”说着说着,他又想起父亲临死前的托付,可惜自己如今虽然早已改头换面不再是囚徒身份,却仍然做不到将父母尸体合葬一处。他叹了口气,仿佛是将这些不开心都叹了出去,随后强笑了两声,道:“还是说正事吧。依我看,那第七处多半还是在帝都。杜伦,你看呢?”
杜伦在旁很久都没有说话,听他问了,才抬起头来:“嗯。在帝都的概率的确大一些,毕竟天子脚下,要更安稳。不过,我在想的是……究竟要什么样的人去,才会有用?”
离娿道:“这……师父从未说过,就连还有第七处,也是我今日才听说。算出此前那六个已经废了师父一生心血……我只怕……”
韩枫忙道:“你也不用妄自菲薄。离娿,你不是说要做最厉害的蛊师么?既然如此,自当超过你师父才是,怎么这会儿倒泄气了?”
离娿一愣,旋即绽颜一笑,道:“说的是,我怎么倒没了主心骨。”语罢,她又打了个哈欠,抻了个懒腰,道,“累了这一日,我也要歇着了。不管什么事,等明天醒了再说。”
&bp;&bp;&bp;&bp;夜已深了,离娿带着人蛊早已离开,杜伦也只多说了几句话便告退,偌大的房间,又只剩下韩枫与明溪两人。
“你画的这人像我还是收着吧。”明溪看那乱七八糟的涂鸦,不禁又笑了起来。她素手卷纸,用丝线绑了之后,便将那画放在了自己的包裹中。一切做好,转头看来,只见韩枫仍然一动未动地坐在原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看我干嘛?我脸上有东西?”明溪被他看得不胜娇羞,回手在脸上一摸,笑着瞪了韩枫一眼。照着他们平日里相处的模式,她这么一说,韩枫自然而然打趣几句,两人嘻嘻哈哈“吵闹”几句一切便好,然而这次却与以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韩枫没有答话,只是痴痴地看着她,直到看得明溪满脸笑容消失,连她自己心中都生起了几分不知源起的惧怕。明溪强笑了两声,坐到韩枫身畔,手拉着他的手,柔声问道:“怎么了?别吓我呀。”
韩枫却如恍然梦醒一般,眼神一转,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还在想着今天的事情。我很怕再也见不到你。”
这句话他之前已经说过一遍,不过那是在韩枫刚破土而出时,四周又是柳泉,又是杜伦,又是狼骑——危难方过,所有人都乱成一团。故而他真情流露,明溪却并未全情感知,直到此刻听他重新说出,才觉他当真将这件事放在了心上。
明溪温然一笑,道:“我以为你什么都不怕了,原来你也会怕死。”她只知“土”脸展现的是已死之人的形容,并不知自己的未来也在其中。
韩枫暗叹一口气,顺着明溪的话讲了下去:“是啊。人力有时尽,生死有天命。我也不是什么都能解决,这一次……我也以为真的出不来了。如果我当真死在地下,你又当如何?”
明溪眼波流转,道:“说什么‘如果’,你也知道,过去就是过去了,多想无益。你怎么忽然这般多愁善感起来?”
“是啊,我怎么也学着多愁善感了!”韩枫“哈哈”一笑,不再多问。
※※※※※※※※※※※※※
次日一早,大军——马队向南启程,终于算是进入了中原腹地。
军中无人识路,明溪便当仁不让地作了向导一职。伤者都留在了“落雁关”,如今的“大军”只剩不到三百人,而天马则仍有上千之众,当下众人都骑上了天马,浩浩荡荡往南行去。
天马本非坐骑,甚至连雪青马此前都不愿被韩枫久骑——但经历过昨晚韩枫破土而出的事情,雪青马在他的面前又不自觉地收敛了一分傲气。随后,在雪青马的“调动”下,所有的天马都老老实实地当上了坐骑——当然,雪青马跟柳泉一样,不会做“亏本的生意”,付出越多,它希望从韩枫处得到的东西,也就越多。
显然,它是看到了韩枫的潜质,也对自己的未来做了更充分的预期。
“既然当上了坐骑,总要起个名字,难道总是‘雪青马’、‘雪青马’的叫它么?”离娿捋了捋夜的鬃毛,“好歹是匹母马,起的名字好听些才是。”
“好听些?我可不觉得它喜欢好听些的名字啊。”韩枫朗声笑道,不过话是这么说,离娿的话也的确不错。天马之中雪青色的马儿很多,起个特别些的名字,才能对得上雪青马的本色。
“你喜欢什么名字呢?”韩枫看着雪青马。他在它背上,自然看不到雪青马的表情,也猜测不出雪青马的心情,不过回想以往雪青马的风姿,想它急速如电般迅雷不及,身姿若影般捉摸不定,却觉无论是风、是电、是光……都体现不出它的独一无二。偶然的,他看到了阳光之下雪青马的掠影。
初春的大地处处都是积雪和凝冰,阳光之下,地反出来炽白色的光芒。而雪青马的身影行在其上,光斑晃过不留行,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便如同离都寒冬的西北风卷着鹅毛雪片劈头盖脸地砸在人面上,吹得人呼吸不畅,睁不开眼。
在这光与影交织的一刻,韩枫脑海中蹦出两个字——“暴雪”。(……好吧我是为了某游戏……)
对,从此以后,你就叫做“暴雪”。
似是心有灵犀,在韩枫想出这两字的一瞬,暴雪忽地脚步一滞,前蹄猛地抬起,昂首嘶鸣——身后的众马也随之停下了步伐,随之嘶鸣——那声音往前传去,直传到远处的平坦阔野之上,似是在示警,也似是在宣告着什么。
腥风血雨,即将伴随暴雪而来。
※※※※※※※※※※※※※
“天马还有体力,天色也不晚,怎么不继续走?”
时间刚到申时,离天黑还有大半个时辰,明溪却已勒停了马,吩咐安营扎寨。离娿不解,兀自坐在夜身上,不肯下来。
韩枫也觉蹊跷,但见明溪坚持,便道:“今天大半日已经走了一日半的路。咱们对地形都不熟悉,万一晚上遇战,情形对我们不利。倒不如先安好营寨,好好休息,等明日再赶路。总之天下没有快过天马的,我们也不用这么着急。”
离娿这才点了点头,滚鞍下马,道:“走了大半日,沿途倒没看见什么村庄城镇。都说中原繁华,照我看呐,比起江南可差得远了。”
明溪叹道:“原来也不是如此。只是近些年北代攻了数次落雁关,前些年还破关而入,你叫这些百姓如何能不躲呢?江南终究少有战乱,即便是倭人侵扰,总比这边要好得多了。”
韩枫向四下看去,此刻日已西斜,应是到了做晚饭的时候。但极目所示,但见天朗气清,哪有半点炊烟的影子——可见人丁稀少,除了躲避战乱以外,恐怕还有征壮丁的影响在——詹代新征了几轮兵,田间的男劳力都没有了,人们放着大量的土地无力耕作,唯有聚集在大城附近,才能合力讨些吃喝。
明溪又道:“从此处到蒲山关还有三四日距离。但这中间,还有一座大城名为‘丰州’,当年北代第一次攻到蒲山关时,‘丰州’守将献城投降,才使得他们一路顺利。后来帝都在芒侯的帮助下重新夺回落雁关,丰州自然而然重回帝都的掌握,守将也以‘叛国’的罪名被凌迟处死。如今,守‘丰州’的大将姓张名博远,也是一员猛将啊。”
&bp;&bp;&bp;&bp;“圣上,丰州的张大将军传书到了。”
雕花熏香铜炉上白烟袅袅,但檀香的安神作用在战报面前,却显得太过微弱。书房的暖椅上斜坐着詹代年轻的帝皇,他手中捏着的,是门口那花瓶的碎片。
红尘锁中,那花瓶代表的是落雁关。这些年落雁关频遭袭击,那花瓶上的碎纹便如同百圾碎一般。除他之外,这宫中再无人知道书房摆设的玄机,数次有人跟他提出要换了这破花瓶,都被他拒绝——圣上俭朴的名声顿时传到了朝野内外,据说帝都人家一夜之间,都换上了破旧的瓷器。碎铜烂铁旧补丁,一时竟成风尚,甚至旧物较之新物在价格上还要贵了几成。
不过,他是无暇去管这些琐事了。“百圾碎”终成百片碎,意味着落雁关的灰飞烟灭。内侍捧了个崭新的琉璃花瓶放在远处,只可惜那花瓶再美,也只是个摆设了。
詹明佑将手中的碎片扔到一旁,从宰丞的手上接了那张有些皱的纸条,淡然道:“依朕看,这又是在请求救兵了。落雁关丢了,接下来本就轮到丰州,唉,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啊。”
那宰丞微一躬身,道:“圣上,可我们手中还有些士兵,难道真的不派出去么?”
詹明佑道:“那是为了保住帝都的,这是我们最后的凭借,怎能轻易动用?”边说着,他边看向那纸条,但一瞥之下,他本来靠坐着的身子一下子挺直了起来,脸色忽白忽红,看不出是惊是喜。
瞧惯了圣上不动声色的样子,那宰丞倒被詹明佑的反应惊得愕然:“圣上,莫不是丰州出了事?”
“不是,不是!”詹明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纸条,嘴角竟忍不住地向上扬起,若不是有旁人在侧,只怕他几乎大笑起来,“不用救兵!不用救兵!”
※※※※※※※※※※※※※
马车辘辘,天马一声嘶鸣,像是在跟车中人示警。
“慢些。”杜伦探身掀开车帘,往前看去。远处仍旧是黄尘滚滚,四周的庄稼地早已荒芜,如今野草丛生,甚是灰败。数只寒雀在枯萎的杨树干上嬉戏,路尽头的天际依稀可见乌鸦飞过——既然有飞禽,前方应该没有人的埋伏。
那为什么天马会预警呢?
还是因为没有人烟,故而有兽迹?
“大学士,距离丰州还有大半日的路程。”赶车的士兵是个长着眯缝眼睛的年轻人,鼻子上长着几颗雀斑,看起来稚气未脱。
杜伦道:“还有大半日的路程……那么随时都有可能遇到赵公的军队。咱们再慢些吧,且等探马回报。”
探马骑的自然也是天马。天马与天马之间脚力虽然并没有太大悬殊,但毕竟杜伦带的天马是拉车的,从速度上来看,要比探马落后四五十里。既然他们跟丰州还有大半日路程,那么探马想必已经接近了丰州城。
又走了十里路,阳光高照,已是午时,相比昨日离开之时,也已过了将近大半日。杜伦用节杖点了点那赶车士兵的肩膀,示意他将马车赶下土路,进到一旁的荒地之中。
“大学士,我们不再往前走了吗?”那士兵抓抓脑袋,有些疑惑。
杜伦笑笑,节杖斜着伸出车厢,指了指天空,道:“这么好的天气,当然该好好睡个午觉。你也累了这么多天,休息休息。别把自己成天搞得紧张兮兮的,人生在世难得能偷这半日闲啊。”
那士兵自然听不懂杜伦的话,不过见杜伦斜仰着在车厢中当真睡了过去,也只得听他的话,老老实实候在原地,嚼起了随身带着的干粮。
野草早已高过了人头,这马车藏在草丛之中,若有人从土路上经过,绝然是瞧不见的。两人歇着,天马则嚼野草嚼得不亦乐乎,就这么过了小半个时辰,忽听周围有了动静。
那动静不是出自土路,也并不是马蹄声。声音不算大,显见人数极少。杜伦一下子坐了起来,对那士兵轻轻“嘘”了一声,随后掀开马车上的窗帘,向外看去。
稍远些的草丛动了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里边行走,若不是杜伦一直盯着,只怕会以为是风吹草动。荒草长得并不均匀,有些地方密,有些地方则很稀疏。那片草丛中有一棵枯萎的杨树树干,围绕树干的草比别处明显少很多,当那人走出来时,杜伦终可看清。
那是个二十五岁左右的青年男子,头上戴着顶草帽,身上穿的也是黄褐色的衣服,故而在草丛中并不显眼。因有草帽遮着,那人的脸上表情露不出来,杜伦只见他走到那杨树畔坐下,看了看天空,又伸手在怀中掏了起来。
他身上很厚实,与他清瘦的面容颇为不符,显见怀中鼓鼓囊囊的都是杂物。看他行动如常,显见那些杂物都不沉。他掏了一会儿,把东西都扔在了地上,杜伦这才看见,那竟都是纸团。
看这人打扮并不像是读书的,也不知身上哪里来的这么多纸团。杜伦暗自疑惑,就见那人将一张张纸团摊开,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算着什么。
“这人真是奇怪。不过看他来的方向似是丰州,或许抓了他还能问出些城中情况。”杜伦看了看那赶车的士兵,却觉心中有些没底。也不知这青年男子身上是否有功夫,仅凭那士兵一人,能否将他制住。倘若因要抓他,却坏了谈判大事,那也真是划不来。
然而,杜伦还没下定决心,却见那男子忽地暴躁起来。他用力将手中那些纸团纷纷撕碎,仰天长叹了两声,竟然解下腰带抛上杨树干,爬到树上又打了个活结,随后就将脖子伸进了那绳结之中——他竟要自尽!
“杜大学士,怎么办?”那士兵看得目瞪口呆,终于按捺不住,低声问了一句。
杜伦皱了皱眉,见那男子已经从旁边的树桩子斜跨一步吊在半空,浑身悬在半空抽搐,忙道:“救人,先救人!”
&bp;&bp;&bp;&bp;“在下姓白名沐风,是江南人士。”那男子悠悠醒来之后,摸着脖子上被腰带勒出的红痕,看了杜伦一眼,登时明白了过来。他打量了一下杜伦,见他身着服饰非比寻常,虽不知对方来自何处,但也知他并非平头百姓,便又拱了拱手,道:“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杜伦仔细看了看白沐风。这男子二十五岁上下,面孔清瘦,脸带菜色。他双眸黑如点漆,眉目分明,整张脸都透着聪明劲,双手纤细洁白,显然并不是干粗活的——想来,应是位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了,只不知究竟是家境中落还是丰州城破,使他落魄到了自杀的地步。
白沐风见杜伦只点了点头,便强笑了两声,道:“就算大人不说,在下也知道大人想问什么。”
是个聪明人。杜伦心里有了底,便道:“我看你年纪轻轻,究竟有什么事情想不开,要走绝路?”
白沐风看了看面前的“大人”,暗忖这人跟自己年纪不相上下,怎地说话却是一派老气横秋,也怪不得能够身居高位,遂道:“不瞒大人,在下祖祖辈辈在江南经商,今年才借着北方少粮少物资的机会,到丰州做些小本生意。不料……不料丰州城的守将太不讲理,说好了给在下的银子一分未给,还派士兵将在下带来的物资全抢了去,而后将在下赶出了城……唉……在下走投无路,又没有面目回家见父母,一时想不开,就……”
这话倒是合情合理。杜伦见白沐风面容诚恳,暗忖这人恐怕真是触了霉头,不过他既然被丰州城的人欺负了,总不会再向着他们说话。更何况此人来自江南,那多半也已算不得詹代的人了。
白沐风说到伤心处,眼泪又“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这些年战乱纷起,家中生意本就难做。如今又折了本……在下也知求死是懦夫之举,只是……唉……真的不知该当如何是好。”他边哭边用衣袖擦眼泪,那衣袖上全是灰土,一擦之下,本来还算俊朗的一张脸登时成了花猫脸,叫人瞧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杜伦道:“你也莫急,天下越乱,机会也就越多,只要你有本事,何愁不能翻身?白公子,实不相瞒,我是西代官员,路经此处恰巧救了你,说来也是缘分。”
“西代官员?”白沐风愕然,“这么说,落雁关已经破了?”
杜伦见白沐风有些受惊,忙道:“你别怕,我们西代人也不是传言中的那么凶残,总还是讲道理的。白公子,不知道你能不能跟我说说,如今丰州城中是什么样子?”
白沐风呆呆地看着杜伦,怔然许久,才道:“这……在下到丰州城没有多久,说的恐怕也帮不了大人什么忙。在下只知……”他话未说完,就见那驾车的士兵忽地冲外打起了呼哨。
那是他们与探马约好的信号,杜伦这才回过神来:他跟白沐风说了这会子话,竟忽略了土路上传来的马蹄声。
己方多了一个人,总归又多了一分把握。杜伦对白沐风目光示意,告诉他不必紧张,随后手扳着两旁扶手,往车厢外挪去。
那赶马车的士兵忙回身将他扶了出来,暗忖怎么平日里杜大学士进出车厢都很轻松,此刻却这么麻烦——却不知杜伦始终对白沐风心忖疑虑,是以刻意掩饰自己的阵师身份。
探马这时已进了荒草丛中,探子翻身下马,见着杜伦纳头拜倒,道:“杜大学士,大事不妙!丰州城是再不能去了,咱们还是尽快转头回去吧!”
“哦?”杜伦倒不着急,“你慢慢讲,左右现在也没人追你。”
探子的声音被白沐风听到,他也从车厢中出了来,见那探马惊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便先开了口:“大人是西代的?在下也曾听说过北方的战事……唉,丰州城如今兵强马壮,又有了赵公军队的增援,的确……是块硬骨头啊。正是因为多了赵公的两万人马,城中原有的粮草不够了,守将才将在下所带强征了去。唉……在下是生意人,利字当头,总不会骗大人。”
“有赵公军队的增援?”杜伦脸色一变,忙看向探子。那探子点了点头,印证了白沐风的话:“据小的打探,赵公原本是带兵夺城的。可不知怎地,全军上下竟转而投降,赵公也说是受了属下一名姓蒋的将军蛊惑,才一时昏了头脑,带兵勤王。那姓蒋的人头如今正被悬在丰州城的北门上边,依小的看……可能刚斩下来不到两个时辰。”
短时之间,这探子能打听到这许多东西,着实算是不易了。杜伦对他露出赞许的目光,又问道:“那赵公现在人在何处?可有人见到?”
那探子道:“这就不知了,请大人恕小的……”
杜伦摆了摆手,道:“罢了,你已尽力。既然没有谈判的必要,我们这就回军营,把情况禀明圣上,好早作打算。”
白沐风道:“大人,那在下……”
杜伦微笑道:“白公子自然跟我一道回去,若我这时让你走,你也走不安心吧。你放心,这一趟不会让你白跑。”
白沐风这才暗暗松了口气:他已知道西代的兵马就在附近,倘若杜伦不带他回去,那就是要杀人灭口了。他虽然有过自尽的打算,不过经了杜伦这一番宽慰,又经历了濒死的难受,这时比谁都要更惜命,能够不死,总归是不死的好。
杜伦并没有再去留意白沐风的话。他全部心神都放在了探子报来的消息上:没有看见赵公,最大的可能是赵公已被软禁——他犯了天大的错,帝都的人怎么可能这么轻易饶恕他?可是丰州城的人刻意隐瞒这个消息,那显然是对赵公带去的部队投鼠忌器,只能用这个方式怀柔相待。然而,能做到这些——除非赵公身旁有帝都的人,才能这么干净利落地拿下。
&bp;&bp;&bp;&bp;“这马可真快,在下从没见过这么好的脚力!”回程中,白沐风如同打开了话匣子一般,不停在感叹天马的速度。见他露出少年心性,杜伦对他印象又好了几分:这男子是聪明人不假,但看样子受的挫折很少,故而还存着些率真性格,跟平日里他接触的那些人全然不同。
一路风驰电掣,几人都忙于赶路,连晚饭都没有停下来吃,当日午夜,便回到西代军中。白沐风想来是第一次进军营,每走一步便感慨一声,活生生像是个刚进大城的乡巴佬。
来迎接杜伦的是骆行。绝大多数士兵都已休息,韩枫等人也早睡下,唯有骆行熬着通红的眼珠子一直在候着杜伦的到来——他当日没有当成使者,便另请了这个苦差事,希望能够第一个将杜伦回来的消息告诉圣上。
韩枫早说了杜伦不管什么时候回来,消息都不需拖延的军令,骆行接了杜伦,便一溜小跑去了大帐。白沐风听他们口中说着什么“圣上”,不由得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他是走南闯北的行商,也曾到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大场面。此刻见这西代的帝皇周围只有二三百名士兵,看排场甚至连丰州城的守将都不如,心中登时送了几分,暗忖这帝皇看来是个平易近人的性子,只是这么些人就想着夺丰州城,岂不是在白日做梦?抑或是他本来带着的兵多,在打落雁关的时候全被杀了?
俄而,骆行回到杜伦面前,让他带着那救来的小子一同进帐面圣。白沐风不由得“啊”了一声,急切之下扯着杜伦衣袖,道:“大人,我……我……我可不知该有什么礼节……万一冲撞了……那可怎生是好?”
杜伦哈哈笑道:“别怕别怕,总归都是人,谁还能吃了你去?圣上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咱们西代人说来都算是化外之民,若论礼仪,又岂能与江南相提并论?”
那白沐风被杜伦喂了颗定心丸,这才踏实一些。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大帐,白沐风刚要随着杜伦一起拜倒,就见一男子几步迎上前来,弯身扶起了杜伦,朗声道:“都起来,都起来,不必多礼。杜伦,你怎么回来得这么快,一切进展得是否顺利?”
白沐风抬头悄看,不觉暗叹一声:这就是西代的帝皇了么?看他相貌可是比平生见过的所有女子都要漂亮得多,听闻西代和北代的帝皇都有夷女的血统,现在看来,这传闻竟然半分不假。只是,看他样子不过二十六七岁,怎么却让人觉得如此沉稳,甚至比那丰州城的守将还要可靠踏实。而看过韩枫之后,他又看向了这西代帝皇身后的女子,见那姑娘二十岁出头年纪,身上穿的服饰虽极其简陋,也没有佩戴着金银钗环,但她气质雍容典雅,只因她在,这破落的帐篷,便有如皇宫内殿一般熠熠生辉。
这两人可真是人中龙凤,白沐风也是头次见这阵仗,心神震荡之下,连韩枫让自己起来的话都没听清,仍是一下子跪在地上。
骆行紧随在杜伦、白沐风身后入帐,这时倒顺手搀了白沐风一把,又对韩枫道:“圣上,照您的吩咐,离后也来了。”
白沐风原以为与韩枫站在一起的那女子是西代的新后,听了骆行的话,才知自己竟看错了。他回头瞧去,只见一倩影从他身后倏忽“飘”过,眨眼功夫便到了韩枫身旁。“这人速度好快。”白沐风初觉惊讶,待看到离娿真容时,只觉猛然间被个炸雷打在头顶,眼前除她之外,什么都瞧不见了。
这一刹那,他几乎觉得自己已经死了——这天底下哪有这么美的女子,以致他搜肠刮肚,也找不到能形容她相貌的话。这女子应是山水间的精灵才对,她怎么可能是个活人。
韩枫与明溪都没注意白沐风,唯有离娿瞅见了那瘫倒在地的青年男子,她“咯咯”一笑,道:“诶,骆将军,你扶人也该扶稳一些。我瞧这位公子是被我们吓到了,小心别摔着他!”
韩枫和明溪这才看向白沐风,韩枫见他痴痴地盯着离娿,倒也不以为意,只笑了笑,看向杜伦道:“这就是你带来的那位商人?大家说话不知道要说多久,不妨先都坐下吧。朕也有很多话想问呢。”
杜伦点头称是,趁着骆行摆椅子的功夫,他迫不及待,还是先回答了韩枫的几句问话:“据探马所言,赵公的军队已经都被张博远吞并了,至于赵公如何,现在还不清楚。不过我猜他是被软禁着成了傀儡。这位白公子是去做粮食生意的,如今运去的货全被赵公强征了,我看他走投无路,才把他带回军中,还希望圣上不要见怪。”当着外人的面,他说话语气终究没有跟韩枫私下聊天那么轻松。
韩枫“嗯”了一声。一路而来,他也知道这世上凡事不会依着自己最有利的想法去走,总是麻烦不断。与被困地下相比,赵公那两万兵马,看起来并不算什么重要的变故。他想了想,问道:“白公子,你带去的粮食总共有多少,够那些人吃多长时间?”
白沐风一直绷着一根弦,生怕说错做错什么,直到听韩枫问了这句话,才舒下心来——这些数字他烂熟于心,只是刚要开口,又有些迟疑:自己终究是江南的人,倘若西代以后事败,那自己又会有什么下场?
韩枫阅人无数,看他欲言又止,便知他在担心什么,遂宽慰道:“白公子,你不用犹豫,也不用顾忌什么。朕听杜大学士讲,你们整个家族都是商人,想来除了到帝都的以外,也有去其他地方的。既然如此,不如你就当是在跟我们西代做生意,总不会亏了你什么。”
白沐风苦笑两声,暗道韩枫说得也对,自己的家族如今是在江南攀附着越王,但若以后越王倒了,抑或西代真的崛起了,那么自己能够多搭一条线,也未尝不是件好事。思虑得当,他开口道:“禀圣上,小人这一次总共带了二十车粮食到丰州。每车共有五十石,想来能供城中士兵吃上一个月。”
听他喊自己一声“圣上”,韩枫的目光登时温和了起来。他点了点头,道:“好。白公子,你这一千石粮食都被张将军扣下了,朕也知道你很为难,不知道怎么回去交待。不过你也不用着急,等朕打下了丰州,该给你的,朕一两银子都不会少。”
“真的!”白沐风面露喜色,但心中的狂喜转瞬又被疑虑压下:西代只有二三百人,破城又哪有那么简单……这大话,有谁不会扯呢?
杜伦见白沐风面露惶然,微一沉吟,从怀中取出一叠碎纸片,交在白沐风面前,道:“白公子,我见你之前把这些纸片纷纷撕碎,这纸片上又有丰州的字样,不知这是什么东西?是张博远给你的么?”
“没想到大人还留着。”白沐风轻叹一声,拿起几张纸片看了看,又丢在一旁,“哼,都是些唬人的玩意,无非是丰州的官衙们惺惺作态的一点表示。”
“哦?”听他这么说,韩枫倒起了几分好奇。他将那几张纸片又仔细看了看,本以为是张博远为拿走粮食而打的白条,可那纸片上的字样却与寻常白条有很大差别:其中几张纸有某金银工匠的签字画押,还有几张纸上边写着黄金几两,利钱几何。
“这是什么,好像见过,但怎能拿这个来抵粮食呢?”韩枫奇道,他隐隐觉得这跟丰州有金矿的事情挂钩,但因这纸破损得太过厉害,又委实瞧不出什么内容。明溪见他眉头微蹙,便从他手中将几张纸片接去,仔细看看,忽地“呵”了一声,笑道:“我当是什么,原来是金匠的收据。你呀,从来没给我送过首饰,自然不知道了!”
“金匠的收据?是了!”韩枫这才恍然记起何时见过类似的纸条,那还是他初到风城花都之时,为了哄婉柔开心,为她买发钗时,曾在柜上瞧过那珠宝店的账本。那一眼匆匆瞥过,就连白童都不记得,更何况是他自己了。念及婉柔,韩枫这才觉得心尖上微微一酸:从锋关芒城离开之后,他就再没见过她。至今已有半年之久,也不知她过得如何——只怕她过得定然不会开心吧。
见韩枫神色黯然,明溪的神情也是涩然:“是我说错了。呵呵,原来你是给别人送过的。”说出这句话后,她也觉当着众人面如此酸意十足委实不好,便暗沉心神,转入正题:“有些人得了金子又不想当钱花了,便会拿给金匠去做成首饰,金匠为确认自己收了金子,自然就会写下收据,写明了收了几两几钱,方便交货的时候比对。”
韩枫道:“这我明白。但是这收据上,又怎么会有利钱?”
&bp;&bp;&bp;&bp;离娿听了这句话,也觉纳闷:“是呵,难不成这金子放在一起,时间久了,还能生出小金子不成?”
明溪不由“噗哧”一笑,道:“亏你想得出来,哪有什么小金子?”语罢,她又拿过那收据仔细看了一会儿,忽地“哦”了一声,道:“我晓得啦,这不是做首饰用的收据,这是给金匠保管黄金用的。”
韩枫奇道:“保管黄金?好端端的,拿给旁人管着做什么?”
明溪道:“这些事情若叫咱们这些人干去想,只怕想一天一夜也想不明白。不过若说给柳泉听了,他可能顷刻就懂,这是他们商人的把戏。”
“商人的把戏?”韩枫看了一眼白沐风,只见白沐风脸上现出极大的兴趣。那年轻的商人似乎想到了什么,可又不确定。
明溪道:“众所周知,黄金除了当首饰,也能用来买东西做交易,又方便携带。帝都金匠很多,做生意的人也多。一开始,有些商人跟金匠关系好,一时之间周转不灵,便会去问金匠借金子垫付,等有了钱再换回去。而金子做首饰总需时间,有些客人并不着急,金子放在金匠处一放就是一两个月也是有的,即使中间被借出去了,只要及时还过来,那就没人知道。”
明溪顿了顿,看几人听得入神,便笑了笑,又讲了下去:“久而久之,商人之间互相传话,大家都觉得到了交易地方临时问金匠借金子,比身上带着钱要安全方便。而问金匠借金子的人多了,总有些人还不上钱……僧多粥少,也为了不亏本赚些钱,渐渐地金匠们就在这种借据上写明了利钱。”
韩枫点头道:“朕明白了。金匠的这种赚钱方法传出去,想赚钱的人一定也感兴趣,他们又没有金匠的人脉,便把自己的金子交给金匠贷出去来挣利钱。”
明溪微笑道:“正是。金匠给存进金子的人利钱少,要求借金子的人给自己的利钱可要往上翻个几倍了,他们也不用出本钱,赚的就是这其中的利差。”语罢,她笑看白沐风,“白公子从来没见过这种方式么?”
白沐风脸上一红,道:“惭愧惭愧,小人委实见识浅薄,今日才知原来外边做生意竟这么灵活。”
明溪笑道:“这也怨不得白公子。我也是近些年才知道的,而且这种方式只在帝都见过,在其他地方也没开始。想来江南虽然富庶,但一者近些年兵争不端,百姓买卖总要受些影响;二者江南多为铜矿,少有金银矿藏,也没有这存借的基础。”
白沐风奇道:“可这丰州虽在帝都附近,总也是被战火影响到的地方。城池周围并没有金矿,为何金铺竟比江南还要发达?”
韩枫与明溪对看一眼,他们总不好告诉白沐风丰州城就座落在金矿旁的事实,便只能把话题再度岔开。韩枫道:“明溪,但这只是回答了这收据的用处,并没有说明为什么张将军要把它交给白公子啊?”
明溪又拿起那纸条碎片仔细看了一会儿,拼在一起,指着上边一个圆圆的标记,道:“这是这金铺的记号。若我记得没错,这是元升号。”
“元升号?”离娿扁了扁嘴,“我记得,在象城我也见过这个标记。的确是个金铺!”
明溪道:“这就是了。这可不是普通的金匠收据了,这金铺子也不是普通的金铺。元升号的总店就在帝都,老板的背后据说是宋王,所以就连宫中打造金银首饰,也都是指定到他们家去。因此他们家开出来的收据,是能当黄金来用的。”
“啊?”白沐风一下子变了脸色,他虽然当商人的经验不多,但到底有家学根基,这时听明白了明溪的话,自然知道自己撕了的东西有多少价值。
明溪见状,又笑安慰道:“白公子别着急,且听我慢慢说。因为元升号名声响,底子又足,帝都的人多是选择将金子寄在他们家。你也知道,帝都地方很大,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只怕一天都跑不完,为此元升号光在帝都之中,就开了不下六家分号。为了方便商人能够随时兑到金子,他家就出了这收据能在帝都内的各家分号通用的规矩。那些商人也许在北城把金子存进柜中,到南城交易时直接把收据交给对方,对方也可就近去南城的分号取金子,既方便又安全。依我看呢,这条规矩如今是已经扩展到丰州了!”
明溪这些话委实没让白沐风不着急,反而更激起了他心中的痛悔之心。白沐风强自按耐痛骂自己的心情,勉强苦笑两声:“反正……反正小人的粮食被张将军拿去的时候就已经没想着能再回来。小人已经为这件事死了一回,总不会再做别的蠢事。”
明溪道:“我的话还没说完呢。这金子不好伪造,收据总好伪造,这收据若能当金子用,更不愁没人去伪造它。依我看呐,就算丰州有这规矩,张将军给您的收据也不是真的。你瞧,这收据上元升号的标记颜色发虚,那可不像是元升号用的上等油墨应该出现的状况。撕了也就撕了,不算什么损失。”
“那就好。”白沐风重重叹了口气。虽说里外里没多得什么钱,但明溪这寥寥几句话,真可谓带得他从天上掉到地下,如今好不容又重见天日,他这时一冷静下来,脑子也活络了些,忽地眼前一亮,道,“如果……如果等以后天下太平了,能够把元升号的做法在全国推广,小人想……那可真是……真是……”他潜意识觉得这对商人来说是极好的,但跟他说话的人毕竟不是商人,但如何能说服对方认为这种方式对所有人都好……那原因模模糊糊的,他一时半刻却也想不明白。
韩枫笑道:“白公子不用急于这一时,你若有什么想法,不妨慢慢去想。总之如今离天下太平还有很久,如今咱们眼下要务,还是要把丰州攻克。”
&bp;&bp;&bp;&bp;丰州城分为内外两座城,根据白沐风的回忆以及探马的回报,丰州的沙盘在大帐中完郑建起。
丰州建城历史悠久,城高墙厚,可谓易守难攻。外城四方,内城浑圆,城南有一条小河——丰河,通过水门一直向南,注入大河之中。
大河与风城花都濒临的大江类似,同为东西走向,起源位于江流山往北的兴霸山中,向东流的过程中,随地势偏北拐了个大弯,受长门山阻隔,转而往南,在蒲扇关处又转而向东,如是奔流入海。
而丰州,便位于这最后一道弯的北边。
城中除张博远手下的两万人马外,又加上了赵公的两万人,合为四万,守这一座城池,可谓如铁桶一般。据探马所言,张、赵二人手下的两万人都被分别细化为五千人,共编成了八支队伍,以“巨门、破军、文曲、武曲、贪狼、辅弼、廉贞、禄存”命名。
其中,外城方面破军队与武曲队驻守北城门,巨门队驻守东城门,辅弼队驻守西城门,文曲队驻守南城门;内城方面,贪狼驻守北城门,廉贞驻守西城门,禄存又分为两个小队,分别驻守于东南二门。
外城北门往东旁即为军械库,往西则是校场,四周都是平时驻军所在。越往南,民居也越多,主要聚集于外城东南方向附近,逐丰水而居。外城东门和西门附近均有市集,东门周围因为人口较多,市集也更繁华,西门附近的市集就要小一些,买卖的货物也以百姓们不常用的金银首饰为主,西门至内城西门之间则是丰州“铁矿”,矿藏周围守备森严。
“破军,武曲……听名字便是战斗力最强的吧。”韩枫单手托着下巴沉思。他早不是在离都刚从军的那个懵懂少年,只听这几个名字,便知这又是詹代编军队的偏好——用星来命名。不过不管是什么星,终究代表着这么多人。
自己手中只有两三百人,本想趁着赵公与张博远打起来浑水摸鱼,这时却又是一场空了。但好不容易才攻下了落雁关,此刻收手北撤,实在也不甘心。
“骆将军,你拍出两个五十人的队伍,各带一百匹天马出去,到丰州周围看看有没有散落的村庄。”五十人加上一百匹天马,足以抗衡三四百人的骑兵队伍,哪怕打不过,也可随时抽身而退。至于看看有没有散落的村庄,则是想印证潘正则的话。
当初落雁关有五万人,死了两万詹代的士兵,活下来的自然是赵公的人马。依着潘正则的意思,这些人中有一部分是倭人,另一部分是从赵公属地带过来的士兵。那么从属地带来的士兵投降也就投降了,那些倭人又岂会安心协助张博远守城?
但他们若不帮着张博远,张博远也势必不会任由他们活命。那么这些人究竟是死了还是逃了?不管如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终究要找到些什么。
骆行领命而退,白沐风这时也被杜伦请到他帐中休息,漏夜更深,只听帐外隐约传来士兵带马的声音,再无其他。
韩枫、离娿、明溪三人都是半夜起来的,这时看着彼此困顿形容,都觉好笑。明溪道:“不早了,咱们之前的事情,也该定一定了。你到这时候还没个准主意吗?”
离娿道:“我虽然还是觉得那件事情要谨慎些,但事已至此,的确咱们要大胆一些。”
韩枫叹了口气,道:“也罢。就听你们的,我这就跟柳泉写信。”
——却是柳泉率领的北代军队那日虽在落雁关前碰了一鼻子灰,但竟没有就此退去,反而一直缀在韩枫的马队之后,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的速度自然追不上天马,与西代之间算下来隔着两三日的路程。
有柳泉不守约定的行径在前,韩枫虽仗着天马的速度不愁被抄后路,但还是一直派士兵在后看着北代的动静,故而柳泉刚一追上,韩枫处便已知晓——当然,柳泉也压根没有想瞒过他的视线。
对北代军队如何处置,明溪与离娿各持不同意见。明溪是期望韩枫能够抛却成见,与北代再度联合;离娿则认为北代都是小人,不堪合作。
但看眼下情形,似乎合作已经成为了唯一的选择。
韩枫本人自然是倾向与柳泉合作的。早在他破了第一重障之后,他就已经暗觉自己站得比柳泉更高,看得也比他更远,虽论阴谋诡计仍然算不过他,但柳泉也有比不上他的地方。正如柳泉利用他的本领一样,他也在利用这柳泉的一切。这种关系本就没有信任可言,自然不会因为偶尔的一两次背叛就化作泡影。只是他不愿说,只在看事情的推动,等到结果呼之欲出时,他再下这个决定。
那么,就合作吧。
两日后,三路人马均返回大营。
赵公的士兵投降了丰州城的事情也传到了柳泉的耳朵里,于是两方一拍即合,确定协同攻城。而那两队骑兵,则反证了韩枫的猜想。
丰州城是大城,周围的市镇和村庄众多,如今渺无人烟的原因,便在于倭人的劫掠。
如同清河城周围的历史重演,城镇上死伤无数,惨不可言,就连那些原本跟詹代没什么感情的离都浪子兵也忍不住洒下了滚滚热泪,很多人回营的时候,眼圈都是红的。
镇上村中大多是男人、孩子、老人的尸体,很少有女人的尸体,即便有,也多数是赤身露体,显见曾遭人施暴。唯一一个镇子是个例外——那镇中男人女人都死在了一起,每个人手中都拿着武器,或为菜刀、或为竹竿、或为农具,他们均跟敌人搏斗到了最后一刻。
“没有找到倭人?”韩枫暗暗惊讶。
骆行道:“偶有见到倭人的尸体,但只一两个。依末将所见,倭人武备精良,就算是低级士兵,身上带的也是熟铁打造的钢刀,论战力不弱于詹代的士兵。”离都本就有铁矿,每个人都有鉴定铁石的慧眼,自然不会看错。
韩枫问道:“那这些人身上还有什么?全都说了,不得隐瞒。”
见韩枫目光如炬,骆行稍一犹豫,便又开口:“有……有些倭人怀中有散碎金银,似乎是来不及被人带走的。”
&bp;&bp;&bp;&bp;“金银?”韩枫陷入沉思。丰州城外没有倭人的聚集处,那说明他们还在城内,看来是为张博远所用了。那么女人也好,金银也好,不管是送的还是抢的,便都是收买他们用的了。只是,为了收买倭人,竟然做出这等残害代国百姓的事情,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
明溪似乎也跟他有同样想法,她轻叹口气,道:“看来这位张将军,真是我……我大哥的知音了。”终究叫了那么多年的大哥,此刻虽是敌人,但她仍然改不了口。
“怎么说?”韩枫问道。
明溪道:“他关着我的时候,我好奇问过他,为什么他要毒死父皇,为什么要坚持当帝皇,他以前坚持的那些做好人的道理都去了哪儿。他跟我说,他虽然心系天下,也想做个好帝皇,但终究要先坐上这个位子,再谈其他。”
“所以为达目的,就可以不惜一切代价。”韩枫嗤然一笑,道,“这位张将军,的确是他的知音。既然是这样的人,丰州城中定然民怨很深啊。”
骆行大着胆子插了句嘴,道:“既是如此,圣上,末将在那所有人都战死的镇上找到了张告示,那告示写得……写得让末将甚是难过,不知……不知是否攻城时用得上?”
“告示?”韩枫不由多看了骆行一眼,“你什么时候倒认字了?”离都出身的士兵多半是文盲,他若没有韩逸之的教导,此刻也未必识得几个大字。骆行在离都的出身较他远为卑微——那些暴徒之后恐怕都不知道书是什么东西。
骆行两眼熠熠生辉,脸涨得通红,似是因为终于能够显摆自己而感到兴奋:“末将自从重获自由,便努力识字看书,只希望有一天能如杜大学士这般满腹经纶,多为圣上出些力。”
杜伦“哈哈”笑道:“骆将军真是谬赞,我哪里称得上满腹经纶。”
韩枫也笑了起来:“骆将军能用上‘满腹经纶’四个字,已是不易了。骆将军不妨念念这告示,让大家都听听,上边写的什么。”
“是。”骆行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告示,朗声念起。
“告诸父老。于同镇位于丰州城东北方,与杨里、奉余二村相望形成掎角之势,扼守官道,实为丰州不可多得的屏障。昨日,杨里村三名逃难者逃至我镇,称倭人自东北而来,眼见便要打到咱们镇上来。老朽本不敢轻信,奈何证据确凿,不得不信。诸位与老朽皆是当年阡陌城韩村的幸存者,应能记得倭人到处便如人间炼狱,血肉横飞,惨不忍睹。二十余年来,老朽常常被家乡亲人的惨象从梦中惊醒,国仇家恨,一刻不敢忘怀,如今,正是报仇雪恨的良机,也是报效祖国的时候。老朽愿带着全家二十七口站在最前,拼到最后,也请镇上各户人家无论子弟女眷,无论耄耋垂髫,大家协同一致,戮力同心,坚守到最后。老朽也已派人连夜至丰州城,请张将军速速派兵支援,务必将这一伙倭人消灭在我于同镇,不叫他们再玷污我代国大好河山一步……”其后俱是血迹,骆行再也看不到其下的字,但这告示的意思已表达得十分清楚。
这告示真情流露,令众人俱陷沉默,明溪、离娿两人甚至眼圈泛红,显见是强忍心中伤悲。俄而,明溪恨言道:“这镇上的人到死都不知道,杀他们的人便是从丰州城中出来的,哪里会有救兵。”
韩枫道:“是啊。不过至少这告示告诉了我们几件事。丰州城里之所以人们现在还没有闹事,多半是因为倭人的事还没有让人知道。看样子,张博远是一直让倭人佯装从东北方向往南攻打各处,造成他们趁着代国战乱前来劫掠的假象。不过……”
明溪接话道:“如果这告示能够散进丰州城,莫说是百姓,只怕张博远手下的詹代士兵也会哗变。只是……不对……”她紧拧双眉,一边摇头一边叹气。
“怎么不对?”韩枫问道。
明溪道:“我以前见过张博远,他虽好进取,但做事也有板有眼,怎会出这等闪失。你要知道,就算咱们不讲倭人的事情,那么多倭人藏在丰州城,又岂会走漏不出风声?这么多村子被袭击,又怎会没有人逃到丰州城?更何况丰州总有文官,有监军,难不成这些人都被收买了,没有人向帝都通风报信么?我大哥他再混账,也断断容不得张博远如此胡来。”
“说得也是。”韩枫微微颔首,看向骆行递来的那张满是鲜血的告示,再度陷入沉思,正在此刻,外边忽地有传令兵跑来,高声道:“圣上,丰州城的使者来了!”
※※※※※※※※※※※※※
烛光摇曳之中,高连保晃着拂尘,正为闭眼假寐的詹明佑赶着飞虫。
帝都天气较北方温暖一些,这宫殿修得又冬暖夏凉,时值初春,便招来了不知名的小飞虫,不知死活地往灯火上撞,煞是讨厌。
扫去几只虫,高连保捏了捏有些酸软的手腕——他年纪已大,按理说这些活该是小太监去做,但偏偏圣上下了死令,再不允许除他以外的内侍进藏书阁伺候。
这是殊荣,也是苦。
高连保心里暗自叹了口气。他是看着詹明佑长大的,但很明显,这位三十岁的帝皇已经脱下了与他年龄不符的那层“装扮”,在藏书阁中,他再没有平日的淡定,而是焦躁了不少,同时也偏执了许多。
他一日又一日地摩挲着靠北书架旁的将军罐,仿佛那个宫中随处可见的罐子是什么了不起的宝贝。而这藏书阁也渐渐变得蹊跷起来,昨日西首的几个书架无缘无故就裂了缝,若不是高连保发现得及时,只怕上边的书要砸死一旁的圣上。
早有人说藏书阁的东西太过陈旧应该更换维修,但到了这个境地,不知为什么,詹代的帝皇却干脆连寝宫都不去了,连晚上都要睡在这仿佛闹了鬼的藏书阁中——仿佛他是枕在自己的万丈河山上,半尺也不肯让给旁人。
&bp;&bp;&bp;&bp;韩枫拿到天马后,未按约定返回锋关芒城的消息传到芒侯手上时,他并没有露出半点惊讶的神色。
詹仲琦不在了,韩枫不在了,离娿也不在了,一切让他心烦的人都不在他身边,锋关芒城顿时又成了他的天下。他也许久没有这么自在过,以至于当属下告诉他行宫中那女子与小孩偷偷溜走之时,他也只是摆了摆手,浑不在意。
一个毫无功夫的弱女子,一个只会偷鸡摸狗的小孩子,在这个乱世里,只怕连一个月都活不到。就算韩枫日后回来找他算账,也只能说他看管不力——但那自有下人去顶罪,关他什么事。
汉星关已破,他该关注更重要的事了——如何一鼓作气,拿下伏涛城。
罗怀信带领着先锋军,一路过关斩将,佳报频传,如今已至伏涛城往西北三十里处安营扎寨。伏涛城在去年大败之后,元气未复,如今城中只有三万不到守兵,还多是临时征调而来的民兵,城破只在指日之间。
原本象城若在,钱公或许还能派兵增援伏涛城,无奈夷族叛乱纷起,来自西南方向的夷族兵马,反倒牵扯住了梁公在外唯一的机动部队——而智峰逝去的消息传回伏涛城,则破灭了他最后的一丝希望。
有鉴于此前梁公的种种作为,东方的越王乐得坐山观虎斗,对从西方来的求救信视若无睹,甚至有传言称,越王向来宠爱的四王妃只因帮伏涛城多说了几句好话,便被越王冷面斥责了一顿,被罚三月禁足深宫之中——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一下子,原本街头巷尾笑话越王偏宠,被美色迷昏了头脑的百姓们顿时噤了口,再不敢多言半个字。
如今的伏涛城,孤城一座,再无支援。
城上杏黄色的军旗间,多是雪白的旌旗——那是在为智峰招魂。与其说梁公是一城之主,倒不如说智峰才是军中之魂。她去世的消息起初只在西南,但不出两个月,便已传得人人皆知。士兵如丧考妣,不少人传言伏涛城大势已去,甚至有些人私下溜了小差做了逃兵。让人丧气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到梁公耳中,但他却终日醉酒府中,不理政事。
直到如今,人们才认识到,没有了智峰,梁公只怕屁都不是。智峰不仅是他的靠山,更是他的脊骨。
闲话越穿越是难听,直到某一日梁公终于出现在城楼之上。
而这时,罗怀信的大军,也已不远了。
“一招算错,满盘皆输。”梁公满眼血红,盯着眼前的战书,“战!我就算耗尽这全城的人,也不会让他芒侯这么简单就吞下我这块肉。战!死战!”
他咬牙切齿地迸出这几个字,身旁唯有几个内侍胆战心惊地听着,只疑心主子是不是得了失心疯。
※※※※※※※※※※※※※
“侯爷,恕微臣直言。近日军中常有人言,说去年汉星关之战时,罗二将军曾出言不逊,说……”西代司寇徐昀躬身低语。
先锋军在前,芒侯亲率大军押后,两军相距约二百余里,如今芒侯也已出了汉星关,正式进入了梁公的属地。前方的伏涛城眼见便是自己的手中之物,再深沉阴郁的人也按捺不住这份欢喜的心情,他本想着在自己的营帐之中小酌几杯,没想到酒还没有入口,徐昀便偷偷摸摸地钻进来,迎头泼了一盆冷水。
芒侯不动声色,只“唔”了一声,道:“罗家的小二子自小被宠大的,他性子冲,倒是个爽快人,老徐你怎么也跟他计较起来了。他说的什么?”
徐昀更压低了声音,道:“他对侯爷的调兵公然不满,认为是侯爷想争功,害死了上千军士。”
“是么?”芒侯“哈哈”一笑,“可真是荒唐,我争这个功作什么!那依徐司寇,怎么看?”
徐昀轻咳两声,他在芒侯手下当了至少有十二年的官,自然知道芒侯的潜台词是在说什么,便道:“依微臣看,罗将军性子耿直孤傲,是一员猛将,但却容易被奸人利用,易出岔子。平日里让他带兵练练手固然是好,但到了这等大战之时,还是稳妥为上。左将军郑元昌已经带兵近八年了,沉稳谨慎,若要打下伏涛城,非郑将军不可。”
“郑将军……”芒侯微微眯起了眼睛。郑元昌是司徒郑文博的兄弟,这两人一文一武,都是他的心腹,徐昀说这句话,自然是摸准了他的脾气。然而临阵换将,终究是大忌,更何况事到此时,也不能只换将不换兵……可若换走罗怀信,他那群手下,能听郑元昌的命令么?
伏涛城不比汉星关,哪怕已到了这等颓势,倘若梁公背水一战,亦不容小觑啊。比起争功而言,打赢这场仗更加重要。
芒侯轻轻摇了摇头,道:“本侯自有主张。徐司寇,劳烦您把罗司马喊过来,我有事吩咐给他。”
※※※※※※※※※※※※※
两日后,数匹快马直直冲入先锋军,带队者,正是西代司马罗斌,也是这先锋军“飞虎”将军罗怀信的父亲。
罗怀信一身白袍,一早便跪在辕门前迎接父亲的到来。经历了战火的洗练,如今的他与大半年前的他相比,又成熟了不少。他目光中的狷介在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自信与果敢。看着远处的伏涛城时,他志在必得,而看着父亲手中的传令,他却仍然掩饰不住年轻人独有的血气方刚。
“凭什么?我又没有做错什么,凭什么让我回去!”虽说周围的士兵都是西代的,但他们与罗怀信在一起久了,更像是他的家兵。大家同甘共苦经历了很多事情,在罗怀信心中,这些士兵都是自己的兄弟一般,是以说话也没什么忌讳,虽说吵嚷的声音比平日里喊军令降低了一些,但还是能让身旁一圈人听得清清楚楚。
“诶!”罗斌虎目一瞪,立时把罗怀信的火气瞪灭了一半,“谁也没说你做错了什么,只是将有将令,侯爷如此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为父都教过你什么,怎么又忘了!”
&bp;&bp;&bp;&bp;罗怀信在罗斌面前便是猛虎变成了小猫,他被父亲这一训斥,登时低下了头去,道:“父亲教训儿子,说带兵打仗,服从命令是第一紧要。”
罗斌目光柔和了许多,欠身负起兀自单膝跪地的罗怀信,低声道:“这就是了。况且这次换来的是你大哥,伏涛城眼看就要被攻下来,总之这次的军功并没有交给旁人,也算是侯爷体恤我罗家上下,你还有甚话说?”
罗怀信虽是莽撞,但还不算蠢笨,听罗斌这么一讲,便也明白过来,轻声问道:“是侯爷对我有什么不满么?”
罗斌“哈哈”一笑,道:“胡说!进帐再说!”
“是。”眼见已经走到中军大帐前,罗怀信脚下微顿,等罗斌进了帐,又向紧随着罗斌身后的男子微一抱拳,道,“大哥,您先请。”
那男子正是罗斌的嫡长子——罗怀勇,也是此次前来代替罗怀信领兵的下将军。他身材与罗怀信差相仿佛,年纪比他大了三岁,也是一员骁勇善战的猛将。他的相貌与罗斌更像,目露凶光,望之令人胆颤心寒。
罗怀勇也对罗怀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罗怀信命手下亲兵看紧了帐门,又安排士兵带着其他人各去安置,才进了帐。他见父亲和大哥均已坐好,此刻再无旁人,便大着胆子重开了口,道:“爹,方才在外边不方便讲的话您可以说了。”
罗斌捋了捋胡子,道:“为父的也不瞒你什么。如今忝列司马之位,手掌兵权,如今又是乱世之秋,自然比其他四司要更受关注,关于咱们罗家的流言蜚语,也就更多些。这次是有奸人在侯爷面前进言,说你一路之上居功自傲,到了伏涛城刻意放缓进攻,想拥兵自重,借此要挟侯爷给你加官进爵,更加仰仗我们罗家。唉……若不是侯爷英明,跟为父又是多年相交,只怕咱们整个家族都要被你拖累。”
“啊?”罗怀信惊得慌忙跪在地上,又是摇头又是摆手,连话也说不利落了,“怎么会?爹,您是知道孩儿的,就是给孩子天大的胆子,我也做不出这种事情来!我……我这大半年来兵马倥偬,过年的时候连家都没有回,无非也是希望能够早日打赢胜仗,结束战争,怎地就变成了我拥兵自重?如今伏涛城虽然唾手可得,但城中仍有三万士兵,四十余万百姓,如果硬打,当然打得过,但我的士兵会死伤惨重。退一万步讲,就算不用考虑回去向士兵的家人交代,但这又不是我们的最后一仗……这么损耗自己,又是否值得呢?在我看来,如今正值初春,离收粮食的时间还早,城中储备有限,我们困他们一阵子,也许民心就散了,往好了看,说不定有人会主动开关投降,也说不定城中会起内讧,即使这些都没有,士兵们被饿得昏了头,战斗力和士气也会下降。”
听他说了这么一大段话,罗斌一直不住点头,罗怀勇却不住发出嗤然轻笑,似是对兄弟的想法不以为然。
罗怀信直抒胸臆,把心中憋着的话一股脑全倒出来后,终于怒目瞪向了自家兄长:“大哥,你这么瞧不起我,不知道你又有何高见呢?”
罗怀勇眉毛一挑,满脸不屑:“呵,你方才这一套屁话,在我看来不过是些妇人之仁。你以为我来替你,只是为了不让军功落到旁人家中么?笑话!侯爷并不是个蠢货,我若是没有法子,会让我来?”
罗怀信这时已站了起来,他拍去膝盖上的灰尘,强忍怒气,直视罗怀勇:“我是妇人之仁,你又是什么?你若有法子,就明讲!”他一边说,一边看向罗斌,却见向来严厉的父亲竟笑吟吟地端起一杯茶,一饮而尽。
“父亲这回也站在大哥那边?”罗怀信心中一凉。虽说罗怀勇是嫡长子,但论及带兵打仗的本事,全家人都公认他要胜过大哥,父亲也向来对他培养更多,否则也不会出现二人兵衔相当的境况。可为何今日感觉竟有不同?
果不其然,罗怀勇冷笑一声,挺身而起:“我带了一千士兵增援,这些士兵并没有都随我过来。我早已下令,命他们到大江上游去,想办法堵住一两条支流,等过几日天气变暖了,再……”
他未曾说完,罗怀信已震惊大喝:“你——你要淹城?”
罗怀勇嘿然冷笑:“不然呢?我也不想伤自家士兵,既然如此,这是最快的破城方法。等上游破了冰,春汛来了,就一鼓作气,淹了他伏涛城。嘿嘿,伏涛伏涛,我让它伏屁的涛!”
罗怀信怒道:“可城中还有四十多万百姓!”他见罗怀勇并不动容,又看向罗斌,道:“父亲,你不是常跟我讲,两兵交战不伤百姓,民心才最重要!怎么到现在这些都不管了?倘若让大哥如此破城,其他地方的人会怎么看我们西代?以后只怕举步维艰,再不会有人投降了!”
罗斌轻咳一声,道:“信儿,今日军命一下,你的兵权便已没了,此间事哪里需要你管?你还是多想想自己吧。”
罗怀信被罗斌一句话噎得胸腔满是气,喘了好一阵,才勉强压下了火。他也知父亲既是发话,自己此刻再说什么也是无用,如今满心不甘,也唯有强自压抑。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怔怔出了会儿神,又揉了揉两边太阳穴,才道:“爹……那我能不能晚些走?既然侯爷不让我要军功,那我就不要……但这伏涛城是我一直以来志在必得的,哪怕让我留在这儿,看着你们如何得了伏涛城,也是好。爹……就算、就算大哥说得是,我是妇人之仁,那就当给我上一课吧。”
罗斌淡然一笑,起身挪到罗怀信身旁,环着他肩膀拍了拍,低声道:“你以为你这些心思爹会不知?你还是想劝我们改主意,但这主意虽是你大哥出的,到底是侯爷定的。至于你,还是尽快回去的好。我明日就走,你随我一起。”
&bp;&bp;&bp;&bp;“这么快就走?”罗怀信讶异问道,“回去又有什么事?”
罗怀勇这时倒一改方才的冷峻面容,换作了一副兄长姿态,笑吟吟地走到罗怀信面前,道:“哈哈,说来还应该恭喜二弟。父亲帮你说了一门好亲事,等你回去了,便跟朗冢宰的女儿结亲了。说来那也曾是后位备选,虽然没被选上,到底是冢宰的长女,身份显赫,不知多少达官贵人想要跟她攀亲呢!难得朗冢宰欣赏你,又不看重你是庶出,才……”
“勇儿,你说得太多了。”罗斌终于按捺不住怒意,低沉这声音喝斥了一句。
“是。”罗怀勇讪讪地住了口,回手擦了擦嘴角的唾沫星子,眼中却微含妒意。谁都知道娶了郎天野的长女意味着什么,虽说那丫头长着一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与她爹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似的,是整个锋关芒城达官贵族之中相貌最丑的未嫁女,但朗家的门槛在近几个月里还是被说媒的人踩得一平如地。眼下若不是因为罗家掌兵,郎天野又怎么会答应这门亲事?恨只恨自己成亲日早,娶的只是司空王万廷的嫡女……虽然也在五司之中,但司空势力最弱,王万廷又是淡泊的性子,委实帮不上自己什么忙。
罗怀勇心中有鬼,但罗怀信却全然不知。他听到“成亲”之时整个人便已是木了,待确定对方是郞冢宰的女儿,更是面白如纸,“扑通”一声又跪倒在地,道:“爹,我……我不愿娶她!”
“诶,说什么傻话。”罗斌眼角弯弯,满是笑纹,“爹知道,那丫头长得是不好看,也的确为难你些。不过你纳妾择美,娶妻还是要选择能帮着自己的。再者天下女子再美,终究没有夷族女子娇媚。你这一回去,听说侯爷为祝你们新婚,也备着几名半夷女当作礼物,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这……”听作父亲的喜笑颜开跟自己谈论这些事情,罗怀信未觉半分欣喜,只觉胃里反酸,没来由地有些恶心。他暗叹口气,自幼的习惯让他不敢反对父亲,可这终究是关乎一辈子的事情,更何况……他还记得她。
清秋。
虽说一切未曾挑明,但他隐约能感受到她的心,他相信她也明白他的情意。见过那等女子,莫说是丑陋如郎氏女,就算明媚似半夷女,也总觉得缺些什么。
感到父亲的手又在自己肩头拍了一下,似是在说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罗怀信打了个激灵,猛地清醒过来。他依然跪在地上,抬头迎向罗斌目中的凛然光芒。
那是不容他分说辩驳的光芒,这一生无数次他被这光芒摄取心魄,不由得低头叩拜,唯有此次不同。清秋在他心中是更明亮的光芒,以致在他眼中,父亲的威严也有失压之时。罗怀信与罗斌对视良久,终于下定决心,他将双手放在额前,沉沉磕了个头:“爹,我不愿。儿子这一辈子别的事情都听了您的,唯有这件事情,儿子希望能够自己拿主意,希望爹能够成全。至于郞冢宰面前,我会自己去登门谢罪。不管是什么结果,都由我一力承担,绝不牵连罗家半分。”
似是早已知道罗怀信的答案,罗斌并没有表现得惊讶,只是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傻孩子,不管你答应或不答应,哪里有一力承担这种事,难不成还要逼我跟你断绝父子关系么?从一开始,我们罗家便已经牵连在内了。不过,你当真下定决心了?”
罗怀信重重地“嗯”了一声。他自是知道此事关系体大,也知道这背后父亲都做过什么努力,只觉让他失望,眼睛也不由得红了起来。
罗怀勇在一旁冷眼瞧着,只觉松了口气,但又有些生气,不禁低声骂了一句“蠢材”。
罗斌淡笑两声,这次倒没再责备长子。他扶起罗怀信,道:“这些年我打你骂你都没见你这么伤心,不过是不愿意娶个丑八怪,有什么好难过的!”
见父亲言谈轻松,罗怀信被逗得“嘿”的一声笑了出来,道:“爹,您不生我的气?我都做好要被您狠揍一顿的准备了。”
罗斌撇了撇嘴,道:“我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你在想什么,我岂会不知?是为了那个护马族的女人吗?”
说到清秋,罗怀信只觉整个人都敞亮起来。他微笑间红了脸,道:“您……您觉得她怎么样?”
罗斌露出一脸慈祥的笑容,道:“我觉得很好,只是怕人家瞧不上咱们。”
罗怀信丝毫没觉出父亲后半句的语气已有些不对劲,只听见他觉得清秋很好,登时乐开了怀,道:“爹!哈哈!那么我等她跟着圣上回来了,我就去向她提亲!哈哈!我只怕你不同意,如今真是……真是……”
罗怀勇这时又冷冰冰地插了句嘴:“呵呵,回来?我的好兄弟,你还在做春秋白日大美梦呢,哪个跟你说那位清秋姑娘会回来的?”
“嗯?”罗怀信愕然问道,“大哥,你什么意思?”
罗怀勇莞尔一笑,转过头,自去看沙盘。罗斌则慨然叹了口气,看着罗怀信的目光之中似是充满了同情。他从怀中掏出一张信笺,道:“这是前些日子从圣上处飞鸽传回来的消息,原本侯爷不肯让我给你,怕你看着伤心。不过作为父亲,我总是不希望看到你空耗自己的年华,便问侯爷讨了来,希望你看过之后,能够明白。”
“明白?明白什么?”罗怀信满面疑虑,接过那信笺,只觉轻若无物的白纸,此刻却重如大青山。他急不可耐地打开,见纸上果然是韩枫的笔迹,而写的事情,也果然与清秋有关。
“不……不会……”罗怀信初看一遍,只觉字字认识,但连在一起又叫他看不明白,等沉下心来又看过两三遍,才觉头顶一盆凉水浇下,竟是彻骨冰寒。那纸上说得甚是简单,只提到清秋跟着柳泉前往了北代。看落款,则已是三个月前的旧事。
&bp;&bp;&bp;&bp;罗怀信把那信笺放在身旁,双手无力摊下,整个人都如被霜打了的茄子,蔫了下来。罗斌向罗怀勇使了个眼色,让他出帐,自己则坐在儿子身旁,粗大的手掌放在了他的膝盖上。
儿子是长大了。坚毅俊朗的面容上也依稀有了岁月的痕迹,在军中他不修边幅,连头发也毛毛糙糙的,但鬓角发尾,竟也有两三根发着灰白,可见这些日子,他过得的确疲惫。罗斌一阵心疼,他也是做父亲的,又何尝愿意这般打击罗怀信,但从侯爷的话中他听出了上位者对罗家的猜忌,为了大局,也不得不如此做。
罗斌等罗怀信平静了一会儿,方问道:“信儿啊,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罗怀信到底是铮铮男儿,一时失意过后,便不愿再现颓像。他定了定神,挺直了腰,道:“我想等她。总之咱们与北代也有一场好仗要打,大不了等到连北代一同被咱们吞过来,我就去找她呗。这也好,等我回去了,就跟侯爷请命去助圣上一臂之力……诶,爹你干吗打我……”
他话没说完,罗斌一巴掌已拍了过来。罗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没想到说这么多话,罗怀信倒是跑得越来越远,这可怎生是好。他到底老谋深算,一捋胡子,心头已有计较:“你等她做什么?圣上的信中写得还不明白么?她是跟北代的柳帝一同走了,你再仔细想想。”
罗怀信眉头一跳。他又不是傻子,罗斌说得这般清楚明白,自然没有不懂之理,但他却仍觉不甘心,微微摇头,道:“不对。清秋姑娘并非这等虚荣之人,怎会……怎会……”
罗斌“啧”了一声,略带怒意:“信儿,这话倒不像你说的了。你又怎知她随了柳帝去便是虚荣,不是因为真心喜欢对方呢?难道这世间女子唯有跟了你才不是虚荣,才是为了感情?嘿,我的儿子可以输,但绝不应该是输不起的人。”
“这……”罗怀信被罗斌这几句话激出了一身冷汗,不由低下头去,暗觉惭愧。的确,当初柳泉作为北代的使者到锋关芒城时,他也曾远远地看过几眼。记忆中那男子的确称得上人中龙凤,除了略显阴郁以外,谈吐气度均在自己之上。他走后,参加谈判会商的父亲也曾在私下讲过柳帝不是个简单的人,既是如此,清秋随他去,或许也真是看重他的才华出众。可笑自己还在痴等一个从未开始过的感情,却不知早已是输了。
罗怀信长舒一口气,想明白此点,他虽有不甘,但心情已平复了许多。罗斌又问道:“既然那个女人不在,你要不要重新考虑考虑郎冢宰那边呢?”
罗怀信沉吟片刻,道:“还是不了。这世上女子众多,我并不是要在一棵树上吊死,但也不能拿旁人去当我的‘退而求其次’,这么做对郎姑娘也不公平。还是那句话吧,儿子先专心在战场上,也许等缘分到了,水到渠成。不过……我还是想请爹您能在这边稍等等,等看着大哥占领了伏涛城,咱们再走。”
罗斌对罗怀信的回答半是惊讶,半是自豪,虽说跟郎天野攀亲无望,但见儿子成熟至斯,也觉无甚遗憾。总算眼下他不再去想着跟韩枫一路,罗斌也算缓了口气。他颔首笑道:“也罢。那就多等十天,只说你要跟你大哥交接,所以耽误了些功夫。侯爷那边,有爹一力担着。”
※※※※※※※※※※※※※
普天之下,凡建水门,必建伏涛。然而唯有伏涛城以“伏涛”为名,只因唯有这里的伏涛,真正管用。
城门口的正上方是金光闪闪的伏涛兽塑像,传言倘若水面过了伏涛兽口,则全城被淹——这自然是一句废话——莫说水面过兽口了,只怕水面刚到伏涛兽的下巴处,这城中也早已是一片汪洋。但纵是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句废话,人们还是传说这金光闪闪之下的,是一个真正的伏涛兽尸体,它震慑着大江,护佑着百姓。
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天底下原本就没有什么伏涛兽,正如平沙城城墙后边也压根没有可怕的沙兽一样,这些,都是编出来的鬼话,骗孩子听的。但这并不代表所谓伏涛的流言,便没有一句真话,也并不代表,这伏涛城徒有虚名。
只是真正有用的那尊伏涛兽雕像,在梁公的府中,在一座深井之中,兽口向上,口中插着的,是紫金打造的细管。
那细管平日里都是干燥的,唯有这一日清晨,它忽地“汩汩”向上冒水泡。起初只是涓涓细流,很快,便形成一小道喷泉,喷到井口方才折返,打湿了整个兽头。
湿漉漉的兽头在深井之中,犹如活物,泛着冷涔涔的水光,令人恐惧。
梁公听了下人的传话,连鞋都来不及穿好,便匆匆忙忙赶到井口。一看之下,他满面皆白,但只愣了片刻,便又匆匆离去。
他回到了自己的书房,赶出了所有的下人,且命令他们不管出现什么事情,都不许进到屋中打扰自己——他的行为是如此的反常,甚至让人怀疑他是打算找个没人的所在悬梁自尽。然而不到片刻,人们只觉脚下大地颤抖,整座伏涛城都抖动了起来。人们只觉自己如同一只“巨兽”身上的跳蚤,如今这“巨兽”翻了个身,便叫人难以站稳。
不少下人在惊慌失措之余,还记得自己的职责。有几个人半趴在地上,半趴在门上,拼命拍着门栏,喊着“梁公”希望他能出来主持大局。然而梁公却没有回应,似乎他真的死在了屋中一样。
人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偏偏梁公进屋之前又下了那样的死令,叫人不敢轻举妄动。无奈之下,有人打算去喊梁公的夫人,还有人说去庙中祭奠,希望智峰在天之灵能够护佑伏涛城平安。
而就在这时,大地停止了颤动,旋即,书房门打开,梁公满面疲惫走了出来。初春料峭,他却满面大汗,两颊通红,仿佛是做了剧烈的运动。
所有人都半好奇半害怕地盯着他,等待他做下一步指示。
谁也没有想到,这一切已决定了伏涛城未来的走向。
&bp;&bp;&bp;&bp;“你知道这伏涛兽的来历么?”
走在前往议事厅的路上,恍惚间,梁公梁温耳旁又响起了智峰的声音。
那时他刚在智峰的帮助下当上了伏涛城的城主,也第一次看到了传说中的井中“伏涛兽”。他跟着智峰也不是一天两天,虽然不及她聪明,但耳濡目染间,也比常人懂得更多,不愿沦为迷信之众。那时他想了想便问道:“莫不又是阵师摆下的东西?孩儿曾听人讲,所谓土木堪舆,其实也跟阵法有关。”
智峰赞许地笑了笑,道:“对你来说,能想到这一点,便已不容易了。伏涛城伏涛城,总是要先有涛,再来伏,而后才有城。这伏涛城建在大江旁边,这块地方则是大江从两山相夹处奔涌而出,流势减缓后,冲击而出的一个平原。这里土壤肥沃,适合农耕,故而人口聚集,逐渐由村成镇,由镇成城。”
这些话梁温自然是明白的,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义母明明知道这些是废话,还要反复强调,这并不是惜字如金的智峰的性格。
智峰斜睨他一眼,似乎瞧明白了他的心思,便话锋一转,道:“你一定在想这些明明都是废话,我说来做什么,是不是?”
梁温额头登时冒出豆大汗珠,他连声道:“不敢不敢。孩儿怎么会这么想,义母智绝天下,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情,自然都有您的考虑。”
智峰轻笑一声,丑陋的面容上竟带了几分荣光:“你也别说这些漂亮话,你心中怎么想的,瞒不过我去,只是我不在乎罢了。我说这么多,无非是想告诉你,这伏涛城占尽地利人和,自然也是兵家必争之地。如后若是和平也倒罢了,一旦打起仗来,你就危险了。”
梁温微愕:“义母,孩儿倒还有些信心。这伏涛城占着大江天险,向东向西都有崇山峻岭,向南不出百里又是连绵不断的山林,可谓易守难攻。”
“是么?”智峰嘿然而笑,“你看事情还是不能往远了看,罢了,你终究不是阵师啊,并不知道这世上除去人力攻城,可借用的东西实在太多。譬如此地,我方才也说了,这里是大江冲击而成的,也就是说洪涝灾害会比别处要更容易发生,那么水自然就是最方便借用的力量。想来当年建成的人也明白这一点,故而建了这个井中伏涛,用以预警。”
梁温恍然,想想四周地势,道:“若要水攻,从上游来最是容易。”
智峰道:“不错。如果我猜得没错,这井下暗有潜流,通的是城外最容易建坝拦江的地方。不管是支流也好,主流也罢,一旦那边水位涨到一定程度,这井中水受了影响,那伏涛兽的口中自然就会喷出水来。”
梁温道:“原来如此。可若真到了那时,这城……这城又该如何来守?预警了又能如何,还不是要弃城逃跑。”
“没出息,怎么就只想着跑?”智峰脸现愠怒,但也知他的确没有翻天的本事,这怒意便一晃而过。她暗自唏嘘一阵,道:“也罢也罢。你好不容易坐上伏涛城主的位子,我这个当义母的没别的好送给你,就帮你改改这伏涛兽的阵法吧。但你要知道,改好之后,这也只是给你多加了一分底气,并不是什么安身立命的凭借。我只希望你不会用上它,但若有朝一日你用到了,切记我这句话。”
……
“多加了一分底气,并不是什么安身立命的凭借”,如今的梁温,脑海中翻来覆去的,全是这句话。
他终于明白了智峰的深意。眼前已是议事厅,是该派个使者出去,跟西代的人好好谈一谈了。
※※※※※※※※※※※※※
“——报!不好了!”士兵飞马来报,帐中三人不约而同站了起来。今日本是大江上游支流东源江围堵工程完工的最后一天,过了今日,东源江的源头将被全部解冻,随后春汛将至,继而伏涛城的命运就将全由西代掌握。
为防止西代破坏工程,罗怀勇将军中一半以上的精锐壮士都集中了过去,虽然只有两万五千人,但足以保住工程不受伏涛城军队的骚扰。
一切看似已是板上钉钉,罗家父子三人甚至已经在帐中提前准备写战报——自然,罗怀信仍然不屑用这等残忍的方式工程,但眼看着结果已经注定,一切无法改变——谁也不知道,什么都够让士兵这般惊慌失措。
那士兵灰头土脸,脚下满是泥浆,一见便知是从东源江匆匆逃来。他甚至连礼节都来不及做全,便一下子趴在了地上,破声叫喊道:“将军,将军……不好了!工程旁忽有地震,所有工事都塌了。之前截了的江水一下子全涌了过来,先把我们给冲散了。很多人被冲到了江里……死伤无数啊!”
“什么?”罗斌瞪大了双眼,罗怀勇则直接向前冲了几步,一把拎起了那士兵,“那伏涛城呢?工事毁了,城也应该被淹了,有没有?啊?你倒是说话啊!”
“大哥,你到这时候还想着破城!”罗怀信终于听不下去,从罗怀勇手中抢过那士兵,冲罗斌喝道,“爹,还不快派人去东源江!这时候如果伏涛城派兵过去,那两万多士兵就全完了!”
“不行!”孰料罗斌竟一口否绝了罗怀信的提议。他到底老成稳重,遇到这等变故,仍然能勉强镇定心神。他背着手在帐中转了两圈,道,“不行。如果我们派兵去,这边又有谁来守?就算我们匆匆过去,对方以有心算无心,我们人数上哪怕占着优势,这一仗也打不赢。信儿,你还是太年轻,你大哥说得是。既然出了变故,那就想办法将损失降到最低,若能趁势夺下伏涛城,或能弥补士兵死伤的损失,在侯爷面前也好交代。”
罗斌语罢,那士兵才壮着胆子又开了口:“可是……将军……那些……那些江水并没有往伏涛城淹过去。震塌的工事挡在前边,让一部分江水改了道。而沿着原有江道流过去的水,并不足以造成洪流……”
“啊?”这一下便连罗斌也慌了神,他经过无数大风雨,只从那士兵口中已能看出,这地震并非巧合,更像是阵师的手段。
可是伏涛城若有怀此经天纬地之能的阵师,他们还怕自己手下这些剩余的士兵么?
若破不了城,这可怎生是好?
而就在帐中乱作一团时,帐外又有士兵高呼:“将军,伏涛城的使者来了!”
&bp;&bp;&bp;&bp;春日正好。
远处的伏涛城仍旧雄伟,大江泛着金波从城前向东流去,除了偶尔漂浮着的木屑残渣,看不出与以往有何不同。
或许要再过两三日,那些被卷入江水的士兵尸体,才会在下游飘上来吧。而更多的尸体则躺在了支流的江岸上——江水虽然一时改了道,但很快便又回归“正途”。溢出的水流散漫开来,除了打击到修筑工事的西代士兵以外,并没有构成其他影响——甚至就算它们流得再远些,也不会造成什么影响,毕竟西代士兵早已将那支流附近的村庄清空,使得四下渺无人烟。
西代莫名其妙地淹死了五六百人,被坍塌的工事砸伤的又有两三百人,再加上失踪的,两万五千人中总共少了一千来人,这个数字不算多,但对因一路胜仗而形成的高亢士气却有极大的打击。同时,已经有些得意忘形的罗家父子在想到“骄兵必败”这四个字的同时,也想到了伏涛城曾经的靠山。
智峰在数十年间,一直不显山不露水,但在各地的上位者口中,均是一个可怕的存在。人人都晓得单凭梁公撑不起伏涛城,正如人人都知道皇室有个老怪物,风城花都旁边有个老神仙一样,可也没人胆大到要去揭开他们的真面目,自寻死路。
然而一朝风云起,这些高人们迫不得已从幕后来到台前,随后如同流星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划过天际,失去光明。他们的出现如烟花般绚烂,离去之后,天空也一如以往那样,仿佛没有留下痕迹。
人们的记忆也是一样,被震撼过后就选择遗忘,唯有再受到刺激,之前那些淡去的记忆才回重又显现。正如此刻,罗家父子重又记起韩枫口中的智峰,重又记起当年汉星关失守,也是在她死后筹谋之中。
这人还安排了多少后手,没有人说得清楚。
因此春日正好,伏涛城如昔,但在肃穆的杀气之中,双方均派了人,在军营与伏涛城正中的竹山坳设下宴席,会谈。
罗怀勇看着坐在主席的罗斌,暗暗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庆幸弟弟求着父亲留了下来。对方好歹是一城之主,以前同在詹代的时候,他的爵位还在芒侯之上,若是真的把他打得跪地求饶,受他投降也就罢了……偏偏如今是对方将自己打败了,再来商谈,若不是罗斌在,西代这边的气势都要弱上几分,很多事情恐怕也并非自己可以做主。
自然,罗斌也并不轻松,不过他到底见多识广,心中也比两个儿子多了几分底气。数十年官场生涯,他并不是一开始就在锋关芒城,这之前也曾在帝都当过官,那时便与同在帝都为官的梁温是旧相识。故而,如今伏涛城还有什么机关他或许不晓得,但谈判桌上,对面这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既然他先派了使者来,那就证明他已经没有多少退路了。
士兵为两边都斟满了酒,梁温职位在上,先拱手施礼,一口干了杯中酒,才朗然笑道:“呵呵,罗司马,咱们是有二十多年没见过面了。上次见时,二公子才刚出生不久,你看看,今日再见,已是如此英武的青年人了!”
他言笑祥和,若不是周围剑拔弩张,只怕真要叫人以为是寻常人家春游偶遇,客套寒暄。罗斌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对左右兄弟俩笑道:“勇儿、信儿,你们也敬你们梁伯伯一杯。”
“是”。罗怀勇、罗怀信二人起身敬酒,一一喝下。两人虽然对着梁温满面敌意,但看父亲言笑晏晏,也不得不先压着心头怒意,虚与委蛇。
随后几人你来我往,倒是讲起了二十多年前的旧事。罗怀勇、罗怀信两人渐渐插不上话,只能眼巴巴看着罗斌与梁温攀交情,心中虽知这是父亲在套对方的话,但也觉得颇为不耐。酒菜虽然丰盛,但两人全无食欲,一筷未动。
酒过三巡,众人脸上都热了起来,梁温侧眼旁观,心下冷笑两声,终于硬生生将话头扯了回来:“罗司马,这一次你我各为其主,也是没办法的事。实不相瞒,我这城中已是粒米皆无,士兵都快跟我闹起来了,你说,我可怎生是好?”
罗斌暗骂一声,脸上却堆满了笑意。他没有轻易接梁温的话,对方看似坦率直接,但经了这东源江一事,谁知智峰有没有给他留下其他武器或工具?若按以往,梁温真要是没了依仗,必然会支支吾吾含糊其辞,偏偏他说得越是明白,这内中玄机便越是难猜。罗斌不由得对自己起初的判断存了疑,想了一想,到底还是按照场面话回了一句:“梁公,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不如你就降了吧。我以全家性命在圣上面前作保,仍旧保着你的爵禄,不动分毫。”
“在你们圣上面前作保?”梁温鼻中发出“嗤”的一声,满脸不以为然,“罗司马,您可真是给足了我的面子。是因为我爵位高过芒侯,所以您不方便直言是在侯爷面前作保么?”
罗斌讪然笑笑,道:“梁公既是明白人,何必说得太过清楚呢?作不作保,在谁面前作保都不重要,关键还是在您,究竟愿不愿意降?您该知道,虽然我军失了小利,但实力仍在,破城只是时间问题。但咱们是旧相识,我也委实不愿逼着您走到山穷水尽那一步。”
“这话说得不错。”梁温一手执酒盏,一手对着罗斌点了点。他这无礼动作看在罗怀勇、罗怀信二人眼中自然满是挑衅意味,罗怀勇握紧了拳头,刚想发作,却觉脚上被罗斌踢了一下。
两兄弟被罗斌暗中提醒,只得仍旧压着火气,看梁温如何继续说下去:“罗司马,若不是看在您的份上,我肯定死守孤城,断然不会投降。可偏是您来求我,这可真的要难死我了。”
罗斌“哈哈”一笑,道:“梁公既这么说,那这事是有商有量了。只是不知,您又有何要求呢?”
&bp;&bp;&bp;&bp;梁温提出了三点投降要求。一要他继续坐伏涛城主的位子,二要不削减他伏涛城士兵数量,三要救济他三十车粮草。
罗斌不置可否地喝着酒,心里暗暗骂娘。让梁温继续当伏涛城主没什么问题,毕竟这时谁手下都缺人,芒侯也不例外,真的将伏涛城收过来,那么由梁温管理,总比一个全然不了解城况的人要好得多;至于第三点要救济伏涛城三十车粮草,那也是应当应分的,就算梁温不提,得城之后为了笼络人心,芒侯也会派人拉粮来。
但这第二条,却实在过分。
不削减伏涛城士兵数量,再加上第一条梁温依旧做伏涛城主,那么他仍有独断兵权,与未曾投降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这种事情,就算是他罗斌贵为司马,也无法专断决定。
罗斌沉吟许久,才道:“梁公,你我各退一步如何?城中士兵数量你减掉三分之一吧,一者倘若伏涛城归顺于我,大军势必要继续往东去,城中再留那么多兵已经没用,倒不如随我们一起建功立业。来日建国论功之时,也算你伏涛城一份功劳。二者现在兵荒马乱,你也知道粮草不济,留这么多人空守一座城,我们也是真的养不起。这都是我跟你推心置腹讲的话,绝对不带半分谎言。”
他说得诚恳,梁温轻“嗯”一声,也觉心乱如麻。他算不得才华出众,能够当上这个“公”,全凭一时运气,认了智峰当义母。如今靠山已逝,智峰留给他的最后一点凭仗也已用了,眼下他还有底气来谈判,无非是靠着对方对智峰的敬畏,以及他们对伏涛城实际情况的不了解。
时间拖得越久,他的优势便越少,这会儿是最能讨价还价的时候,他才这般狮子大张口,试探对方。而罗斌显然已经上了钩,说得也确实老实不掺水份,可自己倘若就这么答应,岂不显得太过轻率?
梁温城府并不算深,强撑了半日,已经有些力有不忒;再加上酒精刺激,只觉心跳加快,浑身冒汗。
罗斌察言观色间,已看出梁温的异样。他暗自心喜,又不由得有些后悔方才说得那么着急——显然自己说的话并没有到梁温的底线,早知如此,不如说让他减掉一半兵力,到底还是自己心急了。
但他向来处事狠辣老练,心思一转,已又有了办法。而两旁罗怀勇、罗怀信二人面面相觑,不知父亲暗中打着什么小算盘,但这两人明眼看去,也能看出梁温有些沉不住气,到底罗怀信性格更急些,便先开了口催道:“梁公,这次为攻伏涛城,在东源江边也伤了我军不少将士,从您手下抽些守兵补充过来,应该并不算过分的要求。您若还有犹豫,又叫我们如何信您真心归降?”
“这……”梁温睨了罗怀信一眼,有些生气,“我军在汉星关和门山小关也损兵折将无数啊!带兵打仗,原本就是各凭本领争高低,既然来了,便该知道士兵会有折损,自己不去负责,难道要被打的负责不成?天底下哪有这般道理。”
“你!”罗怀信火气一冲,就要摔杯而起,罗斌忙一摆手拦住了他,怒斥道:“信儿,怎么这般没大没小的,且不说为父是在和你梁伯伯说话,你不得插嘴。就算你不是我儿子,难道就能随意替主将出言?还不快跟梁公敬酒道歉!”
“……是!”罗怀信一咬钢牙,强忍怒意,端起酒杯冲梁温面前一敬——因为力气用得猛了,满满一杯酒倒是泼出了小半杯——随后不等梁公说话,他已仰头一口将酒吞下,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
“呵呵……”罗斌略显尴尬地对着梁温笑了笑,“年轻人火气旺,还请梁公不要见怪。不过梁公方才的话,也是有失偏颇呀。”
梁温暗暗搓了搓掌心汗水,嘿然笑道:“这就要请罗司马不吝赐教了。”
罗斌道:“事情总有因果,有先后。汉星关也好、门山小关也罢,都是伏涛城主动进兵攻击,死伤再多,都是咎由自取。如今我们收复失地,同时为自保来战,出师名正言顺,二者当然有云泥之别,又岂可混为一谈呢?”
梁温冷笑道:“自保自保,倒是打到我的家门口来了?这还真是新鲜。”
罗斌道:“诶,梁公,终究是伏涛城不对在先嘛?况且,就算不说汉星关和门山小关的事,那我们圣上和离后在象城附近的夷族山上被阁下义母所困,又算什么呢?梁公自己的手可以往远了伸,换了旁人就不可以么?”他顿了一顿,又道,“梁公,想必你也听说我们圣上如今在北方,这一次没有随军而来的事了吧。哈哈,圣上他深得老王爷亲传,对阵法造诣颇深,就连智峰也败在他的手下,想来是不会担心伏涛城还有什么后手的。”
话到此处,亦是**裸的要挟。梁温脸色发白,想着连智峰都死在韩枫手中,心中愈发没了底气。他慌乱间夹了口菜吃,筷子不稳,倒是掉了些在桌上。
罗斌笑了一声,道:“说了这么久了,我也是有些饿了。那咱们就先吃着,填饱了肚子再说别的。”
两边态度已经明了,谁胜谁负看似已成定局。梁温叹了口气,暗骂自己一声不争气,又道:“也罢,那便如此吧。我也只是希望让百姓免于战祸,希望罗司马能尽快将消息报给芒侯。”
罗斌道:“不急。这么大的事情我到底做不了主,终究还是要等侯爷亲自过来跟您会面。在此之前,咱们不妨讨论讨论换防的事情。”
“换防?”梁温不解,“换什么防?”
罗斌笑道:“梁公只是说伏涛城士兵数量削去三分之一,可没有说过士兵构成如何。现今我西代士兵也久战疲乏,正好到城中休整一番。届时,我建议为体现信任和公平,将伏涛城中一半士兵与我们这边做个交换,如此一来,两边都有对方的人,谁也不需再防着谁,岂不是好?”
&bp;&bp;&bp;&bp;罗斌与梁温在谈判桌上唇枪舌剑之际,韩枫正在看丰州城使者送来的战书。
战书之中表明了张博远的决心,韩枫无奈,只得提笔在那战书上回了一个大大的“战”字。
这一战在所难免,但在韩枫心中,一直都应是他们主战,却忽视了一点——对方人数众多,凭什么不会出击。
当晚,西代大营便遭到了丰州城守军的第一次“偷袭”。
丰州城的三千名轻骑兵趁夜而来,马摘铃,人衔枚,本是打算将韩枫这小两百人一网打尽,结果没想到刚出了丰州城北门,距离西代军营还有三里路,便已被西代“士兵”发觉。
第一个发觉不对的,是当夜值守马厩的小兵。平日里本该踏踏实实睡觉的天马一个个精神抖擞,像是准备上场的战士一样。这士兵与天马没日没夜地混在一起,甚至在天马眼中俨然成为了它们中“奇怪”的一员,有此基础,他自然能感受到天马传达而来的情绪。
因此当丰州城骑兵来到西代军队大营之外,看到的赫然是一个灯火通明的营寨。
“奇怪,怎么被发现了?”领兵的是“贪狼”军的都统彭玉昆。他取下口中衔枚,露出一张血盆大口,眼中发出熊熊“火光”。他一俯身,取出马腹下武器袋子中装着的一杆短戟刀来。武器沉甸甸地在手,让他的信心更足了几分——就算被发现了又怎么样,对方不过是两百不到囚犯组成的兵,难不成还能跟自己这支三千人的正规军抗衡?那可真是做梦!有天马又能怎样,不过是一群畜生!
彭玉昆狠笑一声,随后猛然喝道:“兄弟们,那咱们就光明正大跟他们打一场!今晚回去就着那堆叛贼的脑袋喝酒!走!”
“走!”
“杀!”
三千名丰州城最具血性的士兵狂性大发,跟着彭玉昆大吼起来,刹那间竟造出了不弱于上万人的声势。他们催马前行,不约而同抽出了腰刀,本欲一鼓作气杀进敌营,岂料距离那营寨上有百尺之遥,一匹匹乌骓马竟都惶恐不安地停下了脚步,再莫敢前。
“怎么回事?”彭玉昆又惊又怒,连连催动胯下坐骑,却均不奏效。
为方便夜行,他特地骑的是匹黑马。这马全身如漆,唯有头顶四条白毛,乍一看便如同横倒的一个“玉”字,故名“卧玉骓”,据说是天马与乌骓的杂交后裔。这马平日里在军马之中桀骜不驯,甚是凶残,这时却如同一只受了惊的小猫,往前上两步又往后退三步——它不肯轻易被吓退,可动物本能却一直在告诉它尽早回头,切莫再前进。这时本性和兽性之间的对抗,若不是有主人撑着腰,恐怕“卧玉骓”也支持不了这么久。
彭玉昆想起天马的传说,虽仍是不屑,但心底也不由暗中打鼓。他狠狠“呸”了一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道:“老子今日偏偏就不信邪。诸将听令,给我狠狠打马!往前冲!”
众人还未应声,忽听前方传出一声马嘶,继而只见营寨门户大开,一匹极雄壮的雪青色马驮着名魁梧男子缓缓而出。
马是暴雪,人自然是韩枫。
他身后,则是整整齐齐两队人马。人少马多,看在彭玉昆眼中,这哪里像是什么骑兵,分明便是个放马的“牧民”大队。然而隔着老远,他也能看到那些马良骏无俦,实在是生平罕见。
天马并没有将它们“马兽”的一面全然展示出来,否则对面只怕早已跑得一人不剩。离娿坐在夜身上,距离韩枫最近,她贴在韩枫耳边轻轻问道:“要不要冲过去?这么近的距离,他们逃不了了。”
韩枫摇了摇头。对方人数众多,就算天马全冲过去能够将他们全歼,但自己这一方总会有所损伤。更何况就算全杀了他们能有何用?他要的并不是让这些人全死,而是希望告诉丰州城他们遇上了什么样的敌人。
杀人不难,诛心为上。
他挥了挥手,骆行与明溪按照事先安排,各自带着一队天马往对方两侧而去。天马速度极快,一旦奔跑起来,更是迅若闪电,这数百丈距离对它们来说,只是脚下瞬间。
彭玉昆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大军已被两队天马从旁夹击,包围在了当中。
天马数量足有上千,虽然只受数百人控制着,但仅从数量来看,与三千轻骑兵相差并不算多。况且在天马的威压之下,轻骑乌骓被吓得挤在一起寸步难移,原本排好的阵型自己便乱做一团,与周围虎视眈眈的天马相比,岂止云泥之别。
彭玉昆这时才后悔自己主动请命偷袭。看起来明明是必胜之仗,不知怎地到了这时竟变成了己方必败。心中暗忖原来出了丰州城,外边竟早已全是西代的天下。但逞强者如他,又岂会轻易服软,他一手握紧了缰绳,一手握紧了戟刀,指着韩枫暴喝道:“呔!你这叛贼,见到本将军竟还不速速下马受降!”
见他这时底气不泄,韩枫也对他起了几分敬意。他按了按暴雪,示意它再收敛些,方抱拳于胸,施了一礼,道:“不知将军姓甚名谁,能否报上名来?”
彭玉昆见他彬彬有礼,只以为他是被自己气势所慑,又觉卧玉骓似乎平静了一些,心底又起了些希望,语气也随之更加狂妄:“好教你得知,你爷爷我姓彭名玉昆,正是张将军麾下贪狼都统!呵,叛贼,你手下兵士与本将相差甚多,再若不降,休怪本将下令了!”
“下令?”韩枫朗然一笑,深吸口气,也声调高了起来,“下令!”
恍惚间,天地有风起,将这“下令”二字向四下里吹去。声音未被吹散,反而声从风起,愈卷愈大,犹如洪水涛涛,夹杂着沙石树木,以致更具力量。
四周皆是平地,本不应有回声,可不知为何,这“下令”二字却久久不歇;而在韩枫的声音余韵之中,暴雪忽地前蹄踏地,扬脖长嘶。
&bp;&bp;&bp;&bp;韩枫的声音只是个导火索,真正的命令则在于暴雪的长嘶。
它叱咤风云、气吞山河,这一声下去,天马群顿时也随之长嘶——西代的士兵多数见过这情形,故而早有准备,但丰州城的轻骑哪里见过这等架势,就算人能勉强稳住,乌骓却全然乱了,一时之间人仰马翻,惨叫不断。
“这……”彭玉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压住了“卧玉骓”,往身后一看,但见三千轻骑只剩一大半还在马上,队中乱成一团,哪里还有半分战斗力可言。他直气得浑身颤抖,四下望去,却见天马犹如长长城墙岿然不动,又似一个个早已上了弦的弓弩,正对着自己。
“你……你……”彭云昆来之前便知这群叛贼的首领是西代的帝皇,他本以为这只是个没怎么接触过战争的年轻人,说不定是芒侯刻意推他前来,想借丰州城的手来除掉心腹大患,因此虽听赵公手下从侧面描绘了那落雁关中重重算计何等险要,他还是对破关而来的韩枫报以轻视之心,总想着自己能一举拿下他来,在圣上面前好好露一次脸。岂料这年轻人竟有不亚于一代宗师的气度,更不用提他那诡异的坐骑何等可怖。
韩枫见彭玉昆目瞪口呆,这才又收敛起狂傲形容,手中紫金刀一摆,道:“彭将军,你有何话说?可否服气?”
彭玉昆狠狠一笑,道:“本将曾听人传言,说也谛族与夷族人都是一样,擅用巫术妖法,全凭下三滥的手段苟活于世,今日一见,果然所言非虚。嘿,姓韩的,你所仰仗者,无非胯下那畜生罢了,如若没了它,你又能如何?我今日输,只是输在我对天马的轻视,并不是输给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儿!”
韩枫本意不在伤人,要的便是彭玉昆这句话。他伸手往前一摊,道:“既然如此,彭将军,不如咱们单打独斗,比个上下如何?”
彭玉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以为对方是犯了失心疯。他的功夫不只是在丰州城数一数二,只怕放眼天下,也能排在武将前十之列。那杆戟刀之下,亡魂不可胜数。在他看来,韩枫出言挑战,无异于自投罗网,一想到能够生擒对方帝皇脱困而出,随后还能回城领功,他就手心发热,几乎抑制不住满面笑容。不过,他到底是吃过亏了的,便多留了个心思,见韩枫骑在暴雪之上,也知那天马隐有蹊跷,便将戟刀平平一划,直指暴雪,道:“笑话。马战之中,坐骑最为重要。你占我这般大的便宜,又说要单打独斗,可真是厚颜无耻!你们西代之人,难道都这么卑鄙?”
韩枫还没有表示什么,离娿却不由拍鞍大怒:“丑八怪,你瞎说什么?哼,莫说你胜不过他,只怕连我都打不过!你若怕了,那就换作步战喽!”
韩枫忙按离娿肩头,皱了皱眉,示意她住口。他倒不怕对方真的应战,离娿诡计百变,就算不用出渎神大法的本事,这彭玉昆也绝非她的对手。只是那有违他的本意,就算赢了,也没有意思。
自然,彭玉昆骄纵狷介,也不屑于跟个小丫头片子多费口舌。他仰天一笑,道:“步战就步战,你们只道我不用戟刀,功夫就会大打折扣?哈哈,来来来,咱们就且会上一会。”边说着,他边俯下身,就要将戟刀重新放回卧玉骓腹下的兵器袋中。
“且慢!”韩枫却阻止了彭玉昆,“彭将军,你是以戟刀闻名天下,自然该当用戟刀应战。不过既然我们在坐骑上讨了你的便宜,那不如这样,朕就以步战,迎彭将军的马战如何?”
“你说什么?”彭玉昆这时倒收起了小觑之心,心情变得凝重起来。骑兵天生是步兵的克星,就算俩人功夫只在伯仲之间,倘若一人步兵一人骑兵,步兵者也会输得一塌涂地。韩枫这么说,只能代表他极为自信。
然而彭玉昆此前将话说得太满,这时韩枫以退为进,半点台阶也不肯留给他,当着身后众将士的面,再加上数十年来累计的傲气,彭玉昆心中再恼火,也不由得应了下来:“也罢,比就比!怕你不成!”
韩枫翩然下马,示意暴雪往后再退几步,免得妨碍彭玉昆坐骑的发挥。离娿也带着夜往后走了几步,临去时,她对着韩枫浅笑两声,满眼揶揄:韩枫的马战虽然定能赢那个彭将军,但毕竟不是他擅长的,赢的只怕未必能有多么干净利落。如今选用步战,面子上是让对方占了便宜,实则还不是他更占着优势。
两人相距一二十丈见过礼后,彭玉昆催动卧玉骓,如平地里卷起的黑旋风,坚不可摧地向韩枫杀来。
寻常戟刀长约五尺,彭玉昆手中的则在七尺上下,边刃更为锋利,用法也更多,除去砍、剥、刺、劈以外,还多了掠、撩等招式,端的是声东击西,虚实莫测。然而任他变化多端,韩枫却总能一眼分辨——这仰仗的已不再是白童之力,而是他破障之后独到的感觉。
他的观察力更加敏锐,反应更加灵活,看得也更加深刻,甚至能在彭玉昆出手之时,便预察他此后的所有变招。他比彭玉昆总要快上三四步,再加上身法迅速,又如何能输。
第一个照面,彭玉昆戟刀斜刺,眼看韩枫就在身前右侧,但眨眼功夫,他便到了卧玉骓的左侧——这是戟刀变招唯一的疏漏点。彭玉昆来不及转身,只见眼前红光闪烁,韩枫手中的紫金刀已斜掠而上。
“一招便死?”彭玉昆脑海中瞬间一片空白,而卧玉骓停不下步伐,眼见着对方的刀不动,但自己却像一头往上撞似的,岂料就在最后一刻,韩枫脚下一点,手腕一翻,紫金刀往上划去,一刀砍下了彭玉昆头顶盔甲,连带着扫下一片乌发。
彭玉昆缩头躲避,只觉头上发凉,心中暗叫侥幸,只听身后丰州城轻骑不约而同惊呼起来,一时间,只觉脸上发烫,心头发热,眼中一红,回手一击,趁着卧玉骓已从韩枫身旁掠过,戟刀向对方背心刺去。
“来得好!”韩枫背心如长了眼睛,回手格挡,紫金刀不偏不倚竖立身后。
他手中的紫金刀是最上乘的紫金打造,比起玄铁犹有过之而无不及,那彭玉昆的戟刀则是紫金混着寒铁所制,又如何能与紫金刀刀刃相交?
彭玉昆只听“咔咔”轻响,暗道一声不好,连忙把戟刀撤回,趁着带马之际看向刀刃,见那刀刃从正中处被紫金刀一剖两半,竟是完完全全一条直线。
“这……”彭玉昆心内大寒。他浸染功夫有数十年之久,自然知道韩枫露的这一手是有多不容易,就连他自己,只怕从正面迎敌也做不到,实在难以想象这青年人如何会有这一身惊世骇俗的功夫。
“罢了。”彭玉昆此刻斗志全无,只知再打下去,无非是徒丢脸面。他将已经废掉的戟刀往地上一扔,不等卧玉骓停稳,已从那马背上滚鞍跃下,牵着马走到韩枫面前,道:“我输了。如前所约,我任凭处置。”
没想到这彭玉昆倒是拿得起放得下,也算是一条好汉。韩枫不由对他多了几分敬意,笑道:“彭将军,朕没想着要你投降于我,也没想着要你性命,更没想着留你下来,不过希望你能够帮朕带句话给张将军。”
“带话?”彭玉昆扁了扁嘴,道,“你们又有什么诡计?嘿嘿,我彭玉昆是个莽汉,不敌你那是我技不如人,无甚话说。可我们张将军可是人中龙凤,岂惧你这区区数百人?”他声音刻意放大,但底气终究没有此前那么足了。
韩枫道:“朕敬张将军是个人物,所以才以好言相劝,只怕张将军被心怀叵测的人骗了,白白污了一生英名,日后落得遗臭万年。朕听闻彭将军驻守在丰州内城的北城门,想必也应知道张将军与赵公联手的事情。那么赵公手下有数千人是倭人,这些人近日在丰州城外四处烧杀抢掠,您又是否知道?朕一路追着赵公的军队而来,听说赵公早与倭人之间有了合作,想……”
“什么?怎么可能!”果然不出韩枫所料,彭玉昆对倭人之事浑然不知。这时听了韩枫的话,他脸上瞬间闪出的竟是半分不带作伪的惊讶神情!彭玉昆身子一晃,道:“你杀我不打紧,但莫要信口胡言,辱了张将军的名声!我且问你,你有何证据?”
韩枫随身带着那张于同镇长的“告父老书”,他正要入怀取出,但就在这一分神之际,忽听丰州城轻骑军中有人高声喊了起来:“各位,彭将军与西代人暗中勾结,侯爷早给我下了令将之诛杀!跟我来,杀了这西代人,把这帮蛮子赶出咱们的地界!”
&bp;&bp;&bp;&bp;(好吧~~其实今天是万更来着~~哈哈~~~)
“宁师帅,你别胡……”彭玉昆闻言大惊,回首高呼,然后一句话尚未说完,韩枫在他身后便看到他脑后赫然多出了一截箭头,随后他整个人晃了晃,仰面朝天倒在地上。
接下来箭弩齐发,竟都是冲着韩枫而来。
“离娿,往后退!”韩枫好整以暇地将那些弓箭一一格挡开来,见还有不少箭羽向离娿处射去,不免担心。与此同时,明溪与骆行则带着天马大队从两侧成反雁阵包抄而来。
天马速度甚快,几乎只是眨眼功夫,便撵上了丰州城的轻骑。随后,天马的体型优势则充分发挥了出来。它们或撞或挤,几乎不等轻骑兵反应过来,便放倒了一大批乌骓。马蹄践踏而上,只听遍地都是骨碎之声,人与马在这重蹄之下,都难以幸存。
但饶是如此,由于韩枫距离轻骑军更近,此刻轻骑的前冲大队,已经到了韩枫面前。数不尽的钩索向他身上抛去,他顺手扯住一根,借力向上跃起,看准对方冲在最前的“宁师帅”,一刀劈下。
暴雪在远处低头刨地,不断喷着重重鼻息。它几次想要仰头啸聚风云,冲上前去指挥天马群对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轻骑兵完成绝杀,但却都被离娿挥手拦下。
除了韩枫以外,它也能看出离娿的与众不同,尤其在离娿用过“渎神大法”后,暴雪更是对她另眼相看,故而也肯听它的话压抑本性。
离娿手中攥紧了夜的缰绳,躲在战场之外,凝神细看场中变迁。她冰雪聪明,从韩枫喊她退后那一刻起,便知韩枫仍是有旁的主意,否则他早已喊了暴雪过去。
韩枫也的确是有其他主意,他那一刀劈下,看似凶猛无比,实则用的是虚招,只等试出那敢于击杀彭玉昆的“宁师帅”的底细,便化虚为实,斩杀对方坐骑。
那“宁师帅”待韩枫离得近了,又甩出几枚袖箭,却不料均被韩枫轻松挡格。显然他并没想到对方武艺这般出众,可是他临危不乱,却也超乎韩枫想象。眼前韩枫手中紫金刀距离那“宁师帅”脖颈不过丈余,甚至连刀风都吹飞了他的头盔,但在千钧一发之际,他竟身子一晃,用极其诡异的方式猝然间缩身钻到了马腹之下。看样子他身材魁梧,但这一闪一躲却甚是敏捷,与他身形截然不符。
“怎会是倭人的功夫?”韩枫与倭人打过数场仗,对他们的动作了然于胸,此刻看到,登时醒悟过来。他依然一刀划下那坐骑头颅,随后矮身一揪,趁着坐骑倒地之前,将那“宁师帅”从马腹之下生生扯了出来。
这一扯之下,韩枫只觉手上赫然是百斤不到的重量——这人竟是易容的!但韩枫不及多想,又觉手上一空,那人竟从厚重的师帅军服中脱身而出,只留空荡荡的衣服在韩枫手中。
那人冲出去速度太快,在地上趁势打了个滚,随即爬起,便钻进了轻骑军中。
眼见那人在马蹄之中穿来跑去,竟是要从人群中偷溜出去,韩枫心知他必定是解决事情的关键,忙强喝一声,登时震得两旁轻骑坐立不稳,尽皆摔下,同时也让开了一条路。
那人被韩枫吼声一震,心神恍惚间脚步踉跄,竟迎面撞上另一匹轻骑。他惊呼一声,百忙之中回手挡在胸前,借力往后退,企图消掉那乌骓前冲之力。亏他身手出众,电光火石之间力道仍拿捏得精准无比,虽被那乌骓踢开,只是轻飘飘向后退了几步并未受伤,但这一拦一退也阻住了他的逃跑之路,等再反应过来时,胳膊已被韩枫死死抓住。
那人用力挣脱,却觉手臂如被铁箍箍住,且越箍越紧。而这时韩枫也已看清他的身形。这人身上穿了贴身的水靠,难怪那军服能够被他轻易钻脱而出。而这水靠之下,倒是勾勒出凹凸有致的身材——这人竟是个女子!
轻骑兵们先是被天马震惊,后来又见主帅被对方轻易击败,随后又看“师帅”将主帅一箭射死,到这时见那“师帅”赫然成了个女人,已觉眼花缭乱,脑子转不过来,不知当听谁号令。而这时背后天马一拥而上,更没多少人还能保存战心,韩枫见局势已定,不由暗叹一声,又看向那倒在地上已被踩得不成样子的彭玉昆尸体。
倘若彭玉昆还在,他有信心说服这个看似忠勇憨直的汉子回丰州城去查明倭人的事情。然而现在他人已死,这剩下的三千士兵就算被杀光了,也不过是震慑得丰州城防护更加仔细,又有多大用处?
倒是自己抓着的这个女子,或许能够提供一些破城线索。韩枫此刻不由得想起彼时在目舟湖畔的东珠——这女子莫不也是如东珠那般的女人吗?
此刻,身后战事自有骆行和明溪去操心,已不需自己再出力。韩枫对暴雪打了个手势,示意它去帮着天马结束这场战斗,随后自己扯着那女子,往营寨方向走去。
※※※※※※※※※※※※※
半个时辰之后,战事已了。战场上投降了一千余士兵,其余的士兵以及所有的乌骓马全部命丧当场。一千名士兵被安排在了营寨最西端,由天马作为看守,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起来,骆行则带着手下对俘虏一一问话,希望能获得更多丰州城情报。
至于彭玉昆的尸体,则由人带去丰州城,给张博远做个威慑。
这些自然该是骆行与明溪商量的事情,韩枫关心的则是那女子的真实身份。
她扮作那“宁师帅”,自是易容改装,但若露出本来面目,是不是半夷女,应该能一眼就看出来。
对方终究是个女孩子,又对他充满了敌意,韩枫不好直接去揭她伪装,便只绑住她手脚,便交给了离娿去处理。但在进入营寨的那一刹那,他曾看到那女子的正面。虽然看不见她的样子,但她的目光却很奇怪,像是在害怕,又像是在期待什么。
那眼神他觉得很特别,只是不记得是否曾经也见过。
他一边思索,一边在帐中擦拭紫金刀上的血迹,忽听帐外一阵乱响,他以为是明溪忙完了回来歇息,却不料离娿兴冲冲跑了进来。
“怎么,你问明她身份了?”韩枫将刀放在一旁。
离娿“咯咯”一笑,道:“你跟我瞧瞧去就知道啦!快走,快走!”语罢,挽着他胳膊连拖带拽,往帐外大步而去。
“别急,别急。”韩枫也不知竟是什么人能让离娿这般兴奋,暗忖莫不是自己认识的人,可两人相熟的女子总共也没几个,不管是谁,都不会出现在丰州城的大军之中。
离娿的帐篷紧邻他的帐篷,不过三五步,他便进了帐,绕过屏风,见那女子双手反绑坐在地上,人蛊在旁死死盯着他——不消多问,这自是离娿的命令。
那女子低着头,但能看出她脸上易容已谢,脖颈上露着的肌肤白腻如脂,再看她乱发之下露出的脸颊,也是白玉无瑕,就算不看她正面,也能觉出这女子定是个美人。
“唉,果然是个半夷女。”韩枫暗叹一声,但半夷女他见得多了,离娿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总不会只为了普通半夷女就这么高兴。他见那女子兀自深埋着头不肯抬起,便又往前走了两步,半蹲半跪在那女子身边,双手扳住她两肩,温声道:“你不用怕,抬起头来。”
那女子略一迟疑,但禁不住韩枫手上用力,终究还是缓缓抬起头来,与他面对着面,四目相投。
“你是……”一看之下,韩枫只觉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坐在了地上,双手也不觉松开。
这女子眉清目秀,眸光灵动,乍一看去,不似凡尘中人,倒像是明山秀水中的精灵,一见便知是有着阿金族的血统。除此之外,她眉眼鼻嘴,都与自己有七成相像,只是脸庞线条柔和,没有男子的阳刚气,否则自己真以为所对着的是一面镜子了。
韩枫只觉自己眼花了,定了定神再看过去,终于肯定了所见不虚:这正是他的妹妹,九岁时便被帝都来人带走的亲妹妹。
离娿在旁看了韩枫脸色,不由轻笑一声,道:“你瞧,我就知道你会是这幅表情。”
韩枫却全然没听到离娿的声音,只怔怔地看着面前那女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如梦游般伸出手去,摸着那女子面庞,轻声唤道:“妹妹?”
那女子听到这句话,身子也是一震,随后眼中落下两行泪水,嘴上却仍倔强:“我是孤儿,我家里人都死光了。你们放了我!”
&bp;&bp;&bp;&bp;不知何时离娿已带着人蛊退出了营帐,帐中只留下韩枫与那女子面面相对,不知说什么为好。
韩枫本就不擅于言辞,被那女子一句“家人都死光了”噎回来,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怎么说下去。他闷坐良久,明明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说,可偏偏不知该从何开始。他离开离都之后,曾想着一定要找到自己失散多年的妹妹,但经过这么多年的搜寻,他已经对此不抱有希望,没承想此刻这个心愿竟成了真,可偏偏又是如此尴尬的境况,一时也不知是该喜该悲,该惊该愁,该笑该哭。
一时间,他骤然明白方才这女子为何用那等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她也是怕面对这一切吧。两军交战之时,或许她也看不清楚自己的容貌,或许只以为自己是有着夷族血统的寻常男子,但在营寨门口那明晃晃的火光中,她才第一次看到自己跟她是那么相似,因此才会感到惊讶、恐惧。
韩枫这样劝说着自己,原本微微的怒意已在不知不觉中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则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她九岁被强行带出离都,细算时日,距今已有十四年,这么长的时间中,她究竟吃了多少苦,都遇见了什么是,只怕没有人说得明白。也难怪她会以为家人都死了,九岁的小女孩经过那些痛苦,记差了事情也是有的,只要自己足够耐心,终究会让她重新记起自己这个亲哥哥。
想到这里,韩枫叹了口气,伸手去解那女子手上的绳扣,柔声道:“你别怕,我不会害你。你在我这儿,也绝对不会有人伤你分毫,以后都不会了。”
或许是觉出韩枫对自己真的没有敌意,那女子放松了些,等到双手一松,也再没有过激举动,只是往后缩了缩身子,然后揉了揉手腕。她身子本就纤弱,穿的衣服也单薄,这时缩成一团,犹如一只受伤的小兽。韩枫看她微微发抖,不由得笑着拍了拍自己的头,道:“你瞧,我倒忘了你把外衣都脱了。”一边说着,他一边脱下自己的大氅,披在这女子身上,又道:“小心别着凉。你真的不记得小时候我们夜里去濑离河边上看月亮,你若冷了,我也是把自己的衣服披给你的。”
那女子眉头一蹙,似是对韩枫的话有所触动。她回手拉紧了衣服,感到暖意将自己团团围拢,戒备之心也被缓缓融化。她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决心,终于又开了口:“你别喊我‘妹妹’。我有名字的,我姓韩,叫做月影。”
“好,月影。”听到姓“韩”,韩枫心中更无疑虑。他记得当年邢侯给的韩姓半夷女的名单,很显然,邢侯并没有把送到倭人那边的半夷女放在其中。
他有很多话想要问,而且有关军国大事,本想趁着夜里严加逼问,可对着韩月影,他自然狠不下这个心肠,甚至连开口为难她的话也说不出来。在他的记忆中,妹妹还是那个一天到晚缠着他要糖吃、要听故事的小女孩。他不管在矿上受了多少苦头,回去一见她的笑容,便什么都忘了。
见韩月影打着哈欠露出倦意,韩枫将她鬓边碎发理了理,道:“你若累了就早些休息,等明天我再来看你。只不过你要答应我不能出这个帐篷,否则……否则……唉……我也只能让人绑……看着你了,好么?”
韩月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转过身去阖目养神,不再搭理韩枫。
韩枫又等了一会儿,见韩月影当真不为所动,只得退出了帐篷。
他一出来,便见离娿带着人蛊守在旁边,满脸揶揄。明溪也跟在一旁,目光之中充满探询。
离娿笑问道:“怎么,兄妹相认了?”
韩枫没好气地拍了离娿脑袋一巴掌,道:“你们就在外边看着,我们说话声音又不算小,还有什么好问的。我让骆将军再给你搭个帐篷吧,至于人蛊……”
离娿笑道:“我知道,还用你多说么?我早就吩咐骆将军办好啦。人蛊么,当然是留在韩大小姐的门口守着,你不怕她溜了,我还怕她是丰州城的奸细呢!”
韩枫无奈叹气,虽对离娿的说法有些恼意,但暗忖自己对妹子也抱着猜忌之心,又凭什么去说旁人,便拉着明溪往自己大帐而去。
明溪察言观色间,只淡淡一笑,满心的问题终究还是压回了心底。
次日一早,天还蒙蒙亮,整座军营除了西边偶尔传来伤兵痛号,一切都是静谧的。明溪在沉睡之中,却觉身边一动,她迷蒙双眼看去,见韩枫起床穿衣,掬水洗了把脸,便转过屏风,出了大帐。
不消多问,他自然是去见那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亲妹子。明溪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想了想,还是忍着寒冷从温暖的被中钻了出来。她终究不放心韩枫,看样子,他向来冷静的心已全乱了,完全不去想韩月影此刻出现,怎会只是简单的巧合。
明溪蹑手蹑脚走到韩月影的帐外,悄悄拉起帐帘,向内看去。但见那女子的姿态还保持着韩枫晚上离去时的样子。她蜷腿坐着,因韩枫进了帐,便转过身来,整个人仍充满了警惕。
韩枫却仍是露着难得的好脾气。他俯身问道:“昨晚睡得如何?饿了没有,想吃什么?”
他尽量将声音放缓,只怕吓着对方,但孰料韩月影却冷笑一声,道:“你想问什么便问吧,何必这么假惺惺攀亲带故?我不是你们的俘虏么?”
“你……”韩枫一时懵了,暗忖明明她昨晚已经消弭的敌意,怎么这时又重新犯了上来,他耐着性子坐在她边上,又道,“月影,你真的一点都记不得了?我是你亲大哥啊!咱们长得这么像,你还有什么不信的?”
韩月影摇了摇头,道:“不是,我不知道。”她眉头一紧,似是忽地想起了什么,但又似痛苦不堪。随即她轻吟一声,双手猛地抱紧了头,眼中也疼出了泪,一颗两颗,“啪嗒啪嗒”掉了出来:“你别逼我,你们都是坏人,没有人对我好。你说啊!你想问我什么!你想从我这儿知道什么?你说啊,你说啊!你们要杀就杀,要打就打!”
&bp;&bp;&bp;&bp;韩月影从沉声低吟,逐渐就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咆哮,美丽的脸庞扭曲得不像样子,山水精灵刹那间就变成了白日厉鬼,竟连韩枫都被她吓住了,手忙脚乱,不知该做些什么。韩枫从没这么手足无措过,满脑一片空白,只觉毫无着力之处,尤其听到“没有人对我好”那一句,更觉心如刀绞,眼中一酸,两行泪也涌了出来。
他只怪自己到这时才找到她,虽说在茫茫人海之中找个人,实在难比登天,但他是知道她在外必定是受着苦的,如果多努力一些,如果一开始就找准了方向,至少能让她少过几年苦日子,或许她还能想起自己是谁。
韩月影这一闹,别说明溪在帐外看不下去,就连离娿也慌慌张张披了件斗篷,连头发都没扎就冲了进来。韩月影一见她二人和跟在离娿身后的人蛊,眼光闪烁,忙收敛形容,又现出惧怕的神色来。
韩枫见状,忙对明溪和离娿摆了摆手,道:“你们先出去,这里没事。我慢慢跟她说,谁也别进来。”
明溪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见韩枫斩钉截铁地把自己二人挡出去,也只得重重叹了口气,扯了离娿出帐,道:“算了。在他心中,那位姑娘才是他一家人。咱们还是去看看骆将军那边有没有问到什么,战机总不能拖延,更何况今晚的战况,说不定再北边那些人也知道了。”她这话中明显负了气,韩枫听在耳中却只做不知。
或许因为韩枫劝走明溪和离娿的行为稳住了韩月影,她缓缓静了下来,虽然戒心未散,但态度貌似柔和了许多。她紧紧扯着韩枫此前罩在她身上的那件披风,斜睨着他,道:“你不生我的气,就算我什么都不说,你也不会逼我?”
韩枫叹了口气,道:“两军交战,我自然希望你能告诉我你知道的事情。但我希望那是你真心认了我,愿意助我一臂之力才说出来。你是我妹妹,这一点绝不会错,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怎么会逼你呢?”
“亲人……”韩月影蹙眉回想,又将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道,“我没有亲人。我没有亲人。”
“好,好,好。”韩枫只怕她又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忙劝道,“你慢慢想,别着急。你记不记得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韩月影目光向左下方看去,凝神许久,才道:“别人都说我们是从离都出来的囚犯。我不记得那是什么地方,我只记得很多沙子,两旁有山,有翻了的马车,还有草原……”
韩月影形容的景象韩枫是晓得的,那是从离都出来之后经过的草原和沙漠,两旁的山,自然是大青山和长门山……她口中说“翻了的马车”,想来她们当时离开离都,路上出了什么变故,或许那正是她对离都失忆的原因。
看来短时间内问不出什么别的来,韩月影又没有说出丰州城情况的打算,韩枫心灰意冷,正要起身离开,忽觉衣袖被韩月影一把扯住。
她仰头道:“我记得你了。”
“真的?”变化来得太快,以至于韩枫甚至来不及高兴。他只怕韩月影是因为害怕才说谎,便问道:“你记得我什么?”
韩月影目光迷离,似是在极力回想:“我记得……娘去世后,你做面片汤给我吃……说是城主抚恤,因此多给了一袋子面。那是……我第一次吃了一顿饱饭,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韩枫眉心微动,想起往事,心中又是一痛。韩月影说的竟是真的。平日里在离都总吃不饱饭,尤其在小时候更是如此。当时一家四口,唯有父亲能够在矿上挣些口粮回来,一个馒头都要分成四个,大家你推我让,勉强糊口。娘去世之时,按照惯例,城中给了一袋子糙面当抚恤,那不只是韩月影第一次吃饱饭,也是他第一次吃饱饭。
而这时,韩月影又“啊”了一声,道:“我还记得,你叫韩枫。你……你……对不对?”
她的话如同无形的剑,偏偏刺中的是韩枫心中最温暖的所在。自出离都之后,他处处算计,很少展露真性情,但这时却再也忍不住,终于一把将韩月影抱入自己怀中,道:“对,对!好妹子,你真的想起来了!”
然而他并没有高兴多久。他抱住韩月影只是一时,却觉左胁一阵异样,倏乎间,浑身都没了力气。韩枫不可置信地推开韩月影,但见方才还楚楚可怜的她,这时满脸都是诡异的笑容。随后,韩月影右臂猛地往回一撤,已将刺入韩枫身体的金钗拔了出来。她用力将韩枫往前一推,金钗带着血,便往他头顶刺来。
“你……你要杀我?”韩枫震惊之至。他这时才感到伤口处传来的剧痛,脚下立足不稳,竟被韩月影一推而倒,甚至推翻了背后的屏风。韩月影眼见就要得手,不由得喜上眉梢,但她却终究少算了一步——白童。
间不容发之时,白童控制着韩枫的身体,让他一肘格在了韩月影胸口。
韩枫力量何其之大,韩月影只觉喉中一甜,一口血喷得韩枫满身都是。她往旁闪开,又用出倭人的诡异身法,希冀能换到韩枫身后再行袭击。
但白童又怎会给她这个机会。
韩枫左手捂住伤口,急转过身,脚下一勾,便将韩月影绊倒在地,随后他右手夺过她手中金钗,将她双手手臂一扭,又借力用身子压住她臂膀,抵得她紧趴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而那金钗,就压在她脖子旁边。
韩枫在最后一刻从白童处取回了对自己身体的支配权,否则依着白童性子,只怕那钗这时已插进了韩月影脖子里。韩枫深喘几口气,只觉眼冒金星,但对着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他仍然下不去手伤她。
眼前之事,唯有先将她关起来,再慢慢盘问了。
&bp;&bp;&bp;&bp;大帐之中,明溪一边为韩枫包扎,一边忍不住抱怨道:“我知道你不愿意我在这里,希望我跟离娿换个位子,但她实在可恶,终须找个厉害的人治她一治。”
韩枫叹了口气,看向帐外,满心悒郁。他没有劝动离娿,到底是她去看着韩月影了。若是明溪去,月影她最多被骂几句,总不会受皮肉之苦;但离娿小手段太多,又不是个听话的主,难保会对她做出什么事情。
明溪又道:“昨晚和今天我都看在眼中,你见了她之后是什么样子,大家心知肚明。虽然知道这话你不爱听,但我也要劝劝你想开些。她离开你已经有十好几年,这么长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事情,谁都不知道。且不说怎么无巧不巧,偏偏她在这里出现……只说她真是想要寻亲的,就算当真忘了以前的事情,她看见你的样貌,也不用你多说就会明白,怎么可能刻意装作不懂?枫,你真的不像你自己了。究竟是你想不到,还是想到了自欺欺人,只有你自己知道。”
韩枫苦笑一声,道:“她是习武之人,又能一箭射死彭玉昆,眼力远胜常人。那时阵前对敌,她便该看到我的样子,但她半点迟疑也没有,仍旧要杀我……唉,如今受伤,说实话也是我咎由自取。不过明溪啊,我……我这辈子只剩她一个亲人了,更何况,她或许还恨着我。”
明溪不解:“恨你,为什么?又不是你把她送走的。”
韩枫慨然叹道:“那又能怎么办呢,也本不是她的错啊。你让她去怪谁好呢?往上去的,都是她怪不起的人。”
明溪道:“这又是什么说法,没人可怪就要怪你?那你岂不冤死了。”
这时明溪已为韩枫包扎好,那金钗所扎虽深,所幸白童在千钧一发之际让韩枫侧身躲了一躲,故而未伤内脏,只伤在皮肉。明溪心中又气又痛,虽是包扎好了,但心中存气,便又刻意在伤口处重重拍了一下。
韩枫“嘶”地倒抽了口冷气,对着明溪无奈笑了笑,道:“这么多年也没受过这么重的伤,上次在我身上留下伤疤的还是你。”边说着,边指了指肩膀上的牙痕,满面揶揄。
明溪脸上发烫,没好气地瞪了韩枫一眼,道:“你啊,就差被人家杀了才好,到时伤心的还不是我。”
韩枫披起衣服,借着起身之势,在明溪脸上亲了亲,道:“我知道。这回是我错了,以后我会更加小心。”
明溪轻哼了一声,刚帮他把衣服带子系好,就见他又下了床往外走,忙扯着他胳膊,道:“还说听劝呢。你又着急去看她。伤口刚止了血……唉……你这人……”
韩枫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道:“我也没办法。你要是不放心,便陪我一起去。看完她,我还要去找骆行。”
明溪说不过他,只得随在他旁边,半搀半扶,想着方才没说完的话,又问道:“你可没说明白她究竟是怎么恨你……依我看,十几年过去,再是什么小时候的事情也都忘了。”
韩枫想起往事,怃然不快,道:“那也未必,终究是我做得不够。那时我们一家四口,父亲整日在矿上,回到家来除了吃饭就是睡觉,跟我们基本一句话也不讲。母亲又去世得早,所以她倒算得是我拉扯大的。你想,你在宫中有那么多人伺候着,只要詹明佑肯拿出些许真心待你,你已觉得他是最亲近的人,更何况我们这种同甘共苦的亲兄妹?”
明溪听他提起自己那位“大哥”,心有所触,想起如今物是人非,不胜唏嘘。
韩枫继续说道:“她九岁那年,帝都的马车来到离都接人,家家户户都是女孩子的哭声。马车在离都停留五日,留的是给各户道别的时间。可我明知前边是个火坑,就算有这五天时间,又怎么够,又怎么舍得推她走?她那时候天天抱着我哭,说她从小就觉得我是最厉害的,不管谁欺负她,我就算豁出自己挨一顿好打也会保护她,怎么到了这会儿就一句话也不肯说,连带着她躲起来的勇气都没有。”说到动情处,他眼眶又湿润了,明溪也是难得见他露出这一面,不由怔怔出神。
韩枫道:“我那时很矛盾,有时候真的想什么都不管,带着她在城里躲起来。虽然出不去离都,可矿洞也好、濑离河也罢,总有我们的藏身所。但真要躲起来,我爹势必首当其冲会遭殃,其次柳泉、杜伦他们,一个接着一个,都会成为被审讯的对象。嘿,说也好笑,我那时倒不担心他们受苦,只是离都的人大多数都只考虑自己,如果被严刑逼供了,兄弟又算个屁?我知道的藏身所在也是他们知道的,迟早会被人找到……找到了,难道就死在一起么?”说到此处,他又叹了口气,“其实说来说去,我也是怕死的。”
明溪道:“那时你只是个连功夫都不怎么会的小子,就算……就算怕死,那也没什么。”
韩枫道:“是啊,我这么多年就是这么劝自己的。我是个什么本事都没有的臭小子,那时就算我不怕死,也未必能改变最后的结果;但若留着一条命,至少未来还有变数,所以我狠下心肠把她送走了。她一路哭着闹着,上了马车临出城的时候,还回头吼我,说‘恨死我了,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他摇了摇头,两行泪又落了下来,“今日一见,她果真是说到做到。”
明溪伸手擦去韩枫泪水,柔声劝道:“谁都知道那是一时气话,怎能当真?我倒觉得她要杀你必有其他的隐情,咱们慢慢询问,总叫她解了这个心结才好。”
韩枫道:“其实我也怪我自己,尤其是破了障之后,才知道自己潜力竟有这么大。如果能早些明白,或者我真的能够救下她来。”
明溪蹙眉道:“这就是说浑话了。叔祖父一开始教天地之气,便讲的是因果。若非没有你此前的那些经历,又怎能成就如今的你?不管是什么,终究已经历过,往前看才最紧要。”话音落时,两人已到韩月影帐前。
&bp;&bp;&bp;&bp;韩月影虽给韩枫迎头浇了一盆冷水,所幸骆行并没有令他失望。
这次跟着彭玉昆出来的共有三个贪狼师帅。其中大师帅——宁师帅被韩月影替了,真身不知在什么地方;二师帅——许师帅死在乱军之中;而三师帅——陈诀则成为了俘虏,也是这一晚骆行重点盘问的人。
那陈诀年近三十五,在这个年纪才升到师帅一职,可见没什么靠山,是从底层来的。韩枫与他问了几句,便知他对所谓“宁师帅”刺杀彭玉昆一事也觉得非常突兀,对宁师帅怎么突然变成个女人,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陈诀出身贫寒,虽不肯透露丰州城的情况,但看得出来,他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
韩枫试探了他几句,便话锋一转,问道:“陈将军,那么你手下有倭人的奸细,你知不知道?”
陈诀一双眼睛瞪得犹如铜铃:“怎么可能?我平生最恨便是倭人!姓韩的,我可警告你,莫要挑拨离间!我可不中你的阴谋诡计!”
韩枫无奈之下,又拿出那封“告父老书”来,交到陈诀面前,道:“究竟是不是朕伪造的,陈将军一看便知。这于同镇父老全都死在倭人手中,周围不少村镇也受了荼毒,你若说张将军压根就不知道,那也太过小看他了。不过这消息若连你也不知,只能说是有人刻意隐瞒。”
陈诀看了那封“告父老书”,脸色煞白。无巧不巧,他与那镇上的镇长相熟,正认得这是他的字迹。但他在张博远手下也有数年时间,这区区一封信,并不足以撼动他对张将军的信任。他道:“我也怎知这些倭人不是跟着你们来的?你说假扮宁师帅那人便是倭人中的,那她被你们抓了,怎么不带过来跟我对质?她若当真是我们这边的人,又怎么会先一箭射死彭将军?”
韩枫自然不会让韩月影出来对质,遂道:“倭人性格残忍,对敌如此,对自己也是如此。那人被朕抓住之后,便已服毒自尽。她杀彭将军,是因为那时朕对彭将军说的话跟如今对你说的话一模一样,她明明是为了杀人灭口。至于与倭人联合……嘿嘿,朕不瞒你,死在朕手下的倭人,至少有两千之数,你说朕会跟他们联合么?”
陈诀扭过头去,道:“那人死无对证,还不是由你信口开河?既无证据,叫我如何信你。”
韩枫道:“朕不用你信,只希望陈将军能冷静下来,回到丰州城中,去查个水落石出。那些倭人人数众多,想要瞒住并不容易,相信以陈将军的人脉,定能查到蛛丝马迹。如果印证朕所言不假,那么希望陈将军能够做出选择,究竟继续帮助张将军为虎作伥,还是愿意助朕一臂之力。”
陈诀满脸不信:“这么说,你肯放我回去?你不杀我?就算我什么都不告诉你,你也肯放?”他一连问了一串,足见其不可思议。
韩枫笑道:“不放你怎么着?在朕看来,活人总比死人要有用。但一个没用的活人在朕这儿,还要一日三餐供着,你当我们西代的粮食就这么不值钱?”
他这句话倒把陈诀逗得笑了起来。那汉子脸色黝黑,这一笑,满脸都是褶子,乍一看还以为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他又道:“那其他人呢?我那些被你们抓来的兄弟,你放是不放?”
韩枫朗然道:“自然都放回去。还是那句话,我们西代的军粮也不是拿来养闲人的。他们跟我们做不到同心同德,带着也是累赘。倒是让你带回去,一千个人就有一千张口,不到半日,就能叫丰州城上下都知道你们是怎么败得一塌涂地,为何不放?”
陈诀嗤笑一声,道:“不错,你们西代的骑兵的确天下无敌。但可别忘了,如今是你们来攻城,骑兵的优势可就体现不出来了。等回了城,谁又怕你!”
韩枫道:“你可以不怕,但孤城困守,朕看你们能守到什么时候。有朕这支天马骑兵在,保你丰州城再也得不到援军支援。如今城中人多粮少,土地又都在城外,你们能够拖到几时呢?”
陈诀哑口无言,呆了一会儿,才道:“我们拖住你们,等帝都的救兵来了,大不了正面打上一场。就算以百敌一,也未必就打不过天马。”
韩枫笑道:“话别说满。不过,帝都若有救兵早就来了,还要等到这时候吗?更何况,如果你们付出以百敌一的代价,军队受此重创,到了那时张将军私下勾结的倭人忽然起事,又该如何?我西代坐江山,只是希望天下大定,让离都的人能够自由,与戎羯族和平相处,东方沿海建立一个守望相助的防线,跟倭人能够公平贸易,消弭寇患。可这江山若换做倭人来做了……哼,那便是生灵涂炭之时了。”
陈诀不由愕然,本以为对方只是个普通叛贼,没想到他心中倒还有个宏大的设想,而说中的几点,也正是如今代国的几个大问题。只是,他话虽说得漂亮,又有几分当真。陈诀沉吟良久,道:“总之我生是代国人,死是代国鬼。我陈诀是个只知习武的粗人,别的大道理我不懂,但不管是谁暗中勾结倭人,那便是我一生死敌。这件事情,我定会查得水落石出,也为于同镇的父老乡亲出一口气!”
韩枫道:“好!咱们一言为定!”语罢,他为陈诀把捆绑在身上的绳子解开,右手举在身前,道,“陈将军,你可敢跟我击掌为誓么?朕若骗你,朕便不得好死。但你若违约,来日必死在刀枪之下!”
陈诀“哈哈”大笑,道:“大丈夫当马革裹尸,更何况如今战乱之秋,做个军人若能死在刀枪之下,岂不是死得其所!这个誓言不好,不好!我陈诀若是违约,不止死无葬身之地,还要受人唾弃,遗臭万年,如何!”他斩钉截铁地讲完,用力在韩枫手上击了三掌。
韩枫笑道:“陈将军真是豪爽。既然如此,朕这就吩咐人为你们备马。此外,朕还有句话要托陈将军带给张将军。三日之后,便是我军攻城之际,希望张将军能够做好准备!”
(本卷终)
&bp;&bp;&bp;&bp;寻常的投石车只需要人力来拉即可,但投出的石块既小又轻,对丰州城的城墙很难构成威胁,但在借用天马之力的情况下,那便不同了。
十匹天马配一辆投石车,车建得有十一二人高,主臂则有七八丈长。木头用的是坚硬的榉木,为防止断裂,故而每一根木条的宽度较之寻常的投石车,又加宽了三到四倍。为此,这投石车的重量也比寻常投石车重了不下十倍,就算是戎羯狼骑也拉不动,也只有天马才可以。
自然,这样的投石车,配的也不能是普通石子。
柳泉小心翼翼抱起一个乌黑的圆球,那圆球外表看上去没什么起眼,但微微散发出来的硝石气味,则让人对之畏惧不已。这圆球比普通火雷大了不下二十倍,就连身具青魇之力的柳泉拿着都费劲,何谈旁人。
“小心哦。这要是砸在地上,铁球里边但凡冒出一丁点火星来,咱们可就都没命了!”柳泉将那圆球抱到韩枫面前,像是商人在卖自己的得意之作,“这是我们最新造出来的轰天雷,专门用来炸城墙的!”
韩枫笑了笑:“拿它离我远点。”他又看向一身灰土的杜伦,道,“杜伦,辛苦你啦。若不是这投石车非要你造不可,我才不会放了你跟着柳泉去。”
在两军重建合作关系的时候,韩枫与柳泉便商定了攻城的计策。既要强攻,当然要先“善其器”。北代驻军处后边是好大一片林子,正是造器具的原料场。故而,韩枫便派了杜伦过去,是以后来西代军对战贪狼军偷袭时,杜伦并没有参与其中。
因为轰天雷太沉,天马的力气又太大,所以投石车不能简单地按照原有样式放大。杜伦负责监制,则是以阵师的眼光去看构造的合理性。
柳泉讪讪笑道:“还提这些做什么,总之咱们这次是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且看丰州城怎么被攻下来。”边说着边伸出手来。韩枫、杜伦相视一笑,三人三手相握,却是自从出了离都之后的头一次了。
当日正午,北代大军与西代马队合二为一,带着三十余辆投石车,来到丰州城下。
远远望去,丰州城上密密麻麻都是身披黑甲的士兵,前排人人持弩,城门正中还架着个巨大的床子弩。利箭有如长矛,正对前方。
看来,丰州城严阵以待。韩枫拍了拍暴雪脖颈,暗忖也不知陈诀进城之后,用这三天功夫查到了什么没有。他虽然只是个官职低微的师帅,但好在军中服役时间甚长,认识的人也算多。
眼见己方已经快到对方的射程之内,韩枫与柳泉齐声高喝,两队人马都停了下来。随后列队、排兵,推出投石车,一一有条不紊进行。
而城上的士兵显然从没见过高如云楼的投石车,不少人面现恐惧,还有些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城上带兵的主帅是破军都统兰辉,副帅是武曲都统洪宇,两人姓氏一“蓝”一“红”,因此将旗也以这两种颜色分别展示。见手下人慌了,蓝旗未动,红旗晃了两晃,登时城墙上的士兵又回复了初始的阵型,不乱不动,只凝神看着城下的敌人。
“果然是劲敌。”韩枫看了柳泉一眼,问道,“这就开始攻城么?你们准备好了么?”天马用在了投石车还有云梯等物上,但说到攻城,终究还是要仰仗北代的士兵。
柳泉道:“这就好!”语罢,双手轻轻一击掌,他身后负责传令的士兵忙举起一杆小红旗向上一指,随后只听“夸夸”数声响,最前排的戎羯人齐刷刷从狼骑身上下来,左手撑起兽皮盾,右手则举起了长矛或长刀。
此刻两方都已是箭在弦上,但却各自僵持,似乎都在等一个最佳的时机开战。其时太阳渐渐上升,春日的阳光虽不算烈,但正午的光芒射在刀刃和箭尖上,仍晃出五光十色的光,叫人被刺得有些睁不开眼。
城下的人还好些,城上的人却是直接被阳光照耀,而就在这时,柳泉身后那小红旗倏地往前一指,大战终于开始!
“不要着急,我们人数少,不要急着冲锋!”柳泉爬上云梯,见前边有几人走得速度较快,不禁有些着急。他本是希望这些戎羯人能够按部就班稳稳妥妥地走到城下,那兽皮盾牌到底挡不了全身,但若能练成一排,每个人被射中的可能就会小很多。只可惜戎羯人大多急于求胜,他又毕竟不是黄计都本人,这些人肯听他号令也是不容易,但野性又岂是那么简单就能被驯服。
与此同时,韩枫那边则指挥着天马拉着十余辆云梯往前缓缓而去。这些云梯也比寻常的云梯要大上两倍不止,如此的形制,如此的重量,只要能够搭到城墙上,便难以被推翻。每个云梯陪着六匹天马,天马从头到尾都罩着铁甲,只露出眼睛,从远处看过去,就像是洪荒巨兽般令人胆寒。不过,这云梯看起来威风,能否搭起来还要另说。韩枫眼力远胜常人,早看出丰州城的城墙在阳光下闪着不同寻常的反光——那不是城砖应该显现的状况,而是冰!
看起来,张博远这几日也没闲着,恐怕是让全城士兵都把这城墙用水浇了一遍。此时初春严寒,晚上北风凛冽,冻上一晚,自然到处都是冰,正午的阳光也不足以将它迅速融化。
零零星星的,有控制不住自己恐惧的丰州城士兵松弦放箭。箭羽零落不成威胁,大多数根本射不到戎羯士兵身上,少数几支也被盾牌拦下。这些兽皮盾牌每个都由三层生牛皮制成,最里边则又衬了一层干藤蔓编织的垫子,就是寒铁做出来的盾牌,恐怕也没它厚实耐用,弓箭更加穿其不过。
然而,那些穿不过盾牌的弓箭却给了城上守兵一个重要的提示。只见蓝旗与红旗交相摆动,所有丰州守军都收起已经上了弦的箭羽,转身换了箭。
柳泉见状,忙在云梯上对下边骑着暴雪的韩枫喊道:“哎!他们换火箭了!”
韩枫闻言不由得叹了口气,回手一摆,一颗颗沉重的轰天雷终于放在了投石车上。
&bp;&bp;&bp;&bp;韩枫下令放的轰天雷并不是最大的那几个,而是中等个头的“子母雷”。
顾名思义,子母雷分为“子雷”与“母雷”,外边的壳子为母,内里的小雷则为子。炸开来后,母雷铁片飞溅造成伤害的同时,子雷也会再度崩炸,因为崩开的方向不一,故而叫人难以防范。
这都是此次柳泉新带来的武器,初看之时,韩枫心中便已明白:若不是那日明溪当机立断毁了落雁关,这些厉害火器,只怕先要用到西代人身上。届时天马被困在关中,犹如困兽在笼,它们再皮糙肉厚也并非金石所做,受了火器,焉有不死之理。
而天马若死,戎羯狼骑便可无敌于天下,柳泉真是打得好主意。
“嗖嗖”几声,十余“子母雷”破空而去,那风声凛冽,飞过众人上空时,士兵们都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头。这些“子母雷”对上万士兵或许并造不成多少影响,但对城墙却能造成不小的打击。
恰在此时,那城墙上的火箭也如繁星点点坠落。有些箭羽在半路便已被寒风吹得熄灭;有些箭羽直插入地,火焰也随之熄灭;但更多的箭则射在了兽皮盾上。
牛皮本就易燃,其中的干藤蔓为了增加韧性,又在油中浸泡过一天一夜,此刻遇着火箭,登时着了起来,在人手中挥舞,犹如一个个火球。
戎羯士兵们慌不择手地扔了盾牌,也完完全全将自己毫无遮掩地显露在了丰州城士兵的射程内,幸而这时“子母雷”已砸到了城墙上。
在丰州城士兵眼中,那些从天而落的黑色圆球跟平常投石车扔出来的石块没什么两样,不过是外表更大一些,形状更规则。此刻远没有到白热化的工程阶段,他们完全可以目测着这些黑球落下的地方进行躲闪,却浑然没有料到,这些竟然是杀人利器。
一个个“子母雷”在人群之中炸开,在城墙垛口上炸开,碎石迸溅,铁片乱飞,无数黑色的小球又从裂开的母雷滚出弹出,犹如无数夺命小鬼,将周围人炸得血肉横飞,惨不忍睹。
趁着城墙上乱成一团,城下的戎羯士兵加快了脚步,飞奔到丰州城下。
丰州城并没有护城河,这也为攻城带来了便利,然而戎羯士兵高兴得太早,在想要先上城楼的喜悦之中,一个个忽然身子矮了半截,发出凄厉的惨叫。
原来那丰州城下绕城一周早被挖了陷坑,陷坑挖的并不深,看样子刚动工没多久,但陷坑中多半放了向上的倒刺,是以人一沉下,只有挣扎呼痛,却不能逃出来。
“子母雷”的爆炸声已经逐渐消失,城墙上的守兵虽然狼狈不堪,但正中那一蓝一红两军旗并未受影响。见前排戎羯士兵已进陷阱,红旗又挥了起来,守军压低弓箭,往城下陷坑中射了几支火箭。
那些戎羯士兵栽在陷坑中受了伤,原也是活不了多久的,更何况他们被倒刺固定住,手中又没有盾牌,就算普通弓箭射过去,他们也必死无疑。柳泉看着那些零零落落的火箭,兀然叫了一声“不好”,果不其然,他话声方落,火箭已入坑中。只一点火星,却“腾”地一下,一条火龙从底下猛地钻出,眨眼间吞噬了陷坑中所有人。
那陷坑里,竟然早已倒了火油。
凄厉的叫声越来越弱,离远了看去,只能看到一个个黑色的半身人影在那陷坑之中双手乱抓,犹如一个个厉鬼要从地狱烈火中逃脱出来。这一下便烧死至少三四十人,有些戎羯士兵离那陷坑近的,也被火龙燎到。他们身上穿的都是用牛羊皮毛做成的衣服,极易点燃,沾了火后,整个人也登时变成了一个活人,在地上来回滚动,等把身上的火灭得差不多时,人也被烧得快断气了。
柳泉见状怒喝一声:“让云梯队再走快些,我们的弓箭队也在旁掩护,从上边过去,避开大火。”传令兵闻言传出旗语,而这时,那城墙上一直没有动的床子弩忽然调整了方向。
“柳泉,你小心了!”韩枫看得仔细,见那床子弩正对着柳泉所在的云楼,忙出言提醒。但他刚开口,只听城墙上传出“崩铮”一声,一杆巨箭已向云楼射来。
与其说那是箭,倒不如说那是做成箭状的链子锤。那箭尖带着舞动生风的小锤,并不射人,而是朝着云楼的主支撑而去。这床子弩要十个人才能合开,其力何止千钧,倘若这锤子真的砸中那云楼支柱,整个木楼都会崩塌!
很显然,这是阵师设计出的兵器,否则有那小锤坠着弓箭箭尖,再有力的弩也射不远,除非有人能够精确算出那锤子与风对箭身的影响。但这时韩枫已来不及多想这些——云楼目标太大,看样子丰州城的人为了对准目标已是琢磨了良久,这一箭射出,必然不走空手。自己这边没几人挡得住那床子弩射出的箭,哪怕是柳泉也不行。
只能自己出手了。他一拍暴雪肩背,借力跃起,迎准了那链子锤,就要一刀削去。
“韩枫!住手!”但在云楼上的柳泉却看得明白,就在这电光火石之时,他握紧了身前木栏,大吼一声,可韩枫那一刀已经劈出,再也收不回了。
那链子锤,在柳泉眼中,实则是个外表为锤的火雷!
柳泉下意识双手抱头紧闭双眼,然而云楼没有塌,那链子锤也并没有炸开。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再睁眼时,却见韩枫平举紫金刀,刀面上是个黑色的小物件——正是火雷后边的引信。
而韩枫另一手则抓着箭羽与火雷之间的链子。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定下箭势,只知道他能做到这一点,实在不易:他手上滴答着血:那自是被飞速而过的铁链划出的伤口。
柳泉不由抹了一把头上汗水,笑道:“你可吓死我了!”
与此同时,两边云梯已经到位,士兵们立好支架,大战即将开始!
&bp;&bp;&bp;&bp;“轰”的一声巨响,似乎连城墙上的城楼和两侧角楼都跟着晃了两晃。那枚“轰天雷”并没有直中目标,而是打在了整面城墙的偏左侧。火光迸射直中,整片整片的砖墙坍塌下来,连带着上边的士兵,一同摔进了城下那条火龙中。
那本是火龙烧得最旺的地方,熊熊烈火喷涌向天,犹如“龙头”高高抬起。此刻那大块砖墙砸下,倒将这火势压了一压,其后裸露出的城墙斑驳不堪,如同人被烧伤的面孔。
所有人都震惊了,不止城墙上的丰州军如此,就连城墙下的戎羯士兵也是同样。每个人都目瞪口呆,完全不敢相信这世上就有威力这般巨大的武器,甚至连走在最前拉着云梯的天马,也脚步微错,心起惧意。
韩枫右手按在暴雪的脖颈上,感觉到它的心跳也在方才那声巨响时漏跳了一拍。他拍了拍暴雪,揶揄它也有怕的时候,同时左手则暗暗扶上了左胁。
那伤口虽已止血,但并没有痊愈。平日里觉不出来,但方才他为柳泉挡那床子弩射来的链子锤,用力过度,伤口又受了影响。
他这一扶在旁人眼中看去只当是意气风发地扶着腰,只有明溪看在眼中,痛在心里。她不由侧身轻问道:“怎么了?还好吗?”
韩枫强笑两声,道:“不碍事。但我只怕挡得住一下,挡不住第二次。”
明溪眼光闪烁,淡然笑道:“没关系。方才那箭射来,我已看出它的关键所在。接下来的箭,保它过不来。”
杜伦在旁也眯起了眼睛:“哈哈,小师姐,若要我帮忙你尽管讲。”
明溪嫣然一笑,道:“好啊。你也瞧出来了?”语罢,翻身下了马,道,“走,咱们先准备东西去。”
这时,第二枚“轰天雷”也已发射而出。这次那“轰天雷”正对准了城门上方,亦即兰辉与洪宇所在,倘若砸中,对方主帅一死,这北门基本便要易主。然而就在这时,对方的床子弩也动了。
床子弩动时,轰天雷已临近城墙上空,劲力虽盛但已现衰势,而那床子弩射出的箭劲力正足,两相碰撞,那“轰天雷”竟被带得往外飞去,在半空中便已炸开,碎片犹如晴日烟花散落而下,带着黑烟和火光,落在戎羯士兵之中。
巨大的气团在空中震开,震得士兵们站立不稳摔在地上,离得近的几人耳朵也被震得流出血来,不少人捂住双耳在地上翻来滚去,极是痛苦。
“再来!”韩枫看出那床子弩重装箭羽也要费时,忙命传令兵挥舞令旗,身后其余的投石车上也均放上了“轰天雷”和“子母雷”,然而不等投石车发射,忽听头顶“轰隆隆”一阵巨响,倾盆暴雨竟转瞬而至!
为了能够好好打这场攻城战,韩枫、柳泉、明溪、杜伦几人早就算好今日晴朗无云,就连风都是顺着他们而来的,怎么这时倒忽然下起了雨。抬头看去,只见攻城这边头顶乌云密布,但丰州城上空却是艳阳高照,很显然——这定是阵师的手段。
看来丰州城之所以没有请帝都的救兵来,仰仗的除了赵公新来的人马,更有这名还算厉害的阵师了。
韩枫摇了摇头,他如今一半希望寄托在明溪身上,另外一半则在骆行了!
在他的号令之下,虽然“轰天雷”、“子母雷”大半不能引爆,但还是尽皆投了出去。一时之间,丰州城上空如天降石雨,巨大的铁块将城墙砸的坑洼不平,让人防不胜防。而最让韩枫欣喜的是,一个巨大的“轰天雷”正砸在那床子弩上。那床子弩再结实,终究不过是木头所做,被这数十斤的大铁块砸中,绞轴顿时断裂开来,短时间是修不好了。
借着城墙上一阵混乱,韩枫旁的传令兵听命举起了一杆黑色的旗帜,猛然向前挥去。
“驾!”骆行一直等的便是此刻,他卷起长鞭在空中抽了一响,带着五十名西代士兵狂冲而出。
这五十名士兵都乘着天马,外边另有一百匹天马簇拥他们,让人乍一看去,便是一个马阵——而隐藏在人身蹄影之中的,则是巨大的攻城锤。那锤通身是用最坚硬的榉木制成,锤头部分则用寒铁包裹,造成锥尖,用以强冲城门。
与此同时,北代的大军之中有人吹响了号角,号角“呜呜”,那是总攻的号令。在柳泉的命令下,大半数的戎羯人奔涌向前,其中不乏巨大的冲车。
而就在人们的头顶,天色又变了。
风云变幻中,乌云南移,阳光逐渐照到了攻城士兵的身上,雨云则移到了丰州城的上方。
在这大雨中,本已渐渐熄灭的城下火龙终于化为乌有,白烟滚滚,露出其后黝黑色的城墙。
大雨滂沱,所有人都湿寒交加,但为了能够获得胜利,甚至没多少人感受到手脚传来的冰冷。城墙上的丰州兵已经不再看都统的旗帜了,他们发了疯一样,将身旁的擂石、火油往下扔去。箭落如雨中,天马与戎羯人的血流在一处,但那红很快就被大雨稀释,晕染开来。
骆行手舞铁盾护住头脸,拼命催马。这是他千载难逢的建功良机,冲破城门的**超过了他平日对于死的恐惧,眼见城门在望,他昂首大呼:“走!”西代士兵们顿时从中分为两列,带马依次从两旁分开,只剩攻城锤在巨大车轮的驱动下,毫不减速地往前撞去。
到了这时,丰州城上的人已经再无办法拦下那攻城锤,只能眼睁睁地看它冲进了北门门洞。
而后,是“轰”的一声巨响。就在同一刹那,高高耸起的云梯也已架设到位。云梯带着可怖的阴影往城墙上搭去,宽阔的梯面足以让二三人同时攀登,天马的力量则保证它不会颠覆。
“接刃战要开始了!”城墙上,一直没怎么动过的蓝色军旗终于挥舞起来,两名都统各自抽出自己的腰刀来。
城下,被洞穿的城门之后,并没有露出道路。
二十四柄尖刀闪烁着寒光正对门洞,将大门塞得严严实实。
那是守城利器——塞门刀车!
&bp;&bp;&bp;&bp;塞门刀车重达千斤,后边是沉重的车身,前边则是一个方方正正与城门同宽的铁板。铁板上整整齐齐反插着二十四把尖刀,刀刃向外,锋利无比,让人毫无着手之处。此刻,那塞门刀车两旁的木轮也早被卸掉,整个车身死死堵在门口,就算没人防守,一时半刻也无人能进。
骆行回头看去,见韩枫处黑旗挥舞,他点了点头,喝道:“听我将令,把攻城锤先拉出来!”
天马这才刚刚散开,闻令重又聚拢,各从左右而来。在最内的士兵这些日子几乎与天马吃睡都在一起,他们本就骑艺不凡,这时更展现出了各自绝技——一个个先是用出镫里藏身的本事躲闪城墙上空的坠物,等到了那攻城锤附近,便又用出“叨羊”的绝技来,每个人依次排开,准确无误地拎起属于自己的那根麻绳,往旁抛去,套在临近的天马身上。
伴随着天马队齐齐后退,那攻城锤被拖出了城门洞。眼见马队带着攻城锤离城墙有了十余丈距离,骆行又发了一声令,众人齐喝一声,再度排阵往前冲去。
城墙上的守军早已见识了天马马阵不可抵达的速度,擂木巨石虽然还在往下扔着,但基本对着的是在城脚下搭着简易“登云梯”的戎羯士兵,极少数对着天马。而由于云梯已经搭上了城墙,源源不断地有戎羯士兵缘梯而来,绝大多数守军都围在了云梯前,做着接刃战的准备。
而这时,城门下传来一声闷响,正是那攻城锤再度被马队放脱,直直撞向塞门刀车。
攻城锤的力道甚大,在韩枫眼中,就连他自己在这样的冲势下也只有落荒而逃的份,岂料那塞门刀车只是晃了两晃,竟然毫无动静。但眼见着攻城锤明明比方才往城中进了很多,怎会半点功效也没有?
终究是骆行离得近些看得更为清楚,他往那门洞中一觑,暗叫不好,忙令人打起旗语通知韩枫。
“塞门刀车是紫金所制?”旗语说不了过多的话,韩枫看着断断续续几个字,再结合眼前情形,倒也猜出了个大概:塞门刀车上的刀远比攻城锤的锤头要锋利,两相碰撞,刀尖插入锤头之中……如今不止是刀车塞门,就连那攻城锤也把门堵上了,拉也拉不回来。然而紫金昂贵,如果这塞门刀车一整面都是紫金制成,就算同重的黄金也未必买的下来,亏得这丰州城有金矿,才能有这般大手笔。
但感慨归感慨,眼下破城为要。走城门是不行了,韩枫忙命传令兵挥舞黑旗,召骆行带着马队回来。但就在这时,城中忽然响起战鼓声,随即两旁忽然传出冲杀声——丰州城东西两侧,各杀出一支部队!
那两支军队军旗招展,东方的写着个“巨”字,西边的则是“辅”字,自然是驻守外城东城门的巨门队与辅弼队。
似乎是知道有天马在,寻常的骑兵会优势全无,为此这两队反而放弃了突袭时速度更快的轻骑,而是用步兵出击。诚然,在面对天马大队时,步兵本来就占劣势,但比起会自乱阵脚的乌骓马,人的可控性更高一些。
两队各五千人,加起来一共一万。他们身着黑色战甲,犹如两条乌龙卷着滔滔洪水,瞬间将战场淹没。
韩枫骑在暴雪身上,这时已难以纵观全场,只得将对骆行的指挥权转交居高临下的柳泉手中,同时看向离娿——她那边,还带着剩余的七八白匹天马。
离娿一直在旁观战,早已憋得坏了,这时总算有了出手的机会,不等韩枫下令,便一驾夜,直冲而出。人蛊虽不骑马,但大步流星护在离娿身旁,速度竟然不亚于天马的冲锋。
这时城墙上,戎羯士兵与丰州守军已短兵相接。北城门的丰州守军分属“破军”与“武曲”,都是丰州城最骁勇善战的士兵。他们或许能够被“轰天雷”的声势惊吓,但在敌人的长刀面前,却决不退缩。
一时之间,双方打得难解难分,胶着不下,不时有受伤的人从城墙或者云梯上翻落下来。城下,简易的“登云梯”已经搭起了数十个。这些“登云梯”虽然容易被推倒,但胜在数量众多,而已经忙得团团转的丰州守军“按下葫芦起来瓢”,根本顾不过来,更不用提,他们还要提防冲车中往下射来的弩箭。
天上雨云这时已经消散——在确定床子弩已经被被毁,城下大火已灭,己方云梯已经搭上了城墙之后,杜伦和明溪便已撤了阵法。见对方大军出城进攻,明溪则急匆匆爬上了云楼,到了柳泉身畔。
柳泉凝神看着战场,感觉到身边多了一人,不由嗤笑一声:“怎么,三公主对朕不放心?这时咱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朕可没有闲工夫算计谁。”
明溪横了他一眼,道:“我不是来看着你的,是来帮你的。丰州用出双龙戏珠阵,看似是以骆行的马队为珠,但目标却在两旁的云梯。我们只想着防守怎么行?把令旗给我,让骆行他们放手一搏!”
“对方可是上万人!”饶是大胆如柳泉者,也不敢轻易下这样的决定。明溪却甚是自信,手中红旗招展,道:“你难道不想看清楚天马的威力么?柳帝,这可是你大好的机会哦!”语罢,她双手一分,各执一杆红旗,分别代表骆行与离娿两队,命他们一东一西,分别迎上了丰州的两队步兵。
韩枫仰头见明溪抢过了指挥权,不禁暗自一笑。此刻,天马们早已杀起了性,在人群之中穿梭往来,甚至把步兵身体当作平地踩来踏去。而看子民如此,身为天马王的暴雪却只能观战,它不禁喘着鼻息,催促韩枫带着自己上前。
韩枫抚了抚它的鬃毛,往前看去。离娿那边的天马数量众多,她本身又是破过障的蛊师,命令起天马来毫不费力;而骆行相比而言,便要弱一些,虽然仗着天马能够护住一架云梯,但对方却也不傻,巨门队拼出了一千人围着天马,剩下的人绕过骆行,去进攻另外的云梯——眼见那云梯周围的戎羯士兵已经抵敌不住,就快失守。
“好,暴雪,接下来就看你我的了!”韩枫打定主意,对柳泉和明溪挥了挥手,紫金刀一挥,驾马而去。
&bp;&bp;&bp;&bp;暴雪冲入乱军,本想放开本性大杀一场,无奈被韩枫牵引,只得听令从事。
此时骆行与离娿两队人马各自迎战巨门、辅弼二军,虽然天马占优,无奈对方士兵太多,一时之间,冲在最前的几匹天马竟被士兵包围其间。那些士兵看似早就做好了准备,前排有人持盾,后排有人抛出挠钩,可惜人力薄弱伤不了天马,不过也让那几匹马儿眼花缭乱,攻势放缓。
而那两队步兵的目标也果然不在马队上,他们各自分出了一半士兵围住马队,另外一半士兵则冲向了云梯,那些士兵手中举着熊熊火把,看样子不把云梯烧毁,誓不罢休。
两边人都杀得兴起,城上不时传来喊杀声,韩枫抬头看去,只见云梯最前的士兵已经勉强在城头站住了脚,可是那城墙上的地方委实狭窄,士兵们虽然霸住了一块空地,可眨眼间又被围过去的破军守兵团团围住,岌岌可危。
反而到了这时,因为自己的士兵已经冲上了城头,投石车和冲车都不好再发力掩护,没了轰天雷的威胁,丰州守军压力顿减,反攻的气势也起来了,不少凭借登云梯已踏上城楼的戎羯人死在了守军刀下。砍落的首级与死尸如同滚木一样被不断从城楼上推下,顷刻间,便在城脚积成了堆。
“暴雪,分峦阵!”韩枫回头看去,见明溪手中红旗连连挥舞,可惜骆行与离娿有心应阵,指挥天马却无法做到得心应手,便拍了拍暴雪肩膀,紫金刀当空一挥,阳光洒在刀身之上,一时间红光四溢,大放奇彩。
在这团团红光之中,雪青色的马身昂然立起。暴雪前蹄腾空,长嘶一声,如玉龙吟啸,声破长空。
战场之中的众马蹄声在这一刻都顿了一顿,随即整齐了起来。被困在步兵中的天马不再彷徨,它们集中起来有了统一的方向,如同是数条长蛇游离于步兵之中,不再直冲硬闯,而是盘桓起来,如同一个巨大的绞盘,放开缺口容一些步兵冲进来,便又将缺口闭合,将那些步兵分成了几层,再一层层地“吞”掉。
所谓“分峦阵”,便是这般以马为山峦,在战场上犹如叠峦层嶂,而对方便如误闯群山的旅客,前人不见后人,两目相对,皆为马身。这是韩枫与明溪早已想好的面对数量远多过自己人时,利用天马力量和速度而成的阵——自从到了丰州城下,军队便在操练此阵,可毕竟时日太短,更何况天马狂傲,也不肯多听将令,所幸韩枫先教会了暴雪,此刻用出,果然见了效果。
韩枫这时已策马冲到了离自己最近的一架云梯旁。他单人匹马,气势冲天,一时称得上见魔杀魔,见神杀神。那云梯畔本已冲过来一队巨门士兵,却被他一冲而散,对云梯再也造不成威胁。
但他如此威力,如此扎眼,自然也引起了城门上那两人的注意。射向韩枫的箭羽迅速多了起来,其中不乏锋锐的弩箭,韩枫刀光闪烁从容挡下剪枝,目光扫向城门,见那破军都统兰辉也举起了弓来。
“暴雪,往前冲!”韩枫眯起了眼睛,手按了按左胁的伤口。这一场战事已经进行了将近一个时辰,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一般而言,寻常战争都在两个时辰左右,如果超了这个时间,便说明两方势均力敌,即便赢了也是惨胜,大多数主帅便都会选择收兵另想对策。而一个时辰,正是双方都已到了疲惫之时,这时比的既是兵力也是体力,两方谁能坚持下来,便能取得胜利。
但他的伤势已不容他再等下去,而这一场战,他也非赢不可。
不博一把怎么能行!
四周的血腥味,身上的伤痛,却让他处在极其亢奋的状态。他只觉自己两眼都几乎冒出火来——已经许久没有这么大杀一场了,或许只有这么一刀一枪拿来的胜利,才是最稳固的。
“铮”的一声,兰辉手中弓弦崩出,那箭羽如一道白色的闪电向韩枫射来——若韩枫不格挡,那几乎是必中之势。
但韩枫的手却没有抬起。
兰辉只觉自己的咽喉都被气息扼住了——如果这一箭能射中那人,他可真算立下了惊天地的大功。这一刻很短,但这时却很漫长,以至他甚至听不见战场上的声音,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随在那箭上冲了出去。
然而就要到韩枫面前了,兰辉却觉得眼前一花,似乎是出现了幻觉一般——原本应该好端端呆在那里的人,却刹那间凭空变没了,那箭倏地直插入地,箭身翁然,犹自颤抖不休!
不可能,怎会这么快!兰辉大惊失色,再去寻找韩枫身影,却见那红衣雪马,竟直冲向城墙而来。
“他疯了么?”这时不止兰辉,所有人都惊呆了。就连西代的士兵以及北代的戎羯人也都不由自主看向了那冲向城墙的身影,眼见一人一马离城墙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由十丈变五丈,由五丈变三丈,由三丈变一丈……再不转弯,只怕这样的速度,这一人一马会撞成肉泥吧!而就在这时,只见那雪青巨马脚下踩着方从城墙上砸下的落石,竟腾空跃起,斜身一侧,借力在城墙上一踏,又向上跨了一大步——这马竟在登墙而上!
“天!”兰辉惊得浑身打哆嗦,只觉平生从未见过的异事,今日竟然都见全了!那马攀墙而来,其势如电,虽有城上士兵在慌乱之中向它砸去滚木巨石,但却都被轻松躲过,若有离得近些的,也被马身上的人用紫金刀挡开。兰辉原以为这一人一马能够登墙已是不易,却混未料到,他们竟然好整以暇,并不觉得有何费力。
自然,暴雪带着韩枫也颇觉吃力。这城墙虽然修得坑坑洼洼,再加上近日屡遭投石车破坏,但终究直上直下。它呈“之”字往上,跑到半程便已觉力有不忒,眼见城端已在不远,它奋力一跃,刹那之间用出了浑身力气。
那城墙上的士兵只见眼前猝然一花,面前竟露出大半个马身,但未等反应过来,已觉脖颈一凉,脑袋咕噜咕噜掉了下去。
那刀来得太快,这士兵甚至没觉察到自己已经身首分离。等到头落到地上,他抬眼往上看去,之间那雪青色的身影在城墙上绕了半个圈,轻轻松松踏墙而下,宛若游龙飘荡,转眼间纵至天马群中,而马背上的那个人,却已不见了。
&bp;&bp;&bp;&bp;见韩枫已经冲上城楼,柳泉才松开紧握着的拳头。不知何时,那拳心全是汗水,因紧张,也因激动。
此刻马队已基本站稳了阵脚,开始反攻,明溪肩头没了压力,将红旗放下,才注意到柳泉的样子。她不由得揶揄笑道:“柳帝,若我不是见过你曾经对枫的所作所为,只怕这时候真要以为你们是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的好兄弟。”
柳泉谦笑道:“此时此刻一致对外,朕当然紧张些。倘若他出了什么事,军心一乱,天马也不听号令了,这丰州城的士兵反扑过来,咱们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他顿了一顿,又叹了口气道,低声道,“我向来以为跟他不相伯仲,那日他从地下钻出来,我也只以为是他运气好些……今日才知,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落后了。”说到最后几个字,他又咳了起来,随后从怀中掏出个精致的小药瓶,倒出几颗紫英寒石散借着捂嘴的时候放入口中。
他的动作轻巧,云楼之下的士兵们看不到,但却尽数落在了明溪的眼中。
明溪目光闪动,暗暗摇头:这几句话柳泉说得倒是诚恳,虽说他此前用尽了诡计想要害西代,但看他落到如此田地,还是不由得人心起唏嘘。更何况就算是敌非友,但方才韩枫不顾自己伤势为他挡那床子弩射来的火雷,他也为韩枫放声提醒,那时电光火石间均来不及算计,可见皆是出自真心。若说只是为了同仇敌忾,似乎又有些牵强,恐怕唯有从小到大一同走来的兄弟情分,才能解释了。
柳泉这时又道:“韩枫既然上了城,看他的样子,咱们这场仗便已算胜了一大半。呵呵,可笑我们北代的士兵原本是出力最多的,但这场大战过后,天底下恐怕传唱的都是西代帝皇身先士卒,第一个破开丰州城关。嘿嘿,这个功劳还是要被他拿去了。”
明溪没有接话,而是问道:“那么以后呢?柳帝,这丰州城中有赵公和倭人在,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事情一旦公开,会引起多大的动荡?终究咱们再怎么内乱,都是内战。北代哪怕牵扯了戎羯人进来,但在天下人眼中,戎羯人到底属于我们的属国,还不算是外人。可是这事情涉及到了倭人,那就不一样了。”
她原本想着倭人一开始是北代引来的,此刻既然反叛了,柳泉势必希望韩枫能够将之灭口,永除后患,岂料柳泉的答案却出人意料:“那倭人又不是我们引来的,怕什么呢?三公主,你莫不是以为只凭区区赵公就能请得动他们……那才是太天真了!”
见明溪脸上震惊神情一闪而过,柳泉才继续说道:“三公主,你果真不知道这其中的密谋么?哈……看来你和当年的老王爷耽于保疆卫国,竟都不知实则是为何而战了。”
明溪本认为柳泉的话无非惊人耸听,但听他提起詹仲琦,便不由得多上了些心,直视着他,问道:“你说什么?”
柳泉反问道:“那你且说说看,我们现如今是在为何而战?”
“现如今?”云楼之下喊杀声此起彼伏,在他们心中,只觉得一直以来的杀戮都是理所应当的,但明溪此刻被柳泉这一问,竟一下子怔住了,不知该如何作答。是啊,她为何而战,韩枫又为何而战?
一开始韩枫是为了离开那个囚牢,她是为了守卫这片国土,但当后来他到了西代起兵叛乱,这一切就变得都不一样了。
是为给西代的老百姓讨公道么?可先帝对他们虽然苛刻,却远到不了逼他们造反的时候啊。那么只是为了作芒侯的先行军么?还是为了以后能够当上帝皇……去重新缔造一个和平的盛世?
但这都是一己私利,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跟随着,从没有人质疑?
那些百姓,那些死伤的士兵,他们心中是否知道自己为何而战?当家国破灭时,可曾后悔被无端卷入这个乱世?
柳泉见明溪久久不语,便接下了话,道:“我一开始也觉得是为了出心头这口恶气而战,但当我成为了北代的帝皇,见到的事情越来越多,考虑的东西也要越来越多时,我才觉得,这场战争的背后,是有另一股势力在推动着的,这势力,甚至远超皇权。”
“远超皇权?你是说……”明溪惊疑不定,“比我大哥他还要……权重?”
柳泉道:“正是。所以我做了个大胆的猜测,我想,或许连帝都那位帝皇,都不知道这场战争究竟从而何来,因何而起。你们看到的或许是各地藩镇割据,军权外拨导致公侯各起异心,又因我和韩枫都有着帝族血脉作引子,所以大家便拿我们当挡箭牌,借机想从天下分一杯羹。可事实上,我们或许都是挡箭牌,都是它的挡箭牌。”
“它是谁?”明溪此刻的心思早已不在战场上,她隐约觉得柳泉所说诚恳非常,这竟真的是他倾心所想。而他这般聪颖,心思有这么多,所想所得,终归有独到之处。
柳泉微微摇头,道:“不是是谁,而是是什么。你们都以为是为了权,实则在我看来,是为了这个。”说话间,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抛向天空,又接在手中。
铜钱是最低贱的货币,尤其在这个烽烟遍地的世界,一枚铜钱只怕连半碗米都换不来。但这轻飘飘的铜钱在柳泉手中,却似乎有了沉甸甸的份量。它在空中掉了个个,阳光照在其上,光影晃在明溪脸上,让她心中悚然一惊,忽地想到了些什么。
“是为了钱?但是……无论是赵公还是邢侯,抑或梁公与芒侯,他们都不是缺钱之人。甚至可以说,他们平日里一呼百应,哪里有要用钱的地方?”明溪虽然不像那些养在深闺中的公主不知钱的作用,但到底也曾享受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对于公侯的生活,她也有所了解,故而未敢轻信柳泉的判断。
柳泉却冷笑一声,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我说过我们都是挡箭牌,自然赵公邢侯之属也是。在他们背后,却有一人既掌钱,又想掌权,那人究竟是谁,三公主你难道猜不出来?”
话说的如此明白,明溪却不屑地笑了笑,道:“你说宋王?他向来只在帝都王府中当他的闲散王爷,就连政事都懒得理睬,何况打仗夺权?更何况,他要是想当这个帝皇,怎地当年不与我父皇相争?如今过了二十年了,即便要争,不觉得晚了些么?”
&bp;&bp;&bp;&bp;(没有断更……就是最近过生日外加看资料,太高兴啦~~~就懒了几天。P春节时候不上网,过后有万更……最近的剧情我已经都有腹稿了,相信我哦~)
“呵呵……”柳泉听了明溪的话,却满脸不屑,“三公主,在你看来自然皇权高过一切,有了权力,那便万事皆在手了;但在我眼中,却并不是如此。唉,你虽然不像深宫养出的公主那般娇生惯养,不懂民间疾苦,但也终究脱离不了清高的樊笼,看不到金钱的好处。”
“金钱的好处?”明溪自诩经历过的、见过的事情比柳泉只多不少,如今被他当面抢白,自然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她眉毛斜挑,俏脸上带了几分怒意:“柳帝,你莫要忘了,如宋王这种人,他并不缺钱花,甚至他根本就没有花钱的所在,既然如此,他要钱来做什么?你说我尚且不算深宫养出的公主,犹然脱离不了清高的樊笼……但王叔他可算得上是深宫养大的皇子,‘清高’二字对他而言,只怕更加贴切。”
柳泉缓缓摇头,道:“非也。宋王当年不与詹代先皇相争,那是因为他那时年方弱冠,并无势力,即便要争也并没有胜的把握,因此他韬光养晦,自愿摆出个闲散王爷的样子来,专心无二地去开钱庄,做金铺买卖。但过了这三十余年,钱庄和金铺早已变成了他的爪牙,且纵深到了全国各大城市,到处都是他的耳目,可以说,如今的代国已有大半落在了他的手中呵!而三公主,你要知道如今代国的皇权并不是天生就有的,当年立国,也是从前朝手中夺过来的,靠的是前朝君臣失了民心,才能趁势而入,可见无论如何,民心才是关键。民心来自于百姓,偏偏百姓却都是逐利而行,并不如你这般清高……那么谁能控制了钱,自然谁就能控制权……甚至,他不需要直接坐到那个位子上,也能成为无冕之王。”
明溪耐心听柳泉讲了这一长串,脸上的神色也从一开始的轻视,慢慢转为了震惊。她倒是从未想到这一个关节,总觉得金铺无非是打首饰的地方,钱庄也无外是为了方便商贾交易买卖所用,这些都只是日常生活中的一点小调剂,又怎会妨碍皇权——直到今日,她才知自己所想竟是太过浅薄,若非柳泉提示,只怕枉自做了旁人手中的刀。
此刻远处的城墙上喊杀声仍旧猛烈,明溪往韩枫处看去,见他已杀至城楼正中,身上那间猎猎红衣也愈发鲜艳,不知是否为鲜血所染。看样子,对方两杆将旗已均被砍断,两名大将的性命也只怕在岌岌之中,城墙上戎羯士兵越来越多,城下的马队也已将两旁的援军击退,不管这场夺城之战会打多久,至少这最重要的北门,已经落在了北代和西代的联军手中了。
明溪轻叹口气,想到柳泉的话,忽地心中一震:若这个结局就如他所料,是冥冥之中有人操纵的呢?为什么那些倭人到现在还不出来……是因为一旦出来了,张博远的将威和人心也会受到影响么?
那么韩枫这一路都打胜仗,难道也是因为旁人的推动么?那么自己的努力、他的努力……又都算什么?
柳泉察言观色,知道明溪对自己的话已产生了动摇,便又道:“你见过芒侯吧……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离都酒馆的谭头儿,也许韩枫跟你说过,他们俩的相貌一模一样。”
韩枫的确跟明溪讲过这件事情,但具体这二人之间又有什么关系,他自己也不清楚,明溪便理所当然以为这只是个巧合,但这时听柳泉忽然提起,不觉诧异:“怎么,他们又跟宋王有什么关系?”
柳泉仰望向天,叹了一声:“也难怪韩枫不知道,我若不是小时候就听了谭头儿的话,如今只怕也要以为他二人八竿子打不着,只是个巧合罢了。唉,这些话我在心中压了很久,谁也不敢告诉,如今全说给你听,也算了了件心事。”
明溪见他不明着说下去,反而长吁短叹起来,心中着急之余,倒觉出几分蹊跷:“柳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呵,你是专找这个机会,要说给我听么?”
柳泉点了点头,道:“自从落雁关一战,我就知道我输给了韩枫啦,再也翻不过身来。很多事情他都不及我,但那时他从地底下钻了出来,我就知道,我也有一样是不及他的……就是命。这么多年,我总觉得我的命比他要好,比他要特别,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竟骗了自己这么多年,也真是愚蠢。我还记得小时候,谭头儿有一日拉着我,说瞧中我有做生意的法子,他给我些本钱,想办法给我供货,让我在离都中好好发展,看看能做到什么地步……”
他似是陷入了沉思,双眸不再看着明溪,而是恍惚间落在了远处,凛凛目光之中,全是回忆。明溪不再问他话,而是静静听他讲了下去。
“我那时才十岁吧,其实也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谭头儿给了我一个小箱子,里边有很多离都压根见不到的新鲜玩意儿,还有一块玉,就是青魇。”
白童和青魇的事情明溪也听韩枫讲过,依稀记得韩枫说那都是当年的二皇子从夷族人手中得来的灵物,分别留给了他的两个孩子……可怎么柳泉的青魇,竟不是祖上传下来的,倒是从谭头儿手中拿到的?
柳泉道:“青魇认主,我以为我便是皇族遗脉,顿时心高气傲,想着以后要做一番事业,无论如何不能再当这个囚徒。那时在我眼中,什么韩枫、什么杜伦,虽然都是跟我从小长大的好朋友,但无非是只知道玩泥巴的无知小子。他们从来不为今后考虑和打算,在离都不过是混吃等死罢了。”
“其实现在想想,我也不过是个孩子,只是因为觉得自己与众不同,就妄想逆天改命,一夜之间便成熟了起来。那箱子里其他的什玩五花八门,对孩子来说都是再新鲜不过的东西,可我就生生压抑着自己的玩性,想着每样东西能卖出一个什么样的价钱,甚至想着这些钱以后可以做什么用……就这样,做了自己第一笔交易,接下来七八年,日日如此。”
“谭头儿总是在帮我,当然之后也问我收些银子做报酬。我知道他一定有门路,他一定不是个简单的囚犯,但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知道,只闷头拿货,然后闷头给钱,然后把攒下来的金子一箱箱沉到濑离河底,直到黄计都来到城中,问我拿去黄金。”
听到这里,明溪再忍不住,开口问道:“怎么,不是黄计都听人告密,找你强抢了黄金么?”
柳泉“呵呵”笑道:“告密?这是韩枫以前告诉你的吧。哈哈,那时他也蠢得很,自然看什么都像是旁人告密来的,你换了如今的他再去想这件事,多半就不会是这种说法了。”
&bp;&bp;&bp;&bp;明溪细想了想,嫣然一笑,道:“说的也是。你满城做生意,有心人约略一算,便该知道你有多少钱,更何况你拿货的地方便只有谭头儿一处。这些钱既然不在你家中,那么自当从你身上着手找起,哪用旁人告密这般多此一举。所以……你便是等着他们来找你,对不对?”
柳泉道:“三公主果然聪明。那时我真是在离都呆腻了,再留一天都要疯掉。尤其青魇在身,那日复一日的练兵对我来说全是无用功,我怎能不烦不燥,所幸黄计都找我并不算晚,而这一切,也显然是谭头儿背后的人早已经铺垫好了。”
明溪道:“谭头儿背后的人是邢侯还是宋王?”
柳泉微微摇头,道:“都不是。或者可以换句话说,谭头儿既是爪牙,也是首脑。”
“什么?”明溪听得莫名其妙,“那个现在都在离都沽酒的老头子,是首脑?”
柳泉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还算不得。但若要掌控这般庞大的势力,自然也并非一两个人的事情,也唯有此,才能有资格让宋王在前供他们驱使,这些人甚至连皇族的血脉都没有。请问三公主可曾知晓,那元升号现在对外打的,到底是哪一家的招牌?”
明溪这才恍然,道:“哦,难怪我方才就总觉得谭头儿很耳熟,经你提醒我倒想起来啦。我总是觉得元升号背后是宋王,从没留意过他们明面上的事情……谭氏家族,他们也是金铺行当中的老人了。怎么,你是说这首脑,竟是这一整家人?”
柳泉道:“正是。谭氏一大家子人分布在天下各地,有身居要旨者如芒侯,有在背后做推手者如谭头儿,想来这丰州城中也该有他们的人。这些人各有分工,彼此配合,宛如人的耳目与手足,整合在一起,这一整家人便如同一个人,能够左右天下局势,甚至是……发动战争。”
明溪略一沉吟,又疑上眉间:“但我还是想不明白……发动战争,对这些人又有什么好处?虽说能够借着战争来哄抬物价,可这些钱对他们来说,无外乎是些蝇头小利罢了。”
柳泉道:“三公主虽然聪明,可惜到底不是商人,这其中的道理便想不通透。他们要的当然不是蝇头小利,战争也只不过是一种手段,最重要的是,他们不能让帝都那位掌了实权,否则只怕不是得利之事,而是要败家损命了。”
明溪凝神细想,暗忖依着柳泉所言,这些人若要发动战争那是简单至极,可他们早不选,晚不选,偏偏是在这时……自然是看到了什么非战争无法解决的问题。联想到大哥此前向父皇所提的种种政策,她忽有所悟,道:“我晓得啦。你是说大哥想要重整天下的税收?可这税收上来是进了国库,跟他们并没有太大关系,再者税收向来对商人严苛,大哥还想减轻一些税率,对他们只有百利而无一害,这些人又着的什么急呢?”
柳泉摆了摆手,道:“三公主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税收对商人的确严苛,但那对的是最底层的小商小贩,并不包括这些握有通天之能的大世家,相反,他们的手脚已经深入朝廷,与官府有着千丝百缕的关系,这税收上来,他们也能插手进来分上一分,若要减少,对他们怎能无害?唉……我曾听邢侯隐约提起,再加上我自己推断,大概能明白他们为何这般急不可耐……先帝对这些人向来听之任之,可是大皇子却从小就知道其中利害,在十几年前便提出倡议想要慢慢削减世家的权利,可惜那时的大皇子太过冲动,这一条上疏被传扬开来,立时就让他成为了这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你瞧二皇子那般混账,这些年却总能获得朝廷数位大臣支持与大皇子争皇位,背后又岂能无人支持?只怪二皇子实在烂泥扶不上墙,宋王又城府太深不好操控,这才一拖拖到了现在。”
他清了清嗓子,又继续说了下去:“先帝前几年身子骨还算硬朗,想来就是大皇子自己也从未想过要急着登基称帝。不过他也不是省油的灯,瞧出二皇子背后有人,他便也暗中栽培自己的党羽和实力。但那些人岂能眼见他一天天壮大,便一面预备着发动战争,一面派人去刺杀大皇子。呵,只可惜大皇子身边有能人义士,刺杀屡次失败,终于逼得大皇子不得不出了下策,毒杀了先帝,抢先一步当上了帝皇。他想着大刀阔斧清理朝野上下,却没料到这一登基,竟给了我们绝好的机会……本来叛军反先帝还没太多名目,可他犯了‘弑父’的大罪,仅这一条,便足以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了。”
明溪听得暗觉神伤,按着柳泉所言,这宫闱变化与战争的进程发展竟是分毫不差。这么说来,大哥他虽然做了很多错事,却竟是为形势所迫,无奈至极。这也怪不得自己从雪龙山回到帝都时,他那般一反常态,虽有这些年他自己的步步为营在内,但也有内外交迫,以致他自觉孤手无援的原因在吧。想到此处,明溪暗暗叹了口气,她终究原谅不了他残杀宫女、算计自己的那些事情,但到底对他多了一分同情,自己的心里也好受了许多——无论如何,这个人到底是她崇拜且依赖了十几年的大哥,他并没有那么差。
柳泉在旁观察明溪的神情,道:“三公主,你若这会儿后悔了,想再回帝都帮他,恐怕已经来不及了。这丰州城一破,就算没有你在,帝都也决计守不住;而你就算回去,他也不会原谅你做出这等背叛他的行为来。”
明溪不禁轻呵口气,笑道:“我还以为柳帝今日是破天荒跟我讲心里话,原来还是想挑拨离间我和韩枫的关系。你自诩能够玩弄全天下的人心,但却不知道,我和我大哥之间的事情,远非原不原谅这么简单。我从没想过要回去,既然决定站在韩枫身边,自然也是要一直站到底,不再更改。”
&bp;&bp;&bp;&bp;此时城墙上喊杀声已变得极弱,象征着西代和北代的旗帜插到了原本那红蓝两色将旗处,代表外城的北城门已被攻取。
戎羯士兵们沿着云梯鱼贯而入,从城墙上又下到城内,其中一队人马被韩枫指挥去拉走堵住城门的刀车。那刀车一被挪开,大队天马立时冲入城中,而辅弼、巨门两队士兵伤亡惨重,见再也阻拦不住对方,也索性从原路撤回,准备自东西两道外城门撤入内城,以守反攻。
柳泉与明溪二人在云楼上看得清清楚楚,柳泉对明溪伸手一让,笑道:“咱们也该往前走了,其他的话,路上再说不迟。”语罢,他又伸手往前一指,原本守在云楼下的戎羯士兵见状,便也听命往前冲去。
明溪心知这是他有意撇开那些士兵,看样子他要说的话仍是只限于两人之间。此刻前方战场已经不再需要两人的指挥,二人便都放缓了脚步徐徐下了云楼,带马行走。
战场四周满是尸骸及折断的箭羽,死相百态,犹如地狱。明溪本是见惯了这杀戮场的,可在听了柳泉那一番话后,再看这些死尸,却觉暗自心酸,忖道等日后若真能一统江山,可莫要再让那些世家中人操纵天下,以致这成千上百的平民百姓,甚至不知自己为何而生,又为何而死。
两人走得极慢,柳泉见前边士兵已与自己二人拉开一段距离,方缓缓开口问道:“听说韩枫找到自己的妹子了?”
明溪轻笑了一声,柳泉此前与赵公私下来往,岂会不知韩小妹的事情,这才真是他明知故问了:“找到又能如何?人家也不肯认他,倒是枫一厢情愿,只怕要撞得皮破血流方肯回头。”
“回头?”柳泉道,“你还是不了解他呵。血亲之近,他如何回头?难道小妹不肯认他,他便能狠下心肠当作从没见过么?莫说头破血流,只怕粉身碎骨,他也不会回头。不过……有些话我不好说得太明白,三公主你要仔细些,多提点他一些。小妹如今不比以往在离都时了,她有她自己的想法和追求。这些年,她在倭人处学了很多东西,又明白了只有靠自己的力量才能保护自己这个道理……她肯定会对韩枫不利。”说到此处,他眼睛微微眯起,竟不知是高兴,还是遗憾。
明溪却听得悚然心惊:柳泉所言与韩月影对韩枫所做不谋而合,但他话中有话,似乎是在说明韩月影下狠手,原因并不仅仅在于“恨意”,而是为了保护她自己?然后在韩枫军中,韩枫该是她的最大依靠,难道杀了韩枫,对她另有好处么?这种做法似乎在什么地方看过听过,是这般的让人熟悉,又感到厌恶——
是“化兽者”!明溪豁然明白了过来。她下意识地看向柳泉,却见对方目光灼灼,也正注视着自己。二人目光一对,柳泉便温然笑了起来,道:“三公主果然聪明,一点就透。”
明溪却对他说的话仍存几分迟疑:“你究竟是安的什么心,为什么要都告诉我?这本该是你的杀手锏,全都露出来了,对你又没有什么好处。”
柳泉的神态一直都志满意筹,但这时脸上却有落寞神情一闪而过。那表情转变很快,以至明溪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看花了眼。不由她细想,柳泉便回了话:“我不用什么好处了。三公主,我方才已经说得很清楚,自从在落雁关铩羽而归,我就知道何谓天命所归。你现在看来似乎我与韩枫依旧能够抗衡,可我自己清楚得很,我们两人已经越离越远了。起初我胜过他,后来他追得快,时至今日,我只可望其项背,再也无力追逐。所以我说这么多话,也无非是希望借你的口把这些话带给他。这是我一生辛苦得来最精要处,恐怕也是他盲点所在,若他能想明白这些,未来成功的把握便会大一些。”
“你……”明溪对柳泉的话十成之中信了七八成,但却从他的话中听出几分不详来,“说得倒像是你自己没了未来似的。”
柳泉没有回答明溪的话,反是继续说了下去:“邢侯、芒侯、越王、宋王,最终总要决出一个人来。依我看,那谭氏家族是想趁着这次的乱世,从幕后逐渐走到台前,那么芒侯胜出的可能性在这几人之中,便是极大的。而韩枫对芒侯的帮助也很多,他暂时便不会有事……总要等把他扶上了位子,芒侯才会对他下手。但凭韩枫之能,这天底下又有谁能动得了他?可惜,谭氏目前对韩枫仍然抱着轻视之心。三公主你要知道,谭氏今年才有大举动,除了要趁帝都那位根基不稳的原因外,还有个最重要的原因,便是他们一向最忌讳的那位老王爷不在了。”
“皇叔祖……”想到詹仲琦,明溪暗自唏嘘。的确,若是詹仲琦还在,她心中也有底气,韩枫背后也有靠山。哪怕詹仲琦曾经坑过她,但有他在,这江山稳固远胜如今。
柳泉点头:“老王爷、智峰、水大师,这三个人都有通天彻地之能。那年倭人试探进攻清河城,便因水大师力保而未得逞。就算是有心算无心已经占尽了先机,可是算计之外,尚存变数。这三人都当得这‘变数’二字,是以无人胆敢小觑。谭氏向来低调行事,便是害怕被老王爷盯上呵!可惜老王爷再本身,到底也对钱财视为身外之物,清高有余,铜臭不足,便有了盲点,放了他们一条活路。如今这三人都已作古,在我看来,唯有韩枫堪得上‘变数’两字了。”
明溪莞尔一笑:“我总瞧你和韩枫相争,总看你话里话外瞧不起他,倒不知你对他评价已高到了这个地步。”
柳泉道:“这是他的命好,机遇因缘也都到了,换了旁人,恐怕早已死了。你说我这些年害他是不少,但若没有我那些‘害’,他也未必能成为今日的他啊!所以,不管是我现在主观臆断,还是他真当得起这份信任,我都希望他能够站到最后。也唯有此,唉……”他深吸口气,回头看向北方,“我女儿才能活下来。”
&bp;&bp;&bp;&bp;柳泉口中透出的拳拳真情,正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关爱,明溪在旁听着只觉眼中一酸,几乎落泪。在这一刻,她不由想到了父皇。她年幼时,也常常听到父亲用这种语气对自己说话,那时的她只知赖在父亲怀中撒娇,从没想过有朝一日,那一切便会离自己远去,从此再不可得。
柳泉的话打动的正是明溪心中最柔软的角落,她对他再无所疑,只是别过头去眨了眨眼睛,待得眼中泪水稍干,才缓回心神,道:“你说的也是。倘若让越王、邢侯他们上位,必然容不下旁人血脉。唯有韩枫,他或许容不得旁人的,但你们离都自己人的,他总要留有恻隐之心。不过旁人再好,终不及她自己的父亲。”
柳泉慨然笑道:“我?哈……我也想陪她长大,可惜人命不如天定,与其输得狼狈不堪,倒不如自己先选退让……总算留有最后几分颜面。但这件事只是你知我知,三公主可要千万为我把好口风。”他对明溪炸了眨眼,倒露出少年般的笑容,随后,他忽地抬手一指,“你瞧,城门到了,咱们也快些去!”语罢,不等明溪回话,他已反手抽了卷云铁骊一鞭。那马甩开雪尾,身如乌缎,只眨眼间便冲入城门,将明溪甩在身后。
明溪并没有乘坐天马,坐骑脚力较之卷云铁骊便差了一筹,等她也冲入城门时,只见远处的内城城门前已聚集了戎羯士兵,而天马则聚在巨大的云梯旁,正在韩枫的指挥下列为马队。
那内城城墙较之外城要矮许多,戎羯士兵用冲车在旁垒起了两个木台,两架大云梯则借这木台之势,倾斜架到了那城楼之上。这云梯起势已高,落处又较矮,坡势比起外墙的直上直下便缓和了许多,因此城墙上的士兵多如牛毛,但一时之间,竟扳不动这云梯,而云梯头上包有铁皮,也能避免斧斤砍伤。
见云梯已经稳住,韩枫打了声唿哨,两旁马队依次而上,竟踏着那云梯梯级,一路风驰直向城墙冲去。
离娿乘着夜在韩枫身旁,见状连连击掌,高呼道:“枫哥哥,先前我还在想为什么你们要建这般笨重的云梯,原来你们不是为了运人,而是为了运马的!”
韩枫笑道:“天马爬梯子我也是头一次见,之前怕不成功,便没告诉大家。如今这城上事便交予天马,咱们安心守在下边,等着他们开了城门,还有一场恶战!”
离娿擦了擦额角汗水,道:“好。方才最难打的两军都被我们打败了,接下来的还能难过他们么?”她又喝了口水,仰头看向在云梯上冲在最前的骆行,高声叫道:“骆将军,你加把劲,等你杀进城中,咱们给你记头功!”
骆行此时全神贯注在最前方,根本听不见离娿的喊声。他借着方才一阵冲杀,心中的怯意早被冲天的血气冲得无影无踪,这时外城拿下,全军士气高亢,便想一鼓作气杀上城头。
天马脚力何其之快,只眨眼间,便已将近踏到云梯头端。对面箭羽已将离弦,眼见就要射中天马,但天马自非凡马可比,那马身一晃,不等踏上城墙已高高跃起,待落下时,正在敌人之中,尾巴一扫,登时将一排士兵挤落城墙。
内城的城墙远比外城狭窄,天马在其上一站,便几无人立足之处,更不要说舞刀弄枪,想来即便当年建城之人也从未想过会有马从云梯上奔袭而至。天马力量甚大,城墙上的士兵根本挡不住它的冲力,成片的人犹如擂木般被推下城来,丰州守军几乎未曾抵抗便已全部溃败,排在后的士兵此刻早已没了士气,眼见那天马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哪里还有心反抗,只知高声呼救,扭头便跑,此刻只恨爹娘少生自己两条腿。
此刻城墙之下,明溪已到韩枫身旁。韩枫与她相视一笑,牵了她的手,道:“方才辛苦了,就快好了。”
明溪看他笑得明朗,暗忖已有很久没见过他这般开心,只是不知他若知道柳泉说的话,是否又会重新陷入疑虑之中。
“也罢,如今也不是说那些话的时候。”明溪暗暗叹息,强自挤出笑容,看向城门,道:“是快成功了。不过这可不像张将军的作风呵。如今咱们都在城下,天马有一小半在城上,如果想要反败为胜,唯有打开城门以全部兵力放手一搏,可怎么到现在他们仍然不出一兵一卒?”
韩枫轻轻“嗯”了一声。他放开明溪的手,随即双脚脱离马蹬,手在马鞍上一撑,整个人借力站在了暴雪背上。暴雪在天马之中也算身材最高大的,此刻又站在城墙外较高的地方,韩枫的目光虽然未能越过城墙,但也足够开阔。
远处的城墙南门,有一道黑烟高高升起。那并不是寻常兵营该有的炊烟,却是两军交战的战火!
而内城北门仍在混战,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逃命与挣扎上,完全没有注意到南方的不妥——即便有人看到,他们本就在硝烟之中,又如何分辨那边天空的硝烟有何不同。
是城中在内战!韩枫心中明白,如果自己猜得没错,那么看来自己对陈诀说的话终于起了作用。不过陈诀本是贪狼军中师帅,他们应是守在内城北城门的,怎么如今竟在南城门打了起来。
杜伦在旁一直沉默,但心思却动得极快。他的阵法造诣到这时已没了什么用处,便一直留意战场变化。此时见韩枫站在马背上沉思,便仰头问道:“看到了什么?可是城中的倭人闹了事?”
韩枫纵到地上,点了点头:“朕看城南很乱,还有烟火,不知是出了什么状况。”
杜伦道:“我方才与几个战俘谈了几句,听他们说‘贪狼’军闯营失利,元气大伤,无法再守北门要害,便与‘禄存’军换了地方。如今内城东南两门为‘贪狼’剩军守着,北门则是以往兵力最弱的‘禄存’。”
&bp;&bp;&bp;&bp;“‘禄存’?难怪一点反抗都没有便全盘尽溃,但……”韩枫眉头一挑,看向城头。此刻城墙上的将旗差不多都被砍断扔下,仅存的几杆也是摇摇欲坠,可那鲜艳的宝蓝色上,一个漆黑的“贪”字格外显眼,这明明是贪狼的军旗!更何况,即便是因为贪狼军队怨气大伤才换了防,也该换上次弱的廉贞过来才是。
杜伦猜出他的心思,便道:“我也觉得奇怪,便细问那些人。他们说廉贞军中全是赵公带来的人,其中很多人行藏诡异,说话口音也很奇怪。军中有人听出这是倭人口音,也有人跟本军的都统讲了,但不知为何,自此便再无回应。倒是后来张将军特地在全军发下了号令,说大家不要以旁人口音不同便视为隔阂,在心中埋下壁垒之见,这才平复了人们心中的非议。”
韩枫闻言不禁冷笑:“埋下壁垒之见……呵,这位张将军倒是把话说得漂亮,足可见他和赵公竟是一丘之貉了。”
明溪在旁听了,忽地吸了口冷气,道:“‘廉贞’军守在内城的西边。若我记得没错,那金矿应该也是在城西方位。”
韩枫道:“那么一切就都对上了,定然是赵公和张将军想用‘廉贞’军向外运送黄金!想不到那张将军风评甚佳,倒似是帝都最后的仰仗,也会败在一个‘贪’字上。”
明溪心中暗叹,“廉贞”军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想必是希望既廉又贞,岂料如今却成了绝佳的反讽。不过这些金子若都被他们运走,那么谭氏家族便又多了一分力量,也不知宋王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自己又该在什么时候用什么办法将这些事情跟韩枫阐明。
她私心犹豫,骆行却早带人冲到城下拉开了城门。韩枫见状忙翻身上马,道:“城中情况未明,大家各自小心!”言罢,一身在前,已催暴雪向内城冲去。
适才“巨门”与“辅弼”二军折损小半,算来还有七八千人马退回城中。内城民居楼宇鳞次栉比,是展开巷战的好地形,但却不适于天马冲锋。故而大队天马被暴雪一声咆哮,老老实实退到了戎羯士兵的后边,依旧由这些来自鸿原的战士在前开路。
这一场战打到现在,已足足过去了大半天时间。眼看日已西斜,不少人便举起了火把。天色暗沉,明灭之间,更难看清巷道之中隐藏的危险,韩枫看这些戎羯人冲得鲁莽,他本欲走在最前,却被柳泉一把拉住。
柳泉嗤然一笑:“好歹是个帝皇,怎能凡事都冲在最前。战功都被你立了,又拿什么赏给别人?”
韩枫被柳泉说得有些讪然,虽然不喜欢他这般指手画脚,但私心也不得不承认柳泉所言极是,自己偏就这点不好,很多事情仍想着亲力亲为,能够少让士兵付出些牺牲,便少付出一些……但却从未想过,个人须得行个人之路,依着这些戎羯人的性子,或许他们根本不需也不愿被旁人这般照看,哪怕战死沙场,也好过被护在羽翼之下,如同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柳泉又道:“一路走来,倘若城中还有守军,势必这时早已冲了出来。城南的战火燃得蹊跷,不知是否守军早已逃离。方才‘禄存’军溃败甚快,虽有士气和实力的因素,但恐怕另有蹊跷,我们不如先上城墙,从上方往城南去。”
韩枫点头道:“朕也是这样想。此外,朕只担心是张博远带着剩下的士兵和倭人全都逃了出去,这些人加起来也有上万之众,再加上从金矿拿走的金子,也算得上一支不容小觑的力量。若真是如此,彼时我们在明,他们在暗,倒甚是难办了。”
柳泉却坦然笑道:“不然不然,那倒好办得多了!他们若真是逃了,想要的必然不是丰州城,也决计不是向帝都效忠,到时只怕尚能化敌为友,让咱们多一方助力。”
说话间,两人已经登上城楼,只见城楼上一片狼藉,骆行正派人收拾残局,而远处的南方,那城门正大开着,城门下却悬着一物,在风中飘来荡去,似是颗头颅。
那头颅被乱发蒙着,面孔时隐时现,明溪看不清楚,伸手指问韩枫道:“那是谁的首级?”
韩枫仔细辨别,俄而叹了口气,道:“陈诀,可惜了。”看来自己说的话终究还是管了用,可陈诀势力太弱,还是没有阻住张博远。那首级尚在滴血,看来他死的时间就在方才,倘若他能按捺下那烈火般的直性子,多等一等,看清楚北城门的战势再配合着动手,说不定既能拦下张博远,也不用丢了性命。
明溪听他叹气,猜出他心中所想,便道:“陈诀是死忠义士,就算看出张博远有诈,也决计不愿帮助我们。他多半还想着先劝回张博远,大家一起誓死守城呢。唉,可惜这世上如他这等人,终究不算太多。”一边说着,她一边遥遥地对陈诀的首级抱拳拜了拜,那城门头只有这一人的首级孤零零地随风摇摆,说不尽的萧瑟冷清。那人头被风吹得缓缓点了几点,似是在回应着明溪的赞许。
柳泉在旁莞尔笑叹:“看起来三公主仍是喜欢这些忠于詹代的臣子呵!”他嘘然有声,似是将后半截子话吞了下去,但周围之人皆是城府深沉,谁又不知他言下之意。
韩枫笑了笑,道:“与忠臣良将为敌,虽然不免烦恼,但心中仍是敬重。这是人之常情,又有什么奇怪。”
离娿道:“枫哥哥说的是,那些趋炎附势的,我也一个都看不起。只是……这城中已被搬空了,如今无论是人还是钱全都不见了,咱们又该如何?”
众人顺着离娿所言看向了城中,只见夜色深沉中,四处各有士兵手执火把寻探,但这内城竟是一片死寂,尤其百姓所居处,竟没有半个人影。
而骆行此刻也已清点完了战场,他先行赶来,在与众人见过礼后,一擦额角汗水,道:“外城也已看过,南城门大敞着,看来所有的守军趁着‘禄存’军跟我们争斗时,便已全逃了。不过论及脚力,这天下再无人能快过天马,不如末将率军追赶,或能追上。”
&bp;&bp;&bp;&bp;韩枫看向柳泉,柳泉不由眉头一轩,似是没想到韩枫竟会询问自己的意见。他温然一笑,道:“穷寇勿追。今日大家都累了,不妨在城中暂作休息。至于张将军处,也不必着急,朕相信他们会比我们急。”
韩枫这才点头道:“朕也是这样觉得。张博远并不蠢,怎么会想不到天马追不上他,更何况他大军辎重甚多,还带着那么多黄金,便连寻常的骑兵也跑不过。他把陈诀的首级留在南城门,只是为了向我们示威;但他主动丢了城池,也绝不可能重回帝都。如今这么多人跟着他,总要求个安身立命。”
柳泉道:“正是。”他又将目光转向明溪,微微一笑,“三公主看来有话要和你说,今天也是累了一天了,大家都饿了吧,不如让士兵们先做上饭,再看看这城中还剩下些什么。”
韩枫“嗯”了一声,也看向明溪:“什么?”
明溪横了柳泉一眼,心知他是让自己找时间把谭氏家族的事情讲给韩枫,可眼下四处是人,哪里是说话所在。看着韩枫,她温然笑道:“先去吃饭,再说其他。”
此刻天已全黑了,大家就将丰州的将军府收拾了收拾,用以安歇。骆行仍是最为辛苦,不及吃饭便带兵又去城中巡逻,直过了两个时辰,他才回到将军府中,报告此次夺城之战中,西代共死伤十二人,天马死伤二十八匹;北代戎羯士兵死伤略重,约有上百之数。与西代北代的联军相比,丰州守军损失惨重,外城北门的一万士兵共战死三千九百二十四人,其中包括两位都统,重伤八百三十七人,被俘虏的则有两千一百四十三人;“巨门”、“辅弼”二军则共损失三千七百余人,并无俘虏。
被俘虏的士兵听说张将军竟在他们奋勇守城时偷偷离开,最后坚持着的士气也被打击得一干二净,不剩分毫。这些士兵有一些来自周围的村庄,也有一些是前年丰州投降后帝都派来的守军,但更多的人,则是本地的屯军。
韩枫将那《告父老书》早已交在骆行手中,骆行找到俘虏中官衔最高的几人,将那《告父老书》给他们逐一看过,这些人本就对张博远没了信心,看了那张血迹斑斑的《告父老书》,自是起了同仇敌忾之心,然而就算能够收伏这些人,骆行却为韩枫犯了愁。
军中带着的粮草已经被吃得凿尽,本来是想着进到丰州城能找到补给,却没想到城南那一场大火烧掉的其实是对方带不走的粮草,城中的百姓也早被赶走,屋中没有余粮,这接下来又该怎生是好。
韩枫听骆行的回话时,已跟明溪结束一场长谈,在对谭氏家族半信半疑的同时,也做好了夺城之后喜忧参半的心理准备。他两手背在身后来回踱着步子,这一路走来,困难重重,但他逐一克服,难道如今竟还是功亏一篑,败在粮草上?
杜伦沉思良久,缓缓开了口,试探着问道:“不如……我们问柳泉他们借些粮食?我在他们军中做云梯的时候,见到他们带了不少粮食,应付半个月应该是没有问题的。更何况马上天气转暖了,地里就有东西长出来,熬到夏天等小麦收了,那就更无后顾之忧了。”
韩枫却摆手摇头,叹道:“军中没有粮草本就是大忌,这事情又如何能说给旁人听?你是忘了之前落雁关下,他是如何对待你我的?”
明溪虽然将谭氏的事情向韩枫和盘托出,但终究是按着柳泉的提醒,没有将他的状况全部讲出——更何况,就算她讲予韩枫听,只怕韩枫也不肯再信柳泉——此刻她听韩枫口中之言,心头一顿,不由黯然叹了口气。
而就在这时,门上忽然剥啄有声,一人道:“韩枫,开门,是我。”
众人面面相觑,那正是柳泉的声音。
骆行开了门,柳泉看到他在似乎有些吃惊。他方才说的是“我”,明显是没将自己当作一过帝皇,可这时见到了“外人”,便不得不轻咳两声,连忙收敛形容,道:“骆将军,今日辛苦了,不如早些去休息,朕有些话要和韩帝相商。”
骆行本是贪生怕死之人,但为了军功,这一整日也杀红了眼。他自诩这丰州破城自己能算头功,这可是这么多年来从未得到过的荣誉,心底情不自禁便骄傲起来。然而这时面对柳泉,却被直接赶走,自然而然就起了几分气性,可对方到底是一国之君,哪怕两人同是从离都出来的囚徒,他还是无法对他撒火发怒。
见骆行大步离开,柳泉才进了屋子,见屋中只有韩枫、明溪、离娿、杜伦四人,才放下心来,自己大喇喇找个位置坐下,道:“也别瞒着我了,你们要多少粮草,我让人拉过来十车,够不够?”
韩枫几人各看了一眼,似是看出几人的疑虑,柳泉又笑了起来:“怎么,我以前做错了事情,现如今做些好事弥补,你们就都不肯信了?”
离娿快人快语,先回了话:“第一次见你好心,当然要多想想。粮草可是大事,吃坏了东西可不是闹着玩的。”
听离娿这么说,连韩枫都不禁笑了起来:她这一开口,自是承认了缺少粮草的事情。但既然柳泉主动提了建议,想必他也不会在这上边用诈。他道:“那就算欠你一次人情了。不过你这时来,只是为了说这件事?”
柳泉道:“当然不是,我听说你们救下了一个姓白的小子,不知道能否把他带来,咱们一起合计合计接下来的事情。”
韩枫一听这句话,不自禁地看向了杜伦:白沐风的事情虽然西代军中知道的人不少,但很少人知道他的姓名,更不用提他的背景。而这些人中,杜伦近日随在柳泉军中,是他不小心泄了口风给柳泉的可能性最大。
但他方一看去,恰迎上杜伦清澈的目光。韩枫见杜伦无奈一笑,心中顿时一宽:自己也真是糊涂,落雁关下杜伦几乎被柳泉杀死,他又怎会胡乱说话,况且柳泉刻意言之,不就是为了自己对杜伦起疑么?
不过,不管是从谁口中说出,柳泉要见白沐风一事都更为紧要——很显然,他是为了对付谭氏而来。
&bp;&bp;&bp;&bp;白沐风跟韩月影在西代军中的待遇差不多,都是安排了五六个士兵轮番看守,在保证三餐供给的前提之下,彻底失去了自由。
不过,白沐风比起韩月影还要好些。闲暇时,杜伦会找他聊聊天,韩枫几人也偶尔去问他了解些越城到丰州这一路的风土人情。这年轻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因而在西代军中得到了不少礼遇,便是骆行看了他,也要尊称一句“白公子”。
西代、北代破丰州城时,他跟在保护明溪的亲兵里,虽然距离战场有一段距离,但却成为了一名不折不扣的旁观者。他看到了西代天马的战力,也看到了丰州守军抵抗的无力,他更看到了两位年轻帝皇的骄人之处——同是年轻人,这一点更让他感慨万千。
是以,当他听说柳帝要见自己时,不禁又是激动,又是惭愧,还有些自卑,好生捯饬了捯饬,才讷然进了将军府的大厅,小心翼翼溜边站着,浑身上下全透着谦卑。
柳泉上上下下仔细将白沐风打量了一番,才道:“你不用怕,我跟韩帝本就是兄弟,今日咱们不论君民,只是闲聊罢了。你也放松些,寻个地方坐着。”
白沐风“嗯”了一声,却还是不敢挪步,他偷眼看着韩枫,韩枫瞧见,便冲他摆了摆手,笑道:“柳帝说的是,白公子,你不如就坐杜大学士旁边去,咱们有事要跟你商量。”
见明日里在自己面前从来以“朕”自称的韩枫也开口说了“我”,白沐风这才壮起了胆子,含胸拱手坐了下来。这些人中,他与杜伦关系最亲近,坐在熟人身边,方觉舒坦一些,脸上的神情也自在了许多。
柳泉看他放松下来,便开口问道:“白公子,我听说你们家做的是粮食买卖,但不知你是否对别的买卖也感兴趣。”
白沐风这才注意到柳泉与韩枫的不同:眼前这位柳帝相貌邪魅俊美,与韩枫的俊朗相比虽不相上下,但气质却浑然不同。而他这一开口,更是全然不像个帝皇,反倒像是个做熟了生意的买卖人,颇具商贾气息。
这商贾气息倒正是白沐风熟络的,一时间,只觉眼前人甚是亲切,本来的敬畏之心也便减缓了些许。他吸了口气,拱手道:“回柳帝的话,小人愿闻其详。”
柳泉摆了摆手,笑道:“说了咱们就是私下讨论,不必这么拘束,不然我们几个倒都不好开口了。”
白沐风道:“是。”
柳泉问道:“那么,白公子可算得上白家的当家人?”
“啊?”白沐风身子微微一震,已约略意识到接下来说的话会对自己的家族造成多大的影响,他不敢轻易承诺,顿了一顿,才道,“老实说,小人现在并不是白家的当家人,否则……”他苦笑一声,道,“也不会被派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摊上这么一档子事了。”
明溪对这些事敏感的很,听白沐风语露抱怨,便开口道:“这么说,你也不是嫡系的子弟了?”
白沐风尴尬地点了点头,道:“白家的生意都在江南,江北这边原本是沾不上手的,因为看着战乱了有商机可乘,族中才让小人来试试看。实不相瞒,小人也知道这一出来,能回去的话无外是锦上添花,倘若回不去,便也只是枚弃子,仍旧是被族中人瞧不起……所以那时……那时才会……唉……”
“这便是了。”韩枫道,“你也不必灰心丧气,如今不是一切都往好了走么?更何况这场战火迟早会烧到江南,越城我也呆过一阵子,白氏并不算出名的商贾,想来底子也不丰厚,如何能撑过这场劫数?倒是你若能在我们这边扎稳脚跟,说不定反而成了家族的中兴力量,以后又有谁敢瞧不起你?”
白沐风听得入神,但他向来小心谨慎,虽然心底也暗暗觉得这说不定是自己翻身的好机会,可却又不敢轻易应下,便只讷然不语,下意识间抬手扶住了额头。
杜伦看了,给白沐风倒了一杯茶,道:“先听听看,倒不急着做决定。”
柳泉则道:“杜大学士说的是,凡事不急,不过总该多想想。白公子,你在军中也有几天时间了,在这丰州城也待过一阵子,不知你都看到了什么,对未来有什么看法,可否说来听听?”
“未来?”这个问题问得太大,一下子把白沐风问懵了,不过他从小生活在商人世家,心思缜密与柳泉倒有几分相似,沉吟片刻,便想还是从自己所看所见出发,来讲西代、北代两国联军接下来要面对的事情,“这……小人来的时候,丰州城便多半是兵,百姓逃亡了很多,新来的都是些周围村庄逃难的。这些人都被张将军集中起来,说是到矿区挖矿,后来……后来就再没见到。看张将军抢走小人的粮草,想来军中早就已闹了粮荒,如今咱们进了城……又叫小的来一起议事,是不是也是为了粮食的问题?可……”他挠了挠头,低声道,“小的也的确没法子了……除非……”
韩枫与柳泉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韩枫道:“除非什么,不妨直言。”
白沐风道:“小人只是混说,说错了的话诸位可莫怪罪。小人瞧见有不少丰州守军做俘虏,这些人已经没什么士气和战力了,再让他们去前线,无非是壮个声势,说不定反倒会拖累我们。小人刚来丰州城的时候,私下也跟这些士兵有过接触,有些人是这一两才被抓壮丁从旁边的村庄强征了来的,心心念着的,还是故乡。小人在想,不如把士兵们分个类别,有心跟着咱们一起的,就收编进来,不打算跟着的,就让他们回去耕种,自谋生路,但要说好以后有了收成,可要将其中的一部分交给我们。这样回复生产,建立后防,我们也才能继续往下走。”
“说得好!”柳泉听到这里,不由站起身来,拍着手连声赞道,“说得好!白公子,你能有此见识当真不易,以后可莫要再妄自菲薄了!”
&bp;&bp;&bp;&bp;被柳泉这一称赞,白沐风登时受到鼓舞,背挺直了不少,脸上也现出了几分神采。他对柳泉拱手笑道:“多谢柳帝称赞,小人不敢。”
柳泉道:“唉,你该得的称赞,有什么不敢?还有什么,你继续说下去!”
白沐风道:“是。小人还以为,似小人这般的游商虽然不算多,但也不算少。所谓近师者贵,如今处处都是战火,物价飙升,我们要从他们手里尽早地屯些东西才是……如能有钱,有货,至少底气会足些,也能给那些支持我们的人一些依靠……譬如这些放归务农的士兵,难道我们说让他们给我们粮食他们就给了?总要让他们看到希望才行。”
韩枫点头道:“说得不错,这也是个办法。”言罢,他又看向了柳泉:两人对视之间心里都明白,那张将军带着大批金子离开,无非也是为了扼住这道关口,幸好,那金矿他并没能带走。至于金矿本身,骆行已经带兵看过,那矿区很深,如今又是夜里,因害怕矿下有危险便没有去,只是派了人在外重重把守。
不过,这金矿的事情终究还不到让白沐风知道的时候,韩枫略一思索,问道:“白公子,那么这些游商你能否联系到呢?我曾听做生意的人说过,商人自有行会。”
白沐风面露难色,道:“行会有是有,不过……小人只是个末流商人,就算联系的上那些行商,只怕人家也不愿理会小人。”
韩枫微笑道:“这个无妨,你不必用你自己的名号,可以用西代的名号去跟他们打交道。”
“当真?”白沐风半惊半喜,他一路上看到西代的武力,也知道打丰州看起来是戎羯士兵人数众多,但实则仰仗的还是西代的天马,如果自己能跟西代挂上关系,那以后倒真有可能成为家族的中兴力量——只是,这一挂上关系,从此可就再也不能摘掉,一步踏错,可能就会坠入无底深渊。
明溪看出白沐风的疑虑,笑道:“你可以慢慢想,不必着急。如果真的愿意,你对外称是西代的人,也不必全然露出你本来的身份,这样子对白氏家族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白沐风笑道:“是,小人明白。”
柳泉在旁道:“啧啧啧,这一屋子倒都是你们西代的人了,合着我竟成了敲边鼓的,捞不到半点好处。”
韩枫笑道:“八字还没有一撇,你倒犯的哪门子酸?况且如今你我联合,这粮草来了,又怎能没有你的好处?”
几人说说笑笑,渐渐就将话题引开,再闲谈了半个时辰,杜伦先以困倦为由开口,顺便带着白沐风一起离开。
而白沐风一走,几人倒又都正经起来,终于将话题重心放回了金矿上边。
韩枫道:“柳泉,这几日咱们在城中好好休息休息,明日你我就去矿中看看还剩下些什么,有哪些是我们能利用起来的。”
柳泉道:“我也是这个意思,不过白沐风这个人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原以为他最多能当个倒买倒卖的小贩,现在看来,他足堪大任了!”说到最后一句,他一顿,又笑叹道,“韩枫,你运气真好,这等人才竟也被你得了!”
韩枫道:“你是想让他跟你说的谭氏抗衡么?只怕单凭我们手中现有的力量,还是不够。”
柳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天下总共也只有不到八处金矿,你手中现在有了两处,锋关芒城的那个名义上是你的,实则在芒侯——也就是谭氏的手里,那么实打实的,便只有这一处。这一处,说多不多,但是说少也不少了,只要合理利用,在谭氏最薄弱的地方给予致命一击,就一定能成功。眼下依我所看,不出三日,张博远便会回过头来找人跟我们谈判,到时你打算怎么应对,你可想过他们会跟你谈什么?”
韩枫道:“如果我想得没错,张博远自然代表的是谭氏的口舌。你说谭氏反如今詹代的帝皇是因为他要减税,那么他来找我,自然希望我在芒侯的辅佐下上了台,能够增税,或至少维持不变。我本来以为税收都是收到国库之中的,跟这些人没有任何关系,但我曾记得史书上有云,当年詹代的太祖爷在立国之初,曾遇到一个奇人。”
离娿一直在旁边听他们说这些金银之事,早已闲得无聊,这时听韩枫终于讲起故事,忙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连声催道:“什么奇人?”
韩枫温然笑道:“其实算不得史书,而是本异志,里边记载的都是民间的传说。那时太祖起事不久,便遇上了兵困粮乏的难题。他被困于江流山旁的小城,原本以为大势已去,这时来了个商人,说要教他做一笔无本的买卖。当时太祖十分不解,问那人为何起事的兵阀很多,他却偏偏来选自己。那人说做买卖靠的就是剑走偏锋,不敢冒险,又哪里能得来利益。太祖就问他想要做什么买卖。那人笑说,他出钱为太祖买来兵马粮草,出钱资助太祖出兵起事,但这些钱并不是白送的,等事成之后,要太祖用国税收入一年一年来慢慢抵还。他要的钱其实不算多,太祖自然满口答应下来。这一篇便叫做《鬻国》,我那时以为是民间百姓无中生有,今日想来,那人竟多半是谭氏家族的祖先了!”
明溪叹了口气,道:“原来竟真有这样的故事,看来我猜得竟全无偏差。只是现下这么一想,恐怕两百年前的义侯作乱,乃至百余年前的夺嫡之争,都有谭氏的身影在。”
柳泉道:“那是当然的。一笔债能还多久?快还完了,朝廷不再问他们借了,你让人家以何为继?所以过个一百年就打一次,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喽!”
韩枫颔首道:“那么张博远会找我们谈什么,便已经很明白了。只是我们又该如何应对?如果我们不要他的那笔黄金,自然他会去找旁人,岂不是反助敌人?”
&bp;&bp;&bp;&bp;听了韩枫的问话,柳泉长叹一声,愁眉不展:“谭氏背后根深蒂固,我也没有制胜手段……呵呵,莫说必胜的把握了,就连赌上一赌的胆量也没有,你这个问题倒问倒我了。”
韩枫还是头一次见柳泉说出这等丧气话,他笑了笑,揶揄道:“这可不像你说的话。我不信你没有办法,说说看,需要我们怎么做?”
柳泉苦笑道:“办法当然有。不过谭氏苦心经营数百年,岂非你我可比,要找他们的漏洞也并不简单。天马或许是个变数,你或许是个变数,那位白公子也或许是个变数……但在数百亿、千亿的金钱面前,这些变数又能算得上什么呢?我们能影响多少人,钱又能影响多少人,最后立国能否成功,始终靠的是民心所向。除非……能够想个办法,将谭氏手中的钱散到百姓手中,化一入万!”
明溪道:“这也是我……大哥他的想法,那时他说要减免税收,为的就是这个目的。”
柳泉道:“不错,但他做得太过明显了。其实依我看,如果张博远来找我们谈,那么不妨就先答应下来,至少要把他们手中的物资多拿一些过来。此后么,谭氏手中的多半都是黄金,如果能想个办法将黄金的地位先废后立,便可以让谭氏一蹶不振。”
“先废后立?”韩枫、明溪、离娿三人都没听明白,齐齐看向了柳泉。
柳泉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在殿中一边踱步,一边缓缓道来:“对,而且现在是谭氏上台的机会,但也是他们暴露弱点的机会!其实我在离都做生意的时候就一直在想,为什么我能够得到那么多的钱,我在离都坐拥着金山银山,又有何用……无外是因为离都的人出不去城,但又想要那些离都没有的东西,在那时,金钱在他们手上无用,自然就都到了我的手上。”
“我那时候总想,钱是什么呢……钱是用来换物的,若说旁人是用钱买物,做商人的,不也是用物买钱?可说到底,有用的东西还是物的本身。所以为什么会有近师者贵?道理跟在离都是一样的,战争让物产减少,隔绝了交易往来,人们为了换物,便要花更多的钱。那么,谭氏手中现在多的是钱,可战争对于谭氏来说,是不是从某种程度上,在让他们的金矿变得没那么‘值物’呢?”
说到此处,他略微一顿,见韩枫几人听得入神,又讲了下去:“当然,我也相信之前那几次大战时,也未必没人看出这一点,也会有人跟我想到一起去,但如何就此伤到谭家,却并非那么容易。谭家并不傻,他们这么多年经营,除了金钱以外,天下各行各业也都应有他们的实力在,根基牢固,才能保数百年不坠。不过,实业终究比金钱要复杂得多,从小处做起,人人都可为商,并非铁板一块啊。”
韩枫道:“我约略听明白你的意思,那么我们仍旧是要多囤些货物,多让人发展实业,才能做到以物废金?可若是废了,又为何要立?”
柳泉道:“我还没有说完,而且确切地讲,并不是先废后立这么简单,方才所言发展实业,实则也并不只是为了废掉金钱的地位。你要知道,没了金钱,大家又能拿什么去换购商品?难不成这要以物易物,那样的话,只怕这个国一天都立不起来。所以并非是用物来废金,而是用金来废金,首先,要有能代替金钱的东西。”
“金匠的收据!”明溪听到此处,眼前一亮,“那就算得能替代金钱的了!可是……可是它背后的仍然是金钱啊。”
柳泉道:“三公主说的东西我在平沙城也见过,不错,这东西背后的仍然是金钱,但却可以给我们很大的启发。不过……这是后来之事,当先之计,是要有我们独特的钱。”
离娿眨了眨眼睛,问道:“什么叫做独特的钱?这金子、银子的,还有独不独特一说么?”
柳泉笑道:“离后说得就在这个点上!当今全天下的人都觉得金银本身就是钱,所以金铺才能发出来当钱用的收据,但普世流通的,并非没有金币和银币啊,只是因为不如铜币那么多,才被人忽视了。如果……如果我们手中能有足够的实业和货量,决定大多数人要到我们这里来买,而我们又宣称只认统一制式的金币银币,又会怎样呢?”
韩枫想了想,道:“首饰、金块、银块一属会慢慢退出去,不能再当做金钱来用,会有人拿着这些到我们这里换成等重的金币、银币,渐渐的,金钱共有多少也由官府来总体掌握,即便给谭氏一定的税收,也能防止他们再从实业中得利。”
柳泉道:“正是如此。这才是对谭氏釜底抽薪之策,但若要发展实业,我们手上的黄金却大大不够用,金币银币也的确有周转不便之处,那么官府也可以开办类似元升号的金铺和钱庄,以方便行商融汇,或者直接用于实业的操办,至于收据么,也可以延续下来,如金币一样统一制式。依我推算,若照如此过个数百八十年,金币银币也可被那收据相取代,这些沉重的劳什子便都在国库之中了。”
离娿道:“可这只是将金银换成了那些纸条,本质并没有变,又能解决什么问题?”
柳泉莞尔:“这其中的道道可就多了。金矿银矿总有采尽之时,就意味着市面上能够流通的金币银币总数是有限制的。但是实业发展,货物的数量却是无穷尽的。莫说等个上千年待矿山封闭,只说眼前,这几年若没有战争的缘故,金矿银矿的开采便已经赶不上实业了。所以这些年来,金银能够换的东西是在不断往多了走的。唉,税收虽未抬升,但百姓们交税都要用真金白银,平常家庭便只能拿一年苦苦劳作得来的东西到金铺换成金钱,这其中,谭氏又得利了多少呢?但若换成了收据,那便不一样了。首先,谭氏这条财路断了;其次,官府不收金银为税,可改为收货物为税,从而变相为百姓减轻负担;最关键的是,等到了金银开采跟不上实业发展的时候,官府做的收据却可改成纸币,随着实业的大小来决定发放的多少。”
&bp;&bp;&bp;&bp;次日一早,果然有人从丰州城南门来,说是赵公所派,希望与城中的两位国主相见一谈。
韩枫几人并没有着急接待他,而是派人将他安置在驿馆,一行人则到了那城西的金矿处,想一探究竟。
骆行负责打前站,早一个时辰就到了金矿,派人拿着火把和油灯将矿道点得灯火通明。金矿与离都的铁矿相比完全不同。这里主要是砂石构成,结构不如铁矿石那般结实,故而矿道之中到处是木架子,却仍让人觉得头顶摇摇欲坠。
因担心矿井危险,韩枫和柳泉几人便在矿口等着先行的人回来报信。这金矿也不知被开采了多少年,韩枫几人早做好了要等一个上午乃至一整天的准备,孰料那些人刚下井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了回应。
回来的人并无惶恐,只有惊慌:“报!这井下碎石坍塌,看样子是被火雷炸毁的。前路都被堵上了,只怕要清理一段时间,才能够进入。”
“哦?”韩枫和柳泉原本都坐在矿口给监工准备的长凳上,听了这话,登时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两人对视一眼,心知这必定是张博远一众离开丰州时所做,韩枫对柳泉用了个眼色,不等骆行阻拦,已从一兵士手中拿过火把,孤身下了井。
“圣上,圣上,你等等!”骆行急了眼,刚要追上前去,便被柳泉拦下。
柳泉笑道:“你家圣上有什么本事你还不知么,这是操的什么心?骆将军,先带着士兵出去吧,把这矿区周围围起来防着别人进来,其他的事情,自有我们担着。”
※※※※※※※※※※※※※
韩枫脚程何其之快,不到一刻,便已经到了那坍塌处。他往四下看去,见壁上裂痕果然是新进才有,前方碎石堵在一起,也不便再用火雷开路,只能让人肩挑身抗,一担担将这些碎石抬出去。
若只是堵塞了矿道也罢了,可仅仅如此么?
韩枫蓦地想起白沐风昨日所言,他说张博远之前将丰州剩下的百姓集中起来到矿区挖矿……百姓终究不比矿上的工人,他们人多嘴杂,如果把这金矿的事情透露出去,那又会造成何等后果?
怪不得城中空空如也!韩枫心底一沉,把手按在墙上,阖目破障,以这大地为手,去感受那矿中世界。自从之前被那怪人拖入地底再破土而出后,他于破障上虽然没有更大进展,但在感知方面却明显觉得比从前深入很多,也细致很多,就连大地之中最为微小的区别,他也能够分辨得一清二楚。
那些虫蚁、根茎、石子、土块都各有不同,各有特点。故而此时他这一伸手,立时便觉出了不对——碎石相隔的另一面,地面上不只有石头,还有其他东西。
那些“东西”在缓慢地移动,有的在锤着地,有的在挖着土,还有很多就躺在地上,缓缓地吐着气。
那是活物!那是人!
果不其然!韩枫心中一寒,这恐怕就是这城中仅剩的百姓。可是这些碎石相去足有百余丈远,这矿道狭窄又不好让天马进入,就算让手头上所有士兵都来帮忙,日以夜继地去挖,等他们挖到的时候,那矿中的人也早已渴死饿死了……不,早已被闷死了。
他能够感受到那些人的求生意志,那边绝大多数人都已死了,或许是在矿道坍塌之时被砸死的,又或许是因为气息不同生生被闷死……而那些剩下来的人,也已力气不足,他们嘴中在咒骂,动作却渐渐缓慢了下来,终于一个一个到低不起,缓缓地吐着气,变得困乏,就这么睡了过去——一睡不起。
这矿中究竟有多少人,韩枫数也数不清楚。虽然知道那边的情况非他能控,但他还是没有抽手转身。他缓缓坐在地上,手按在碎石上,感知着那边的人一个一个地倒下,如同他陪着他们一个一个死去。
他手上的火把本就烧了一大半,没过一会儿便烧得只剩零星火光,而头顶的油灯昏暗,让他仿佛沉浸在一片黑色中——如同那时他在大地深处一样,面前的那种”土脸”上变换着各样面孔、各种死亡,告诉他生命流逝,人生无奈。
矿中虽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可他们的死却仍让他觉得悲哀。这些人死得很孤寂,很绝望,甚至不知道外边有个人在陪着他们,知道他们就在这里——但是就算知道,又能如何?
四周一片昏暗,他如同坠入无底深渊之中,这一时,眼前又现出那千百张熟悉的面孔,现出他最害怕的梦魇。那些已经走了的,尚未离开的,全部离他而去,只剩他一个人在这世上,伸手出去,什么也抓不到。
不知不觉之中,韩枫竟是泪流满面,而这时,那矿洞深处,最后一缕生命也已黯然。
“倒让我好找。怎么一直不出来?那两个丫头非逼着我进来找你,还以为你出事了。”柳泉的声音在矿道拐角处响起,韩枫这才回过神来,宛如大梦初醒。他擦去脸上泪水。拐角处火光微闪,那是柳泉的火把,而这矿道深处,竟连油灯都已灭了。
韩枫平复了心绪,道:“矿井要找可靠的人来重新打通,那矿底都是丰州人的尸体,等矿井打通之后,要把尸体都好生收殓,防止有疫病传开。”
柳泉唏嘘不已:“我也猜到会是这个结局,唉,张博远当真心狠手辣,不留半分后路。这下子,咱们手头上一时半会儿没有黄金来源,只能先应下他们了。”
韩枫沉默了一会儿,忽地问道:“如果硬抢,胜算几何?”
柳泉愕然,猛地笑起来,他若不是害怕笑声震到这本已摇摇欲坠的矿道,只怕要笑得更加大声:“你是不是从昨晚上就开始打这个主意?抢是可以抢,但咱们的目的不是为了先向谭氏示好,再伺机夺权么?”
韩枫听了这话只觉头顶直冒火气,一拳想砸在矿道墙上,但终究还是抬起手来又强自放下:“是啊,要忍。柳泉,如果不是因为了解你,真要觉得你是为那些混账来做说客的。”
柳泉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如今我们在暗,他们在明,还是听听赵公和张博远的意思再说其他。”
&bp;&bp;&bp;&bp;赵公派来的使者姓钟名云安,从军阶上来看,是名普普通通的小师帅,但从谈吐上看,倒并不像行伍出身,反倒带着几分书生气。
他手执节杖,脸上带着三分冷笑,全然没有败军之将的颓态。柳泉与韩枫相视笑了笑,韩枫双手背后只言不语,柳泉暗骂了一句这费嘴皮子的事情又栽在自己身上,但还是开了口,道:“钟将军,赵公和张将军向来可好?昨日是两兵交锋,谁的兵刃上都没长着眼睛,两位总没受伤吧?”
钟云安从鼻子里挤出了一声“哼”,几乎把眼皮翻到了天上去:“多谢柳公子费心!刀剑无眼,却也没伤着二位,足见天理不公,是非无常啊!”
这一语既出,全是挑衅口气,离娿一拍桌子趁势就要起身,明溪忙按住她肩膀,对她摇了摇头。
韩枫则对柳泉使了个眼色,柳泉强按怒意,道:“朕曾听人说败军之将不足言勇,看来钟将军却从未听过这句话。不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钟云安道:“本将奉赵公和张将军之托,将这书信带到。二位所言皆在其中,希望两位能审时度势,顺势而行!”言罢,从怀中拿出一封书信,丢在骆行手中。
骆行颇为尴尬,看了看韩枫,又看了看柳泉,不知两位究竟是谁主持这次和谈,对方如此嚣张跋扈,自己又当作何反应。韩枫则冷笑一声,终于站起身来。
他本来坐的主位就比堂中要高些,他又是修长身材,这一站起来,比钟云安高了足足一头有余。他相貌虽然俊美,较之柳泉的邪魅多了几分温和,但整个人不苟言笑,却比柳泉更显冷峻严肃,就连钟云安也被震慑得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破口而出道:“你……你做什么?”
韩枫往前走了一步,道:“不想做什么,只是不知道钟将军这般硬气,竟也有怕的时候。”
“怕?”钟云安喉头一动,瞪大了眼睛,“胡说八道,本将会怕你这么个毛都没长齐的青年人!”
“不怕?”韩枫先笑了笑,随即忽地将脸一板,怒喝道,“所以便到这里来撒野么!”他这一声喝底气十足,犹如平地响起一声雷,莫说钟云安受不住,就连骆行在旁都被吓得一个哆嗦,手中的信险些掉在地上。
钟云安被吓得脸上都变了色,嘴上却仍逞强:“姓韩的,我方才称你们一声公子那还是看得起你们。嘿嘿,叛贼乱党,难道这么快就露出本来面目了?告诉你,本将既然来了,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韩枫道:“你莫拿话激朕。‘两兵交战,不斩来使’,你这颗脑袋,权且留在你头上。不过你说我们是叛贼,你们又是什么好东西?若当真那么忠君爱国,你又为何来此?若是误了你主子的大事,只怕不用朕出手,你也没命回去了吧!”
钟云安将双手往右上一拱,怒道:“胡说八道。叛贼便是叛贼,岂能与赵公、张将军相提并论?你们仗势欺人强夺丰州,张将军非但不记仇,反而宽宏大量,希望诸位弃暗投明,难道不是盛意拳拳,忠心耿耿?哼,张将军说了,只要诸位肯合作,到时在圣上面前必将为你们美言几句,让你们戴罪立功,保着身家性命。”
听到这里,柳泉再也忍不住,终于大笑起来。他已从骆行手中拿过了那封书信,见信中措辞虽然显示张博远和赵公站在詹代一方,但明里暗里都是谭氏原本的意图,什么两军合作固有提及,但更多则是在讲未来倘若大事成功,如何重划利益。看来这些事情钟云安压根便不知晓,面前这位使者,倒真的称得上是忠肝义胆,绝无二志。
不过张博远派他前来送信,显然是要借自己的手将这碍事之人斩草除根。柳泉与韩枫心里有数,韩枫这时也没了怒气,瞧着钟云安在堂中大呼小叫,反是满面揶揄。他对骆行打了个手势,道:“有劳赵公与张将军费心。既是如此,骆行,你先把钟将军带下去好好款待,等我们商量出个结果再说。”
钟云安心中藏了几千几百句话要骂,只等韩枫或柳泉回话,便要一股脑倾倒而出,岂料对方竟忽地转了态度,竟叫他反应不及,直到被骆行拉出去,他还满面怔忡愕然,喘着粗气,浑身发抖。
待钟云安离开,众人将那书信传阅一遍,柳泉才道:“那我们便依着咱们昨晚商量的回话,不过最好等个三两天,总不好让对方这么羞辱一番就算了。”
明溪轻轻摇头,道:“可惜那位钟将军……就算我们不杀他,他这么回去,也会被赵公他们寻个由头杀了。”
离娿本是满面怒意,听明溪此言,眸中却露出几分恻隐:“我本来想着让骆行把他关到牢里,好生折磨他几天,但听你们这么一说……唉……这几日,便让他好好过着吧。”
几人或唏嘘,或感慨,韩枫与柳泉则商议着回话之中如何措辞,正在这时,却忽听将军府外人声躁动,隐约有人喊着什么“天马燥乱”。
“怎么回事?”骆行不在,其他人不敢轻易进府,韩枫示意众人莫要轻举妄动,自己当前出到府外,见两旁的守卫正满面惊慌地议论着什么,就连他出来了也没察觉。
那两名守卫听到问话,才醒悟圣上就在身旁,连忙施礼回道:“回圣上的话,小人也不知。只听马厩那边有人跑过来,说‘天马燥乱’,谁也不敢过去。我们想着圣上还在谈事,也不知是否该告……”
“好了。”韩枫摆了摆手,道,“朕去看看,你们还是守在这儿。”
&bp;&bp;&bp;&bp;马厩之中,天马的骚乱并不如想像中那么可怕。
这些天马野性未驯,被关在马厩中,原本便不情愿,但有暴雪弹压,天马们也只能勉强压着性子,可不知此时是怎么了,竟然躁动起来,甚至有些天马试图撞击马栏,冲脱而出。
暴雪和夜被关在旁边独立的马厩中,两马的反应倒还算正常,除了暴雪偶尔嘶鸣一两声命马群安静以外,再没有其他动静。
见不是暴雪作怪,韩枫的心已经放下了一大半。他靠近马栏,看那些燥乱的天马,这才发现这些马并非仅是燥乱,而是害怕。
不少马的鬃毛都炸了起来,像是被逼到角落的豺狼虎豹,因为惧畏而装出一副可怕的样子,再被逼一步就要反击。
“是什么要来了?”韩枫心中奇怪,他并非没有见过天马惶恐的样子——那时大青山西端天灾地火之际,天马被吓得落荒而逃,较之现在有过之而无不及。它们现在的样子,若换在人身上,多半是个若小的乞丐被拦路劫匪相逼,虽从武力上相差甚远,但还是有一搏之力。
可偏偏暴雪和夜却能安之若素,难道是说这威胁对破障之马并没有作用么?
而恰在此刻,外城西北角的钟楼忽地响起了钟声,声音宏远悠扬,其中带着几分催促,一如当日西代北代联军攻城时,城楼守卫击钟示警。
“夜,我们走!”他本来想带着暴雪走,但见骚乱的天马群还需暴雪震慑,便拉开了夜的厩门。
※※※※※※※※※※※※※
让韩枫惊讶的是,城外空空如也,并无一兵一卒。
“何以鸣钟?”柳泉、明溪、离娿几人这时也已赶到,柳泉往外看去,亦是看不到半点危险。
那守在钟楼旁的几个士兵却像见了鬼似的,脸色煞白。其中一人指着远处,道:“那……那山在动……我们本来也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从今天凌晨就开始注意着,可方才,那山又动了。”
“山?”韩枫顺着那士兵的手看去,只见远处西方的天地交界处,果然有一座矮山。那像是个小土坡,在午后阳光照耀下,发着灰色,又微微闪着白光。他攻打丰州时从北而来,在城墙上时也全神贯注于对敌上,倒是记不清楚这西边是否真的有这么一座山。
他看着那矮山,忽地觉得那“山”果真动了一动——可因为距离太远,又看不十分真切。韩枫揉了揉眼睛,皱起眉头,更仔细看了过去。那“山”并不像是寻常的山,山上似乎有着一层毛茸茸的光晕,却并不像草木植被。而若以那天地交界处的其他景物为标看那“山”,则能觉出那“山”确实在动,而且速度很快。
它几乎是在向着丰州冲来!虽然距离甚远,但只怕再过半个时辰,它也到了。
“究竟是什么?”韩枫还在思索之中,却听明溪忽地惊呼一声。
离娿忙问:“怎么了?”可明溪却根本没有回他们,她扭头就沿着石阶向城下跑去,速度之快,甚至连韩枫一时都没有跟上。
到得城墙下,明溪翻身就纵上了“夜”,一提缰绳,叫了声“开门”,一马当先,竟往外城西门冲去。
“明溪!明溪!你慢点,等等我!小心!小心!”韩枫在她身后连声喊着,无奈夜的速度实在太快,就连他也跟不上,两人相离越来越远,他眼睁睁瞧着明溪一骑绝尘出了城门,向西而去,其他人都随在他的身后,自然更加无法阻拦。
※※※※※※※※※※※※※
一刻之后,韩枫才带着暴雪追上了明溪,而这时,明溪也已到了那“山”前。
走到“山”前,才能看到那并不是“山”。那物庞然巨大,周身白毛,喉间咕噜出声,正趴在明溪面前,默默垂泪。
这是白毛斑虎,正是与明溪失散已久的“白雪”。
而在“白雪”身旁的,除了明溪以外,还有一名女子一位少年。那少年雄赳赳气昂昂,脸色偏黑,双目炯炯,正是黑子遗子——梁钧;那女子相貌秀美,一双桃花眼灿若星辰,则是半夷女虞天星。
“钧儿,天星,你们怎么来了?”韩枫问出话时便不由自主笑了起来,他倒真是多此一问,二人能来,自然是借了“白雪”之力。不过“白雪”原本被关在锋关芒城,能够将“白雪”放出来,那多半借的是梁钧的“家传功夫”了。
“师——大哥哥……”梁钧张口本要喊“师父”,可是想到与韩枫的约法三章,便又重喊了“大哥哥”三字,可他在锋关芒城已久,也知韩枫并不是寻常人,故而这句“大哥哥”喊得带出几分怯意,再不似此前那么没心没肺了。
韩枫也知道梁钧对自己的生疏感,不过他许久未见这孩子,此刻相见,心情大好,便往前一探,已把他抱着高高举起,笑道:“怎么,这么久不见了,功夫练得如何?若让我知道你偷了懒,可要好好罚你!”
他这一抱一逗,梁钧到底是个孩子心性,立时想到了刚跟韩枫认识时的时光,也对他觉得亲切起来。他是个男孩子,不肯服输,听韩枫用话一激,立时回道:“才没有!你教我的功夫我每日都勤加练习,从没有一日懈怠,不信的话,您就问虞姐姐!”
“是么?”韩枫哈哈一笑,又看向明溪,“明溪,你总觉得我有暴雪,离娿有夜,你却没个合适的坐骑,现在‘白雪’来了,你可不必再发愁了!”
明溪“咯咯”一笑,搂着“白雪”的头轻轻把泪擦干,道:“好‘白雪’,好‘白雪’,你定是知道我在这儿,才来找我的是不是?你也想我是不是?”
那白毛斑虎呜咽着点了点头,将头往明溪身上蹭了蹭,竟似听得懂人话。
见明溪难得开心,韩枫也觉心头畅快,看虞天星站在一旁怯生生地脸现悲苦,他又觉心头一软,问道:“天星妹子,这一路过来吃了不少苦头吧?你们怎么忽然想着离开锋关芒城的,婉柔呢,她人可好?”
岂料,他刚一提“婉柔”两字,本来嘻嘻哈哈的梁钧却忽然停了笑声,“哇”的一下哭了出来,叫道:“婉柔姐姐她……她死了。”
&bp;&bp;&bp;&bp;“你说什么?”韩枫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了。他抱不住梁钧,手臂一松,险些将那孩子摔在地上。
这时柳泉几人也已赶到,离娿离得近些,听到梁钧那句话,不等坐骑停稳便纵身过来,一把扯住梁钧,道:“你说说清楚,谁死了?”
梁钧哭得已经说不出一句整话,旁边的虞天星久不开口,此刻猝然跪在了地上,道:“婉柔妹子她路上受了风寒,不知怎地那病就一天重似一天,我们找了大夫,却都说看不好……半月之前,她……她就……”她边说边落下泪来,对着韩枫叩首哭道,“圣上,都是我不好,若是当日就劝她留在锋关芒城不要出来,一切都不会有事。可她……她实在太想见你了……”
“不会的……不会的……你们都在骗朕!”韩枫身子晃了晃,若不是一手扶着暴雪的马鞍,几乎跌坐在地上。他只觉眼前一花,面前这些人全都瞧不见了,能看到的竟是婉柔与自己最后的那一次见面。那是大半年之前了,他要离开锋关芒城去大青山找天马,婉柔为他送行。
那时她一切都好,健健康康的,一心只盼着他早日回去,还对他说会等他,怎么……都是空话么?
他目光一转,又想起在大地深处见的土脸。那土脸起初显现的是他身边已死的那些人,后来显现的则是那些未亡之人临去时的样子。他记得那上边显示婉柔的确是……是相貌年轻……可那、那竟是真的么?那怎会是真的,就连白童的“开来”也从未有过!
恍惚间,他看到虞天星从怀中包裹取出一个黑色的小罐,放到他的面前,道:“婉柔她说她临死也想见上您一面……可是尸首终究不好带着,我们便把她的尸体火化了,带了过来。她……”
韩枫木然将目光从虞天星的脸上移到了地上那黑色罐子上,想要往前走,可身子一晃,脚却向后撤了一步:这怎么会是他的婉柔呢?他的婉柔明明是个人,又怎么会是现如今这黑漆漆冷冰冰的罐子。他再不能抱着她了么?这世上,还会再有谁轻声细语,喊他一声相公?
没人了。
耳边蓦然间响起了离娿的哭声,那哭声凄婉,却像晴天响起一道雷,将韩枫整个人劈得清醒过来。他深吸口气,向前探身抱起那黑罐,随后不理旁人,连暴雪也不用,踉踉跄跄往丰州城走去。
※※※※※※※※※※※※※
该带着婉柔去什么地方?
前途漫漫,四处陌生。这里并没有他与婉柔共同的记忆。丰州原本是他的骄傲,可到了这时,才觉得毫无用处。
而婉柔又死在什么地方,她死的时候都想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她有没有恨过自己,有没有怨过?
定然是有的吧。她向来是听话的,从没有提过什么要求,能够主动离开锋关芒城,那一定是等得十分不耐烦了。的确,自从他当上了这个西代的帝皇,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虽然没有帝皇的架子,但行事身不由己,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不再是她的“相公”了。以前他去什么地方都带着她,哪怕是她的体质会影响到他前进的速度,他也从未放弃过她,而她也始终坚持在他身后,努力跟随;可是当上帝皇,所有的事情不再只跟他自己有关,相对他要做的事情,时间显得过于紧迫,他再不能将时间用在婉柔身上,便一次一次地离开她,以为这样是对她最好的,让她安全,让自己不用分心……
可是人生不过数十载,原本也没有多少时间,更何况婉柔……婉柔她自小在江南长大,这次一病不起,多半是因为长期呆在锋关芒城,水土不服伤了元气吧。
但是如今就算想得明白,又有何用?
又有何用!
他不知走到了什么地方,只觉回过神来时,眼前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可就是在这样的黑幕中,他莫名感到了一种安全和亲切,仿佛看不到,就是进入了昏睡之中,能够把一切都当成梦境。
他扶着身旁的墙壁缓缓坐下,将那黑罐抱在心口上,才觉出罐子已被捂热了,再不似冰冷的尸体。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有太多话要说,但到了口边,却只出来这三个字。
他清楚知道自己心爱之人并非婉柔,可到了这时却觉得心痛如绞,眼泪也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后悔也罢、愧疚也罢,他全然控制不住自己落泪,泪如雨下之际,只觉自己伤心的不只是婉柔,也是自己,从此以后,这世上他再无可全心全意信任之人了。
在这黑暗之中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以为自己真的在一场噩梦中,久到他开始忧虑这噩梦何时才能醒来,才见眼前灯光一闪,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
柳泉。
柳泉一手拿着火把点亮了韩枫头顶的油灯,另一手则提着两坛酒。他没说话,自顾自坐在韩枫身旁,拍碎了两坛酒的酒封,将其中一坛递给韩枫。
韩枫这才看清自己的所在——他在昏昧之中,居然莫名其妙地又走到了那金矿的尽头。想来,在矿口负责看守的士兵见他神色不对,就没敢拦他,反是把他的位置告诉给了柳泉几人。不过,现在前来找他的竟是柳泉,这倒是他始料未及的。
但想想看,除了柳泉以外,其他人也的确不会来寻自己。离娿她自己伤心还怕不够,明溪过来的话又觉尴尬,杜伦行动不便,唯有柳泉——竟还算是同病相怜。
柳泉仍未说话,他用自己的酒坛跟韩枫手中的酒坛碰了一下,便仰头先喝了起来。韩枫看他神情落寞,心知他多半是想起了卓小婷,那又何尝不是他痛心之事,韩枫心下一酸,不等落泪,便也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眼泪在他仰头的那一瞬,终究是从眼角滑落,在头顶灯光中,带下一条金色光线。
&bp;&bp;&bp;&bp;韩枫自知不该在柳泉面前露出自己最薄弱的一面,可事到如今,他又如何能控制得住。他终究也只是个普通男人,有动情时,有伤心时。酒香清冽,酒气四溢,一直压抑着的痛,也在这酒水中翻腾滚动,随泪水滂沱而下。
两人闷声不哼,只过了片刻,就将两坛酒喝得一干二净。韩枫长叹一声,将那空酒坛放在身旁,柳泉却将空酒坛往石壁上砸去,“哐当”一声,摔得粉碎。
看着那一地碎片,韩枫忽然觉得心中一空,方才闷在胸口的气仿佛都没了,他长出口气,仰着头靠坐石壁,只觉四肢百骸都没了力气。
柳泉道:“外边的事你不需操心。我让骆行对归降的丰州守军详加问话,问问清楚究竟哪些人愿意留下,不愿意留下的人又有什么打算,此前做的都是什么营生。我们现在各方面的人才都缺得紧,说不定这些人中总有能帮着我们的。”
韩枫却没想到柳泉开口提的是这些事,他点了点头,想着外边的形势在慢慢变好,凡事也都有了头绪,心情也好了一些,可是转念一想,又想起婉柔这一生从没过上几天好日子……脸色又沉了起来。
柳泉慨然长叹,温然道:“节哀顺变吧。终究出了这矿,外边还有三公主和离后在等着你,那位虞姑娘也是对你情根深种。至于这位姑娘……是否我当日在目舟湖畔见到的那位?”
韩枫道:“是。已经过了三四年了,她跟着我从风城花都到象城,又从象城到雪龙山,后来长途跋涉,攀山越岭,去了锋关芒城……却……唉……”
柳泉道:“天命如此,你也看开一些。呵呵,这‘命数’二字,这些年我倒是看得比你透。万事都难,但最难的,无非是认命。”
“认命?”韩枫眉头一挑,若放在从前他心高气傲时,势必会说一句“我命由我不由天”,可经历了这么多,尤其是婉柔之死明确地印证了那土脸所现,这句话他竟然说不出口,就连“不认命”三个字,也觉说来气短。可若说要认,又怎么能甘心?更何况那土脸上显现出的年轻面孔,并不只有婉柔一人!
就在这时,柳泉轻咳了两声,从怀中取出紫英寒石散,吞了两颗。
韩枫看得清楚,在这之前,他见了这等情形不仅不会同情柳泉,还会有几分幸灾乐祸,可到了这时,不知怎地,他忽然觉得柳泉的侧影凄然,竟显得有些可怜。他缓缓开口:“这药若能不吃就还是不吃的好。青魇长期被你用药压着,总也不是办法,对你自己的害处更大,这又何必呢?”
柳泉苦笑道:“这药本也不是我自己情愿吃的。吃多了,便再不能戒了。其实……也不是不能戒,但人生在世总共才多少年,何必为了戒药让自己痛苦呢?说我破罐子破摔也好,没有毅力也罢,也就只有这样,才能让我偶尔忘掉她。”
韩枫知道柳泉说的是卓小婷,这是他们反目为仇五年以来,两人第二次说到卓小婷。回首往事,一切已如过往云烟,那些仇怨看起来都不再重要了,剩下来的,竟是柳泉对卓小婷的不变深情。
他心下一软,道:“是我不好,那时赌了气,就瞒了你这么多年。小婷被我葬在了长门山的东段。若从猿啼镇往西沿着山路走,走上二十里便能看到一条岔道;再沿着岔道向北走五里,就能遇到一棵白蜡树;那白蜡树后再数三棵松树,就是葬她的地方。”
柳泉这时也愣了。他全然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能得知卓小婷的葬身所在,更没想到这是韩枫主动告知。他心中五味杂陈,恨不得这时身在长门山,可是就算他这时在又能怎样,无非是对着荒坟孤冢大哭一场,又与眼前的韩枫有何不同?
他静了静,待平复了心绪才道:“多谢。韩枫,我能不能托你一件事?”
韩枫道:“尽可直言。”
柳泉道:“小婷从小就怕黑,怕孤孤单单的一个人。这么多年她在那深山之中,面对着的都是豺狼虎豹,一个陪她聊天解闷的人都没有,该是有多害怕?如果我以后出了事,你一定要把我跟她合葬一处,让我好好陪陪她。”
韩枫听得唏嘘不已,看向怀中的黑色罐子,想说也将自己以后跟婉柔葬在一处,可是想到明溪,又觉说不出口,他默然许久,才道:“好,我答应你。不过,你近日怎么这般悲观,总说这些丧气话?”
柳泉笑了笑,道:“你的白童有‘开来’,难道忘了我身上的青魇也有?‘开来’中展现的未来或许能够改变,又或许不能,可是谁又知道呢?我怎知我现在走的每一步在走向什么,先做打算总之没错。”
韩枫道:“你这次助我,我知道你已经想跟邢侯划分清楚。可是你女儿还在平沙城,难道不怕她会出事么?”
柳泉这才得意起来:“这个我早有打算。我把婷婷托付给了一位最值得信任的人,绝对不会出事。”
“最值得信任的人?”韩枫转念一想,也不由嘴角一动,脸露笑意,“你是说清秋姑娘吧。难怪当日你用了各种法子要她跟你走,原来那时便有了打算。”
柳泉颔首:“聪明。我让婷婷拜了清秋为师,学不学本事还在次要,关键是有了萨满圣女的庇护,那一族的人都会护着她,关键之时,黄计都也会出手。嘿嘿,邢侯想要伤她,那可是难上加难了!”
“如此甚好。”韩枫道,“柳泉,说实话,你我虽然做过敌人,还做过一阵子仇人,但若能化敌为友,我还是希望以后都有你在身旁帮着我。我们都太了解对方,若能放下心结,互相信任,便是天下间配合最默契的朋友。”
柳泉拱手笑道:“我真是要多谢你,到了这时,你还顾着我的颜面,不说君臣,只说朋友。”
韩枫讪然笑笑,道:“好不容易才能当回朋友,我要说君臣,不怕你又翻脸不认人了么?更何况,对你、对杜伦,我从来不愿以君自处。”
柳泉道:“这是因为你还未有权,谁知道以后怎样?不过……你是希望我做回祖上的老行当么?”
“老行当……”韩枫顿了一顿,问道,“这么说,你早就知道你并非当年的二皇子之后了?”
柳泉笑道:“是啊,早就知道了。说起来,我的祖上被关入离都还真不算冤枉,身为一国司徒,却胆敢贪赃枉法,卖官鬻爵,真是恶事做尽呐!可惜支持二皇子的人不多,有这么一个朝中大官,二皇子便真当他是好人了,还想着临终托孤……这样的人,又怎会心甘情愿拿自家的孩子去换二皇子的孩子?换了我,我也不愿呐!”
韩枫点头:“这也是人之常情。所以,你不能完全掌握青魇,须得依靠**辅助?”
柳泉道:“也有这个原因在吧。祖上作恶,我来担罪,一饮一啄,皆为因果。但若要我做司徒……唉……谁又知我能否活到那个时候?”
韩枫无奈道:“你瞧,你又说这种话。柳泉,既然咱们现在是同仇敌忾,那么我要问你一事,你可不能不答。”
柳泉道:“你问吧,咱们也难得坦然对话。”
韩枫道:“这一生我遇过很多劫难,唯有在地下那一次最是凶险。我也遇到过很多人,曾以为皇叔祖便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了,直到遇见那个能在地下穿梭自如的神秘人,才知人上有人,天外有天。我想问,那人究竟是谁?我能否再和他见上一面,讨教讨教?”
柳泉想了想,道:“唉……我也不知。这人是邢侯找来的,或许也和谭氏有关系。谭氏家族风光了数百年,或者在太祖立国之前便已经开始筹谋策划,若说他们族中并没有养着些奇人异事,嘿嘿,我是不信。我曾与这人说过几句话,可他口音怪异,生活习惯也颇为奇特,在我看来,倒完全不像是现世中人。我曾做大胆设想……这人只怕已活了不知几百年,对天地之气的见解,甚至在老王爷之上。”
韩枫听得悠然神往,道:“我自诩已与皇叔祖相差无几,若能见到这人好好谈谈,那便真是受益无穷了。”
&bp;&bp;&bp;&bp;二人出得矿洞,见明溪、离娿一众均焦急守在洞口,几人见韩枫平安无恙,不约而同都松了口气。
韩枫见离娿哭得双眼通红,她看着自己怀中那黑色小罐又要落泪,忙牵了她的手,温声道:“你婉柔姐姐也不愿见你这样,就让她走得安心些吧。”
离娿嘟嘴道:“话是这么说,可你若不难过,又怎会躲到那矿里去?”
韩枫一时竟无言以对。他涩然一笑,道:“天星和钧儿呢?我方才一时失态,倒没顾上他们了。我还有很多话要问他们,你带我去。”
明溪这才开口:“哪还用你吩咐?早让他们在府中歇下了。这一路奔波,那孩子疲惫不堪已去睡了,虞姑娘说她也有很多话要跟你讲,这时正等着呢。”
“好。”韩枫颔首,刚要加快脚步往将军府去,又转头看向了明溪。
明溪似是没想到他会这时候在众目睽睽之下忽地注视自己,被他瞧得竟觉面红耳赤,倒扭捏起来:“你看什么?人家虞姑娘还等着有话说,这么瞧我做什么?”
韩枫“嗯”了一声,一把握紧了明溪手腕,道:“跟我同去吧,以后……以后别离我太远。”
明溪“噗嗤”一笑,道:“这是说的什么话?”她还想取笑几句,但见他神情认真,也便收敛了笑意,道,“好好好,咱们同去。你别拉我这么紧,都拉得痛了。”
※※※※※※※※※※※※※
说话间,几人带马到了将军府,韩枫跟着明溪到了安置虞天星的客房。推门进去时,见虞天星正点香拜祭,口中念念叨叨,似有“婉柔”二字。
明溪低声道:“好啦,松手吧。你去与她说话,我自去忙我的事情。骆行那边对归降的士兵分类都快忙不过来了,我也去帮把手。”
韩枫这才恋恋不舍放开手,道:“你小心。”语罢,目送她转身离去,自己方进到虞天星屋中。
这屋中只有他二人,虞天星看了他便要行礼跪拜,韩枫忙抢上一步扶住了她,道:“一路辛苦,不必行这些礼了。你们……你们在锋关芒城过得可好?芒侯他有没有欺负你们?”
虞天星摇了摇头,两行珠泪却从星眸中滚滚落下,她提袖拭泪,强笑道:“没人敢欺负我们,可是我们终究都不是芒侯的人,在那行宫之中,处处都被人防着躲着,莫说是我和婉柔妹子,就连钧儿也要被他们当成小细作一样。人家明里都笑嘻嘻的,可那也都是假惺惺的……简简单单问个事,回的话也都是官架子,叫人好生难受,可还偏偏不知如何发作。”
韩枫自然明白虞天星口中所说的意思,想着婉柔那样的性子一直在这种环境中忍耐着,只觉心中又是一痛。他咬紧牙关,扶着桌子坐了下来,道:“你们离开的时候,芒侯他们都在做什么?就这么由着你们走了?”
虞天星道:“他们当时忙着去反攻伏涛城的梁公,就没顾上我们。至于‘白雪’……它似乎认识婉柔妹子,我们几人之中,它跟她还算投缘,便肯听我们的话。芒侯一直想驯服‘白雪’当坐骑,就把它留在行宫隔壁让人关着……我们几个人合计着觉得私自跑出来太过危险,只有‘白雪’能保护我们,我便趁着夜晚用蛊术迷晕了看守,让钧儿开了锁,带着它跑了出来。”
韩枫道:“是了。我也听说梁公这几日已经降了芒侯。”他接过虞天星倒的茶,一口喝下,又定了定神,才下定决心,问出他最想知道又最怕知道的那个问题:“婉柔她走的时候,你一直陪在她身旁么?”
虞天星道:“是。”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往后撤了两步,跪在了地上:“圣上,天星知道自己糊涂,知道自己以前说过很多对婉柔妹子不利的话,也做过很多混账的事……可自打跟了离后学蛊术以来,见识到的东西多了,便知道自己多浅薄……所以,婉柔妹子……绝对不是……不是……请圣上明鉴!”
韩枫听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欠身扶起虞天星,道:“我知道,我也没说她的死和你有关,更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想知道,她死的时候都说了什么,她那时候……是什么样子?”
虞天星这才敢站起身来,她一边回忆着,一边道:“婉柔妹子那时病了约有一个月,我们见她实在再走不动路了,便找了个村庄一起歇了下来。那一日傍晚,她精神忽然好了一些,平日本来连米汤都喝不下了,那晚却喝了小半碗的米粥。我和钧儿都以为她的病好了,围在她身边跟她商量着再过三天,我们就启程,这样再往东走个十几二十天,便能见到你了……可她却闭上眼睛摇了摇头,说她不行了,自己不过是回光返照。”
“我和钧儿听得大吃一惊,钧儿更是直接扑在婉柔怀中,抱着她就哭了起来。您也知道,钧儿从小失怙,又离了家,他在行宫里处处都是婉柔照顾着,在他心中,只怕早就把婉柔当做是自己的母亲替身一样。”
韩枫听她说起婉柔往事,心中悠然神往,只觉眼前一晃,自己依稀又回到那锋关芒城的行宫中。婉柔虽然出身不好,但性格婉约温柔,不管待谁都如春风送暖,莫说梁钧,就连性格那般毛躁冲动的离娿都在她面前没有半点脾气。这天底下,哪里还有这么一个人呢?
虞天星又道:“我和钧儿那时说了很多话,劝婉柔妹子不要乱想,等她养好了身子一切就都好了,可她……她似是已经知道自己的命数,不管我们说什么,她都只是淡淡地摇头,然后她说了一番话,我……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韩枫问道:“她说的什么?”
虞天星道:“她说她出身**,从小身旁的姐妹们便都羡慕那些被官家少爷、富家公子纳为妾侍的姑娘,她却从未如此。她的相貌不算出众,从没想过成为头牌,只想有一天因缘巧合能遇见个普普通通过日子的老实人,她便安心本分地照顾他一生一世,别无他求。可是,卖她进**的是个盐商,她的弟弟在那个盐商手中,她早晚会被当成生意上的玩物送给旁人,就连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也是绝没可能实现的。那一日,她被叫上了花船,本已认了命,却没想到竟然遇见了您。她说,那之后的日子,她经历了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和最痛苦的时光,但您却始终在她身旁,那时她就知道了,这就是注定的了。她以为是老天爷眷顾,让她找到了肯跟她相伴终生的那个人,可却不知,您有朝一日竟然会成为一国帝皇。她说,她到了最后回想,才发现一路走来,自己竟然成为了那些被姐妹们羡慕的女人,可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却已经忘记了最初的想法。如果可以,还是希望能回到那船上,能从头再走过,也许还是会走到这个地步,可她却不会再忘记初心,她会陪伴着您,照顾着您,去做一个寻常女子能够做到的事情,但绝对不是作为一个寻常女子那般被保护起来,抱憾终生。”
&bp;&bp;&bp;&bp;俘虏人数众多,整整过了三日,骆行才对他们一一问完了话。听说韩枫等肯放他们离去,俘虏之中不少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惊喜交加,其中大部分人当即表示愿臣服西代,将回家劳作的成果双手送上;另有一小部分人则表示家徒四壁,回到故乡也见不到亲人,倒不如跟在军中,以图未来能有个一官半职。
骆行问完之后,柳泉又对这些想从事老本行的人筛查了一番,最后除三人外,其余的都被安排着各回乡间。
那三人之中,年纪最小的那个看样子二十岁出头,身形瘦小。他姓乔,没有大名,只有个“老狗”的诨名,他自幼孤苦伶仃,靠乞讨为生,长大成人后,机缘巧合之下在几个匪徒手中救下了一个金匠,就被带到家小金铺里当起了学徒,如今刚满两年,还未出师。据他所说,他的师父在第一次丰州易手时就借访亲为名逃到了南方,将这丰州的铺子先让他看着,后来张博远遍抓壮丁,他就被带到了军中。
年纪居中的男子今年二十八岁,姓季名川,虽然浑身是土,脸上还有几处淤青,但整个人却仍显得文质彬彬。他自荐称曾为城中学子,因为家道中落,故而靠卖画为生。柳泉见他一手工笔花鸟细腻玲珑,便点了点头,将他留了下来。
最后那汉子年逾四十,膀大腰圆,尤其两臂肌肉发达,就算隔着衣衫也能看出形状。他姓宋名耀山,曾是城中铁匠,但也曾帮人打过几件金饰。他因为军中打造兵器,故被收入军中。
韩枫见了这三人,又见柳泉在旁笑得一脸讪然,心知这便是他找来的负责铸造金币的草台班子了。如今人手本就不够,这件事情又极其机密,负责这件事情的人越少、越是来自底层,便越是优势,更何况这三人之中,季川负责币制设计、宋耀山负责铸模、乔老狗则负责最后的打造,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分工,以现在的情况,这已是能做到的最完善的保密流程了。
而柳泉在筛查降兵之时,韩枫则遍查丰州城,不止派人去挖掘金矿,他还去了粮仓和兵器库,同时巡查了城中所有的金铺,虽然收获不多,但却找到了张博远没来得及损毁的几石小麦、上千的羽箭以及千两黄金。
那千两黄金藏在一个大金铺的密室中,它能够躲得过丰州守军的搜抄,但却难逃韩枫的掌中法眼。而有了这千两黄金,联军也总算有了几分底气,与张博远手下的谈判余地,也变大了许多。
因此,韩枫和柳泉的胃口也大了起来,战略也在局势的逐渐明朗中,起了新的变化。
他们并没有急着往帝都进攻——此时此刻,他们的军队已经成为最靠近帝都的一支,如果真的冲到帝都,只怕平沙城的人转眼间就要来分战果;而帝都一旦被攻溃,就代表着詹代的灭亡,接下来各地乱军纷拥而起,势必会有人打着为帝皇报仇的旗号,那么他们这两位傀儡,自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柳泉本就不是一腔热血不计后果的人,韩枫在这些年的历练中,也学会了按捺性子,故而两人略加思索,便都将目光投向了东方。
原本,丰州城附近是产量盛地,但因为这些年战乱的缘故,田园荒芜,即便命令士兵屯田,要等第一拨收成,至少也需半年以上。可东方却并非如此。
东方首城为阡陌城,旁边又有乘博城和诸多小镇,彼处靠海,物产丰饶,本是赵公的大本营。这些年没有经过战火摧残,想来积累颇丰,否则赵公也不会大举行军向西。
赵公不可能拿走阡陌城的全部物产,更何况时值开春,就算田里来不及有收成,待得沿海解冻,海产的补给也会源源不断。而凭借天马的脚力,西代的部队定能在赵公回守之前抵达阡陌城。
眼下要谈的,便是赵公肯不肯将东方阡陌的城主之位让出来。
而这么大的事情,势必并非钟云安敢于承诺。心知这位丰州使者并不是赵公和张博远信任之人,韩枫与柳泉便将意向封在密信中,托付给杜伦,让他随钟云安一同前往丰州败军之中。
这件事情是杜伦主动请缨,而除他之外,韩枫与柳泉也再无其他可信、可派之人。杜伦临上马车之时,韩枫紧紧地握着他的胳膊,低声道:“万事小心。”
杜伦一笑:“那时去丰州谈判我半途而返,今日去对方军中,也是完成数日前的使命。心理准备我早就做好了,你们不必担心。”
钟云安满脸黑气地站在马车旁,不住催促杜伦快些启程。柳泉则走到二人之间,将身一挡,宽大的披风登时挡住了钟云安的视线。他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足一拳的小黑球,递到杜伦手中,道:“你且收好了,这是最小的火雷了,若他们……希望对你有用。”
杜伦依言取过,纳入袖中。这时骆行则捧了酒坛过来,对韩枫道:“圣上,送行的酒已经备好了。”
“好,”韩枫斟了一杯酒给杜伦,又与柳泉各拿起一杯,三人一干而尽,“祝杜大学士顺利归来。”
※※※※※※※※※※※※※
钟云安在丰州城中前后停留了十日,杜伦这一去,到了第十日却仍然没有回来——他不仅没有回来,便连个送信的也没有。
明溪与离娿等得不耐烦,就连骆行也每日跑到西城门上向远处眺望,唯有韩枫和柳泉面上还沉得住气——只要没有送信的,那么杜伦就是完完整整地在对方军中。更何况,他们在密信之中虽然要了阡陌城的处置权,却也对赵公几人的提议有所让步,总算不上欺人太甚。
与此同时,金矿的清理工作已经进行了约有一半,而金币的设计和打造也进行得十分顺利。第一批金币的成品出来,总数二百枚,每枚均是一钱重。那金币正面雕的是沙漏模样,象征着平沙北来;另一面则是一支弓箭,象征的则是锋关芒城。周边则以金穗环绕,寓意五谷丰登——在眼下,恐怕更多是寓意军中不缺粮草。
季川的工笔画艺画这区区沙漏、弓矢、金穗,自是信手拈来,难得的是乔老狗与宋耀山打造的本事也算精湛,这二百枚金币一一放在水平上比对,竟然相差只在分毫间。
韩枫与柳泉甚是满意,而柳泉则在收下这二百枚金币后,道:“铸模没有问题,工艺也不错。接下来只要每日熔金再造,我们手上那千两黄金很快就会全部用完。不过,到那时金矿也应开始出矿了。这两百枚金币我先带走,白沐风也跟我一起走,是该去会会那些行脚商人了。”
&bp;&bp;&bp;&bp;一柄剑横指。对面的,则是一株桃树。
三月下,北方还寒冷,江南已有春意。而在这云霄山上,远处的梅花已经谢了,这靠近温泉眼的碧桃树却已发了嫩芽。
那剑平实无华,剑锋精光内敛,边缘已有不少磨损,显见至少用了大半年有余。但不寻常的是,那剑竟然悬在半空之中,剑尖平指,颤也不颤。
不知何时,天上下起了细雨,雨点打在泥土上,打在桃枝上,自然,也打在这剑上。
然而,剑身一动不动,就这么坚持着,直到地上的泥土都变成了深色,唯有那剑身下留有一条浅痕。
“好了,今天到此为止。再淋雨你又要伤风寒了。”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枚石子,正打在剑上。那剑震了一下,顿时失去了在这风雨交加中的平衡,一下子掉到了地上。
无人去拾剑。
詹凡抖开一件杏子红的披风,把欧阳小妹兜头兜脑罩在其中。解毒已过小半年,欧阳小妹的精神还是不太好,但整个人较之此前却丰腴了一些。詹凡则依然穿着一件再朴素不过的青灰色衣衫,腰间用麻绳简简单单扎了个结——偏是这么普通的装束,愈发显得他英挺利落,如同利刃。
詹凡看着欧阳小妹的目光之中有着他平日里罕见的温和,向来不知道照顾人的他,这时竟也会笨拙地伸手扶她,为她拂去发丝上的雨珠——虽然大手挥过,小妹刚挽好的发髻就被他打散一大半。
而也唯有欧阳小妹,会将这一切看得“理所当然”。她的关注点也并非眼前这些许关怀:“师父不在了,只有咱们两个才能保住这江南。你叫我不努力,又该如何是好?这可不像你之前会说的话。”
詹凡无措地抓了抓头。时至今日,他虽然仍能保持璞玉之心,但也知道自己尚需雕琢,前途漫漫,看不到边。他见过智峰、见过詹仲琦、见过韩枫,他也一一败过,意气风发在这些折磨中逐渐变得黯淡,倒是欧阳小妹,这时反而显得比他更自信——如他当年那般狂妄。
他不知该如何跟欧阳小妹说,那是个他现在还没有完全触及的世界,水大师临终前的教诲时刻盘桓在他的心头,甚至和智峰与韩枫所言合成了一重魔障,让他的破障之路走得格外艰难。
如果他以前并不知道这些,他会一往直前地冲上去。如同是行走在迷雾之中,但以他的心智坚韧,他毫不惧怕下一刻脚下是否会踩空,是否会跌得粉身碎骨——因为他知道努力过后,便无需言悔。然而现在却不同了。水大师虽然道出了万物皆需自然的法理,但智峰的话却告诉他,在这迷雾之中,有那么一条路能够通往最终的成功。
他开始会担心、会害怕,忧虑自己每走的下一步是否是落在了正途上,是否会走上一条不归路,是否会白费功夫。
离开伏涛城后,他也时常会想起这件事,但当时占据他内心更多的是如何为欧阳小妹解毒,如今欧阳小妹没了事,他整日想的都是这件事——不知为何,这小半年中,他的剑术非但没有精进,反而有了退步。反倒是欧阳小妹的阵法仍然在稳步前行,虽然并没有破障,但她在逐渐积累。
他不止一次看到欧阳小妹看着自己的目光中充满了疑惑,可他也怕自己将实情说出来,欧阳小妹非但解决不了,反而会被拖累,也变成自己现在这个状态。
这人生中,原来竟有自己解决不了的困难。
苦、苦、苦,原来竟是这等滋味。
欧阳小妹见他久久不说话,赌气正要开口,就见詹凡身影一闪,他已捡起地上那剑插回了背上的剑鞘中,随后他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去:“这场雨来得突然,山下那些村民的房子前几日刚塌过,我再去看看。”
“唉!你这呆子!”欧阳小妹跺了跺脚,气得骂了这一句,可话音未落,詹凡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
云霄山下的村庄是这些年才刚刚建起来的。在前些年那场兵匪灾劫之后,很多人得知这云霄山上果然有“神仙”,便拖家带口移居至此。
其实从地理上说,云霄山山体松动,春夏多雨,故而时有滑坡、泥石流发生,就算是晴天也不适合攀爬,故而既不适合住人,也不适合建村。云霄山峰峰相连,第一高峰连天峰便是常人能到的极限了,至于攀天峰,山下则不知被欧阳小妹化去过多少尸骨。
在山贼和海盗之难来临之时,连天峰上的人曾经猝然间多了起来,不少人期望神仙能够救世,为世人化解灾难——诚然,这神仙本也是俗世中人,詹凡、欧阳小妹、水大师一一下山,本以为平息了这场祸事就能图个清静,没想到整个代国烽烟四起,虽然江南还算平稳,但还是有更多人到了连天峰下。
连天峰下本来有个小竹棚子供来人避雨,人一多,竹棚子就变成了竹屋子……再往后就成了连片的村庄,甚至又成为小镇的可能。山下少有良田,但连天峰中的药材却不少,这些人以卖药种药为生,日子过得倒也不算艰难。
只是这些人却不知道,欧阳小妹在连天峰上暗中排了多少阵,才能将那些会毁村坏屋的碎石流生生拐了个弯。
村子的名字起得很威风,以至詹凡每次经过村口时,看着那块刻着村名的石头,都暗觉汗颜。
“仙缘村”。
过村口不出十丈,就是村中最高大的建筑——敬仙庙,庙中所敬,自然是“水大师”。
庙里香火鼎盛,两旁有签筒,也有解签人,另外还有请愿处,有还愿处。从那些愿望上看来,“水大师”不只能够保佑家宅平安,还能够保佑身体健康,婚姻和顺,求子得子,求财得财。
自然,仙人的塑像也是极好极美的。搬到仙缘村的人有几户曾是清河城的大财主,这敬仙庙便是几户人家自发建造的,那塑像更是他们耗资千金打造。塑像高丈余,将“水大师”塑造成了一个面相清癯、长须飘飘、仙风道骨的仙人——甚至,水大师右手还拿着一杆浮尘,那浮尘虽是金雕,但尘须雕刻得极其精细,竟如真的一般。
但再逼真,终究也是假的。
这“水大师”像,与真正的水大师截然不同,就连雕像前立着的牌位,写着的也是“救苦救难云霄仙人”八个大字。
&bp;&bp;&bp;&bp;“小伙子,一看你就是慕名而来拜我们‘云霄仙人’的吧!”
詹凡一进庙门,便被那解签人认出是个生面孔,忙招呼了起来:“小伙子,过来请香,去拜完了仙人,抽了签,再到我这儿来解签!”
詹凡被这一喊,才回过神来,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间,竟然走到了这供奉着“云霄仙人”的敬仙庙中。他微微一愣,随即不由自主起了几分自嘲之意——难道自己到了这时,竟想着找师父求取慰藉么?要是那个老家伙当真活转了,定然要一巴掌打来。
他想转身就走,但冥冥之中却仿佛有股力量拉着他往那庙里走。那解签人没得到他的回应,兀自在后边喋喋不休:“请香啊小伙子,别走哇!看你准是来求姻缘的吧!记得抽了签来找我哦!”
可这话在他耳中,却如同山间的蜂蝶振翅之声,似乎能听到,又似乎听不到,即便听见,也觉毫无意义。
走进庙中的一刹,眼前顿时黑了下来。
庙外仍然淅淅沥沥的下着小雨,庙中仍然人来人往,香火不断。庙堂之内,因为白日里不能点烛火,故而比庙外显得要暗一些,只有那金身塑像反着光,时明时暗的,竟真的像是活过来了一般。
詹凡站定,仰头看着那巨大的塑像。
在他的印象中,师父比这塑像要小很多,甚至比寻常男子还要矮很多,可在他面前站着,便觉得面对的是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而眼前这塑像虽然比自己要高大,虽然那般威武,但也只是如此而已了。
它只是一大坨金块罢了。
可这也是他能找到的,跟师父关系最“近”的东西了。
按照水大师平日里的教诲,詹凡大哭一场过罢,便将师父的遗体丢在山野之间,施舍于天地。而等他回到那攀天峰上的草庐中时,才发觉师父这一下山,像是算好了一样,把所有的跟他相关的东西都丢掉了,什么都没有留给自己和师妹。
来去空空,什么都没有,留在他心中的,只有师父的暴脾气和种种教诲,他甚至不敢为师父起碑立传。而这“云霄仙人”像,和那“云霄仙人”牌位,若在平常,他定然觉得这是亵渎师父,二话不说便要一剑劈了,可这时,他忽然心中起了几分感念。
他竟然感谢那些塑雕像、建庙宇的人,能够让他的思念有个寄存的地方——或许对于其他人,这也让是他们满怀希望略得慰藉之所在。
那些人,无非只是要个希望,就能勉强活下去。
看着那些来去匆匆的过客,詹凡忽然觉得自己竟有些羡慕他们。对于他们来说,希望是活下去的理由;可是对于他,那个破“我障”的希望,却成为了梦魇。
“小伙子,你怎么不拜呢?”有人轻轻拽着詹凡的衣袖,低声问道。
“嗯?”詹凡下意识想甩开那人的手,但低头看去,见只是个五六十岁的大妈,便忙暗暗收了劲道,“拜谁?”
那大妈带着几分嗔怒笑道:“是啊。你不拜仙人,只是盯着仙人看,那可是失礼之举啊,你不怕仙人震怒之下,降罪于你么?”
“降罪?”詹凡暗忖从小到大,倒是被师父他老人家打了不少次,可若是他能这时候降罪给自己,莫说只是降罪,就算是让自己死了,也心甘情愿。
“师父,徒儿很想你啊,您知道么?”詹凡无声心言,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香案前,伸手按着那案上的金丝绸缎,却觉触手之下,一片冰凉。
而走到近处,他才注意到,那仙人两侧还各塑了一个人像,左男右女,尽是少年模样。
想来是有闲言碎语,传说云霄山上的仙人身旁一直有一对年轻男女跟随,便有人穿凿附会,雕出了这白白胖胖的金童玉女。詹凡从下往上看去,见那男女脚下俱踩着五彩祥云,身上穿的也都是绫罗绸缎,“金童”手执的是玉尺,“玉女”手中拿着的则是一柄如意——两人慈眉善目,脸宽体胖,哪里跟自己和师妹有半分关系。
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思念师父的伤怀之情倒被减淡了些,而看着这些人像,他又不由自主想起了跟离娿闲谈的话题。
他虽然厌烦离娿,不过后来也知道给欧阳小妹下毒的人不是她,再加上有韩枫一层关系,面上也就给了她几分好脸色。离娿是个自来熟,旁人给她三分颜色,她便能开个染坊,对着詹凡这等“木头脸”,虽然开不起“染坊”,但开个“画铺”倒还不成问题。她一路上叽叽喳喳吵个不休,任是詹凡不愿理会,却也从她口中听了不少故事。
他总以为自己对这些事能做到充耳不闻,可韩枫如何救了离娿,又如何生生逼死了智峰,他还是听得极为认真,毕竟这件事情,终究给了他一个不大不小的打击。水大师死在智峰手中,自然,詹凡这一生最恨的也是她,听到仇人死去,心高气傲如他者,非但并不觉得舒缓,反而心中一空。
与其说他是要为师父报仇,不如说他是将报仇作为一个途径,作为一个证明。
证明他终有一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成为让水大师骄傲自豪的那个徒弟——诚然,若让师父知道他是抱着这样的心思,多半会气活过来吧。
可他再木讷决绝,到底也是个有着七情六欲的凡人,无法不怒、无法不恨、无法不苦。
也因此,他记得离娿说的那一长段故事之中的每一个小细节。他记得离娿说在夷族的神庙之中,也有着无数金塑像。这些金塑像皆是兽身蛇尾,可就在韩枫脱困而出战胜智峰的同时,那些蛇尾均化为碎片掉落在地,露出了那些金塑像之后的本来面目。
那就是“我障”么?
面目全非便是障,还我本真,便是破障。可又是什么遮掩了这一切?
是自己的认知偏差,还是心性的不坚定?
此心入迷,难辨西东。水大师临死之言在詹凡心中如钟鼓齐鸣,这仙人殿中虽极其安静,但他这时却觉头中犹如春雷轰轰,让人竟连站也站不稳。
师父的数年教诲,师父的言行作则,这些年他自己的历练在眼前逐一闪过——直到此刻他才发觉,自己并不是迷失,而是原本就从未觉察。这一切都是那些蛇尾、那些金子的碎片,他畏惧着抛却这一切之后,自己便再无根基——就像那些金像,最初所有人认为支撑着它们的,都是这些假蛇尾,故而无人敢碰,只怕碰了,整个塑像便会轰然倒塌。
他也一样,他怕没了这些,自己就再不是自己。
可到了这时,他方恍然大悟——没有这些,他才是真正的自己。若忘不掉,抛不下,又何谈破而后立?
来去空空,来去匆匆。师父早已指明了那条路,是他太笨,今日才懂。
想明白此处,詹凡精神大震,一扫来时颓势。他大笑几声,将背后那剑抽出,随手插在香案之前,转身离去。
“哎!你这人!”那香案前原本跪着的大娘被吓得险些跌下蒲团,再要拉那“疯疯癫癫”的小伙子,却见那人出了庙门只几步,便已不见了。
詹凡的速度远超凡人,那大娘抹了抹眼睛,只疑心是白日做了场噩梦。可若说是梦,回过头来,那剑却明晃晃的插在香案之前,兀自微微颤动。
剑身光亮如新,犹如新铸而成。
&bp;&bp;&bp;&bp;六日后,风城花都越王府中,“江兴帮”众人与清河城主、麓州城主济济一堂,共商大事。
眼前情势之急迫,显见已超过了越王詹彦德的预计,为此,他甚至飞鸽传书到云霄山上,希望召回幼子詹凡共同议事,没想到,来的却只有身着蓝印花布衣裳,手拿竹篮的欧阳小妹。
见欧阳小妹一副村姑样子在越王府中大咧咧地行走,饶是碍着清河城主欧阳申的面子,孟纤纤还是不自禁地开了口:“小妹,我昨天就派人特意把新衣服放在你的房里了,怎么今天还没换上?虽说你和三弟还没有……但总也算是订了亲,这要让旁人瞧见你这个样子……只怕、只怕……”
“咳咳咳……”詹康看欧阳小妹脸上阴晴不定,忙拉住妻子,道,“穿什么都不要紧。只是还不知道阿弟在哪儿么?这么重要的事情,他怎么能不来?”说完这几句话,他又咳了起来。直到被孟纤纤扶着坐回位子上,才稍缓些。
欧阳小妹来到越王府只有一日,已被无数人追问过为何詹凡没有跟她一起来,这时在众目睽睽之下又被詹康这么一问,若换了旁人,只怕不是发火便是崩溃大哭,唯有她还稳得住精神,与父亲对视一眼后,便施施然坐了下来,道:“大哥还请好好将养身体,现在不宜过度劳神。詹凡去了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但我总是相信他的。我相信,等到咱们最需要他的时候,他肯定会回来!”
她顿了顿,环视一下众人,见诸人面上或疑惑、或鄙夷、或痛心……却唯独无人脸现信任,甚至是詹凡的至亲詹彦德与詹康,也均是强忍怒意,她心中暗叹口气,才道:“我知道你们不肯信我,但总该信他从未让人失望过。更何况,詹凡习武立身,万军之中能取上将首级,却无法做到以一敌万。这阵法一途,我比他走得要远些,也对你们更有用。若要谈,我便足够了。”
“丫头,”看欧阳小妹越说越是狂妄,欧阳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终于将她打断,道,“越说越不像话了。王爷在此,你怎敢这般造次!还不快跟各位长辈道歉。”
“爹……”欧阳小妹这才露出几分少女娇憨,忙站起来,正要施礼谢罪,却被詹彦德拦下。
詹彦德右手抬起往下虚按,道:“贤侄女说的都是实话,又何错之有。话说回来,也是我那不孝子的错,唉……是我纵得他太特立独行了些,不听话啊。既是如此,那咱们就先谈吧。辛六,你先说说,你从帝都打探到了什么?”
“是,王爷。”辛六起身,略施一礼。
这是欧阳小妹初见辛六,她心中暗暗有些惊讶:这人看样子朴实无华,再普通不过,虽然方才就在那里坐着,但以自己身为阵师的能力,竟然未曾注意到——甚至,觉得他与那椅子一样,只不过是这大厅之中的一件摆设。此人真是天生的细作坯子,也难怪越王会让他在帝都打探消息。
辛六道:“战报也许明日就会到,小人昼夜兼程,也只多赶这一日时间。大家都知道,丰州已经失守,伏涛城也被西代吞并,今年一开年,世上便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现在咱们最关注的,一者是芒侯与梁公会不会继续东进,一者是帝都会不会有危险。但以小人之见,西代、北代二位君皇却暂且无意攻向帝都。帝都之内,也只是短暂骚乱便被弹压,如今民心安稳,粮草丰沛,而且……那位帝皇,并不像着急的样子。”
“哦?”詹彦德笑了笑,看向詹康,“看看,他与你差不多大,倒比你要沉稳一些,真是难得。”
詹康又捂着胸口咳了两声,方讪然道:“父王,我这身子也不容我凡事一拖再拖呵。只是,韩枫和柳泉无意进军,那么张博远的军队呢?又如何了?”
辛六道:“恕小人无能,张博远和赵公大军的消息……很难打听得到。以风传推测,两军是要与西代、北代合谋,共图帝都。但双方却有事情谈不拢,就此耽搁了。”
詹康“嗯”了一声,喝了杯茶顺了口气,才道:“我猜也是。韩枫和柳泉都不蠢,这时候谁进军帝都,谁便犯了大忌讳,即便有望抓了詹明佑,也将成为众矢之的。他们现在离帝都最近,看样子风头也最盛,但底子却是最薄的,倒是打牢根基才最紧要。”
欧阳申道:“世子说的是。丰州的西南方就是帝都,北方是邢侯,这几面都不好去,那么唯有往东的赵公地盘,才是好大一片沃土。而且赵公带兵在外,内防空虚,正是给了西代和北代可趁之机啊。”
詹康道:“我与侯爷所见相同。不过……我想他们要的可能不只是一个稳固的后方。韩枫与我相熟,他虽然少言寡语,看起来又木讷老实,但他是我见过的,少有的能看清自己的人。识人易,知己难,他看得清楚自己,自然更加了解旁人,仅这一点,只怕柳泉也未必及他。所以我想,他二人之中,说不定倒是韩枫利用柳泉居多,而柳泉其人最擅长的,便是商道。在兵力上,他们除了仗着天马之力外,别无优势,而以商入战,能够以少博多,这应是他们目前的战略。”
众人听到“以商入战”四字,不由相视而笑。庞三本来坐在左侧下首位子上自顾自打着算盘,这时也抬起头来,道:“据记载,丰州的金矿还有六百三十余年才能被采绝,而且所产的金砂含金量颇高,是全天下诸金矿中最大的,更不用提母矿周边还会有若干子矿……就算是咱们坐拥江南,手中也只有四座金矿,可产量却连丰州矿的一倍半也达不到。而若让西代、北代的联军东去,那赵公的地盘上可也有一座小金矿。这两方陷入胶着,多半与此有关。”
杨二眯着眼睛缓缓吹着面前的茶水,道:“这也是多亏了我们‘江兴帮’多年发展,在谭氏的眼皮子底下另辟蹊径,才打探到这许多消息。嘿嘿,赵公沉不住气提前西来,这时也算是被断了后路。他就算不肯同意韩柳二人提议,又有什么法子阻拦?”
欧阳申道:“正是这么说呢。不过西代仗着的,也无非是天马的速度,就算八百里奔袭昼夜可至,可一旦天马倾巢而出前往阡陌城,丰州岂不空虚?张博远手中上万人,还是具备着反攻的力量。”
詹彦德听他们说得热闹,他一直在旁冷眼分析,这时才缓缓道:“的确,凭天马去杀张博远的军队,就算全都杀完,也会元气大损,更何况张赵手中还有那支从没动过的倭人军队——我总觉得,那支军队说不定另有奇用,或许就是为了关键之时克制天马。但你们却从未想过么,两边这么拖下去,平沙城的军队就要来了。”
&bp;&bp;&bp;&bp;詹彦德的声音不大,但他点出的却恰是众人忽略之处,一时竟震得厅中寂静,众人无语。
几人细想一阵,詹康又咳了几声,才接下话来:“这么说,张赵二人是不得不服软低头了。”
詹彦德道:“不错。至于他们能够让韩柳二人拿什么来交换,我们多半也能猜得到。不过北方的局势既然影响不到我们,还是先往昔看看伏涛城吧。芒侯与梁公的交接已经完成,西代大军过了伏涛城界,最多再过半个月,就要到我们的边界了。”
一直安静的麓州城主廉昀这时终于开了口:“我们与芒侯从来都秋毫无犯,当年西代的韩帝即位之时,王爷还曾派人前去贺喜,虽说使者出了事,可毕竟那是天灾所致,我们与西代仍然相交深厚。更何况,西代的韩帝曾经还在王爷手下待过一阵日子,跟世子关系也甚好……他们,总不会贸然攻击我们吧。”
詹彦德对廉昀略显无奈。这位麓州城主什么都好,偏是这性子太过温和,做个守成的城主那是在恰当不过,可在乱世之中,迟早会成为野兽争抢下的一块肥肉。
作为越王的总角之交,欧阳申自然明白詹彦德内心的想法。他拱了拱手,微笑道:“廉侯,您是久居麓州城,没有见过芒侯,不知道他为人奸诈阴险,哪里有什么信义可言。再者西代的韩帝虽然与王爷和世子关系密切,到底掌权的并不是他,如今罗怀信率大军压境而来,我们若不早做防备,真要是开了战,岂不吃亏?”
廉昀重重叹了口气,愁眉不展。他的麓州城虽然在风城花都管辖范围的南方,但希骥山就在城侧,赤骅马是兵家必争之物,从伏涛城往东南到希骥山一路上又全是平原毫无阻隔,倘若两方真要开战,这城中百姓就要面临一场浩劫了。
似是看出廉昀的忧虑,欧阳小妹温然道:“明日我就往西走。廉侯,你也不必太过担心,我一路上会多设阻拦,尽力护麓州城安全。”
欧阳申眉头微动,空张了张口,但终究还是没有出声。詹彦德瞧在眼中,心知故友关心女儿,可又不能在众人面前显露,暗忖倘若詹凡陪着欧阳小妹,大家也能略放一放心,可偏偏那不孝子又不知去了什么地方,当真是愁煞了人。
詹康道:“小妹的阵法固然是出神入化,可一人之力,终究挡不了那上万大军。西代又刚刚拿下伏涛城,再加上丰州被克的消息,士气正盛,一路东来,只怕势如破竹。”他顿了顿,目光扫视一圈,见众人无一人接话,心底暗骂一声,面上却仍是笑若春风,道,“这江南的军务向来是儿臣负责,几位城主又要忙各自的城务,如今兵祸将至,儿臣责无旁贷。我愿率军西去,其一是为了防备……其二,等到时机合适,亦可主动进攻!”
“你……”詹彦德叹了口气,往几人看去,也知除了詹康以外,一时别无托付之人。但詹康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在王府之中也是每日不能离了药罐子,如今要让他带兵出去,即便他只是做个指挥官不用上阵冲锋,可自己如何放心得下。
孟纤纤也起了急,可刚要开口阻拦,詹康就按住了她肩膀,对她摇了摇头,又对詹彦德拜倒在地,道:“父王,不用迟疑了。军中大小事务唯有我最清楚,将军们也都与我相熟,这等大事我若不去,岂不动摇军心?”
“唉,罢了。你既执意要去,我也拦不了你。”越王一下子像是老了许多,他欠身去扶长子,低头细瞧,见才三十出头的儿子两鬓已有了许多白发,心中如被锤击,甚是酸痛,“这风城花都中的将领士兵,任你挑选。为父会等着你的捷报传来……别、别着急冒进,那罗怀信虽是年轻,但这几年却也打了不少硬仗,西代的士兵较之我们的士兵也多历练,是支劲旅啊。”
詹彦德的双手已经扶住了詹康,詹康却仍不肯起身,直到对着詹彦德重重磕了个头,才站起身来,道:“多谢父王,儿臣一定小心。若是三弟回了家,让他务必前来助我。”
他父子这一场真情流露,话里话外却都是戏,似是将周围的人都视作无物。众人面面相觑,都觉悚然心惊。而这些人中,对詹彦德与詹康之间的心病最为了解的,自然是孟纤纤。她心知这心病的根是因颜十一而种,可真正的生根发芽,则在于越王四子——詹萧的出生。
詹萧今年四岁,生得虎头虎脑,因是家中幼子,故而被越王宠到了天上,连带着詹萧的生母五王妃也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风头一时无两,甚至超过了曾经在王府之中说一不二的四王妃。
因此,诸多传言也冒了出来——有人传说世子身体虚弱,三王子又无心政事,越王便将一腔期望都放到了四王子身上,甚至可能将世子的位子传予他。
而孟纤纤在两年前也为詹康诞下一子,那么究竟是嫡子长孙更重要,还是幼子更重要,在王府之中,在这风城花都之中,都已成为了众人瞩目的焦点。显见如今詹康拼着去建军功,也无非是为了坐稳这个位子。
詹康坐回位子,又喝了一口茶,待气息和缓下来,才又道:“父王,只是儿臣这一去,城中之事再无人负责,还请……还请您务必支持儿臣的决定,不要听了旁人的谗言……此事、此事甚至比军争还要重要百倍千倍,委实错不得。”
他这话说得倒像是在给詹彦德下命令,完全不似一个儿子应有的口气。而詹彦德还未回话,就听庞三手中的算盘“哗哗”响了两声,那老者将手中的铜算盘往桌上一扔,沉声道:“世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庞三虽然没有官职,但数十年如一日身兼江兴帮账房与越王府的大管家二职,这江南的经济大事,亦有不少出自他的筹划,而论及资历人脉,他在这风城花都也是排得上号的人物,平日里就算是詹彦德也要卖他三分薄面,更何况被他从小看到大的詹康。然而此时詹康却对着庞三微笑一声,道:“三哥,咱们就这件事已经吵了不下十余次,今日还要吵么?我并不是质疑你的忠心,只是您的想法太过陈腐,若继续如您所言墨守成规,咱们不如拱手将这江南半扇尽皆送予芒侯!”
&bp;&bp;&bp;&bp;庞三一听这话,把铜算盘往桌上一扣,就要站起身来,旁边江兴帮的老七连忙按着他的肩膀,赔笑道:“三哥,三哥,您且坐着。世子说话是对事不对人,大家以前都是好兄弟,也都是想为了风城花都好,只是意见不同罢了,又何必为了这几句话伤和气?”
庞三虽未动身,但仍是气鼓鼓地瞪着詹康。他在江兴帮时便倚老卖老惯了,那时詹康一直做他的四弟,对他毕恭毕敬,数年这么过来,如今詹康虽然摆回世子的架子,可在他眼中,这年轻人依旧是个“不长进的愣头青”,想事情太过标新立异,不够沉稳,尚需多加磨练。
这时,在一旁不言不语的杨二却忽地咳了一声,道:“老三,你想做什么?”他的声音不大,却很具威严,庞三不自禁地与他对了一眼,只见杨二略略睁开眼缝,一道精光从他目中射出,竟让人不寒而栗。
江兴帮当年在詹彦德手中时,实则是靠杨二一力维系,故而在帮众眼中,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哥詹彦德甚至不如二哥更具威慑,更何况杨二身手敏捷、武艺超群,说一不二且魄力非凡,使得众人对他口服心服,庞三亦不例外。
故而杨二这么略带指责的一问,庞三脸色虽没变化,但心底却有些发寒。事到如今,他还想努力一搏,但底气终究是不如方才了。他凝目看向了坐在主位的詹彦德,见他动也不动,似乎在等待什么,似乎又单纯只是想旁观看场好戏。庞三暗自叹了口气,弯着老腰颤巍巍地跪了下来。
他是越王府和江兴帮的老人,这么多年来除了拜神祭祖,也没跪过谁,就算见着越王,最多也只是行个弯腰的大礼,故而这一跪,两旁的人倒都站了起来,就连詹彦德也不由得动了容,詹康更是急着往前走了两步,道:“三哥,您这是做什么!”
庞三却将两臂往身旁两侧一展,意思是让众人抹在拦着自己,而后仰头看着詹彦德,道:“王爷,我庞三这十几年为风城花都竭尽精力,忠心耿耿,苍天可鉴呐!”
詹彦德站起身往前虚扶了一把,道:“老三,有事说事,大家都是自家兄弟,你这岂不是令我难堪?”
庞三摇了摇头,道:“我知道王爷的心跟明镜似的,但却怕其他人不知道我庞三的为人。帮中的兄弟虽然关系密切,可前几年小十子也闯出了大祸,最后惨死在清河城,更不用提小乔儿现在还在伏涛城,这么久了,也从没来过只言片语。”
他提到颜十一,詹康脸色微微一变。这是他这么多年的痛,哪怕已经过了这么久,他又娶了孟纤纤,但午夜梦回之际,也时有念及当年的那道决绝离去的倩影。
可詹康心里也清楚,庞三这时提到颜乔儿,绝对不是为了所谓的“兄弟”情深,更是为了打击自己与詹彦德之间业已薄弱的父子之情。詹康笑了笑,走上两步到了庞三身旁与他并列,道:“三哥想必是记不清楚了,颜乔儿早已算不得我们帮中人了。她出嫁的时候就曾说过,此生悔为花都客。还说如果以后两边交恶,她出嫁从夫,定然做不出吃里扒外的事情,如今伏涛城并入西代,与我们关系尴尬,难道还要寄希望她念旧情么?”
庞三嘿然笑道:“世子,此言差矣。这些年老朽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才四五岁的时候,王爷不在城中,你还总缠着老朽出去逛街买糖吃……这么久的情分,你心中想的是什么,难道我竟不知道么?嘿,世子是能成大器的人,自然狠得下心肠不念旧情,嘿嘿,这也难怪。”
詹康听庞三说话阴阳怪气,可听他说到小时候他待自己的好来,接下来想说的话便不由得压了几分,但就这电光火石之间的功夫,不提防孟纤纤在旁听了来气,冲了上来:“庞管家,您说难怪什么?”
“纤纤,这里没你的事。”詹康忙拦道,但孟纤纤话已出口,再不能收回。庞三便接了下来,道:“世子妃也莫要生气,小乔儿是拿得起放得下的姑娘,说得出也做得到。老朽说的难怪,跟世子妃担心的事情倒没什么想干,只是想到这么多年老朽付出的心血,有些寒心罢了。”他重重叹了口气,又看向了詹彦德,道,“王爷,我还记得十七年前梁公上任伏涛城主时,您说担心他会对我们不利,特意派我想办法牵头进到伏涛城,了解他的动向。请您实话实说,这十七年来,我做的究竟是好是坏,可有半点对不住咱们风城花都?”
詹彦德这时不得不说了话,道:“老三,你做得一直都很好,你虽然说是做着双面的细作,可借着长春帮那条线,放给梁公的消息从来都要跟我商议而定,我从来也都很信任你啊。”
庞三道:“是,您是信任我,但是兄弟们却对我多加猜疑。这么多年,我谁也不敢告诉,只有二哥隐约知道我的事情,就连世子也是在前年咱们一起神前盟誓才知道的……我这么多年,过得真是苦啊!”他说到动情处,白眉一簇,浑黄的眼眶里,竟落下了两行泪来。
詹康见状忙劝道:“三哥,这都是哪年哪月的事了。是,我那时因为乔儿嫁到伏涛城也有疑心过您是不是在背后推波助澜,可话说开了也就说开了,我并没有怪过您啊!更何况,现在咱们说的事情跟这个更是八竿子打不着边,只是意见相左罢了,哪有这么严重!”
庞三提袖拭干泪水,道:“既然如此,那请问世子,这帮中上下传开说我是奸细,又是谁传的?在座的都知道我的底细,那日在神庙前齐齐立誓,说这件事是要烂在肚子里直到死的!旁人与我并无结怨,若不是世子手下人查过我,又哪里来的这么多闲言碎语?”
詹康大怒,一口气喘不匀,只说了个“你”字就猛咳了一起来。詹彦德再不好坐山观虎斗,这时也站起了身,走到庞三身前扶起了他,又扶住了詹康的肩膀在他身后锤了锤,才道:“老三,看来这话你是忍了很久了,今日你这么说出来……唉,本王也怪你不得。”
庞三忙弯身拱了拱手,道:“小人惶恐。只不过……前几日小人与世子在众人之前各抒己见,最终大家支持世子居多,这其中究竟有多少是真正支持世子,又有多少是受了谗言影响,只怕……”
杨二淡然开了口,道:“老三,你是连我们一起疑上了么?大家都是神前盟过誓的,既然知道你曾经的苦衷,又怎会对你另有歧视?再者,若要对付谭氏,世子的方法虽然麻烦,但终究是治本的。”
&bp;&bp;&bp;&bp;庞三天不怕地不怕,却最怕杨二,听他开口,庞三的气势登时弱了几分,静了一静,方道:“二哥,世子所言自然也是为了风城花都好,这一点我绝无反对。但眼下形势紧迫,是否有时间用于釜底抽薪?这才是我最担心的。别是本还没有治到,面上早都烂光了。”
詹康道:“三哥,您大可不必这么悲观。咱们两个最大的分歧说穿了不过在于‘以金为本’还是‘以物为本’。我一直坚持的是‘以物为本’,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摆脱谭氏对我们的影响。”
杨二这时又眯起了眼睛,道:“王爷、世子,请恕老朽有个不情之请。上次议事时,麓州城主和清河城主都不在,只是王爷和咱们帮中之人商议的结果,想来二位城主对你们的争执并不了解。既然老三提出质疑,不妨二位再把各自的想法说出来给大伙听听。二位城主不在咱们帮中,跟老三和诸位也没什么交情,想来是再公正不过的。”
欧阳申和廉昀听了这话,不由面面相觑。那日争论,两人虽然未在现场,但事后也从越王发下的书信命令中得知了具体情况,暗忖这件事情既然是越王早已定了,他二人就算此刻重听一遍,又能如何公允判断。
詹彦德似是看出他们心中的顾忌,便道:“两位不必多想。呵呵,说实话,这么多年过来,这风城花都乃至整个江南的经济,倒都是犬子和庞管家管着的,本王也是完完全全的门外汉,不得要领。他二人向来配合默契,可偏偏在这件事上起了分歧,本王那日也是难以决断,才让众人投票选择,心中其实也没什么底气。两位总是一城之主,城中经济事务也多有涉及,想来比本王看事情还要更明白些,不妨就听听看。”
欧阳申、廉昀二人这才拱手称是。欧阳申又看向詹康和庞三,微笑道:“那么不知是世子先讲,还是庞管家先说?”
詹康道:“我说的那些跟现在的情况相差较大,还是让三哥先说,大家听着轻松些。”
庞三倒也不客气,便清了清嗓子,道:“好。二位城主,方才世子说我是‘以金为本’,恰是说到了点上。我之前说了,天下共有八座金矿,我们风城花都独占一半,虽然产量加起来也不如丰州城一座金矿产的多,但数量也是颇为可观,而这,也正是我们的优势所在。”
“大家都知道,如今这场战争的背后是那群数百年来一直控制着代国的人——谭氏,而谭氏仰仗的和看重的,也无非是金钱和利益。这些年王爷慢慢在金矿中安插人手,将谭氏的人逐步排除在外,早已经成为了他们的肉中刺、眼中钉,若不是有江兴帮做个幌子在外挡上一挡,这一步步又如何能实施得这般顺利?自然,我们本来也是占了地利,这江南的半壁江山比起帝都附近,受谭氏的影响终究要少一些,这不只是江兴帮的功劳,说到底,是百余年前借着义侯之乱,先王爷打下的底子。”
“也因此,如今这战事一起,谭氏势必要来重占金矿,在座之人恐怕都会成为他们攻击的目标。然而,古语云‘无欲则刚’,既然谭氏对我们的金矿有欲,那么这金矿自然就是打击谭氏最好的利器。我的想法是,我们要尽量拉拢现在在丰州城的韩枫和柳泉,与他们结成联盟,这样我们不仅在金矿的数量上占优,就算在产量上也能占优。谭氏手中的财富说到底,也无非是黄金而已,我们如果能够在数量和产量上占优,那么自然能够让这黄金说升便升,说降便降。有了主动权,一切就都好说了。”
欧阳申与廉昀对视一眼,两人虽说都是一城之主,也对本城的经济事务了若指掌,可若说起黄金来,还是属于门外汉,况且庞三说得本就含糊,更叫人听得云山雾绕,不明所以。欧阳申道:“说升就升?说降就降?庞管家,请问这是要升什么,降什么?跟谭氏又有何相干?”
“三哥说得有些累了,这个还是我来解释吧。”见庞三说了那一大通话后双手已经有些发颤,詹康上前接下话来,“如果我有说错的地方,还请三哥指正。”
庞三本是和他争论的,看他接了茬,心中就算想承他的情,脸面也觉过不去,刚要拒绝,詹彦德却已挥了挥手,道:“老三,你便在旁喝杯水缓一缓吧。”
庞三这才不情不愿地坐到一旁,道:“如此多谢世子了。”
詹康道:“三哥何必跟我这般客气。”语罢,他又转向欧阳申和廉昀,道:“二位城主或许是一向只拿黄金当钱看,却忘了百姓拿金银去买东西的同时,也是商贾们在拿东西来跟百姓换金银,说到底,仍然不过是以物换物。”
“金银铜之所以能够拿去换东西,是因为大家都愿意接受它。相比起米粮,它们容易保存;相比玄铁、紫金,它们又容易切割打磨。而在这三样之中,金又是最珍贵的,所以金矿才这般重要,谭氏所关注的也在于此。而金矿也好,税收也罢,最终落到谭氏手中的,都是黄金,这数百年积攒下来,可以说谭氏自己便已是全天下最大的金矿。而正所谓‘乱世藏金’,如今战乱连绵,老百姓手中也攥着黄金不肯出手,正是金子价格最高的时候,也因此谭氏才有更大的资本去要挟未来的朝廷能够给他们足够多的利益,可若是这时……忽然市面上出现了大量的黄金呢?”
廉昀想了想,道:“你是说我们联合西代他们,将手头上的黄金大量外放?如此一来,百姓见我们手中都不肯放黄金,必然也会逐渐将手中的黄金放出来。江南的百姓本就比别处的要富裕一些,如果他们手中的黄金能够放出来,对谭氏也会造成相当大的打击。”
詹康道:“对,三哥就是这个意思。而且黄金多了,自然其他东西的价格就会往上走,尤其粮草更是如此。现如今只有我们江南不缺粮草,眼见马上到了晚春又能收获一拨小麦……依着三哥所见,正好借此大发一笔。而卖粮草赚得的黄金,转过来又能继续打击谭氏。如此借力打力,对我们最好不过。”说到此,他顿了顿,回过头问向庞三:“三哥,我说的可有问题?”
庞三摇了摇头,脸上神情比之方才也缓和了许多:“还请二位城主谈谈吧。”
&bp;&bp;&bp;&bp;(前一阵子又是拔牙……又是出差,又赶上五一,所以一时没忙过来……见谅。)
欧阳申道:“照这么看来,庞管家的想法甚妙,又有何不妥之处呢?世子所推崇的‘以物为本’,又有何区别?”
詹康道:“如果一切前提不动,三哥的说法从对付谭氏的角度上来看,并没有什么错处。但是……谭氏经营数百年,经历数次乱世变革,又岂会这么容易就被人搞垮?再者,他们这么多年的家产难道都是黄金放着不动么?那他们要这些黄金,岂不是毫无用处?在我看来,谭氏早就已经不是‘以金为本’了,黄金对于他们,不过是个幌子,谭氏真正的命脉,已经分散在天下各个角落,就算没有黄金,他们的根基也不会有太大的动摇。”
听了这话,欧阳申仔细想了想,暗忖的确是这个道理,恐怕经了成百上千年的发展,谭氏的爪牙早已深入到整个国家的经济命脉之中,方方面面俱是,但若真是如此,自己这些人岂不如同蚂蚁撼树,无计可施?
似是看出欧阳申心中的疑虑,詹康道:“这是我们最坏的打算,起初我也觉得没有办法跟谭氏斗,不过经商这么多年,我说不上成功,总算还不失败,也能知道一些这其中的门路。黄金是有数的,就算加上白银、铜,终究都是有数的,可这天下间人来人往,春种秋收,这些却是无数的。以有数之资驾驭无数之物,这本就是个悖论。”
廉昀道:“世子所言不错。但若按你所说,谭氏手中的黄金早已换成了产业,岂不是已从有数之物换作无数之物?”
詹康道:“不错,但人与产业虽然可以不断发展,生生不息,但在某一时某一刻,总归是有个确切的数字,而谭氏再厉害,到底也控制不了这么多,尤其在我们江南,更是如此。”
“哦?”欧阳申问道,“何以见得?”
詹康道:“二位城主平日被城务缠身,没有时间出去看看,我却因经商缘故,去过帝都,也去过平沙城、阡陌城,拿他们的情形和我们这里两相对比,便能看出差别。按照史书记载,北方原是文兴之地,后来随着人口迁移,再加上几次南征,江南才逐渐被收归版图,至今麓州往南一带仍然被称为不毛之地,可见蒙昧落后。江南虽然物产丰富,但也是近百年间才开始兴盛的,更何况这里家家户户还保留着自给自足的习惯,村子里的小农户一整年也未必去趟集市,既然没有买卖,当然跟谭氏八竿子打不着干系,受他们的影响也就相应较少,但北方却不一样。”
“北方地面开阔平坦,尤其帝都至丰州一带,除了几座高山形成了天然的军事屏障,其余地带俱是平原,早年间,也是不亚于江南的物产丰饶之地。数千年间,各朝代的都城都位于这里,自然人多钱多,相互之间的贸易往来也多,而谭氏发家之地……若我记得不错,也正是在丰州城附近。”
这是欧阳申和廉昀第一次听到谭氏的发家地,两人向其他人脸上看去,见那几人表情如常,心知他们必是早已从詹康口中听过了,不过詹康能够对谭氏了解如此透彻,可见他这些年是下了多大功夫。
詹康继续道:“所以,帝都与丰州一带是谭氏势力最大的地方,其次则在于阡陌城,至于北方其他地区,也或多或少有他们的势力,包括离都,也包括平沙城。因为商贸发达,北方虽然地面开阔,但城镇却比江南更加密集,而近百年间因江南的发展越来越好,北方也有不少人南迁,致使那边大片大片的农田都归在了大农场主的名下,其余人则聚集在城镇里,做手工艺人或开酒肆茶寮,介意谋生。这些人既然在城里,就不能完全依靠自己过活,而一旦花钱买卖,就容易受谭氏影响;至于那些大农场主,更易被谭氏花钱收买。”
他说得口干,将旁边一杯茶一饮而尽,又道:“我说这么多,只是想告诉两位,谭氏控制的实业范围大致情况。北方的农产、矿产基本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但江南的农产物产他们却无法很好的控制,只能从税收之中分一杯羹,而现在正是多事之秋,帝都自古尚且不暇,我们大可以扩充军备防患西代为由,将税收扣下,便已经是断了谭氏在江南的大半手脚。至于如何‘以物为本’,则在于我们先天的优势了。”
欧阳申听到这里,也恍然大悟:“不错。谭氏终究是暗中经营,我们却是明面上的。他们不能做到对老百姓一家一家的收买,我们作为官府,却可大行其道。”
詹康道:“自从百年前‘义侯之乱’至今,江南从未加过税收。我们藏富于民,如今就算增税,一时也激不起民愤。更何况,我们若要增税,必以物为质,也不会给百姓加重太多负担。这些物资收缴上来,一则平稳物价让谭氏无法趁虚而入;二则作为战备,扩充军队;三则可将多余的物资转卖到北方,换取金银,再借用这些金银想办法就地购置产业,逐渐削弱谭氏的根基。我们广撒网,先蓄力,等到合适时机,就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他越说越是激动,但说到“一网打尽”四字,庞三却在旁不屑地咳了一声。詹康嘿然一笑,道:“是了。上次也是讲到此处,三哥提出了疑问,两位城主也不妨再听听三哥的看法,看看你们能否说服他。”
他言下之意,似是已将欧阳申、廉昀二人当成站在自己一边,庞三见那二位城主没什么反应,心下无奈,道:“二位城主,世子所说虽然不错,但内里却有大大问题。我只想问几句,多余物资转卖北方,岂不是自己先削弱了自己‘以物为本’的根基?金银购置来的产业多半不能短时间内盈利,倒是赚得的金银转眼又被谭氏拿去,岂不是肥了对方?他们倘若拿这金银到江南从百姓手中购买剩余的物资,岂不是对我们釜底抽薪?做生意不能想得太过顺利,这中间只要稍有错漏,我们便是反助了对方一臂之力。”
&bp;&bp;&bp;&bp;几人面面相觑,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一切似乎又都回到了问题的起点。
廉昀是个好好先生,两边都不想得罪,这时听事情又有风险,更是下不了决心,便道:“世子,庞管家说得也在理。这件事情不如咱们再慢些商议,等拿出个稳妥的解决方法来,再议不迟。”
詹康决然地摇了摇头,道:“不行。兵家之战分秒必争,商战同样如此。想要赢,总要冒风险,如果想一成不变,我们大家又为何要坐在这里?还不如任谭氏鱼肉!我所说的的确是有这样或那样的问题,可是与三哥的建议比起来,总是要更进一步!再者,我们坐拥半壁江山,就算以物为本,底子总是厚的,而且此时我们在明,谭氏在暗,只要找准时机,就能一击成功!三哥担心的,无外是我们会不会被拖成拉锯战罢了,但我有信心,一定不会成僵持状态!”
语罢,他又看向在场其他人,道:“诸位,上次商议时,我也已经把我的想法和盘托出,如果各位对此有疑义,不妨现在全都说出来。否则指令一下,就再无更改!”他久病缠身,这句话说得纵是斩钉截铁,却并不算中气十足,好在他身上的气势甚强,仿佛这一时间,大厅之中众人应需听他号令从事,而非听命于越王。
詹彦德在后轻咳了两声,脸上神色起了一些微妙变化,叫人瞧不出是喜是恼。他道:“犬子说得是。今日敲定,便再无更改,若有疑问,不妨提出。”
他说的话与詹康所言大差不差,语气却平稳许多。众人面面相觑,也不知是被詹康气势镇住,还是被詹彦德的悠然自得打消了顾虑,就连庞三也只是张了张嘴,半个字也没吐出来。
詹康温然一笑,回首对詹彦德一拜,又对众人道:“既然定下来了,就请各位同仇敌忾,再莫生疑虑之心。”随后他对詹彦德道,“时候不早了,儿臣要先到军中准备,明日就出征!”
詹彦德道:“也好。走之前去和你四娘打声招呼”
詹康点了点头,可在他转身往外走之时,欧阳申就站在他身旁,清清楚楚瞧见他微微叹了口气。
念及那位“四娘”,想起三十余年前的往事,欧阳申也不由得暗自唏嘘,也自然而然,明白詹康为何面露怃然——他果然是四娘养大的孩子,终究重情重义。
※※※※※※※※※※※※※
王府的右跨院是个极其幽静的小院落,时值仲春,通往小院的长廊上,虽然还没到紫藤花开的季节,但连日的艳阳也催得满藤青绿中点缀着几朵淡紫色的花骨朵,碧绿的藤叶遮挡住阳光,留下的是一地阴凉。
穿过紫藤花廊,再往前就是小院的门。门口一株玉兰花也开得正艳,花香扑鼻而来,熏人欲醉。
詹康走得很快,但到了门口,便老老实实站在了那株玉兰花下,再没有方才在厅上盛气凌人的样子。旁边的丫鬟见了,搭了个礼问道:“世子来看四王妃了?”
詹康笑笑,道:“烦请姐姐通传。不知四娘现在有没有空?”
那丫鬟应下,转了身莲步依依往院里走,还没走两步,一中年女子的声音已飘了过来:“叫他进来吧,我闲着呢!”
詹康忙轻步走进小院,转过假山,见院中凉亭里,四王妃果然穿着一身湖蓝的长裙往外看。她手旁放着的是本线状的旧书,有几页已经翻得散了,就拿丝绦打了个结。那书扉页向上,写的正是《神仙传》三字。
詹康虽非四王妃亲生,却是由她一手抚养长大,故而一见她便觉亲近,进这小院应有的矜持也少了几分,他施了礼,便笑道:“娘总是翻这本书看,莫不是真想当神仙去,不要我们了?”
四王妃哼了一声,道:“油嘴滑舌,你再这么下去,要学得跟你爹一个样了。”她话锋一转,又问道:“今天在前厅议事,你和你爹又吵架了?”
詹康笑道:“娘总说自己老了,我倒觉得娘的耳朵比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还尖,在后院都能听见前厅的事,真是奇了。儿子跟父王没吵什么,只是跟三哥又就事论事理了理,娘不用担心。”
四王妃听他说话便知他说的虽是实情,但还是隐瞒了许多,她对他招了招手,道:“先过来,坐我边上,亭子外边太阳晒。”
詹康道:“还是娘最心疼我。”说着便老老实实坐到了四王妃身旁的石椅上。四王妃微倾过身子,手按在詹康肩头,眼睛看着他头顶,忽地叹了口气,道:“你这孩子,这些日子肯定没好好休息,头发又白了好些。方才在阳光底下,我还道是光影,现在才瞧真切了。”
詹康道:“谁让儿子生在这个乱世呢?如今战报频传,儿子……我……我是来跟您告别的,明日就要带军西去,防备西代和伏涛城的进攻。”
四王妃手未动、身未动,嘴中却微微抽了一丝凉气,她注视着詹康,却见这孩子目光闪烁,压根不敢跟自己对视。四王妃心中暗叹,道:“如果她出战了,你怎么办呢?”
詹康苦笑道:“还能怎么办,只能战!娘,她也算是您养大的,可我真的没办法,只能希望不要碰到。您在家中也要帮我们祈祷祈祷,莫要让我们那般苦命,非要一决生死才好。”
四王妃目光一呆,蹙眉许久,才道:“唉,我真是有些恨你爹了。”
詹康忙看向周围,强笑道:“娘,您说什么呢?虽然是在小院里,可难保隔墙有耳,就有心人去乱传话,”
四王妃涩然道:“若是我这随口一句都能让你爹他多心,那就算我过的日子再差些,也无所谓了。你还是多想想你自己,一路小心,平安为上……无论如何,也……有些分寸。”
&bp;&bp;&bp;&bp;詹康率军向西之时,有一个人从越王府向北,去走那条他已经走了无数回的路。
只是这一次前段一样,后端却稍有不同。
半个月后,丰州城中。
军队已经整得差不多了,杜伦终于从张博远军中回来,带来的却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这时是半夜,韩枫怎么也没有想到杜伦会在这时返城。看着瘦削了不少的杜伦,韩枫忙命人准备饭菜——这么长的时间里,白沐风总算联系到了几个在附近寻找商机的游商,带回了十几车粮食,解决了燃眉之急。
杜伦身上没有伤,精神却很疲惫,看起来他很饿,但似乎每嚼一口干饼都耗尽了全身气力。吃了几口饼,喝下两杯水,杜伦这才缓了回来,苦笑道:“使命没有完成,你可不要怪我。对方太过强势,咬死了口不肯让步一丁点,看起来他们背后的势力完全没有受到丰州城被攻克的影响……或许他们还会觉得我们占了丰州城,实则是踏进了鬼门关。”
韩枫与柳泉对视一眼,两个人在漫长的等待之中,早有了如杜伦所述的心理准备,这些日子他们也派天马队伍出城去四周勘察,却觉丰州城四围甚是诡异。靠北的农田的确是荒芜,但靠南的农田却是被人为烧毁。而在一个已经被毁得完全看不出原样的村庄中,在傍晚的夜色中,一支天马小分队遭遇到了一大队倭人。
四处是残垣断壁,没有一块平整的地面,这种地方并不适合天马行进。然而在经历了天马的百战百胜后,带队的士兵早就没有了警觉心,而是大大咧咧地催马入村,希望在残缺的建筑物中寻找到被人遗落的食物和钱财。
正因如此,他们遭到了倭人的伏击。
倭人躲藏在黑暗的角落中,在地面上用细细的铁线拦成了一张网,又在这些铁线上撒了一些泥土,当天马快速通过时,马蹄便被齐齐划断!
这支天马小队由十个人带了二十匹天马,虽然最后也令上百倭人遭受了不小冲击,但逃回大本营的,却只有一匹马,两个人。
看起来损失并不多,但这是天马队伍第一次遭遇到失败,对士气的打击显而易见。
而从逃回来的两个人口中,韩枫和柳泉大致了解了哪些倭人的情况。他们并不是在落雁关战役中的那种化兽者,但每个人都武艺出众,武器精良,虽然有失败者夸大的成分在,但仍能说明一些问题吗,而且他们之中很多人手中用的是一种旁人从没见过的火器。
那火器成管状,如小型的炮,却可以拿在手中,一头点火,另一头便往外击出铅铁弹丸,其力甚大,就算是天马那般皮糙肉厚,被一弹打中,也是皮开肉绽。
可是这等威力的火器,丰州守城战时却从未被用过,如果当时每个守城士兵能都配置一杆,韩枫自诩在城墙上时,自己就已经死了,那么战局最后是谁赢谁输,还是未知之数。
除非这种火器还不能大规模制造,不过这无法解释倭人手中为何会有很多。抑或者赵公藏私?可那火器个头甚大,要那么多人全部藏起来也不可能,就算能瞒住普通士兵,也瞒不住张博远。
唯一的解释是他们虽然有,但是不愿意动用,因为要以丰州城的失陷作为他们达成某种目的的手段,而要做这件事情,并不能让守城的普通士兵知道。
韩枫还在思虑,却见杜伦对自己用了个眼色,从这个角度,柳泉并看不到。
韩枫心领神会,对柳泉道:“我看杜伦已经很累了,再问也问不到其他,不如大家早些休息,咱们也好为明日出兵做打算。”
“出兵?”杜伦道,“这就打算偷袭阡陌城了么?”
柳泉笑道:“明日再说,我是睡了一半才被叫醒的,现在还困得很。既然如此,我先回去了。”言罢,起身先出了屋子。
见他离开,韩枫才对杜伦道:“还有什么?”
杜伦道:“是那位张将军私下问我的。他说他背后的人让我传话,你跟芒侯已经分开,又有了自己的部队和城池,是否考虑过完全独立出来。如果愿意,他们可以辅佐你为下一代的代国帝皇。只要……”
韩枫微笑着接话:“只要我肯做一辈子傀儡?但为什么要我从芒侯处独立出来?芒侯不是他们的人么?改来改去,还不是一样?”
杜伦道:“或许这些人也并非铁板一块。芒侯是这些人中现在唯一一个站在前面的人,也是最有可能真正拥兵自立的。他想要的东西或许开始逐渐比他本来应得的要多,变得不听话。可惜他虽然是谭氏的同族,也不过是一枚棋子,真正核心的人物,永远不会站在前边。”
韩枫道:“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杜伦道:“假意答应他们,借这个机会找到幕后的核心。只是是否要瞒着柳泉,还需再考虑。不过,即便我们坦然告诉柳泉,他多半也会对你半信半疑,更增了防范之心。”
自从上次柳泉在落雁关对杜伦露出那狰狞一面后,二人虽然之后同仇敌忾,杜伦也在北代军中帮过忙,可他心底到底还是对柳泉多了个坎。韩枫心中有数,道:“还是要告诉他。否则以后要他配合处,还要咱们多费力气,岂不是中了谭氏的离间计?”
二人议定之后,杜伦回房休息,韩枫也从正厅离开,向后院的卧房走去。
从正厅到卧房之间有着长长的走廊,一队士兵在院中巡逻,见韩枫来了,忙打起了精神,队伍也走得格外齐整。韩枫对他们微笑点头,但却觉得此刻这安谧的后院,有些东西与寻常不一样。
他往四下看去,凭他的觉察力,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或许当真是多心了。
韩枫自忖。他没有穿走回廊,而是选择最直接的道路,这条道路四下开阔,唯中间有一个小石桌和四个石椅。韩枫特意往那石桌下看了看,见空无一物,唯有月光。
然而,就在他走到那石桌旁时,一道白光忽从他身旁划来!
那是剑光!
而看那剑势,韩枫几乎惊呼:“詹凡!”
&bp;&bp;&bp;&bp;(前几天考试(不是高考~),忙装修……接下来要去老公老家给老人家做寿,所以最近更新很不正常。尽量多更新~~~)
“詹凡”二字在出口的同时,韩枫已知那人不是。
那剑光虽然凛冽,与詹凡的却决然不同。更何况,这攻击之人出招无声无息,如毒蛇吐信,哪里有詹凡那猛虎扑食般的气势。
然而,这剑却来得很快,阴毒迅疾,较之詹凡起初的剑法,虽不及也差之不远。只是这样的剑法,又岂能伤到韩枫。他顿步收腹,在毫厘间将这剑势让过,想要伸手捏上剑身,却见月光下剑身闪着蓝绿色,显见是喂了毒。就在这一迟疑间,那人见一击不中,便立即撤了回去。
见他退步要跑,韩枫疾伸手抓去,一下子便扳住了那人右肩。但触手之下,却觉手心一阵麻痒传来,正是中毒迹象——这人竟连衣服上也都涂了毒药!
所幸那毒药并不烈,似乎只是起到阻碍人行动的作用。好在韩枫仗着白童之力,饶是中了毒仍能游刃有余地抓住这人不让他逃走,就在两人拉扯间,旁边巡逻的侍卫已发觉问题,齐齐围了过来。
数杆长枪对着那人要害,那人就算插翅也难飞。韩枫这才松了手,只见掌心已是黑紫一片,但那毒并没有顺着血气蔓延,故而黑紫颜色只集中在他跟那人接触的地方,其余处的皮肤仍是正常。
而这时他也已认出那人身份——辛六,辛苦。
也难怪他能够潜入这守卫森严的丰州将军府。只是辛六这一出手代表了什么?难道他是奉了越王的命令前来刺杀?可这并不是越王行事的风格。
见辛六仍是面无表情毫无惧色,韩枫心中有了谱,命一众侍卫撤去,也不进屋,便坐在了那后院的石凳上。他又看了看手心,见那毒气已经开始散去,原本变黑的皮肤更是渐渐恢复了血色,心里愈发踏实下来,对辛六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六哥,坐下说话吧。”
辛六倒也不客气,收了剑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嘿然一笑,道:“虽然我早就知道不会成功,但我还是想试一试。”
韩枫暗忖按照辛六的脾气秉性,这恐怕是他这辈子做的最冲动的一件事了。韩枫不多怪责,平心问道:“六哥怎么不在帝都,反而来了丰州城?莫不是大哥有话想跟我说?”
辛六见韩枫话里话外不提“越王”只提“大哥”,心知他这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想套自己先开口,不过既然来了,他就不打算多绕圈子,便道:“既然你还肯称我们一声‘哥’,那就还是把我们当自己人。五哥的死大哥并没有怪过你,但当年五哥舍了命谈成的交易,如今西代却兵临越王管辖,要撕毁协议,这又该怎么说?”
原来是兴师问罪来的。韩枫一阵无奈。罗怀信的战报这些日子也已经报到了他这边,伏涛城归顺是件喜事,但也意味着西代与越王的接壤,在这个敏感的时候,双方之间的信任自然降到了最低,但这件事情他又该如何管?全天下的人都应该知道,他名义上是西代的帝皇,但却是芒侯的傀儡。越王这么说,岂不是在强人所难。
韩枫叹了口气,道:“大哥不怪我对五哥照看不周,已是顾念着当年在风城花都的情分。然而情分是情分,芒侯却并非我能力所及,还请大哥莫要见怪。至于出兵之事我早有耳闻,我前几日也已修书给前锋罗将军,或许能让大军稍缓几日,然而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更何况罗将军总要听芒侯的话,这封书信能起多大作用,六哥这么聪明,想来不需要我多说。”
辛六听了这话,却笑了起来:“大家都知道你的难处,你有这份心在便已是好的,谁又能逼你做什么?大哥的意思是,两方动了武便会有伤亡,终究会影响到感情,他明白你的苦处,也希望你能理解他的不得已。芒侯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不足为伍,要合作,还是要找你,而这时,也该是你脱离芒侯的最好时机。”
“脱离芒侯?”韩枫沉吟,越王的意思和谭氏的意思大相径庭,都是要让他脱离芒侯,可这时是好时机么?
的确,是好时机——对他重要的人都已经离开了锋关芒城,婉柔的逝去虽然让他伤痛,但也代表着斩断了他的羁绊;暴雪与天马的相随则令他如虎添翼,从此以后,他便可翱翔天宇,再无顾忌。
而最重要的是,离开芒侯,意味着绝了芒侯造反的名义,名不正则言不顺,他的手下定然会乱作一团,甚至连刚刚归降的梁公,也会趁乱再反,至时西代大军在伏涛城的地盘上,定然会陷入苦战,也意味着越王面临的兵灾将不战而解。
上兵伐谋,这才是越王原本的意思。
可对他自己而言,除了独立自由以外,还能得到什么?他原本已决定假意答应谭氏的要求,有谭氏在背后支撑,这本就是对他最大的好处,那么眼下就看还能从越王处得到些什么——不管能够得到什么,都已是额外的惊喜了。
辛六的出现,无疑是老天赠给他的一份礼物。
韩枫拿定了主意,强自按捺着心中的喜悦,道:“大哥能给我什么?”
辛六笑道:“你很贪心啊,难道就不想先问问大哥想得到些什么?”
韩枫道:“除了消除战祸以外,大哥还想得到些别的?那么无外是划江而治,平分天下……再多些恐怕我也给不起。”
辛六道:“大哥倒没有那么大的胃口,他只希望能够保江南一城安稳,不需划江而治,只需不动现状。”
“哦?”越王的提议却让韩枫暗吃了一惊,冒着造反被杀的危险只是为了不变现状,怎么看这都是一个亏本买卖,并不像越王的行事作风。除非,他想要的东西并不在明处,而且不便于直接说出来。
但到了现在这个境地,还有什么是不方面宣诸于口的?除非他明知,说出来对方也必然不会答应。有时候,什么都不想要,便代表想要得极多,以至于对方压根给不起。
此事大家心知肚明,联想到越王这些年经营生意,处处插手,韩枫悚然心惊,脸上的笑也渐渐凝固了起来。
越王,是想做第二个谭氏。
&bp;&bp;&bp;&bp;韩枫本能地对越王的做法感到抵触,但对着辛六,他却不能表露出一丝半点。
然而若不回答,精明如辛六者,自然也能感觉到他心中的疑虑。不过无妨,越王也好,谭氏也罢,他与柳泉已有自己的对付方法,而在这方法之中,其他的加入者,都将成为为他们添砖加瓦的基石。
韩枫点了点头,道:“请六哥回复大哥,就说一切如常,不再更改。”
辛六微笑道:“好。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多留,这就告辞了,你自己万事小心。”
看他转头几个起落便出了庭院围墙,韩枫这才想起还有些事情没来得及问——看辛六的剑法,竟然与詹凡的极其相似,却不知如今的小王子又在何处,他心思单纯,但愿不会被牵扯进这复杂世事之中。
※※※※※※※※※※※※※
翌日一早,韩枫正跟明溪讲着昨夜发生的事情,就听屋外有侍卫叫嚷起来。
这些侍卫虽然没有受过专门的训练,但也是经历了不少战火的,倒不知什么事情能让他们这般大惊小怪。韩枫拉了明溪起身,刚开了屋门踏入院中,就被眼前所见震慑,双双倒吸一口寒气。
明溪不认识辛六,虽受到惊吓,却反而比韩枫要好些。韩枫则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正对着屋门的地上,阳光之下,赫然是一颗血淋淋的头颅。头颅之上,五官仍然保留着死时的表情——辛六那般看淡风云的人,竟然也露出了惊吓的神情,他仿佛看到了绝对不可能发生的景象,然后他的生命便永远停留在了这一刻。
头颅之下,伤口甚不平整,看样子竟似是被生生扯开。
韩枫只觉得背后一下子冒上了一溜冷汗。辛六的功夫虽然不如詹凡,但也算天底下都排的上号的,更何况他一生都是在做细作,对环境变化的敏锐感知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实难想象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够一击将他毙命,更何况这个人一定是用了什么匪夷所思的办法,才会让辛六如此震惊。
难道是化兽者?
看着辛六首级上参差不齐的伤口,韩枫第一个想到了兽,但化兽者对付普通士兵绰绰有余,在辛六面前恐怕连十招都走不上,又如何能轻而易举杀了他?
除非是——韩枫猛然间想到一种可能,心底一沉——他这一生最接近死亡的那次经历,终究在他心底留下了深深的阴影。
是“那个人”,那个能在地下穿行的人,才有这个本领出奇制胜。更何况离娿的卧房就在主卧房旁,人蛊昼夜不息地看顾着她,能够躲得过侍卫的人不算少,但能连人蛊都骗过的,恐怕只有“那个人”能做到。
上一次从大地之中逃脱出来半靠本事半靠运气,现如今韩枫仍然做不到在土地之中穿梭无碍,因此他心理始终没有底气,不知道自己倘若再度碰到与上次相同的处境,是否还能顺利逃生。更何况,如果再看一遍那地底不停变换的死人面孔,联想到近来发生的事情,他真的会心智迷失吧。
那是他有生以来最恐惧的一刻,一时之间,脸上竟然显出了惧意。
因韩枫退了一步,此时明溪反倒站在他前面,她回头看他脸色发白,也觉事情颇不寻常,见几个侍卫正战战兢兢地跪在一旁,便问道:“这是怎么放这儿的?你们谁都没见到有外人么?”
几个侍卫之中有一名统领。他尤其被吓得不轻,只怕这事追究下来,责任全由自己扛了,听明溪问话语气并没有怪责的意思,才松了口气,忙答道:“没有。我们一刻之前刚刚巡逻过这里,还什么都没有见到,谁想到一刻之后再过来,这……这脑袋就凭空出现在了地上。周围也看过了,没有半个脚印。小人们猜想,会不会……会不会是府外的乌鸦叼了死人的头扔过来的?”他想了半天只想到这一种解释,但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沉,若不是明溪耳朵灵敏,后半句根本就听不清楚。
“胡闹。”明溪低声斥责了一句,却也知道从这几位侍卫身上再也问不出别的东西来了。她扭头看向韩枫,想听他说些什么,忽听身旁门响,见离娿穿戴整齐走了出来。
人蛊站在离娿身边,一脸戒备地盯着那地上的头颅,同时也露出一脸茫然。
离娿只扫了一眼那头颅,就眼波一转,转到了韩枫身上。见韩枫与往日有异,她不禁笑了起来,道:“哎呀,枫哥哥,你竟也有今日,怎么就被个死人吓住了?”
韩枫这时早已从震惊中醒悟,而让他一直沉默无语的,则是辛六之死背后代表的深意。
很显然,这件事情铁定与“那个人”逃不了干系。而他一改之前间接杀人的作风,也无非是因为对象的转变。辛六对“那个人”乃至他背后的谭氏而言,是个无用的人;而辛六倘若活着,却会给他们带来一些麻烦。
那么,辛六的身份以及他来丰州的目的,已经全部都被人知道了?
越王是个老狐狸,他下命令的时候,周围定然不会有异心之人,辛六能够一路平安无事到达丰州,也从侧面印证了这一点,那么问题只可能出现在自己这边。
也就是说,“那个人”一直潜伏在自己身边,而自己从来没有发现过!
那么自己和柳泉说的话是不是已经都已泄露出去了?明溪、离娿她们又是否会有危险?自己是否有能力保护她们?
他甚至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又何谈保护?
韩枫百思不得其解,正自心焦,却忽觉不对:如果“那个人”跟谭氏是在一起的,那么他杀辛六是为了破坏西代与越王的联盟,可他为什么一直对柳泉和白沐风如此放任呢?
就算柳泉身份特殊,白沐风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商贩,又有什么杀不得的呢?
除非,“那个人”并不知道柳泉和白沐风这些天所做的事情,那么也就是说,他的“范围”,应该只包括这将军府的后院。
只在后院的,便是现在自己身边的这些人。
想明白此点,韩枫站到明溪身前,似有似无地将她护在自己身后,随后看向那一众侍卫,道:“你们把手套都摘了,朕要看看你们的手上是不是有伤。”
&bp;&bp;&bp;&bp;几名侍卫面面相觑,虽然不明白圣上的命令是什么意思,但还是依言脱下了手套。
众人中,唯有明溪和离娿一听韩枫的话便醒悟过来他想要寻找的是什么,然而目光扫视过去,只见那些侍卫的手完好无损,并没有被毒腐蚀过的痕迹。
“换班的侍卫呢?也都叫过来。”韩枫对自己的判断十分笃定,这些人中,一定有问题。
然而派出的人过不多时就急急忙忙地跑了回来,吓得话都说不顺当:“禀……禀圣上,那些侍卫……那些侍卫都不见了。”
“都不见了?”韩枫不等那人站稳,对明溪和离娿用了个眼色,便抢先往侍卫驻扎的偏厢走去。
那偏厢在将军府的角落,因为远离韩枫的住处,故而这些侍卫平日在这里十分放松,经过的人隔着几进房子往往都能听见侍卫们谈天说地的笑声,就算侍卫们睡着了,劳累了一天的年轻人所发出的鼾声也是震天响。
然而此时,这里却安静得可怕,像是一片死地。
屋中果然一个人都没有,但床榻上摊开来的被子却标明那些侍卫是在睡梦之中便失踪了,竟无一人察觉。
床榻上是冰冷的,如果再算上之前换班的时间,这些人失踪应该在一个时辰至两个时辰之间。
“他们都去了哪儿?”韩枫听到几个侍卫在私下议论。他默不作声的看了看明溪和离娿,随后又看了看脚下。
在地下,这是唯一的解释。
“挖吧。哪怕掘地三尺甚至三丈,也要找到人。”韩枫叹了口气,终于下令。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人原本应是表明决心的狠话,没想到在这时,却成了他们当真要做的事情,甚至三尺还嫌太浅。
几名侍卫仍然不知道圣上的命令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找来铁锨铁铲老老实实挖起了地。自然,他们心中也打着鼓:这一挖不知要挖到什么时候,如果挖了三丈还找不到那几个人,难道还要继续挖下去么?更何况,之前的侍卫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失踪,谁又能保证自己不会出事?这眼前的事情已经超过了他们的认知,他们只是凡人而已,如何应对这么多未知因素?
离娿从这些人干活的姿态中便瞧出他们心中的害怕,便道:“咱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不如把人蛊留在这儿,既能看着他们,也能帮他们干活。”
有人蛊在,侍卫们心里踏实了一点,韩枫又吩咐了几句,便带着明溪和离娿往府外走去。
对他来说,辛六的死虽然突然,但并不足以让他改变已经订好的行程。更何况,今日是个重要的日子,他要为柳泉送行。
柳泉的离开是他们早已商量好的,而杜伦的回归则成为这一行动的助推。柳泉与白沐风已经为军队募集了粮草,之后的粮草将有谭氏私下提供,他在此地的作用便渐渐在减弱,与其如此,不如离开做些更重要的事情。
此次离开,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了。
※※※※※※※※※※※※※
柳泉带着亲兵队伍全副武装,已在将军府门口等了一会儿。
韩枫没有在既定的时间到来,柳泉知道他并不是个没有交代的人,便压下来亲兵队长想去催促的提议,耐心等候。
天色晴好,灿烂的阳光下,饱经沧桑的将军府显现出了与平日略有不同的美丽。那檐角、那琉璃瓦、那朱红大门,都反射着各自的光彩。
柳泉勒着卷云铁骊,在略微有些刺眼的阳光之中眯着眼睛,全身心去欣赏这景色。
美景并不特别,也不难见,只是这欣赏美景的时光,实在是太过稀有。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看蓝天白云、青砖绿瓦是在什么时候,也或许从没有过。毕竟在离都之中,一切仿佛都是木制的,哪里又有这么奢华的府邸?等出了离都,一直忙碌,更加没有时间去看、去观、去赏。
或许此刻的平静和美好,将是他这一生中难得的体验。
然而,那大门还是开了。
柳泉皱了皱眉,似是有些怪责韩枫的到来打扰了自己的雅致,可看他身后没带着侍卫,还是觉出了这将军府中的不寻常。
“怎么来晚了?出了什么事?”柳泉下马问道。
辛六的死和侍卫的失踪牵扯颇广,谭氏、越王都在其中,韩枫不好明言,便道:“无碍,朕都能解决,总不会误了君的行程。朕送君一行到东城门吧。”
“好。”他不多说,柳泉便也不多问。暴雪与卷云贴骊并驾齐驱,不消片刻功夫,便已到了东城门下。
除了自己的亲兵队外,柳泉带走了半数戎羯士兵,浩浩荡荡的队伍早已候在东城门下,这时见他来了,只听一人高喝发令,那些士兵便统一跪了下来,齐声喊道:“见过柳帝。”
此前的戎羯士兵韩枫也见过,那时这些北地鸿原上的莽汉只是因为黄计都的命令才迫不得已跟随柳泉,然而这些天他们由柳泉调度,看他为人为帝,不知不觉间,心中的桀骜已变为了臣服,是以这声喊齐心协力,没有半分勉强。
此时此刻,柳泉真的是成为了他们心中北代的帝君,与鹰翔城的黄计都不让分毫。
在这喊声中,柳泉的脸迎着朝阳,仿佛被染上一层荣光。虽然他这个帝位名不正言不顺,但在这一刻,又有谁能说他不是?韩枫离他最近,只见他眼眸中依稀泛着泪光,想来只有他自己知道,走到这一步,竟是多么不易。
然而,天时是朝阳日出,此刻的气势却是他如日中天,恐怕紧接着迎来的便是下坡路。月盈则亏,水满则溢,千古亦然,换在谁的身上,又不是如此?
柳泉此刻心中万千感慨,除了感叹这一路艰难之外,更多的是对未来的迷茫吧?
“一路保重,期待来日再见。”韩枫抱拳道。
柳泉却勉强一笑,道:“好。彼此彼此。”
城门洞开,大队鱼贯而出,半个时辰后,韩枫仍在门内,官道尽头,却连扬起的黄尘都已不见了。
&bp;&bp;&bp;&bp;士兵们累得气喘吁吁,挖了一整个上午,直到将地面挖出一个深达五六丈的大坑,才觉得铁锹碰到柔软的异物——那是一只人手。
那些被拉到土地深处的人早已死了,他们的手指缝里都是土,徒劳地往上伸着,却什么也抓不到。每个人的身体状态都显示他们刚死不到四个时辰,恐怕刚换了班就遇害了。
然而如韩枫所料,这些人中果然少了一人。据其他的侍卫称,那人姓袁名业,可谁也不记得那人的长相来历,如今想来,仿佛就像是凭空加进来的一般,他在的时候,别人觉得他理当在;他若不在,也似乎没什么不妥。
听侍卫如此形容,韩枫又不禁想起了辛六,他也正是这样一个人啊,从来都不引人注意,却左右着很多事情的最终走向。
而最可怕的是,这袁业一直在自己身旁,自己竟然也对他的蹊跷毫无察觉,这恐怕就是所谓“恶神”的力量,他能化己入微,也难怪在大地之中来去自如。
不过,辛六的死使得他与越王的联合终化泡影,也许他的死讯传去风城花都,甚至会激起一些不必要的误会。但他这时,却无法派人去风城花都说明这一切——有袁业在暗处虎视眈眈,他无论派谁出去,都是个死字。
一人之力,牵扯住两大势力啊。
空气似乎一下子都变得凝重了,韩枫只觉自己如同置身丛林,四处看起来都是静谧安全的,可是谁也不知道哪株灌木后便有猛兽,哪片叶子底下就有毒蛇,行差踏错一步,就会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所幸袁业威胁不到他的性命,无奈他也奈何不了对方,更何况听离娿所言,这“恶神”应该不止一个,谁知道未来还会发生什么?一切都是超乎想象的,以致无法提前筹谋。
“枫,这些人怎么办?”明溪亲眼见他被拉下地中,此刻见到那些侍卫的尸体,也明白过来他们面对的是什么。虽然面上仍勉强保持镇定,脚底却不由有些发软:谁知道下一刻自己是否就会忽然被拉入那无底的黑暗之中,就此活埋至死呢?
如果连脚下的大地都已不可信任,何来踏实?如何踏实?
韩枫握着明溪的手攥了攥,道:“把人都挖出来,然后跟战死的士兵们掩埋在一起吧。”看着几名面若土色的侍卫,心知他们被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事情震慑,便又加了一句:“之后应该不会有事了。这里发生了什么,谁也不能说出去。”
※※※※※※※※※※※※※
辛六身死之时,詹康与西代的大军已相望而峙,两边都未主动出战,一者是不知对方底细,都想保存实力;二者是敌是友终究不明。
期间越王与芒侯来往了几封书信,前者是在质疑芒侯为何兵临风城花都管辖地,后者则是虚情假意地打马虎眼,示意只因刚刚接手梁公地盘,故而带兵四处巡查,以图消灭叛乱之人,恢复境内和平。
谁也不把话说明,然而谁也未曾在信中搬出帝都的帝皇或者丰州的帝皇来压对方,显然对方都认可了彼此的“名不正言不顺”,心里均存默契,只看这层窗户纸能坚持几时不破。
与此同时,帝都却终于有了动静。
书架的“红尘锁”阵在众人叛乱中早已破碎不堪,由于丰州被攻破,虽然西代和北代的大军暂时没有继续往蒲山关挺近的趋势,可丰州撤出的张将军与赵公却也没有回朝覆命,反而是屯军在蒲山关附近,甚至连战报都不给帝都送了。
大军一动不动,让人捉摸不透,帝都中四处都是传言,说张将军和赵公与西代北代早已勾结,故而将丰州城拱手相送,如今是作为前锋要来骗关,以期夺得首功才好向新主子领命。
蒲山关每日都是警戒状态,战士们兵不卸甲,箭不离弦。守将不止一次派人向帝都城中告急,希望帝皇能再派些援军来。
然而,援军虽然终于出了帝都,却并非往东北的蒲山关,而是直扑向南,至大江岸畔,与芒侯和詹康的大军隔岸相对。
带兵者,便是一直足不出都城的宋王。
不消分说,满朝早已对帝皇的这个命令吵了个底朝天,无奈新上任的帝皇年轻气盛,一旦做了决定,就决计不肯更改,更有人传言,帝皇这是早已看宋王不顺眼,想借着西代和越王的手,把这位叔叔除之而后快。
而这时,只有韩枫能够对詹明佑的所作所为理解一二:这位詹代的帝皇,恐怕是不得不如此。
他虽然想反抗谭氏,但毕竟力弱,此时兵行险招,明着是顺了谭氏的意图,实则是背水一战。
宋王本是谭氏的傀儡,听话却昏庸,这时他掌兵南下,多半是在谭氏的控制之中,意图先借与芒侯联合,一起将不听话的越王灭掉,随后再转手杀了芒侯,一举便可平定大半江山。而此刻帝都空虚,则为张博远和赵公提供了绝妙的机会,更为他韩枫进攻帝都铺平了前路。这一南一北两步棋若顺着谭氏的意思走下去,最后定然是江山易主,无论他还是宋王成为最终的胜利者,谭氏都能够笑到最后,继续着他们背后的统治。而新加的赋税,重新划分的格局,以及越王的产业,则都能使谭氏的实力更上一层。
从五年前到现在,这一场大战谭氏处处设局,铺开了好大一张网,如今终于到了重新收网的时候。
而詹明佑对这一切,应该心知肚明。调走宋王,虽然使得都城空虚,却也使得都城内对他最大的威胁远去。谭氏全神贯注于南方的战事,想来无暇再去管他的小动作,若要翻身,唯有置诸死地而后生。
可是,他又能如何置诸死地而后生?他手里无兵无财,空有一人之力,岂能回天?
谭氏所算,为必胜之局,此刻这世上昔日三老皆逝,年轻的一代人对詹仲琦几人尚是仰望,定局之中恐怕再难有变数。
&bp;&bp;&bp;&bp;(最近正式进入看着肉就烦阶段~~~~卧床休假中~~)
不对,如果没有五成以上的成功把握,詹明佑不会走出这一步。
从明溪的口中,韩枫或多或少对詹明佑的为人处世有了一定的了解。他或许最近这些年是有些急躁,但绝对不像是个要孤注一掷的赌徒。包括他对明溪那时的所作所为,已经到了撕破脸皮的地步,他仍然步步为营,从方方面面都伤害着明溪,打击着她。
这一点,在韩枫看来不可原谅,不过若仅从战略方面看,却也是无懈可击。
詹明佑就像一条毒蛇,自知力量不足,便盘踞在暗处,静静地等待,而当猎物到他面前时,便会一击致命。对待詹代的先皇,他便是这么做的,可如今在这乱世之中,仅仅等待已经不够,他转而化身为了一头豹子。
豹子凶残、矫捷、迅猛,最重要的一点——独来独往。他会视机而动,等待狼虎相争到了最为激烈的时候,再主动出击,夺得猎物。
那么,他势必要借力打力,帝都之中没有军队,他借的必然是最靠近帝都的力量。
是自己么?
韩枫不肯确然,可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帝都空虚,这是个再好不过的时机。但这时候,无论是谁首先攻打帝都,都会变为众矢之的。
不过,即便成为众矢之的,又能如何?
南方,芒侯再与他面和心不和,也不会在他攻打帝都的时候公然跟他翻脸,这只会让越王和芒侯之间的战争加剧,而帝都派出的军队,将与他们成三足鼎立之势,胶着在一起,谁也无法脱身北上。
而这北方,柳泉不会与他相抗衡。那么唯一能成为他的敌人的,就只有邢侯。然而蒲山关与丰州之间是广袤的平原,天马占据着主优势,完全能克制住平沙城的步军。
可是,詹明佑绝对不会蠢到将帝都拱手送给他,算来算去,他韩枫若想进攻帝都,偏偏又少了最关键的一步。
他手下没有步兵,谁可为冲锋陷阵?
柳泉的离开,带走了鸿原的大军,天马再有神力,也不能靠铁蹄踏平关隘和城墙,那么攻城破关,难道就指望自己与这手下不到一百人的离都士兵么?
除非,他与赵公和张博远完全合在一处,借用那数万人军队以及谭氏的力量。
可这是临时拧在一起的部队,令行不一,彼此充满了疑虑和顾忌,难以放手一搏;更何况张博远的军队刚刚经历了一场大败,正是士气低迷,又要翻脸去打昔日战友,何来胜望?
即便能赢,军队也会元气大伤,前方则是高逾天梯的天下第一城——帝都,虽说城内驻军不在,但还有上万的御林军。这些人,都是詹明佑的亲信部队,与谭氏不同。
而詹明佑打的,多半便是这个主意。
在这个局中,他算到了各方的势力,掐准了这个时机,以自己为饵,让人明知前边是个圈套,却无法抗拒。韩枫深觉,詹明佑不是赌徒,可自己这时,却像个赌徒。
尤其在想到自己还有个筹码没有用上时,他更加迫切地想赌上一赌。
那支暗地中的势力,是詹明佑向来忽视的,也是这么多年来,詹代一直轻视的。
只需再等两日,两日之后,一切见分晓。
※※※※※※※※※※※※※
春回大地,天气逐渐回暖,干草堆渐染绿色,蚊虫也开始滋生。
张博远与赵公的大军驻扎在野地里,他们在平心静气地等待韩枫的回话,在他们看来,韩枫似是已再无别的选择。丰州城破前,他们已经转移出了大量的军粮,足够大军吃上半年,而蒲山关的人也不敢出关主动招惹他们,一切似乎都对他们有利。
但不知从何时开始,军中却逐渐流行起了疫病。
他们平日取水的小溪似乎比往日变得浑浊,曾有士兵说在溪边取水时,看到溪流中的石头下有什么黑色的东西在蠢蠢欲动。蚊虫似乎多是从小溪中飞出的,才三月份,按理说不应是蚊子活跃的时候,可偏偏一到一晚,小溪畔就响起“嗡嗡”声,如果上千上万只蚊子在一起振翅,声势浩大。
而被这些虫子叮咬过后,人身上出了起包发痒外,严重的还会流脓,更有甚者浑身酸麻、手脚无力。
张博远和赵公对军中这奇怪的疫病并没有足够重视,只以为是近些年频繁战争所造成的必然现象,只吩咐军医尽快配出防蚊虫的药包配发下去,平日里在军营里多烧些艾草驱虫即可。
但如果这时有人能从高处往军营看,就会发现让人胆寒的奇异之处。
军营往外一里,植被便是青黄相间的初春景致,一切与往年并无不同;唯有这军营所在地,绿得艳丽,绿得怪异,绿得甚至透着光,如同南疆成色最好的翡翠,亦如同蛊师配出的最毒的药。这里的植物已经不再是丰州城周围应长的植物,而是南疆象城畔的藤蔓和野草,它们不惧严寒,放肆地生长着,汲取着地下一切能量,构成一幅妖异的繁荣景象。而在那些齐腰深的草屏中,有着影影绰绰的人影——人数不多,都穿着南**特的服饰,很好地融入了这绿色的大背景,如同自然之灵。
这便是韩枫手下隐藏在最后的势力,也是他所定下的攻打帝都的主力量。
在经历了象城之乱以及智峰的压倒势屠杀后,夷族将南疆千山万水中的兄弟们都集结到了一起,除了精壮男子以外,还有一些会粗浅蛊术的女子都团结在一起,共约五千人,而此刻来到丰州的,便是这五千人的先头部队。
只有一百人,却是精锐中的精锐。彼时离娿离开苍梧之林前,曾经将族中的蛊术进行精炼,专门选出战场杀敌时最耐用的编成小册,让人传了下去,这一百人本就都有一定的蛊术根基,经了这数月历练,更是几乎被训练成了杀人的机器。
但他们将张赵二人的大军制住,却并不是为了杀他们。
两日后,韩枫派杜伦再度作为使者进到张赵二人大军中,他带去的,除了韩枫的回复以外,还有一个药包。
&bp;&bp;&bp;&bp;韩枫从杜伦带回的消息得知,夷族的下马威的确起到了震慑作用,他与张博远、赵公的合作再度拉回了双方均等的状态,那么接下来自然就是攻打蒲山关。
此刻,五千夷族士兵均已抵达丰州城,他们将作为进攻蒲山关的先锋部队,同时,张博远的手下也将在旁襄助。
一切似乎都已部署妥当,唯一需要担心的,是进了关之后,是否会被人断了后路。
关隘逼仄,不比城池。关口之内并没有足够天马驰骋的地方,当日他在落雁关,便吃了这个亏,因而险些被柳泉困住,同样的错误,绝对不能犯第二遍。
最妥帖的,便是派少数人带上半数天马,绕到张博远大军之后驻守,以备不时之需。这支兵马,不仅防着张博远、赵公不守信约,更要防着再北方突来邢侯的大军。
骆行听得韩枫的计划,挠了挠头,话到嘴边却为难说出。韩枫部署军令时,屋中只有明溪、离娿、骆行三人可调用来做这个带天马的人选,然而这场战事与夷族的命运息息相关,离娿铁定是要在前线上的,所有人也都知道明溪和韩枫的关系,那么自己,自然是要被派到北边去的。
骆行心中喜忧各半:喜的是不需要攻打蒲山关,北方来人的可能性也不是太大,这一个差事无惊无险;忧的是好生生的立功良机眼看错过,说不定这一去,连攻打帝都也用不到他了。
骆行暗叹,但想着这本就是既定的事情,与其让韩枫说出来,倒不如自己主动请命,还能博主上几分欢心,却未料刚要开口,韩枫已经说了出来:“明溪,朕想让你去。”
“我去?”不止骆行惊讶,就连明溪也没料到这个差事回落到自己身上。她圆睁双眼,心思一转,已明白过来:攻完蒲山关接下来就是帝都,这是对于韩枫来说最关键的两仗,自己这一去,可就是被彻底撇了出去。说到底,他终究还是不相信自己,还是要防着自己在这最后关头忽然转向。
她柔肠百转,半边身子都冷了,只觉一时间甚至压不住嘴角的颤抖,但韩枫方才说的是“朕”,自是在用所谓西代帝皇的身份压她,不得不听令。一切既已决定,她又能如何?
“好,我这就走。你一切保重。”明溪拿起一旁火红色的披风来,嘴角似露出一丝冷笑,也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韩枫,抑或是笑这屋中众人。
看她火红的身影从门口一掠而过,稍等片刻,整个大地似乎都震了起来,离娿才道:“明溪姐姐动作倒快,刚下了令就走了,也不等吃过了晚饭。”
韩枫却仿佛没有听到离娿的话,只在细细听了一会儿屋外声音后,才似乎松了口气:“有白雪跟她在一起,那就再好不过。”他这句话里充满了关怀,倒叫离娿和骆行听得有些莫名其妙,不知他究竟是在担心什么。
其他军令皆已明了,离娿与骆行各自离去准备,韩枫左右无事,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忽然想起自己已许久没去看过韩月影了。他有些怕见自己这个妹子,虽说当年的事情他无力挽回,可终究这些年吃亏受伤的,都是她。听这些天看顾她的士兵说,韩月影在刺伤他后,便老实了许多。也许是出了气的缘故,也许是心中对这个哥哥还有些感情,但毕竟没有再骂来骂去,更没有伤人或自伤。
当然,也不排除她还在酝酿着第二次出手,或许她还希望能够成为一名化兽者。但区区化兽者又有什么可稀罕的,在韩枫眼中,韩月影之所以想成为化兽者,无非是期望能够变强不再受人欺负,可若他可以通过传授阵法,让她变得比化兽者更强呢?那岂不是釜底抽薪的好办法。
念及如此,韩枫自信大增,对明溪离去的些微感伤也一扫而空。
因为近些日子韩月影的表现平和了许多,除了门口依旧有守卫守候,屋内已无人看护。她身上的束缚皆已去掉,此刻刚用罢晚饭,正在屋内有限的空间中打着拳。
她打拳打得认真,竟没注意到门口开合,屋内已多了一人——韩枫跟两旁的守卫早打好招呼,没人出声,只由他一人静悄悄进了门。
进门后再往里还隔着一扇淡黄色的屏风,屏风上映出其后的人影,韩枫便静静站在屏风这一侧,看着那一侧的韩月影。
从她的身影和两旁被腿风所扫而忽明忽灭的灯火上,能够看出韩月影的拳法甚是熟练,不过也许是害怕打砸了屋内家具引起外人注意,故而打得并不算尽兴。这拳与代国人常打的拳路数上有很大不同,其拳没有大开大合之势,多数情况下连胳膊肘甚至都伸不直,主要的进击都集中在下盘功夫上。上砸下撞、左横右冲,势道刚猛利落,用在实战中,只怕中者非残即死。
韩月影打了小半个时辰拳,终于停了一停,韩枫这才出了声,道:“吃饭之后就乱动,以前爹不是说过这样子会胃疼?”
韩月影身子一动,往屋里又退了两步,见韩枫已绕过屏风,走了进来。她似是很费了一番力气,才想明白韩枫方才这话是在套着近乎地关心自己,可这世上已很久没人跟她这么说话,一时之间,她竟不知该回些什么。
韩枫所求倒也不多,韩月影没冲上来骂他,他便已很知足,当下心中一宽,随便扯了张凳子坐下,道:“这些年你都这么过的?吃过饭便练功?”
韩月影的回话虽然带着刺,却已少了许多戾气:“怎么,不可以?”
“呵……”韩枫轻笑一声,道,“没什么不可以,只是觉得我们真的很像。那年在离都的时候,我们被编入兵营,也是这么被逼着练功,父亲的教诲只好抛在脑后。但你有没有想过,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头?”韩月影的神情一片迷茫,仿佛全然没听懂韩枫的话是什么意思,在她的印象中,她一旦走在这条路上,便再无终止,前途漫漫,哪里有什么结束,有什么头。
&bp;&bp;&bp;&bp;“真心愿意接受你?”韩枫心下了然,看来那些倭人中是有这样一名男子,以情为价,彻底让韩月影倒戈了过去。
韩月影点头,脸上露出几分难得的温柔神色:“他对我很好。他教我功夫让我免得被旁人伤害,在我生病的时候照顾我,还给我买衣服和吃的。这些年来,只有他肯这般对我。”
韩枫心下黯然,这本是寻常姑娘家都能得到的照顾,可在韩月影这里,就变成了难得的恩惠,他问道:“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他是倭人军中的什么人?”
韩月影此刻却是知无不言:“我们认识有一千两百来天了,他是倭人的大官,怎么,你想对他如何?”
一千两百来天,那就是三年有余,细算日子,正是自己开始造反成名之时。这么说,那倭人官员接近韩月影,从一开始就带有目的,否则半夷女千千万万,为什么偏偏对她这般好。这些年的历练,已经让韩枫不肯相信单纯的巧合——而很显然,韩月影的心思却仍很单纯,或许是女人一旦陷入了感情,就会失去些许理性。
韩枫道:“那么也是他教给你法子如何成为化兽者?”
似乎从韩枫的口中听到了些不祥的预感,韩月影不安地往后缩了缩身子,两臂环抱,道:“是又如何?你待怎样?”
难得看到韩月影终于有怕的东西,韩枫自忖总算取到了谈话中的主动权,淡然笑笑,道:“我不管他对你如何,不过他撺掇你我兄妹残杀,只凭这一点,我也不能让他好生活着。你若想保护他,那就莫要让我知道他是谁,从此以后,也别想着再见面了。”
韩月影呆了一呆,忽地笑了起来,怒吼道:“你是我什么人,凭什么管我跟谁见面,又不跟谁见面?难不成你还打算关我一辈子么?”
韩枫看她势如疯魔,心下无奈,可她对那人的信任已是根深蒂固,他多说反而无益,只能等时间慢慢磨平她的怒火:“就算我关你一辈子,你又能如何?我又不是做不到。”语罢,他不等韩月影再说话,便已离开了她的屋子,只在出门刹那,还能听到她在后边大声咒骂。
而这一刹那,韩枫心中隐约一痛,忽然觉得自己也有些害怕,倘若这一生一世,兄妹间的罅隙再也无法愈合,那么自己该当如何?
此刻夜色已深,明月当空,圆若银盘。韩枫仰头看去,这才想起今日恰是十五,可惜月圆人难圆,无论是和明溪也好,韩月影也罢,似乎都在渐行渐远。
次日就要攻打蒲山关,无论如何,也要睡个好觉保持体力。韩枫晃了晃头,试图将这些不快的心绪赶出脑海,随后往自己的卧房走去。
他本以为卧房该是黑着灯,却没想到房中灯火通明,进屋绕过屏风,才见离娿翘着脚坐在榻上,正自闭目养神。
他一开始有些诧异,可转念一想,就明白过来:离娿终究挂着个西代之后的名衔,如今明溪不在,帝后二人再要分房,怕是要让人说闲话了。
韩枫见离娿似乎闭目已经睡着,便想上前把她扶着躺下,但手刚碰到她肩膀,离娿就睁开了眼睛,笑道:“你瞧,我骗到你啦!”
一整天心情不畅,这时见她笑靥如花,韩枫倒觉得心中烦闷淡去了稍许,道:“这时候还闹孩子脾气。早些睡了,明天还要忙。”语罢,自从床上抱了被褥铺在一旁地上。
他吹熄了灯烛,离娿却不忙睡下。她侧卧着拿衣带甩在他鼻子上,笑道:“哎,不着急。你这阵子都陪着那位公主,咱们也许久没好好说话了,我还有事要私下跟你说。”
韩枫被她衣带逗得打了几个喷嚏,自然也没了睡意,便道:“想说什么?”
离娿道:“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想再跟你要一个承诺,让我和整个夷族都定定心罢了。”
韩枫问道:“什么承诺?既然是再要,以前必然给过了,怎么,对我不放心吗?”
离娿笑道:“这个承诺太过重要,我虽对你放心,但作为夷族的大祭司,总该为全族上下负责。枫哥哥,等明日咱们打下了蒲山关,再过十几日,就要攻下帝都了吧?”
韩枫道:“倘若一切顺利,便是如此。”
离娿道:“那么等攻下了帝都,你便会正式登基,成为整个代国的帝皇喽?”
韩枫隐约知道离娿想问什么,便道:“那只是表面上的,届时江南还不属于我们,又怎么能算整个代国的帝皇?”
离娿道:“这个不打紧。那时我们夷族祭司们发的毒誓,只要是对在帝都正式登基的帝皇便都有效。再者征服江南还要有一年半载,我们夷族的人可等不了那么久。这件事情总要越快解决越好。所以,枫哥哥,你肯不肯一登基,就去黛金池,帮我们——也是帮代国人解开那个毒誓?”
若不是离娿提起,韩枫几乎已经忘却那个让所有夷族女子背负着“原罪”的毒誓。传说这毒誓要代国帝皇从黛金池一步一跪,如此行到苍梧之林才能解开,他原本觉得解这誓言是他登基之后责无旁贷的事情,但直到此时此刻,真的要把这件事情放上日程,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真的有些不情愿。
这是解毒誓的流程,同样,也是对代国帝皇的绝大侮辱。他若当真这么做了,虽然对得起夷族,但这天下更多的是代人,那些人又会怎么看他?尤其在江南未曾被收复的情况下,他这么做了,便无疑是将皇位拱手相让。
然而,他该如何回绝离娿?接下来两战都会仰仗夷族的兵力,他这时又怎么能对离娿说“不”。那么,离娿偏挑这个时候问出这个问题,是在不显山不露水地要挟他么?
韩枫暗叹口气,反问离娿:“你当真以为,那个毒誓只需这么做就能解开?这时解开,对夷族来说又有什么好处?”
离娿一愣:“我只知道,那个毒誓让所有人都瞧不起我们夷族,让代国人和我们更加仇视和对立。况且,这解毒誓的法子是故老相传的,绝不会有错。”
韩枫道:“可现在夷族总共剩下不到五千士兵,等打完这两场战后,剩下的会更少,那个毒誓虽是让两族仇视,但在某种程度上也保护了夷族的女人不会受代人欺凌,若这时我把毒誓解开了,你们可有能力自己保护自己?至于解毒誓……在我看来,万变不离其宗,这毒誓多半也是阵法的一种,万事万物皆与天地之气有关,我相信总会有更好的方法,做到两全其美。”
“这……”离娿只觉无言以对,“那么你有何打算?”
韩枫道:“等全国统一之后,我会帮夷族建城,将苍梧之林和象城所在都划给夷族居住,并派兵防护在旁,禁止代人前去骚扰夷族的生活。等夷族人全部安顿好之后,我会竭尽所能,寻找解毒誓的方法。你给我一年时间,倘若一年之后我还寻找不到,那么我就会按照那传说中的方法,去试上一试。”
&bp;&bp;&bp;&bp;(最近反应太大了,所以歇了一阵子,接下来应该逐渐往好了走了……)
清晨天刚蒙蒙亮,大片大片的绿色藤蔓下,已经露出了一个个黑色的脑袋。
妖艳的绿刚刚好蔓延到蒲山关下五百步处,如同给初春干黄的大地盖上了一层鲜艳的绿毯。关口的守卫都知道这绿绿得不正常,但却并没有人能想出办法来有效解决。因为随时有可能遭受攻击,故而无法开启关口大门派民夫出去砍割这些趴在地上的绿藤野草,而五百步的距离,也刚巧在火箭所能射击的最远范围之外。
蒲山关的守将姓叶名新,这本是个极普通的名字,可在眼前这妖异的景象前,他的名字似乎都成为了一种让人不安的征兆。叶将军一夜未睡,呆呆地坐在城门楼正中,看着那绿一寸一寸地侵蚀过来,到白日那绿停下时,他浑身的生气似乎也被那些藤蔓野草吸食而去,整个人瘫坐在木椅上,无力地下令,命众将士把这些日子从各处筹集来的火油、礌石摆放好,准备随时迎战。
而这时,刚蒙蒙亮的天忽然又阴暗了下来,天边几道闪光骤现,紧接着的,就是轰轰的雷声。
不知何时,天空乌云密布,所笼罩处,正是蒲山关方圆十里的范围。
伴随着第一滴雨水砸在地面,原本已静止的“绿毯”再度起了变化。
那绿迅速往前蔓延,像一只巨大的绿色怪物,在急速地爬着。一点一点、一片一片,眨眼间,厚厚的绿网就铺到了关口之下。这时在城门上的士兵都能看清楚了,那绿毯不止宽大,还很高。厚厚的绿叶下,是网状的棕褐色枝条,这些枝条密密麻麻,结结实实,如同纵横交错的房椽。在这些“房椽”的下方,是密密麻麻的人影,他们身穿藤甲,披散着头发——这些人,都是夷族的士兵。有些士兵尝试着往下射箭,但箭枝却完全穿不透那些枝条——这绿毯,是那些夷族士兵最好的盔甲。
此刻暴雨倾盆,火油再多也无法点燃,礌木巨石投下,也只是让藤蔓微微一震,根本伤不到底下的人。叶新扶着两旁士兵的手站了起来,心里已经绝望到了极点,无奈下,他下令让守卫们停止手上无用的进攻,转而等待,等待反击时刻的到来。
远处一片漆黑,唯有雷电交加时,能够看到一个个裸露在这绿毯之外的人影。那些人影呈排而立,每个人手中都扯着一条极粗的藤,似是前边一切藤蔓的总根系,而在这些人最中央的,则是一名浑身赤裸的女子。
那女子眉眼妖媚,皮肤白皙,身材匀称,胸丰腿长,完美无瑕,是上天所造就的尤物。与离娿不同的是,她身上更带着一分成熟之美,伸手投足间便是万种风情,在这漆黑的天幕下,她闪亮犹如明星,一世芳华,一刻璀璨。
虞天星身处团团血雾之中,左手扯着一根最粗的藤蔓,手上割破的伤口汩汩地涌着血,却一丝不漏地尽数被那藤汲取,如用之不竭、取之不尽的水源。她的右手,则拿着一个金黄色的水瓶——这是渎神之举,她此时象征的,正是能够提供万千水源的大自然神。
水提供了养分,养分滋养着藤蔓更快地生长,藤蔓盘根错节,如同一条条巨蟒,顺着城墙得坎坷边缘往上爬去,几乎眨眼间,便攀到了城头。
这是远比云梯更妥当的云梯,藤蔓生到了城头的顶端并没有停止生长,反而在士兵刀枪的砍伐下继续倔强地生长、蔓延,张牙舞爪犹如活的猛兽一般,径直扑向了守卫们。城墙上的藤蔓伸展开来的枝条坚韧结实,是极好的攀援辅助;而到了这城墙上方,藤蔓上就忽然长出了锋利的刺,如刀刃、如枪尖,毫不留情地穿刺过一切阻拦着它的肉体,锐不可当。
“天星,可以了,停下来吧。”韩枫侧目见虞天星脸色从白变青,心知她已坚持不了多久。按理说,她修习蛊术时日不久,功夫也肤浅得很,远没有达到熟练应用渎神之举的地步。然而,未来还有帝都一场大战要打,离娿需要保存体力,其他蛊师虽有比虞天星蛊术研习精深许多的,但却再没有人自愿请缨做这“渎神之人”——在那些老蛊师心中,渎神之举仍然是禁术,或许他们会对离娿、虞天星使用禁术产生些许“敬仰”,但更多的,仍然是对旧有“传统”坚定不移的信奉。
无一人再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勇气与决心,而虞天星之所以敢,除了她对韩枫的感情以外,离娿使用多次“渎神之举”所给她带来的震撼也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但是,心归心,体力终究是体力。
听到韩枫的劝言,虞天星粲然一笑,手却并没有放开藤蔓。这是属于她的一仗,她一定要坚持下来。她的身体早已经不属于她自己,那时她没有名字、没有尊严,后来韩枫给了她名字,柳泉对夷族的优越言论则给了她所谓的尊严。她曾经死死把着这些不放,觉得这些就是她的全部,但直到今日,她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都错了。
身体虽然赤裸,这场上敌我双方数万名战士都能把她看得一清二楚,可她却头一次觉得,这身体是真真切切属于自己的。甚至是在心爱的男子身边如此无遮无挡,她也毫不赧然。就如同初生之时,她对这天地坦荡一般,一切自自然然,理所应当。而这时,她觉得自己充满了力量,这力量的根基,则是真正的尊严。她在这成百上千的战士中间,如同一颗星星之于整个天河,她是他们的一份子,但她同样有着自己不可磨灭的光芒,甚至她是最亮的一颗,甚至超过了身旁那本该如太阳般闪耀的男子。
她是天星,她灿烂辉煌,这一仗,是该轮到她闪耀的时候了。
&bp;&bp;&bp;&bp;当夷族的士兵攀援着藤蔓“搭”成的梯子来到蒲山关城门顶时,只见一片血海。代人守卫的尸体七零八落,余下的人们蜷缩在城门几个尚没有被那夺命藤蔓占据的地方,哆哆嗦嗦,被吓得屎尿齐流,溃不成军。
见到有人来了,他们如同见到了救星,手中的武器一抛,便全跪了下来。其中几人还推出了已被绑得结结实实的叶新,言道自己这些人有意投诚,故而绑了主帅当做见面礼,只求活命。
夷族士兵几乎可以说是毫无伤亡地赢了这一场战事,全军上下士气大振,多年的怨气在这时都被发泄了出来。这些人本就不像代国士兵那般有着严格的规矩,此刻哪管什么俘虏不俘虏,更何况其中大半还听不太懂代人的话。仗着语言不通,先上城门的夷族士兵一拥而上,将那些本已投降的代人守卫举胳膊举腿,或扔或抛,竟从城门上掷了下去!
这蒲山关本是代国第一大关,城门其高何止十数仞,那些幸存者从城门上掉下,一个个在半空中空抓了几把,惨叫过罢,便摔在底下硬如金铁的藤上,犹如一个个破了的面口袋,眼见是不活了。
因城门被藤蔓牢牢封锁,城里所有的守卫都被派到关口上方驻守,此刻几乎一个不剩全部阵亡。城中仅剩一些民夫,他们只听关口上一直有人惨叫,但却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这场战事最后的结果如何,直到看一个个身穿藤甲的夷族士兵缘梯而下,才知大势已去,关口竟这么快已经失陷,而此刻,这场忽如而来的雷雨还没有下完。
也许是因为已经在关口之上出过了恶气,夷族士兵们并没有肆意杀戮这些无辜的民夫,但他们也并没有放过这些手无寸铁的代人。他们将这些人赶到角落,一一绑起,肆意嘲弄,看谁不顺眼便在非要害位置割上一刀,听他们“嗷嗷”大叫,似是比听胜利的凯乐还来得开心。
但无论这关口之中如何热闹喧嚣,关口之外,却只听到大雨滂沱之声以及士兵们在藤蔓之下穿梭的声音。
而在韩枫的耳中,这些声音也都没有。
第一名夷族士兵站上城关之时,其余的蛊师早已收了手中的蛊术,唯有虞天星的渎神之举仍在继续。她若不放手,旁人也无法打断,韩枫和离娿虽在旁劝阻,然而虞天星却已笃定了心意,誓要燃尽生命之中的最后一分光芒。
她能做的,也唯有这么多了。
等到夷族士兵陆陆续续全部登上城关,虞天星手中的棕褐色藤蔓因为饱饮鲜血的缘故已经变得漆黑发亮,这时,虞天星才缓缓放脱那藤蔓,伴随着周围血雾散开,她“呵”了一声,轻如无物般向后仰面躺倒。
“天星!”韩枫忙扶她入怀。她因应着大自然神提供水源的力量,身着无物,韩枫便将自己的披风兜在了她身上,然而触手之下,只觉天星身体冰冷——并不是因为久处低温而冷,是实实在在的没有生气了。
虞天星淡然一笑,抬手无力地指着前边那绿色的城墙,道:“你瞧,你们进城之后,这城墙上的藤蔓便会长出刺来,守着你们的身后,再也不用担心会有人从后抄底了。等到何时你真的打下了帝都,就能够让师父过来,消了这些蛊术,那时一切便都是你的了。”
韩枫这时才知虞天星为何迟迟不肯松手,他看向离娿,问道:“你早就知道?”
离娿忙摇头道:“不不不,怎么会?我若知道,哪里会许她来!”
虞天星轻咳一声,也道:“韩大哥,你莫要怪师父,她的确不知,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意思。”
韩枫心中又气又怜,道:“傻子,你真是……怎么也不跟我们商量?我自有法子去防着旁人,你真以为我没想过么?”
虞天星却莞尔道:“起初我也以为我是傻,可直到这时候,才知道这是我必走的一步。那时婉柔死了,我见你那么为她伤心,也曾想过……也曾想过若我也为你死了,你会不会为我伤心,会不会……会不会记着我一辈子?我是飞蛾扑火、痴心妄想,其实早知道你压根就不喜欢我,甚至还曾讨厌过我,可女人一旦执着起来,就是分毫道理也不愿意讲。”
韩枫心下一声叹息,他自然不喜欢虞天星,哪怕如今她死在自己面前,他也只是徒有怜悯,再无其他。在他心中,虞天星自然是无法与婉柔相比的,这完完全全就是两类人……甚至,他这时倒有些恼怒,难不成虞天星自以为他会对她内疚么?她就这么不把自己的性命看重,那可是他一手将她救出来的!但这些话,面对着此刻的将死之人,唯有咽进肚子深处,只字不吐。
然而离娿却是快人快语:“天星,你怎么这么蠢?这般没志气?枫哥哥就算记着你又怎样,难道比你自己活着,找个知冷知热肯真正心疼你的人还要重要吗?你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怎么到了这时还没有想明白!”
虞天星道:“我知道,我现在都知道了,可是……可是我也并不后悔。师父,这是我真心实意喊你‘师父’,多谢你教我这一切,多谢你肯让我这一仗替了你,去做这‘渎神之举’。我……若非如此,我仍然困顿在原地,绕不出这个圈子。”她叹了口气,握住了离娿的手,道,“师父,你也做过数次‘渎神之举’,最后功力散尽的时候,你才知道这原来并不是渎神,是不是?我快死了,但我并不觉得害怕。我觉得,这身子是我的,却也不是我的了,好像整个人在慢慢地散去,那藤也是我的一部分,我也是那藤的一部分……这城、这雨、这天、这地都是一样,我是它们的一部分,它们也是我的一部分,我……或许我并不是死吧……”
“天星,天星!你撑着,你别闭上眼睛!”离娿听她甚至说起了胡话,心头更是焦急起来,虽知回天乏力,但此时此刻,还是期望虞天星能够多活一刻便是一刻。功力散尽的感受她也有,但濒死的经历却是匮乏的,她并不知,这是虞天星在用自己最后的气力,点化她。
韩枫的神情却在虞天星这番话后变得愈发严肃,他能约略明白虞天星的意思,然而这感受除非亲身经历,否则他也无法让离娿真正明白。
虞天星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眼睛则在一分分闭拢,最后,她用微乎其微的声音说道:“我想,大自然神之所以会成为大自然神,也是这个道理。师父,你曾训斥过我,告诉我说我只是个普普通通、再平凡不过的半夷女。但是,我总觉得你那时总有后半句隐忍未发,你是想说,我们每个半夷女,却都不是普通的,对不对?我们每个人……都是……大自……”最后一句话,她终于没有说完。韩枫只觉手里一沉,却是虞天星吐出了最后一口气,芳魂离散。
&bp;&bp;&bp;&bp;第四九八章伴星之月
“凡信我者,皆受庇佑;毁我诽我,永坠地狱。”
韩枫没有想到,虞天星竟比离娿对这十六个字,悟得更深了一层。
在蒲山关内,韩枫几人找了一处空地,将虞天星葬了。她的墓碑上刻着她临死时候说的那句话:“我是个普通的半夷女,然而每个半夷女都不普通。”
“在这场大战中死去的……以及那些受过苦难的半夷女,这里以后便是她们独属的墓地了。”看着那行字,韩枫道。他最终没有按照离娿的想法,在虞天星的墓碑上刻那在夷族人口中传述了上千年的十六字真言,他和离娿都懂,可若刻了,只怕这墓有朝一日会被不明真相的人掘了泄愤。与其如此,虞天星自己说的话,倒显得更加隐晦一些。
出乎韩枫意料之外的,是韩月影竟然也来到了这墓前。
大战之中,韩月影虽然仍被重重看守,但她毕竟没办法一直呆在帐篷里,便也出来观战。这一观战,却被深深震撼。
她震撼于杜伦呼风喝雨的本领,震撼于那些夷族人的蛊术,更震撼于那女子娇小身影中蕴藏的无尽力量。
韩枫说的没有错,化兽者之上,的确还有更加可怖的力量。无论是阵法还是蛊术,那都远超她的认知。但若要她此刻低声下气去求人教,她却已经做不到了,更何况,韩枫也已经断了她的念想。
可是,她还是脚步不受控制般走到了虞天星的墓前,看着那墓上两行字,若有所思。随后,她问道:“她真的也是半夷女么?”
韩枫道:“是。”他顿了顿,又道,“之前我找不见你,一直把她当作妹妹般看待。”
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韩月影冷笑一声,道:“怎么不把话说全了?把她当作妹妹看待,我看不止吧。依着我猜,你多半希望这会儿我跟她换个儿才是。她多好呀,又聪明,又体贴,不会给你惹麻烦,不会要你的命,甚至肯豁了命帮你……哪像我,不懂事,不听话,还整天想着怎么杀了你,自然是我死了才好。可惜呀,啧啧啧,连老天也不帮你……”
然而话未说完,韩月影只觉得脑袋一晕,身子直撞向了墓碑,等扶稳了墓碑站好,她才觉出半面左脸都是麻的:“你……你打我!你竟然打我!”
这一巴掌没有用全力,但韩枫也觉得左手掌心有些发麻。他实在是气极了才会控制不住自己,更何况虞天星的死让他心中多多少少有些感触,有些心痛。如今该出的气既然出了,整个人也就冷静下来,不过对打韩月影这件事情,他不觉得后悔,也不觉得抱歉。
然而打过韩月影,韩枫却惊觉自己似是中了这丫头的计。自从到了他军中,韩月影句句带刀,无非是想激怒他,她究竟想做什么?是仗着自己的身份,觉得再伤害他也不会有性命危险么?可一旦进了帝都,他真的成为了全代国的帝皇,自然会有人看不惯韩月影,到时他该拿她怎么办?那些人一个个大道理砸过来,他难道要为她顶一辈子么?
不能这样。
韩枫双手相握,搓了一搓,心中已有了计较:“我打你如何?”
韩月影怒道:“你口口声声是我哥哥,此前不保护我已是不该,如今怎能打我?”
韩枫凛然道:“我打你,是为了天星。接下来我要说的话,才是为了我是你哥。”
“你要说什么?”这会儿则轮到韩月影不解了,从韩枫的话中,她听到了一些不详的预兆,仿佛韩枫对她的忍耐已到了极限。她缓缓将右手背在了身后,摸索着腰带上藏着的一根缝衣针,这是这些天来她唯一弄到手的“武器”,虽知对韩枫这般的功夫仍是无用,但总算聊胜于无。
韩枫观察何其敏锐,怎能不知韩月影心中所打的小九九,他心下一声苦笑,手却向看着韩月影的一名士兵招了招:“去,喊了骆行来见朕!”
骆行正带着人收拾战场,听韩枫传,立刻一溜小跑过来,单膝跪在了地上,问道:“圣上,末将在。”
韩枫道:“骆行,朕要留你在这里了。你带上五十名士兵,看着这关口的同时,在天星的墓旁盖一个小房子。房子不用大,够她一人住便好。”他伸手指的,自然是韩月影。
韩月影不解问道:“你……你要把我留在这儿?你留我在这儿干什么?”
装作没听到韩月影的问话,韩枫自顾自讲了下去:“天星为了我军付出甚多,此战当记首功。她孤坟一座葬在此地,朕心甚悯。朕妹月影对天星甚是敬重,自请结庐相伴,早晚扫墓,以恤亡魂。骆行,从此以后,你便是月影的护卫了,且要好生看牢了她,莫辜负她一片苦心。”
“你……你胡说!”韩月影总算听明白了,不由得勃然大怒,“你真是想把我关在这里一辈子!你昏了头了……我是你妹妹,怎么能给她扫墓?”
“你是我妹妹不假,但你也只是个普通的半夷女!”韩枫喝道,“你以后每天都好好看着这墓,看看这墓上写的是什么,什么时候看明白了,什么时候我自然会让你离开!”
骆行跪在地上只觉浑身冷汗,他也算是听明白了,韩枫分明是想软禁了韩月影,还找了这么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当然,韩月影如疯如颠,软禁起来理所应当,可自己这是招谁惹谁了,怎么便要接下这么个烫手的山芋。这姑奶奶惹不得说不得,还不能出丝毫纰漏,这件差事也没军功可赚,只怕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到头了。
似是看出了骆行的迟疑和不满,韩枫往前走上一步,附身搀起了骆行:“朕知道你想要什么,那不难,也请你相信朕,朕会在以后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骆行难得听他对自己说话这般谦卑,只觉受宠若惊,忙抿起笑意,清了清嗓子,道:“圣上所命,末将万死不辞。”
&bp;&bp;&bp;&bp;韩枫打下了蒲山关的消息不出两日便传到了柳泉的手中。过了蒲山关,再往前四五日路程便是帝都,柳泉身在东方,向西南遥遥拱手。
如两人事先的安排一样,韩枫果然有他的方法,既能牵制住谭氏手下的赵公和张博远,又能一举攻下蒲山关,事情既然发展到了这个地步,自己也该开始做事了。
北方的客人已经到了军中,自己的时日也不多了。
想到这里,柳泉爱怜地抱了抱已在怀中睡熟的柳婷婷。这孩子也才四五岁年纪,却已能在马背上睡熟,丝毫没有所谓公主应有的娇生惯养。这一年多,她又长大了不少,或许与戚嫒的死也有些关系,毕竟那女子再凶神恶煞,对柳婷婷倒是向来很好。那时自己会娶戚嫒,多多少少也是为了照顾这孩子的情绪考虑。
柳婷婷何其可怜,自幼无母,如今她心中最好的嫒姨也离她而去,小小年纪承受的打击,竟不亚于自己年幼之时。柳泉轻叹口气,看向骑着晓寒骕骦的女子:“清秋姑娘,这些日子多亏你照顾她,这丫头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清秋笑道:“柳帝您太客气了。婷婷伶俐可爱,若没有她陪着,我一个人修习那萨满之术,倒觉得冷清寂寞。况且她冰雪聪明、心智通灵,有时不经意的童趣之语,倒叫人茅塞顿开,也省去我不少弯路。”
柳泉道:“那就好。接下来军务会很忙,也会有些危险,婷婷在朕身旁终究不便,只怕仍要……”
清秋道:“这我明白,柳帝不需费心,我自然会保婷婷她平安。”
柳泉道:“朕对姑娘很放心,只是想多交代一句话,若事情发展到最恶劣的情况,还请姑娘一定带着婷婷南下,去到韩枫的军中。”
“哦?好。”清秋虽有疑问,却没有多说什么。她已习惯了柳泉与韩枫时分时合的关系,不过貌似如今他们算是确认下来了,除了韩枫,再没有可托付之人了吧。
柳泉问道:“你们这次从平沙城过来,一路上可还走得顺利?邢侯他们是否为难过你们?”
清秋道:“那倒没有。邢侯似乎急着调兵遣将,完全没注意到我们离开的事情。”她也知道邢侯留着柳婷婷是为了牵制柳泉,这时细想起来,便也恍然,“邢侯他对你……”
柳泉道:“是该到了撕破脸的时候了。”
清秋点了点头,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早在意料之中。所幸她与戎羯族人接触中发觉,黄计都虽和邢侯有亲,却是面和心不和,相比起邢侯,黄计都似乎跟柳泉走得更近,脾气也更相投。自己的族人如今都安置在戎羯族内,黄计都在鸿原上特意划了一块草原给他们放马牧羊,是打心眼里接纳他们成为了自己人。
柳泉见清秋沉默不语,又道:“这东边一直到阡陌城附近,都没有多少守卫。大多数城池留下的人都是不愿意随着赵公一起走的。而赵公离开之后,据说倭人又趁机打劫,各城损失严重,老百姓的怨言也甚多。故而朕这一来,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抵抗,便收复了六七座小城,两座大城。最前边的戎羯骑兵已经到了海边,咱们现在就是去那边的东平县城。”
清秋虽然从没来过阡陌城附近,但这些日子也看了不少地图,知道东平县城靠近大海,城南则濒临着著名的岱岳。岱岳是东方的最高峰,层峦叠嶂,高耸入云,加之山景俊美无双,气势磅礴,故而历代帝皇都有登岱岳封禅的做法。看来柳泉要去东平县城,意不在收地看城,而在登山观岳。
他表面上虽然已经放弃了向帝皇之位的努力,但在内心深处,仍然没有完全放下。只是如今天下早已七零八落,他又是失势最多的,就算登顶岱岳,又有何用?没有人会承认他,他这么做,无非是给自己一个慰藉罢了。
清秋侧看柳泉,见他右手在抱着柳婷婷的同时牵着卷云铁骊的缰绳,另一只手则颤巍巍地伸进了怀里,拿了个小纸包出来。不消多猜,那纸包里装的,自然是他摆脱不掉的紫英寒石散。
清秋有些瞧不下去,看他用嘴咬着那纸边缘打开纸包,忙用马鞭柄一挡,道:“柳帝,你心性坚毅,不该被这小小物事控制,更何况……更何况是在婷婷面前。”
柳泉这时却露出了难得一见的嬉皮笑脸:“反正婷婷睡得熟。再者,人这一生谁不是活在被控制之中?被物控制、被权控制、被钱控制、被情控制,归根结底,都是被自己的欲望所控制,朕与他们,又有何不同?”
“这……”清秋一时语塞。
柳泉又道:“清秋,朕只想随心所欲地活着,如果要朕强迫自己,不是做不到,只是太难过。朕也希望婷婷能如此,做她想做的事情就好,不影响旁人就好。这样的事情其实很少,能找到一两件,便是难得的福分。”
吸食“紫英寒石散”本是被人唾弃之举,可不知为何,此刻于柳泉而言,倒似是上天给予的恩赐。清秋心中一软,手中的鞭子便缓缓放下——柳泉终是个可怜人,他竟是个可怜人,这一点,或许是他与韩枫最大的不同吧。
清秋只觉心中难过,看着柳泉的侧影,眼中微微泛酸,几乎落下泪来。她对他自然毫无男女之情,但只是这恻隐之心,已有些让人承受不起。但她毕竟不是只会哭哭啼啼的寻常女子,眼眸流转,已将注意力投射到了别处:“怎么跟着你的都是戎羯兵?我记得当日你离开的时候,曾经带着一些亲兵,他们人呢?难不成,都战死了?”话一出口,清秋内心便否决了自己的猜想:亲兵都是紧随在柳泉身边的,若亲兵都战死了,柳泉又怎么能够完好无损地跟她说话。
柳泉道:“朕也不怕告诉你。他们不是朕的亲兵,而是朕这些年养的死士,总共五百人,朕自有用处,已让他们离开了。”
&bp;&bp;&bp;&bp;两人登上岱岳时已是傍晚,四周一片寂静,唯有山寒料峭,风刺入骨。
封禅台早已荒废,之前的代国帝皇来此祭天已是十几年前的往事,当今代国的帝皇詹明佑继位后便是一大堆烂摊子,还没想起这回事,故而当柳泉踏上那封禅台时,只觉脚下一绊,低头瞧去,只见昔日的土坛被这些年风雨侵蚀,表面的一层看似完好,底下早已被掏空了。
柳泉和清秋都是惯于野外生活的人,便也不怎么讲究,就地取材找了几根枯木杈子,便在那封禅台旁就着一块巨石搭了个临时的庇身之处。火光不大,只照在两人身上,再远处便都是漆黑一团,树丛间偶尔有亮光闪过——那是野兽双眼反射的光芒。
柳泉倒是一点也不照顾清秋,大咧咧往石头上一靠,便毫不在意地合上眼睛,不出片刻竟打起了呼噜。清秋无奈地横了柳泉一眼:她可做不到似柳泉这般什么都不在乎,他既然睡熟了,那这值夜的责任只好落在自己身上。
所幸她也不是那娇滴滴的女子,看着天空的溶溶月色,清秋双手抵在脑后枕着,忽然觉得这时竟难得的闲适。四周丛林中纵有野兽虎视眈眈,也比在山下面对那些人那些兵要好很多。或许这正是柳泉能够闭眼就睡的原因吧。
也罢。清秋随手从旁边的地上摘下一片新发的草芽,放在唇边轻轻吹响。她这些天在鸿原上练习萨满之术,因看了不少戎羯族留下的典籍,比起此前已有极大进境,渐渐地也终于明白自己这一族修炼之途最大的障碍是何,可惜看到了那堵“墙”,却始终无法翻过,故而虽有进境,仍受局限,终究过不了韩枫曾讲的“识障”那一关。
草芽发出的声音尖细灵动,迎合着柳泉的鼾声,竟引得这山上不少野兽徘徊在二人身旁,犹如被驯熟的家畜一般。其中虎豹狼豺与山鸡山兔处在一处,莫名和谐。清秋又吹了片刻,见那些野兽已全无野性,便伸指对几只大些的野兽点了点,命它们分列四个方向,如哨兵般看住了这片场地,自己则落得轻松,也靠在石头上。
她还不困,靠在石头上侧头看去,便是柳泉的侧脸。她不得不承认,柳泉的确是她见过的相貌最为俊秀的男子,只是比起韩枫的俊朗,要多了一些阴郁,可是这段时间接触下来,她才觉得,柳泉的阴郁终究是有“底”的,韩枫的俊朗之下,反而多了看不清的城府。
不过,她还是觉得自己时常看不透柳泉。他究竟想要的是什么,她竟不知道。这一点韩枫倒很明确,他就是想要当帝皇,此外他对自己也有着极高的要求。也因此,韩枫能一再破障,柳泉却从没有想过这些事情,与韩枫恰恰相反,他食用紫英寒石散,对自己的身体似是半分也不在意。
……
一夜无话,次日东方天际刚显鱼肚白,清秋睁开眼睛时,见柳泉已不在原地。
一圈野兽之外,是封禅台的边缘。那是一块向东凸出山崖的巨石,两旁只有横逸而出的松柏,并没有其他的遮拦。这是山巅的最高处,也是视野最开阔的地方,此刻柳泉就站在那里,紧挨着巨石的外沿。
有那么一刹那,清秋几乎以为柳泉会往前一迈步就此自绝,可恍惚过后,她不禁暗自好笑,柳泉再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也绝不会是个会自杀的人。
她走到柳泉身旁,才知他正在看东方缓缓升起的太阳。
山顶已是在云海之上,故而两人起初并看不到太阳,只能看到山下那不断翻滚的云层一点点地变红、变黄、变亮,一时竟如翻滚的火海,虽有晨风清冽,仍不免觉得有虚妄的热火迎面而来。
直到太阳从火海之中升腾而出,才让人缓过一口气,随即不免感慨这风光壮丽,实在绝妙非凡。
“多好的景致,可若时常能看到,那也不觉得有什么奇特。”柳泉不缓不急地说道,也不知他看这景色,是喜是悲,“以前我总是想,我若是真的当上了帝皇,便会如何如何,现在知道了太多的事情,忽然觉得这一切并没有什么意思。”
“嗯?”清秋不太清楚柳泉话中的意思,虽然知道他目前是襄助韩枫的身份,但她总觉得柳泉或许还会有所图谋,可此刻他话中的落寞之意竟然丝毫不掺假,看样子……他竟真的不愿再争什么了。可正如柳泉之前所说,这世上本就不是他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他不愿意,邢侯又如何肯不愿意?
柳泉又道:“按照旧例,这封禅台只有当今帝皇才能上来。如今守卫荒废,咱们和这些野兽倒都可自由来去。呵……我今日虽然没有那些劳什子的前拥后戴,但能够足踏着封禅台,身旁又有美人相伴,倒也算是过了一把帝皇的瘾,还不用去愁那些帝皇要烦的破事,比起他们,倒是更上了一层。”
清秋笑道:“我是来充数的。可惜山路不好走,婷婷最近又有些伤风寒,不然她若上来陪着你,那你才是真正满意了。”
柳泉道:“人生岂能十全十美,若要强求,倒不如自然而然来得有意思。能有这么一时一刻,我已心满意足。”言罢,他坐在那石沿,双腿搭在石头外边,示意清秋也坐了下来,“等下山之后,我要大干一场。或许会做出一些在你看来不可理喻的事情,但无论如何,希望你能够支持我。”
清秋听得云里雾里,自然不敢直接答应。柳泉看她疑虑,就又加了一句:“你且放心,无论如何我不会再与韩枫反面为敌。鸿原那边我也早已打点好了,你的族人绝对安全,我做的一切,都不会影响到你的切身利益。”
若在以往,清秋绝对会认为柳泉这是在拿她的族人要挟她,可这时听柳泉话中之意,只觉一片诚恳。清秋略一思索,点了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柳泉道:“既如此,击掌为誓。”
两人三击掌过后,便再无话说,只在山巅看着云海,也不知过了多久,柳泉忽然站了起来,道:“过瘾也算过够了,咱们还是下山去东平县城办正事。”
清秋道:“好。”言罢起身,对身后众兽打了个响指,那些野兽如大梦初醒,小动物先行奔逃,猛兽则紧随其后,不多时,这封禅台上,又只剩下这一男一女两人。
“走吧。”前路既清,清秋便要下山,然而刚一动步子,手臂却被柳泉拉住。
“怎么?”清秋有些惊讶——柳泉看似不羁,但在男女之事上却向来稳重得很,怎么到了这时,却忽然放浪起来。
然而柳泉的神情却像个青涩的少年,他以口才著称,这时却有些讷然,似乎接下来想说的事情连他也觉唐突:“清秋,能让我抱抱你么?你……你是肯在最后还陪着我的朋友了。只是朋友,你放心,我别无他意。”
清秋本觉诧异,但听了他后半句话,不由自主心软下来,点了点头。
柳泉的怀抱温暖而冰冷,一如他此时的处境,纵然山下有上万人在等他,但他仍然寂寞孤独,孑然一身。
&bp;&bp;&bp;&bp;东平县城很小,因为总有倭人登岸闹事,故而当地的居民很少,若不是有岱岳守备和供给守备日常所用的商贩,这城根本无法建立,也许只是个小山村。如今天下大乱,守备们领不到朝廷的俸禄,早已四散回家,这城就愈发荒凉起来。
也因此,柳泉所率的戎羯狼骑占领县城,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让清秋感到惊讶的是,戎羯狼骑向来以凶残著称,可不知是柳泉统兵有方,还是黄计都下了严令,这些士兵进到城中后居然老老实实,显有越轨行事之举。城中仅剩的百姓原本抱着必死之心,但见来人对自己秋毫无犯,便也逐渐认可了对方的身份——无论如何,这些人总是比无恶不作的倭人要好些的。
县衙中的一众人等早在一个月前就全部撤走,如今空荡荡的衙门后堂便是柳泉与柳婷婷暂时的“家”。
一连三日,清秋都见柳泉在衙门之中调兵遣将,似乎再没有离开东平县城的意思,不觉有些奇怪:这东平县城城墙既矮又残,倘若他真的打算根邢侯翻脸,总不该拿这里当做据点,相较而言,百里之外的阡陌城才更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
然而她每每想问,便都想起在岱岳之上柳泉叮嘱她的那一番话。他曾说,他会做出许多不可理喻的事情,想来这便是其中一件。而更让清秋觉得疑惑的是,柳泉毕竟表面上与邢侯是站在一起的,虽说私下剑拔弩张,但要将这一切摆在明面上来,必然要有个极大的契机,究竟那会是什么样的事情,才能让两个城府都很深的人再掩不住这暗藏的汹涌波澜。
柳泉应该不会愚蠢到直接出兵去攻击邢侯,可若不是这样,清秋也再难猜出其他方式——更何况,柳泉行事本来就出人意料,他是个商人,绝不会做毫无利益的买卖。
清秋在猜测中度过了在东平县城最初的几日,却不料那“契机”并不是出自东平县城,而是传自远在西北的离都。
这消息如同平地里响起的一声惊雷,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据传,离都柳泉旧居平白无故起了火灾,众人救火之后,发现木制的基层之下,赫然出现了一间密室。密室中存放的,皆是柳家祖辈遗留下的物品,其中最重要的,则是当年被流放至此的柳老司徒的亲笔遗书。
那遗书与其说是遗书,倒不如称之为悔过书,书中详细记载了当年夺嫡之争后,二皇子托孤的往事,更详细写明了柳老司徒最终还是起了私念,未肯用自家孩子替掉二皇子的儿子。这封遗书,指明了柳泉的身世并非皇族之后,同时印证了韩枫的确是二皇子的遗脉。
一切真相大明。
消息传到东平县城时,已是那火灾发生的半月之后。此刻邢侯领兵正在柳泉的西边,他接到消息应提前了两三日。
清秋眼前几乎浮现出邢侯恼羞成怒的样子——邢侯自视甚高,被柳泉无端端骗了这么多年,定然是要气得疯了。除去颜面扫地以外,最关键的是邢侯起兵只因这一变故,顿时变得名不正言不顺,此刻他若继续打着柳泉的旗号,势必会首先成为众矢之的;而他本就是要拥力二皇子后裔,如此一来,便不得不先假借韩枫的名义——不管邢侯有多少野心,这么一来,韩枫处便是少了一个敌人,多了一份助力。
柳泉果然是没有利益的事情绝对不做,只是这一场买卖,他是用自己的身家性命,换了韩枫在天下局势上的巨大转折。自此之后,再无西代北代之分,二者合而为一,而韩枫这时正兵临帝都城下,他若能打胜,那么从此以后,至少这大江之北的半壁江山,便都是他的了。
清秋急匆匆赶到东平县衙后堂的书房时,只见柳泉正好整以暇地教柳婷婷认字,父女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画面极是温馨和谐,仿佛这书房之外的血雨腥风,与他们没有半点关系。
见清秋气怒交加地冲进来,柳泉摸了摸柳婷婷的头,道:“我跟你秋姨有些话要说,你先出去自己玩一会儿吧。”
柳婷婷倒是极乖巧,点了点头,便提着裙子跑出了门。
清秋转头将书房门关上,刚想发问,便听柳泉笑道:“我听人说萨满的圣女应该喜怒不形于色,怎么今天却发这么大的脾气?你是听到离都的消息了?”
清秋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暗自吸了口气,才道:“事已至此,我知道再说什么也改变不了现在的局势,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用这种方式么?”
柳泉道:“方法自然很多,但这个法子是最简单可行的,也是获益最丰厚的。”
“获益丰厚?”清秋几乎按捺不住自己的火气,“你把自己当做什么,又把婷婷当做什么?大军压境,刀枪无眼,到时覆巢之下无完卵,她是那么弱小的孩子,你就把她送到刀尖前边去!”
柳泉道:“自然不会。”言罢,他站起身,道:“你跟我来,我有东西给你看。”
这书房并不小,柳泉转过背后的一道屏风,便是一张小床,想来是此前的主人读书休息所用。他半蹲在床脚,在地上按了两下,只听“嘎嘎”机械声响,那床下竟然显出一条暗道来。清秋站在暗道口前,只觉一股冷风从暗道之中吹来,带着微微的土腥,显见这暗道通外,而且是新挖成的。
“你……你打算带着婷婷逃走?”清秋问道。
“不是我。”柳泉纠正道,“是你带着婷婷逃走。本来你不来找我,我也要去找你,这件事情除了你之外,托付给旁人,我也不放心。这暗道直通岱岳山下,便是我这些日子让那些死士做下的。总之邢侯只要我一人,你们逃归逃,他也不会怎么仔细搜寻。”
听他为柳婷婷筹谋妥当,清秋的气恼已皆烟消云散,可听到最后,却又不免着急:“你真的打算死在邢侯手中么?趁着现在邢侯的兵未到,你便是隐姓埋名走了,他又去何处找你?”
柳泉却摇了摇头,道:“不……我不能走。一开始便都已计划好了,我不能走。我若是走了,邢侯便要留给韩枫去处理,他应付芒侯和越王已是费尽周折,邢侯对他而言并不是助力,反而会是拖累。”
清秋道:“可是你这里兵少粮寡,要对付平沙城的士兵,岂非以卵击石?”
柳泉这时脸上又显现出往常的得意来:“那也未必,以有心算无心,他在明,我们在暗,我便已占了先机。再者,你知道为何我不选择阡陌城,反而选择这狭小的东平县么?”
清秋微微摇头,无论怎么想,柳泉如今手下这些士兵都难以在与邢侯的争斗中占到优势,更不用说消灭邢侯。
柳泉笑道:“清秋你瞧,这便是你和我们的区别了。你仔细想想这地势,想想平沙城士兵的组成,便明白了。”
清秋被他带着思索,缓缓理清思路:阡陌城周边都是平原,地处辽阔,东平县附近则山峦起伏,唯有县城所在是一小片平原。县城往西则是两个几乎相对的丘陵,恰恰形成了一个葫芦口,易进难出。在这里,虽然对柳泉极为不利,可邢侯的军队大半为步兵,只有少数是骑兵,如果他们身后再跟着一队骑兵偷袭——尤其是,如果这一队骑兵是以凶残著称的狼骑,至时从丘陵上沿缓坡一路下冲,便能如滚滚洪水一般将邢侯的军队一击而溃。
可柳泉手中并没有那么多狼骑,而据清秋所知,黄计都在邢侯发兵时也并没有出兵,即便这时想出,也已来不及了。
听了清秋的分析,柳泉道:“差不多是这个道理。不过黄计都是不会直接出兵的,我也没打算要他直接与邢侯对上,毕竟他的妻子是邢侯的妹妹,无论如何总有个姻亲关系在。他借我的这些兵让我这么用,已是有些对他不起了,更何况,在骑兵方面,我们本来就有更好的选择。”
“更好的选择?”清秋眼前一亮,“你是说天马。”
柳泉颔首:“明溪公主正带着天马在西南整装待备,我早已派人跟她说清楚了。呵,恐怕邢飘自己也想不到,韩枫这边会给他致命一击。对我不利的消息从离都传出,离都如今是在北代统辖范围之内,全天底下都以为我和韩枫再度翻脸为仇,这些年我们俩打打和和,真真假假,怕是谁也想不清楚,又有谁能猜到,其实这是联手的一步棋呢?”
听他说到离都,清秋心中一动,恍然大悟:“当年你去西代谈判,最终将离都让与西代,是不是就已经想到了今天这一步?”
柳泉笑笑,道:“你猜。”
&bp;&bp;&bp;&bp;柳泉虽在笑,但看在清秋眼中,却觉他笑得极是惨淡,想着他筹谋的事情,仍是担心不已:“说来说去,你终究没想过怎么保全自己。就算有天马在后伏击,可那也是在邢侯进攻东平之后了。”
柳泉道:“那又有什么办法,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这一系列布局,总要有蝉才行。清秋,不用担心我,我早已做好准备了。”一边说着,他一边从书桌的暗槽中拿出一叠封好的信笺,道:“这些烦你收好,以后给婷婷看,她应会理解我。”
他说着自己的生死,竟像说着不相干的人的事情。清秋看着那厚厚的信笺,接过来只觉手上一沉,心中也是一沉,旋即不知为何,眼中竟怔怔落下泪来。她这一生鲜有落泪,这时明明对柳泉未曾动情,可不知为何,却觉他委实让人怜惜,暗忖他向来装得强势刚硬,也不知此刻内心是该何等挣扎矛盾。
柳泉却又笑了起来,道:“我还没有死,你哭什么?”
清秋拭去眼泪,道:“你说过我是你的朋友,不愿意让朋友去送死,难道不是人之常情?”
柳泉笑道:“也不要太看轻了我,鹿死谁手尤未可知呢。我虽然身手不如韩枫,但到底有青魇之力,想要杀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或许真让我抓到与邢侯短兵相接的机会,我还能把他擒住。清秋,既然是我的朋友,便该对我有些信心。”
“是啊,我竟忘了。”清秋这才想起柳泉还有着远高于常人的身手,只是他向来都用智不用武,才叫人忽视了这一面。有青魇之力在,他一人一剑,足以和百人相较而不落下风,这么说,他的胜率倒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低。
清秋略松了口气,看着手中那厚厚一摞子信笺,道:“那这些……”
柳泉道:“还是你先拿着,我不怕晦气,只怕万一。”他后事已经交代完毕,整个人也轻松下来,便坐回椅子上,道:“清秋,你也坐下来陪我说会儿话吧。这些话,我心中忍了好久,没有人可以诉说,只能跟你讲了。”
清秋“嗯”了一声。她隐约觉得柳泉的这一番话应该并不是遗言,自己在此时只是一个聆听者。
柳泉道:“韩枫虽然信任我,却也并不知道我来这里最终是想做什么。若他知道,或许会阻拦我,也或许会……”他笑着摇了摇头,清秋却知道他没往下说的那句话是什么,若韩枫知道他的图谋,有很大可能会顺水推舟,由着他继续下去。柳泉清了清嗓子,又道:“事情走到今日,我有很大责任,我对韩枫说,是因为真心觉得他是天命所归才愿意辅佐他,可事实并非如此。”
“这世上本就没有天命,一切都事在人为,我虽不愿承认,但韩枫他的确比我更有优势,不止比我强,他比邢侯、芒侯、越王、詹明佑他们都要强。因为他最有可能完全不受谭氏的控制,按照自己的理想来打造这个国家。”
“有时候想想,当年在离都真的很天真。那时总觉得自己不自在,想着如果有一天能够出城,就能随心所欲,可是等出了城,当了这个帝皇,却又处处被人掣肘,犹如傀儡一般。我又想着,如果有朝一日能够拿到真正的皇权,便再没人约束我,但爬的位子越高,知道的事情越多,便越是绝望。皇权之上还有财权,谭氏的阴影笼罩了整个代国,你若踏出他们画好的圈子一步,不仅是自己,就是身边的人也会受到伤害。对这种伤害,我无力抵抗、詹明佑他们也无力抵抗,或许唯有韩枫,能够不受这些影响。人多有底线,很多看上去刚烈的人,只是因为你找不到他的底线而已。而一个无所惧畏的人,才能真正没有限制,只依照天道而行。否则,不管换了多少帝皇,这个天下的格局仍然没有变动,离都不在了,谁又知道有朝一日这阡陌城、平沙城会不会成为第二个离都?”
“我不知道韩枫之后,这个天下的格局是否会变回来,那时是否能有人真正做他的接班人。不过他还年轻,还有几十年的时间用来改变这个格局,能够撬动一块砖,便是给后人打破整堵墙做了个基础。我是商人不假,但为商之道也有小利大利之分,为天下谋利,便为大利,这是我这一生做的最好的一笔买卖,没有之一。我以前不怎么看书,最近这些日子却看了不少,有句话对我触动很深,叫做‘计利当计天下利,求名当求万世名’,想来那位古人,与我的心境当是一般无二。”
清秋默然,她知道自己已不仅仅是个聆听者的身份,在未来,如果柳泉不在了,她便是他的传话者。这番话他说给自己听,最终却是想传到韩枫的耳朵里,在他的肩头压上重重的责任。这是信任,也是负担,只有一往直前的人,才能够全盘接下并赋予实施。
柳泉把闷在心中的话一股脑全说出来,再无话可言。书房中寂静无声,更能听清屋外的声音。起初院落中有柳婷婷的歌声和鸟雀叽叽喳喳的叫声,不知何时,这些忽然就没有了,随即,门外传来人们的喧嚷和吵闹。清秋与柳泉对视一眼,清秋强忍眼中泪水,道:“外边太乱,我去带婷婷进来。”
柳泉肃然起身,拱手深躬,道:“有劳。”
他话还没有说完,两人就觉地上一震——东平县城罕有地震,历史典籍中也从未记载,清秋听外边隐隐传来“雷”声,不由破口而出:“火雷?”
柳泉笑道:“想来是邢侯的军队经过了那葫芦口,已经触发了我留下的第一道埋伏。可惜多数火雷都用在了攻打丰州时,如今剩下的这些,并不足以给他们造成多少伤亡。”
清秋推开书房门,见屋顶积土也在这震颤之中簌簌而落,然而很快便回复了原样——火雷不足以造成大伤亡,但足以火上浇油,让邢侯仅存的理智被怒火燃尽。吃了这个暗亏,邢侯能判断出柳泉如今手头的火力,更加肆无忌惮地冲向东平。
&bp;&bp;&bp;&bp;所幸平沙城的士兵以步兵为主,从火雷埋伏处到东平县城,还有大半日的距离。
东平县城驻守的绝大多数戎羯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平日里安静的县城不知何时忽然多了许多来来回回的探马,这些人面带紧张,给人一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而刚刚地面的震颤,则预示着不祥的未来。
见柳泉露面,领头的几个戎羯人面色缓和了一些。因为柳泉并不是他们的汗王,故而在柳泉面前,他们站得也没那么拘束,当头一人双手抱怀,下颌微扬,道:“柳帝,外边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情?您总该跟我们交个底,也免得大家心里没谱。”
柳泉道:“朕来,就是要跟你们交代这件事。朕也不怕明着告诉你们,不出一日,邢侯的大队人马就会攻打东平县城。他们共有十万人马,远超我们的军队,此地又不适合防守,所以此战……我们必败。”
听了这话,几人登时面面相觑,方才说话那人是这些戎羯人的头目——布尔古德,与身旁叽里咕噜用戎羯语对话了几句,又道:“柳帝,这是什么意思?邢侯不是跟您都是北代的么,怎么他会率兵攻击我们?”
柳泉笑道:“此时此刻,朕这个北代帝皇的名头恐怕只有你们几位还肯认了。邢侯如今代表何方,朕也不知道。变故突然,朕未能及时通知你们,是朕的不对。你们都是戎羯人,没有必要为朕与邢侯之间的争斗枉送性命。你们离开鸿原已久,也是该回去见亲人朋友的时候了。朕这里,去留随意。”
清秋站在柳泉身后,心中不禁为他着急。这些人是他仅剩的士兵,虽然让他们莫名送死的确算不得道义,可若连他们都没有了,柳泉即便有青魇之力,又如何抵挡得过上万人马?他这连置诸死地而后生都已不算,而是单纯想死。
然而柳泉面前的这几名戎羯人虽然脸色难看,可在一番商议之后,竟然露出了满面决然,没有一人离去。
柳泉见状,又道:“可是在为粮草发愁?朕说过,朕此仗必败,粮草对朕来说都是无用之物,要走的人尽可取用。”
布尔古德这时又粗着嗓子嚷了起来,他将自己胸膛拍得山响,道:“唉,用你们代人的一句话说,柳帝,你可别门缝里看人,把人都瞧扁了!那日从鸿原出发,咱们就没想过能活着回去,我们戎羯人可不像代人那般怕死,马革裹尸还,那是荣耀!如今您是要让我们在战场上当逃兵,这不是让我们以后再没脸活着么?”
“是啊!”布尔古德身边一人迎合道,“我们戎羯人是雄鹰和狼的后人,就算败,也要堂堂正正地败,岂能夹着尾巴当老鼠!”
布尔古德又道:“柳帝,您听到了,这便是我们的心声。再者这一路上您对我们没有半分架子,不像那些混账代人视我们为蛮夷,更不像平沙城的人……嘿嘿,虽说汗王娶了他们的娘们,但几十年的冤仇,岂能说解就解!他们不来招惹我们便罢,如今既然是送上门来,那便由不得旁的了!汗王下的命令只说不让我们主动进攻,却管不着我们被动抵抗!兄弟们,报仇的时候来了,抄家伙,都准备着!”
看他这便摩拳擦掌想要冲去前线,柳泉忙道:“布尔古德,这时候并不是意气之争!朕说了,邢侯要的是我,跟你们没有关系,就算你们全都去了,他们装备精良,咱们手上的火器已经没了,你岂不是枉自送死!你是统兵之将,不是鸿原上的放马汉子,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好好想想!”
布尔古德却摆了摆手,道:“柳帝,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啰嗦。我早已说了,你不像他们的人,那便是我们的朋友。既然是朋友,就该同生共死,岂能弃你而逃!你若再要推却,那便是瞧不起我们这些戎羯人。被朋友轻贱,倒不如自己捅自己一刀来得痛快。早死晚死,无外乎是个死字!”一边说着,他竟当真抽出了腰刀,眼见就要横在脖颈上。
“慢着!”柳泉忙喝道。他看着眼前这些狂气冲天,却又义字当头的汉子,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觉胸潮澎湃,难以自抑。这些人中,他甚至有一小半叫不出名字,可他们就是这般赤城,自己平日里只付出了一分,却得到了十分的回报。柳泉只觉眼中一热,忙转过身去,仰头让眼泪倒流回心。他此刻热血沸腾,心知这些人定时劝不走了,在这最后时刻,倒不妨同疯共狂一场,便又再转过身来,朗声笑道:“好,我们就并肩作战!左右姓邢的还有半日才到,咱们就敞开了肚皮,先大吃一场,就算死了,也做个饱死鬼!”
大碗倒酒,大块吃肉,虽然没有人明说,但每个人都知道这大抵是自己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顿饭,故而再无忌讳。柳泉平日里不多饮酒,这时却抱了个酒坛,逢人便敬,什么帝皇之位,什么代戎之别,统统抛到脑后。戎羯人也果然直性爽朗,不仅布尔古德几人没有离开,就连那些下级的士兵,也一个个视死如归,没有一个人轻言离去。
清秋抱着柳婷婷站在一旁。身为戎竭人的旁支,又有着萨满之尊,这些戎竭汉子对她十分客气,有几个人过来敬酒,都没有强逼她定要饮尽,可清秋却来者不拒,一一干杯。她酒量虽好,却也喝得满面殷红,后来几乎分不清究竟是她抱着柳婷婷,还是柳婷婷扶着她。可她喝得虽多,头脑却极清楚,看着场中这些汉子,她忽然有些伤心,伤心自己并不是他们中的一员,这一场战罢,她或许是场中戎羯人里唯一的苟活者。
柳婷婷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年纪太小,即便遗传了柳泉的聪颖,却仍然理解不了这突如其来的狂欢背后所隐藏的惨烈。或许在她的记忆深处,眼前这场景永远是她最欢快的时光,她难得见父亲笑得如此灿烂,像是打了毕生的胜仗,平日里的沉闷一扫而空,整个场面如烟花绚烂。
直到一个探马高声喝道:“邢侯的军队,已在城外十里!”
&bp;&bp;&bp;&bp;喊杀声近了、又远了、近了、又远了……
清秋抱着柳婷婷躲在密道内,只能凭借书房外隐约传来的声音,判断双方的局势。她知道晓寒骕骦就在密道的另一头等着自己,可不知为何,她却还不愿离开。柳婷婷也紧抓着她的衣袖不肯走,一双小眼睛用力地睁大,想看清外边的世界,然而能看到的,却只有一片黑暗。
大地在不断震颤,两人身上都积了不少尘土。清秋一早就准备了清水浸湿的帕子捂在两人口鼻处,这才避免两人打喷嚏或咳嗽。那震颤一次比一次激烈,清秋的心也一次比一次更绝望:这些火雷的声音,显然不是出自柳泉,那么必然是来自邢侯的军队。声音有多响,外边的战场就有多惨烈……清秋闭上眼睛,却觉得自己仿佛能看到战场上的情形:
戎羯狼骑英勇冲锋,仍然期望用传统的方式攻击平沙城的步兵。平沙城的步兵却用特制的弩炮将火流星、火雷尽数向狼骑阵营抛来。铁弹碎片如烟花般四散开来,射穿了一个个人身狼体。
戎羯士兵如同春后的韭菜,被一茬茬地“割”倒,还没有攻到平沙城士兵面前,甚至还没有抽出马刀,就已伤亡了大半。狼骑受惊,在场中四散逃窜,甚至将主人从脊背上摔下……一个个鲜活的面孔闭上了眼睛,马革裹尸还成为了战场上最后的绝唱。
听着这越来越响的炮火声,清秋忽然想起一事,不觉惊得浑身冷汗:邢侯带来这么多的火器,倘若对付完了柳泉之后还剩下许多,那么就算明溪带着天马从后偷袭,又能有几成胜算?
然而一切已经开始,再无回头之时,就算这是柳泉计划中最大的纰漏,也已无法挽回。清秋惊惧交加,身子抖个不停,柳婷婷也觉察到了她的异样,往她怀中靠了靠,轻声道:“秋姨,你很冷吗?”
清秋轻轻嘘了一声,压低了声音道:“没事。婷婷,一切都会好的。我们该走了。”
柳婷婷忙道:“不等爹爹了么?我要和爹爹一起走,他还有故事没给我讲完呢!”
“不……不等了。”清秋柔声道,“你爹爹都安排好了,他会追上咱们的。”她知道自己这句话多半是个谎言,却说得无比肯定,似乎自己信了,便能万事成真。
柳婷婷沉默少顷,道:“好吧。既然是爹爹说的,他总不会骗我。”两人正要起身顺着暗道往外走,却均觉脑中“嗡”的一响,双双倒了下来。而暗道上的碎石和泥土,也“哗啦啦”落下。
清秋在这刹那间几乎以为是暗道要塌了,黑暗之中她一时摸不到柳婷婷,不由连声叫起她的名字,可一开口,才觉自己竟听不到自己的喊声。直到过了好一会儿,才觉两耳中似有无形的棉团被人取走,逐渐恢复了听觉,暗道也未坍塌,前方不远处,隐约有柳婷婷的呼喊声。
她顺着声音摸了过去,拽着柳婷婷的小手,道:“婷婷,别松开我的手。你别怕。”
柳婷婷的声音里却毫无惧意,只有欢喜:“我不怕。秋姨,刚才是……我知道。爹爹说,这是他送我的礼物,是放了一个最大最大的烟花!他早让我做好了心理准备。我不怕,我不怕,只可惜我看不到外边。不过爹爹说过,这一声响过了,他就要回来了!咱们先不走,再等等他还不好?”
“最大最大的烟花?”清秋微微一怔,忽然明白过来:如果自己猜得没错,那是柳泉炸了邢侯随军的兵火库么?可他竟是用了什么法子才能做到这一点?兵火库在邢侯大军的最紧要位置,防守势必最为坚固,能够攻过去便已是不易。而且这么巨大的爆炸,他是否来得及全身而退?
她心中五味杂陈,不由靠着暗道的内壁坐了下来。邢侯吃了这么大的亏,定要杀了柳泉才能泄愤,无论如何,她也想要一个最后的答案。
果然,那声巨大的声响过后,外边传来的火雷声音要比一开始疏松了许多,显然邢侯也知道保留火力——那么接下来的,便应是真正的接刃战了。
这是一场蛮力与人数的抗衡,小几千的狼骑部队犹如涓涓细流,进到十万步兵阵营的海洋之中,顷刻之间就被吞没。没有阵型,没有战术,有的只是机械地砍杀冲刺,刃卷狼死,每个人在临死前都杀了数倍的敌人,但仍然难逃败局。
喊杀声再没有远去,而是一步一步地,稳稳地靠近东平城。
再不走怕是就要晚了。清秋终于狠下决心,抱起柳婷婷,不顾她恳求“等等爹爹”,便往外跑去。
这条暗道挖得甚远,一直通到岱岳山的山脚下,清秋走了足有半个时辰,才觉得迎面吹来的风越来越大,喊杀声早已被抛在身后,前方则是一片鸟语花香。
她钻出山脚下的暗道洞口,见两名男子牵着晓寒骕骦,正殷切以待。那两人都是柳泉手下的死士,是特意被安排来保护柳婷婷的。两人见了清秋,不约而同抱怨起来:“姑娘怎么这么晚才来,倒叫我们好等!”
清秋没有答话,将柳婷婷托上晓寒骕骦后,才道:“烦劳两位大哥先带着婷婷到山中暂避,我还要回去。”
她原以为那两名男子会拦住自己,可那俩人毕竟是柳泉一手带出来的,只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便道:“姑娘请小心,我们在山中等您。”
目送那二人带着晓寒骕骦和柳婷婷离去,清秋才又矮身钻回暗道,一路跑了回去。这一来一去,约有一个时辰,故而等她再度回到书房处暗道的尽头时,已经听不到外边的喊杀声,想来整场战事已近结束。
然而,书房中却有人,还不止一个。
隔着木板,清秋对书房中的说话听得很清楚。对话的双方似乎是柳泉与邢侯,清秋心中微微一定:这书房空间虽然不算小,但也容不下太多人进来。柳泉与邢侯都在,那么柳泉的计划能顺利进行的可能就很大。
然而柳泉轻轻的咳声,却又让她揪起了心:方才那一场奔袭,他终究还是受了伤。
邢侯先开了口:“柳泉,事已至此,你还想作负隅抵抗么?”他的声音也有些嘶哑,显然这些天一路奔波并不好受,然而他的声调却极是坚定,显见胜券在握。清秋听了这一番话,只觉背后忽然冒起了涔涔冷汗:她知道柳泉有青魇之力,邢侯又怎会不知?能做到今天这个位子,邢侯必然是个谨慎的人,若没有十足把握,怎敢与柳泉相处一室。
想到这里,清秋心中大急。她惯用的兵器在晓寒骕骦身上,如今身边只有一把佩剑,但她自忖以自己的功夫,再加上暗中偷袭,或许能够制住邢侯,一面想着,手已推向头顶木板,谁知就在这时,那木板一沉,她竟推不动。
而这时,柳泉的声音响起,正在木板之上。他的声音很近,显然是坐在了木板上方的地毯上:“呵呵,我的死士能烧了你的军火库,我便已值了,如今要杀要剐都随你,你也再从我这里得不到什么了。不过我也很好奇,表面上离都是韩枫的,但谭侯却是谭氏的人。他们一早就知道我的事情,偏选在这时抖落出来,你就不担心谭氏已经彻底抛弃你了么?邢飘啊邢飘,你真是可怜,你已经是一枚弃子了!”
他此刻句句都戳在邢侯的痛处,自然是一心求死,而他对邢侯也并无利用价值,邢侯下手再无顾忌。清秋只听柳泉闷哼了一声,那木板上微微一响,也不知邢侯对他做了什么——不过很显然,邢侯此时只想以折磨柳泉来出气,这一击,并没有致死。
血水染过地毯,有几滴顺着木板的边缘滴在清秋的手上。清秋眼中一热,几乎哭了出来。与此同时,她也终于闻到从书房中弥漫过来的奇异香气——那是紫英寒石散燃烧发出的香气,是柳泉一直以来服用的药物,用以操控青魇。如今这紫英寒石散不是柳泉内服,自然是邢侯点燃的,想来,也许正是这燃烧产生的香气起了功用,才使得柳泉竟一时用不出青魇之力。
此刻,柳泉的声音已极低沉,却仍在刺激着邢侯:“邢飘,今日的我,便是明日的你。你还……”他这句话没有说完,又痛哼一声,自是邢侯又伤了他一处。
此后邢侯再没有说话,只是用残忍的手段来折磨柳泉,而柳泉则呼声不断,从隐忍到怒吼,一声一声,如钝刀割着清秋的肉,让清秋涔然泪下。可即便如此,柳泉却始终没有移开位置,血从一滴两滴逐渐变成了血流,染得整个木板粘滑不堪。
直到再无声息。
清秋临去时,隐约听到木板之上柳泉最后的叹息:“小婷,我陪你来了。”
&bp;&bp;&bp;&bp;次日就要进攻帝都,韩枫躺在地上早已睡熟,却觉身子一动,仿佛坠入无底深渊。
这感觉很熟悉,与当日陷入大地时别无两样。他经过一次,便再不觉得担心惶恐,更何况如今是谭氏有求于他,应该不会对他下杀手。然而他向自己的脚下看去,却见脚下并没有“那人”的手,而身边也没有“那人”的影踪,究竟是什么力量在扯动自己,竟然毫无头绪。
既来之,则安之。韩枫轻舒口气,索性放松心态,果然随着他心虚转变,眼前的黑暗忽然有了变化,他又看到了那张土中面孔。
那面孔在不断变换,韩枫心中一沉,心知自己又要看到那些不愿意看到的画面。死去的,未去的,一一展现。不知不觉中,画面轮转间,他忽然看到了婉柔。她阖着双目,脸带笑容,像是沉睡在一个永远不会醒的美梦里。韩枫心头微动,伸手过去想触碰她的面孔,明知那是假的,可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然而未等他碰上,那面孔就又变了,变成了他这一阵子最怕的梦魇。
明溪的面孔、离娿的面孔……年轻而美丽,犹如盛开的鲜花,娇艳欲滴。然而此时此刻,韩枫却宁愿看到她们年老色衰的面孔。
原本那些面孔变到这里便应是尾声,之后周围又该陷入一片昏暗,他就应想方设法脱困而出,可此刻却并不是这样。
那时他因为没有看到柳泉的面孔而心存一丝生机,此刻那面孔变幻间,却逐渐展现出一个躺在地上的人。起初这个人影很暗,后来逐渐才显现出他的本来面目。
一切如同岩石壁画。那人躺在地毯上,身上竟全是累累剑痕,死相异常惨烈。他各处筋脉几乎全被人挑断,只有脸上尚无伤痕。那画面越发清晰,那人的面孔也终于全然展现。
那竟是柳泉!
韩枫一惊而醒,这才知道自己刚才竟是做了一场梦。他坐在地上,只觉浑身冷汗,暗自去问白童那是否“开来”的一部分,白童却没有回答。
也许这只是个最简单的梦,或许是因为自己太担心柳泉,或许是因为对他余恨未消,才会梦见他惨死。韩枫轻叹口气,看看外边,似乎天色已快发白,这时离娿在床上翻了个身,也醒了过来:“你坐着干什么,怎么不睡着?”
韩枫还未回话,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跑来,守在中军大帐外的侍卫轻声问道:“什么人?”来人喘着粗气,似是一路跑了过来:“我是明溪公主派来报信的,紧急军务,须得马上见圣上。要是耽误了军情,难道你们担着么?”
那人语气很冲,显然军情的确紧急。韩枫不等外边的侍卫再说话,便忙开了口,道:“让他进来!”语罢,披着一件外袍,走到屏风之外。
那人推门而入,只跨了一大步便跪在韩枫面前,双手托起一封薄信,道:“圣上,火印完好无损,这是最新的战报,请您过目。”那人没有抬头,手指尖上却都是黑泥,身上的衣服也灰蒙蒙的,显然一路风尘仆仆。
韩枫接过战报,撕开信笺,看那字迹,的确出自明溪无疑。他心道明溪这般着急派人来,定然是邢侯不守约定想攻打蒲山关,不过此前攻下关口时,他曾给明溪写信说明蒲山关的情况。那般的关隘,莫说邢侯来攻,就算连黄计都一并来了,那关隘也暂无可供插手之处,明溪究竟着的什么急。
然而他只看了两行字,便不由脸色一变,整个人坐在了一旁的圆凳上。
明溪在信上写明,从离都处传出了柳泉非二皇子之后的消息,而且铁证如山。韩枫在刹那之间就反应了过来:这件事情并非他授意,也不应是谭氏所为,那么唯一的可能,便是柳泉自己将这个消息放了出来。这是柳泉的死穴,也是自己一直以来留在暗中的最后王牌,可他千算万算却没想到,柳泉竟然会自寻死路。
柳泉那般聪明,不是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个混账,是想把所有事情都推给我么!”韩枫攥紧了那封信,却觉眼前有些模糊。此刻再派兵去救,已是来不及了。更何况信中详细写明了柳泉此后的计划,而明溪也在依计而行。一切都铺好了,他得到的只是一个结果。这个过程已经和他再无关系。
韩枫手肘顶在桌子上,掌缘托着头,慨然长叹。他忽觉肩头一沉,抬头看,才知离娿已站到自己身后。离娿的手抚着韩枫的肩膀,道:“枫哥哥,出了什么事,你怎么这么不开心?”
韩枫道:“我错了。我那天不该让柳泉走的。”
离娿道:“怎么了?柳泉会出什么事么?他又骗了我们了,还是他又出尔反尔了?”
韩枫道:“是骗了我们,但他没有出尔反尔,他是……去为我铺路了。”
“铺路?”离娿隐约知道韩枫为什么神态如此落寞。她眸光流转,道:“只有坏消息么?如果是铺路,总该有好消息传来。”
韩枫道:“的确应该是个好消息。从此以后,我们再没有后顾之忧了,但我原本并不想付出这么巨大的代价。”
离娿又劝道:“既然已经付出了,那就不应辜负呀!枫哥哥,等天亮了就要打帝都了,你要高兴些才是,不然主帅如此,底下的士卒看见了,会士气消沉的。”
韩枫哑然失笑,没想到这些年他一直把离娿当妹妹看待,总怕她胡乱闯祸,这个紧要关头,倒被她好好教训了一番。他抬手捏了捏离娿的小脸,温然笑道:“傻丫头,我没什么事,过一会儿就好。你再去睡会儿,攻打帝都还要你出力气。”他顿了顿,又道,“离娿,你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吧?”
离娿有些诧异,想了一想,脸上微微一红,嘴上却仍倔强:“瞒什么?我有什么瞒得过你呀。”
韩枫点了点头。的确,离娿跟他朝夕相处,又是快人快语的性格,的确瞒不了什么。他是被吓得有些怕了,虞天星如此、柳泉也是如此,他实在不愿身旁再有人私自做决定,以性命为代价,换得一场又一场的胜利。
&bp;&bp;&bp;&bp;清晨,韩枫大军尚未启行,赵公和张博远的大军已候在了帐外。
韩枫此前特意派了几名夷族的蛊师在蒲山关接了张赵二人的军队进来,虽然离娿的“渎神大法”是他们进攻帝都的选择,但经过了虞天星的事情,韩枫心有余悸,于他而言,能够有第二重选择,便不愿将离娿推到最前方。
赵公和张博远则欣然到来。他们也知这是攻打詹代的最后一战,虽然帝都城高池深,但城中都是老弱残兵,这将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一战。况且这一场战事将完全改变天下的局势,能够参与其中,只有利,没有弊。
当然,这跟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消息也有关系。
赵公和张博远待韩枫的态度明显有异于前,他们原本还有个备选,这时却只剩下了唯一的选择,而韩枫的选择却似乎多了起来,情势扭转,他们不得不低头。更何况蒲山关一战远超他们的想象,夷人的军队则在这天秤的一端加上了重重的砝码。
赵公和张博远的军队加入进来,主动多于被动,因此这一仗除了要打头阵冲锋以外,更要接受韩枫此前一直未曾轻言的条件:将军中的倭人全部囚禁,半夷女则全部留在蒲山关中。
按照韩枫的想法,本是希望他们将那些倭人带到丰州处死以告慰周边无辜惨死的村民,无奈此刻两边毕竟是合作关系,如此做法无异彻底撕破脸,只得作罢。
此前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张赵二人此刻还剩三万不到军队,撇去倭人,便只有两万三四千。不过应付帝都之中五千名“御林军”以及不上万的老弱病残,应是绰绰有余。让韩枫感到惊喜的是,赵公从丰州撤军之时,军中带出了十余架登云梯。那是适合两三人一排并列攀爬的大云梯,而且云梯之上还能架云梯,其高十余丈,正是应对帝都高墙所备。
帝都共分为外城、内城、皇城三重,一重更比一重坚固,据探子回报,外城几乎都是老弱病残守卫,内城则是城中皇亲国戚和大臣的家兵驻守,那么御林军自然全部集中在皇城中。在韩枫的设想中,帝都中还有一部分人可以为他所用,毕竟帝都才是天底下半夷女最为集中的地方,尤其皇城之内,不管是低级的嫔妃抑或宫女,皆为半夷女;其他大臣或贵族家中,也尽是帝皇赏赐的半夷女。这些人倘若能够投诚过来,将会大大降低攻城的难度。然而事实却截然相反。
谁也没有想到,守着外城的不是老兵,而是一个个年轻鲜活的面孔。
不仅年轻,而且美丽。半夷女们穿着并不合身的军甲,戴着显然远大过头的头盔,手中拿着软弓小箭,齐刷刷对着城下。
显然,她们是来送死的。然而赵公和张博远却不敢轻易下达攻击的命令,这是一道软防线,谁都知道韩枫本身就是半夷人,看他对半夷女的态度,便能明白詹明佑这步棋走得是何等大胆而狂妄,却又正中要害。
一行人站在软弓的攻击范围之外。而在这里,攻城一方的投石车和硬弩却能打到城头。张赵二人派人将韩枫请来,期望他能拿个主意。弓兵业已排开,投石车上也装好了火雷和石弹,只要他一声令下,对面那些红颜武装,顷刻就会烟消云散。
诚然,看着那些或妖媚或明丽的面孔,就连张赵二人手下的士卒都觉得有些于心不忍。
韩枫驾暴雪来到最前。初看这架势,他心中不由燃起熊熊怒火。早就从明溪口中得知詹明佑是何等无耻,他却没想到这人竟然能下作到这个地步。这还是那个口口声声要减轻税负,给夷人平等的太子么?还是说帝皇这个位子,真的能够将一个人改变得如此彻底,就像一把刀,将人性的部分全部剔除?
所谓不择手段,韩枫自以为自己已算做到了极致,可这时才知当真“人外有人,天上有天”。
然而他借着白童之力定睛看去,却不禁震惊了。他能看到那些半夷女在不停颤抖,也能听到她们急促的呼吸声,一切都表明她们内心害怕无比,可她们的脸上却分明有着坚毅的神色,并不输于他身后那些一心为了讨回公平而千里迢迢前来此地的夷族士兵。
类似的血脉激发出的竟是相同的决心,这其中绝不掺假,唯一能解释的是,这些半夷女竟是心甘情愿站到了这里。
这不是奴性所致。韩枫隐约觉得事情不对,正在这时,却见那城上最中央,一个瘦小的身影忽然翻出了城墙。
“什么?”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城墙外延滑不留手,又高近十丈,这一翻过去,常人哪能不会摔死。然而那人身影一闪,竟如履平地般,沿着那垂直的外墙“走”了下来。
“咄——”赵公身后的弓兵早已将弓箭上弦,这时其中一人却压不住心中的紧张,手腕一动,弦惊,箭出。
那箭射得又急又准,眼见那人是躲不过了。此时,不仅是外城城墙上的半夷女,就连攻城的军队,都不由得齐齐发出一声惊呼。唯有韩枫并不紧张。
那人履墙如平地,这一支箭倘若真的射中了他,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然而,那箭竟果真射中了那人——即使是以韩枫的眼力看去,也应如此。可这并没有阻碍那人下城的速度,箭透过那人,插在城墙石砖的缝隙之中,那人身影不留,继续往前。
“怎么可能?”赵公倒吸一口寒气,“他不是人!”
那人不是人,所有人都如此设想,韩枫这时却松了口气,他知道那人是谁了。
传言中,詹明佑身边有一人,保他平安至今。否则谭氏手下的有能之士,早已悄无声息地令詹明佑死得“不明不白”。能有这般身手,甚至能敌过那在大地之中穿梭自如的“恶神”,自应破障三重,懂得化物为虚的道理。然而他这时出现,难道是有信心此刻那“恶神”不会去偷袭詹明佑么?
&bp;&bp;&bp;&bp;城高十丈,那人就算走得再慢,不消一刻,也就来到了韩枫面前。
他手中拿着一物,走到韩枫面前时,将那物随意抛在地上,韩枫一瞥之下,心中不禁叹了口气。赵公和张博远瞧得清楚,两人相顾之间面色大变——那是一只手。
一只布满伤痕,甚至露出骨头的手。手指尖呈紫黑,是曾中毒的显示,这手的特征太过明显,正属于那土中“恶神”,亦是韩枫颇为忌惮的“那人”。
而如今站在众人面前的此人,看着那手的眼神却颇为复杂。似乎有轻蔑,也有感慨,俄而,他对韩枫说了十二个字:“困苦、纷乱、贪靡、虚妄、绝户、乐享。”
这句话旁人听不懂,韩枫却知这正是“六无之人”所对应的六种“恶”,看来白童说得果然没有错,一切都与“复国”大阵相关。然而那“恶神”死了一个,却不知是否会影响大局。
那人说完这十二个字后,自己指着自己,说出了一个字“原”。
“原”?韩枫恍然,看样子,这人就是那第七名“恶神”了。这是他第二次看清楚“恶神”的面目,上下打量,才觉这人除了极端的瘦小以外,与正常人并无不同。只是他这般瘦小,倒叫韩枫忽然想起一人:詹仲琦。与老爷子一样,这人虽然瘦小,气势却很强大。而他既然出现在帝都,难道说明帝都果然是“六无之人”阵法的阵眼?而戴金池才是幌子。
韩枫原以为这些“恶神”都是一起的,今日才知他们竟然分属不同阵营,而这位原竟将同是“恶神”的同伴杀了,其意如何,委实难猜。
见原并没有敌意,韩枫翻身下马,道:“你是詹明佑派来的使者?”
原道:“我应该有资格跟你单独对话。”
“韩帝,小心有诈。”赵公在韩枫身后大着胆子说了一句,随后就被原扫了一眼。只这一眼,便迫得赵公浑身一哆嗦,下意识抽出了腰刀横在自己面门前——那人好强的杀气。
韩枫则若无其事——两个人如果气势相当,自然不会有所惧畏。势均力敌时,有的是彼此的敬重与一种莫名的“信任”。他道:“无妨。这一战迟些打、早些打,并不足以影响战果。他要和朕谈,朕便和他谈。”
原这时则面无表情地加了一句,道:“在我面前,还请自称‘我’。无论是哪国的帝皇,都是一样。”
韩枫笑了笑,暗忖这人倒有些意思:“好。去什么地方谈?”
原道:“不是我们去,是让他们走。”
“好。”韩枫也不啰嗦,头也不转地下了令,“全军后退一里。”一里不远,但对于单独谈话而言,已是“奢侈”。
原对这个安排也甚满意,等韩枫的大军往后撤了半里时,他也冲城墙上方打了个响指,那些原本露出面孔的半夷女也退到了后边。
偌大城门前,原本该是车水马龙之所,此刻大门紧闭,只剩下韩枫与原二人。
一阵狂风刮过,风声呼啸,野草摇摆,韩枫却注意到自己的衣角没有动,原的衣角也没有动,似乎有一个无形的屏障,将二人罩在了其中。
不知不觉中,两人之中已有阵。
见原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韩枫心知他已动了手。这般的阵法,的确称得上神鬼之功,若不是明确知道詹仲琦已葬身在极西之地,他几乎以为这是皇叔祖的有一个恶作剧。只是此刻情形,却极似那时荒山之中,詹仲琦被智峰所困之境。然而智峰困住詹仲琦后顷刻便出了攻击的招式,眼下原却未露丝毫痕迹,显见这一场只为试探,不为拼命。
彼时的韩枫隐约能听明白詹仲琦的一番破阵之论,可经过这么久的磨练,他已全然懂得,故而看着身边一株野草,道:“草木枯荣,一天一地,如生老病死,因果循环。风吹袖动本是自然,虚妄世界强隔因果,于你也是不利。”
他话声未落,只觉风已袭面而来,随风而至的,还有原的声音:“我说了,我有资格跟你对话,自然也要试试你有没有资格,跟我对话。”
他既然撤了阵法,当时对彼此的实力都有了认可。韩枫笑道:“请讲。”
原却道:“请问。”
韩枫微愕,随即明白过来:原并不知他对这件事了解多少,与其直截了当地说,倒不如用这个方法更为主动。而很显然,原会对他的问话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心中的疑问的确很多,若能借这个时机得到答案,不仅对战局,于他自身修为亦当大有进益。韩枫略躬身,提了第一个问题:“何为夷族‘恶神’?”
这是直截了当去问原的出身。作为韩枫,他自然要知道自己应对的是什么,更何况七“恶神”他如今只见到了两个,还有五个躲在暗处,也不知各自在谁人帐下,是敌是友。
韩枫所想得到的,只是个最基本的答案,可他却没想到原的回复,竟是出乎意料的详细:“这世上并没有‘神’,我们是七生子,亦是夷族所谓的‘恶神’,亦是‘善神’。如你所见,我是阵师,自上古而生,用禁法之阵束缚自身,每百年与众兄弟一同化胎重生,直至而今。漫长的岁月中,这种循环只被打破过两次,一次是在上古,一次是在一百三十年前。”
他虽然没有细讲这两次具体内容,韩枫也心知肚明,一次必然与夷族上古的大自然神有关,一次则是一百三十年前夷族的灭族惨祸。
原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循环被打破,无法化胎重生,力量便会减弱。即便后来解了禁锢而出,自身修为也要从头再练。为了不再受苦,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找解决的法子,直到我这兄弟,与倭人有了勾连,便开始了兄弟相残之路。”
原的口气中带出几分无奈,韩枫心头一凛,心知他说的竟是“化兽者”。韩枫自身虽然破了三重障,但毕竟见识还少,故而对“化兽者”一途,并看不透其中原委。而这些上古“恶神”,却已有上千年的经历,与他们相比,就算詹仲琦也是井底之蛙,况且世上诸事总逃不出因果的范畴,他们深研的天地之气正是因果,这“化兽者”一途对他们而言,自然一看便知究竟。
只是上千年的陪伴,竟然抵不过百余年的囚禁之苦,兄弟之情淡薄如斯,却也让人唏嘘。
原道:“他杀了两个,我杀了三个,如今再把他杀了,便是圆满。何为‘恶神’?呵呵,杀到此刻,人心全无,兽心已全,不能称之为‘人’,或可称之为‘神’。”
&bp;&bp;&bp;&bp;若换了旁人,听这一番对“神”大逆不道的言论,定然以为原是疯了。韩枫却欣然接受了原的说法。透过面前这个还算年轻的面孔,韩枫看到的却是一个极其苍老的灵魂。因为老,故而怕老、怕死,所以即便知道万物生老病死终有竟时,最终仍要逆天改命,只求长生。
相比而言,詹仲琦在生死方面看得要淡然很多。如今想来,当真让人心生敬仰。
韩枫道:“你把他们都杀了,那么以后便不再需要化胎复生么?但你终究会衰老。你躲得过凡人的刀枪,却躲不过岁月的磋磨。到了那时,又会怎样?无人陪伴,无人理解,即便成‘神’,却也少了许多为人的乐趣。”
原没有细说,只回答道:“你听说过人瑞么?”
“人瑞?”韩枫曾听人提起,人瑞指的是年逾百岁的老者,但这又与原有何关系。看着原一脸诡异的笑容,韩枫忽然心头闪过一道亮光,想起曾几何时,詹仲琦闲话所讲的一个极为阴暗的传说。据传,动物活得久了会成精成怪,人若活得时间太过长久,心智仍然清明非常,也会成为“非人”——亦称人瑞,詹仲琦便是其一。当日詹仲琦感慨之余,也曾调侃过一个担心:传闻,人瑞活得久了,实则过的便不是自己的寿数,而是家中子孙后代的寿数,因此活得越久,儿孙夭亡者便愈多。
那时他和詹仲琦都觉得这是人们的流言,可此刻看原的表现,似乎并非如此。不过细细想来,他能够做到化胎重生,那么将血脉一系的旁人性命乃至其他转嫁到自己身上,仿佛也并非难事。说白了,这又是“化兽者”的异术。
关于原本身的问题已经问完,那么接下来的问话将逐渐步入正轨。韩枫道:“你们和夷族的复国之阵又有什么关系?”
原的回答却让韩枫暗吃一惊:“如同‘恶神’一样,没有什么复国大阵,所谓‘六无之人’,只是个幌子。呵呵,是第一次我们的循环被破除时,大家一起想的法子。带着不同气场的人到不同的地方,形成不同的触媒,由天地之气引发一系列因果,最终破开禁锢。我说过,我们既是‘善神’,也是‘恶神’,出现时代夷并无分隔,高兴了便帮帮人,被捧得飘忽然了,便忘怀所以,纵情享乐。若说我们复出能助夷族复国,或许可以,但那并不是我们关心所在。”
“既然如此,你这时作为詹明佑的使者,又要跟我说什么?”韩枫道出心中最后一个疑问。
原不屑地笑了笑,道:“一百三十年前,我们再度被禁锢时,便曾下定决心,谁放我们出来,便可得二十年的效忠。如今已过十年,却不料这世上风云变幻,竟天翻地覆至此。呵,既然下了誓言,便该坚守到底。我不妨告诉你,有我在此,没有人动得了詹明佑,除了他自己。”
这最后一句话看似平常,实则有着深意。韩枫心思一转,道:“他打算做什么?”
原道:“做你们无法也做不到的事情。为什么这些半夷女会为他拼命,你难道猜不出?”
“他要解开夷族的诅咒?”韩枫立时猜了出来,此刻他才真的感到震惊。这怎么可能,如今天下大乱,詹明佑绝不可能前往戴金池,一步一跪走到苍梧之林,除非,解开那诅咒当真有其他方法。可这方法,又是什么呢?
原似是能一眼看到人心最深处,他冷笑道:“疑惑么?那是因为你并不知道这诅咒代表什么。”语罢,他忽然伸手一指,韩枫只觉一阵烈风袭面而来,他欲要闪躲时,那风却在他面前转了个弯,朝他怀中钻去,随即一动,竟将那象征着白童的白色玉佩勾了出来。
虽然这风对他无害,但原的做法还是明明白白展现了他的强大。韩枫只觉心跳不停,自知方才倘若原真的下杀手,自己就算能够躲过这一击,却势必狼狈,且失了先机。
原道:“当年那诅咒为夷族的祭司所下,那毒为世间药物所不能解,你可知是为什么?”
韩枫摇了摇头。
原道:“因为那毒是心毒,便是‘困苦、纷乱、贪靡、虚妄、绝户、乐享’所汇聚,是从我们七人身上活生生剥去而出,植在夷人根骨之中,此后代代相传。而那时那两位夷族祭司所用术法,便是假借所谓‘大自然神’形态的……”
韩枫恍然:“渎神大法。”的确,第一次是“大自然神”本体将原七人禁锢,此后夷族再无那般惊才绝艳者,代人之中的绝顶阵师也不会插手去帮夷族的忙,唯有渎神大法,才有可能伤害到这些从上古而来的“奇人异士”。
原对韩枫知道这个答案并不觉得惊奇,他对韩枫似乎极是了解,便自顾自又讲了下去:“那一时,两位祭司形神俱灭,却也夺走了我们部分力量,分化成形,使得夷族本身的灵物更增了十分效力。你以为你为何能屡屡破障?你以为你为何能身负巨力,敏感远胜旁人?那并非灵物之功,而是你时时刻刻都在使用阵法,借取天地万物的力。如今,该是还给我们的时候了。”
“还?”韩枫看着地上平躺着的那块白玉佩,暗忖难怪白童对这些往事向来推脱记忆不清而不肯说明,想来是它也有惧怕的事情,才会如此。而若要将这一切都还给原,必然就要打破夷族的诅咒,彻底将夷人身上的毒全然释放……恐怕不止这些,除了这些心毒——“恶”以外,还有原本这些“恶神”应有的善念。若说万骨丘是“毒”气凝聚之所,那么戴金池则恰恰相反,而善恶的交织与变化,人心的狠毒与美好,在夷人的身上,也体现得淋漓尽致。
原继续说道:“帝都的皇宫之中有红尘锁,对应着全天下的山川地势,自然也有戴金池和万骨丘。若要施法,不必远行。万物皆备,唯须一人。我并非为出使而来,实是为借人而来。”
韩枫听了这一长段话,到这时猜也猜出原的心意所在:“你是要借离娿。”
&bp;&bp;&bp;&bp;原活在世上上千年,不消察言观色,也能看透韩枫的心思:“你不愿借。”
韩枫道:“离娿并不是一个物事,她是人。再者,当年是祭司们用渎神大法将你们的力量禁锢,如今你要反其道而行之,若我猜得没有错,离娿定会出危险。”
原咧开了嘴,几乎将整个牙床露了出来:“有些人宁愿自己出事,也要为旁人谋福利。你不肯借,又是否问过她的想法?你可知道若这毒不除,对夷族有何影响?”
韩枫道:“我不知道。但至少这毒目前是保护夷族女子的一道屏障。”
原“哈哈”笑了起来,道:“那是以往。这一百三十年来,我兄弟几人蛰伏不出,毒的效力不大,自然显现不出。可既然我们出来了,这毒便会日益趋重,不等害旁人,就要先害自己。这毒再要不解,不出一年,夷族女子将尽数消亡。至时天地流毒,无穷无尽,处处皆化为万骨丘那般地带,所谓复国,不过是图个同归于尽。”
他笑着说,语气却是郑重其事,让人不得不信。韩枫心头剧震,暗道这些事情恐怕连白童都不知道,而所谓“六无”,没想到最后对应的真是这世间万事消无。
原又道:“怎么,小子,你现在还不愿借离娿么?将这些心毒还于我,虽则天下会多出一个你永远无法超越的人,但我也能保你一世荣华富贵。待得再过几年,詹明佑的时间到了,你便能登上这个帝皇的位子。什么狗屁谭氏,在我眼中便如蝼蚁一般。”
他的确有实力说出这个话。韩枫看着他身后的帝都大门,无奈叹了口气。原来这就是詹明佑所谓的靠山,不得不承认,原虽然狂妄自大,但比谭氏要好许多。他要的只是长生,钱、权对他来说都是无用的东西。而有了他的护持,比起谭氏在身后而言,作为帝皇的詹明佑就可以自由很多。
或许詹明佑能够接受这种程度的“傀儡”,但他还是接受不了。韩枫暗自冷笑一声,道:“这话倒说得极是。但你忘了一点,詹明佑只是个平常人,我却不是。”最后一个“是”字刚脱口而出,他手中的紫金刀也已划出,刀锋所向,正是原!
那刀光比闪电还要快。原“噫”了一声,向后跳了一步,回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喉结处隐隐往外渗血,但那口子并不深——原看着手上的红印,脸上阴晴不定:“这么多年来,你是第一个让我受伤的人。怎么,你想杀我?”
方才这一刀已是韩枫的极限,白童不肯出力,这是他这些年来第一次完完全全依靠自己,却没料到即便破了三重障,他自问已远超常人,甚至已经感觉不出白童在或不在的差别,这一击,仍然没能达到目的。
但既然出了手,就不能停止。韩枫不回话,往前迈了一步,第二刀“刷”地劈出。
原仍然游刃有余:“杀了我,给夷族多争取几年时间……啧啧啧,或许有用,但小子你太过天真。”他边躲边笑,挥洒自如,伸手有如拈花般从容,但场中却屡屡发出“铮”“铮”的响声,韩枫也觉手上一阵阵巨力袭来,虎口发麻,几乎握不稳刀柄。
如此攻了十余招,两人移形换影,韩枫大汗淋漓——这竟是他平生最累的一战。原貌似好整以暇,实则也并不好受,但他终究比韩枫要好一些——他对天地之气的掌握之深、之顺,甚至远在詹仲琦之上,即便同破三障,韩枫也不过是刚刚迈过那个台阶,或许还有只脚悬在半空,他却在这个平台上,已往前走了很久。时间总会给人带来一些好处,活得久了,经历的事情多了,这本身就是旁人无法比拟的优势。
而夹在二者之中,已经承受不了这场争斗的,竟是那把紫金刀。
不知不觉间,那紫金刀已只剩原有的一半长度。前端平平,全被原一点点掰下。看韩枫的身法略有迟钝,原摊手吹气,将掰下的十数枚刀片,向韩枫吹去。
犹如平地卷起一阵狂风,一时间飞沙走石,人几乎睁不开双眼。韩枫双臂挡在身前,眯着眼睛尽量躲避,但还是有一两片刀锋划过,尤其一片在他左脸颊蹭过一条长长的口子,登时血流不止。
但他也只受了这些伤,并不致命。
而此刻,原已捏到了他的刀刃,韩枫所余气力不足,那剩下的半把紫金刀犹如跟原的身躯铸在了一起,再也甩脱不开。两人均是喘气如牛,原终究高过一筹,先开了口:“还要比?奉劝你一句,放下吧。这世上有资格跟我说话的人不多,我还不想杀了你。”
韩枫汗如雨下,却咬牙坚持:“不是你不想,而是你不能。杀了你,我定然能找出其他方法帮他们!”
原道:“心毒存在一日,我就在一日。莫要天真,就算你今日不肯,你以为我就没其他方法说服离娿?”
韩枫道:“那么你就别想能见到她。”然而他这一开口泄气,手上的劲力自然送了几分,眼看着那刀被原捏着,一寸寸推远。
力不从心。韩枫只觉手腕酸麻,且被无形的风割着,皮肤上虽无伤口,却疼痛无比。想不到原在此刻仍有余力调用阵法,可见他甚至呼吸之间,都与天地之气暗自契合,或者说,他已真正融在这天地之间。想来,那几名所谓的“恶神”都是如此,方能刀枪不入,有飞天遁地之能。这是他所不能及之处,可就算想得明白,再者电光火石间,也难逾越这一步。
该怎么办?韩枫睚眦欲裂,只觉太阳穴跳个不停,心脏也已快从胸口蹦出来,仿佛再多用一分力,浑身的血管便会再承受不住。然而就算血崩而死,他也绝不能退。婉柔、虞天星、柳泉……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离娿,他绝不会再这么眼睁睁看着走向绝境。
眼珠逐渐变红,眼前的景象逐渐变得模糊,韩枫仿佛又看到了那大地之下不断变换的面孔。他不会让那场景变成真实,即便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他或许此刻不能利用天地之气,却能控制自身。他一咬牙,右手翻转,竟在刹那间震断了自己的腕骨。忽然少了僵持的力量,原未收手,竟似反拿那半截紫金刀,以刀柄向韩枫胸口顶去。
原还不愿伤韩枫的性命,他对气力的把握自然精准,正欲收手时,却不料韩枫这时伸出左手,反握刀柄,向原直刺。
兔起鹘落间,这么近的距离,原再也无法闪躲,也来不及化身为虚,那一刀没体而入——但令韩枫失望的是,这一刀,最终只伤了原的右臂,终究未及躯干。
与此同时,原一脚飞起,韩枫如断线风筝般,摔在不远的地上。
这时,他身后却响起一个他此刻最不愿听到的声音:“枫哥哥!”
&bp;&bp;&bp;&bp;两人伤得都不轻,此刻均躺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相比而言,韩枫外伤略小,内伤却重。他略一动,便觉五内剧痛,口中腥甜。他咬牙将已到唇边的血咽了回去,这时只觉身后一暖,正是离娿扶了过来。
“铛——”两人不约而同循声看去,见原将插在右肩胛处的紫金断刀拔出,扔在了一旁,而伤口处,竟然没有鲜血迸溅而出。
离娿并不知原是什么人,但见他竟能打伤韩枫,此刻还能挣扎站起,心内大惊。将扶着韩枫的右手一松,左手持起匕首,便要在右手心划出“渎神大法”的图案。
韩枫忙伸手拦住,他这一动,再度牵动胸腹内伤,这一口鲜血再咽不下去,竟喷了出来。离娿看他胸口皆红,不由吓得手上一停。韩枫这才握住她的左手,道:“不……不要。不要再用渎神之法了,扶我回去。”
“那他……”离娿这才注意到韩枫只用左手,右手竟软绵绵垂着,看样子竟是断了。
韩枫摇了摇头,道:“他只是想挡住我,并不想要我的性命,他也要不了。离娿,我们回去。”
这时,原却清了清嗓子,朗然开口:“原来是这么个小姑娘,怪不得你舍不得。”
韩枫只当没有听见,握着离娿的手,强行站起了身,正要转身离去,原又喊了起来:“小姑娘,你不想解了你们夷族身上的诅咒么?”
“离娿,走!”韩枫低声道,然而离娿却没有听他的话,竟真的被原这句话拦了下来。她扭过头,道:“你说什么?”
韩粉气急攻心,连咳了几声,离娿忙回身轻抚他后背,原这时则又开了口,重复道:“我说,你不想解了你们夷族身上的诅咒么?小姑娘,这一年来有什么异样,你能感受出来吧。”
抚着韩枫后背的手慢慢停了下来,韩枫急道:“离娿,扶我回去!”
离娿满面迟疑,看了看他,又回头看了看原,道:“你有办法?”
原笑道:“我不会杀他,也不会伤你,只是想要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小姑娘,你如果肯信我,便跟我进帝都。我保证,这帝都的人都对你客客气气的,绝对不拿你当朝廷的钦犯对待。”
离娿蹙紧眉头,一时之间也不知是否真该相信原。可那人说得实实在在,且的确点明了要害之处。韩枫见离娿犹豫,不由急道:“离娿,你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我……”虽然心疼韩枫,但想到此前问他对解开诅咒的态度,离娿缓缓垂下头去,“枫哥哥,他……他也许真的知道什么,我问清楚再走好不好?事关全族上下,我……我是夷族的大祭司啊。”
“你!”韩枫听她拿出身份来压自己的话,一时也不知该当如何劝解。原“哈哈”笑道:“小姑娘这话倒有魄力,难怪小小年纪,便有祭司之尊!小姑娘,你若信我,便这时随了我进帝都,我细细讲与你听。你若不信,咱们一拍两散,你转头就走,我绝不拦阻。”
“为什么现在不说?”离娿疑道,“那帝都是你的地盘,诳我过去,你还会放我出来?我也不是三岁小孩子了,哪有这么好骗。”
原显得并不着急:“既然如此,那我无话好说。左右不过是等个几年时间,待得你们全都死绝了,该还我的,自然是我的。看来我这些好生之德,在大祭司的眼中,竟然一文不值。”语罢,他回身就走,居然不给离娿再辩的余地。
“等等!你……你把话……我……我去就是了!”离娿一咬牙,脱口而出。原果然应声停步,但身子还是没有转过来。
韩枫左手死死拽着离娿,道:“别去。离娿,别去!”
离娿淡栗色的眸子注视着韩枫,她见他满面紧张,不由微微一笑,道:“枫哥哥,你别怕。我不是寻常的弱女子,别忘了,我还有杀手锏藏着呢,他们困不住我的。帝都我还没去过,就当探探虚实。你在这里稍待,我喊人蛊过来背你回去。”语罢,嘬口为哨。哨音虽小,但对人蛊来说,已足够了。
韩枫哑口无言,他最是知道离娿的脾气,此刻若全告诉她,她定然还会义无反顾地跟着原走。在她心中,夷族重于一切。可他终究做不到什么都不说就这么看她去送死,他此刻只知摇头,道:“离娿,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去找办法解诅咒。我一定会!”
然而他说得再诚恳,离娿这时都已听不进去了。她见远处人蛊的身影越来越近,便对韩枫又笑了笑,便将自己的手用力抽了出来:“枫哥哥,夜就留在这里等我吧。你回去好好养伤。如果他们真的强扣我……你也不用顾忌什么,该打就打。相信我,我能照顾好自己!”
“离娿!离娿!”看她越走越远,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韩枫强撑着的最后一丝力气终于也不在了,他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人倒了下去。
※※※※※※※※※※※※※
好像做了一个永远也醒不来的梦。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地下。
他无力地看着那面孔变幻,等待着离娿的那张。然而这一次,画面却有了变化。
原本稚嫩美丽的面容,竟然变得衰老而憔悴。白发苍苍,皱纹满面——若不是因离娿的眼神并未变化,他几乎认不出她。他几乎一下子扑在那面孔前,想笑又想哭。这应不是梦,这应是白童的“开来”。
她不会这么年轻就度过一生,她会一直活到垂垂暮老,即便容颜不再,但这是最好的结局。
是的,应该就是这样。那时他第一次看到那地下面孔时,是被“恶神”拽去的。对方的用意是打消他的生念,所以面孔时真时幻,甚至隐去了柳泉的那一面。谁能够说,离娿的那一张就是真的呢?此刻那“恶神”被原杀了,一切幻象尽除,这时的这一张,才是真的!
“离娿。”韩枫在梦中呓语,但脑海却仍是梦境与现实的交织。他忽然想到原的话,心中豁然敞亮:原为什么不在当场就把一切告诉离娿?他没有不说的理由,除非,他还在担心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离娿单独在帝都时他才肯说?离娿会用渎神大法,原要“杀”了大自然神才能得到原有的一切,可毕竟此前的两次,原都是封闭在大自然神的手中,不管是真身还是假身。
他对离娿除了期待以外,更有忌惮才对。而那时,在场的还有自己。
韩枫后悔不及:或许自己错失了杀死原的唯一机会。
他大叫一声,惊醒过来,然而还不等睁眼,便听到耳边竟是离娿的淡淡抽泣声。
&bp;&bp;&bp;&bp;韩枫几乎以为自己还在做梦,直到右手处传来隐隐痛楚,才确然离娿真的就在自己身边。
他的伤势伤得比常人快些,这时断腕已被接好,想必养个十天半个月就能恢复正常。他见离娿握着自己的左手正在哭,忙撑起身子,一把将她抱在了怀里:“你没有走就好。我做了个噩梦,以为你离开了。”他抱得很紧,似乎只有感受到她的温度和心跳,才能确定她真的还在。
帐中再无旁人,唯有一灯如豆,照着两人。
离娿抽了抽鼻子,头埋在韩枫怀中,待得情绪稍稳,才道:“枫哥哥,你没有做梦,我是来跟你告别的。”语声未尽已哽咽,她在韩枫怀中默然哭泣,没有出声,但身子却一抽一抽的,撕扯着韩枫的心。
“告别……”韩枫心中一沉,也觉眼中泛酸。离娿这么说,便是已经下了决心了,但他还要再争一争,“没有其他办法了么?离娿,给我一年时间好不好?”
离娿摇头,道:“我赌不起。枫哥哥,你说好不好笑,我一直想着怎么解开这个诅咒,却没想到原来就在我自己这里。”
“不是。”韩枫道,“离娿,你还年轻,这一年时间也还长。也许……肯定会有其他的办法。退一万步讲,他也不是只要你。只要夷族还有蛊师愿意用出‘渎神大法’,那也不是非你不可。”
离娿脱离开韩枫的怀抱,直视着他。她眸中闪闪都是泪光,却也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那与我去又有什么区别?我是大祭司,怎么能随便推旁人代我,况且这是必死之事,他们都是我的子民啊!”
“当然……当然有区别。”韩枫被离娿的质问问得几乎回不出话。他知道自己的建议自然是不对的,可在他心中,离娿当然与旁人不同。一时间,他又想起了虞天星,不禁对夷族其他蛊师心起怨怼:这些人就算肯在战场上冲杀,但却竟无一人敢触碰禁忌,唯有推两名弱女子出来,又算什么。
离娿惨笑一声,道:“枫哥哥,我对你是特别的,就足够了。但你还记得天星墓上的话么,将那其中的‘半夷女’换为‘夷人’,或‘天下人’,又有什么不同呢?我也只是个普通的夷人,我跟他们并无区别,大家的命都是一样的珍贵,况且……我……还没有家人。”
眼泪终于从韩枫眼中夺眶而出:“那我呢?你没有家人,我算什么?”
离娿哭道:“枫哥哥,不要让我的道别变得这么困难。我……我也不想……”她再说不下去,重又扑入韩枫怀中,嚎啕大哭。
她哭了好一阵子,才又哽咽着道:“我不怕死。本来……这次到帝都,若没有张博远他们的军队,也该是我用渎神大法。就只当我跟天星一样,超过了自己的能力,你也不必难过。”
韩枫只是摇头,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再给我一次机会。离娿,明溪很快就回来了,还有杜伦,我们几个一起想办法,无非就是阵法和天地之气,一定能解决的。”
离娿哭道:“你们能等,可是那个人却不愿等。只这两日时间,就再没有机会了。对阵法的了解,我们远逊于他,这时莫说明溪和杜伦了,就算詹老爷子复生,对这个人……我们也无力相抗,唯有听之任之,予取予夺。”
韩枫重重叹了口气,道:“是我向来托大,这次不该这么早就来的。我早知詹明佑身边必有异人,却没想到……没想到……唉……”他心中已是绝望,虽搂着离娿似不松手,可也知她此刻说走便走,再无回头之时。
离娿又道:“就算你不来,我也要催你的。枫哥哥,别伤心。我已经很满足了。小时候虽然无父无母,但是师父待我很好。长大后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一开始还作弄你、欺负你,你却也从未记恨,反而一直让我、宠我。我比旁人已多得了太多太多,还有什么不舍得走的呢?”
韩枫静默片刻,道:“离娿,你还记得那时在落雁关,我被那‘恶神’带到地下的事情么?有很多事情我没说,只是怕你们担心。在那里,我看到了很多画面,都是我身边的人死去的画面……已发生的分毫不差,而那些未发生的……如今,竟然一一应验了。”
离娿倏然抬头:“那我是……”
韩枫点头,道:“我那时所见……你……便是如今这幅样貌。”他仰起头来,两行泪却终究没有忍住,还是淌了下来,滴在离娿手上,“你们或许以为我天不怕地不怕,但其实一直以来,我都很害怕,婉柔、天星她们一个个都去了,我便更是怕。我想尽快攻下帝都,再尽快统一天下,到时再没有什么能够伤害到你们,可惜事与愿违。离娿,我早就知道了,但竟没有力量去改变这些,对你再好,又有何用?”
从他的话中,离娿听到些许隐情,问道:“你都看到了?那之前你让明溪远离帝都,也是为了……”
韩枫未答,自顾自又说了下去:“伤重昏迷之时,我又看到了那些画面。你的那一幅却有变化。我看到你变了,看上去比皇叔祖还要老,白发苍苍的,是个小老太婆了。”
离娿破涕而笑,道:“什么小老太婆,你到了这时还要气我。我要是变那么丑,真是不如现在死了才好。”
“胡说。”韩枫道,“就算是小老太婆,你也是全天底下最好看的。”
“是啊,我是最好看的,不管什么时候。”离娿莞尔笑道,她转了个身,半靠在韩枫胸前,双手则捧起了他的伤手,“如果不是性命相搏,不会受这么重的伤。他不想杀你,定然是你想杀他,是为了保护我么?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并不是你的作风。”
韩枫道:“离娿,只要能保护你,我会做一切我能够做的,只可惜我没能成功。”
离娿笑道:“你今天说话,尽捡我喜欢听的。枫哥哥,你前日问我有没有什么瞒着你的事情,你猜到了是不是?在攻打蒲山关之前,我们还以为这诅咒是要去黛金池按着传说来解,那时我问你解诅咒的事情,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韩枫心底暗叹,颔首道:“我知道。离娿,若你喜欢的是旁人,随便哪个夷人也好,都会让现在的一切简单很多。”
离娿道:“以前我定然是不会问的,但事到如今,我又想知道。如果一切还是跟我们想的一样,等到诅咒解了,你还会像以前说好的,当上帝皇了就要我走么?”
韩枫淡笑道:“你记错了。我没说过让你走,是走是留,都是你自己决定。我只是说你到时会有真心喜欢的人,一切随你的心就好。”
离娿对这个回答甚是满意,此刻脸上泪痕已干,她强笑道:“枫哥哥,我知道你还是在哄我,但我很高兴。我还记得那时我说,我本来也打算不嫁人的,只要能让夷族在我手中重新站起来便好。明日我这一去,便是达成了心愿,我想,至少前后百年间,再无能超过我的大祭司了。”
说到这里,她双眸闪光,长舒口气,道:“我困了。抱着我睡好不好?我跟他们约了明天一早就走,那应该是很忙的一天。”
&bp;&bp;&bp;&bp;翌日清晨,韩枫醒来时,见离娿已在盛装打扮。
她平日为了行军方便,穿得都很简单,唯有今日不同。身上已着百褶裙,头顶也戴上了灿烂的银饰,稍一动头,便浑身叮当大作。军营之中不可能备着穿衣铜镜,她平日里也没有带着随身的小铜镜,此刻便接了碗清水放在面前桌案上,正微探着头,对着水描眉。
她平日里双手只用来执刀执剑,亦或是驱虫用蛊,此刻拿着小小毛笔,倒有些不稳。又不敢用多了力气,又怕描得不整齐,对着水碗做了好一会儿,眉上却未多一点。
韩枫起身,微笑道:“多一分太深,少一分太浅。本来就已很好,何必还要多此一举呢?”
离娿道:“那怎么行?今日是我最重要的一天,一切都不能出纰漏。”
“好,那我帮你。”韩枫接过毛笔,半蹲在离娿面前,为她描眉。虽说也是头一次,但他破障之初便是用手,此刻自然比离娿要稳一些。
描完了眉,韩枫貌似淡不经心地将毛笔放在一旁,道:“一会儿别怕,我陪你一起去。”
离娿笑着推了他一下,道:“昨晚上已经道完别了,就是不希望你去。这会儿捣什么乱?”
韩枫道:“道别是你说的,我可没有答应。我想过了,我陪你去,最是妥当。”
离娿仍笑着劝道:“不行。我去了就没想回来,他们也不会怎么难为我,可你却不同,你若去了帝都,他们不管用什么方法,一定会让你留下。枫哥哥,你这会儿伤势又没有好,那原的话我们又不能太信过……就别让我担心了,好不好。”
韩枫忍痛转了转右手手腕,道:“方才为你画眉是稳的,现在活动也已无碍。我的伤就算没有全好,也能够拿刀拿剑。更何况论及外伤,原伤得更重,此刻……”
离娿眼眸流转,满脸笑容终于掩下:“越是如此,我就越不能让你去。枫哥哥,你我这几年可说得上是相依为命,你真的以为你心里想什么,我猜不出来?你还是想杀了他,对不对?但我赌不起,你若杀他,必要踩过我的尸体才可以做到。”
话说得如此决绝,韩枫不知是该心寒,还是该叹息。他摇了摇头,无奈放开离娿,道:“你就孤身去么?”
离娿道:“我带人蛊去。我若走了,他反正也留不长,总该把后事都收拾干净才好。”
韩枫深深看她一眼,许久不语,直到帐外传来夷族人的催促声。
声声催,如催命——或者说,就是催命。韩枫眉头紧蹙,双手握紧,离娿见状,忙双手握住他的左拳,道:“别生他们的气,永远。”语罢,她清了清嗓子,脸上挤出笑容,对外高声道:“就来了!”
韩枫掀开帐帘,只见帐前密密麻麻,全是跪着的夷族士兵。看他们身着褴褛,身材枯瘦,有些人头发斑白,他也不知怎地,方才还烧灼着的怒火,一下子便灭了。这一百三十年的困厄,还有一年不到的生命,无论是谁,无论面对何事,此刻心中都难免急迫不堪。
“秦大叔,你们都起来吧。”离娿往前几步,弯身扶起跪在最前的夷族将军。那将军被她扶着站起,始终低着头,但韩枫眼尖,只见他身子一动,几颗眼泪便从脸上掉在地上。
离娿笑道:“不是好事么,你们都哭什么?好生丧气。过了今日,大家便都是正常人了,这时南境又没有军队能够去苍梧之林,咱们就都真正自由了!”
“是,是好事。”秦将军——秦成和吸了吸鼻子,强笑道,“咱们恭祝大祭司一路顺风!”
离娿一手握着秦成和,一手拉着韩枫,道:“秦大叔,从此以后,咱们夷族上下,便都要听从枫哥哥的号令。你们能不能在这里以‘大自然神’的名义发个誓,定要助他一臂之力,此后夷族代人便为兄弟,再不相杀?”
不等秦成和开口,韩枫已道:“离娿,既然夷族肯发誓,我也在此发誓,两族永结兄弟,若日后背誓,便不得好死,人神共弃。”
他既然抢先讲了,秦成和与夷族众人自然随之发誓。离娿点头微笑,又道:“枫哥哥,我还有一事求你。此前你已经将一些半夷女安置在蒲山关,等此事了了,帝都中又会放出一大批半夷女。我想,蒲山关只是个寻常关隘,又能放下多少人,倒不如将她们都交给秦大叔来安置,等日后夷族回归苍梧之林,便将她们都带了去。你看可好?”
韩枫道:“我原也是这么想的。就算天下大定了,人们心中的偏见一时半会儿也消除不了。与其让她们流落在外,倒不如交给夷族过得会更好些。”
诸事安排妥当,离娿心中大定。见一名夷族小兵牵了夜过来,她摸了摸夜的头和鬃毛,又道:“夜就留给秦大叔吧,我用不着了。”
秦成和道:“大祭司,那怎么行?这里去帝都总也要二三里路,再加上帝都里的路程,您难道都是徒步么?”
听了这话,韩枫又不禁起了火:这话里话外,仍然是催促离娿尽快送死的意思。他奴横秦成和一眼,然而秦成和正盯着离娿,丝毫没注意他的目光。
离娿毫不介意,微笑道:“秦大叔,我长大了,您用不着这么心疼我。再者,没了夜,我就没有脚力了么?”语罢,她打了个呼哨,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身戎装的人蛊便站在了离娿面前。
人蛊面无表情,唯有看着离娿的目光有少许温情。谁也不敢碰他,唯有离娿肯伸手为他捋捋头发:“咱们一起去,你陪我到最后。”人蛊闻言,立时单膝跪了下来。他另外一个膝盖犹如台阶,离娿扶着他的肩膀,轻轻踩上那膝盖,便坐在了人蛊的肩头。
人蛊的身材本就比寻常武士强壮,肩膀足有两人之宽,离娿身子又娇小,这坐上去倒是十分稳劳。人蛊单臂抱着离娿双腿,站起身子,离娿高高在上,对众人拱了拱手,道:“此去后会无期,大家都请保重吧。”
&bp;&bp;&bp;&bp;晨风猎猎,吹起了尘沙,掩去了人影。
韩枫送离娿到军营之外便停了步,看她坐在人蛊肩上,身子一晃一晃地淡出视线.
路旁有石,他便坐在石上,没有回营。人人皆看他脸色沉郁,无人敢来劝解,过不多时,杜伦摇着轮椅到他身旁陪伴。
天已大亮,一个时辰已过,按照人蛊的脚力推算,此刻离娿已进帝都。
韩枫长叹口气,杜伦不知何时招几个小兵送来了热茶水。那托盘放在轮椅的扶手间,此刻他倒了一小杯,递给了韩枫。
水仍烫,韩枫接过茶盏一饮而尽,竟没觉得舌喉刺痛。杜伦垂头道:“我听了离娿的事情,但以我和明溪公主现在对阵法的了解,的确没有好方法解决。只是她这一去,原的力量将变得更大,那他说要保现在的詹代帝皇十年,之后才肯让你上位……单就这一点,难道我们没有讨价还价么?这样一来,之前我们付出的这些努力,岂非全部付诸流水?”
韩枫嗤然一笑,道:“这些我都没有放在心上。虽然杀不了原,但原若要阻止我杀詹明佑,却是痴心妄想。原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只是从话语上来震慑我,实则什么都没有咬死。”
杜伦捻着杯子缓缓道:“的确,你跟原交过手,比我们更清楚他的实力。此外,我一直疑惑,原扯着詹明佑不放,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韩枫道:“今日之前,詹明佑还有可利用处。今日之后,詹明佑对原而言,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弃子。只可惜,原对詹明佑而言,却十分重要,不能离开。”
杜伦颔首:“这世上恐怕再没有一个比原更厉害的贴身侍卫了。”
韩枫道:“是啊。我听原说的话,又细想了想。对于已经承诺了的事情,他不会轻易背弃,但一直守着詹明佑,恐怕他自己也觉得不甚自在。这个人不贪财,不贪利,只是想要长生。既然如此惜命,势必自私。更何况被禁锢得久了,他想要的除了长生以外,更多的恐怕是自由。”
杜伦听得明白,转念一想,又蹙眉问道:“他不管选择谁来当帝皇,都难有这个自由么?”
韩枫道:“绝大多数是如此。詹明佑太弱,按照明溪的话来说,他基本算得上是手无缚鸡之力,即便谭氏没有了‘恶神’,想要找人刺杀他也并不是什么难事。其他人嘛……邢侯、芒侯……”
杜伦道:“可是邢侯已是谭氏的弃子,芒侯本身就是谭氏的人。这么想来,原本不需要对他们尽心竭力,甚至不需要告诉他们这世上还有自己的存在。”
韩枫道:“就算邢侯不用知道原的存在,但是谭氏也是知道的。这么多年他们对詹明佑的刺杀都是铩羽而归,难道从来没起过疑心么?不可能。更何况,就算他们此前不知道,现在也已知道得清清楚楚了。”
杜伦这才恍然:“是了。我听军士们说,原从帝都出来的时候,赵公和张博远都在你身旁。”
韩枫点头道:“原对他自己有信心,可并不像是个喜欢多找麻烦的人。这些年他杀‘恶神’全是为了达到长生的目的,虽然在下手的过程中算是成为了谭氏的敌人,却并没有对谭氏本身下过手。我一直在想,他究竟是在忌惮什么呢?谭氏现在应该无人能够制约他,可他只要在一日,对这个天下就都是极大的变数,谭氏不可能不去针对他。如果换了是你,你会如何做?”
杜伦笑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破三障者虽然罕有,但也并不是绝无可能,这世间人千千万,难保高山大川中,不会潜藏着绝世的高手。若是当真被谭氏找到了,那原岂不非常危险?若我是原,既然划下了梁子,便该灭了谭氏一门,永绝后患。”
韩枫道:“你想得对。再者,破三障者或许难求,但夷族有可以与之相媲美的法门,且已不再是秘密。成者在斯,败者在斯,谭氏真要有心,想办法教出一个能够用‘渎神大法’的人,又算什么难事?”
杜伦道:“原来如此。”
韩枫又道:“所以我想,冥冥之中,一定有什么力量让原不愿多杀人。天地之气讲求因果,实则是一种平衡。他取得了长生,便付出了相应的代价,有了巨大的力量,自然也不能滥用。皇叔祖曾讲过‘随心所欲而不逾矩’,这是天之道,可见凡事总有限制。原选择詹明佑也好,选择我也罢,最终的目的,无外乎是为了借助皇权的力量,真正抗衡谭氏。这一点,与我们不谋而合。”
杜伦又给二人各倒了一盏茶,道:“还是你看事情通透些,我也才明白他怎么会甘心情愿帮助詹明佑。若等你上位了,你自己便足以对付谭氏,他不用在旁看着,届时的确能够自由自在地过日子。两相比较,你当然是更好的选择。可是,你能破三障,终究是机缘巧合,如果这世间没有人达到你的这个程度,原也是无可奈何,至少在谭氏被打压下去之前,他都要被拴在帝都之中。就算詹明佑死了,还有詹明佑的孩子。”
韩枫沉吟一阵,摇头:“不,就算没有我,也有比詹明佑更好的选择。”
杜伦蹙眉道:“那会是谁……”话未说完,他忽然眼前一亮,方才韩枫说“邢侯、芒侯”都不行,但却唯独没有提一个人——越王。
诚然,越王跟谭氏并不对付,甚至从实业层面“偷袭”过谭氏,在“钱”上来看,他也是最有实力的。可是,越王未曾破过三重障,又怎能说是比詹明佑更好的选择呢?
韩枫道:“以前有水大师,如今有詹凡。越王并不傻,知道如何保护自己。虽然许久没见到詹凡了,但我始终认为,他是我认识的人中,最接近破第三重障的人,也是这世间难得的奇才。他便是守护在越王身旁的原。”
&bp;&bp;&bp;&bp;杜伦曾听人传过詹凡已经失踪许久的事情,不过越王既然一直安然无恙,想来詹凡也没有出事。他并不十分了解韩枫与詹凡之间的兄弟情义,但听他此刻谈起詹凡信心满满,也受到感染,问道:“你很想见他吧?”
韩枫嘴角动了动,像是笑,又像是愁:“如果能早些见到詹凡,离娿就不会出事了。”
他话音方落,只听晴天一声霹雳,正打在帝都上空。
两人不约而同看了过去。
万里晴空本没有多少云,这时四面八方的云却如被无形的网拢了过来,转眼间便都集中在了帝都上空,如团团棉絮。随着云层越来越厚,云的颜色也由白变灰,直至漆黑如墨。
云起初只是毫无规律地集中在一起,紫色的霹雳在云层中穿梭往来,如游龙惊走,如末日降临。因离帝都尚远,韩枫并不知道城中境况如何,但仅他身后的军营,也已有些乱了。赵公和张博远手下的代国士兵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以为是天象有异纷纷惊叹,夷族人却“呼啦啦”拜倒一片,嘴里叽里咕噜,不知是在颂告什么。
云逐渐分出了层次,又起了漩涡,犹如龙卷来袭,区别仅在于地面上并没有拖尾之风。天空中出现了一个硕大的漩涡,如同天神睁开了蒙昧的眼睛,黑黢黢地,直瞪着帝都,要把整座城池吞噬进去。
忽然,上千道红线“刷”地从帝都上空涌出,犹如这个城市的血管,在天际的云海之中迅速向四围展开。
“离娿。”看着这血一样红色,韩枫只觉心都被提了起来。他一下子站起,身挺如枪,直视帝都。
杜伦没有办法起身,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道:“那不是血,是红尘锁。”
“红尘锁……”韩枫“嗯”了一声。他看这些红线绵延开来,遥远不知边际,铺天盖地,似是囊括了全天下,暗忖这便是皇叔祖的杰作了,如今这一出,算是将红尘锁彻底打开,也不知未来要过多久,才有人能重新再摆此天下大阵。
红线起初都是直的,俄而众人只觉一阵尖锐的耳鸣袭来,再抬头看去,见那些红线犹如绷断了的琴弦,虽然起始的这一头还在帝都的皇宫之中,但另一头却已断了。线上失了劲道,逐渐变得弯曲。随着风云变幻,红线游弋在空中,与那一道道雷霆闪电一柔一刚,构成了绝妙的对比,而在这对比之中,云又起了变化。
红线看似柔和,却坚韧无比。闪电或能划破天际,但须臾过罢云层中便不留它的痕迹,红线却全然不同。它是把曲柔的刀,将云切割开来,又包裹成一团,最终使得云随着线的收放,变成了一左一右两大团。
说是两大团,实则也不过比别处要略厚一些。围绕着风眼旁的云朵依然密不透光,这两团云便如一大块乌木之上的两块阳刻,那红线便如刻刀,握在无形的工匠手中,令这雕像一点点成型。
渐渐地,那云呈现的图案清晰起来。左侧的看上去是个人身,其中一手握着数不清的红线,那些红线展开如网,笼着的,正是右侧的图案。
在那红线织成的网中,右侧的云如有了生命,不停地扭曲挣扎,像是要用一切力量脱网而出。在这过程中,那云逐渐形成了长条状,又蜿蜒盘虬,最终竟似一条大蛇。
阳光不知何时从那蛇形云的后边渗了出来,为这蛇镶了一层金边,更显其栩栩如生。沐浴着阳光,这蛇睁开了双眼,直视对面的人形。虽然众人皆知它是假的,可这时看那眼神之中透出的狡黠阴毒,竟觉不寒而栗。俄而,它扬起硕大的头颅,一下一下吞吐着蛇信。有风从它身后吹来,云雾缭绕竟似毒气,漫出红线网,缓缓向那人形逼去。
“是它!原来是它!”韩枫看那蛇觉得眼熟,联系到原的名字,忽然明白过来,“大自然神”既然是阵师所化,那么在那古老的传说之中,原蛇当然也是阵师所化。
杜伦没有听过这个传说,问道:“是什么?”
韩枫回忆着当年在夷族神庙,离娿所讲的故事,道:“这蛇,叫作原蛇,可以说是夷族传说之中,最古老也最恶毒的‘神’。传说世间原本人人清明,直到被它蛊惑了本性,才会有诸多纷争。这么说来,那些所谓的‘恶神’,原本便都是由他所化,他将他们杀死重又纳回本体,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杜伦听得稀里糊涂,不过这涉及的本是他全然不了解的领域,便没有再细问下去。他看那原蛇的云像久了,只觉头脑发胀,浑身不适,忙强转眼神,注视着左侧的人像,这时才见那人像也起变化,变得愈发“稀奇古怪”。
它仍用一只手抓着红线,但身旁的云却又形成了五条臂膀。那五只手上全都拿着利剑,迎着对面的金光,像网中的蛇身上刺去。
“这是‘大自然神’像吧。”杜伦对“大自然神”倒是熟稔,一见便知。
韩枫道:“是‘大自然神’的变相——‘战神’。”他话声方落,就听身后夷族士兵祈祷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
两人循声看去,见那些夷族士兵早出了军营,整齐跪倒,此刻正向着天空的“神迹”齐刷刷地叩着头。他们口中齐齐念着的,则正是夷族那十六字“真言”——“凡信我者,皆受庇佑;毁我诽我,永坠地狱”。
此刻听来,犹觉讽刺。
秦成和跪拜了一阵,忽然起身跑到韩枫身旁,激动地有些语无伦次:“韩帝,韩帝,您看!这是‘大自然神’显灵了,定然是大祭司的诚心感动了她。您说……大祭司是能回来的,对不对?有神的护佑,她定然是能回来的。我们一族的诅咒也自然是能解的。”他像是在问韩枫,实则是在宽慰自己,说着说着,脚下一软,“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他口中喃喃,旁人已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却能看到他眼中噼里啪啦地掉着眼泪,赫然是喜极而泣。
韩枫不愿对秦成和多作打击,他心中又何尝不希望秦成和的幻想能够成真,然而天上那景象,却给所有沉浸在喜悦中的夷族人一个响亮的耳光。
“战神”手中的“剑”在与“原蛇”口中的“毒”相遇时,竟被一一消融。随即,那红线织成的网也根根崩断……“原蛇”以闪电之势,夹携着数道紫色霹雳,忽然冲蹿而出,一口咬在了“战神”的脖子上。
“天啊!”夷族人都傻了眼,眼睁睁看“战神”的云像变得模糊,最后散去。阳光透过云层照下,“原蛇”云像遨游在天,如飞龙腾空,渐渐也钻入白云之中,一切又恢复宁静。
&bp;&bp;&bp;&bp;离娿终于是去了。
昨日流的眼泪太多,此刻韩枫已经无泪可流,只觉满心疲惫。
他听不到夷族人的尖叫,更听不到秦成和近在咫尺的痛嚎,他正要转身回营,忽听帝都之中响起了隆钟声。
声响不绝,这时场中人唯有杜伦还能冷静下来去数钟响次数。
“八十一次。”杜伦吸了一口凉气,“那是……”
韩枫倏然转身,心中又惊又疑:“怎么可能,是詹明佑死了!”
秦成和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一手扯着韩枫的衣裳下摆,另一手按在地上。他两眼通红,始终没想明白方才天空中那一幕预示了什么。“大自然神”被“原蛇”咬死,那么难道夷族全族上下,已经被神抛弃了么?
即便帝都之中的詹代帝皇此刻死了,也难以挽回那一幕对夷族士气的打击。
而还在回响的钟声告诉众人这一切都不是梦,大家都呆了,所有的眼睛都盯着韩枫,等着他拿主意。
扶起秦成和,韩枫见这汉子眸光涣散,心下一阵无奈——所幸帝都中出了大事,否则这么一乱,夷族人只怕再无斗志,他打帝都,便只能依靠赵公和张博远的军队了。
帝都剧变,这应是离娿为他争取而来的机会,韩枫几乎按捺不住自己的步子,他拍了拍秦成和的肩膀,向后高声道:“全军列队,兵发帝都!”
詹明佑是真的死了。
当韩枫率军来到帝都城下时,刚看到角楼的大旗换成了白色,印证了方才因钟声而起的猜想。
詹明佑并没有后人,先皇皇子并不多,除了詹明佑以外,便只有一个二皇子——但据说早在詹明佑上位之初,这位二皇子便已被赐死。再往上算,先皇的亲兄弟宋王这时则被派到了大江北岸关注着江南的战事,即便帝都出了什么事情,他一时半刻也无法返回。
京中无人,大军压境,而先皇如今唯一的血脉——詹明溪还站在对方这边,无论如何,帝都的抵抗看起来都是无“理”而又无力的。
此时原并没有现身,原本守在外城墙上的半夷女则并无斗志,见韩枫率军到了城下,不消片刻,便举起了白旗,随后城门大敞,由着军队长驱直入。
在城外,韩枫看到了象征着白童的那块白玉还躺在地上,但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光泽,整体颜色发灰,似乎只是块普普通通的石头。白童已死,他还在,却不知青魇处又当如何。他下马想要捡拾那块白玉以作留念,然而手刚碰上,整块石头便化为了齑粉,被一阵风吹得无影无踪。
挫骨扬灰,看起来原对白童真的怨念颇深。
那一刹那,韩枫仿佛觉得城墙之上有个身影一闪而过,带着一丝冷笑。
进到帝都的外城中,他骑着暴雪走在最前。右手腕的伤还隐隐作痛,他却无畏无惧。沿着最中央的玄武大道,两旁各站了整整齐齐四排半夷女兵。他的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看过,只见这些女子有的年轻如韩月影那般年纪,有的看上去稍大些,但最多的大抵就是虞天星地上下,而且年纪长些的人数甚少,面容更加憔悴,再往上的便没有了。
半夷女在达官贵人府上不被当人看的事情早传遍了九州,如今看来,那些传言恐怕还是轻了。五年一度,韩枫曾经对这个时间觉得疑惑,觉得运走了太多的半夷女,如今看来,这个数量与帝都半夷女的“消耗”而言,竟是只少不多。新人来了的时候,多数旧人已被折磨死了,然后,便是新一轮的折磨。半夷女本就身体弱,哪堪这般折腾。
看起来,似虞天星当年在平沙城那般的遭遇,竟称得上幸福了;而如韩月影那般在海上九死一生的经历,也只是平常。
也难怪这些半夷女此前对詹明佑那么忠心。将她们从宫中和各府解放出来,统一编队入军,军中训练再辛苦,比起之前的日子,也是好过的,更何况如今帝都并无统兵大将,就算这训练,也是很平淡的。
韩枫看向半夷女的目光充满了同情,半夷女看着韩枫的目光则充满了好奇和不解。帝都对消息封锁甚严,她们的消息来源本就不多,此刻多半只知叛军,却并不知道这个男子真正的来历,直至此刻真正贴近了,瞧清了,才唤醒了心中沉睡已久的记忆。
在离都的记忆,那是她们这一生最美好的时光,可惜早已被此后的黑暗湮没。谁也不敢想,谁也不敢提,并不仅仅因为离都是帝都的忌讳,在那些达官显贵耳中听着晦气,而是因为那一切美好到像是一把把水晶雕琢而成的利刃,稍一触碰,就会让心痛得流血。
直到这时,直到此刻,那些水晶利刃组合成了那名骑在那匹雪青色的骏马背上的男子,直迎阳光而来,明亮不可逼视,插入了整个代国的心脏。他的每一面,都让人想起离都的日子。
这个人的面孔是那么熟悉,跟自己流着类似的血液。不知是哪个半夷女先从震惊中反映了过来,忽然从站得停止就变成了屈膝跪下,流着泪匍匐在地,亲吻着面前的青石砖,以期离韩枫近一些:“亲人呐,你是我们的家人!”
这一声呼喊让韩枫不由勒马。他身后紧随着的是夷族本已垂头丧气的部队,在听了这句话后,以秦成和为首的汉子们也呆立住了,看着身边这些女兵,不知该当作何反应。
她们本是敌人,只在一天之前,她们还宁愿用身躯来为帝都的外墙添砖加瓦;可就在这一刻,伴随着这一声呼喊,伴随着她们终于认出这些跟代人不一样的面孔,帝都的外城才真正算得上土崩瓦解,不复存在。
韩枫不便下马,他看着地上跪着的那名半夷女,声音不由自主放缓和了许多:“我是你们的家人,我来接你们回家。”
欢呼声骤起,几乎一刹那间,整整齐齐的半夷女兵便散了。
&bp;&bp;&bp;&bp;除了半夷女外,外城剩下的人已经不多。
从那些破败的门扉看来,外城已经过了数轮的打砸抢,如今还能好好活着的,不是跟内城关系极为密切的,便是有着真刀真枪真功夫的。
然而这一切在夷族人进城之后,恐怕都将化为乌有。
人的很多情绪都是一时的,伴随着时间,一切都会变化,尤其是在发生了这样的巨变之后。方才还浑浑噩噩的夷族人见“神”死之后,天也没塌下来,更没有一个一个的雷朝自己脑袋上劈,反倒是代国的帝皇莫名其妙忽然猝死,被打压下来的士气随着半夷女的欢呼终于有了起色。
人既然不伤感了,脑筋转得便快了许多。韩枫能想明白的事情也不过是常人都能想明白的事情,只是需要给这些人时间观察,而等时间一到,当他们也发现身旁的都是年轻的半夷女,自然而然起了疑心。
看着这些人眼神越来越狠,韩枫暗道不好,一扯马缰,高声道:“夷族人皆需听朕号令。进城之后,不得侵扰民居,不得伤害平民百姓,若有违者,斩!”
他声音甚大,可是传到夷族人中,却如泥牛入海,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懒懒地回了个“是”。韩枫怒目瞪向秦成和,秦成和讪讪一笑,又提高了嗓子将韩枫的话重复了一遍,此次这个“是”字,才回得整齐了一些。
虽是整齐,但其中的语气,听起来竟有几分负气的成分在。
不过此时此刻,夷族人也还顾不得侵扰民居。说话间,从玄武大道一路往南,面前一道更高的城墙巍峨耸立,正是帝都内城。
内城城墙建得极漂亮,朱红色的大门似是近日才重新漆过的,其上的鎏金铜钉也应是刚除过锈,金光锃亮,威武大气。虽距离皇宫还隔着一道宫墙,但皇家威仪,已可见一斑。
此刻,城门洞开,其中只站着一人,满面红光——正是原。
原双手抱胸,嘴角冷笑,说了一句“请”,便让开了道路。
他身子一动,韩枫便看到他身后竟是一串血迹。正滴答着血迹的,则是一颗戴着头盔的首级。
门后两旁所列不再是半夷女,而是清一色的御林军。绵延往前,应是一直排到皇宫的门口。士兵们看着原的眼神像是见了鬼,以至于韩枫带着夷族士兵和赵公、张博远大队从他们面前经过时,这些人竟像什么也没看到一般,半点反应也没有。
内城较之外城如同两个世界,城中除了士兵身上散发出的金铁气息以外,更浓厚的,是香樟木的气味。
士兵们身后的首先是高高的院墙,雪白的墙壁,碧绿的琉璃瓦。院墙之后有高树,初春嫩绿的枝条带着几分俏皮蔓延而出,竟全都是韩枫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卉。
藏匿在婆娑树叶后的,则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广厦。香樟木的木纹细腻精美,被风拂过时,真真清香散逸而出,让人心神俱醉。这里的楼显有二层之下的,挑檐上雕着各种花纹,有飞鸟、有花卉、有走兽……一路走来,移步换景。
这内城与离都本是两不相干,可不知为何,此时韩枫心中却想念起了离都的木楼。
那些木楼常年被风沙侵蚀,早已看不出本来的样子。木质松散,木纹扭曲,哪件屋子不是建得歪歪曲曲摇摇欲坠,只能做勉强庇身之用。屋里屋外全是黄沙,拿手在木栅栏上擦过,一手的土不说,要是皮肉稍微娇嫩些,便要被扎进许多小木刺,非要用针一个个挑掉不行。
而这内城的木楼,看上去却做得比陶瓷还要光滑细腻,在阳光下反着明晃晃的油光。
那些油光……油润如玉,反出来的阳光却又刺眼得很,不知怎么,韩枫忽然想下令一把火将这些楼统统烧掉。
然而遗憾,一切只能是想想。
原在旁,跟着暴雪。他走得步子远比常人大,几乎每一步都是一个劈叉,但面上却轻松如一——最叫旁人惊讶的是,他的头竟始终保持在一条线上,不因步伐而改变高低。
看他志满意筹,脚下生风,韩枫心中便已再无一点希望。他暗暗握紧了手中新配的紫金刀,用力时右腕带来的酸痛,让他的精神更加集中。
原这时忽地开了口:“你不必另费心了。那小姑娘虽然没了,但她临死前到底为你釜底抽薪,这份心智和本事,竟是我始料未及。”
那件事情果然是离娿做的。她走的时候便已经想好了这一步吧,韩枫只觉眼前温热,道:“她是怎么走的?她现在……还在么?”问的是否还在,自然不是问的命是否还在。这一切与常人的死亡大有不同,韩枫只怕离娿最后什么都没有剩下。
原笑道:“当然在。就在皇宫之中,你若要看,这便带你去看。呵,我本以为她会如同此前的大自然神一般,化成了‘战神’的样子与我一战,却没想到她没管我刺向她的锥,袭击的目标是立在一旁的詹明佑。”
原仰头笑了笑:“我曾说过不杀詹明佑,也曾说要保他这几年平安,可那时我自顾尚不暇,这约虽未守成,却也不算我失信了。那丫头……嘿嘿,很对我的胃口,这么多年来我对夷族人的恨,也便都随她一道了了。从此以后,谁也不欠谁的。”
他这话说得响亮,韩枫明显听到秦成和在身后吁了口气。如果离娿听到这句话,多半也会欣慰吧。
所有人都高兴,唯独他无法高兴。并不只是为了离娿的死,而是因为原的完整。
这不是单纯意义上的完整,不是因为原找回了那些“心毒”,在这之外,还有其他。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原本的那些怨毒似乎都没有了,如今更像是一个人——一个正常的人,一个有喜有怒,有爱有恨的人。
这或许才是原本来的样子——韩枫忽然想到他之前说的话,原说他们也曾是夷族膜拜的“善神”,也曾帮过夷族人,后来才慢慢变成了“恶神”,纵欲享乐,直到被大自然神慑服。
究竟是什么样的契机才导致他们会产生这么巨大的变化,想到大自然神的六大分相各自代表的含义,韩枫叹了口气,猛然醒悟:“原来你就是大自然神。”
&bp;&bp;&bp;&bp;韩枫的声音不大,一旁的秦成和却听得清楚。对大自然神的虔诚信仰让这个夷族汉子一下子慌了手脚,不知是该停下对原顶礼膜拜,还是应该对韩枫的夸张说辞破口大骂。
而更令他想不到的是,原竟点了点头,道:“不错,大自然神也好,善神恶神也罢,全都是我、也是他们。你竟然想到了。”
韩枫冷笑一声,道:“想到又如何?只恨我这时才想到。”
原得意笑道:“你若早知道,又能如何?”
“是啊,我又能如何?”韩枫慨然长叹,“凡信我者,皆受庇佑;毁我诽我,永坠地狱。这话原也是你传出来的吧。无论是庇佑抑或坠落,皆为你翻手可就,亦是人人翻手可就。这些我和离娿原本就明白,只是没想到,最初被奉为大自然神的竟是一群人,并非那寺庙之中孤零零的女子。”
“一人之力始终有限,”原道,“尤其在那个时代。一切都很简单,影响心力的事物也极少,然而天地之气却亘古不变,相较起今人,我们自然更容易体察觉醒。当今这世上如你这般的也并非唯一,何况彼时。然而,掌握了太多力量,知道了太多事情,心却越来越空,或成神、或成魔,只在这一念之差。”
“或成神、或成魔,只在这一念之差……”韩枫细想原这几句话,只觉他似乎是在有感而发,却暗藏提点惊醒之意。回想詹仲琦、智峰、水大师三位前辈,虽则他三人尽皆破了三障,可在人生的选择上,却大有不同。水大师刚烈一生,智峰算计一生,詹仲琦大半生为了帝皇血脉,最后却转而舍命为了天下。他们这一生之中,是否心中也有空虚之时?詹仲琦那日念叨着“人生最冷是寂寞”,又是否对过往种种有过悔意?
原忽而问道:“你可曾想过,破三障对你而言,又带来过什么?又意味着什么?”
自知原便是大自然神后,韩枫心内对他本来的恨意竟在不知不觉间淡去了一些,甚至只觉冥冥之中,离娿的结局竟似早有定数,唯有遗憾心痛而已。而此刻听原这般一问,他猛然间也觉得心中一空,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破三障对自己而言,意味着什么呢?只是意味着这世上再无人能伤害到自己么?可除此之外,他又曾得到什么?身旁的人一个个的离开,他什么都做不了,一人之力终究有限,旁人也自有旁人的命运,正如离娿之于那些夷族人一样。她心性清明,什么都明白,可再明白,哪怕是以自己的性命为这些人铺了路,那些人依旧昏聩蒙昧,不知所以然。
此刻,他只觉自己竟似站在云端之上,看着地上的芸芸众生如同虫蚁一般,整日忙碌奔波,眼前所见却只是这巴掌小的一块地方。每个人都在拼斗,在争抢,在挣活命,可却不知究竟为了什么。偶有些蚂蚁抬起头来看到了天空,但也只这匆匆一瞥而已,这蓝天白云究竟在它们心中留下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愿意关心。而细细想来,他和詹凡,甚至是詹仲琦三人,又未尝不是这些虫蚁?只是他们抬头看天空的时间或许比旁人多一些而已。
可论这一生,他们又何尝逃得了跟旁人类似的命运?无非仍然是生、老、病、死而已,就算其中或有壮烈,再过几百年,又有谁记得?
面前那巍峨耸立的皇城城墙越来越近,可在韩枫心中,却觉这城墙竟越来越远。此前的期望和兴奋,喜悦甚至悲伤,此刻尽烟消云散。
这就是原所说的空虚吧。韩枫自知虽然自己对天地之气的理解不及原,可也比常人要强了许多。莫说自己,就算是杜伦,凭他的本事,这时对旁人的一念之慈,便会成就一位能够招来及时雨的“善神”,而若对旁人的不争气生出些许怒意,便会成就一位能够招来龙卷风的“恶神”,更不用提单纯的玩乐纵欲所招致的后果。
原看韩枫陷入沉思,又道:“破障是很痛苦的事情,我也经历过,非大定力不能完成。那究竟是什么支持你走过了那一步?”
“……”韩枫心神恍惚,暗忖数次破障,都在生死之际完成,所依仗者,无非求生之念。如此想来,自己竟是被逼着有了这“大定力”,难道从一开始,自己并没有破障的打算么?
或许竟真是如此。他起初只是对天地之气好奇,后来想着能与詹仲琦比肩,或许也曾想要摆脱白童,而如今这些都已达到,再往前自然就成了空虚。这寂寞、惆怅,原是因为失去了目标么?
原又道:“你过得开心么?”
“自然不开心。”这个问题倒是韩枫回答的最痛快的。他长叹一声,这才意识到自己竟不知已有多久,没有发自内心地高兴过了。
上次高兴是什么时候?打下丰州城时么?可转眼间就有婉柔去世的噩耗传来。收下天马时么?可心绪又被紧接而来的战事搅乱。是得知明溪对自己钟情时么?可是俩人却各怀鬼胎,从未坦荡相处。
细细想来,仿佛他自出生时就一路奔波,一路焦虑,中间或有一时欢愉,却不过是漫长岁月的点缀而已。可他又为何无法开心?曾有挚友,亦有爱侣,权势、能力,亦远胜常人,然而烦恼,似乎也比常人多了许多。
原笑道:“感受到了么?能力越大,想要的就越多,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你跟这些庸庸碌碌活着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韩枫道:“你那十六个字早就说明了,本就没有区别。正如我和你,也没有区别。”
原摇头道:“这是你自欺之语。你只是揭开蒙昧黑暗,看到了一点曙光而已,哪里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没有区别。你跟我嘴上说没有区别,心里却看不起身旁这些人,甚至恨他们、怪他们、可怜他们、同情他们……你哪里觉得自己和他们并无区别,你分明满心都是高高在上!”
&bp;&bp;&bp;&bp;原的话犹如对着韩枫当头敲了一棒,韩枫只觉背后冷汗涔涔,脸上微烫。他往身边看去,见不知何时,秦成和等人已被抛在了身后,原的话虽然刺耳,却也只有自己和他听到。
原说得刺耳也一针见血,韩枫沉默良久,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内心承认,可又觉得恼怒。如同自己赤身裸体被人忽然看到一般,无处躲藏,毫无遮掩。
原看得出他的羞恼,又道:“詹仲琦、智峰、水大师……是你们这个时代最厉害的阵师,你看他们跟我比,又如何?”
韩枫微怒:“他们三人自然比不过你,可你这么说,又如何不是高高在上?”
原笑道:“高高在上?他们本就不如我,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莫非一定要违心地说他们跟我本质相同,才不算高高在上?那又有何意义?”
韩枫被他说得哑口无言,道:“既然如此,你问他们做什么?”
原道:“只是想告诉你,哪怕就是这三个人,你与他们相差无几,但他们也并没有真正破除第三重障,并没有真正地认清自我。”
韩枫手上一紧,暴雪似乎也感受到了他心头的震怒,停下了脚步。韩枫盯着原,道:“你说什么?”
原却笑得仍旧轻松愉悦:“怎么,我说的不是事实么?那你且说说,你所说的“我障”之中的“我”是什么?”
“我是……”韩枫竟被他问得语塞。按照那“十六字真言”所语,我就是“我”,这就是一切的本源,然而这个“我”又是什么,他却说不清楚。他想起了《神仙志》中的传说,上古时的阵师能穿土赴火,原也能做到,莫非这才算得上真正破了“第三重障”么?
他记得明溪跟自己讲过四大,说风、火、水、土构成了世间万物,然而这便是“我”么?仔细想想,却又不是。风、火、水、土无情无感,即便构成人身,又如何等同于万物众生?
可细想想,自己并非风、火、水、土,又如何知道风、火、水、土无情无感?
他的认知,终究是局限于自身,局限于他是个人。或许他对这世间的了解并不如自己所想的那么多,这才是他无法真正在大地之中穿梭自如的原因。他仍有障碍和限制,而那些破了第三重障的,原来破的并非是“我障”,而是“人障”么?
不,他这么想,便更受局限。试想暴雪都能破识障,这世上又怎么可能只有人能够破第三重障?所以这“人障”并非“人障”,仍然应是“我障”。
韩枫这一停下,秦成和等人便跟了上来。他们并不知原和韩枫说了什么,见韩枫不再往前,都以为出了什么事,秦成和大着胆子驾马凑近,问道:“圣上?”
韩枫轻吸口气,缓过神来:“没事,你们在后边跟着便是。”
“是。”秦成和带马离得远了些。原则哂笑道:“怎么,被问住了?”
韩枫此刻脸上已无怒容,道:“请指教。”
原道:“你是不是在想,能够穿土破墙的,便是破了‘第三重障’?”
韩枫点头道:“是。”
原笑道:“并非如此。每一重障之中,又有若干层次,你没有感受到,那是因为你是从第一重‘我障’直接到了第二重‘识障’,这是好事,但对你之后的进展也是障碍。故而当你再有进益,就理所应当认为自己是破了‘第三重障’,不只是你,詹仲琦三人都是如此。我听闻有个南方的异族想出了破‘我障’的便捷方式,是不是?”
韩枫心知他说的正是清秋一族,道:“不错。难道我们也是?”
原道:“这是蕴含在你们血脉之中的,无法避免。千百年以来,一切都在变化,那么多人成为了‘阵师’,有意无意之中,对‘天地之气’的一系列感悟流传下来,这便成为了你们破‘我障’的便捷途径,只是不像那异族的方式那般直截了当,你仔细回想,是也不是?”
韩枫恍然,原说得一点不错,自己那时破“我障”,便是在听了詹仲琦一段关于“天地之气”的讲述之后,借助白童之力,不知不觉便突破了。虽然有机缘在,可实在是简单得太过不可思议。
原又道:“你再往前走,终有一日,在‘识障’的最深层次,便能达到接近‘物我两忘’的境地。到那时,便能知道风的感受,土的感受,一切的一切,都可感同身受,亦可相互转化。这便是‘天地之气’的极限,可你有没有想过,‘天地’之上,又是什么?”
“‘天地’之上?”韩枫讶异问道,“‘天地’之外还有东西么?我们莫不是被天地所包围,这之上……这之上……”
原道:“你能想明白四大,怎么此刻又犯起了糊涂?众生万物,天地又如何不被包括在内?你既然是‘我’,‘我’又何尝不能是这‘天地’?”
韩枫被原的话震慑,一时竟怔住了。是啊,他向来觉得“天地”最大,这种认知似乎自出生就有,可却没想过若那“十六字真言”是真,这世上岂非属“我”最大,两相综合,岂非矛盾?
然而,“我”便是“天地”……这概念终究太过离奇,韩枫不由得抬头看去,只见晴天朗朗,白云依稀。阵师能够改变这“天地”之间的万物,然而“天”“地”又分别何在,他改变一块泥土是否就是改变了“地”,他令风云变幻又是否就是改变了“天”?
太阳高照,明艳的阳光让他觉得有些刺眼,看着那天空渐渐就觉得一切都黯淡了下来,虽然神智知道此刻是白天,但眼前不知为何,却一时间黑如暗夜。
他想起以往在离都的日子,想起天空的灾星,想起在鸿原上初遇明溪的那一夜,明溪纤长的手指对着天空指指点点,告诉他何谓分野。
那些也是“天”的一部分,在冥冥之中对应着地上的人与事,其实一切的一切,他早就应该想明白。
&bp;&bp;&bp;&bp;“这世间的一切,都是‘我’。‘我’的一切,便是这世间。”原悠然说道,“此,方为自然。”
原来这才是大自然神的真谛,韩枫只觉神往,听原这么一说,他虽还不能真切领会,却也觉眼前似乎展开了一片新天地,心也更豁达了许多。
原又问道:“这天地世界是如何形成,你又是否知道?”
韩枫此刻已成了全然的一问三不知,被原说得心中傲气消无,当下老实如初入学堂的稚子,摇了摇头,道:“不知。”
原道:“是了,那本书本是禁书,你多半未曾瞧过。”
韩枫听他说“书”,又想起明溪所提,便道:“你是说《神仙志》?”
原笑道:“原来你也听过。不错,就是这本书。那书上开篇所载,便是这天地世界的形成。”
韩枫道:“那该是数亿万年前的事情,多半那时你还未曾出现,这故事就算是真的,又是何人记载,何人传承?”
原道:“待你到得我这个境地,自然会对很多事情了然于胸。你不必知道那时所发生的确切事情,但却有足够的能力去判断这书中故事的真伪,甚至恍若亲见。诚如天地之气的运行之道,你知道因便能推出果,那么自然而然,你知道果,便也能得出因。”
“知果得因?”韩枫若有所思,忽地恍然:自己虽然一直自诩破了“第三重障“,与詹仲琦几乎并肩而行,可却始终不知道詹仲琦是从何处能够看出皇家血脉的传承。此刻才知,他便是用的这“知果得因”之法,可见詹仲琦对天地之气的理解,就算并未到真的破了“第三重障“的地步,也是差相仿佛。
原续道:“那故事中讲到,这世界本为混沌,无天与地,不知过了几多漫长的岁月,其中妄生变动,化育出了一个‘创世之神’。”
韩枫此刻对神怪之说早已不感吃惊,便依着对“大自然神”的理解,问道:“这‘创世之神’也是一位破了三重障的阵师么?”
原哈哈大笑:“你看,你又回到了老套路上不是?这‘创世之神’连人都不是,又如何称得上‘阵师’?若实在要分个类,不若‘非人’二字。”
韩枫也讪然一笑,暗忖自己的确是回到了老套路上,满脑子想的都是阵师,却忘了天地未开之时,这世上又哪里有人存在?
原道:“这位‘非人’在书中被称为‘有初’,亦即在一切开始的时候,他便存在。有初在那混沌之中过了许久,起初如婴儿在母腹之中,团做一处,与混沌共生共长,然而一日却忽然心生烦乱,只觉自己与其他另有不同,在这混沌之中如受囹圄之灾,便伸展手脚,努力挣脱。”
韩枫隐有所感,问道:“这也是破障么?”
原却摇头晃脑:“非也。这不是破障,相反,是入障。”
“‘入障’?这世间还有‘入障’一说?”韩枫惊疑难定,虽然此刻他骑在暴雪身上,却忽然觉得身下仿佛一空,身后冒出涔涔冷汗——他原以为这些障碍,破过了便是破过了,每破一层,便是人精进一层,这一路有进无退,唯有向前,却未料到,与“破障”相对竟有“入障”,这么说,自己此前那般努力,倘若今后一步走差,岂非前功尽废?
原自然明白韩枫心中所想,便道:“这世上自然有‘入障’一说,否则我们本性自然,他们……”他伸手一指后边跟着的秦成和诸人,“跟你本无区别,又如何会变得如此蒙昧不明,岂非皆乃‘入障’之故?”
韩枫颔首:“是了。我……呵呵,我也真是后知后觉,竟没想到这一点,‘入障’……”
原道:“不过那时的入障和你们此刻自然还是截然不同的。我也说过,在我年轻的时代,人心简单,让人迷惑心智的事物比现在要少很多,所以那时破三障比之你们来说就要容易许多……而再往前推,便更是如此。尤其在‘有初’那时,他即便入障,对天地之气的掌控也要比我强大得多。你要知道,他与那混沌不知同生同长了多久,可说他便是混沌,混沌便是他,他经历了一切,‘障’对他而言,便如同是一扇窗,欲开则开,欲阖则阖。”
韩枫道:“你说这位‘有初’是‘创世之神’,既然如此,他的‘入障’,又与‘创世’有何关系?”
原道:“因为他的‘入障’,便是‘创世’。那时无天与地,他时而入障,时而破障,一时清,一时浊,可说与混沌相同。他伸展手脚,努力挣脱,实则正是这清浊二力共同作用,最终将混沌彻底分开,与他之清者相应的,便为‘天’,与浊者相应的,便为‘地’。这便是‘创世’之举。其后风、火、水、土自其中产生,又各自交融,便成为这世界。”
韩枫问道:“那么‘有初’呢?他去了什么地方?是死了么?”
原道:“在《神仙志》中,‘有初’的确是死了。书中说他开天辟地之后,身心俱疲,身上肌肉化为山川,津液化作河流,毛发成为树木花草,呼吸变为清风云朵,正应四大。但就我所知,未必如此。他是‘非人’,又有通天彻地的本领,即便身躯消亡,仍活在这天地之间。或者说,他只是换了一种身躯而已。”
“这么说……这一切,竟都是‘有初’。”韩枫看着四周的宫墙和民居,只觉难以将这些与那“非人”相联系。
原道:“而且不仅如此,在我们那个时代,还有关于‘有初’的另一个记载。”
韩枫道:“是什么?难道你们有人见过他?”
原笑道:“见或未必,不过破三障的人若非要找到‘有初’,却也不是难事。然而正如我与你所说,每一障都有不同的层次,‘破三障’者,也并非尽皆相同。如‘有初’,他起初是‘破三障’者,可后来便介于破与入之间,直到变为这天地,仍是如此。所以当一位‘破三障’者与他交流时,他曾有问话。”
&bp;&bp;&bp;&bp;韩枫听得起了好奇:“他问的什么?可是有关破障之事?”
原道:“那却不是。所谓‘三重障碍’,本就是后人总结而来的,在那时,还不曾有‘障’之说。他自陷‘障’中,也并没有人为他点明方向。所以,他问的是这天地之事。”
韩枫道:“这天地本就与他同生共存,岂有他不懂之事?又有什么好问的?”
原道:“终究还是有所不同。他那时自傲得很,自认这天地是他倾力而出,自该全属于他。因此便问那‘破三障者’,他是否是‘创世之主’,是否是‘造物之主’,是否对这世间生杀予夺,予取予求?”
韩枫问道:“那位‘破三障’者如何回他?”
原笑道:“你且想想,若易位相处,你该如何回他?”
韩枫一怔,暗忖那“有初”有此想法,倒是也在情理之中。然而若真如此回答,万一“有初”忽然一日突发异心,想要对这山川大地进行改变,于他而言是轻而易举之事,但对生活在这天地之间的万物生灵来说,便会是一场浩劫。
原见韩枫良久不语,道:“那‘破三障’者也并没有急着回答他的问话,而是反问了一句‘天地由你而生,你却由何而生?’”
韩枫点头道:“是了。这才是缘起!”
原道:“‘有初’当时自然也是被问愣了,与常人一样,他未破三重障,自然并不知道‘我’是什么,对生前之事,也全然无知。那‘破三障’者便又说道,这天地总有一日会终结于虚无,正如一切开始前的样子,此后再由虚无入混沌,还会另有一个‘有初’诞生其间,继而产生天地。便如鸡生蛋,蛋生鸡一般,周而复始,永无断绝。既然如此,究竟是天地生出了‘有初’,还是‘有初’创造了天地?究其根本,只是其中的一环而已。”
韩枫只觉听得全是天方夜谭,若细细琢磨,却觉其间意义深重,但又似乎毫无意义。往大了去想,“有初”尚且如此,他更不外乎只如这尘间小小蝼蚁一般,那么他与原身后这些人,狗苟蝇营,忙忙碌碌,竟是为何而生,为何而死?
原这时趁韩枫不备,忽地一拍暴雪的马臀。他力道不大,但毕竟是“破三障”者,暴雪长嘶一声,猛然提速,便向前冲去。
秦成和等人在后边看得仔细,然而离得过远,已不及阻止。韩枫身前便是皇城城墙,那城墙上方虽已无人驻守,角楼也高悬了白色的旗帜,但城门却是紧闭的。此刻暴雪全力冲刺,像是全然看不到那朱漆大门一般。这若是寻常的城门,或许暴雪一撞竟能撞开,然而皇城城门是天下最坚实的城门,外层为木,内里实为紫金打造,纵然天马之力,也要撞得头破血流,更何况马身之上的人身。
然而韩枫此刻头脑空空,竟没有去挽缰绳。在他眼中,那门竟如同虚设——他为蝼蚁身,这门又何尝不是蝼蚁一般脆弱,漫漫长河之中,它能挡住什么,又能成为什么?
一切莫不是空花泡影。这门,这地,无非朽木烂泥,起于混沌,归于混沌,是起点,亦是终点。
于是,就在暴雪接近那城门之时,就在秦成和等人齐声大喝之间,高大巍峨的皇城城墙忽然发生了变化。
这一瞬,似乎被无限延长,又仿佛是无限的时间被急剧缩短。那朱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暗颓败,鎏金的门钉也不再反射耀眼的光芒,而是变得锈迹斑斑,甚至周围的砖墙也变得坑坑洼洼,仿佛有个无形的巨人,拿着巨石巨锤,无声地在攻击这城墙。然而这腐朽的过程,看似漫长,实则短暂,人们刚看清这一变化,下一变化便又展开:门钉一一掉落,城门上的木板边缘出现了大量的白蚁,眨眼间就将木门吞噬一空,露出了其后的紫金门板。
紫金虽然坚硬,却也并非永世不变。在这“时间长河”之中,每一刻的“波浪”都能对它造成致命的打击。全天下最坚硬的材料,如同布绢一般,被“揉捏”、被“挤压”,最终成为一团破布,被抛在了一旁。城门洞开,门上“窸窸窣窣”落下砖石粉屑,烟尘缭绕之中,暴雪与韩枫一冲而过。
不等人们再看仔细,这城墙、城门却又以方才的速度回复过来。就在紫金门重新竖立的那一瞬间,原缓步而过,待得秦成和等人全然回过了神,只见眼前空荡荡,只剩朱红城门以及金光闪闪的门钉,一切仿佛都没有变化,一切却均已变化。
这是神迹。
秦成和、张博远等人已不知该用何等的言语来形容方才所见的一切,此刻无论夷代,都不用自主跪拜下来,向天祈祷。
而门的另一侧,宫墙林立,空荡冰冷,唯有韩枫与原两人。
暴雪已经停下,韩枫回头看着那甚至比方才还显鲜亮的城门城墙,黯然道:“我比以前进了一步,却仍然未曾破障。”
原道:“但这一步,已是詹仲琦毕生所走。”
韩枫伸手摸了摸暴雪的脖颈,只觉触手处湿如水洗。他淡然一笑,道:“却是吓坏了它。只是我却没有想到,在那危急时刻,它对我能全情信任,即使在它眼前那仍是一堵高墙,它仍然毫无迟疑地冲了过去。若无它这一步,也无我这一步。”
原道:“碍事的人都已被隔在了门外,经此一事,他们对你再不会有异心,就算谭氏,也会全心臣服。不过前边大殿之中皆是愚朽老臣,你还要有好一场口舌纷争。”
韩枫往前看去,只见一条汉白玉铺成的大路延伸向前,各色浮雕龙纹在路上被阳光照出五彩光芒——这是在别处难以想见的艺术品,在这里却可被踩在人的脚下。汉白玉路旁边,则是整齐的青石砖,石砖上隐有磨痕,是平日里大臣行走留下的印记。石砖造就了一整个广场,甚至比离都的练武场还要宽敞。而正前方一座小殿旁边几个偏殿,更是远较离都的谭侯府邸宽大宏伟。
这只是平日里大臣们歇息的地方,在这些殿落之后,那远处高高耸起的金顶之下,才是他此行的目的地。
&bp;&bp;&bp;&bp;“他们竟然不乱?”韩枫侧耳倾听,那殿中仅传来轻微人语,与他事先所想大相径庭,“宋王南征,詹明佑无子,朝中如今管事的该是宰甫晁冲吧?”
原笑道:“他们不乱,是因为詹明佑事先的安排。他无子,所谓的皇弟又死了,如今正统该轮到宋王,可偏偏宋王又被他支到了南方。这些大臣都与谭氏有瓜葛,自然犯不着为詹代卖命……事实上,早在你们过了丰州城时,这分崩离析之势便已有了。那时朝中晁冲一派,詹明佑一派,几成水火。”
韩枫点头道:“这么说来,晁冲背后是谭氏,与宋王当是一派。谭氏势力之深,詹明佑那时形势之危急,可见一斑。而他能够力排众议将宋王赶走,多半也有你的支持在。”
原没有直接回答,只道:“那时帝都之中每日都有人被暗杀,死相惨不忍睹。人心惶惶之下,宋王是主动请缨离开的。”
韩枫道:“可我不明白。如今你在我身旁,谭氏当知我与他们势不两立,为何这些人却能在大殿安安静静地等候,是还有什么其他的计划在进行么?”
原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以你我二人之力,如今足可见招拆招。”
二人边说边走,暴雪已来到大臣们平日歇息的角殿旁,通过角殿的小门,再往里去凭暴雪脚力,不过十余步便能到金顶大殿。然而韩枫却一勒马,道:“不急。我想先去御书房,烦你带路。”
原斜斜睨他一眼,道:“你去御书房……想看见什么?红尘锁已毁,詹明佑的尸体也早被人抬走,至于那小丫头么……她是弑帝之人,在这些人眼中,就算詹明佑再不堪,离娿也是大罪人,她的尸体难道会好好地留在御书房等你去收么?”
韩枫的手紧紧攥住了缰绳。此前经原开解,再加上他于天地之气的领悟更进一步,他本以为自己对生死已经看淡,但这时想到离娿,还是禁不住地心痛。或许“破三障”者真的能够将这痛事放下,可对他而言,竟是无法可想。
悲痛既生,哀愤即起。韩枫再看向原时,已没有方才那般冷静。原见状摇了摇头,道:“也罢,既然你执意如此,我就带你去吧。”
语罢,他身形一转,向那金顶大殿之后绕去。暴雪倒是明白,不等韩枫催促,便随在了原身后。倒是金顶大殿正门口站着的两个内侍面面相觑,本已按照殿内众大臣拟定的法子准备好了迎接这来自西代的“客人”,这时却有些不知所措。两人对视一眼,其中年纪稍长者见韩枫和原已经走远,便摆了摆手,留年幼者继续候在门口,自己先小步进了大殿。
皇城极大,韩枫几乎快记不住自己跟在原身后经过了几道拱门,几道宫门。后宫之中,人渐渐多了起来,有内侍也有宫娥,不过内侍的数量远远多于宫娥,而仅存的这些宫娥也多数行走不便,看样子……行动便捷、五体皆全的宫娥,果然是全被派去守了外城。
内侍和宫娥瞧见二人一马便远远拜倒,但行的却并不是宫人拜见圣上应有的礼。韩枫仔细回忆在锋关芒城跟着芒侯吩咐学的礼仪,忽然醒悟过来这些人行的礼竟赫然是拜见“驸马”的礼。虽然心中苦闷,但想明白的这一刻,他仍难免哑然失笑:自己和明溪的关系,原来早已传到了这深宫禁院。不过詹明佑倒是个奇人——这礼数,他若不吩咐,又有谁去主动做来,而且能够做得如此整齐划一?
穿过御花园,再往前一座略显孤僻的小殿,便是御书房。韩枫虽未来过,但一眼过去,便认了出来。这御书房的样子,与他在锋关芒城行宫之中的书房,竟有八九分相似,只不过更大一些——自然,若与金顶大殿相比,这小殿便显得颇有些寒酸了,然而外人并不知道,这毫不起眼的小殿,才正是天下的枢纽所在——红尘锁。
殿外的人较之金顶大殿外的多了数十倍不止,人潮如蚁,在来回运送着东西。韩枫定睛看去,见宫人手中传递的,多是瓷器碎片,亦有断折的书架。
他们并不清楚,或许手中的这一块碎片,便象征着彼处的一大片土地,或是丰州,或是清河,或是蒲山关……红尘锁开启,将书房中的一切都切割粉碎,象征着整个帝国的分崩离析。
见到原与韩枫,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工作,行完礼后便低着头站在一旁,空出了殿门的位置。韩枫看向原,问道:“你不是说离娿已被抬走,怎么还是带我来这里?”
原道:“本就是必经之路。再者你难道对发生在这里的事情一点都不好奇么?”
原的话倒是正中韩枫心扉,他翻身下马,看着那殿门之内一团黑漆漆,只觉心下黯然。
按照皇城的规矩,这御书房是詹明佑常在之处,本应灯光不熄——即使是白天,因担心日光对书籍有所损害,窗户也只开最靠门的几扇用于通风,而为避免烧蜡烛引发火灾,御书房内用的都是最名贵的夜明珠——自然,这些夜明珠也是“红尘锁”的一环。如今这书房之中黑漆如夜,想来那些夜明珠也尽皆被毁了,那方才离娿与原的决战,究竟该有何等惨烈?
再不愿面对,终要面对。韩枫深吸口气,踏入那一团漆黑之中。
借门外几缕光线,他能够看清殿中的情况。书架七零八落地倒着,满地都是书。刚进门处因有宫人收拾还算好些,再往里边几乎就没有让人下脚的地方。墙壁上都是划痕,纤细如线——这应是红尘锁留下的印记。所有的划痕都由最里边发散而出,它们共同的起点正是御座。
御座前的桌案上是一摊鲜血,御座之上则是一个已经干了的血人影。人影颇大,不是离娿所留,自然是詹明佑的。韩枫踩着地上的书卷,到那御座前细看,只见明黄与暗红之间,有着两处深深的裂——正是离娿的短剑刺中产生的。
顺着这裂的走势,韩枫推测着离娿出手的位置。然而他方一转头,便觉喉间一凉。
&bp;&bp;&bp;&bp;喉间微微一凉,随后鼻中闻到的却是一股熟悉的香气。
这香气之中微带着甜腥味,似血非血,腻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却又胆寒。
然而这种程度的威胁,并不能让韩枫受到丝毫损伤,更不用提让他退后。
几乎不假思索,韩枫便握住了袭击者的手臂。他并不是心善之人,对付要杀自己的“刺客”更是从不手软,然而他将要施以重手时,却不由自主停了下来——他看清了对方。
头顶银饰已无,身上的百褶裙也成褴褛,她满头乌发披下,遮掩了面目,如同女鬼——但这一切都掩饰不了她的身份。
离娿。
定然是哪里出了错,离娿才会对自己动手。韩枫只觉对方的力气大得惊人,完全超过了一个女孩子应有的劲道。但无论如何,她竟没有死,这对他来说,已是再好不过的情形。他双手把着她的双臂,控制着她不再往前扑,刚想开口问话,却猛然心惊。
离娿在挣扎的过程中摇头晃脑,披散的头发偶尔会被甩到头后,便露出了原本魅惑众生的面庞。面容依旧,但一双淡栗色的眼眸却充满了野性——那眼神如豹、如狼、如豺、如雕,偏偏只是不像人。
在别的地方,韩枫也曾见过这样的眼眸。
那是他想也不敢想的禁忌——离娿竟真的变成了人蛊。
他如遭雷亟,双手虽仍牢牢把住离娿的胳膊,却觉得从心到外都没了力气。他如何能接受离娿有这样的结局,这结局甚至比离娿死在他怀中还要残忍上百倍。他宁可一切回到那大地深处的面孔所展现的样子,也不希望是眼前所见。
与离娿僵持的过程中,他目光扫到了御书房昏暗的角落,看到一个倒下的书架之下,压着的正是原本陪离娿来此的人蛊。那人蛊一动不动,脊柱处有一道深深的裂痕,半分气息都没有,可见是彻底死透了——想那人蛊那时与离娿同被困于一个树洞之中,二十五人里“活”了他们两个,韩枫一直以为那人蛊便是真的成为了人蛊,离娿此生再也无虞,却未料到,原来这一切并没有真正结束,这人蛊的束缚,竟缠绵至今。
这或许是连智峰都算不到的结果。
“我早说了,她已死了。”
韩枫身后传来的正是原的声音。
原不急不缓,慢悠悠走进御书房,距离韩枫尚有一丈处站定。
此刻,御书房中再无旁人。
韩枫对原气恨至极,只是苦于双手仍需握紧离娿,不得脱身。他咬牙怒道:“你却没告诉我,她竟……你是想引我至此,然后利用她来杀我?”
原笑道:“那倒不是。我没有那么自负,也不会如此看轻你。她气息奄奄之时,我怜悯她是夷族百年不出的人才,也不忍她就这么去了,看她身上另有此机缘,便索性激发而出。她那时倒是求我给她一个痛快,然而这世间因果轮回,哪有痛快可言?人世维艰,却也充满种种机会,更何况这本是她应经历之事,我又如何出手打断?”
若按照原的说法,他令离娿生此巨变,竟都是出于一片好心。韩枫怒火冲天,只听原又道:“她乍变之时,犹如死尸。我料她一时三刻不会惊起,便让人先收拾了詹明佑的尸身下去,万莫惊扰于她。此刻带你过来,一者是算着时间将到,二者……我也很想看看,你见她如此,是何反应。”
这话若从旁人口中说出,那便不仅阴损,更兼无耻。可偏偏原说得不慌不忙,竟有着几分诚恳,仿佛是垂髫小儿在孜孜求学。
韩枫怒道:“在你眼中,我们原本便是虫蚁一般,才如此任由你戏耍玩弄么?”
原道:“这倒不是。虫蚁、人众,并没有什么差别,你说出这些话来,倒枉费我此前对你一番教诲。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世上处处意外,你以为自己方才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却不知那本就是你的因缘,正如离娿此刻成为人蛊,于她而言,又如何不算是另一种因缘?她若能从这种状态里破茧而出,来日那才真是夷族之大幸。”
听原言下之意,离娿竟然还有一线生机。韩枫于大怒之中勉强镇定下来,道:“你说她已死了,又如何再去破茧而出?她此刻……又算什么?”
原道:“不生不死,非生非死,若说混沌,倒也相差仿佛。她仍有执念,有欲,有求,故而搏击伤人。然而她又无生魂,无痛,无知,故而不识故人。蒙昧如稚,举止同兽,可即便如此,她仍与寻常人蛊大不相同。”
“大不相同……如何不同?”韩枫深吸口气,隐隐觉得离娿此刻挣扎的气力在逐渐变小。他仔细回想,可他总共见过的人蛊本就有限,其中给他印象最深的三个人蛊又各有不同,因此若说离娿如何格外有异,那又说不出所以然来。
原的本句话却都能直指韩枫内心:“人蛊是杀人利器,是夷族的大忌讳,是蛊中之蛊,往往一出世便叫身畔血流成河。可她自惊起之后,便一直藏在暗处,外边有人收拾东西闹出响声,她也不曾去攻击他们,甚至未曾让这些人意识到她的存在,直到你靠近,她才出击……说明她并不是嗜血成性,而是有着自己的目的和想法。如果你信我,不防此刻撒开了手,看她如何。”
“放手……”韩枫有些迟疑,他甚是后悔自己早间乃至昨晚对离娿的放手,那一时的放手,让他直抵皇城,可离娿却变成了人鬼不分的蛊物,此刻倘再放手,又会发生什么?更何况,他一直以来似乎都是被原牵着鼻子走,偏偏原的每一句话都让他想不到理由去拒绝,这种感觉让他内心沉闷,情绪积累却又无处爆发。
然而若不放手,又能如何?难道他要等人造个大铁笼子来,将离娿关在其中养一辈子?那对她又有何益处?仔细权量,又看了看四周,确信离娿即使转手逃走他也能再将她拦回来后,韩枫犹豫着缓缓放手。
此刻离娿的皮肤坚逾金石,几乎在他松手的同一刻,她便猛地挣脱开来。她的手臂与韩枫的手指相擦而过,几乎震得韩枫双手发麻。韩枫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他满以为离娿必然会再攻向自己,却没料到眼前一花,离娿竟与他擦肩而过,伸手抓向了原。
一秒记住【笔趣阁 .52bqg.】,精彩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离娿的突袭尚且伤不到韩枫,更何况是真正破了“三障”的原。
原宛如闲庭信步,向后微微退了一步。这一步在旁人眼中或许快得离奇,但韩枫的眼力毕竟不同,只觉原这一步相较起离娿的迅如闪电,实在是慢哉悠哉。
可就这一小步,却让离娿的攻击扑了个空。他躲得很巧妙,谬之毫厘,差之千里,便是如此。而离娿劲力用老,这一扑立足不稳,竟扑在了地上。
韩枫连忙伸手去拉离娿,然而手离近了原,才觉出异样:原在这短短时间,竟不知如何便摆出了个阵法,在这阵中,似乎空气都是凝滞的,他往前伸手,如入泥潭,越是用力,陷得便越深,但若要抽手而出,却极是费劲——仿佛陷入了沼泽之中。
原笑着挥了挥手,韩枫才觉手上压力一轻,然而他方才用力过巨,此刻没了阻力,身子一歪险些摔在离娿身旁。
离娿不等他扶,此刻也已站起,但看着原的目光中充满了疑惑,再不敢轻易往前。
韩枫此刻站在离娿身后,尝试着伸手轻触她的肩膀。他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哪怕离娿翻过来就要对他下杀招,他也有足够把握制住她,然而离娿却安安静静的,丝毫没有人蛊应有的暴戾之气。
“蛊因相争而生。”原似乎看出了他的不解,道,“虽然在你看来,每个人蛊的特性都是一样的,但却各有不同。”
韩枫见到的人蛊毕竟有限,更何况这几个人蛊之中,有的本就已是油尽灯枯,有的更是发育不全,但在他心中,人蛊无非是凶残横蛮,一身上下皆为铁皮金钢,细微之处究竟有什么差别,他却从未觉察出来,遂问道:“有何不同?”
原道:“个性,这一点倒与人相同。有些人蛊争强好胜,有些人蛊则恃强凌弱。虽然同是因相争而生,但争的东西却截然不同。若换了跟离娿同来的那人蛊,他绝不敢对我出手,然而这小丫头却想也没想,就在你我二人之间选了最强的那个作为对手。这也是她的执念。”
想着原方才的话,韩枫恍然:“所以我没有进这御书房前,其他的人进进出出,都并未曾惊动于她。与其说是她还有人性尚存,倒不如说……她是根本就不屑于与那些人相斗?”
原道:“两方面都有。人蛊究竟是由人而化,自然保有化蛊之前的种种执念。这丫头最想要什么,你应该比我了解。”
韩枫点头:“她……她最想成为天地间最厉害的蛊师。”他心念及此,忽然微觉酸楚。他内心深处,或多或少希望离娿能将他二人的情分也当做执念的一部分,可此时此刻,才知与离娿那心心念念的愿望相比,这情分竟如此不值一提,在她成为人蛊之后,已尽皆消散了。
原道:“‘渎神大法’她用过数次,这么多年,能有此魄力的人,我也没见过几个,这小丫头却还不知足啊。她变为人蛊之前,已知我就是‘大自然神’,却不妨碍她大胆尝试‘弑神之举’,也罢,这么有趣的丫头,我也不舍得她就此消亡。”语罢,他指尖在自己手掌微微划过,一道血线登时溢出。
韩枫不知道原想要做什么,但听他语气,却也并非什么坏事,便静立一旁,见原左手沾着那鲜血,在离娿的双目间点了一点。
一点丹朱,如同朱砂痣,旋即竟隐入皮肤之下——离娿额前肤白如雪,那鲜血连半分痕迹也没有剩下,似乎凭空蒸发,消失无踪。
而随着那滴血的消失,离娿原本呆若木鸡,这时淡栗色的眸子却隐隐透出了光彩,犹如活过来一般——可毕竟只是差相仿佛。她看着原,喉间隐约出了几声,却凌乱不成语。韩枫见状不由问道:“这是怎么?”
原笑道:“方才是让人蛊认主,她既无异议,那么这丫头以后便跟着我了。你也别恼,她跟在我身旁,总比跟在你身边要方便许多。更何况我能控制她不去伤人,你只能控制她不伤你,还有余力管她别的?”
韩枫听了这话,虽然心中又是气恼又有不甘,隐约觉得自己又被原摆了一道,但也知道原说的的确是事实,也是目前对离娿最好的解决方法。
他轻叹口气,拍了拍离娿的肩膀,然而她再不像从前一样,会忽然转过头来对他娇媚一笑,喊他一声“枫哥哥”了。他想对原多叮嘱几句,然而刚要开口,才想到离娿此刻已是人蛊,之前种种譬如前世,她那时喜欢穿什么、玩什么、吃什么,对她现在都是无用。而若说让原好生照顾离娿,那更是笑话一般。想到此处,他又不禁自嘲一笑,不再看这二人一眼,转身便往御书房外走去。
离娿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此时此刻,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他处理。韩枫驾着暴雪穿宫过廊,待临近金顶大殿时,下意识地向皇宫北门方向看了一眼,只见那朱门仍然紧闭,看样子秦成和等人一时半会儿也来不了。而原并没有跟着他,显然是希望他能完全凭一己之力解决大殿之中的问题。
辉煌的金顶大殿门口此刻已不仅仅是几名内侍候着,而是乌压压密密麻麻站了四五十人。当头那人须发皆白,身穿紫袍,头戴金冠,冠上镶着正正方方一大块美玉,如今在阳光之下,散着五彩霞光。看他服制,再看他那满面贵气,韩枫不用多问,也知这便是如今朝中主事之人——宰甫晁冲。
晁冲等人自是早就看见了韩枫,此刻看他这是当真来了,当头几人相互对视几眼,僵化的老皮之下,隐藏着数十年官场纵横得来的城府。晁冲抬起满是褶皱的眼皮,一双如朽木般粗糙干硬的手颤巍巍拱起,道:“老臣,率帝都留守官员共四十七人,恭候韩帝多时。还请韩帝入殿!”
一秒记住【笔趣阁 .52bqg.】,精彩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离娿的突袭尚且伤不到韩枫,更何况是真正破了“三障”的原。
原宛如闲庭信步,向后微微退了一步。这一步在旁人眼中或许快得离奇,但韩枫的眼力毕竟不同,只觉原这一步相较起离娿的迅如闪电,实在是慢哉悠哉。
可就这一小步,却让离娿的攻击扑了个空。他躲得很巧妙,谬之毫厘,差之千里,便是如此。而离娿劲力用老,这一扑立足不稳,竟扑在了地上。
韩枫连忙伸手去拉离娿,然而手离近了原,才觉出异样:原在这短短时间,竟不知如何便摆出了个阵法,在这阵中,似乎空气都是凝滞的,他往前伸手,如入泥潭,越是用力,陷得便越深,但若要抽手而出,却极是费劲——仿佛陷入了沼泽之中。
原笑着挥了挥手,韩枫才觉手上压力一轻,然而他方才用力过巨,此刻没了阻力,身子一歪险些摔在离娿身旁。
离娿不等他扶,此刻也已站起,但看着原的目光中充满了疑惑,再不敢轻易往前。
韩枫此刻站在离娿身后,尝试着伸手轻触她的肩膀。他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哪怕离娿翻过来就要对他下杀招,他也有足够把握制住她,然而离娿却安安静静的,丝毫没有人蛊应有的暴戾之气。
“蛊因相争而生。”原似乎看出了他的不解,道,“虽然在你看来,每个人蛊的特性都是一样的,但却各有不同。”
韩枫见到的人蛊毕竟有限,更何况这几个人蛊之中,有的本就已是油尽灯枯,有的更是发育不全,但在他心中,人蛊无非是凶残横蛮,一身上下皆为铁皮金钢,细微之处究竟有什么差别,他却从未觉察出来,遂问道:“有何不同?”
原道:“个性,这一点倒与人相同。有些人蛊争强好胜,有些人蛊则恃强凌弱。虽然同是因相争而生,但争的东西却截然不同。若换了跟离娿同来的那人蛊,他绝不敢对我出手,然而这小丫头却想也没想,就在你我二人之间选了最强的那个作为对手。这也是她的执念。”
想着原方才的话,韩枫恍然:“所以我没有进这御书房前,其他的人进进出出,都并未曾惊动于她。与其说是她还有人性尚存,倒不如说……她是根本就不屑于与那些人相斗?”
原道:“两方面都有。人蛊究竟是由人而化,自然保有化蛊之前的种种执念。这丫头最想要什么,你应该比我了解。”
韩枫点头:“她……她最想成为天地间最厉害的蛊师。”他心念及此,忽然微觉酸楚。他内心深处,或多或少希望离娿能将他二人的情分也当做执念的一部分,可此时此刻,才知与离娿那心心念念的愿望相比,这情分竟如此不值一提,在她成为人蛊之后,已尽皆消散了。
原道:“‘渎神大法’她用过数次,这么多年,能有此魄力的人,我也没见过几个,这小丫头却还不知足啊。她变为人蛊之前,已知我就是‘大自然神’,却不妨碍她大胆尝试‘弑神之举’,也罢,这么有趣的丫头,我也不舍得她就此消亡。”语罢,他指尖在自己手掌微微划过,一道血线登时溢出。
韩枫不知道原想要做什么,但听他语气,却也并非什么坏事,便静立一旁,见原左手沾着那鲜血,在离娿的双目间点了一点。
一点丹朱,如同朱砂痣,旋即竟隐入皮肤之下——离娿额前肤白如雪,那鲜血连半分痕迹也没有剩下,似乎凭空蒸发,消失无踪。
而随着那滴血的消失,离娿原本呆若木鸡,这时淡栗色的眸子却隐隐透出了光彩,犹如活过来一般——可毕竟只是差相仿佛。她看着原,喉间隐约出了几声,却凌乱不成语。韩枫见状不由问道:“这是怎么?”
原笑道:“方才是让人蛊认主,她既无异议,那么这丫头以后便跟着我了。你也别恼,她跟在我身旁,总比跟在你身边要方便许多。更何况我能控制她不去伤人,你只能控制她不伤你,还有余力管她别的?”
韩枫听了这话,虽然心中又是气恼又有不甘,隐约觉得自己又被原摆了一道,但也知道原说的的确是事实,也是目前对离娿最好的解决方法。
他轻叹口气,拍了拍离娿的肩膀,然而她再不像从前一样,会忽然转过头来对他娇媚一笑,喊他一声“枫哥哥”了。他想对原多叮嘱几句,然而刚要开口,才想到离娿此刻已是人蛊,之前种种譬如前世,她那时喜欢穿什么、玩什么、吃什么,对她现在都是无用。而若说让原好生照顾离娿,那更是笑话一般。想到此处,他又不禁自嘲一笑,不再看这二人一眼,转身便往御书房外走去。
离娿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此时此刻,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他处理。韩枫驾着暴雪穿宫过廊,待临近金顶大殿时,下意识地向皇宫北门方向看了一眼,只见那朱门仍然紧闭,看样子秦成和等人一时半会儿也来不了。而原并没有跟着他,显然是希望他能完全凭一己之力解决大殿之中的问题。
辉煌的金顶大殿门口此刻已不仅仅是几名内侍候着,而是乌压压密密麻麻站了四五十人。当头那人须发皆白,身穿紫袍,头戴金冠,冠上镶着正正方方一大块美玉,如今在阳光之下,散着五彩霞光。看他服制,再看他那满面贵气,韩枫不用多问,也知这便是如今朝中主事之人——宰甫晁冲。
晁冲等人自是早就看见了韩枫,此刻看他这是当真来了,当头几人相互对视几眼,僵化的老皮之下,隐藏着数十年官场纵横得来的城府。晁冲抬起满是褶皱的眼皮,一双如朽木般粗糙干硬的手颤巍巍拱起,道:“老臣,率帝都留守官员共四十七人,恭候韩帝多时。还请韩帝入殿!”
一秒记住【笔趣阁 .52bqg.】,精彩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32 无人跪拜,老臣看似“接驾”,实则无一人行臣下之礼。晁冲说的话似乎恭敬,然而“韩帝”两字说得却阴阳怪气,也不知究竟意思几何。韩枫心知这才是对自己真正的考验,他翻身下马,正要往前迈步,晁冲身后一名看上去几近耄耋之年的老者忽然抢上半步,用尽全身气力喝道:“慢!”
若无人捣乱,韩枫倒要觉得奇怪。这老者官位仅次于晁冲,看他装扮及年纪,朝中唯一能对上的便是大学士凌德清。对这等老“前辈”,韩枫倒觉颇为棘手。这是名副其实的朝中股肱,德高望重,他打不得、硬不得、骂不得,只能尽量做到以理服人。
晁冲及其他官员掩盖着心中的幸灾乐祸。他们见识过原的诡异手段,也知道詹明佑死得十分蹊跷,更晓得面前这年轻人虽然孑然一身,但足以将他们这些人当场格杀,且毫不费力。然而即便如此,他们仍不害怕,只是幸灾乐祸——这莫名的底气来自皇权背后更大的权势。那神秘的家族,操纵者天下大多数人都认可的力量之源——钱财。
这些凡人的见解让这些被收买的官员早与詹代离心离德,在他们眼中,眼前的韩枫只是谭氏新换的代言者,无非是驯兽师手下最厉害的那只老虎。故而这幸灾乐祸,既有“幸”韩枫之“灾”,亦有“乐”刚正如凌德清者之“祸”。
有柳泉分析在前,原“提醒”在后,韩枫自然明白在场众人心中的鬼祟。他的眼神从这些人脸上逐一掠过,只见队伍左侧偏中位置上,一人面露惧意,与四周之人略有不同。那人似是名绝佳的戏子,将这内心的惧意努力抑制着,若非韩枫有过破障的经历,觉察力远较常人敏感,这一瞥之下,恐怕难以察觉。
韩枫看那人服制,识出他应是一名天官。
在先帝——如今詹明佑已死,或许改称詹彦玉为曾经的先帝——在时,詹代朝中天官的地位非常先和,以至于帝都的达官显贵均以懂得些许星象为傲,尤其当三大灾星临世,紧接着战乱纷起时,天官的风头一时无两,人人都期盼从天官隐晦的言辞之中,读懂些许,能够早人一步,事先看到明日的曙光何在。
然而,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天官的地位在达到顶峰之后,转眼便走了下坡——所谓登高跌重,那风光犹如流星,一闪即逝。詹明佑上位后,极力打压天官,称之为妖言惑众。同时,随着谭氏家族的势力逐渐浮出水面,人们也明白过来,那神秘的天象从不曾代表预言,它本身也是进行中的事实,真正影响和决定着未来的,始终是人们自身。
故而,在大衍星凌逼紫薇星时,已无人再有兴趣关注詹明佑的死活——在人们心中,那高高在上的年轻帝皇已与死人无异。而詹明佑在皇城中与原的种种谋划,则无异于无力跳脱出干涸水沟中的一尾小鱼在垂死挣扎,毫无意义。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天官的地位自然而然一落千丈。当既定事实发生之后,人人的关注点都在眼前,更无人操心所谓的星象——尤其在那般奇幻的风云变幻后,天官终于沦落为官员中的边缘人——也唯有这般,天官的反常才更使得韩枫注意。
这天官并不寻常。在韩枫眼中,这些官员中,大部分肯定是站在谭氏一边的,所以他们才同晁冲一样,对自己的态度是轻视。少数几个没有与谭氏同流合污的,要么便是凌德清这般自命清高不甘下流的长者,要么便是权微势轻以致谭氏不屑同谋的,但天官应不在这二者之中。那么他恐惧的源头便是——他真正看懂了这局势,无论是天象真的向他揭晓了什么,亦或是他自身见地独到,他都明白,眼前这西代的帝皇并不是谭氏操纵的傀儡。此人掌握着真正的生杀大权,不容置疑,也不容戏谑。
不过天官的不寻常终究影响不到眼下的局势。韩枫平和地看向拦住自己去向的老者,虽然白童已无,但这些年来朝昔相处,他还是从白童处得知了许多旧事。他笑道:“凌大学士有何疑问?若我记得不错,大人的父亲曾为二皇子幕僚吧?”
他口中的“二皇子”,自然并不是詹明佑的“兄弟”,而是百年前那场夺嫡之争时的惨败者,亦是被记入史册的皇家逆子。彼时的二皇子手下幕僚甚多,除了韩枫名义上的曾祖父太宰韩中杰以及柳泉的曾祖父大司徒之外,大大小小的官员也多在其中。支持二皇子的官员或多或少都对半夷女存有仁心,素日为人也端正刚直,故而在断案论罪时,当时的代帝面对那张密密麻麻的名册,颇觉头痛。
说起来,这些人多为朝廷栋梁,若按照律法尽皆处置了,只怕整个朝廷中枢都要暂陷瘫痪。让代帝暗觉庆幸的是,军方力量尚为稳定——这也是二皇子未获成功的最重要原因,也是代帝最后的一口底气。为了拉拢人心,也为了求得稳定,看着一大批的涉事文官,代帝最终还是选择了高举轻放的处理手段。除了将主犯——二皇子论以死罪,便仅将与皇室关系最亲近的太宰及掌管全国钱粮物资的大司徒举家流放。其余从犯,重者贬谪出朝永不录用,轻者仅罚俸三月,似凌德清之父这等言官,更是只训斥了几句,罚他闭门思过专心编书便作罢不提,甚至连其子日后的仕途也未受半分牵连。仅从这一点来看,这位代帝虽然在半夷女的事情上固守成见,也甘心情愿去做了谭氏的傀儡,但并不是一无是处的无用之辈。
夺嫡之争毕竟是百余年前的旧案,在场众人虽然都知道韩枫的身世,但因岁月救援,再加上案发后朝廷对此事缄口不提,多数人对那场血案几无印象,此时听韩枫说起,才知原来德高望重的大学士竟有这样的背景,一时间,不由得对凌德清侧目相待。
凌大学士则被韩枫问得颇为窘迫。他自诩一生持正,当年之事发生时他年纪尚有,不可能参与其中,此后所见均为父亲的郁郁不得志,因此在他心底,早已埋下了忠君为国方为正道的根基。记忆之中,父亲少与他谈及涉事之由,更甚少说起二皇子为人,少有的几次,也是酩酊大醉时难得吐出的一两句含糊不清的真言,故而从感情上,凌德清同情父亲,但从理性上,他却难以理解和认同父亲的选择。此刻听韩枫谈及旧事,他只觉老脸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火辣辣地作痛。韩枫所言,实则是他避之不及的烙印,是他最不愿人揭开的伤疤,他窘迫之余,更多的是恼羞成怒。
一秒记住【笔趣阁 .52bqg.】,精彩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事到如今,再无人敢有异言。
最终压倒旁人的,与血统无关,终究仍是力量。
这时,又有人一溜烟跑到御书房来。看着那一地碎片,那人踟蹰间用探询的眼光看向了晁冲,咽下一口口水,也是咽下了一句话。
凌德清倒是先不耐烦了起来:“有什么话你说便是,到这时候了,还有什么避讳?”
晁冲笑笑,没有说话。
那人并非太监,而是侍卫,韩枫看他服色,认出他应是皇城城门之上的守兵。
自己在那生灭一瞬之间入了城门,也不知在那一瞬的变换间,这些守兵感应到了什么,但很显然,此刻这守兵对自己,并非有那种看到帝皇应有的尊重,而是看到怪物一般的惧畏。
所以他来汇报,仍不知把话讲与谁听,所以才会迟疑。
韩枫想到这儿,心中到有些无奈——他破了“人障”,在常人眼中,恐怕早已成为了“非人”,而一个“非人”,又如何统治这个国家呢?
但他仍然开了口:“你说吧,外边怎么样了?”
那侍卫打了个激灵,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似乎他本不该说话。然而,他这一说话,倒将空气中的凝重全然打碎,那侍卫总算回过了神,道:“皇城……城门破了。夷人进来了。”
凌德清倒吸一口寒气,此时此刻,再说其他都已无用。若说此前韩枫一人虽对他们有威慑,但他总觉得自己人数占优,可这时,连这唯一的凭借都没有了,大势已去
晁冲此刻也变了脸色,问道:“那城门是如何破的?”
那侍卫道:“是国师……国师带着个姑娘过来,那姑娘……那姑娘只手将门打开,我们本该拦着,可却偏偏动不得。”
自然是原与离娿做下的好事。
晁冲眼神一晃,立刻对着韩枫跪倒在地,连呼“万岁”,又道:“微臣方才鲁莽,还望帝皇恕罪。”
随着他这一跪,四十七名臣子呼啦啦跪下一片,唯独凌德清还勉强支撑,但膝盖处也有些发软,身子不由自主地矮了下去。
他们这等害怕,韩枫倒觉得有些不正常,毕竟谭氏事先应该早已打好关节,晁冲等人也该知道自己刚刚入主,还指望他们帮自己稳定局势,怎么可能大杀四方。他略一沉吟,忽地明白了过来,脸色也不禁沉郁:“晁冲,你们家中都有半夷女么?”
晁冲的老脸这时竟红了红,道:“臣等家中都有先皇赏赐。而这些人……也都在您兵临城下时,便已集中还给了朝廷,早已不知所终。”
一赏一还,他口中说是“人”,实则还不如“物”。
晁冲说完,缓了缓,又道:“帝皇,您既是代国的帝皇,便该为代国的百姓负责。这些夷人本是乡野粗鄙,与我们习俗不同,更与我们代人有种种隔阂。这帝都皇城又是我朝历代基业正统所在,如今让这些夷人进来……只怕,只怕不妥。”
“不妥?”韩枫眉头一皱,还没有再说什么,忽听御书房外暴雪清啸。
那啸声清亮透彻,直穿九霄,晁冲等人虽知他的坐骑便是所谓“天马”,但此前一直只见暴雪身形庞大,既未见其奔腾,也未见其野性,故而对“天马”一说尚存疑虑,此刻听这马嘶犹如龙吟,方觉震撼。
韩枫心知这是暴雪感受到了秦成和等人的气息,只怕不出一刻,那些夷族将士就会出现在自己眼前。他也知道晁冲在担心什么,秦成和这些人不像代国的士兵,他们更“天真”,也更认准了一根筋,就是夷族被代国人欺负了这么多年,他们此行,是来报仇。
虽有离娿在前嘱咐,但原带着离娿在秦成和面前出现,用意很明显,就是要告诉他们,离娿已经失了人性。若说此前秦成和对自己还有几分顾虑,此刻见了离娿这般,只怕伤心之下,对这些代国官员更加愤恨。
那还有人管得住他们?
原放他们进来,究竟用意几何。
韩枫叹了口气,这才是一切刚刚开始。
晁冲微微抬头,见韩枫面色沉郁,又道:“那些……那些夷人只怕一来就要……”
“朕知道你们在害怕什么。”韩枫道,“你们做过哪些伤天害理的事情,你们自己也心里清楚。离都的痛苦、夷人的痛苦,都与你们戚戚相关。你们怕他们来了要你们的家园、财产、姓名?你们知道他们并非谭氏可以以钱收买,所以这时才想依靠于我?”
听他步步逼问,晁冲汗如雨下,本想着有城门紧闭,这些夷族士兵不会这么快便进城,等到赵公的大部队压上,这些人也就不足为虑,到时互为掣肘,自然利益平衡,但谁也没想到,那城门就这么匪夷所思地开了,夷人只快了这一步,便改变了整个局势。
方才他的底气,这时全部散尽。
只有凌德清这时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忽地挺直了身躯,笑了起来:“哈哈哈,原来你们竟是怕这些!我可不怕。老夫这一生行得端坐得正,先帝赏赐的半夷女,老夫全部叫她们把头发剃了,送入庙中。哈哈,你们这些人平日里笑我迂腐,此刻却无话可说了!姓韩的,所以我不怕!就算你们杀了我,那也是师出无名!”
旁边却有不知名的官员冷笑一声,道:“凌老爷子,此刻可别说得这么幸灾乐祸。那些夷人到时杀红了眼睛,谁分得清楚你是谁?在他们看来,只要是当了官的,便都没有好人,难道还三司会审一个个去问么?”
凌德清的气势顿时降了下来。他笑得有点尴尬,虽然还站着,背又弯了许多。不过此刻又有人冷言冷语道:“凌老爷子自然是不怕的,他们家二公子跟半夷女都成亲了,总算是自己人,难道不为着自己的爹求情么?”
韩枫无暇去听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只看着凌德清道:“凌老爷子,朕知道你不愿承认朕的身份,但现在朕也不需要你来承认,所以你是留是走,都随你自己而定。至于在场之人,如果愿意留下,那么便都是未来的股肱之臣。今日,朕保你们性命,说到做到。”
一秒记住【笔趣阁 .52bqg.】,精彩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凌德清终究没有离开。
一是因为他仍然怕死,二是因为秦成和来得太快,一众夷人已经围在了御书房之外。
每个夷人的眼睛都是血红的,那是多年大仇得报的兴奋。踩着这片陌生的土地,他们觉得胸膛里涨得全是气,意气风发得快要憋死。
看着韩枫,秦成和先喊了起来:“韩……韩帝,哈哈哈,看你独个进来,我们都担着一份心,如今见你没事便好了!这些代人现在彻底落入我们手中,依您所见,要如何处置?”
晁冲等人随在韩枫身后,每个人手里都捏着一把汗。倘若他一口否了方才的承诺,该当如何?
此时此刻,他们的手中并没有筹码。
而看着那些雀跃的夷人,韩枫又想起了离娿。他该说出什么样的话,才能让这些人听从自己的号令。离娿临去时让这些人起过重誓,可她刚刚离开,他下军令时,秦成和便已有了不配合的样子,更不用提现在。
很难想到,当这些人看到已经成为人蛊的离娿,心中会起何波澜。
确切而言,离娿能够得到他们的信任,除了她自身的蛊术以外,更重要的是,她曾数次用出“渎神大法”,在这些人眼中,她便是神圣的大自然神化身。
可是天降异象,大自然神被蛇咬死;随后大祭司又变成了人蛊,离娿曾经带给他们的敬畏,到这时都已经变了样子。变得不再神圣,甚至变成了一种侮辱。
毕竟,人蛊的污秽、残暴、可怕,在夷人的心中,早已根深蒂固。
果不其然,韩枫还没有开口,秦成和便又说了话:“这些人每个人家中都曾有半夷女,身上手上都曾有夷人的血,所有压迫夷人的命令,都出自他们的心。韩帝,你该把他们交给我们,让全天下的夷人来处置他们,让他们去喂苍梧之林的野兽!”
晁冲等人噤口不敢言,但每个人急促的呼吸声,已经表明了他们的紧张。
韩枫沉下面孔,道:“秦将军,你忘了之前答应朕的话了么?”
秦成和黑脸一板,道:“答应?韩帝,进城之前,你让我们不要侵扰民居,不要伤害平民百姓,我们答应了,也做到了。可你身后这些人,既不是平民,也不是百姓,他们是罪人,如何能够放过?”
韩枫道:“在这之前,你又答应了你们大祭司什么?”
“大祭司……”秦成和转了转眼珠子,道,“大祭司被这群人害得变成了人蛊,生不如死,灵魂比堕入地狱还要痛苦。倘若大祭司这时候能够说话,势必会让我们杀光这些恶人,为她报仇。”
听了这句话,韩枫忽然心静了下来。他与秦成和一路走来,虽然不算相交甚笃,但对秦成和的为人处事风格还是了然于胸的。秦成和不该是个巧言善辩的人,况且他就算不怕离娿了,看到自己进皇城那一刹那的神迹,总该也心存敬畏,如今能够这般顶嘴,只有一个可能。
“原,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却仍要戏弄人心么?”
秦成和听了这话,却忽然咧嘴笑道:“韩帝,你怕了吗?当解决不了的事情摆出来,便怕了吗?即便是有人在戏弄人心,可这本就是他们的想法,你难道只是想法子强压着,不予解决吗?”
韩枫恍然,自己猜的并没有错,果然秦成和只是个木偶,原则是他背后的提线者。但同时,原的这几句话,却也点到了自己的软肋。他说的并没有错,即便他的做法有问题,可如何平复夷族怒火,并不是把他们远远赶回苍梧之林那么简单。
或许在进入皇城之前,便是这么简单。可他们走到这一步了,就会发现,自己想要的,本不限于此。这里的一切都太好,超过他们的想象,而既然见过了,又如何能够甘心放下?如何甘心自己宿世的仇人,依旧享受这些锦绣繁华?
就是他自己,又何尝没有过这样的想法。从一开始到现在,从囚徒到帝皇,却始终没有真正的满足过。能力的壮大伴随着野心的膨胀,这便是原所说的,他从来没有真正开心过。
然而这时并不是考虑开心与否的时候。原问他怕不怕,却问得他胸口发闷。他并不怕死,这些人也绝没有本事让他死,可为什么会怕?
是怕即将到手的东西忽然飞走,还是怕自己处理不好,酿成更大的惨祸?或许还有更多。
他怕被原看透自己的弱点,虽然他知道,原早已找准。
相比起离娿变成人蛊、婉柔死于苦累,他更怕的是大地深处,所见到的明溪的面孔。所以他将明溪远远支开,只因那时所见,是明溪戴着帝皇冠冕坐在龙座上的样子。她仍然年轻貌美,目光里却尽是沧桑。
所以,他尽可能避免这个可能发生,哪怕明知这么做会伤害明溪,会磨损她对自己的信任,但仍这么做着。那一刻,他并不是担心明溪有一天会“篡位”,也没有想过明溪在做这一切的时候,或许会伤害到他,他只是想,不能让她出事。
可事情还是慢慢发展着,仿佛随时都会突破自己的控制。
如果眼下的事情处理不当,那么自己会失去夷族的支持吗?
如果皇城内乱,明溪带着的天马大军又是一支极其彪悍的力量,她对夷族并没有特别的好感,那么会重演当年的悲剧吗?
那么当尘埃落定,她是不是真的会登上帝皇的位子?
自己是否该放弃与命运做这种挣扎?或许那时如果选择让明溪当初一直陪在身边,此刻他并不孤独,解决事情会更加得心应手。
可能,这便是因果。
韩枫静思许久,也知此刻他多静默一刻,身后那些人便要痛苦一分,眼前的夷族人更要急躁一分,唯有原是高高在上的看客,笑看这一切……他很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当断则断,他终于沉静下来,道:“我并不是想法子强压着,也并不是不予解决。让你们回归苍梧之林,便已是最好的方法,这也是你们最好的归宿和本应拥有的东西。世间万物皆有限度,不能因为自己受过委屈,便永远想着索取。这世上没什么填得下内心的缺憾和伤口。难道你们想留在这里吗?这些繁华无法增益,也无法带走,这里的气候与环境,也与苍梧之林有着极大不同。你们的根并不在此处,又想得到什么?让这些人死,你们又能得到什么呢?”
&nbp;&nbp;&nbp;&nbp;天才壹秒記住『愛♂去÷小?說→網..』,為您提供精彩小說閱讀。
韩枫顿了顿,又道:“自然,代人能享受如今这些东西,也是有无数夷人被剥削的结果。你们回到苍梧之林后,也会接到代人的钱物财粮补偿。可这件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了,再往后,冤冤相报何时了?你杀我,我杀你,永无尽头,又如何能够友好相处?所以,朕今天在此立誓,朕答应的,都会做到;同样的,你们答应我的,也必须做到。再若相逼,便莫要怪我翻脸。”
透过秦成和的目光,韩枫看到的是原对这个答案的赞赏。
然而,很明显,原身后的夷族人已经被此前秦成和的话激起了贪念和斗志,韩枫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下,他们当然承受不了。
不知是谁率先喊了起来:“韩枫,这一路走来,我们还把你当做是自己人,没想到你刚一进皇城,便忘恩负义。大祭司为你而死,你就这般对待我们吗?你说只能给我们钱物财粮,难道我们的人命并没有因他们而折损吗?血债,只能由血来偿还。”
“是啊!是啊!”
响应者众。
韩枫双目直摄众夷人,道:“既然如此,那请你们告诉我,当年代夷大战,双方究竟死伤如何?前几年的象城何其繁华,如今已是一座死城,这城中的人,又有多少是代人,有多少是夷人,有多少是身为夷人心为代人?当年离娿为山上人,与山下人相抗争,这是夷人的内战,双方究竟死伤又是几何,这笔账又要找谁去算?那一年你们被智峰算计,最后却反败为胜,为此夷人与代人的士兵尽皆死伤无数,这又该如何去算?代人把夷女运往离都,为此造成离都许多代人死亡,又造成我们这些半夷的出生,这又如何来算呢?”
“血债,只能由血来偿还。那么你能说清楚自己手下沾了多少血,自己的亲人朋友又流了多少血么?如果只是在空喊,那与当年那些对着夷人喊打喊杀的代人,又有何不同?你们只是在发泄,而这种发泄,并无用处。”
他声如掷地,目光如电,那一众夷人在他的注视下,方才的斗志竟不禁有些涣散,但还是有些顽抗者不肯退却,高声道:“你的意思是,难道我们就这般认了么?韩枫,今日大家都瞧见了,天现异象,云彩之中的大自然神被蛇咬死……代国便是那条蛇吧!兄弟们,这是要我们亡族之相啊!谁还有血性,就不能认这个命!这皇城是他们代人的根,我们若占了,那才能延续下去!”
他话声方落,便抄起了家伙,手中的铁刀直指上天,刀光耀眼,便连韩枫都被晃得不禁侧了一下身。他这一侧身,却露出了腰间空空如也的刀鞘。夷人们平日里见他一把紫金刀杀人杀神无所不能,但这时看他手无寸铁,心中的惧怕自然更加减弱了几分。
有人高呼:“说得没错。今日神挡杀神!我们要为大自然神报仇!”
韩枫看向秦成和,只见秦成和木有开口,但目光平和如昔,显见原对这一切早有把握。的确,这些人伤不到自己,然而他也无力去保护身后那些人。
如今的代国百废待兴,他手下无人,还要依靠身后这些大臣,然而往最坏去想,他们一旦被杀,也无外是让这个天下的动荡再多一阵子,真要找人治国,从西代处、从越王手下,总能找到人,就算臣子找不到,就算从百姓中再去筛选,总也是有的。
可若他们死了,那么自己丢失的不仅是人心,更大的损失是,夷人和代人再也不会有和好的机会。
那么当年的二皇子设想的事情,就会彻底成空。
这既是原对他的考验,也是他拯救这些夷人的最后机会。可该如何做,才能让这些人自然退去?
若是离娿尚在,她必然仍会用“渎神大法”,可在大自然神被蛇咬死的异象显现的情况下,对于这些人来说,“渎神大法”早已没有震慑的作用。
唯有真正的大自然神,才能够让他们彻底折服。
然而这全天下,唯有原才是大自然神本尊,难道原的意思,就是要自己去求他?
他已经逐渐恢复了大自然神的本性,应该不会做出这等与此前所言全然矛盾的事情。
联想到方才原的赞赏目光,以及进皇城前原的举动,韩枫忽然了然。
原此刻,终是想逼着他强行突破第三重障。
然而他可以吗?詹仲琦走了一辈子都没有走明白的路,他能够做到吗?
他脑海中如同乱麻,然而对方的铁刀却向着他头顶砍来。在他眼中,那人砍过来的刀是极其之慢的,慢到这刀挪得如此不明显,慢到这一刹那仿佛有数百年那么漫长……
他知道,他又重新进入了那时冲过皇城大门的境界。
他无惧,也无畏。这一刻,反而觉得很有趣。他看着面前的人,转头看着身后的人,每一个人的动作都是静止的,脸上的神情也是静止的,但这一整幅画面,却是如此的生动活泼。他仿佛跳了出来,仿佛是从一种高高在上的角度,去欣赏这一切。
这一刻,他可以动,却不影响旁人。而旁人眼中的他,则仍在这画中。他如同是一名画师,手中拿着笔墨,可以去随意改变旁人的行动轨迹。
他可以将那把砍向他头顶的刀挪到别人头上;也可以把被吓得跌倒的凌德清扶起来,如果他愿意,他可以改变每个人的轨迹……
是的,轨迹。
这一刻,他能够看到眼下一切人的行动,由何而来,为何而去。如若改变,他便是这因,也是这果。
然而他却没有动。
似乎是出了个神便又回来,再睁开眼,一切都未改变。刚才的缓慢,只是个幻境,真实而来的,则是头顶的刀锋。
可究竟什么才是真、才是假?为何眼前的才是真,方才的,难道不是真?若不是真,他最初又如何能够进入这皇城?
正想间,那刀锋已划到眉睫。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nbp;&nbp;&nbp;&nbp;天才壹秒記住『愛♂去÷小?說→網..』,為您提供精彩小說閱讀。
正在这时,秦成和忽然开了口,声音却是原的声音。【愛↑去△小↓說△網. .】
“成了!”
然而很多人都没有听到原的声音,在韩枫身后的人,也并没有觉出韩枫有何变化。
但那执刀者,以及他身后的夷人们,却看到韩枫的容貌乃至身形都起了变化。
他的面容变得更加肃穆,五官虽然还是原本的五官,但给人的感觉已经完全不同。他的身形也仍旧挺拔,但看在那些夷人眼中,明明跟常人差不多的大小,却如山般巨大,给人无边的压迫感。
那刀锋到眉间时,便再也砍不下去。韩枫眉心似乎涌出光来,凭空托住那刀。
此刻,那执刀者眼中的世界,却变了。
变得缓慢而神奇。
那刀锋开始腐朽,零零碎碎地掉着渣子,逐渐变成了参差不平的一根布满了红锈的棍子,最后红锈被一阵风吹过,散开,全都成为了粉尘。
刀柄仍然在他的手上,可哪怕刀身尽除,他手上感受到的力量少了这么多,他的身子却如同僵住了一般,动也不能动。
周围的人看不到这一切,唯有韩枫此刻如同换了视角,那执刀者所见的,也是他所见的。
与此同时,那执刀者心中所知所想的,他也全然能够感受。他知道这执刀者为何如此生气,知道他家中为了这一切遭受了多少损失,知道他自幼父亲便在象城被达官贵人欺凌至死,母亲一个人拉扯他长大,他在夷人族群里受尽白眼与欺负,然而他却将这恨全都算在了代人的身上。
他每一步迈得都如此艰难,所以他杀代人也杀得最是果断。他只想讨回那些曾经受过的折磨,却不知这些永远也讨不回来。他的痛苦如此真实,却也如此不值。
韩枫在这一刻,也看到了许多未来之事。他看到两条隐隐约约的轨迹,一条轨迹上,这执刀者将放下刀,跟一名夷女生活在一起,生三个孩子,种几亩芭蕉,就这么幸福而平淡地生活;另一条轨迹则很短,他会手中拿着刀,继续砍过来。却被自己轻易杀死。
“唉……”韩枫长叹口气,那执刀者恍然回神。方才韩枫所见,亦是他所亲见,如梦幻,却异常真实。甚至他怀疑自己的头已被韩枫斩落。然而伸手摸去,才知性命尚在。这一刻,再没有什么仇恨不仇恨,他自然明白自己有多么向往那幸福而平淡的生活,其他的一切,仇恨也好、代夷纷争也罢,又与他有何干系。
明白这一点,他如大梦初醒,手中完好无损的刀“当啷”落地,他膝盖一软,拜在韩枫面前,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而就这一刹那,改变得不只是那执刀者,也有他后边无数夷人。他们看到了形形色色的未来,这是韩枫给他们展现的未来,也是他们各自的不同选择所造就的结局。
这是因果,是天地之气的推算,也是韩枫破除我障的展现。
这一刻,他果然破了第三重障。既令他自己惊讶,却也在原的筹谋之中。
秦成和不知几时果然瘫软于地,从他身后,竟多出了一人——便是原。
原看着韩枫,笑问:“这感觉如何?”
韩枫面前,此刻除原以外,皆是跪倒在地的人。韩枫身后,晁冲等人被夷人一吓,再见如今情形,也皆跪倒在地,感谢韩枫用出如神迹般的大手段,保住自己一命。
故而在这些人眼中,原问韩枫“这感觉如何”,问的自然是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怎么样。
唯有韩枫明白,原问的是破三障之后,他的感觉如何。
他感觉到了平静,感觉到所有的东西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明白原当初如何能够在大地深处为他展现那许多人的临死样貌,也明白为何离娿并没有死去,而是成为了人蛊。
都是因果,都是命。然而他每走的一步,都可以改变,既然知道这些,他就不用再害怕。
前途并非未果,就算是明溪当真回来,就在他的面前,这时他也不会再惊慌失措,惶恐不安。
“我明白了,谢谢。”韩枫直视原,郑重说道。在原面前,他不自称“朕”,然而这个“我”,对彼此都有更深的含义,只有他们能够明白。
原道:“好。哈哈,再遇到破三障者,也是我的荣幸啊。詹仲琦那句话并未说错,人生最冷是寂寞,可他当真寂寞吗?我不妨也与你多说一句,詹仲琦西去之时……”
韩枫却打断了原的话,道:“我明白,你之前是一直在隐瞒我。皇叔祖那时已经破了第三重障,是吗?”
原点头:“是。所以你该欣慰,不该再为他感到难过了。”
韩枫道:“既是如此,皇叔祖自然不会再寂寞。这天下有成千上万的人陪在他身旁,被因果牵绊,却总有明悟破障的一天。”
他二人你问我答,仿佛在场只有他二人一般。晁冲等人面面相觑,夷人也不明所以,可就在他二人说话之间,所有人却觉得身上仿佛轻了许多,看着彼此的目光,也不再充满了仇恨和恐惧。
但就在这时,忽然一道寒光,从假山之后闪出,寒光所向,正是韩枫背心。
这光来得如此突兀,甚至连原都未曾想到。
而能够在这样的情形下,混入皇城,瞒过韩枫与原以及一众皇城之人耳目的,也自然并非易与之辈。
当然,韩枫如此警觉,怎能容那寒光近身。虽然没有防身武器,他仍错身回头,只见那人手中拿着一把没有剑鞘的剑,身上穿的却破烂如同乞丐。那些破布条子将他周身包裹,甚至面目都露不出来,唯有一双眼睛遮掩不住,
那眼睛,黑是黑、白是白,清澈透亮,却也杀气十足。
那剑,来得太快,即便韩枫闪开,却仍被剑尖挑在胸口,把前襟划开一长条口子。
熟悉的目光、熟悉的剑式,韩枫几乎不用去看那人面目,便已肯定了对方身份:“詹凡!”
然而,他认出了对方,对方却已不再是他同生共死的兄弟。而詹凡的剑法身法,与从前也已不可同日而语。那剑划过韩枫的胸襟之后,仍如影随行,紧紧粘着韩枫身子,他几次想要摆脱,却总甩不掉。
周围人也都看傻了眼……按照常理推论,打出去的拳头,总会有到达限度的那一时。俗语讲“强弩之极,矢不能穿鲁缟也”,怎的这一剑不仅没有失去力道,反而越来越盛呢?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正在这时,秦成和忽然开了口,声音却是原的声音。
“成了!”
然而很多人都没有听到原的声音,在韩枫身后的人,也并没有觉出韩枫有何变化。
但那执刀者,以及他身后的夷人们,却看到韩枫的容貌乃至身形都起了变化。
他的面容变得更加肃穆,五官虽然还是原本的五官,但给人的感觉已经完全不同。他的身形也仍旧挺拔,但看在那些夷人眼中,明明跟常人差不多的大小,却如山般巨大,给人无边的压迫感。
那刀锋到眉间时,便再也砍不下去。韩枫眉心似乎涌出光来,凭空托住那刀。
此刻,那执刀者眼中的世界,却变了。
变得缓慢而神奇。
那刀锋开始腐朽,零零碎碎地掉着渣子,逐渐变成了参差不平的一根布满了红锈的棍子,最后红锈被一阵风吹过,散开,全都成为了粉尘。
刀柄仍然在他的手上,可哪怕刀身尽除,他手上感受到的力量少了这么多,他的身子却如同僵住了一般,动也不能动。
周围的人看不到这一切,唯有韩枫此刻如同换了视角,那执刀者所见的,也是他所见的。
与此同时,那执刀者心中所知所想的,他也全然能够感受。他知道这执刀者为何如此生气,知道他家中为了这一切遭受了多少损失,知道他自幼父亲便在象城被达官贵人欺凌至死,母亲一个人拉扯他长大,他在夷人族群里受尽白眼与欺负,然而他却将这恨全都算在了代人的身上。
他每一步迈得都如此艰难,所以他杀代人也杀得最是果断。他只想讨回那些曾经受过的折磨,却不知这些永远也讨不回来。他的痛苦如此真实,却也如此不值。
韩枫在这一刻,也看到了许多未来之事。他看到两条隐隐约约的轨迹,一条轨迹上,这执刀者将放下刀,跟一名夷女生活在一起,生三个孩子,种几亩芭蕉,就这么幸福而平淡地生活;另一条轨迹则很短,他会手中拿着刀,继续砍过来。却被自己轻易杀死。
“唉……”韩枫长叹口气,那执刀者恍然回神。方才韩枫所见,亦是他所亲见,如梦幻,却异常真实。甚至他怀疑自己的头已被韩枫斩落。然而伸手摸去,才知性命尚在。这一刻,再没有什么仇恨不仇恨,他自然明白自己有多么向往那幸福而平淡的生活,其他的一切,仇恨也好、代夷纷争也罢,又与他有何干系。
明白这一点,他如大梦初醒,手中完好无损的刀“当啷”落地,他膝盖一软,拜在韩枫面前,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而就这一刹那,改变得不只是那执刀者,也有他后边无数夷人。他们看到了形形色色的未来,这是韩枫给他们展现的未来,也是他们各自的不同选择所造就的结局。
这是因果,是天地之气的推算,也是韩枫破除我障的展现。
这一刻,他果然破了第三重障。既令他自己惊讶,却也在原的筹谋之中。
秦成和不知几时果然瘫软于地,从他身后,竟多出了一人——便是原。
原看着韩枫,笑问:“这感觉如何?”
韩枫面前,此刻除原以外,皆是跪倒在地的人。韩枫身后,晁冲等人被夷人一吓,再见如今情形,也皆跪倒在地,感谢韩枫用出如神迹般的大手段,保住自己一命。
故而在这些人眼中,原问韩枫“这感觉如何”,问的自然是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怎么样。
唯有韩枫明白,原问的是破三障之后,他的感觉如何。
他感觉到了平静,感觉到所有的东西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明白原当初如何能够在大地深处为他展现那许多人的临死样貌,也明白为何离娿并没有死去,而是成为了人蛊。
都是因果,都是命。然而他每走的一步,都可以改变,既然知道这些,他就不用再害怕。
前途并非未果,就算是明溪当真回来,就在他的面前,这时他也不会再惊慌失措,惶恐不安。
“我明白了,谢谢。”韩枫直视原,郑重说道。在原面前,他不自称“朕”,然而这个“我”,对彼此都有更深的含义,只有他们能够明白。
原道:“好。哈哈,再遇到破三障者,也是我的荣幸啊。詹仲琦那句话并未说错,人生最冷是寂寞,可他当真寂寞吗?我不妨也与你多说一句,詹仲琦西去之时……”
韩枫却打断了原的话,道:“我明白,你之前是一直在隐瞒我。皇叔祖那时已经破了第三重障,是吗?”
原点头:“是。所以你该欣慰,不该再为他感到难过了。”
韩枫道:“既是如此,皇叔祖自然不会再寂寞。这天下有成千上万的人陪在他身旁,被因果牵绊,却总有明悟破障的一天。”
他二人你问我答,仿佛在场只有他二人一般。晁冲等人面面相觑,夷人也不明所以,可就在他二人说话之间,所有人却觉得身上仿佛轻了许多,看着彼此的目光,也不再充满了仇恨和恐惧。
但就在这时,忽然一道寒光,从假山之后闪出,寒光所向,正是韩枫背心。
这光来得如此突兀,甚至连原都未曾想到。
而能够在这样的情形下,混入皇城,瞒过韩枫与原以及一众皇城之人耳目的,也自然并非易与之辈。
当然,韩枫如此警觉,怎能容那寒光近身。虽然没有防身武器,他仍错身回头,只见那人手中拿着一把没有剑鞘的剑,身上穿的却破烂如同乞丐。那些破布条子将他周身包裹,甚至面目都露不出来,唯有一双眼睛遮掩不住,
那眼睛,黑是黑、白是白,清澈透亮,却也杀气十足。
那剑,来得太快,即便韩枫闪开,却仍被剑尖挑在胸口,把前襟划开一长条口子。
熟悉的目光、熟悉的剑式,韩枫几乎不用去看那人面目,便已肯定了对方身份:“詹凡!”
然而,他认出了对方,对方却已不再是他同生共死的兄弟。而詹凡的剑法身法,与从前也已不可同日而语。那剑划过韩枫的胸襟之后,仍如影随行,紧紧粘着韩枫身子,他几次想要摆脱,却总甩不掉。
周围人也都看傻了眼……按照常理推论,打出去的拳头,总会有到达限度的那一时。俗语讲“强弩之极,矢不能穿鲁缟也”,怎的这一剑不仅没有失去力道,反而越来越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