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业
作者:寐语者
正文
序·风华 风流 风雨 良人
惊变 贺兰 险行 赴死
惊魂 夺魄 生死 爱憎
祸福 疏离 彼此 进退
缠绵 别离 陷圄 降将
夺城 并肩 杀伐 天阙
亲疏 昨非 今是 宫变
恨夭 伤情 托孤 新恩
旧憾 南征 缔盟 春回
乍寒 哀别 伤疑 遇刺
情切 姻约 废立 妄思
悲欢 两难 狼烟 将伐
暗流 决绝 九锡 飘摇
血冷 忠奸 迷局 诡断
猜忍 深谋 争锋 长恨
皇图 天下 千古 大结局 番外一:燕燕于飞
番外二:绿衣      
正文 序·风华
    今年八月十三是我十五岁生辰,也是举行及笄之礼的日子。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我的及笄礼由皇后和晋敏长公主一起主持,太子妃率诸内命妇前来观礼,京中各大望族的女眷都送来了礼帖。

    明堂之上,我穿着五重繁复的华服,宽大裙幅逶迤身后,徐步穿过织锦铺陈的玉阶,在王氏历代先祖挂像前,屏息跪下,双掌交叠,平举齐眉,深深俯首叩拜。

    我的母亲,晋敏长公主,身着杏黄鸾纹织金裳,额前凤坠摇曳,映出她眼中泪光晶莹。

    华服盛妆的皇后,我的嫡亲姑母,款款步下凤座,含笑凝视我。

    母亲亲手为我挽起长发,层层叠做高髻。

    姑姑将一支御赐八宝琉璃旒金簪插进我的发髻,用十八枚硕圆珍珠缀起的月牙环,束起我齐眉发缕,露出光洁前额。

    母亲噙泪微笑,一瞬不瞬地望着我在礼官念颂声中,跪拜祖先,跪拜皇后,跪拜父母兄长。礼成,我款款起身,扬起脸庞,环顾四周。

    满堂华彩之下,众人寂然无声。

    高烛华灯,将我的影子投在明亮宫砖之上,云髻峨嵯,绰约婀娜。

    我徐步走过的每一处,牵引诸人迷离目光,令礼官忘记了唱礼。小说站  www.xsz.tw

    独立于异彩流光的中央,所有光华,汇集于我一身。

    迎着众人目光,我微微扬起脸庞,孤独而骄傲,无依而自豪。

    生平第一次,独立于众人之前,再没有父母兄长站在前方,为我张开庇护的双臂。

    這一刻,所有人都离我如此遥远,只留我伫立于此。

    万众注目之中,惟独没有他。

    没有那双永远温柔含笑的眼睛。

    我知道,从這一刻,从前时光一去不返。

    第二日清晨,早早被徐姑姑催促起身,天未亮就开始着衣、敷粉、梳妆。

    今天是我第一次按成年女子的礼仪,去给父母请安。

    妆成,徐姑姑与锦儿等一众侍女,怔怔看我,半晌不能言语。

    镜中女子梳一双飞仙髻,玉色织银鸾纹裳,外罩蔷薇纱罗衣。

    分明是我,又分明不再是我。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昨夜雨后初晴,清晨的微风吹落廊外桂花树,纷纷扬扬,洒落一地细碎香蕊。

    转过西廊,迎面便见了哥哥,白衣广袖,衣袂飘飘而来。

    他咿了一声,围着我转了一圈,,一双斜飞的剑眉挑得老高,满目惊艳之色。

    我故意高扬起头,学他挑眉的样子,笑着睨了过去,任由他上下打量。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好个硕人其欣。”[1]他作风流态,曼声高吟,乌黑的眸子透出古怪笑意。

    我抿唇不语,眸子转动,上上下下看他,倒要瞧瞧今日又有什么花样。

    哥哥敲着羽扇,继续吟道,“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东宫之妹,邢侯之姨,谭公……”

    后面“维私”二字还未出口,被我扬手夺了羽扇,重重打去。

    他大笑着躲开,口中兀自戏谑,“卫侯,卫侯,我家小阿妩的卫侯在哪里?”

    我咬唇,耳后却直热上来,双颊隐隐发烫。

    “爹爹不是齐侯,你也不是东宫。”我含嗔瞪他,“説這浑话,给爹爹听到,看不打折你的腿!”

    “虽不是也,亦不远也,难道你不是东宫之妹?”见我满面羞红,那可恶的人越发得意,笑嘻嘻凑了过来,“昨日为兄为你占了一卦,卦象上説,我家小阿妩今岁红鸾星动,将遇良人!”

    我一跺脚,探手向他胳膊底下呵去,哥哥最是怕痒了,慌忙闪身躲让,与我闹作一团。

    锦儿她们看管我与哥哥的打闹,退在一旁,咯咯直笑。

    徐姑姑啼笑皆非,“快别闹了,我的小郡主……相爷這会儿都回府了,再闹下去,又该让奴婢受责罚了!”

    趁我被徐姑姑一把拽住,哥哥這才得以抽身,大笑着跑远了。

    我回头嗔视,“徐姑姑!每次你都偏袒他!”

    徐姑姑掩袖低笑,姿态秀雅,柔声道,“红鸾星动是好事,郡主为何着恼呢?”

    我顿时瞪了她,不知该恼还是该笑,连徐姑姑也来打趣我。

    “相爷还在前厅,郡主先去给公主请安吧。”侍女锦儿在一旁轻声笑道,及时替我解了围。

    “也好。”我佯作不在意,转身便走,却暗暗低了头,掩藏颊上再度升起的羞红。

    我们实在是一对顽劣的兄妹,自小到大都是這样。

    看在世人眼里,哥哥风流俊雅,我美貌尊贵,都是世人仰慕的神仙人物。

    然而,名门贵胄的风流雅致都不过是表象。

    私下里,我们也是一对平凡兄妹,也如平民家的少年男女一样,也会淘气玩闹,为着微末小事争闹不休;也会娇痴任性,在父母面前永远似长不大的孩子;也会忧伤无奈,在心中藏起一份小小的隐秘情怀……

    一阵风吹过,细碎纷黄的桂花扑簌簌掉落廊下,馥郁袭人。

    今年的桂花开得早了些,现在就开始凋落了。

    我自顾低头而行,却被哥哥的话触动了心事,一时间,满心都是惆怅。

    説什么红鸾星动,将遇良人……我的良人去了皇陵守孝,未满三年之期,怎能回来娶我。

    三年,不知道是多漫长的时光。

    我怔怔望向远处空?魈炜眨崆崽玖丝谄?

    那偏远的皇陵,遥隔重山之外,此时已渐入秋凉了吧。
正文 风流
    我出身于琅琊王氏。栗子网  www.lizi.tw

    琅琊王氏,自我朝立国三百年来,一直是士族首领,在门阀世家中声望最隆,与皇室世代缔结姻缡,执掌朝中重权。王氏一门,历代鸿儒高士层出不绝,留下传世的才名,深受天下仕人景仰,衔领文藻,是为当朝第一望族。

    自王氏以下,谢氏、温氏、卫氏、顾氏,四大望族同为中流砥柱,使士族外戚在朝野的权势不断扩张,鼎盛之际几乎可与皇室比肩。士族高门的风光,一直延续到先皇时期。

    先皇登基之初,三王夺位,勾结外寇发动叛乱。

    那一场战争整整打了七年,士族精英子弟,近一半都参加了這场战争。

    太平盛世之下,谁也没有想到,那场仗会打得這么久。

    鲜衣怒马的贵族子弟只想着驰马沙场,建立不世的功业。

    然而连年征战,民间农耕荒废,田庄荒芜,百姓流离失所,更遭逢经年不遇的大旱。七年战乱,死于饥荒和战乱的黎民数以万计。

    许多年轻的士族子弟,将他们滚烫的热血和鲜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疆场。

    這一场浩劫过后,士族元气大伤,大片田庄被毁弃,世族不事稼穑,代代依赖田产农租为业,很多失去了财力支撑的世家,再无力支撑庞大的家族,门第倾颓于一夕之间。

    恰逢乱世之际,寒族出身的军人却在战争中因为军功累升,迅速扩张势力,掌握了庞大的兵权,一反我朝数百年来“重文轻武”的策略。昔日备受轻慢的卑微武将,逐渐站到了权力的顶峰。

    当今皇上登基之时,北方突厥与南境邻国时时滋扰,边患不断。

    经年大旱之后,国库空虚,疫病横行,穷极生恶,终于在建安六年酿成十万灾民暴乱。

    各地官吏趁乱中饱私囊,大行舞弊之事,军中武将趁征战之机扩充实力,拥兵自重,以军人为首的寒族势力渐渐占了上风,逼得朝廷步步退让。

    那个煌煌盛世的时代,终于一去不返。

    数十年争斗下来,几大世家纷纷失利,权势不断旁落。

    唯一还能够屹立在风口浪尖,与之相抗衡的只剩下王谢两族。

    尤以王氏根基深厚,派系广植,更有庆阳王手握南方驻军二十万之众。

    只要国本尚存,要想动摇我的家族,只怕没有人可以办到,即便是皇上也不能。

    父亲身为两朝重臣,官拜右相、兼大司马之职,封靖国公。

    叔父统辖大内禁军,官拜兵部尚书。

    朝野上下乃至各地州郡,广布父亲的门生。

    王氏历来人丁不旺,传到祖父那一代已经渐趋单薄,如今长房一门只得我与哥哥二人。然而旁系族人早已开枝散叶,遍布琅琊故里,乃至京中高门,显职要冲,王氏盘根错节的势力已深深植入整个皇朝的根基之中。

    我的母亲,是当今皇上唯一的妹妹,倍受太后宠爱的晋敏长公主。

    姑母身为中宫皇后,母仪天下,一手将我的表兄推上储君之位。

    我的名字叫王儇,出生即被赐封上阳郡主。

    家人却喜欢叫我的乳名,阿妩。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小时候,总分不清皇宫与靖国公府哪个才是我的家。

    童年有大半的时间是在宫闱里度过,至今凤池宫里还留着我的寝殿。

    母亲是太后最怜爱的小女儿,我是母亲唯一的女儿,姑姑曾戏言,“长公主是天朝最美丽的花,小郡主却是花蕊上最晶莹的一粒露珠”——那时,姑母与我都未曾想到,露珠虽柔美,却经不起日光灼晒,太美好的事物总是不易停留。

    姑母没有女儿,常常把我带着身边,亲自教习典仪,让我和殿下们一起读书,甚至纵容我玩累了就睡在昭阳殿的皇后凤榻上。

    我喜欢上了姑姑的凤榻,缠着母亲要张一摸一样的床。

    姑姑与母亲相视而笑,哥哥却在一旁坏笑説,“笨阿妩,只有皇后才可以睡凤榻,莫非你想嫁给太子哥哥?”

    母亲骇笑,姑姑却叹息,“可惜阿妩太年幼。”

    那年,我只七岁,还不太明白什么是嫁人,只是向来不喜欢蛮横的太子哥哥。

    两年之后,太子大婚,我年方九岁,未到婚配之龄,太子妃的人选便成了谢家姐姐。

    太子妃谢宛容,以才貌娴雅冠绝京华,我很喜欢她,皇上也赞她有母仪之风。

    可是,姑姑却不喜欢她,太子哥哥对她也是冷冷淡淡。

    因为,宛容姐姐是皇上宠爱的谢贵妃的内侄女。

    谢贵妃是姑姑多年的眼中刺。

    谢家虽屡遭排挤而至没落,姑姑却仍不放心谢贵妃的儿子——三殿下子澹。

    放眼京华,最负盛名的美男子,首推三殿下,其次才是哥哥。

    我与哥哥自小入宫,给皇子伴读,太子顽劣,二殿下体弱多病,唯有三殿下与我们一起长大,常在一处读书嬉戏,彼此亲密无间。

    那时仗着太后的宠溺,我们总是无法无天地玩闹。

    不管闯下什么祸,只要躲进万寿宫,赖在外祖母怀里,任何责罚都会被她挡得远远的,就像华盖稳稳张开在我们头上,永远不必担心任何风雨,连皇上也无可奈何。

    平日里,坏主意最多的总是哥哥,得好处的是我,三殿下则是永远站在我前面的挡箭牌。

    這个温润的少年,承袭了皇室高贵端雅的外貌,性情却淡泊恬和,一如他那柔弱善感的母亲,仿佛天生就是不会为任何事生气的,不管发生什么,都只是含着一丝温柔的笑意,静静注视着你。

    那些无忧无虑的岁月,却在不经意飞逝如电……

    我们三个渐渐长大,及至豆蔻年华,已是风致初显的少年男女。

    每每我们一同出现,总引来旁人一片惊艳赞叹之声。

    哥哥和子澹经过的地方,总有小宫女们躲在廊下闱后偷偷窥望。

    宫中聚宴时,女眷们都以博哥哥一顾为荣。倒是子澹,虽然贵为皇子,风仪俊雅犹胜哥哥,却不那么受女孩子欢迎……因为,有我伴在他的身边。

    当我们第一次并肩站在一起,为皇上寿筵祝酒的时候,薄有醉意的皇上,跌落了手中酒杯,对身侧的谢贵妃説,“爱卿,你看,九天仙僮下凡给朕贺寿来了!”

    谢贵妃很喜欢我。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姑姑却不喜欢子澹。

    那次寿筵之后,姑姑説我年岁渐长,男女有别,不能再和皇子们走动太近。

    我不以为意,仗着太后与母亲的宠溺,依然背着姑姑,偷偷去找子澹。

    永僖六年,仲秋,孝宪敬仁皇太后薨逝了。

    那是我第一次经历死亡,不管母亲流着泪怎么解释劝慰,我都不肯接受這个事实。

    大丧过后,我仍如太后在世时一样,天天跑去万寿宫,抱着外祖母最喜欢的狸奴,一个人坐在殿里,等待外祖母从内殿走来,笑着唤我“小阿妩”……

    有天傍晚,我被姑姑训斥,一气跑到万寿宫,赶走所有宫婢,一个人发呆。

    坐在外祖母亲手种下的紫藤旁边,仰头看秋风中片片枯叶零落,生命如此易逝,转眼就消弭于眼前。

    初秋寒气透过薄薄的纱衣,钻进心底,我觉得冷,冷得指尖冰凉,冷得无依无靠。

    肩头忽然一暖,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拢住我。

    熟悉的气息笼罩下来,刹那间,淡淡的木兰花香气充盈了我的整个天地。

    子澹垂眸看我,目光深湛,蕴藏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迷离。

    他的面容、眼眸、神情,他衣襟上传来的亲切又陌生的男子气息,让我不知所措,心中似茫然,似慌乱,又似甜蜜。

    一片落叶飘坠,恰被风吹得贴上脸庞。

    他伸手拂去那片叶子,修长手指却拂上我眉间,一点奇妙的颤栗透过眉心传进身体。

    “阿妩蹙眉的样子很美,但会让我心疼。”他的声音低柔而忧伤,瞬时令我红透双颊。

    看着我脸红低头,他却微笑,缓缓收紧双臂,将我抱得更紧。

    這是他第一次説我美,這么多年,他看着我长大,説过我乖,説过我傻,説过我淘气,唯独没有説过我美;他和哥哥一样,无数次牵过我的手,扯过我的发辫,唯独没有這样的抱过我。

    他的怀抱又温暖又舒服,让我再也不想离开。

    那天,他对我説,人间生老病死皆有定数,无论贫富贵贱,生亦何苦,死亦何苦。

    説這句话的时候,他目光温润,眉目间笼罩着淡淡忧郁,眼底一派悲悯。

    我的心上像有泉水淌过,一时间变得很软很软。

    那之后,我不再惧怕死亡。

    外祖母的去世没有让我悲伤太久,毕竟是少年心性,再大的伤痛也能很快痊愈。

    何况我有了一个新的秘密。

    在我心里,有一种微妙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不久后,哥哥以弱冠之年正式入朝,被父亲派去叔父身边历练。叔父领了钦差之职正在淮州治理河道,便带了哥哥一同往淮州赴任。

    哥哥一走,宫里宫外,仿佛突然只剩下了我和子澹两个人。

    暖春三月,宫墙柳绿,娉婷豆蔻的少女春衫薄袖,一声声唤着面前的翩翩少年——

    子澹,我要看你画画

    子澹,我们去骑马

    子澹,我们来下棋

    子澹,我弹新曲子给你听

    子澹,子澹,子澹……

    每一次,他都会微笑着,无比耐心地陪伴我,满足我任何要求。

    实在被闹得没有办法了,他会故作沉重的叹息——這么调皮,以后怎么做我的王妃?

    只要他一説這句话,我总会羞得满脸绯红,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立时转身逃开。

    背后传来子澹低低的笑声,过了许久,那笑声还在心头萦绕不散。

    别的女孩儿都不愿意成年离家,都害怕过及笄礼。

    一旦及笄,很快会有人上门提亲,爹娘就会将自己嫁出门去,往后一辈子都要跟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在一起,一直到老——想起来,多么可怕。

    幸好,我有子澹。

    太子与二殿下都已册妃,放眼京华,身份年纪足以和我匹配的人,只有子澹。

    我一点都不担心,即便姑姑再不喜欢子澹,也更不会喜欢其他纨绔子弟。

    母亲已经默许了我的心事,偶尔还会去谢贵妃宫中闲坐。

    刚过了十三岁生辰,向父亲提亲的名门望族几乎快要踏断靖国公府的门槛。

    父亲以我尚未成年为由,一一婉拒。

    那时,我总嫌时光过得太慢,总也不到十五岁,不到及笄之龄就不能接受提亲。

    子澹已经十九岁,很快可以册立王妃了,如果不是因为我太年幼,谢贵妃早已经为我们向皇上请求赐婚了。我很担心他等不到我长大,不知道哪一天就被皇上赐了婚,娶了别人。

    有次生气之后,我骂他,“你为什么這样老,等到我长大,你已经是老头子了!”

    等我十五岁的时候,子澹年满廿一,虽然刚过弱冠之年,在我眼里似乎已经很老了。

    子澹怔住,半晌不能説话,只是啼笑皆非瞪着我。

    过了不久,听见他悄悄问二殿下子律,“我会不会看上去有点老?”

    子律哥哥莫名其妙。

    我平静地转过头,却终于忍不住大笑……

    然而,没等到我十五岁及笄礼来临,谢贵妃却薨逝了。

    谢贵妃才三十七岁,美丽如淡墨画出的一个女子,仿佛岁月都不舍得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不论姑姑如何强横,她从来不与她争,也不恃宠而骄,只是一个人默默承受。

    我再一次相信,太美好的东西总是不易久长。

    因为一场风寒,加重了病势,谢贵妃等不及每年春天专门为她从千里之外进贡的梅子送到,就匆匆辞世了。

    她一直体弱多病,却从来不会抱怨悲叹,即使卧病在床,也总是妆容整齐,直到临终之际,也没有流露半分憔悴狼狈……只带着一丝淡泊笑意,就此睡去。

    雨夜,哀钟长鸣,六宫举哀。

    那晚,子澹独自守在灵前,默默流泪,泪水沿着脸廓滑进颈项,湿了领口。

    我站在他身后许久,他都没有察觉,直至我将一张丝帕递到他面前。

    他抬头,一滴泪,溅落丝帕。

    矜贵脆弱的冰绡丝最怕沾水,沾了水气就会留下印渍,再也洗不去。

    我用丝帕为他拭泪,他却将我揽到怀中,叫我不要哭。

    原来我自己的眼泪,比他流得更厉害。

    那条丝帕从此被我深锁在匣底,上面淡淡晕开的一点水迹,是子澹的眼泪。

    失去了母亲,在這诺大的宫闱里,他再也没有人可以倚靠。

    我虽懵懂,已经懂得母族对皇子的重要。

    谢家已失势,一直以来,子澹赖以立足的,不过是皇上对谢贵妃数十年不减的恩宠。也正因這份恩宠,为他招来了姑姑的怨忌……皇上可以为了一个宠妃,冷落中宫皇宫,却不能为了一个皇子,得罪权势煊赫的外戚。前者只是帝王家事,后者却攸关国事。

    那时我仍以为,子澹只要娶了我,就能获得王氏的庇护,就能在宫中安然无恙。

    然而,姑姑行事之凌厉,是我万万没想到的。

    按祖例,父母丧后,子女应守孝三年。

    但皇家历来没有严格恪守此制,只是在宫中服孝三月,另择一个亲任宫人代替自己到皇陵守孝即可,届满一年之期,即可婚娶。

    然而,谢贵妃丧后,一道懿旨颁下,称子澹纯孝可嘉,自请亲赴皇陵,为母守孝三年。

    无论我跪在昭阳殿外如何哀求,姑姑都不肯见我……母亲无奈,瞒着父亲,与我一起去见皇上,求皇上降旨留下子澹。

    谢贵妃的离去,令皇上一夕之间仿佛老去了十岁。

    平日里,只有对着子澹,他才像一个慈爱的父亲,而不是深沉严肃的皇上。

    然而,這个时候,他却不肯下诏将自己钟爱的儿子留下。

    他説,皇陵是很安全的地方,没什么不好。

    看着我的泪眼,皇上沉沉叹息,“這般乖巧,可惜也是姓王的……”

    子澹离京的那天,我没有去送他,怕他见到我流泪会更伤心。

    我希望子澹能够如往日一般微笑着离去,如同我心中最骄傲高贵的皇子,不会被任何人看见他的悲伤和眼泪。

    子澹的车驾行至太华门,我的贴身侍女锦儿早早等候在那里。

    锦儿带去一只小小的旧木匣,那里面有一件东西,会替我陪伴在他身旁。

    那一刻,我悄然立在城头,远远望见他驻马,俯身,接过木匣。

    他只看了一眼,便侧过脸,不让人看见他的神情。

    锦儿朝他深深叩拜,起身,避让道旁。

    他不再回头,扬鞭催马,绝尘而去。
正文 风雨
    生辰过后五天,哥哥带我去看犒军。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父亲常説,我王家女儿远胜寻常男儿多矣。只是那个铁血金戈的世界终究属于男人,离红粉温柔的女儿乡太过遥远。天潢贵胄女儿家,一生一世只需藏在父兄良人的荫庇之下,疆场杀伐,对我们来説,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传奇。对于犒军,我并没有太大兴趣,却难捺心中好奇。母亲总是説女儿家的好奇心太重,不是好事情,可我偏偏就有那么多的好奇。传奇中的人,传奇中的事,格外神秘诱人。让我好奇的,是一个人。這个人的名字,实在听得太多,有人説他是神,也有人説他是魔。姑姑、父亲和哥哥每一次提起此人的名字,语气都变得凝重。甚至子澹也以一种我无法理解的复杂语气,提到过這个名字。他説,天降此人,是家国之幸,恐怕也是苍生之苦。月余之前,捷报传来,我朝南征大捷。大军仅用九个月时间,远征南疆蛮族,一路势如破竹,南疆二十七部族全部归降,我国疆土向南拓展了六百余里,声威震慑四方,更截断蜀中叛贼南边退路,令贼寇胆寒心惊,退守剑门不出。捷报传来,朝野振奋不已,只有父亲似乎早已经料到了這个结果,只是淡淡而笑,欣慰之余,隐隐有一丝忧虑。我却不明白他忧虑什么。数日之后,大军即将班师回朝。皇上命太子率百官出城相迎,犒赏三军。南蛮的鲜血,洗亮将军的战甲,将军手中长剑划过边疆大地,再次耀亮京华——這位皇族之外唯一的异姓藩王,战功彪炳的镇国大将军,手握百万重兵的豫章王,正是世人口中恍如神魔的那个人——豫章王,萧綦。上至宫廷,下至市井,无人不知豫章王的赫赫威名。——出身扈州庶民,十六岁从军,十八岁升为参军,征入靖远将军麾下,北上征讨突厥。朔河一役中,率百名铁骑,定妙计,奇袭敌后,烧尽粮草辎重,以一人之力杀敌过百,尸堆成山,身受二十一处重伤,竟得以生还。突厥军遭此重创,又受大军迎面痛击,溃退千里,不但收复了被突厥侵占多年的朔曷二州,更一举占领朔河以北六百里的肥沃土地。萧綦一战成名,从小小参军一跃而为前锋副将,深受靖远将军器重。驻守边关三年间,击退突厥百余次进犯,阵前斩杀突厥大将三十二人,包括突厥王爱子也命丧萧綦手下,令突厥元气大伤。萧綦威名远震朔漠,晋封宁朔将军,人以“天将军”呼之。永僖四年,滇南刺史屯兵自重,勾结白戎部族,自立为王。宁朔将军萧綦征奉旨西征,一面将敌军前锋阻隔在罗朗关,一面绕道黔州,强行在崇山峻岭中开出栈道,出其不意直袭叛军心腹,沿途遭遇归附了叛军、抵抗朝廷的夷狄部,招抚不遂,萧綦一怒之下屠城而过,将夷狄灭族,乘势大破白戎,收复滇南,将叛军首领十三人全部枭首示众。萧綦趁胜追击,历时两年,夷平西南边陲,以赫赫功勋统摄百万兵马,官拜镇国大将军。永僖七年,南疆蛮族犯境,刚刚平定西南的豫章王,再度领军南下,在遭遇洪灾,瘟疫肆虐的南疆边陲苦战拒敌,又逢洪水冲毁道路,后方补给中断,几番身陷险境,萧綦临阵决断,以破釜沉舟之心强渡澜沧江,硬生生将南蛮逼退八百里,再无北犯之力。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是年,萧綦以不世功勋晋封豫章王,成为当朝皇族之外,唯一的异姓藩王。永僖八年,豫章王大军在滇中休整半年之后,再度南下,有备而战,将南蛮击得溃不成军,仅用九个月时间,就将南疆二十七部族全部收降。整整十年间,豫章王统率大军征战各地,力挽狂澜,匡扶社稷于危难,当之无愧为朝廷肱股,家国柱石。此番大军凯旋回朝,朝野振奋,皇上原本决意亲自出城迎候,却因龙体抱病已久,只得命太子率领百官出迎,代天子犒赏三军。一次次听父亲和哥哥説起前方战事,一次次被那些惊心动魄的战况震骇。“豫章王”這三个字有如魔咒,总令我联想到着杀伐、胜利和死亡。当我终于可以亲眼目睹這个传説中如魔似神的人,终于可以亲眼看一看,那传説中战无不胜的军队——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莫名的畏惧起来。十万大军不能全部入城,豫章王只带了三千铁骑,饶是這样,也足以让整个京城为之震撼。成百上千的百姓将入城大道的两侧围挤个水泄不通,但凡可以看见城门的楼阁,都早早被人挤满。哥哥却一早在瑶光阁包下整层,那是承天门附近最高的楼阁,让我可以居高临下,清楚看见大军入城的盛况。入城甬道正中一条红毡铺路,两列御林军甲胄鲜明,侍立两侧,皇家的明黄华盖,羽扇宝幡层层通向甬道尽头的高台。正午时分,礼乐齐鸣,金鼓三响过后,太子一身褚黄朝服,在百官的簇拥下登上高台。远远地看过去,每个人的面貌模糊不清,只能凭服色猜测,站在太子左侧,一身朱红朝服的人必然是爹爹。我扯了扯哥哥衣袖,学着娇糯的语气,“公子爷,您什么时候也蟒袍玉带,站在百官之首出出风头啊?”哥哥瞪我,“臭丫头,什么时候学会了説风凉话?”我转眸笑,正要揶揄他,突听一声低沉肃远的号角响起,城门缓缓开启。仿佛整个都城,都在一刹那肃穆下来。正午耀眼的阳光陡然暗了下去,空气中仿佛骤然有了一种寒意。刹那间,我以为眼前出现了无边无际的黑铁色的潮水,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寒光。一面大大的黑色衮金边帅旗跃然高擎,猎猎飘扬于风中,上面赫然一个银勾铁划的“萧”字。黑盔铁甲的铁骑,分作九列,严阵肃立,当先一人重甲佩剑,盔上一簇白缨,端坐在一匹通身如墨的披甲战马之上,身形笔挺如剑。他一马当先,提缰前行,身后九列铁骑依序而行,步伐划一,每一下靴声都响彻朝阳门内外。礼乐毕,那黑马白缨的将军,勒缰驻马,右手略抬,身后众将立时驻足,行止果决之极。那人独自驰马上前,在高台十丈外驻鞍下马,解下佩剑,递与礼官,一步步缓缓登上高台。哥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紧涩,“那是萧綦。”那个人离我们如此之远,远得看不清面目,仅仅遥遥望去,竟已让我生出压迫窒息之感。他在太子三步之外停步,微微低首,屈膝侧跪下去。太子展开黄绫,宣读犒封御诏。远远听不清太子的声音,却见那一袭墨黑铁甲,雪色盔翎在正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闪耀寒芒。太子宣诏已毕,萧綦双手接过黄绫诏书,起身,转向台下众将,巍然立定,双手平举诏书。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吾皇万岁!這个声音如此威严遒劲,连我们远在這楼阁都隐约听到了。刹那间,潮水般的三千黑甲铁骑,齐齐发出震天的三呼万岁之声,撼地动瓦,响彻京城内外。所有人都被湮没在這雄浑的呼喊声中,连赫赫的皇家仪仗,也黯然失色。左右御林军无不是金盔明甲,刀剑鲜亮,而這三千铁骑,连甲胄上的风霜征尘都尚未洗去,却将御林军的气势压倒无余,在他们面前,平日风光八面的御林军顿时成了戏台上的木偶一般,徒具花巧,全无用处。他们是从万里之外喋血而归的将士,用敌人的鲜血洗亮自己的战袍。那刀是杀敌的刀,剑是杀敌的剑,人是杀敌的人。杀气,只有浴血疆场,身经百战,坦然直面生死的人,才有那样凌冽而沉敛的杀气。那个传闻中,仿佛是从修罗血池走来的人,如今就屹立在众人面前,登临高台,俯视众生,凛然如天神。胸口一窒,這才惊觉,我竟忘记了呼吸,手心渗出细汗。我从不知道,這世间,会有這样一个人。见惯皇家天威,即便在皇上面前,也不曾有过半分畏惧。然而此刻,遥隔数十丈之远,我却不敢直视那个人。那个人身上,有一种炽烈而凌厉的光芒,无形中迫得人无所遁形。哥哥亦是一反常态,一语不发,缄默凝望眼前這一幕,手上茶杯却是紧握,指节隐隐透白。我抿唇,心中莫名的异样,似怅惘又似跃然,竟从未有过這般滋味。犒军毕,登车回府,一路恍惚无言。鸾车在府门前停下,侍女挑帘,却不见哥哥如往常般立在銮车前,伸手等着接我。诧异间,我倾身看去,见哥哥端坐马背,挽了明珠紫辔在手,抚着座下白马,若有所思。“公子爷,到府了!”我走到他马前,学着侍女屈身一笑。哥哥回过神来,睨我一眼,却又一叹,扬手将白玉鲛银鞭抛给侍从,跃身下马。刚进了庭中,母亲宫装高髻,携了徐姑姑和侍女们迎面而来,看似正要出门。“娘要出去么?”我笑着挽住母亲。“正巧皇后传召,你也有两日不曾给姑母请安了,随我一同去吧。”母亲替我挽起散乱的一缕鬓发,微笑看向哥哥,“犒军看得如何,可还有趣么?”我低头笑,母亲总把我们当小孩子,当哥哥还如小时候一般爱瞧热闹。“豫章王军容赫赫,威仪不凡。”哥哥却没有笑,望着母亲,慨然道,“儿子羞愧,今日方知,大丈夫当如是!”母亲一怔,蹙起纤纤眉梢,“你這孩子,又胡説了,武人打打杀杀有什么好。”哥哥低头不语,他虽常和父亲争执,但在母亲面前却从无半句违逆。“你是何等身份,怎能与那一介寒人相比。”母亲语声低柔,却辞色渐严。她是最不喜欢寒族武人的,今日听了哥哥這话,难免着恼。我见母亲不悦,忙笑道,“哥哥説笑呢,娘不要理他,我们走吧,姑姑在宫中该等急了!”当下不由分説,我挽起母亲便走,只回眸对哥哥眨了眨眼。姑姑竟然把母亲召入内殿密谈,却不肯让我进去。我才懒得等她们,径直往东宫去找宛如姐姐。我把亲眼看见萧綦的一幕,绘声绘色讲给宛容姐姐听,直把她和几名侍妾听得目瞪口呆。“听説豫章王杀过上万人呢”,侧妃卫氏按着心口,神色间满是厌憎惊惧。旁边一人接过话头道,“哪里才只万人,只怕数都数不过来,听説他还嗜饮人血呢!”我心下微嗮,颇不以为然,正欲驳她,却听宛容姐姐摇头道,“市井流言怎么可信,若真如此,岂不是将人説成了妖魔。”卫妃嗤笑道,“杀戮太重,有违仁厚之道,满手血腥与妖魔何异。”我不喜欢這个卫妃,仗着太子宠爱,在宛如姐姐面前张扬无礼,当即冷冷睨她:“仁厚之道何解?如今烽烟四起,难道仅凭一句仁厚,就能抵抗虎狼,叫外寇乖乖放下刀兵?”卫妃粉脸涨红,“依郡主高见,杀戮倒是仁厚之道了?”我挑眉一笑,“征伐既起,何来仁厚?即便有所杀戮,豫章王也是为国为民,国之柱石,功在社稷,岂可如此诋毁功臣?若无将军血染边疆,你我岂能在此安享清平?”“説得好。”姑母优雅沉静的声音蓦然在殿外响起。众人忙起身行礼。宛如姐姐侧身一旁,将姑母迎进殿内。姑母只带了两名宫人随侍,也不见母亲同来,我正向殿外张望,却听姑母淡淡説道,“不必看了,本宫已请长公主先行回府了。”我愕然看向姑母,一时间莫名所以。姑姑在首座坐下,扫了一眼面前众女,不露喜怒,“太子妃在忙些什么?”宛如姐姐垂首低眉道,“回禀母后,臣媳正与郡主品茶叙话。”姑姑微笑,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有些什么趣事,也説来本宫听听。”“臣媳等,只是在听郡主……”宛如姐姐全无心机,竟然照实回禀,我忙打断她话头,抢道,“她们在听我品评今年的新茶,姑姑,你尝尝這新贡的银针,比往年的品色都好呢!”我接过侍女手中茶盏,亲手奉给姑姑,挨在她身旁。姑姑扬眉瞪了我一眼,转头看向宛如姐姐,“容许宫中女眷议论朝臣,這是东宫的规矩么?”“臣媳知罪!”宛如姐姐脸色煞白,立即跪下,身后众姬慌忙跪倒一片。“此事是阿妩多言,错在阿妩,请姑姑责罚!”我正欲跪下,却被姑姑拂手一挡。我趁机拽住姑姑的手,泫然含泪望着她,“姑姑……”姑姑触上我目光,却是一震,神色有些异样,掉头不再看我。“罢了,你们都退下,往后太子妃要严加约束,不得再犯。”姑姑脸色沉郁。宛如姐姐领着众姬叩首退下,空荡荡的殿内一时只剩我与姑姑相对。“姑姑生阿妩的气么……”我怯生生望着姑姑。姑姑不説话,直直看着我,那种奇怪的神色,看得我真有几分惶恐起来。“老觉得你还是孩子,不知不觉竟长成如此绝色了。”姑姑唇角牵起一抹勉强的笑容,语声温柔,分明是夸赞的话,听在耳中却令我莫名不安。不等我答话,姑姑又是一笑,“子澹最近可有信来?”一听及子澹的名字,我脸上发烫,心中忐忑,只是胡乱摇头,不敢对姑姑説实话。姑姑凝视我,目光深深,似有些恍惚怅惘,“女儿情怀,姑姑也是明白的。子澹是很好的孩子,只是,阿妩……”她欲言又止,一时间脸色凄楚,闭目不语。這些年,我被姑姑厉色斥责过不知多少次,却没有哪一次,让我如此刻這般惶恐。从没见过姑姑用這样的神色对我説话,隐隐的,似有不祥之感压在心头。我用力咬住唇,很想转身逃开,不想再听她説下去。姑姑却突然开口,“自小到大,你有没有受过谁的委屈,怨怪过什么事情?”我怔住,要説委屈怨怪,這皇宫内外,谁能给我委屈,什么事情能让我怨怪——自然只有子澹的离去,可是,這个答案又岂能对姑姑説出口。“好像没有……哥哥欺负我算不算?”我勉强笑出来,故作轻松的望向姑姑。姑姑敛去了微笑,目光深邃复杂,爱怜之中更有淡淡痛楚之色,“你长到這么大,只怕连什么是真正的委屈,还并不知道。”我怔怔望着姑姑,説不出话来。姑姑垂眸一笑,笑意惨淡,“我少年时,也同你一般不知忧虑,被亲人们自小娇宠,处处维护……然而,终有一天,我们注定要承担自己的命运,不能永远被庇佑在家族羽翼之下!”望着姑姑迫人目光,我怔忪无言,心中却阵阵抽紧。姑姑直视我双眼,语声透寒,“如果有一天,要你受着极大的委屈,放弃你所珍爱的东西,去做一件万般不情愿的事,甚至付出极大代价,阿妩,你可愿意?”我心中惊跳,指尖发凉,无数念头电闪而过,脑中却是一团乱麻。“回答我。”姑姑不容我犹豫迟疑。我咬唇,抬眸望向她:“那要看,是为了什么,是否比我所珍爱的东西更加重要。”姑姑的目光深凉如水,“每个人珍爱的东西并不相同,什么是最重要,什么又是最值得?”她的目光在我身上久久停驻,仿佛穿过我,投向了遥遥的时光,“我也有过极珍爱的东西,那曾是我生命中最大的喜悦与悲伤……可那喜悦悲伤,都只是我一人的喜悲。相较之下,还有一件事,比之更深,更重,是我无法逃避和舍弃的——那就是,家族的荣耀和责任!”“家族的荣耀和责任……”我如被巨锤骤然击中,心中恍惚,激荡不已。姑姑眼中隐约有泪光莹然,却无比坚定决绝。“当年战事方歇,朝中派系林立,四大世家各不相让,我的兄长以当世第一才子之誉,迎娶到你的母亲晋敏长公主下嫁王氏,带来无上荣耀。我的妹妹,许配给执掌军中大权的庆阳王,而我,必须成为太子妃,将来执掌六宫,才能确保王氏在朝中的权威,压倒咄咄逼人的谢家,使王氏的地位固若金汤,族人安享荣华!”我从不知道,父母的锦绣姻缘,姑姑的母仪天下,竟潜藏着這一番辛酸深沉。刹那间,眼前转暗,在我心中如琼华仙境一般的天地骤然褪去颜色,显出底下的灰败。十五年来,我的完美无缺的琉璃幻境,第一次迸出了裂缝。我不敢再听,不敢再想。可是琉璃一旦有了第一条裂缝,就会顺势破裂下去,直至粉碎。姑姑站起身来,迫近我,凝视我双眼,语声掷地铿然——“我们从出生之日,就被光环笼罩,无不在荣耀中成长,普天之下除了公主,就是我们王氏女儿最为尊贵。当你身在其中,或许并无知觉。我十八岁入宫以来,目睹這宫里宫外多少悲辛往事,命数起落。你可知道,那些出身卑微,没有家族支撑的女子,在宫中是如何卑贱飘零,人命尚且不如蝼蚁!一旦失势落败,任你再煊赫的世家,落魄起来只怕还不如市井小民……”姑姑握住我肩头,一字一句道,“我们引以为傲的身份、美貌、才情……无不是家族的赐予,没有這个家族,我或者你,乃至后世子孙,都将一无所有。我们享有這荣耀,便要承担起同样的责任。”
正文 良人
    鸾车已经离开宫门,驶往回府的路上,车驾微微摇晃,深繁重绣的垂帘隔绝了外面阳光。栗子网  www.lizi.tw

    我端直坐于软榻,头颈挺直,手足僵冷,始终保持着這幅倔傲姿态,踏出东宫,穿过宫门,步上鸾车……直至此刻,终于只剩我独自一人,紧绷的全身却仿佛再不受控制。有一股强大而冰冷的力量,贯穿了我,支撑着我全副意志,不致松懈软弱。

    可是,脑中一片空白,神思昏沉,如同坠入茫茫迷雾之中,看不清四周,抓不住一切。

    离宫城已经很远了,姑姑方才的话,却还在耳边清晰萦绕。

    她的话,一句句,一字字,仿佛火炭,又如寒冰,令我的身子一时冰凉,一时火热。

    我交握双手,指甲用力掐进自己掌心,连這尖锐的痛,也惊不去心头的惶乱。

    前面隐约传来侍卫扬鞭开道的声音,道边围观的百姓纷纷走避,人声喧哗。

    明知道仪仗森严,隔得再近也不可能看见我半根手指,人们却依然争先恐后,冒着被长鞭抽打头脸的风险,也要争睹上阳郡主的风华,哪怕只看一眼鸾车的影子,闻到一缕薰香的味道,也令他们雀跃不已。

    早已听惯這样的喧哗,這一刻,我却突然觉得辛酸苦涩。

    他们看的并不是我,而是上阳郡主。

    世人争睹的是那个名动天下的王氏之女,宠冠一时的名门千金。

    我是谁,是美是丑,是哭是笑,并没有人在意。

    刹那之间,恍如梦醒,我突然想纵声大笑,泪水却抢先涌上眼前。

    喧哗声中,我慢慢挑开了垂帘。

    围观的人潮忽然静了下去。

    绚烂秋阳之下,我静静侧眸,凝望眼前人群,展颜微笑。

    寂静的人丛中陡然发出更惊人的呼声,铺天盖地的喧哗几乎将我湮没……

    重重放下垂帘,我闭目仰靠了软榻,终于笑出泪水。

    如果我不姓王,如果我没有出生在這个家族,此时此刻,我也不会坐在高高的鸾车之中,接受众人仰慕……或许,我会像那个卖花少女一样,挤在路边垫脚张望,又或许像某个侍女,跟在车驾后面,任由尘土沾衣。

    谁会在意一个卖花女的绮颜玉貌,谁会相信一个侍婢也可能惊才绝艳。

    我比她们多出的,不过是一个身份。

    一路恍惚,不觉已经到府。

    跨进内庭,还未来得及回房,就听见母亲的哭泣声隐隐传来。

    我扶着锦儿的手,只觉得地面微晃,心中忽沉忽飘,望着眼前熟悉的庭院,竟没有勇气迈步。

    从前庭到内堂,短短的一段路,仿佛走了那么久,那么艰难。

    哐啷一声裂响,惊得我与锦儿双双一颤。

    贡窑冰纹白玉盏被掷出门外,跌个粉碎,伴随着母亲的悲泣,“你算什么父亲,算什么宰相!

    “瑾如,你身为长公主,应当明白這是国事,并非我们一门家事。”父亲的声音苍凉无力。

    我停步,立在门口,一动不动。

    身旁传来锦儿止不住的颤抖,我侧头看她,這小小的女孩子被吓坏了。

    我对她笑了一笑,却在她清澈亮眼眸中照见自己的笑容,比她苍白面色更加惨淡。

    母亲的声音隐隐嘶哑,哀伤欲绝,全无往日的雍容,“什么公主,什么国事,我只知道我是一个母亲!天下为人父母者,爱子女远胜爱己,难道你不是阿妩的父亲,难道你就不会痛心?”

    “我不只是這双儿女的父亲,我还是王氏长子,是当朝丞相。”父亲的声音在发抖,“瑾如,你和我,不仅有女,有家,还有国!阿妩的婚事,不是我们嫁女,是王氏,乃至整个士族的联姻!”

    “让我的女儿去联姻,去笼络军心,你们這满朝文武却做什么去了?”母亲厉声斥问。

    這一声斥问,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是啊,娘,這也是我最想追问的一句。

    父亲没有回答,沉默,陡然而来的沉默,让我的呼吸凝滞在胸口。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我以为父亲不会回答了,却听到他沉缓无力的声音,“你以为,如今的士族还是当年的风光,如今的天下还是当年的太平世道么。”

    父亲的声音陡然暗哑,這还是父亲的声音么……我那伟岸高旷的父亲,何时变得這样苍老,這样无力!

    胸口紧紧揪扯,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揪住,直往下拽。

    “你生在深宫,嫁入相府,所见所闻都是满目锦绣,可是瑾如,难道你真的从不知道,朝廷沉疴已久,兵权外落,民间流乱四起,当年何等煊赫的门阀世家,如今早就风光不再……你以为,我们王氏能够显赫至今,真的只是靠着与皇室的姻亲吗?”

    母亲不语,只剩长长抽泣。

    父亲的话,却如同冰水浇下。

    “你也眼看着谢家和顾家是如何衰颓下去,哪一家不曾权势遮天,哪一家没有皇室姻亲?瑾如,你不是真的不懂,只是不肯相信罢了……這些年,我苦苦维系朝中世家的势力,如果不是庆阳王在军中的威望,岂能如此顺遂。”

    庆阳王,已经辞世两年的人,听到他的名字还是令我一震。

    這个名字,曾经是皇朝赫赫军威的象征。

    我的两个姑姑,一个是皇后,另一个便是庆阳王妃。

    只是小姑姑很早就病逝了,姑丈庆阳王长年驻守边关,连我对他的印象都只是寥寥。

    “自两年前庆阳王过世,皇室和士族在军中的势力至此倾颓殆尽,再也无人为继。”

    父亲哑声道来,饱含沉痛无奈。

    那一场七年之战过后,原本就崇尚文士风流,性好清平的士族子弟,再也没有人愿意从军。

    他们只爱夜夜笙歌,诗酒雅谈,即便终生无所事事,也一样有世袭的官爵俸禄。

    “留在军中征战的,只剩下寒族庶家的男儿,全凭一身血肉,硬打下功名权位,再不是昔日任人轻贱的武夫。豫章王一人独掌军中大权,更仰赖他安邦定国,不要説士族世家,便连皇室也忌他三分。如今他立下大功,更有皇上亲口许诺的恩赐,连我也未料到,他会求娶阿妩……這门婚事,若不应允,便是令皇上言而无信,令王氏开罪军中权臣,两派怨隙加剧;若是允了,便是笼络军心,为我们王氏再次赢得军中支持……”

    “父亲,用一个女子的婚姻来巩固家族权位,非大丈夫所为!”

    哥哥的声音,骤然自背后响起,他竟然一直在我身后。

    “哥哥!”我脱口惊呼,伸手想要拦住他。

    他却看也不看我,径直推门而入,昂然站到父母面前。

    泪水顿时模糊了我双眼,看不清父母的表情。

    “哥哥,不要……”我奔了进去,不待抓住他衣袖,哥哥已经一掀衣摆,长身直跪在地,“父亲,我愿从军!”

    我一颤,如罹雷击。

    父亲站在那里,鬓边灰白的发丝微微颤抖,一向挺直硬朗的身子刹那间佝偻了下来。

    母亲身子一晃,一声悲泣还未出口,就软软跌坐在椅中。

    我慌忙踏前,想扶起母亲,身子却陡然发软,膝下一曲,直跪倒在地。

    “阿妩——”,爹和哥哥同时惊呼,哥哥抢上来抱住了我。

    倚在哥哥怀中,忽然觉得安心,很安心,如同小时候每次念书睡着,被他抱回榻上的时候一样……我闭上眼,深深吸一口气,在哥哥怀中粲然微笑。

    哥哥、父亲、母亲,他们的面容深深映在我眼中。

    我低下头,无限娇羞,“我仰慕豫章王已久,嫁给如此英雄男儿,是女儿的荣耀。”

    沉寂,如死沉寂。

    “你,你——”母亲浑身颤抖,扬手指了我,一个字也説不出来。

    哥哥抱住我的手,变得更冷,却将我抱得更紧。

    爹爹望着我,目光直直,悲辛愈发深浓。

    我挺直头颈,迎着爹爹的目光,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哑而坚定,“我愿嫁与豫章王萧綦!”

    如此结果,峰回路转,皆大欢喜。栗子网  www.lizi.tw

    皇上赐婚的圣旨,三日后颁下,阖府上下跪迎谢恩。

    豫章王迎娶上阳郡主,成为轰动京华的盛事。

    他们説,一个是权倾天下的盖世英雄,一个是金枝玉叶的旷代佳人,人人都称羡赞叹,好一段金玉良缘,天作之合……谁不爱看英雄美人,谁不艳羡神仙眷属。

    或许,是吧。

    我终于知道,好姻缘,只需门庭匹配,无需两情相悦。

    只是,世人如何看,如何説,我已经不关心了。

    父亲、母亲、哥哥……每个人都説了什么,我隐约记得,隐约又不记得。

    皇上和皇后召见我,説了什么,我也忘了。

    豫章王的聘礼惊人煊赫,皇上赐下的恩赏更是令人目不暇接。

    皇后赐给我的嫁妆,一连三天源源不绝抬进家门。

    嫁衣,凤冠,霞帔,满目珠翠,宝光耀眼。

    喜娘説,二殿下大婚的时候,也没有這样奢华铺排。

    宛如姐姐来看我,以太子妃的身份向我贺喜。

    屏退了下人,只剩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她却哭了。

    “子澹还不知道你大婚的消息。”她凄然垂泪。

    我低头,拿了她送给我的嫁妆,一支出自绝世名匠之手,用千年玄珠所制的凤钗,在手中细细把玩,一边淡淡笑了笑,“子澹守孝归来,也要册妃了。时光过得真快……小时候再亲密的玩伴,长大了也总要分开。”

    宛如姐姐幽然抬目,一双泪眼望定我,“你真能忘得了他?”

    我淡淡抬眸,含笑将那只凤钗插到鬟间,看见镜中的自己眉目沉静,笑意雍容。

    “阿妩素来仰慕顶天立地的英雄男儿,豫章王才是我想嫁的人。”

    我説给宛如姐姐听见,也説给自己听见。

    那之后,一直到我大婚,宛如姐姐没有再来看过我。

    子澹会从她那里知道我的话。

    子澹会怨我,会怪我,然后会忘了我。

    子澹会册妃,会迎娶一位美丽娴淑的王妃。

    子澹会和她恩爱相守,红袖添香,举案齐眉,一起度过漫漫时光,直至老去。

    子澹,子澹,子澹……

    天旋地转,漫天都是他的名字,都是他的容颜。

    一丝丝的疼痛,不够锋锐,却慢慢在心底最深处,泅开沉郁的钝痛。

    婚期已近。

    家中变得很忙,徐姑姑他们每日出入奔忙,筹备大婚典仪。

    我却闲下来,不用入宫请安,不用踏出府门,只需在房中端庄危坐,听宫中嬷嬷教习新婚仪俗,教我一件件记住,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不断有人来道喜,吉词美誉塞满耳中。

    晨昏朝暮,就在混沌忙乱中如水滑过。

    夜里,我总是看书看到很晚,直至更深人静,直至困得再也睁不开眼。

    只有這样,我才没有精力去想太多,没有时间想起子澹。

    偶尔,我会想起那个遥远模糊,却又异常清晰的名字,我即将嫁与的……记不起他的身影,从未见过他的容颜。可犒军时的惊鸿一瞥,总在眼前挥之不去。

    萧綦,這个名字,从此就要与我相联一生了。

    豫章王妃,从此我将不再是无忧无虑的上阳郡主,而将以這个新的身份,与那个素昧平生的男子一起走向不可知的此生……

    十五天后,迎来我的大婚之期。

    我的婚礼按公主出嫁的礼仪举行,半夜开始装扮,天未亮就向父母跪恩辞行,随后入宫向皇上皇后谢恩,鸾仪从太华门出,过宣华门、坤德门、奉仪门……喜乐喧天,沿途大红锦缎铺道,一路洒下灿金的合欢花瓣漫天飞扬,六百名宫人,红绡华幔,翠羽宝盖,簇拥着旒金六凤大红鸾轿,逶迤如长龙,穿过宫城、皇城、内城,直达敕造豫章王府。

    洞房之中,两名喜娘带着仆妇婢女侍侯左右,外边丝竹喜乐之声不绝于耳。

    凤冠礼服加上厚厚的盖巾,让我整个人如被层层捆绑,动弹不得。

    锦儿在旁边不时絮絮叨叨説些喜庆吉利的话讨我高兴,我却连听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从半夜开始折腾到现在,一袭厚厚的盖巾下面,我的世界混沌一片,什么都看不见,直听得耳边喧天的喜乐,从早上到现在从未停歇。

    混混噩噩之间,被喜娘牵引着拜了堂,又被引入洞房。

    进得洞房,稍稍安静了不到片刻,喜娘们又开始折腾,没完没了的祈福颂吉。

    若按规矩,我必须等新郎入了洞房,才能吃喝。

    幸好锦儿乖巧,悄悄盛了燕窝给我,不然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力气坐到现在。

    再过片刻,我将要面临今晚最忐忑的一刻。

    那个人,那个令世人敬畏如神魔的人,如今成了我的夫婿。

    刚刚与他一起拜了天地,从盖巾下面隐隐看见了他的足尖。

    那么近,他离我那么近。

    当日远远望见,就已令我震骇的人,如今近在咫尺,我却不再惧怕。

    這就是我的姻缘,我的了。

    与其惶惶,不如坦然。

    他也是血肉之躯的凡人,或许他也不见得那么可怕,或许我的姻缘也不见得那么糟糕。

    正如哥哥劝慰我説,豫章王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英雄美人,正是良配。

    我回之以淡然一笑,或许吧。

    只要没到最糟糕,总还有一丝希望。

    不知什么时候,发觉外边的喜乐丝竹声停了。

    现在还早,怎么会這样快就结束了喜筵。

    过得一阵,喜娘也开始暗自切切。

    我直起身,微觉诧异,正想叫锦儿去外面看看,却听得一阵脚步声纷至沓来。

    随之而来的,是门外的人声纷乱。

    “将军甲胄佩剑在身,刀兵之物乃大凶,不可靠近洞房,请将军止步。”

    “末将奉王爷令谕,务必当面禀报王妃。”

    一个男子声音,冷硬如石,不带半分情绪,惊破洞房花烛夜一派旖旎。

    “奴婢可以代为通传,王妃典仪在身,不能面见外人。”

    “事出紧急,王爷吩咐一应礼仪从权,请王妃恕罪。”

    门口徐姑姑与之相执不下,语意已带薄怒。

    我站了起来,方一起身,眼前便一阵晕眩。

    “王妃小心。”锦儿慌忙扶住我。

    那顶凤冠沉重无比的压在头上,让我几乎直不起脖子。

    我勉力打起精神,走到门前,淡淡开口,“本宫在此,将军有话请讲。”

    外面静默了片刻,那人依然用冷硬的声音开口,“启禀王妃,方才收到火漆传书,急告冀州失守,前方十万火急,王爷已经前往行辕大营,即刻领军驰援,特遣属下告知王妃,实因事出紧急,无暇向王妃当面辞行,待王爷平定叛乱后,自当向王妃请罪。”

    脑中有一刹那的空白。

    片刻之后,我恍然回过神来。

    他是説,洞房花烛夜,我的夫婿尚未踏入洞房,就离京出征了。

    我连他的样貌声音都一无所知,就這样被丢在洞房中,一个人度过新婚之夜。

    我突然想笑,却笑不出声来。

    這位堂堂豫章王,当初是他向皇上请求赐婚,要与我的家族联姻。

    不管为了什么,不管甘不甘心,总也是他自己求来的。

    我尚且尽心尽力做足每一分工夫,到了這一刻,一道火漆传书,他便拂袖而去,连敷衍周全的工夫都懒得花吗?当面辞行又能用得了多少时间,纵然军情如火,也未必就烧到了眉毛。

    我不在乎他是否跟我洞房,也不在乎他是否体谅我的感受。

    但我绝对不能容忍他如此羞辱我,羞辱我的家族。

    剧变横生,**惊破。

    周遭仆妇喜娘噤若寒蝉,连锦儿都不敢做声。

    大概从未见过新郎临阵而去,弃洞房不顾的场面,众人都被這变故惊得不知所措,一时间个个呆若木鸡,面面相觑。

    头上凤冠压得我胸中几乎窒息。

    我终于笑出声来,冷寂的屋子里,只听见我扬声长笑。

    张贴大红喜字的房门被我一把推开,夜风扑面,吹起盖巾冷簌簌打在脸上。

    我扬手扯下盖巾,眼前一时光亮大盛。

    喜娘仆妇大惊,纷纷跪倒,为首的喜娘急道,“王妃不可,大婚之礼尚未完成,万万不可揭开盖巾!”

    面前数名甲胄佩剑的男子,为首那人骤一见我,惊得呆住,见我掀了盖巾,竟也不知道低头回避,目光直直停驻在我脸上,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率先屈膝跪下,后面几人跟着单膝跪地,身上铮铮铁甲发出金属特有的冷硬刮划之声。

    我冷冷注视跪在面前的人,那身雪亮铁甲,闪烁冰冷寒光,跪在那里如石刻般纹丝不动。

    第一次见到重甲佩剑的军人,那么近地站在我眼前。

    這就是豫章王的亲卫将领,不知道我那,又当是怎样一个冷硬若铁,无情无义的人。

    思及此,我不怒反笑,抬手将盖巾掷到他面前,“烦请将军将此物转交王爷,代我转告他,大婚之礼既然从权,那就不劳他尊驾了。”

    喜娘急急拦住,“王妃息怒,盖巾不可随便带走,這样不吉利的。”

    “你説什么”,我冷冷道,“豫章王天纵英明,自然是吉人天相,本宫得遇,嫁入将门,也算万幸大吉了。”

    “王妃请收回此物,末将自当将王妃心意转达王爷,还望王妃珍重。”那男子低了头,将盖巾双手奉上,末一句话低了声气,也不复刚才的强硬。

    我淡淡一笑,道:“将军敢带人直闯洞房,还怕這区区一件小事吗?”

    那男子面红耳赤,俯身重重叩首,“末将知罪!”

    豫章王不辞而别倒也罢了,连一个小小将领都可以硬声硬气欺上门来,当真是嚣张之极。

    爹爹的话果然没错,這些拥兵自重的将领对我们士族再没有半分敬畏之心。

    自此后,我嫁入将门,就要置身在這一群武人之中了。

    夜风透衣而过,我微微仰首,只觉心中一切成灰。

    “将军请回吧,本宫不送了。”

    我转身,跨入房中,房门在身后砰然关闭。

    喜红锦绣的洞房之中,我孑然面对一双硕大的红烛高烧,烛泪兀自低垂。

    一整夜,我将自己锁在房中,任凭门外任何人求恳都不开门,连母亲也被拒之门外。

    他们都多虑了,我既不觉得伤心,也没有什么可愤怒,只是累了,不想再强装笑颜。

    心底空空荡荡,一如這空空的洞房,只有我自己的影子映衬着满眼锦绣辉煌。

    説不出是荒凉还是冷寂,捂着胸口,仿佛找不到跳动的痕迹。

    就這样倒在床上,裹一身大红嫁衣,懵懵睡去。

    梦里谁也没有见到,没有父母,没有哥哥,没有子澹。

    只有我孑然一人。
正文 惊变
    时光容易把人抛,转瞬已三年。小说站  www.xsz.tw斜卧在窗下,四月暖风熏得人酥软欲醉,一片花瓣被风吹到我脸上,微微的痒。昨夜的宿醉还未褪尽,身子绵软无力,伸手不经意拂倒一只玉壶,滴溜溜滚下阶去,洒出最后一滴残酒,薰风中平添了一缕馥郁酒香。哥哥半月前从京城带来的青梅酒,又被我喝光了,等他下一次寻机赴徽州公干,再来看我,不知又是何时了。我慵然撑起身子,唤了两声锦儿,没有人答应,這丫头自从离开京城来了此处,也是越发的疏懒起来。起身赤足踏了丝履,懒懒穿过回廊,不经意瞥见院子里那一树玉兰,一夜之间开得欺霜胜雪。我有些恍惚,倚着阑干,神思飘忽,依稀回到了家中的兰庭……“郡主可算是醒了,醉了大半天,连件外袍也不穿就出来,当心又着凉。”锦儿一面絮絮叨叨埋怨,一面将丝袍披在我肩头。我扬起脸,“家里的白玉兰也该开花了,不知道今年的花,开得怎样。”“京城天气比這里暖和,花儿也应该开得早”,锦儿也叹了口气,复又脆声笑道,“不过這边虽冷些,晴天却比京城多,不会时常下雨,我更喜欢待在這里。”這小妮子越来越会哄人开心,见我抿唇微笑,没有应声,她便轻轻依着我坐下,低声道,“若是在徽州住腻了,不如,我们回京看看,出来三年,郡主也想家了吧?”我收回神思,自嘲一笑,懒懒伸展腰肢,“是啊,是有些想念家中的青梅酒了,不过比起這里的神仙日子,我还舍不得回去。”説罢起身,我拂袖扫去襟上落花,“大好春光,我们出去逛逛。”锦儿追在后面急道,“昨日王爷遣来的信使还等着郡……等着王妃复信呢!”我驻足,心头莫名掠过一丝阴郁。“你便替我回了罢。”我懒得回头,转身自去,忽而想起一事,又道,“对了,你瞧瞧他這次又送来些什么,挑些好玩的留下,其他给医官们预备着。”过两日,徐医官又该到了,這次得多备些金银打点。哥哥説,母亲和姑姑时常催问我的病情为什么总不见好转,迟迟不能回京,叫太医们很是提心吊胆,唯恐遮掩不下去。虽説父母那里,有哥哥做内应,但那些医官一向胆小,若不多打点些金银,堵住他们的嘴,难保姑姑会看出蹊跷,一道懿旨将我召回京城。若叫医官们将我的病情説得太过严重,只怕母亲又要急急赶来探视,那可大大的不妙。這三年,我在徽州幽居养病,过着神仙般逍遥日子,也全拜我那良人所赐。栗子小说    m.lizi.tw新婚之夜,豫章王连洞房都未踏入一步,就匆匆出征,讨伐叛军。三郡叛乱未平,北境边患又起,一时烽烟四散,朝野震动。我那良人,一肩担天下,挥剑镇南北,好容易平定了叛乱,又马不停蹄挥师北上。当时,人人都敬慕豫章王匡扶社稷之功,更赞叹豫章王妃深明大义,以家国为重。爹爹非但没有怪罪這位佳婿不辞而别,反而上表朝廷,对他大加褒奖。没有人敢讥讽我独守空闺,我亦平静如常的入宫谢恩、独自一人归宁省亲……如他们所期待的那样,雍容平和,落落有大家之风。那些追逐在我身后的目光,那些等着看我悲伤落魄的人,大概都没有如愿。我依然华服盛妆,出入煊赫,在我的敕造豫章王府夜夜笙歌,宴饮铺排之极。直至大婚过后两月,一场风寒袭来,我突然病倒,就此缠绵病榻,最险的一夜,几乎性命垂危。那夜,母亲在佛堂长跪祈求,以泪洗面,对父亲説,如果阿妩离去,她必终生怀恨,永不原谅父亲与姑母。父亲无言以对,枯坐书斋一整夜。我在天明时分醒来,高热终于褪去。醒来望见床前喜极而泣的亲人,我只觉得深深疲惫,既不忍面对,也无力再承受。唯有逃避。恰遇雨季将至,我咳喘旧疾复发,太医担忧京城阴雨绵绵的气候对我康复不利。叔父在徽州为官时,曾修造了一处精巧的行馆,刚刚落成就被调任回京,行馆至今闲置。徽州气候干燥晴好,风物宜人,正宜休养。我以重金贿赂了太医,逼着哥哥説服父母,就此迁往徽州行馆休养。初到徽州,父母派来的婢女仆从,护卫医侍足有三百余人,将个小小行馆挤得人满为患,惊动了徽州刺史,亲自上门拜谒,扰得我烦不胜烦。我逼着太医上奏,説人多喧杂,有扰静养,硬将一干人等赶回了京城,只留几名贴身侍女和医侍,总算耳目清净,再无烦扰。徽州之远,天地之大,退开一步,竟有脱胎换骨,再世为人之感。叔父這处行馆,简直是专门为我准备的,不但景致可人,处处合意,地窖里更深藏了陈年美酒,庭中碧树繁华花,幽池飞鸟,比之京中园林的绮丽,别有一番幽境。父母原以为我只是散心休养,住不多久就会回去,哪里料到,一到徽州,我就爱上了此处的逍遥闲逸,至此长住下来,乐不思归。只有春秋节令,与父母生辰,我才回京暂住,过得几日便称身体不适,早早返回徽州。栗子小说    m.lizi.tw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我开始觉得,自己变了。心里从某一处地方开始,渐渐变凉,变硬。昔日承欢父母膝下,对家中恋恋不舍的少女已经不在了;昔日伙伴亲友,如今境遇各异,相逢已是各自疏离;就连宛如姐姐,也已变得沉默幽怨,如宫中那些红颜寂寥的妃子。父母,姑姑,叔父,每个人见到我,总是竭力呵护,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歉疚。面对這样的亲人,我却宁愿他们如从前一样斥责我,教训我,也好过现在這样的小心翼翼。有些东西,已经变了,再也回不去从前了。只有哥哥不曾改变,只有他懂得我,也只有在他面前,我才不是豫章王妃,不是上阳郡主,只是昔日跟在他身后那个小小的阿妩。就连子澹也许久不曾出现在我梦里。他在皇陵守孝之期已过,皇上却又是一道圣旨,命他督造皇陵,修缮宗庙。這一修造便是遥遥无期,不知何时才能返京了。昔日我不明白,皇上明明疼爱子澹,为何却任凭姑姑将他逐去皇陵。如今我却懂了。皇上让子澹远离宫闱,才是真心怜他,护他……在那权势的漩涡中,稍有行差踏错便是粉身碎骨。皇上明白,王氏与太子羽翼已成,如今更与萧綦结盟,四十万大军在北境虎视眈眈。废太子,改易储君,已经绝无可能。作为父亲,他仅能做的,只是护住子澹平安。我亦再无他念,此生缘尽,我已嫁为人妇,只在偶尔午夜梦回,为远在皇陵的子澹,遥祝一声安好。所谓嫁为人妇,我却三年不知夫婿是何面目。除此以外,却又挑不出我的良人有何差错,堂堂豫章王,非但位极人臣,权倾朝野,对家中亦是慷慨体贴,远在边疆征战,仍不忘每月差人送来书信,皇上御赐给他的珍奇异宝,也源源不绝送到徽州。只是,他的书信每次都是相差不多的内容,有板有样,多半是同一个幕僚所写,只加盖上他的印信,便算是家书。我不知道,他這算是礼数周全,还是顾及彼此颜面,抑或多少有一些负疚。最初,我也曾存有一线期冀,亲笔回书与他……久而久之,对着那刻板如公函的家书,我连拆看的兴趣也不再有。或许,這便是所谓的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我们各自默契,心照不宣,不必委曲求全的敷衍,反倒自得其乐,求仁得仁。初来还是入秋时节,看了黄叶飘尽,又看冬夜落雪,雪融春来,夏荫渐浓……韶光易逝,流年似水,我的心境渐渐平和,从淡泊至凉薄,终能淡定自持。這段姻缘,這位良人,我也该是满意的罢。徽州位于南北要冲,交通通衢,河道便利,历来是商贾云集的富庶之地。這里的天气和京城很是不同,不像京城那样湿润多雨,夏来郁热,冬来阴冷。相反,徽州四季分明,一年到头总是阳光明媚,天空明净疏朗。自古以来,南北两地的百姓不断迁徙,混居于此,使此地民风既有北人的爽朗质朴,又有南人的淳和灵巧,既便在连年征战之时,此地也少有动荡,民生富庶。徽州刺史吴谦,是父亲一手提携的门生,当年也是名噪一时的才子,很受父亲青睐,在任四年颇有不俗的政绩。自我在行馆住下,吴大人一直殷勤照拂,吴夫人也常来拜望,唯恐我稍有不悦,总是竭尽心力迎奉于我。对于吴氏夫妇的迎奉,我并无好感,却又不忍回绝。吴谦凭着一方政绩和我父亲的提携,也算仕途顺畅,升迁有望,本无需刻意迎奉于我。只是他膝下独生女儿已近成年,长年随父母外放在徽州,无从结识京中高门子弟,如今婚嫁之龄将近,吴氏夫妇心生焦虑,只盼有机会调回京城,早日为女儿择定终生。可怜天下父母心,对儿女的牵挂操劳,竟至于此。我心知他们的迎奉事出有因,又如何忍心回绝。這两天,城里最热闹的事情,莫过于“千鸢会”。春日赛纸鸢,本是南方的习俗,尤其盛行于京城贵族女眷之间。往年每到阳春三四月,京中仕女们总要找来能工巧匠,做出美仑美奂的纸鸢,邀约亲眷闺友去郊外踏青、宴饮、赛纸鸢,赏歌赋……徽州原本没有這习俗,自我来后,却年年由吴夫人亲自主持,邀集全城名门富家女眷,四月初九,在琼华苑举办“千鸢会”。难得他们夫妇用心良苦,想出這法子来取悦于我。往年在家中,哥哥总能找到最巧手的工匠为我做纸鸢,再亲笔绘上他最擅长的工笔仕女图,题上我所赋诗词。我们的纸鸢放飞出去,任它飘摇,也不在意。外人偶然拾到,却奉为至宝,出价纹银百两,引来市井争购,时人名之曰“美人鸢”。今年,不知道哥哥又会为哪家闺秀绘制美人鸢。或许锦儿説得对,我是真的有些想家了。四月初九,琼华苑。芳菲四月天,一派群芳争春,花团锦簇,佳丽如云。徽州名门云集,但凡有些身份地位的人家,都争相让女眷参与這盛会。我明白,那些韶龄女子都企盼在千鸢会上,一展风华,得到我的青睐,从此攀附高门。在她们眼中,我是高不可攀的贵人,是一念之间可以改变她们命运的人。她们如此渴望被贵人改变命运,我却深憾命运为他人所左右。丝竹略歇,乐舞暂罢。我在吴夫人与一众贵妇的随侍下,步入苑中。众人俯身参拜。在场女子皆盛妆锦绣,珠翠绫罗,极尽华藻。倒是我,只随意披了件水色云纹衫广袖长衣,缓带飘垂,云髻低挽,发间只饰一枚珠钗,通身上下再无半粒珠翠点缀。礼毕,开宴。丝竹声中,一列彩衣舞姬鱼贯而出,翩翩起舞,苑中率先升起一只绛红洒金蝴蝶纸鸢,盈盈随风而起。形貌富丽,并无灵气,所花工夫却是不少,看来多半是吴家千金的手笔。我淡淡含笑道,“薄翅腻烟光,长是为花忙。”[1]“小女技拙,让王妃见笑了。”吴夫人微微躬身,口中谦辞,神色颇为自得。座下一名黄衣少女,起身拜谢。吴夫人笑道,“小女蕙心,拜见王妃。”我颔首示意那少女近前。黄衣少女低头缓缓行来,身姿窈窕,脸上薄薄一层面纱迎风飘拂,越发袅娜可人。南方有旧俗,未出阁的女子,必须覆上面纱方可外出,我却不知徽州也有這样的风俗,這吴家女孩儿在人前以薄纱覆面,想必是家教极严。正待细看那少女,忽听一声哨响,苑中一只翠绿的燕子纸鸢迎风直上,灵巧可人,翻飞穿梭真如一只投林乳燕。还未看得仔细,又一只金光灿灿的鲤鱼纸鸢升起,接着是仙桃、莲花、玉蝉、蜻蜓……一时间,漫天纸鸢翻飞,异彩缤纷,煞是热闹,看得人目不暇接。座下众人一时只顾抬头张望,赞叹称奇。吴家女儿步态娇袅,一步步徐行到座前,盈盈下拜。“好个标致的女孩儿。”我回头向吴夫人笑道,却见她神色大异,直直瞪着面前的少女。陡然间,又一声尖利急促的哨声响起。我一惊抬头,苑外东南方向忽然掠起一片阴影。疾风中,竟是一只巨大的青色纸鸢冲天而起,形似苍鹰,双翼长近三丈,庞然掠过园子,向我所在的首座直冲过来。我霍然站起,向后急退。眼前黄影一晃,那吴家女儿竟突然发难,探手扣住我肩膀,五指深掐入肉,痛彻筋骨。“你不是蕙心——”吴夫人的尖叫声中,那少女欺身上前,一掌向我颈间切来。与此同时,那纸鸢带着巨大的阴影,席卷劲风而至。黑暗铺天盖地压下来。颈间剧痛,眼前发黑,最后清晰的意识里,只觉双肩紧扣,身子凌空悬起,耳边尽是猎猎风声……
正文 贺兰
    漆黑,颠簸,窒闷,笃笃马蹄声中,我惊觉周身无法动弹,口中被塞住,发不出声音……黑暗中,我竭力睁大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栗子小说    m.lizi.tw這是梦,一定是场噩梦。我用尽全力,四肢却没有半分力气,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只有通通急促的跳动声,从我胸中传来,在窒闷漆黑的空间里回响,几乎要撞出胸口。此刻唯一能分辨的,只剩下声音,和一点模糊知觉。耳边马蹄声笃笃,时有车板碰撞之声。這应该是一辆飞驰的马车,狭小的长形箱子……难道是,棺木!只有死人才会躺进棺木,可我还活着……脊背寒意陡生,冷汗涔涔。是什么人,胆敢谋害我?难道是父亲的政敌,宿仇,或是朝廷反贼……可是劫虏我,对他们能有何用?千百个念头在脑中盘旋纷杂,身子僵硬发麻,鼻端突然酸涩。不,不哭,我不能哭。我狠狠咬紧了唇,泪水却顺着眼角滑入鬓角,恐惧与孤独,铺天盖地。生平第一次知道,這种滋味,就是恐惧。不知道身在何处,不知道有何人,平日前呼后拥的侍女护卫此刻一个也不在眼前。這一次,是真的孤绝无援了。前方,等着我的是什么,万丈深渊还是龙潭虎穴,抑或,冰冷的坟墓?昏昏噩噩之中,我惊恐忐忑,冷饿交加,一次次昏睡过去,又一次次在马车颠簸中醒来。马车一刻不停地疾驰,清醒的间隙,我努力分辩耳中声响,似乎有水声、市井人声,甚至风雨之声不知道过了多久,越来越冷,越来越饿,昏沉中,我觉得自己快要死了。砰然一声巨响,我惊醒过来,刺目的光线几乎让我睁不开眼。人影晃动间,我被人架住,拖了出来,全身骨头疼得似要裂开。“這娘们要死不活的,叫老田来瞧瞧,别好不容易弄来就咽了气!”“老田正给少主疗伤,哪来闲工夫管她,丢到地窖去,死不了。”説话之人口音浓重,不似京城人氏,后一个冷戾的声音竟似女子。我的眼睛稍稍适应了眼前昏暗光亮,依稀看去,梁脊破败,门户寒陋,似一处破旧民舍。眼前数人,高矮各异,俱都作北地牧民打扮,面目掩在毡帽之下,不可分辩。我全身无力,喉间干涩欲裂,被一名彪形大汉架住,跌跌撞撞推进一扇门内。那人解了我手中绳索,掏出口中所塞破布絮,将我推倒在干草堆上。又一人进来,将什么搁在了地上。两人折身退出,关上了门。俯在草堆上,我已经没有力气爬起来。鼻端却闻到奇怪的味道,熟悉而有异香,陡然令我饥不可耐。面前,是那人搁下的一只土碗,盛了半碗灰糊糊的东西。异香,谷物的异香正从這个碗里散发出来。我竭力撑起身子,用尽全力爬过去……指尖差一点,竟够不到碗。此时此刻,如果有人在此,他会看见金枝玉叶的王妃俯在地上,费尽全力,像垂死的小兽一样往前爬去……只为够到這碗糙米粥。终于够到了碗,我大口咽下米粥,粗糙的谷物糠皮刮得喉中隐隐作痛,滋味却胜过珍馐百倍。口中尝到一缕咸苦,是自己的眼泪坠入碗中。我咽下最后一口米粥,在心底默默对自己説——我会活下去,活着逃出這里,活着回家。父亲和哥哥一定会来救我。我终于知道,世上再没有任何事,能比活着更重要。地窖,比起之前的棺材,已经好了太多。栗子小说    m.lizi.tw至少有昏暗的光线,干燥的草堆,不再颠簸,不再寒冷。疲惫困顿中,睡意袭来,我将自己蜷缩进草堆。這一刻,我是如此强烈地想家,想念父母,想念哥哥,想念子澹……默念着牵挂我的人,每想到一个人,勇气便多一分。甚至,我想到萧綦。我有一个英雄盖世的夫婿,他能平定天下,必然会令贼寇闻风丧胆。睡意昏沉中,我竟陷入梦境,第一次梦见了我的夫婿……那个仗剑跃马的将军,远远向我迎来,向我伸出了手,我却看不清他的面容。豫章王,是你来救我了么……不知道过了多久,门上锁响,有人进来将我拽起,带出地窖。破陋的木屋里,我又见到了那日黄衣娉婷的“吴家女儿”。眼前女子身穿一件臃肿的棉袍,头戴毡帽,做男装打扮,面孔秀美,神色却狠厉,看上去比立在她身旁的几名大汉更加凶恶。我对她一笑,她却冷冷瞪我,口中低咒,“不知死活的贱人!”她身后三个男子,都是身形魁梧,高靴佩刀,看似关外人。屋内门窗紧闭,四下空空落落,桌椅歪斜,墙角散乱堆放着干草麻袋。右手一道侧门,严严实实挂着布帘,一股淡淡的药味从那屋内飘散出来。正寻思這里怕是北边,靠近关外了,身子陡然被人一推,踉跄推向那侧门。一个佝偻蓄须的老者挑起布帘,朝门内低声道,“少主,人带来了。”“进来。”一个清冷的男子声传来。屋内光线更是昏暗,只看见对面土炕上,倚卧着一个人。浓重的草药味从炕头药罐里散发出来,辛涩呛人,身后老者无声退了出去,布帘重又放下。那人看似有伤病在身,斜靠在炕上,冷冷凝视我。“过来。”那人声音低微,不辨喜怒。我抬手理了理鬓发,徐步走到他榻前。借着窗缝微光看去,我的目光,落入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竟是极年轻的一个男子,苍白脸孔,轮廓深邃,长眉斜飞,紧抿的薄唇毫无血色,一双眼睛却锐利逼人,隐含熠熠锋芒。我怔住,一时不能相信,這样一个人,会是劫虏我的匪首。這霜雪般孤清的面容,单薄处叫人怜惜,冷漠处又似拒人千里之外。他的目光,似乎要穿透我的面孔。“果然是美人。”他冷冷一笑,“萧綦好艳福。”忽听他提及萧綦,我一时错愕,他却探起身子,伸手捏住我下巴。我一惊,抽身退后,斥道,“君子自重!”“君子?”他撑着榻边,俯身大笑,身上白衣萧索,沾染了猩红血迹。“但请王妃赐教,何谓君子?”他脸色苍白,犹带病容,那双灼灼目光却毫无收敛,放肆地盯着我,尽是轻藐玩味之色。“不错,是我糊涂了。”我淡淡看他,“公子既能劳师动众,劫虏一介女流,可见行事不拘小节,与公子谈论君子之道,的确可笑。”他目光雪亮,隐有愠怒,冷笑道,“王妃胆识不小。”“公子过奖。”我泰然与他对视。他依然在笑,笑容却渐渐阴冷,“人为刀俎,你为鱼肉,王妃果真能置生死于度外?”我默然。他唇边勾起一抹讥诮。“不能,我很怕死。”我叹了口气,抬眸对他一笑,“但你不会让我死的。”那一抹冷笑凝在唇边,他有片刻的失神。“我还有用,不是么?”我徐步走到一张旧椅前,拂去上面灰尘,含笑落座。栗子网  www.lizi.tw他眯起眼睛看我,目光如芒,仿佛一只打量着猎物的狼。在他目光下,我渐渐肌肤泛凉,心底涌起极难忍受的不适。“有用是有用。”他笑意轻佻,将我从头看到脚,“但要看我喜欢怎么用。”我僵住,心底发凉,一股怒火却冲上来——从未有人敢对我如此放肆,公然出口轻薄。“豫章王英雄盖世,若是知晓他的王妃失贞于余孽……”他目光灼灼如火,笑容阴冷逼人,“你説,萧大将军会作何感想?”我霍然抬头,如被惊电击中。,他是族人。氏,這个部族几乎已经被人遗忘。百余年前,部从一个小小的游牧氏族逐渐壮大,划疆自立,建国,向我朝按岁纳贡,互通商旅。许多族人与中原通婚,渐渐受中原礼教同化,语言礼仪都与中原无异。后来,时逢七年之乱,突厥趁机进犯,国为求自保,归附了突厥,与我朝交恶。突厥人占据北疆多年,直至被萧綦大破于朔河,僵持三年,终于败走大漠。当时国追随突厥与我朝为敌,截断我军必经之路,烧毁粮草,逼得宁朔将军萧綦勃然大怒,挥军围困了城,逼令王自尽,世子率全城出降,向萧綦立誓效忠。萧綦留下一支卫队驻守,大军继续向北追击突厥。未料,城中氏王族趁萧綦一走,再次发动叛乱,杀死驻城守将,与突厥两面夹攻,合击萧綦大军。那一战,我军损失惨重,血战两天两夜,终于击退强敌。兵马被歼灭殆尽,王族退缩城中不出。世子再度请降,萧綦不允,挥军破城而入,将王族三百余人全部处死,世子全家枭首于市。------------(下)----------------------“王妃,你可知你那夫君的赫赫功勋,是如何得来?你满门荣耀之下,又有多少冤魂枯骨?”他倾身逼视我,目光如霜刃,一张面孔煞白得怕人,“氏覆国之日,王族上下三百余人,被他尽数屠灭,连刚降生的婴儿也不放过!平民百姓被铁蹄践踏,如碾死一只只蝼蚁……”我咬唇凝坐不动,不愿在他面前流露半分失色,心中渐渐冰凉,热血却从耳后直冲上脸颊。他霍然直起身来,眼底似有两簇幽幽火焰,直迫向我心底,“你可见过孤寡妇孺,活生生冻死饿死,倒毙道旁,尸骨任野兽啃啮;白发老人亲手掩埋惨死儿孙;村庄转眼就成火海……只因为他们不是中原人,就该遭此惨祸?”我猛然闭上眼,不敢再听,不敢去想,眼前却浮现一幕幕血红景象。這不是真的,他骗我!心中有个声音兀自不甘地回响,豫章王是盖世英雄,绝不是他所説的暴虐无道之徒!纵然心中万般惶惑挣扎,我仍咬紧牙,一语不发。咽喉猛的一紧,旋即剧痛。他狠狠扼住了我,双目赤红如血,将我摁在椅上,坚硬的扶手抵得我后背几欲断裂。我却连一声痛呼都发不出来。“别摆出這副装模作样的表情……我看你能有多高贵,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他暴怒,将我猛拽起来,拽向他身前。他手骨嶙峋,力道却奇大,我被拽得直跌向榻边,跌伏在他怀中。惊恐挣扎中,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然反肘撞向他胸口。一声低哼,钳制我的力量陡然松开,我跌倒地上,抬眼却见他单手捂胸,胸前伤处泅出鲜红一片。他恨恨看我,面孔惨白,陡然身子一颤,闷声呛咳,血沫溅出唇边,触目惊心。我掩口忍住惊叫,心中骇茫跳突。霍然瞥见榻旁窗户半掩。布帘隔断了门外监视的目光,没有人听见里面的响动,榻上此人伤病复发……眼下,正是逃走的机会。我顾不得避讳,忙踏上床榻,绕过那人蜷缩的身子,推开了窗户,一股朔风直卷进来。外面是灰黄凌乱的草场,我一咬牙,正欲矮身穿出,忽听身后一声哀哀呻吟。只见那男子捂胸颤抖,仿佛忍受着极大痛楚,竭力向榻旁药碗伸出手,却差了一点够不到。他瘦削身躯蜷缩如婴孩,喉中发出低哑呻吟,脸色惨白近乎透明,似乎下一刻就要断气。我已半身探出窗户,却在這一刹那犹疑。他只差一点就可够到药碗,若够不到,只怕就此病发死去……我撞他那一肘,也未料到会引发旧伤,以至要他性命。眼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因我之故,命悬一线。可他是外族余孽……我心中纷乱,只觉一念之间,便是生死之别。莫非今日,一个好端端的人就要死在我手里?那人却突然睁眼,向我看来——刹那间,我仿佛看见了子澹,昔日病中的他,也曾這般单薄无助,也曾這般哀哀看我,不愿我离开他病榻前半步。就是這样哀哀的眼神,剜进我心底,心上似软软塌陷了一处。罢了!终归是一条性命!我一横心,退回榻下,将那药碗端起。他已没有抬手的力气,我只得将药碗凑到他嘴边,将药汁一点点灌进他口中。他喘过一口气,依然面色惨白,只是定定望着我,眼神凄迷,如孩童般无助。這眼神,不知为何,竟让我端着药碗的手,微微发颤。他整个人倚在我身上,蹙了眉,微微喘息。我抬起衣袖,拭去他唇边血迹。再不能耽搁时机,我回头看了看门口,将他放下,转身时袖口一紧——竟是他抓住我衣袖。“终归是救了你一次,放我走吧。”我叹口气,抽出衣袖,俯身穿窗跃出。跌在窗下松软的草垛上,我踉跄爬起,发足急奔。奔出不过数丈,脚下突然一绊,被衣带缠住,我摔在地上,撞得膝头生痛。眼前却亮了,雪亮,刀光雪亮。我缓缓咬牙坐起,一颗心直堕入深谷。“你当外头十几个人是瞎的么,説跑就跑得了?”一个粗浊的男子口音哈哈大笑。一双粗黑的手伸向我,我侧身避开,冷冷道,“不必劳烦,我自己走回去!”“嘿,好辣的娘们!”那汉子探手又抓来。我霍然抬头,目光冷冷向他扫去。那人一怔,被我镇住,愣愣看着我起身,从容理好衣带,一路跟着我走回屋子。跨进门内,迎头就是一声“贱人”。未待我看得清楚,眼前人影一动,耳中脆响,脸上顿时火辣辣剧痛起来。那男装少女,扬手又是一掌掴下,“贱人,胆敢冒犯少主,还敢跑!”眼前发黑,口中渗出血腥味……羞痛中,眼泪不由自主冲上眼眶,我咬牙侧过脸,硬生生忍回眼泪。少女再度扬起手,却听一声呵斥,“住手,小叶!”佝偻长须的老者从那门后掀帘而出,沉声道,“少主吩咐,不可对王妃无礼。”“少主怎样了?”那少女顾不得理我,忙扯住老者急问。老者淡淡看我一眼,“服药及时,已无大碍。”一众人忙于照顾他们的少主,将我再次押回地窖。這一次,大概是为防我再次逃跑,将我双手双脚都以麻绳捆绑。地窖门重重关上,黑暗中,我对自己苦笑。幸好心存善念,否则不知要被他们怎样折磨……早知道跑也是白跑,倒不如多卖些人情给那少主。但愿好人有好报。未料到,好报果真来了。一觉醒来,那少女小叶将我领出,解开绳索,带去后院,不由分説推进一间毡棚。竟然有一桶热水,还有干净的粗布衣衫。我深深吸一口气,将全身没入水中,顾不得管他们有什么目的,浑然忘却身处险境,只觉有一桶热水洗澡,便已是天大的幸事。换上干净衣物,挽起湿发,我神清气爽地步出毡棚。小叶姑娘二话不説,上前又将我双手捆绑,麻绳特意扎得紧了又紧。我忍痛对她笑笑,“你穿男装不好看,你家少主应当多准备一套女装。”她气红脸,在我肋下狠掐一记。姑姑説过,女人折磨女人,比男人狠多了。我又被带到那位少主的房中。他依然倚躺榻上,幽深目光在我面孔上流连半晌,移到我手上。“谁将你缚住的?”他皱眉,“手给我。”他探起身子,伸手来解我腕间绳索,手指瘦削纤长,凉凉的只带掌心一点暖意……有些像子澹。子澹的手,苍白如玉,却温暖轻柔。“都淤青了。”他握住我手腕。我抽出手,退开一步,静静注视他。他亦沉静地看我,良久,忽轻慢一笑,“后悔救我了?”“举手之劳,无从后悔。”我淡淡道。他沉默片刻,忽又冷笑,“萧綦杀人如麻,倒娶了一位菩萨心肠的王妃,可笑,可笑之极!”我亦一笑,“将军若不杀敌,莫非还学医士悬壶济世?”他冷哼,“你倒很会维护夫婿,可惜豫章王不识怜香惜玉,如此佳人,却被冷落空闺三年。”我紧抿了唇,极力抑制心中羞愤,不肯被他窥破半分窘态,只冷冷道,“舍下家事,何足为外人道。”“天下皆知你的委屈,王妃又何必强撑颜面。”他微笑,言语却歹毒万分。“你非我,又怎知我委屈。”我傲然道,“萧綦纵有万般不是,也是我王儇的夫婿,由不得外人诋毁。”他不语,定定看我,半晌方叹息一声。“王儇。”他若有所思,低念我的名字,蓦然抬眸看我,“你为何不趁机杀我,反来救我?”我为何救他?因为他与子澹的些微相似,还是因为我的妇人之仁……我亦无法回答自己。“人皆有恻隐之心。”我淡淡侧首。却听他陡然一声冷笑,“恻隐之心!”他目光雪亮,怒色勃发,笑容隐含恶毒,“难得你有這份恻隐之心,倒不如以你之命,替萧綦赎罪。”我不知因何将他触怒,当即昂首道,“你可曾听説琅琊王氏有过怕死之人?”他灼灼盯着我,胸膛起伏,似压抑着极大的愤怒,“滚,滚出去!”至此后,我依然被关在地窖,白天却被带到房中侍侯他。所谓侍侯,除了端药递水,只是坐在一旁听他説话,偶尔也受他辱骂。我沉默顺从,再不做无谓的反抗,只暗自留心,寻找出逃的机会。他清醒时,会跟我説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偶尔露出些笑容,除此以外,大半时候都在厉色斥骂下属,喜怒无常,动辄责罚甚重。唯有昏睡时,神色安恬纤敏,不若平时阴郁易怒。渐渐发觉,此人实在孤傲敏感之极,最厌恶受人怜悯同情,旁人即便出于好心,对他多些关怀照拂,他便觉得旁人是在可怜他,立时发怒翻脸。那些下属却对他忠诚无比,无论怎样喝骂,都恭敬异常,绝无怨言。
正文 险行
    窗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几欲吹破,外面风声越发呼啸锐急。小说站  www.xsz.tw

    算日子已经过了七天,這里不知道是什么地界,四月天里还常常刮风,最近两天更是风急雨骤。冷风丝丝灌进来,窗缝有些松动,我探手去关窗,袖口却被斜伸的木条挂住,一时勾在那里。

    我用力一扯,不慎撞上木刺,小指被划出浅浅血痕。

    “不要动。”

    未及回头,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上来,解开被勾住的袖口,将我手掌抓住。

    男子温热的气息袭来,我一颤,忙侧身回避。

    “一点小事都不会,果然是金枝玉叶。”他冷眼睨我,语带嘲讽,却捉了我的手凑到唇边。

    我心中一紧,反手推开他,却触到他仅着贴身单衣的胸膛。

    我窘急恼怒的样子,引来他哈哈大笑。

    “少主……有事么?”门帘掀动,小叶探身询问,被他的笑声惊动,有些惊疑关切。

    我趁机抽身退开,却听他一声怒喝,“出去,谁要你进来!”

    小叶怔在门边,神色骇茫。

    他大怒,抓过药碗,劈手向门边掷去,“滚!”

    小叶眼中泪水涌出,掉头奔了出去。

    我远远避到屋角,无动于衷,只是漠然看他。

    這几日,他伤势好转很快,虽未全愈,精神元气却也恢复大半。

    這位贺兰公子性情古怪之极,病中憔悴时还有些令人恻然,一旦精神好转,便越发乖戾莫测,喜怒不定。有时一整天少言寡语,对旁人视若无睹,有时暴躁之极,发起火来毫无理由。

    他骂走了小叶,似仍不解气,越发烦躁不安。

    我起身向门边走去。

    臂上蓦然一疼,被他狠狠拽了回来。

    “我叫你走了么?”他冷冷开口。

    “我想另外找只碗,你刚才又砸了一只。”我面无表情。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手上一紧,将我下巴扳起。

    “放手!”我含怒斥道。

    “你还不曾這般服侍过萧綦吧?”他逼视我,似笑非笑。

    我呆住,一声怒斥哽在喉头,忽然间説不出话来。

    一时间悲酸辛辣,千般委屈,万种无奈,陡然涌上心头。

    先是晴天霹雳的赐婚,再是不辞而别的洞房,直至被人劫持,身陷险境,一切莫名厄运,都拜我這位素未蒙面的夫君所赐。我因他而受辱,如今他却身在何处?可知我所受苦楚?可有半分挂虑……只怕,是半分也没有罢。

    我被劫至今已有十余日,父母远在京城,鞭长莫及,可他身为大将军,镇守北境,却连自己的妻子也保护不了。我忍辱负重,等待来人救援,却至今不见半分希望。

    旁人的嘲讽凌辱,我都能忍耐,却无法承受一次又一次被离弃。

    “我在想,你這有名无实的王妃,是否至今仍是处子身?”他捏紧我下巴,俯身逼近。

    我惊怒,扬手甩上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一震,盛怒瞪视我,脸颊浮现红印,反手一掌将我重重掴倒。

    眼前昏花,脸上火辣辣的剧痛。

    他冷冷俯视我,唇边笑意令我不寒而栗,“我倒看看,豫章王妃是如何三贞九烈!”

    颈间骤然一紧,裂帛声过,我的衣襟被他扬手撕开!

    我浑身战抖,“我是萧綦的妻子,你若是血性男儿,就堂堂正正跟他在沙场决战!凌辱一个女人,算什么复仇,贺兰氏先人有知,必会以你为耻!”

    他的手在我胸前顿住,俊秀面容渐渐扭曲,眼底被怒焰熏得赤红。小说站  www.xsz.tw

    “先人有知!”他厉声大笑,“贺兰氏二十年前便以我为耻,再多今日一次,又有何妨!”

    他猛然扯下我胸前亵衣,双手沿着我**肌肤滑下。

    “无耻!”我含泪挣扎,鬟髻散乱,钗环零落,陡然一支珠钗被我反手抓住,羞愤绝望中,我不假思索,握紧发钗,咬牙全力向他刺落——

    金钗扎进皮肉,我已感觉到肌理的绵软,却再也刺不下去——手腕被他狠狠掐住,剧痛之下,发钗脱手。

    他捏住我右腕的手狠狠收紧,目中杀机大盛。

    碎骨折筋般的痛,令我全身迸出冷汗。

    他反手拔出扎在肩颈的金钗,鲜血从他颈上蜿蜒流下

    “你想杀我?”他的声音黯哑下去,眼中杀机渐黯。

    “我后悔没有早一些杀你。”我迎上他的目光。

    他的瞳孔慢慢收缩,眼底一片冰凉,仿佛有无尽悲哀,无穷失意。

    我闭上眼睛,一行泪水不由滑下……如果死亡在此刻降临,我亦坦然承受。

    颈上一热,旋即锐痛传来——他竟俯身咬住我颈侧。

    他抬首,以手背拭去唇上血迹,笑意阴冷,目光灼热。

    “你如何伤我,我便如何回报于你。”他的手攀上我颈项,轻轻摩娑,“這伤痕便是我的印记,你的主人,从此便是贺兰箴!”

    颈上的伤口不深,牵动时依然痛楚。

    一连两天两夜,我被锁进地窖,再没出去过,除了送饭,也再没有人进来。

    想到贺兰箴,依然令我不寒而栗。那日侥幸逃过他的凌辱,却被他咬伤颈侧……此人竟是疯魔了!我不知道下一次,他还会想出什么法子折磨我,他恨萧綦,却将满心恶毒倾泄在我身上。

    他的仇人是萧綦,却把我劫来——若只为了凌辱泄愤,又何需一路小心藏匿。

    只怕,他们还有更大的图谋。

    可我能有什么用处,莫非他还想以我为诱饵,要挟萧綦?

    若真是這样,贺兰箴恐怕要失望了——我的生死,豫章王怕是全不在意罢。

    思及此,不由苦笑,渐渐笑出眼泪。

    如果我能活着逃出這里,活着见到那位豫章王,我想我会向他求取休书一封。

    宁可独身终老,也好过做這豫章王妃。

    夜里,纷乱的声响将我惊醒。

    地窖门打开,小叶悄无声地进来,将手中的衣物抛到我身上。

    “把衣服换了!”她狠狠盯住我,像要在我脸上剜出两个洞才罢休。

    那日险被贺兰箴折辱,我身上衣物已残破不堪,只靠一件罩袍蔽体。

    我捡起她抛来的衣服,却是一套花花绿绿的胡人衣衫。

    穿戴整齐之后,小叶亲自动手,将我一头长发梳成两条辫子,垂下肩头,又披上一条艳丽的头巾,遮去大半张脸。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小叶将我推出地窖,一路带到门外。

    上一次仓皇逃出,未及看清四下,此时虽是夜里,却灯火通明。依稀看去,竟是一处颇热闹的营寨,远处燃着三两堆篝火,周围都是简陋的土屋,近处停着多辆马车,四下都有人奔忙来去。

    天色隐约发白,透出蒙蒙天光,凉意透骨,大概已过五更。

    周围人多是关外打扮,甚至有人像我一般胡人穿戴。

    门外候着两名大汉,与小叶一起将我押向其中一辆马车,车上垂着厚厚帘子,似已整装待发。忽听得妇人的哭泣哀号,继而是喝骂鞭打声。

    “求大爷大发慈悲,我家中孩儿还未断奶,离了娘只怕活不下去啊,求您放我回家吧,我给您叩头了……”

    “少罗嗦,你男人将你卖给我,收了白花花的银子,你就给大爷老老实实地做买卖,过个十年八年,説不定还会放你回来,要不然,老子现在就打死你!”

    一辆马车前,一个年轻妇人死死攀住车辕不肯上去,被后面的大汉一顿鞭打,哭声凄厉刺耳。

    我心头发寒,不觉缩了缩肩,手臂却被人一把抓住。

    身后是贺兰箴,一身胡人打扮,神色淡淡,正冷眼看我。

    “這车上都是私娼,今日就启程去宁朔,卖到军中做营妓。”

    我悚然一惊。

    “上车,别让我也拿鞭子抽你。”他似笑非笑,将我拽上马车。

    车帘一放,马车得得向前驰去。

    我靠住厢壁,听得马蹄声急,心念电转间,种种前因闪过,恍然明白过来。

    他们扮作经营私娼的掮客,将我混在這批营妓之中,竟是要混入宁朔城。

    谁又能想得到,他们劫持了豫章王妃之后,竟大摇大摆把人送往豫章王的眼皮底下。

    送往军中的营妓,按例是跟在粮草军需之后,一并押行。

    为了保障粮草能够畅通无阻运往前方,沿途均有兵部特颁的通关令符,不必通过盘查。

    携带一个女子,还有什么比混入贩运营妓的私娼队伍更安全。

    好巧妙的法子!這个贺兰箴,性情乖戾,心计深沉——竟是如此可怕的人物。

    此行去往宁朔,他们的目的果然不是我,而是萧綦。

    贺兰箴,他会怎样对付萧綦……我心中竟涌起不安。

    无论如何,那个人总是我的夫婿。

    或许,贺兰箴不是他的对手,自会挫败于他手下,我亦能获救。

    他是睥睨天下的大将军,能救出我的人,也只有他了……我埋头在臂弯,蜷膝苦笑。

    “在想什么?”

    贺兰箴忽然伸手抬起我下巴,语气莫名变得温软。

    我侧过脸,不愿理他。

    “此去宁朔,成全你们夫妻团聚,你不喜悦么?”

    他冰凉手指沿着我脸庞摩娑,却令我一阵战栗。

    我一语不发,索性闭上眼睛,任凭他説什么都不再理睬。

    他亦沉默下来,不再纠缠,只静静看我。

    猛然,马车一个颠簸,将我重重摔向前面,撞上车板,不由痛呼出声。

    贺兰箴忙伸手来扶我。

    我往后急缩,冷冷躲开他。

    他伸出来的双手僵在半空,唇角扯出一抹苦笑。

    我扶住车壁坐好,全神戒备地盯着他。

    “我就如此可憎?”他低下头去,嘲讽地一笑。

    “从前,他们都嫌憎我,害怕我,一有机会就追着打我。”他脸上浮现恍惚笑容,喃喃道,“每次娘都会搂着我,一边掉泪,一边给我上药。有时候,我宁愿让他们打,受了伤,娘就会抱着我了。”

    我怔怔望着他,不知他为何突然説起幼年往事,却听得渐渐酸楚。

    他抬眸看我,目光迷离,“那日,你喂我药……我还以为是娘回来了。”

    我脸上一红,低下头,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令慈,也在宁朔么?”

    他沉默。

    半晌,却听他冷冷道,“我娘去世很久了。”

    我僵住。

    “你娘叫你什么?”他忽然问。

    “阿妩。”我脱口而出,又立时后悔。

    他笑了,长眉微挑,眼底阴霾顿时化作潋滟春水。

    “阿妩……”他低低唤我,语声温柔如春夜暖风。

    我低头不答,将脸藏在臂弯,闭目假寐。

    身子蓦然一暖,他的外袍披在了我肩上。

    “睡吧,不要着了凉。”他也仰头靠着厢壁,懒散地伸直了腿,闭目养神。

    我一时怔忡,分不清眼前温柔的男子,和那个阴骛易怒、诡谲无常的少主,到底谁才是真实的贺兰箴。

    一路上,只有贺兰箴与我单独相对,倒也相安无事。虬髯大汉在前驾车,其他人跟随在后面的马车上。每到一处驿站歇脚喂马,小叶也扮作营妓模样,寸步不离跟着我。

    我处处留心,却连示警求救的机会也没有,更不必説伺机逃走。

    眼看一天天往北行去,宁朔,渐渐近了。

    宁朔,我曾经无数次在皇舆江山图上,看过這个地方。

    想不到,当我真正踏上那片土地,却是在這样的情形之下。

    這座边关重镇原本不叫宁朔。

    当时还是宁朔将军的萧綦,曾经在此大破突厥,一战成名,结束了北境多年战祸,威名远震朔漠。当地百姓为表感念,将那座城池改名为宁朔。

    這座城,凝结了太多血泪传奇。

    萧綦率雄兵四十万,驻守宁朔多年,将北境经营得固若金汤,牢不可破。

    连突厥铁骑都不能撼动半分的宁朔,只凭贺兰箴這一行十数人,竟敢直入虎穴。

    他究竟设下怎样险恶的阴谋向萧綦复仇?

    离宁朔越近,我越发忐忑不安,不敢去想——当我踏上宁朔,等待我的将是什么。

    萧綦,我们会在這样的情形下会面么?

    他会如何应对這些贺兰族人的复仇?

    又会如何待我……

    入夜,大雾弥漫了山道,马车负重更是崎岖难行,一行人马只得在前面的长风驿歇脚。

    过了這个驿站,再走半天的路程,就到宁朔了。

    一下马车,小叶便将我押入房中,寸步不离的看守。

    這几天我态度温顺沉默,不再反抗,对贺兰箴也时而温言相向。

    每当我笑语嫣然,贺兰箴也露出难得的愉悦,对属下众人也和悦三分。

    唯独小叶对我的敌意越发强烈,稍有机会,便恶语相加。

    如果我没有猜错,她应当是爱慕贺兰箴的。

    外头送来了饭菜,今天是肉糜韭叶粥,我走到桌前刚刚拿起木勺,却被小叶劈手打落。

    她扔过来两只冷馒头,“你也配喝肉粥,馒头才是给你的!”

    馒头砸到我身上,滴溜溜滚落桌下。

    我缓缓抬眸看她。

    “死娼妇,看什么,再看我剜了你眼睛!”

    “好,你来剜吧。”我淡笑,“最好捧了我的眼珠给贺兰箴,看你家少主如何奖赏你。”

    她腾的站起来,面红耳赤,怒不可遏,“不要脸的小娼妇,死到临头还妄想勾引少主!”

    “是吗,可惜你不曾亲眼看到,倒不知是谁妄想谁。”我淡淡扫她一眼。

    小叶气结,面孔涨得通红,像要滴出血来。

    “不要脸,你不要脸……”她气得全身发颤,“不出三天,我就看你怎么死!”

    三天!我心底一颤,难道他们這么快就要动手?

    “贺兰箴只怕已改变了主意呢。”我轻笑一声,挑眉道,“你不妨去问问他,还肯不肯杀我。”

    她哈哈大笑,笑得面容几近扭曲,“就凭你也能破坏少主复仇大业?萧綦毁我家国,与少主有不共戴天之仇!你们這对狗男女,都要给我贺兰族人偿命!”

    我脸色一变,背转身,仍抑制不住心头寒意。

    小叶笑声尖厉,充满报复的快感。

    看起来,三天之后,一旦入城,他们就要动手了。

    桌上油灯忽明忽暗,不远处的床榻大半都罩在墙角阴影中,散乱堆着一床棉被。

    這是最后的机会了,我已没有时间观望等待,惟有舍命一搏。

    我默默弯腰,捡起地上馒头。

    小叶冷哼,“贱人,有骨气就别吃啊。”

    我不理她,将馒头凑近油灯,仔细拂去上面沾到的尘土。

    “可惜了,多好的馒头。”我回头对她一笑,骤然抓起油灯,用力向墙角的床榻掷去!

    油灯落到棉被上,灯油泼出,棉被轰然燃烧起来。

    小叶尖叫,扑上去狠狠扑打着火的棉被。

    北地气候干燥,棉絮遇火即燃,岂是轻易可以扑灭。扑打间,她身上衣物也被火苗舔到,衣摆竟燃了起来。小叶慌忙将棉被一丢,火苗乱串,舔到了桌椅,火势顿时大盛。

    趁她被火势骇住,我折身夺门奔去。

    贺兰箴等人住在左首厢房,我便不顾一切沿着右首走廊急奔。

    有人大叫,“走水啦——”

    顷刻间,驿站院内人声鼎沸,一团大乱。

    有人从我身边跑过,迎面又有救火的人拎桶提水奔来。

    我低了头,趁乱发足狂奔。
正文 赴死
    驿站大门就在前方,然而此刻人员混杂,不辨敌友,我亦不敢贸然求救。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眼看门外夜色深沉,浓雾弥漫,却再无犹疑的余地,我咬了咬牙,发足奔向门外。

    斜角里一人闪出,眼前忽暗,一个魁梧身形将我笼罩在阴暗中。

    我骇然抬头,却被那人一手捂住了嘴,拖进檐下僻静处。

    “王妃切莫轻举妄动,属下奉豫章王之命前来接应,务必保护王妃周全。”

    我一震,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他説什么,豫章王,他提到豫章王!

    黑暗中看不清此人的面目,只觉得這带着浓重关外口音的嗓门似曾相识。

    不待我从震骇中回过神来,這汉子竟拦腰将我扛起,大步往回走。

    我伏在他肩上,动弹不得,心中剧震之下,千万个念头回转,纷乱之极。

    甫一踏入院内,他便放声高喊:“谁家的小娼妇逃了,老子逮到就算老子的人啦!”

    “他奶奶的,這小婊子不知好歹!”那虬髯大汉的声音响起,“多谢兄弟帮忙擒住她,要不然白花花的银子可就没了!”

    眼前一花,我被抛向那虬髯汉子。

    他探手将我扭住,肩头顿时奇痛彻骨,心中却是悲欣交集。

    我佯作绝望挣扎,趁势留神打量那擒住我的汉子。

    只听這灰衣长靴的汉子嘿嘿冷笑,“好説,好説,不过這么个大活人不能白白还给你。”

    虬髯大汉陪笑,从袖中摸出块碎银子,“一点小意思,给大哥打壶酒喝。咱是初次出来跑买卖,往后路上还请多照应。”

    灰衣汉子接过银子,往地下唾了一口,哼道,“你這小娘们可俊着呐,铁定能卖个好价。”

    他説着,便伸手来捏我下巴。

    虬髯大汉手上一紧,不动声色将我挡在身后,呵呵笑道,“不瞒大哥,這娘们是个疯婆子,能脱手就不错了,没指望赚多少钱。等兄弟做成了买卖,再好好请大哥喝上一顿!”

    灰衣汉子哈哈大笑,临走前又俯身瞅了我一眼,一副垂涎模样,“好俏的脸子,可惜是个疯婆子……老哥可看紧点,眼看這两日就能做成买卖,别让到手的银子给飞了!”

    虬髯大汉一边陪笑一边将我拖了回去。

    我被反剪双手,痛彻筋骨,回想那大汉临走前的话,心中却激荡异常。

    他説,眼看這两日就能做成买卖了——此话大有深意。

    他若真是萧綦派来的人,那么,萧綦必已知道贺兰箴的计划,他们将在三天后动手,而萧綦的人已悄然潜入,随时在旁接应,两天之内,必会先发制人。

    ——這就是萧綦,這就是我所嫁的夫婿。

    我默默握紧了拳,掌心满是汗水,心中激荡振奋,分不出是欣慰,是酸楚,还是渴盼!

    他,到底还是来救我了。

    早已知道自己被离弃,被推入绝境,本不再冀望于他人……却在最绝望处,霍然看见一线最璀璨的光亮,驱散眼前浓黑。最不曾指望的那个人,却在最要紧时出现。

    我咬住唇,却忍不住微笑。

    那灰衣汉子的面目声音不断闪回,我苦苦思索,脑中骤然灵光一闪!

    是他,我见过此人!

    那日上车出发之时,有个大汉鞭打那名哭泣哀告的妇人,如今回想起来,正是此人!

    ——恍然之下,我险些脱口惊呼。小说站  www.xsz.tw

    难道,从我被劫持到草场,萧綦就已知道他们的行踪?

    当他们千方百计混入贩运营妓的私娼队伍,萧綦已不动声色做好布置,只等他们入瓮。

    心中骤然揪紧,似被抛上云端,又荡入谷底。

    为什么,萧綦他想做什么?

    他可知道我身陷险境,朝夕担惊受怕?

    他可有顾惜过我的安危?

    刚刚因激动喜悦而发烫的双颊,渐渐冰冷下去,连同全身都开始发冷。

    火势已扑灭,廊上一片烟熏火燎的狼藉。

    虬髯汉子将我推入贺兰箴房中。

    一干人等都在,个个垂手肃立,没有半点声响。

    贺兰箴端坐椅上,白衣萧索,面无表情。

    小叶跪在地下,面容狼狈,犹有烟火痕迹。

    贺兰箴负手走到近前,并不看我,目光只淡淡扫过她,“小叶,她是怎么逃的。”

    她猛抬头,盯着我,眼里似要滴出血来。

    “是奴婢失察,被她伺机放火烧屋,趁乱逃走。”小叶咬唇瑟缩了一下。

    贺兰箴侧目看我,不怒反笑,“好个烈性的女子,很好,好极了。”

    我傲然与他对视,心下镇定大异于往日,越发无所畏惧。

    他睨向小叶,“一时疏忽,差点坏我大事。”

    小叶身子微颤,重重叩下头去,“奴婢知罪,听候少主责罚。”

    他脸色一寒,“废物一个,罚你又有何用?”

    小叶含泪哽咽,却倔犟咬唇,不肯哭出声来。

    贺兰箴背转身,不再看她一眼,漠然道,“不予重责,无以儆效尤。索图,废去她右手。”

    小叶的脸色骤然转为死灰,双目瞪大,空洞地望着他,身子绷得僵直。

    虬髯汉子沉了脸上前,右手箕张如鹰爪,骨节暴起,发出喀然可怖的声响。

    “不要废了我!我还要伺候少主,不要废了我——”小叶像从噩梦中猛醒来一般,扑上前抓住贺兰箴的衣袍下摆,以头触地,叩得声声惊心。

    大汉一把扯住她头发,反剪了她右臂,眼看便要活活扭断。

    “住手!”我叫道。

    贺兰箴回头冷睨我。

    “我逃走与旁人无关,就算你亲自看守,我也一样会逃。”我扬眉看他,“贺兰箴,难道你只会迁怒无辜,凌虐弱质女流?”

    他目光如冰,看我半晌,忽而飘忽一笑,如春风掠过池塘碧波,“好,我就亲自看守你。”

    天色一亮,人马立即上路,直奔宁朔。

    贺兰箴依然与我共处车中,一路只是闭目凝神,时而假寐,时而若有所思。

    這次我终于被绑了双手,口里塞进布条。

    踏入宁朔地界,贺兰箴越发慎重小心,可见他对萧綦终有万分忌惮。

    想到萧綦的人就在附近,即便不知道他究竟打的什么主意,我仍忍不住满心的欣悦。栗子网  www.lizi.tw

    悬了许久的一颗心,好似又落回了心腔里。

    我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

    就算身陷狼群,却已看见远处隐约的火光。

    萧綦,萧綦,這个名字无时无刻不在心头萦绕。

    车轮滚动,离宁朔越来越近,我竟然,有一丝企盼。

    我的夫婿,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如果我们将在此地相见,他会如何,我又会如何?

    眼下犹在险境,我却满心都是胡思乱想。

    正午时分,马车渐渐缓行,外面人声马嘶,隐约有热闹气象。

    隔着车帘,什么都看不见,声音也嘈杂难辨。

    我倾身,隔了密不透风的车帘,侧耳倾听,又深深呼吸,哪怕只在這干燥寒冷的空气中,闻到一丝亲切的气息也好。

    這里就是宁朔么,那人所在的宁朔……一念萌生,我惊觉自己的失态,脸颊微微发烫。

    马车进城稍停之后,又一路疾驰穿行,过了许久才渐缓下来。

    有人隔帘敲了两下车门,贺兰箴点头,回叩车壁以示安全无碍。

    我被他推下车,只来得及匆匆一瞥,就被罩上风帽,眼前再度陷入黑暗。

    那一瞥之间,我似乎看见了远处的营房。

    脚下穿过数重门槛,左转右拐,终于停下。

    风帽被扯下,眼前竟是一间窗明几净的厢房,门外是青瓦白墙的小院落。

    我大觉讶异,转头张望,却不见贺兰箴身影,只有小叶冷冷立在眼前。

    一整日,小叶都寸步不离我左右,门外有护卫把守,贺兰箴却仿佛消失了一般。

    一切都平静如死水,而水面下看不见的暗流,正汹涌翻腾。

    入夜,我和衣而卧,小叶仗刀立于门口。

    边塞的月光透窗而入,洒落地上清冷如霜。

    偶尔与小叶的目光相触,依然冰凉一片,却淡去了之前的敌意。

    “你不累么?”我辗转无眠,索性坐起,“不如坐下来説説话?”

    她不睬我。

    我叹口气,心中莫名窒闷。

    “我欠你一个情面,你临死若有什么心愿,可对我説。”她冷冷开口,却头也不回。

    我微怔,想笑却笑不出来,一时间竟想不出有什么心愿。

    眼前掠过哥哥、父母和子澹的身影……若真的就此死去,总还有他们为我伤心罢。

    我抱膝摇头,微微苦笑。

    “你没有心愿?”小叶诧异回眸瞪我。

    蓦然之间,我觉得荒唐可笑,过往十八载年华,金堂玉马,锦绣生涯,竟然一无所求,竟没有什么心愿可挂碍。

    就算有一天,我从人世间消失,父母、哥哥、子澹……他们固然会悲伤,但忘却了暂时的悲伤之后,他们也会继续活下去,在一生荣华后平静终老,没有什么会不同。

    這,就是我引以为傲的锦绣年华么?

    “参见少主!”门外忽听得响动。

    我慌忙合衣坐起,拉过被褥挡在身前。

    眼前骤然一亮,门开处,贺兰箴负手立在那里。

    身后一片淡淡月色,映得他白衣胜雪,愈见萧索。

    “少主!”小叶屈膝行礼,却挡在门前,不让不避。

    “退下。”他的面目隐在深浓的黑暗中,如影似魅,不可分辨。

    小叶身子一抖,低头颤声道,“奴婢大胆,恳求少主以复仇大业为重,不可耽迷女色!”

    贺兰箴低头看她,“你説什么?”

    “奴婢死不足惜,求少主看在奴婢往日侍奉您的份上,容奴婢説完這句话!”小叶倔强地昂起头,含泪道,“我们为了复仇,等了那么多日子,死了那么多人,成败就在明日一举!少主,贺兰氏的血海深仇,您难道忘了吗?”

    贺兰箴静默,月光照在他脸上,煞白得怕人。

    “我没忘,也不敢忘。”他淡淡开口。

    话音未落,却见他踏进房中,骤然翻手一掌,将小叶击飞出去。

    小叶直撞到墙角,喷出一口鲜血,委顿在地。

    惊骇之下,我跳下床,顾不得只着贴身中衣,慌忙扶起小叶。

    鲜血从小叶唇角淌下,她面如金纸,颤颤説不出话来。

    “贺兰箴!”我惊怒交加,不敢相信眼前這白衣皎洁,不染纤尘的人,竟将旁人性命轻贱若此。

    他冷冷看我,朝门外唤道,“来人,将這贱婢拖下去。”

    门外看守立即将小叶拖了出去,临去前,她微睁了眼,竟对我凄然一笑。

    贺兰箴走上前,用那只刚刚打伤小叶的手,抚上我脸庞。

    我退无可退,张了口,却发不出声音。

    “杀人其实很简单。”他看着我,笑了笑,将我一缕乱发拨开,“杀多少人我都不在乎,可是,想到要杀了你……我很不快活。”

    贺兰箴一双幽黑瞳孔,在月光中闪动着妖异的光,我竟在他眼底看见深浓的悲哀。

    “怎么会是你呢?”他逼近我,离我越来越近。

    “老天但凡让我得到一件美好之物,必会在我眼前将之毁去。越是喜欢,越得不到。他们説得没错,我生来不祥,是被诅咒之人,但凡我所爱一切,都将毁灭在我眼前。”

    他眼神凄厉,迫得我无处回避。

    “看着我!”他用力钳紧我下巴,痴痴看我,“阿妩,阿妩……你也厌憎我么?”

    我厌憎他么?

    彼时恶毒的嘲讽,喜怒无常的欺辱,强施予我的折磨,我厌憎么?

    彼时哀哀的眼神,提及亲族时的激愤,甚至车中披衣的温暖,我厌憎么?

    他的目光痴痴流连在我脸上。

    “除了老田,只有你见过我病发时的样子……是不是很没用?”他垂眸苦笑,“很多年,没有人那样待我了……娘过世以后,再没有人那样喂过我药。”

    這一刻,他只像个孤苦无依的孩子,全然不见平日的狠厉。

    “你的手很暖……就那么一点点暖,突然舍不得让你走开,那日舍不得,如今也舍不得。”他握住我肩头,慢慢,慢慢的,将我拥入怀抱。

    他的眼神,似乎有种奇异的力量将我蛊惑。

    我挣脱出他怀抱,却没有呵斥,只是静静看他。

    他放开手,亦温和地凝望我。

    “贺兰箴。”我看进他眼眸深处,第一次柔声唤他的名字,“为什么一定要杀戮,为什么一定要复仇?”

    淡淡水雾在他漆黑的眼睛里氤氲开来。

    “我讲一个故事给你听。”他仰起脸,笑容淡淡,不由分説拉了我在榻边坐下。

    “贺兰国有过一位美丽高贵的公主,高贵得让人多看一眼也是亵渎。”

    他垂眸看我,“你很像她。”

    “贺兰王将她嫁给全族最高贵的勇士,在她成婚那天,来观礼的突厥王子见她美貌,竟在婚礼上当众将她抢去。贺兰王唯恐得罪突厥,不敢触怒王子,父母兄弟只得眼睁睁看着她受辱。她只是个懦弱的女子,没有勇气反抗。被突厥王子玷污之后,她生下一双孪生儿女。”

    贺兰箴仿佛在説一个遥远的故事,娓娓道来,唇角犹带一丝笑容。

    “她和那一双儿女,被王族看做莫大耻辱。贺兰王从此不肯承认她的身份,将她母子三人逐出宫外。只有她宫中忠心耿耿的侍卫长一直跟随她,帮她将一双儿女带大,教她的儿子读书习武。”

    我望着贺兰箴孤峭清秀的侧脸,心中不忍,隐隐泛起一丝疼痛。

    “她的儿女渐渐长大,母子三人相依为命,在屈辱中过着艰辛的日子。此时突厥王子却派人寻来,强行带走了她的儿子。”

    我脱口道,“为什么,他之前不肯认這孩子么?”

    他冷笑,“突厥王子膝下多年无子,到此时,才想起当年一夜风流,还有个遗留在贺兰的儿子!”

    我默然。

    “那孩子被带去突厥后不久,中原与突厥开战,贺兰夹在两国之间,饱受战祸荼毒,早已民不聊生。那孩子身在突厥,明知亲人受尽煎熬,却无能为力。”

    他仰着头,终于抑止不住泪水滑落。

    “贺兰城破之前,突厥已自顾不暇,溃败千里。那孩子苦苦哀求,突厥王才答允他带一支卫队赶回贺兰救母。”他的声音陡然涩住,瞳孔深深收缩。

    我侧过脸,万般不忍,还是听到了最不愿意听的一幕——

    “他到得晚了,整整晚了一天……贺兰城内已经尸堆如山,血流成河。王族上下三百余人,全部处死,妇女婴儿一个不免。原本,他还有最后一丝期望,指望她母亲被逐出王族,不在处死之列。可当他赶到母亲所居的村庄,整个村子都已经化为一片火海。大火过后,他在家中残垣断壁里,找到了两具焦黑的尸首,母亲紧抱着妹妹,双双惨死!”

    我心中揪紧,仿佛清晰看见了那可怖的一幕,看见那绝望疯狂的少年,在废墟中发出凄厉哭喊。

    贺兰箴依然仰着头,似已僵化为石。

    他狠狠攥紧我的手,手指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我所爱的一切,都在那一天化成灰烬。从此没有国,没有族,没有家。我成了一个孤魂野鬼,哪里也回不去。索图,母亲的侍卫长找到我,带着一帮侥幸逃出的宫人,拥戴我为少主,誓死为贺兰氏复仇。”他眼中闪动妖异的癫狂,“可笑,我为什么要替贺兰氏复仇,一个被亲族抛弃的突厥野种,算什么少主?不过,没有关系,這些都没有关系!野种也好,少主也罢,只要能为母亲和妹妹复仇,我什么都肯做!害死她们的人,必将付出惨烈百倍的代价!”

    他脸色苍白,双目通红,满面狰狞之色。

    我无言以对,泪水却渐渐涌上眼眶。

    這么一个人,背负一身伤痛,苦苦欲求一线温暖而不得;满怀仇恨,却又孤苦无助……

    然而,他的恨,他的仇,却指向我的夫婿。

    而我,已成为他复仇的棋子。
正文 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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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刻,我突然想起姑姑的话。

    无论好人恶人,心中都会坚持着一样最珍视的东西,一旦遭人侵犯,必会全力维护,不惜以命相搏——假若换作了我,目睹亲人至爱遭此惨祸,亦会拼尽余生向凶手复仇。

    不独贺兰箴,饱受战火荼毒的黎民百姓,谁又没有母亲、姊妹、父兄……在那个孤苦激愤的少年心中,母亲和妹妹只怕是他仅存的美好与牵念。

    “你懂吗,恨过吗?”他目光幽冷地逼视我。

    恨,這个字,令我恍惚半晌。

    “我没有恨过。”我抬眸,怅然一笑,“即便负我弃我者,也终是亲人与夫婿,我不能恨。”

    他定定看我,目光阴晴不定,似转过一丝怜悯。

    “贺兰箴,有朝一日,你若能统领大军南征中原……”我直视他双目,“你可会放过我们中原的妇孺老人?”

    他侧头不答。

    我望定他,“今日你害我,又何尝不是伤及无辜?我的父母兄长,同样会伤心苦痛。你今日所作所为,与萧綦相比如何?他尚且是为国征战,你却只为一人私怨。贺兰箴,假若你没有做错,萧綦当日又有什么过错?”

    “住口!”他暴怒,扬手一掌,掌风堪堪擦过我脸颊,却劈落在身侧矮几。

    杨木矮几应声碎裂。

    “贱人,你满口花言巧语,只想为萧綦脱罪!”贺兰箴双目赤红,陡然怒不可遏,杀机大盛,“一对狗男女,还敢説什么无辜!总有一日,我会杀尽南蛮狗贼,踏平中原江山!”

    ——杀尽南蛮狗贼,踏平中原江山。

    他的话,刺在耳中,寒彻心底。

    我被他逼到墙角,紧咬了唇,昂首与他对视。

    望着他疯狂扭曲的面目,我却在這一刻彻悟。

    两族之间的刻骨血仇,世代绵延,杀戮不休。

    战场之上,只有成王败寇,没有是非对错。

    我不屠人,人亦屠我。

    将军血染疆场,才换来万千黎民安享太平。今日我一人身陷贺兰箴之手,若没有豫章王十年征战,保家卫国,只怕无数中原妇孺都将遭受异族凌辱。

    我终于懂得,终于肃然起敬。

    “贺兰箴,你会后悔。”我傲然微笑,“你必将后悔与萧綦为敌。”

    贺兰箴瞳孔收缩,猛地扼住我脖颈。

    “连自己的女人也守不住,算什么英雄?”贺兰箴纵声狂笑,“萧綦,不过一介屠夫!”

    我在他的钳制下,挣扎开口,“他必定会来救我。”

    贺兰箴手上加紧,如铁钳扼住我咽喉。

    看着我痛苦地闭上眼,他俯身在我耳边冷笑,“是吗,那你就睁大眼,好好看着!”

    窒息的痛苦中,我眼前渐渐发黑,神智昏沉……突然胸口一凉,喉间的钳制消失,衣襟却被扯开。我剧烈呛咳,每吸进一口气息,都像刀子刮在喉咙,羞愤与痛楚交加,冷汗透衣而出。

    他的唇,冷冷贴在我耳际,“佳人楚楚,我见犹怜。”

    我口中尝到了一丝浓重的血腥味,不知是嘴唇被咬破,还是喉间呛出的血,却已不觉疼痛。栗子小说    m.lizi.tw

    肌肤的痛,被屈辱愤怒所淹没。

    他俯身,将我压倒在床上。

    我不挣扎,亦不再踢打,只仰了头,轻藐地笑。

    “贺兰箴,你的母亲正在天上看着你。”

    贺兰箴蓦地全身一僵,停下来,胸口急剧起伏,面色铁青骇人。

    我看不清他的目光神情。

    仿佛一切凝定如死。

    片刻僵持,他起身,转身离去。

    及至走出门外,再未看我一眼。

    又是一日过去。

    算起来,今晚该是他们动手的时候了,可无论贺兰箴还是萧綦的人,都再无动静。

    再没有人进来过,亦没有人送饭送水,我被独自囚禁在這间斗室中。

    唇上、颈上、手腕、胸前……都留下淤青痕迹,或磨破的伤口。

    入夜,一室森暗。

    我蜷缩床头,努力拉扯衣袖领口,想遮住這些不堪入目的伤痕。

    可是怎么拉扯,都不能遮住被羞辱的痕迹。

    我狠狠咬唇,仍忍不住落下泪来。

    忽有一线光,从门口照进来。

    贺兰箴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一身黑衣,披风拽地,与身后夜色相融在一起。

    跟随在他身后的虬髯大汉,领了八名重盔铁甲士兵,从头到脚罩在披风下,幽灵般守在门外。

    他走到我面前,静静注视我。

    “时候到了?”我笑了笑,站起来,抚平散乱的鬓发。

    贺兰箴突然攥住我手腕。

    月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如雪,手指冰凉,薄唇微颤。

    我怔住,忘了挣脱。

    “若你不是你,我……”他忽然语塞,痴痴看我,满目恍惚,似有一瞬的软弱。

    心中微震,我垂眸,隐约有些明白,却又不愿相信。

    终究无言以对,我只缓缓抽回了手。

    他的手仍僵停原处,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灼热目光渐渐冷却成灰。

    虬髯汉子跟进来,将一只黑色木匣捧到贺兰箴面前。

    贺兰箴眼角一跳,一只手搭上那匣子,却犹疑不肯打开。

    “少主!”虬髯大汉目光灼灼。

    贺兰箴的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指尖一颤,终究还是掀开了匣子。

    匣中是一条普通的玉版束带。

    他小心地取出玉带,亲手束在我腰间。

    我往后瑟缩,躲开他手指的触碰。

    “别动。栗子小说    m.lizi.tw”他扣住我双手,面色如罩寒霜,“玉带中藏有最烈性的磷火剧毒,一旦触动机括,磷火喷发,立时引燃,丈许内一切皆会烧为灰烬。”

    我僵住,一刹间,连呼吸也凝固成冰。

    “你最好祈求老天,助我顺利斩杀萧綦,你也可免一死。”贺兰箴轻抚我的脸,笑意渐冷。

    他将一件褚黄丝绦的玄黑披风给我罩上,借着月光,那披风上熟悉的朱红虎形徽记赫然入眼。

    朱红虎符是兵部徽记,褚黄是钦差的服色。

    难道,他们……他们想混作兵部钦差侍从?

    我一惊非小,心念电转之间,一个可怕的念头隐约浮出。

    未及细想,贺兰箴已经将我扣住,“跟着我,记着,一步不慎就是毒焰焚身。”

    我手足冰冷,木然随着他,一步步走出门外。

    边塞寒冷的夜风吹得袖袂翻飞,远处依稀可见营房的火光。

    此时月到中宵,夜阑人静,我却已经踏上一条死亡之途,不能回头了。

    ——贺兰箴已经动手,萧綦,却仍似不动声色。

    院子里,贺兰箴的一众下属已经候命待发。

    我愕然看见,面色惨白的小叶也在其中,被两名大汉挟着,看似伤重,摇摇欲坠。

    她竟然换上一袭绯红华艳的女装,满头珠翠,云鬓高挽。

    我心中一动,隐隐猜到几分。

    举目四顾,却见四下皆有营房火光,远远绵延开去。

    虬髯汉子走在最前面,随后是小叶等人,我被贺兰箴亲自押解在后,一行八人沿路经过重重营房,巡逻士兵远远见到我们,均肃然让道。每过一处关卡,虬髯汉子亮出一面朱红令牌,均畅通无阻。

    如果我没有猜错,那应是兵部特颁的钦差印信,火漆虎贲令。

    此令一出,如见钦差亲临。

    一路通过的关卡,都有褚黄牙旗矗立在帅旗一侧,上面朱红虎纹映着猎猎火光,鲜艳夺目。

    整个大营依山而建,通过眼前最后一道关卡,便是营外广阔的林地,至通向山脚。

    营中已筑起高达数丈的烽火台,台前三十丈外是主帅登临阅兵的点将台。

    每逢钦差出巡边关,总要举行盛大的阅兵演练,代天子巡狩。

    曾听叔父讲过,阅兵演练将从五更开始,三军阵列校场,主帅升帐点将,燃起烽火,震慑边寇,三军将士在主将统领下列阵操演,显示天朝赫赫军威。

    我抬头望去,那烽火台上硕大的柴堆已经层层叠叠架起,巍然如塔。

    一行人迎面而来,同样以黑色斗篷遮去面容,披风垂下褚黄丝绦。

    “站住!何人擅闯校场重地?”

    “我等奉钦差大人之令,特来检视。”虬髯大汉亮出令牌,沉声道,“令牌在此。”

    对方为首之人上前接了令牌,细细看过,压低声音问道,“为何来迟?”

    虬髯汉子回答,“三更初刻,并未来迟。”

    那人与同伴对视一眼,略一点头,收下令牌。

    “阁下可是贺兰公子?”那人欠身道。

    我身旁的贺兰箴扮作寻常护卫模样,斗篷覆面,不动声色。

    “主上另有要务在身,先行一步。”虬髯大汉低声道,“我等自当遵令行事。”

    那人颔首道,“人手已经安排妥当,一旦你们动手,我等即刻接应。”

    “有劳诸位大人!”虬髯汉字拱手欠身。

    对方一行人与我擦身而过,火光下,瞧得分明,诸人披风上皆有火红虎形纹。

    果然是钦差的人。

    难怪他们可以轻易逃出徽州,还能混入押运军需的队伍,更在光天化日之下直入宁朔大营。

    我以为贺兰箴真有通天之能,却不知背后另有一只黑手。

    谁敢私自与贺兰余孽勾结?

    谁敢谋害豫章王,挟持豫章王妃?

    谁能操纵钦差,瞒过父亲的耳目?

    我只觉全身血液在瞬间转凉,丝丝寒气似从每一个毛孔钻进身体。

    我被他们押着出了大营,直入营后林地。

    林中设了许多木桩屏障,乃至千奇百怪的攻战之物,大概是供阵法演练之用。

    时过四更了,林中巡逻筹备的兵士正在往返奔忙,没有人注意到我们這一行。

    贺兰箴将我带到一处隐秘的屏障后,佯作侍卫,其余人各自散开。

    每当巡逻士兵经过面前,我略有动作,贺兰箴立刻伸手扣住我腰间玉带。

    生死捏于他人之手,我不敢求救,更没有机会脱逃,只能隐忍以待时机。

    天色隐隐放亮,营房四下篝火熄灭,校场也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蓦然间,一声低沉号角,响彻方圆达数里的大营。

    大地传来隐隐震动,微薄晨曦中,校场四周有滚滚烟尘腾起。

    天边最后一抹夜色褪去,天光穿透云层,投下苍茫大地。

    四下里赫然是一列列兵马重装列阵,依序前行,靴声撼动高台,卷起黄龙般的股股沙尘。

    点将台上,一面衮金龙旗赫然升起,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三声低沉威严的鼓声响过,主帅升帐。

    战鼓催动,号角齐鸣,万丈霞光跃然穿透云层,天际风云翻涌,气象雄浑。

    帅旗招展处,两列铁骑亲卫簇拥着两骑并驾驰出,登临高台。

    当先那人,依然是熟悉的黑盔白羽,身披墨色绣金蟠龙战袍,按缰佩剑,身形挺拔傲岸,玄色大氅迎风翻卷。旁边一人骑紫电骝,着褚黄蟒袍,高冠佩剑。

    那个熟悉而陌生的身影,就這样跃入眼中,我眼前却骤然模糊,似有泪水涌上。

    号角声呜咽高亢,众兵将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九名重甲佩剑的大将,率先驰马行到台前,按剑行礼,齐声高呼,“恭迎主帅升帐——”

    萧綦俯视众将,微微抬手,校场上数万兵将立时肃然,鸦雀无声的聆听。

    他的声音威严沉厚,一句句远远传来,“抚远大将军徐绶代天巡狩,亲临宁朔,勤劳王事,抚定边陲。今日校场点兵,众将士依我号令,操演阵容,扬我军威,以飨天恩!”

    数万兵将齐齐高举戟戈,发出惊天动地的呼喊,令人心旌震荡,耳际嗡嗡作响。

    鼓声隆隆动地,一声声直撞人心。

    传令台上四名兵士,各自面向东西南北四面而立,舞动猎猎令旗。

    号角吹响,金鼓齐鸣,鼓声渐急。

    一队黑甲铁骑率先奔入校场,纵横驰骋,进退有序,随着将校手中红旗演练九宫阵型。

    随即是重甲营,步骑营,神机营,攻车营……每一营由一名将校统带,排阵操演,训练精熟。

    贺兰箴一行乔装营外戍卫,潜伏于校场边缘,我与贺兰箴背依身后林坡,居高临下可见全貌,离场中军阵甚近。一时间,四周俱是沙尘飞扬,旗帜翻飞,杀声震天。

    虽不是真正的沙场厮杀,我仍看得心魄俱震。這浩然军威,比之当日京城犒军,更是雄浑百倍,肃杀无伦,观者莫不为之震慑。

    身侧贺兰箴默然扣紧剑柄,眉锋如刀,隐有凝重肃杀之气。

    场中演练渐至如沸,四下沙尘滚滚,一眼望去,只见旌旗招展,金铁光寒。

    只见高台之上,萧綦振臂一掀大氅,“燃起烽火,召告四境!”

    随着烽火熊熊腾起,号角声再起,高亢直裂云霄。

    校场众将士齐声发出山摇地动般呼喝。

    高台之上,漆黑如墨的神驹一声长嘶,扬蹄立定。

    寒光划过,萧綦拔出了佩剑,直指天际。

    我的呼吸骤然一窒,心中随之翻沸。

    演练已到最后,主帅与巡狩大臣将要亲自入场检视,率领众将士完成操演。

    场下如潮水般齐齐向两侧退散,留出正中三丈宽的一条大道。

    但见萧綦一马当先,徐绶紧随在后,黑骏紫骝双双驰入场中。

    那徐绶,便是与贺兰勾结的巡狩钦差!

    此刻眼见此人紧随萧綦身后,我顿时揪心若焚,恨不能立刻奔到他面前示警。然而相隔数十丈,即便我能逃脱贺兰箴钳制,也近不了他身前,一切无济于事。

    身侧贺兰箴冷笑一声,手按在我腰间,低声道,“若不想陪他同死,就不要妄动。”

    我冷冷回眸,一语不发。

    他压低声音,笑得阴刻,“好好瞧着,很快你便要做寡妇了。”

    我霍然回头看向场中,萧綦已至校场中央,九员大将相随于后。

    他身后传令官舞动黑色衮金龙令旗,分指两侧,号令一队黑甲铁骑迅疾而至。

    萧綦突然掉转马头,向右驰去。身后铁骑侍卫一字横开,黑甲重盾步兵截断去路,阵形疾驰如灵蛇夭矫,转眼便将萧綦与徐绶分隔左右两翼。

    萧綦领了右翼,竟直驰向我们藏身的林地边缘。

    徐绶被围在阵形左翼,勒马团团四转,进退无路,周遭重盾黑甲兵士如潮水涌至,收紧阵形,将他逼迫向阵形中央。徐绶几番勒马欲退,却已身不由己。

    “不好,中计!”贺兰箴脱口低呼。
正文 夺魄
    轰然一声巨响,大地震颤,尘土飞扬,校场正中腾起火光浓烟。栗子小说    m.lizi.tw我被那一声巨响震得心惊目眩,猛然回过神来,脱口惊呼,“豫章王——”顷刻间惊变陡生,台下烟雾尘土漫天飞扬,情形莫辨,人声呼喝与惊马嘶鸣混杂成一片。方才那徐绶将军驻马而立地方,竟已被炸成一个深坑!外围黑甲步兵有重盾护身,虽有伤者倒地,看似伤亡不大。惟独徐绶一人一马,连同他周围亲信护卫,恰在深坑正中,只怕已是粉身碎骨,血肉无存。方才还是活生生的人,就這样在我眼前消失。我只觉耳边轰然,脑中一片空白,恐惧和震惊一起翻涌上胸口,冷汗透衣而出。正当我摇摇欲坠,立足不稳之际,却见硝烟中,一面黑色衮金帅旗自右翼军中高高擎起。帅旗猎猎飞扬,一匹通身墨黑的雄骏战马扬蹄跃出——萧綦端坐马上,拔剑出鞘,寒光如惊电划破长空。那剑光,耀亮我双眼.心中从未有过的激荡,陡然令我不能自已。“传令察罕,发动狙杀!”贺兰箴冷哼一声,掉头森然发令。“遵命!”侍从领命而去。忽听一声“且慢”,虬髯汉子抢步而出,“少主,那狗贼已有防备,只怕有人泄密!”“那又如何?”贺兰箴扣住我肩头的手陡然收紧,肩上顿时奇痛彻骨。我咬唇,不肯痛呼出声。虬髯汉子恨声道,“眼下情形不利,恳请少主撤回人马,速退!”“贺兰箴生平不识一个退字。”贺兰箴纵声大笑,狞然道,“萧綦,今日我便与你玉石俱焚!”身后众死士齐声道,“属下誓与少主共进退!”虬髯汉子僵立,与贺兰箴对视片刻,终究长叹一声,按剑俯身,“属下效死相随。”此时忽听场中号角响起,呜咽声低沉肃杀。萧綦威严沉稳的声音穿透一片惊乱,在校场上远远传开,“贼寇行刺钦差,乱我边关,死罪当诛!”随着他声音传开,场上兵将立时镇定肃然。但见萧綦横剑立马,纵声喝道,“三军听我号令,封锁四野,遇贼寇,杀无赦!”刹那肃然之后,全场齐声高呼,“杀——”一片杀声如雷,刀剑齐齐出鞘。就在這一刹间,异变又起!一点火光挟尖促声直袭萧綦马前,萧綦策马急退,火光落地竟似雷火弹般炸开,碎裂的石板四下激飞。几乎同一瞬间,周围兵将群中,几条人影幽灵般掠出。刀光乍现,一道黑影凌空跃起,兜头向萧綦洒出一蓬白茫茫的粉雨,漫天石灰粉末铺天盖地罩下,左右两人就地滚到马前,刀光横斩马蹄。石灰漫天里,枪戟刀剑,寒光纵横如练,卷起风怒狂潮,直袭向横剑立马的萧綦。栗子网  www.lizi.tw一切都在刹那间发生!然而比這一切更快的,是一道墙——盾墙,冷光森然的黑铁盾墙,仿如神兵天降,铿锵乍现!五名重甲护卫,自乱阵中骤然现身,行动间迅疾如电,长刀出鞘,手中黑铁重盾铿然合并为墙,于千钧一发之际挡在萧綦马前,如一道刀枪不入的铁墙,阻截了第一轮击杀。一击不中,六名刺客当即变阵突围。众护卫齐声暴喝,盾影交剪,刀光暴长,形成围剿之势,与刺客搏杀在一起。忽一声怒马长嘶,声裂云霄,萧綦策马杀出重围。两名刺客厉声长啸,飞身追击,其余刺客俱是舍了性命,近身格杀,招招玉石俱焚,硬生生将一众护卫缠住,为那两名刺客杀开一条血路。那两人一左一右扑到萧綦身侧,铁枪横扫,方天戟挟风袭至,欲将萧綦刺于马下。谁都未能看清那一刻,死亡是如何降临。只见场中骤然被一道惊电照亮,寒光飞起,一片耀人眼目的亮。——刺客的剑,是血溅三尺;将军的剑,却是一剑光寒十四州!电光火石的一击过后,萧綦连人带马跃过,风氅翻飞,长剑雪亮。方才交手之处,一蓬血雨正纷纷洒落,两名刺客赫然身首易处,伏尸当场。而此时石灰犹未全部落尽,白茫茫灰蒙蒙的粉未,夹裹了猩红血色,犹在风中飘飞,落地一片红白斑斓。伏击、交锋、突围、决杀,刺客伏诛——只在瞬息。“豫章王妃在此,谁敢妄动——”忽听一声暴喝,声震全场,竟是从校场南面烽火台上传来。我心头一震,眼前掠过临行前扮作宫装的小叶,恍然望向那烽火台上,果然见一名红衣女子被绑缚在高台,身后两人横刀架于她颈上。假王妃,真陷阱,分明是一个诱饵,一个有毒的诱饵。众兵将已是刀剑出鞘,闻听這一声,顿时又起哗然,万众目光齐齐投向萧綦。台上之人厉声长啸,“萧綦狗贼,若要王妃活命,你便单骑上阵与我决一胜负!”此时众兵将已如潮水涌至,将那烽火台团团围住,正中留出一条通道,直达萧綦马前。萧綦勒马立定,仰首一笑,“放了王妃,本王留你一个全尸。”他语声淡定,蓄满肃杀之意。台上之人厉声狂笑,“若杀我,必先杀你妻!”我再也忍耐不住,脱口呼道,“不要——”话音甫一出口,即被贺兰箴猛地捏住下颌,再也作声不得。“你想説什么?”他森然靠近我耳畔,“不要什么,不要救她?可惜你在此处,喊破喉咙他也听不到的。”他低笑,“不过,我倒很想看看,他肯不肯为了‘你’,舍命相救?”我狠狠一扭头,咬在贺兰箴手上。小说站  www.xsz.tw他负痛,反手一掌掴来。眼前发黑,口中涌出血腥味道,我立足不稳跌倒,被贺兰强箍在怀中。“看,他果真救你去了……”贺兰的声音似鬼魅般传入耳中。我被那一掌掴得目眩昏沉,眼前依然发黑,心里却是悲喜莫辨。我不要他中计,不要他救那假王妃,可乍听他去救人了……心中却涌上辛涩的暖意。萧綦一人一骑已经驰向那烽火台下,台上刺客的弓弩齐齐对准他。然而萧綦陡然勒马,一声厉啸,“动手!”两侧军阵中,蓦然吼声震天。五列持盾士兵,叠作五重盾墙挡在萧綦身前。四块巨石同时从阵中飞起,投向那烽火台四角,所过之处,摧石裂柱,惨呼不绝。那军阵中竟早已设下投石机驽,显然萧綦早已获知他们的计划,设下圈套,只等他们上钩。伏于四角的弓弩手纷纷被激飞的石屑打中,跌下高台,落地非死即伤,更被枪戟齐下,剁成肉泥。我猝然闭眼不敢再看。眼前碎石飞溅,凶险异常,那“王妃”深陷其中,也不知道死活……他,到底还是动手了。萧綦拔剑遥指高台,悍然喝道,“攻上去!格杀勿论——”這一声,惊得我心头剧颤,震荡不已,为這一声的绝决魄力,也为這一声的冷酷无情。好一个豫章王,好一个良人,宁作玉碎,也不受外敌半分胁迫……可如果真的是我呢?若是我在那高台之上,你也一样如此狠心么。“可惜,你的死活,他并不在意呢……”贺兰箴恨声咬牙,却带着恶毒笑意,狠狠扳起我的脸,迫我抬头看向前方,“分明不在意,却不能不救,到底是他笼络权贵的棋子,你还很有用,他舍不得丢的,放心!”贺兰箴的话,每个字都像毒针直刺我心底,偏偏我明白,他説的都是真的。我是一颗何等重要的棋子,只是棋子……所以死活伤残并不那么重要。眼前模糊酸涩,隐约泪意被我咬牙忍回。却见此时阵中队列变换,兵士抬了云梯从两面竖起,四下弓驽掩射,左右精兵持短刀登梯攻上,行止训练有素,迅捷勇悍,俱是身经百战之人。高台上一众贺兰死士拼死抵挡,节节败退,一个个被斩于阵前。那假王妃被挟着退缩至高台中央,挟她之人厉声高呼,“王妃在我手里,萧綦,你若再敢……”他的话语断了。被一支狼牙白羽箭截断,箭尖洞穿了他咽喉。萧綦的箭,百步穿杨,一箭封喉。射出那一箭的人,傲然立马张弓,弓上铁弦犹自颤颤。我闭上眼睛,胸口泛起隐隐的痛。眼前浮现出多年之前,犒军初见的那一幕,也是那样遥遥的一眼,黑盔白羽,雄姿英发的身影,竟然历历在目……今日往昔,俱在這一刻重叠交织。5猎猎长风吹乱我鬓发,似也撩起心底一缕莫可名状的情愫。贺兰死士尽数伏诛。三军欢呼如雷,当先攻上高台的兵士,小心翼翼带下了那名“王妃”。萧綦还剑入鞘,策马驰向前去。這一次,他没有护卫,没有侍从,只一个副将随在身后。我身后,贺兰箴突然屏息,紧紧扣住我咽喉。我陡然张口,发不出声音,一声惊呼被扼在喉间。——不,萧綦,那不是我!這一刹那,我悲哀地记起,萧綦甚至不认得我,连我的容貌也不曾瞧过一眼。搀扶着“王妃”的士兵已将她送到萧綦马前,离萧綦不过丈许。萧綦驻马,那王妃颤巍巍挣脱旁人,向他走去,衣袂鬓发迎风飘拂。她抬头,双臂扬起——几乎同一时间,默默跟随在萧綦身侧的银甲将军跃马抢出,红缨铁枪横扫,于半空中银光交剪,铿然击飞一物。那病弱的“王妃”纵身一跃,动如脱兔,袖底又是一道寒光射出。“她不是王妃!”银甲将军怒道,仰身避过那袖箭,反手一枪刺向她咽喉。左右侍卫一拥而上,将小叶所扮的假王妃逼退三丈,枪戟齐下。“留下活口!”萧綦策马而至,沉声喝问,“王妃在哪里?”我的心几欲跳出胸口,死命挣扎,恨不能大声呼喊。但听一阵凄厉长笑,“属下无能,少主珍重——”最后一个字猝然而断,小叶再无声息,竟似当场自尽了。“蠢才!”贺兰箴的镇定冷漠,出乎我意料。未待我再看清场中情势,只觉身子一紧,旋即腾起,竟被贺兰箴拖上马背,紧紧挟制在他身前。一声怒马长嘶,座下白马扬蹄,冲下隐蔽缓丘,直奔前方校场——萧綦所在的方向!人惊马嘶风飒飒。晨光照耀铁甲,枪戟森严,一片黑铁般潮水横亘眼前。在那潮水中央,萧綦英武如神祗的身影,迎着晨光,离我越来越近。越过千万人,越过生死之渊,他灼灼目光终于与我交会。我看不清那盔甲面罩下的容颜,却被那目光,直直烙进心底。眼前军阵霍然合拢,步骑营重盾在后,矛戟在前,齐刷刷发一声吼,将我们团团围住。数千支弓驽从不同方向对准我与贺兰箴——箭在弦上,刀剑出鞘,金铁锋棱折射出一片耀目寒光,只需刹那即可将這两人一马剁成肉酱。萧綦抬手,三军鸦雀无声。贺兰箴扼在我咽喉的手,在這一刻开始发颤,渗出微汗,略略施力将我扼紧。我笑了,他在紧张,此时此刻他只剩我這唯一的筹码——他怕了,便已是输了一半。“豫章王,别来无恙。”贺兰箴笑得温文尔雅。“贺兰公子,久违。”萧綦朗声一笑,目光冷冷扫过贺兰,停留在我脸上。他的目光,分明对贺兰箴轻藐已极,全不放在眼里。贺兰箴的手冷冷抚上我脸颊,向萧綦笑道,“你瞧,我带了谁来见你?”萧綦笑意淡淡,目光渐渐森然。“分离日久,王爷莫非不认得人了?”贺兰箴笑声阴冷,伸手捏住我下巴。我咬了唇,定定望向萧綦,想要将他看个仔细,眼前却蓦然涌上水雾。时隔三年,我们真正的初相见,竟是在這样的时候,這样的情境。此刻,他会如何看我,当我是王妃,是妻子,还是棋子……或许,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一念之间,便是他的取舍,我的生死。思及此,心中反而澹定空蒙,无所畏惧。我与萧綦四目相对,似有千言万语,终是无语凝对……這却大大激怒了贺兰箴。他陡一翻腕,将一柄寒气森森的匕首,抵在了我颈上。随着他亮出刀械,萧綦身后一众弓弩手刷的将弓弦拉满。“王爷!”那银甲将军惊呼出声,正欲説话,却被萧綦抬手制止。萧綦的目光幽深,却令我有种奇异的错觉——就像被夏日正午的阳光照在脸上,让人睁不开眼的灼烈之下,有着淋漓的痛快和慑服。我闭上眼,仿若真的被阳光灼痛,叹息地一笑。罢了,生死有命,但求从容以对,不至辱没我的姓氏。“你想怎样。”萧綦淡淡开口,听在我耳中,却有如雷击。這般问,他便是接受贺兰箴的要挟,肯与他交涉了。贺兰箴纵声狂笑,“好,好一对英雄美人!”我却再抑不住泪意,垂眸,湿了双睫。“其一,开启南门,放我族人离去,三军不得追击。”贺兰箴仍是笑,笑得无比愉悦欢畅,“其二,若想要回你的女人,就单枪匹马与我一战,你若能夺了去,我也绝不伤她分毫。”萧綦冷冷一笑,“仅此而已?”“一言为定!”贺兰箴冷哼,一抖缰绳,策马退开数步,再次将我挟紧。三军当前,万千双眼睛注视下,萧綦策马出阵,白羽黑盔,大氅迎风翻卷。他缓缓抬起右手,沉声下令,“开启南门。”南门外,即是那一片陡峭山林,一旦纵人脱逃,再难追击。贺兰箴横刀将我挟在身前,徐徐策马后退,与所余贺兰残部一起退至南门。轧轧声过,营门升起。森寒刀刃紧贴颈侧,我回眸,与萧綦的目光深深交错……心中怦然,于生死交关之际,竟惊觉心中那一丝绵软……临去匆匆一眼,来不及看清他眼底神色,贺兰箴已掉转马头,驰出营门,一骑当先,直往山间小道奔去。
正文 生死
    一入山林,横枝蔽日,险路崎岖。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残余贺兰死士二十余骑冲入林中,三五成队,分散向南奔逃。唯独贺兰箴一骑绝尘,非但不往南逃,反而奔上盘山栈道,朝山林深处驰去。身后三骑紧随,虬髯汉在侧,其余两骑断后,护卫着贺兰箴驰上山道深处。一路全无阻拦,也不见追兵,萧綦果真信守诺言。山路盘旋崎岖,交错纵横,他三人却轻车熟路,显然早已选勘过方位,布置好了接应退路。“少主,那狗贼追至山下岔道,突然不见踪影。”虬髯汉纵马上前。贺兰箴猛一勒缰,回头望去,只见林莽森森,山崖险峭,瞧不见半个人影,只有山风呼啸不绝。我心底顿时一凉,难道萧綦没有追来……這念头乍一浮现,冷汗立出,我竟慌了神。“莫非那狗贼知难而退了?”另一人冷冷道。我狠咬住唇,竭力镇定,压下心中纷乱念头——到這一步,已不足惧,还有什么值得惶恐。可是,真的没有惶恐吗?分明已经心如刀割……仿佛又回到被赐婚的那一刻。当日父亲看着我凤冠霞帔走出家门,看着我形只影单远赴晖州,没有一句挽留。今日我被贺兰挟持出逃,命在顷刻,萧綦却没有追来。原来他们都是一样,终究放开了手,放弃了我,眼睁睁看我沉入深渊。我所惶恐的,不是和婚姻,只是那一刻被放弃的滋味……被放弃,被至亲之人放弃。枉自挣扎许久……一直以来,我不过是个早已被放弃的人。刹那间,一念洞明,万念俱灰。“少主……”虬髯汉方欲开口,贺兰箴却一抬手,示意噤声,只凝神侧耳倾听。一时间,山风呼啸过耳,盖过了所有声音。贺兰箴脸色凝重异常,“萧綦手段莫测,大家小心戒备,不可大意。”虬髯汉应道,“少主放心,前面过了鹰嘴峪、飞云坡,就是断崖索桥,我们的人已在桥下接应。此段河道湍急,顺流而下,不出半个时辰就可越过边界。”“很好,其他人从南面引开追兵,料那狗贼意想不到,我们会走這条水路。”贺兰箴冷冷一笑。我心下发寒——众人为他舍生拚命,他却一心让他们送死,为自己换来生路。贺兰箴扬鞭催马,一行人疾驰向前,山路越发险峻。劲风如刀,狠狠刮过我脸庞,吹得鬓发散乱飞舞。我被贺兰箴紧紧箍在怀中,裹在他披风下,耳畔颈侧都被他的气息包围。“害怕了,就抓紧我。”他突然在我耳畔低声説。语声低沉,听在耳中,我却是一怔……如此光景,似曾相识。栗子小说    m.lizi.tw花月春风上林苑,我和哥哥,和子澹……也曾并肩共骑,亲密无间。那个白衣飞扬的少年,也曾低头在我耳边説,“别怕,抓紧我”我一时恍惚,心中酸楚。山路陡转,眼前霍然开朗,一座栈桥凌空飞架断崖。崖底水声拍岸,似有激流奔涌。虬髯汉纵马上前,探视片刻,回首喜道,“就是這里!垂索已备好了,属下先行下去接应。”贺兰箴长舒一口气,“好,小心行事。”眼看着虬髯汉下马,捡视桥边垂索,我再强抑不住身子的颤抖——這一去,离疆去国,难道我真要被贺兰箴挟去塞外,难道就此身陷敌虏,再无自由?如果是這样,我宁愿死也死在中土!忽听贺兰箴俯身在我耳边一笑,“如此甚好,你男人反正不要你,就此跟了我去塞外吧。”轻飘飘一句话,我的泪竟夺眶。這个人,总能一语刺破我心中最大的隐痛,刺得我鲜血淋漓。恨意如烈火,陡然自心底腾起。“总有一天,我必亲手杀你。”我咬牙,字字发自肺腑。贺兰箴纵声长笑。笑声未歇,破空厉响骤起!劲风,惨呼,溅血之声不绝!“少主小心!”虬髯汉高声示警,翻身跃上马背,如风驰回,将贺兰箴挡在身后。几乎同时,贺兰箴回转马头,俯低身子,将我紧紧按住。身后枣红马上,那名负弓善射的侍卫,一头栽下马来,滚在地上。一支狼牙白羽箭洞穿他颈项,箭尾白羽犹自颤颤。猩红的血,大股大股从他口鼻涌出。那垂死的面孔上,口鼻扭曲,双眼瞪如铜铃。贺兰箴铿然拔刀,怒喝道,“东南方向!”虬髯汉子闻声回头,反手抽出一支箭来,张弓开弦,遥遥对准东南方。我霍然抬头,大叫,“小心——”一箭脱弦而去,没入林莽,毫无声息。东南方只有一条小路从山坡下斜斜探出,前方却被一片低矮树丛遮蔽。“人在树后!”另一侍卫纵马冲出,三支袖箭连环射向树后。贺兰箴惊喝,“回来!”他话音未落,又一声疾矢厉啸,破空而至!那一箭之力,竟将马背上的人朝后掼倒,一头栽下马来,头颈触地,当场气绝——脖子被一支狼牙白羽箭从前至后贯穿。這一次,连我都瞧得清清楚楚——箭不是从林后小路射来,而是,从那高高的坡顶射下。仰首间,只听怒马长嘶,声裂云霄。一匹通体如墨的神骏战马,凛然立于坡顶,居高临下,扬蹄俯冲而来,一路踏出尘泥飞溅。马背上,萧綦横剑在手,一身甲胄光寒,风氅翻卷如鹰展翼。小说站  www.xsz.tw马踏雷霆万钧,人挟风雷之势。一人一骑,仿如血池修罗,人未至,杀气已至。“少主先走!”虬髯汉子策马掉头,拔出九环长刀迎上,纵声怒吼,“狗贼,与我一战!”贺兰箴夹马跃出,抢上仅容一骑通过的栈道,直奔栈桥。恰此时,萧綦飞马已至,与那虬髯汉迎面交锋。剑作龙吟,刀环震响,金铁交击之声划破长空,天地间一道雪光迸起。山道狭窄险峻,两骑战在一处,狭路相逢勇者胜——刀剑交击之间,招招都是舍命急攻,杀伐凶狠,险象环生!陡然一蓬猩红溅开,不知是谁血洒当场。我心胆俱寒,眼前一片刀剑寒光,身上钳制却骤然一松。贺兰箴放开我,勒马立定,反手搭箭,从背后对准了萧綦。“不——”我惊呼。萧綦与虬髯汉刀剑交剪,背后空门大开。贺兰箴弦开满月,蓄势已足。我合身扑上去,用尽全力,一口咬在他手腕。贺兰箴吃痛一颤,一箭脱手射出,偏了准头。那一箭,斜擦萧綦脸侧飞过。齿间尝到皮肉绽裂的感觉,浓重血腥气直冲脑中。“贱人!”贺兰箴怒发如狂,翻手一掌击落我后背。只觉肺腑剧震,喉头发甜,一口鲜血喷出,我眼前骤然发黑。却见這电光火石的一瞬,萧綦错马回身,手中剑光暴涨,一道寒芒裂空斩下!——漫天血雨如蓬,虬髯汉的头颅冲天飞起。萧綦跃马,从当空血雨中跃过,盔上白羽尽红。眼前一幕,慑人心魄,却令我精神一振,于奄奄中奋力抬头,对他微笑。又有腥热冲上喉头,我强忍不及,呛出一口血,衣上洒落点点猩红。贺兰箴已退至栈桥边上,跃下马背,一手挟了我,横刀而立。桥头居高临下,栈道仅容一人通过。我已摇摇欲坠,被贺兰箴一手挟住,再没有力气站立。“你不是要与我一战么。”萧綦跃下马背,缓缓抬剑,藐然冷笑,“萧某在此,尽管放马过来。”正午日光照在他平举的剑锋上,杀气森然,不可逼视。他周身浴血,整个人凛然散发无尽杀意,人如锋刃,剑即是人。贺兰箴扣紧我肩头,指节发白,似在竭力压抑仇恨怒火。两人对峙,片刻亦是漫长。贺兰箴开口,却是轻忽一笑,“我改变心意了,下次再战。”他洒然随意,似在谈风论月,“眼下,是要這女人,还是要我的命……你选。”萧綦凝立不动如山,正午阳光将他眼中锋芒与剑尖寒芒,隐隐连成一线。“本王都要。”他一字一句开口。贺兰箴的指尖骤然扣紧,旋即仰天大笑。笑声中,弥散在两人间的杀机,似令周遭霎时成冰。萧綦一步步近前。贺兰箴的手悄然滑向我腰际,扣住了腰侧玉扣。我悚然大惊,脱口呼道,“不要过来!”语声未落,两人身形已同时展动。寒光交剪,刀锋擦着我鬓角掠过。剑气如霜,迫人眉睫俱寒。然而這一切,都不若腰间喀的一声轻响可怖——贺兰箴一刀虚斫,将我挡在身前,趁势倒掠而出,弹指触动我腰间玉扣。一束银丝从玉扣中激射而出,彼端紧扣在贺兰箴手中。我骤然明白他的布置——玉带中磷火剧毒可焚尽三丈内一切,他以银丝牵引机关,待自己飞身跃下栈桥,避开三丈之外,手中银丝自断,引发磷火焚身,我与萧綦俱会化为灰烬。我霍然转头,与贺兰箴冷绝目光相触。“王儇,来生再见!”他目中凄厉之色一闪而过,扣了银丝,纵身跃下。“不必!”我咬牙,拼尽最后的力气,张臂抱住了他。身子骤然腾空,风声过耳。“王妃——”萧綦抢到桥边,凌空抓住我衣袖。裂帛,衣断。转瞬间,我全身凌空,随贺兰箴悬于桥下吊索。贺兰箴脸色惨白,单凭一臂悬挽,阻住下坠之势,额上汗出如浆。“我身上有磷火剧毒。”我仰面望了萧綦,微微一笑,“你快走……”萧綦一震,脸色剧变,决然探身伸手,“抓着我!”我摇头,“你快走!我与他同归于尽!”“好,好一个同归于尽……”贺兰箴蓦的大笑,扬手将银丝一扣,“萧綦,我们恩怨就此了断!黄泉路上,你也一起来吧!”我骇然,低头见银丝急速收紧。萧綦半身探出,勃然怒喝,“手给我!”他甲胄浴血,凛然生威,眼底是不容抗拒的决绝——一念间,我再不能迟疑,猛然将心一横,奋力挣出,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腰间银丝骤紧——就在這一刹那,眼前匹练般剑光斩下!骨头断裂之声脆如碎瓷。一蓬猩红喷溅我满脸。贺兰箴的惨呼凄厉不似人声,渐远渐杳,急速向桥底坠去。那握住我的大手,猛一发力,将我凌空拽起。一拽之力,将我与他双双掼倒。我跌入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腰间玉带完好,银丝的彼端赫然连着一只齐腕斩下的断手,贺兰箴的断手!萧綦一剑斩断了贺兰箴扣住银丝的手。“好了,没事了……”一个低沉温暖的声音在我耳边説,一边小心翼翼除下我腰间玉带。我怔怔抬头,想要看清楚他的容颜,却只看到身上、手上,到处是血……天地间一片猩红……火,惨碧色的火,笼罩了天地,呼呼的风声刮过耳边,忽然一道剑光陡然掠起,天地间俱是血红一片,大股大股的鲜血如洪水一般涌来,即将没顶……我极力挣扎,神智渐渐清明,却怎么也睁不开眼。仿佛置身惨碧色大火之中,全身痛楚无比,稍稍一动,胸口便传来牵心扯肺的剧痛。混沌中几番醒来,又几番睡去。梦中似乎有双深邃的眼睛,映着灼灼火光,直抵人心;又似乎有一双温暖的手,不时抚在我额头;朦胧中,是谁的声音,低低同我説话?我听不清他説什么,只听到他的声音,心里便渐渐安宁下去。再次醒来的时候,我终于可以睁开眼。床幔低垂,烛火摇曳,隐隐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深深吸一口气,触摸到柔软温暖的被衾,才相信不是在梦中。那一场噩梦是真的过去了,此刻我安然躺在床榻上,真的已经安全了。方才的梦里,血光剑影,风声呼啸……我蓦然一颤,想起口中满是腥热血肉;想起剑光纵横,刀锋掠鬓而过;想起纵身而下,身在虚空……想起那双坚定有力的手臂。那一刻,我身如断羽,即将堕向死亡之渊,却是那一剑,横空斩断死亡的触手,将我从黄泉路上抢回,抢回那温暖坚实的怀抱。垂幔外隐约有人影晃动。熟悉的声音低低传来,“王妃可曾醒来?”“回禀王爷,王妃伤势已有好转,神智还未清醒。”一个老者的声音回答道。“已经三天了……”萧綦的声音忧切,“那一掌,莫非伤及了心脉?”“王爷勿忧,那一掌虽是伤在要害,但掌力未用足三成,不至损及心脉。只是王妃脉象微弱,伤病郁结已久,不能用药过急,否则反受其害。”外面良久无声,只有浓郁的药味弥散,我勉力抬手,想掀开垂幔,却全然没有力气。只听沉沉一声叹息,“若是那一掌,贺兰箴用了全力,只怕她已不在了……”“王妃吉人天相,必能逢凶化吉。”這是谁的声音,不是方才的老者,也不是萧綦。“此番是我大意轻敌了,此时想来,仍觉后怕……”萧綦的声音透出自嘲的笑意,“怀恩,你想不到罢,我出生入死,身经血战无数,竟也有怕的时候。”“末将只知道,关心则乱。”萧綦低低笑了一声。“王爷,那贺兰余孽……”“行了,此事明日再议,你退下吧。”“是。”外头再也声息,良久沉寂。我隔着床幔望去,隐约见到一个挺拔的身影,淡淡映在外头屏风上,侧颜轮廓有如斧削刀刻。那个侧影,凝立不动,似乎隔了屏风,正凝望我所在的内室。我亦静静凝望他屏风外的身影。关心则乱,這四个字浮上心头,不觉双颊已发烫。
正文 爱憎
    垂帘动,珠玉簌簌有声,他的脚步声转入内室,身影清晰映上床帷。小说站  www.xsz.tw

    我侧首看着他,心里怦怦急跳,似惴惴又茫然。

    他凝立不语,隔了一道素帷静静看我。

    五月间的天气已换上了轻软的烟罗素帷,隔在其间如烟雾氤氲。

    我看他,隐约只见形影;他看我,也只怕不辨面目。

    侍女悄然退了出去,一室静谧,药香弥漫。

    他抬手,迟疑地抚上罗帷,却不掀起。

    我不知所措,心中越发跳得急了,一时竟满手是汗。

    “我有愧于你。”他蓦然道。

    他语声沉缓,却令我心中一窒,屏住了气息听他説下去。

    “王妃,我知你已醒来……我对你不住,若愿给我机会弥补,你便开口;若是不能原谅,萧綦自愧,必不再惊扰,待你伤好,立即遣人送你回京。”

    一句话,掀起千重浪,我静静听着,心底却已风急云卷,如暴雨将至前的窒迫。

    未等我质问责备,他已自称“有愧”,一句“对不住”,触动我心底酸楚,百般滋味都纠结在了一处;甚至,我还未曾想好怎样面对他,怎样面对彼此间恩怨重重,他却已为我预设好了选择——我只需要选择开口,或是沉默,便是选择了原谅,或是离去。

    何其简单。

    真的如此简单吗?

    隔了罗帷,我定定看他,分不清心中纠结酸痛的滋味,到底是不是恨。

    他立在床前,负手沉默,并不看我。

    一室寂静,光影斑驳,只有沉香缭绕。

    這是何其决绝,何其霸道的一个人,要么原谅,要么离开,不容我有含糊的余地。我该愤怒的,可是偏偏,他给出的选择和我想到了一处,或者原谅,或者痛恨,从没有想过第三条路可走——這一刻,我们竟默契至此。

    他已伫立良久,等待我的选择,等待我开口唤他,或是继续沉默。

    望着他模糊身影,万千慨然,终于化作无声一叹。

    他转身,向我望过来,隔了罗帷竟也能感觉到那迫人的目光。

    我一时窒住,被他的目光迫得忘了呼吸,忘了开口。

    片刻僵持沉寂,他一言不发,断然转身而去。

    “萧綦。”我脱口唤出他的名字。

    這一开口,才发觉我的嗓音低哑,力气微弱,连自己都听不分明。

    他没有听见,大步走向外间,眼前便要转出屏风。

    我恼了,尽力提起声气,脱口道,“站住。”

    他身影一顿,蓦的驻了足,怔怔回头,“你,叫我站住?”

    這一声耗尽气力,牵动胸口伤处,我一时痛楚得説不出话。

    他大步赶过来,霍然掀起罗帷。

    眼前光亮骤盛,我蹙眉抬眸,目光直落入一双深眸里去——這双眼,就是這双眼,悬崖之上惊彻我心魄,昏迷中不断在我眼前掠过似能洞彻生死,包容悲欢,予我无穷尽的力量与安定。栗子小说    m.lizi.tw

    此刻這双眼越发幽黑,深不见底,似笼罩了浓雾。

    四目相对,各自失神。

    “不要动。”他蹙眉,按住我肩头,转头传唤大夫与侍女。

    大夫、医侍、婢女匆匆进来,满屋子的人忙着端药倒水,诊脉问安,耳边一片颂吉之声。

    料想我此刻的样子一定惨淡难看,转头向内,不想被他看见。

    大夫诊脉片刻,连声恭喜大安。医侍端了药上来,两名侍女上前欲将我扶起。

    却听他道,“药给我。”

    他侧坐榻边,极小心地扶起我,让我靠在他胸前。

    陌生而强烈的男子气息将我包围,隔了衣襟,隐隐感觉到他的体温

    “這样舒服么?”他扶住我肩头,低头凝望我,目光温和专注。

    我顿觉脸上发烫,慌忙低眸,不敢看他。一场伤病竟将我变得這样胆小了,我低头,忽觉暗恼,为什么要怕他……一时倔傲心起,我蓦的抬头,迎上他目光。

    原来他是這样子的……轮廓如斧削,浓眉飞扬,深目薄唇,不怒自威。

    “看够了么?”他看着我,不掩揶揄,“看够就喝药吧。”

    我连耳后也发烫起来,只怕脸上已是红透,索性大大方方将他从头看到脚。

    “如何?”他含笑看我。

    我淡淡转头道,“并没有三头六臂。”

    他朗声大笑,将药碗递到我唇边,一面看着我喝,一面轻拍我后背,落手极轻,也笨拙之极。

    我低头喝药,背后感觉到他掌心的温热,心里不知为何,软软的,似塌下去一个地方。

    药味很辛涩,我皱眉喝完,立即转头道,“蜜水。”

    “什么?”他愕然,我亦呆住……往日在家,母亲知道我怕苦,每次喝过药,总是立即递上雪莲蜂浆调制的蜜水。我低头,想起母亲,想起父亲和哥哥,泪水不由自主涌上。

    泪水坠落,溅在他手背。

    一路凶险,命悬顷刻的关头,都不曾落泪……而此时,在他面前,我竟无端落了泪。

    他沉默,放下药碗,伸手替我拭泪。

    手指触到脸颊,我一颤,随即低下头,任由他掌心粗砺的皮肤抚过我脸颊。

    “没事的。”他柔声道,“良药苦口,睡一觉醒来伤势又会好很多。”

    口中药味仍觉辛涩,心头却不那么酸楚,渐觉温暖安稳。

    “睡吧。”他将我放回枕上,握住我的手,点点暖意从他掌心透来……我有些恍惚,不知是药效发作,还是一时错觉,眼前模糊见到小小的子澹,如幼时一样伏在我榻边,踮起足尖,伸手来摸我的额头,趴在我耳边细声説,“阿妩妹妹,快些好起来。”

    鼻端一酸,我睁眼看他,却见子澹的面容渐渐模糊,隐约显出萧綦的眉目。

    在此刻,是谁抚着我额头,又是谁在握紧我的手……

    之后数日,我总在药效下整日昏睡,内伤旧疾似乎日渐好转。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偶尔清醒的片刻,我会期待从侍女口中听到萧綦的消息。

    但是,他并没有来过,自那日离去就没有再来过。

    只有一名姓宋的将军,每日都奉命前来询问医侍,将我的情形回报萧綦。

    侍女説王爷军务繁忙……我默然以对,分不清心中晦涩滋味,究竟是不是失落。

    或许原本就不该存有期许,或许什么都没有改变,他仍是他,我仍是我。

    清醒之后,我最想知道两件事,一是京中是否已经得到我脱险的消息,父母是否已安心;二是贺兰箴一党是否伏诛。那日,贺兰箴断臂坠崖,惨烈景状历历如在眼前。当时在崖上,我随他一起跃下,满心都是与之俱忘的恨与杀意。想来我是恨他的,那一路上的屈辱,均是拜他所赐。

    至今颈上、臂上还留着他扼伤的痕迹,受他那一掌的内伤也还未愈。

    昏迷的噩梦里,我时而见到那个白衣萧索的身影,见到他满身浴血,坠向无底深渊。那么高的悬崖,又被斩断一臂……想来此刻,他已是白骨一堆了。

    然而,我记得大夫的话,“所幸這一掌未用足三成力道,否则……”

    狂怒之下的一掌,他只用了三成不足的力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手下留情,也不知道那一刻,他是否良心复苏。這些疑问,我永远不会知道答案,只是每每想起那一掌,想起当日种种,当初立誓杀他的恨意,不觉已淡去,徒留怜悯与怅然。

    我记得,那一天,死了那么多人。

    先是校场之上血肉杀戮,朝廷钦差命丧当场;继而是山中栈道,夺路追杀,萧綦以一人之力接连斩杀三人,洞穿咽喉的箭矢、身首分离的头颅、断臂、热血……有生以来,我从未见过,甚至想也不曾想过這般景像。

    真正目睹那一幕,我并没有昏厥,甚至没有惊恐失措。

    从前在御苑猎鹿,第一只鹿被哥哥射到,献于御前。太子妃谢宛如看到死鹿,只一眼便昏厥过去。皇上感叹,称太子妃仁厚,姑姑却不以为然。

    想来,我一定是不仁厚的。

    朝廷钦差串通外寇劫持王妃,行刺豫章王,事败身亡……出了這样的大事,朝廷震动,京中只怕早已掀起万丈风浪。萧綦会如何上奏,父亲如何应对,姑姑又会如何处置?

    我虽神志昏沉,心中却清醒明白,前后种种事端,翻来覆去地思量,隐隐觉出叵测,似有极重大的关系隐藏其中。我却什么也不知道,被他们里里外外一起蒙在鼓里。

    萧綦不来,我只能向身边医侍婢女询问。

    可這些人通通只会回答我两句话,要么“奴婢遵命”,要么“奴婢不知,奴婢该死”。

    一个个屏息敛声,畏我如虎狼,真不知萧綦平日是怎样严酷治下。

    只有一个圆脸大眼的小丫头,年少活泼些,偶尔能陪我説説闲话,也不过是有问便答。

    烦闷之下,我越发思念锦儿。

    晖州遇劫之后,就此与她失散,也不知道她是留在晖州,还是已被送回京中。

    夜里,靠在床头看书,不觉乏了,刚恹恹阖眼,便听见外面一片跪拜声。

    金铁交触声里,橐橐靴声直入内室,萧綦的声音在屏风外响起,“王妃可曾睡了?”

    “回禀王爷,王妃还在看书。”

    他突然到来,一时令我有些慌乱,不知该如何应对,匆忙间放下书,闭目假寐。

    “這是要做什么?”萧綦的脚步停在外面。

    “禀王爷,奴婢正要替王妃换药。”

    “退下。”萧綦顿了一顿,又道,“药给我。”

    侍女全部退出内室,静谧的房中更是静得连每一声呼吸都清晰可闻。

    床幔被掀起,他坐到床边,与我近在咫尺。

    我闭着眼,仍感觉到他迫人的目光。

    肩头一凉,被衾竟被揭开,他拨开我贴身中衣的领口,手指触到肩颈伤处。

    他的手指与我肌肤相触,刹那间,激得我身子一颤,全身血液似乎一瞬间冲上脑中,双颊火辣辣地发烫。耳中听得他低声笑谑,“原来有人睡着了也会脸红?”

    我霍然张开眼睛,被他的目光灼烫,从脸颊到全身都有如火烧。

    羞恼之下,我躲开他的手,拉起被衾挡在胸前。

    他大笑,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我,突然一凛,伸手捉住我手腕。

    我脱口低呼,腕上青紫淤伤处被他握得生痛。

    萧綦松手,脸上笑容敛去,淡淡扫我一眼,“他们对你用刑?”

    “只是皮肉伤,也没受什么罪。”我抽回手,抬眸却见他目光如霜,杀意如刃。

    我一惊,话到嘴边再説不出口,仿佛被寒气冻住。

    “让我看看。”萧綦面无表情,突然揽过我,一把拂开我衣襟。

    我惊得呆住,在他杀机凛冽的目光下,竟忘了反抗。

    灯影摇曳,我的肌肤骤然裸露在他眼前,仅着小小一件贴身亵衣,浑若无物。

    见我身上并无更多伤痕,他眉心的纠结這才松开,将我衣襟掩上,淡淡道,“没事就好,他若对你用刑,那十七个贺兰人也不用留全尸了。”

    他説得漫不经心,我听得心神俱慑,怔了一刻,才低声问他,“那些贺兰死士,你都追获了?”

    我记得当日,他是允诺过贺兰箴,三军概不追击的。

    “区区流寇,何需劳动三军。”他淡然道,“突厥的人马早已挡在疆界,岂会放他们过去。”

    “贺兰箴不是突厥王的儿子吗?”我愕然。

    萧綦一笑,“不错,可惜突厥还有一个能征善战的忽兰王子——贺兰箴的从兄,突厥王的侄子。”

    “难怪你会知道贺兰箴的计划。”我恍然洞明,那灰衣大汉一路跟随,照理説只能探得行踪,未必能获知贺兰箴的计划。原来,真正的内应是他们自己人,出卖贺兰箴的正是他的兄弟,与他有着王位之争的忽兰王子。

    一时间,我不寒而栗。

    贺兰箴自以为有钦差为内应,想不到萧綦早已与忽兰王子联手。

    一环环都是算计,一处处都是杀机,谁若算错一步,便是粉身碎骨。

    萧綦、贺兰箴、徐绶……他们都活在怎样可怕的圈套中。

    我怔怔凝望萧綦,只觉他的眼睛越看越是深邃,深不见底,什么也看不清。

    他亦凝视我,忽然莞尔,“怕我么?”

    方才还寒意凛冽的一双眼睛,仿如深雪渐融。

    我怕他吗?当年遥遥望见他率领三千铁骑踏入朝阳门,那一刻,我是怕过的。

    可如今,与他近在咫尺,与他共历生死,见过他在我眼前杀人……我还怕吗?

    我扬眉看他,往事历历浮上心头,百般滋味俱全。

    “不,我恨你。”我直视他。

    他目光一凝,随即笑了,“不错,我确实可恨。”

    连一句辩解开脱的话都没有,他就這么承认了,我一时语塞。

    “你可有话对我説?”我咬了咬唇,心下有些颓软,事已至此,便给彼此一个台阶吧。

    “你想知道什么?”他竟然這样反问我。

    胸中一口怒气涌上,我气极,转眸见他笑容朗朗,整个人身上有灼人的光芒。

    当年洞房之夜,不辞而别,他一直欠我一个解释。

    我不在乎他能弥补什么,但這个解释,攸关我的尊严,和我家族的尊严。

    耿耿三年,最令我不能释怀的,就是這一口意气。

    我看着他的笑容,怒极反笑,缓缓道,“我欠了你一件东西,现在还给你。”

    萧綦微略一怔,笑容不减,“是什么?”

    我靠近他,扬眉浅笑,忽然挥手一掌掴去。

    這脆生生的一掌,拚尽了我的全力,不偏不倚掴在他左颊。

    他愣愣受了這一巴掌,没有闪避,灼人目光直迫住我。

    两人一时僵持,他脸上渐渐显出泛红指印和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這本是大婚之夜,就该送你的,不料欠了這么久。”我仰脸直视他,手掌火辣辣的痛,心中却畅快之极,恨不能大笑出声。

    “多谢,现在我们两清了。”他唇角微牵,笑意渐浓,握住我火辣作痛的手掌,翻过来看了一眼,见掌心红肿一片,当即失笑,“旧伤未去,又添新伤。”

    我愤然挣脱不得,却见他的目光从我面孔滑下,直滑向胸前——這才陡然察觉,我衣襟半敞,胸口大片雪白肌肤都被他看在眼中。

    “你无耻!”我羞愤得无地自容,偏偏双手被他控住,半分挣脱不得。

    他叹口气,一手将我圈住,一手拿起药膏,“再乱动,只好脱光了衣服上药。”

    我相信他説得出,自然做得到。徒劳之余,只得狠狠咬了唇,不敢乱动。

    他用手指蘸取药膏,仔细涂在我肩颈手腕的外伤处。伤处已经愈合,不觉怎么疼痛,他的手指停留在我肌肤上,缓缓按揉药膏,带起一片酥痒……偏偏,他还含笑看着我。

    侍女上药从来没有這许多麻烦,他是故意作弄我。

    我瞪着他,气结无语。

    他颇有深意地看我一眼,“如此凶悍……很好,命中注定嫁入将门。”
正文 祸福
    烛影跳动,将他的侧影映在床头罗帷,忽明忽暗。栗子网  www.lizi.tw

    我无奈地侧了脸,不看他,也不敢再挣扎,任由他亲手给我上药。

    此时已近深夜,罗帐低垂,明烛将尽,内室里只有我与他单独相对。這般境地下,我偏偏是這副衣衫不整的模样,更与他肌肤相触……纵然已有三年夫妇之名,我仍无法抑止此刻的紧张惶惑,手指暗自绞紧了被衾一角。

    萧綦一言不发,间或看我一眼,那似笑非笑的神色越发令我心下慌乱,耳后似火烧一般。

    “下来走走。”他不由分説,将我从床上抱起来。

    脚一沾地,顿觉全身绵软无力,不得不攀住他手臂。

    “你躺得太久了。”萧綦笑笑,“既然内伤已好,平日可以略作走动,一味躺着倒是无益。”

    我抬眸看他一眼,倒觉得新鲜诧异。自幼因为体弱,稍有风寒发热,周围人总是小心翼翼,一味叫我静养,从没有人像他這般随意,倒是很对我的脾性。

    他扶我到窗前,径直推开长窗,夜风直灌进来,挟来泥土的清新味道,与淡淡的草木芬芳。

    我缩了缩肩,虽觉得冷,仍贪婪地深吸一口气,好久不曾吹到這样清新的晚风。

    肩上忽觉一暖,却见萧綦脱下自己的风氅,将我紧紧裹住。

    我僵住,整个人陷入他臂弯,裹在厚厚的风氅下,被他身上独特而强烈的男子气息浓浓包围。

    我从来不知道,男子身上的气息会是這样的……无法分辨的味道,温暖而充满阳刚,让我想起正午炽热的阳光,想起马革与铁,想起万里风沙。

    我记得哥哥和子澹的味道,哥哥偏好杜蘅,子澹独爱木兰。他们行止之间,总有一缕隐隐香气。京中权贵之家,都存有远自西域进献的香料,都有美貌的稚龄婢女专司调香。连贺兰箴那样的异族男子,衣上也有薰香的气息。

    唯独萧綦没有,在這个人身上,我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绵软,一切都是强悍、锋锐而内敛的。

    月白,风清,人寂。

    我似乎听得见自己心口怦怦急跳的声音,竟有些许恍惚。

    “我不冷。”我鼓足勇气开口,想从他臂弯中挣脱,挣脱這一刻的慌乱心跳。

    他低头看我,目光深不见底。

    “为何不问我這几日去了哪里?”他似笑非笑。

    方才见他风尘仆仆的进来,一身甲胄,面有倦色,我已猜到他是远行而归。

    這大概是他一连几日都没有来看我的原因。

    可他若有心让我知道,大可以提前知会,如今才来问我,算是一种试探么?

    我冷冷回眸,“王爷自然是忙于军务,去向岂由我来过问。”

    萧綦牵了牵唇角,“我不喜欢口是心非的女人。”

    “是么。”我一笑,微微仰头,任夜风吹在脸上,“我还以为,自视不凡的男人,大都喜欢口是心非的女子。”

    他一怔,旋即扬声大笑,爽朗笑声回响在寂静夜里。

    我亦莞尔,抬眸静静看他,心绪起伏莫名。

    看着他下颌微微透出湛青的胡荏,越发觉得落拓洒然。

    即便抛开权位名望,抛开加诸在他身上的耀目光芒,单论风仪气度,他亦是极出色的男子。

    所谓英雄美人,原来并非文人杜撰的风流。

    假如没有当年的赐婚,假如与他今日方始初见,假如不曾识得子澹……我们会不会一见倾心,成全了這段英雄美人的佳话?

    然而世事弄人,這桩姻缘,从一开始就不圆满。

    眼下這番良辰美景,让我舍不得打破,即便只得片刻旖旎,也是好的。

    我紧闭双唇,那些在心中兜转了千百回的话,迟迟不能出口。小说站  www.xsz.tw

    如果闭口不提从前,一切从此刻开始,我们又会怎样?

    夜风更凉了。

    萧綦走到窗边,合上了长窗,背向我而立,似漫不经心道,“這两日,我去了疆界上一处荒村。”

    我在案几旁坐下,心下略作思量,已明了几分。

    “是去见一个特殊的敌人?”我蹙眉看他。

    萧綦转身,含笑看我,“何谓特殊的敌人?”

    我低眸,不知该不该让他知道我的思量,踌躇了片刻,终究还是缓缓开口,“有时候,敌人可以变成盟友,朋友也可能变成敌人。”

    “不错。”萧綦颔首微笑,语带赞赏,“此人确是我的敌人。”

    他果真是去见了忽兰,难怪数日不见踪影,王府中人只知他在外巡视军务,谁也不知他在何处。主帅私会敌酋,传扬出去是通敌叛国的大罪,此番行踪自然不能泄露半分。

    我蹙眉道,“徐绶已死,贺兰伏诛,一应罪证确凿,为何还要走這一遭?”

    他并不回答,眼底仍是莫测高深的笑意,隐含了几许惊喜。

    然而我实在不明白,就算那忽兰王子手中另有重要罪证,他也只需一道密函,遣人传达即可,何必冒了這等风险,亲自去见那突厥王子。

    或者説,他还另有计算?

    “你猜对一半,却猜错了人。”萧綦笑道,“這个特殊的敌人,并非忽兰。”

    我怔住,却听他淡淡道,“忽兰此人,倒也骁勇善战,在沙场上是个难得的对手。可惜悍勇有余,机略不足,论心机远不是贺兰箴的对手。”

    烛光映照在萧綦侧脸,薄唇如削,隐隐有藐然笑意,“若非這蠢人送来的信报,误传了贺兰箴布下的假象,延误我布署的时机,你也不至落入贺兰箴手里。”

    他冷哼,“日后与贺兰箴交手,只怕他死状甚惨。”

    我惊得霍然站起,“你是説,贺兰箴还活着?”

    萧綦侧首看我,眼中锋芒一掠而过,但笑不语。

    “你去见了贺兰箴!”我实在惊骇太过,那个人断腕坠崖而未死,倒也罢了;真正令我震惊的是,萧綦非但没有派人追击格杀,反而私下密见此人。

    迎着他深不可测的目光,我只觉得全身泛起寒意。

    “我不仅见了他,还遣心腹之人护送他回突厥,击退忽兰的追兵。”萧綦的笑容冷若严霜,缓缓道,“此去全看他的造化,但愿他能返回王城,不负我此番苦心。”

    我低了头,脑中灵光闪过,是了……前因后事贯通,万千扑朔思绪,霍然明朗。

    ——他原本与忽兰王子联手除掉贺兰箴,更将计就计铲除徐绶一党;而今见贺兰箴侥幸未死,而徐绶已除,他便改了主意,非但不杀贺兰箴,反而助其回返突厥。以贺兰箴的性子,势必对忽兰恨之入骨,王位之争再添新仇,就此两虎相争,突厥必陷入大乱。

    一时之间,我心神震动,恍惚又回到当年的朝阳门上,初见犒军的那一幕。

    当时只觉他威仪凛凛,气魄盖世,自那时起,豫章王萧綦的名字,在我心中已是一个传奇。

    待得嫁了他,三年独守,我只知自己嫁了一个心硬如铁的英雄,除此对他一无所知。

    此后宁朔重逢,生死惊魂,亲眼目睹他喋血杀敌,方知那赫赫威名,尽是热血染就。

    及至此时,他就站在我面前,轻描淡写説来,浑如夫妻间闲谈。然而挥手之间,早已搅动风云翻覆,设下這庞大深远的棋局……只怕天朝边疆、突厥王廷、两国黎民,都已被置入這风云棋局之中,不知有多少人的命运就此改变。

    一个英雄,远远做不到這一切。

    我恍然有大梦初醒之感。

    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人,不再只是一个疆场上的英雄,而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握有生杀予夺之权的统兵藩王,是名将亦是权臣,甚而,在我心底隐隐浮出一种错觉,似乎预见他将叱咤风云,虎视天下。栗子小说    m.lizi.tw

    這个突兀而现的念头,令我心神俱震,心中激荡难抑。

    “英雄当如是……”我由衷感叹,几欲为這番深谋远略击节大赞。

    萧綦笑而不语,缄默负手,只是深深看我,眼中不掩激赏之色。

    半晌,他缓缓开口,“一个闺阁女子,竟有這番见识。”

    向来听惯溢美之辞,第一次听到从他口中説出的赞赏之语,我竟暗暗喜悦。

    然而,思及贺兰箴的怨毒目光,我忍不住叹道,“那人恨你入骨,此去纵虎归山,不知日后他又会想出什么恶毒的法子来害你。”

    萧綦淡淡笑道,“虽説知己难逢,能得一个有能耐的对手,何尝不是乐事。”

    我一呆,旋即微笑颔首。

    所谓当世名士,所见多矣,从没有人让我如何心折。从前,哥哥总説我心高气傲,目中无人。然而他却不知——并非我心气高傲,只是未曾遇到胸襟气度足以令我折服之人。

    而今,我是遇到了。

    正自低头出神,萧綦不知何时走到面前,伸手抬起我的脸。

    “你怕贺兰箴对我不利?”他噙了一丝笑意,目光却灼灼迫人。

    我陡然一窒,似被什么烙烫在心头,慌忙侧头避开他的手。

    分明还是五月的天气,却莫名一阵发热,只觉得房内窒闷异常。

    “你,要喝茶么?”

    局促之下,我不知如何掩饰自己的慌乱,答非所问地回了這么一句。

    借着起身去取茶盏,背转了身子,仍能感觉到他灼人目光。

    我强自敛定心神,取了杯子,默默往杯中注茶。然而心中怦然跳动,竟让我手腕微微发颤……這是怎么了,有生以来,从不曾失态至此。

    蓦的,手上一紧。

    我的手被他从身后握住,這才惊觉杯中茶水早已溢满,我却还茫然出神,径直往杯中倒茶。

    他笑了笑,也不説话,只接过我手中的茶壶,另取了一只杯子,重新倒茶。

    我羞窘不已,他却悠然将茶倒好,含笑递了过来。

    “还是我来侍候王妃为好。”他语声低缓,笑意温煦。

    即便我再愚钝,這男女情事,总是懂得的。

    那一杯茶已递到面前,稳稳端在他手里,我却没有伸手去接。

    我静静抬眸看他,想分辨出他眼底的情愫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四目相对,一时沉静无声。

    他目光深邃,那一点灼人的光亮却黯了下去,“你还是不肯原谅?”

    “原谅什么?”我直视他的眼睛,竭力平淡地开口,“你有什么,需要我原谅?”

    原本以为,他若不肯解释,我亦永远不会问。

    那个大婚之夜,是我一生难忘的耻辱。

    烛影摇曳,映照在萧綦脸上,将他的神色照得格外清楚。

    他蹙眉,唇角紧抿做一线,似乎不知如何开口,半晌方歉然道,“当日事出紧急,我不得已……”

    好一句不得已,时至今日,他仍用這拙劣的借口来敷衍。

    我愤然抬眸,冷冷道,“就算冀州失守,急待你驰援平叛,也未必就急在那一时半刻。”

    “冀州失守?”萧綦霍然转头,眼底有错愕之色掠过,似听见了十分不可思议之事。

    我怒极反笑,“怎么,王爷已经不记得了?”

    萧綦沉默,面无表情,那错愕之色也只一闪即逝,再无痕迹。

    “左相……岳父大人只説冀州失守,没有告诉过你别的?”他沉声问道。

    “王爷這话什么意思?”我心头一跳,定定看他。

    他眉心紧锁,目光深沉慑人,“那之后,左相一直都是這么説?”

    這一番话,连同他的神色,令我心底阵阵发寒。

    我仰起头,竭自镇定地与他对视,“恕王儇愚昧,请王爷説明白些。”

    房里陡然陷入僵持的死寂。

    我与他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开口,却能感觉到他的凝重。

    烛芯突然剥的一声,爆出一点火星,陡然令我想起那个红烛空燃的夜晚。

    浓重的悲哀从深心里涌上来,压得我透不过气。

    萧綦深深看我,眼里神色莫测,“你真想听我説个明白?”

    “是。”我抿唇直视他。

    他缓缓道,“很好,不论再艰难的事,总要自己承担。”

    我咬唇点了点头。

    他负手踱至窗下,背向我而立,缓缓道,“大婚之日,若没有左相大人的手谕,我岂能调动王氏一手控制的京畿戍卫,连夜开城离京?”

    我仿佛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心口骤然抽紧。

    “説下去。”我挺直脊背,定定望住眼前烛火。

    他的语声平缓,不辨喜怒,仿若在説一个旁人的故事——

    “皇上不满太子顽劣,外戚专权,早有易储之心。而太子倚仗王氏之势,若要易储,则务必废去外戚。這些年,皇后和你父亲已把持了半壁朝政,惟有右相温宗慎与皇族亲党,力拒外戚干政,暗中支持皇上易储。两派势力,一直相峙不下,朝中门阀世家,纷纷陷入争斗,无心边关军务,守土开疆尽仰赖我等寒族武人之力。及至我平定边关,独揽四十万大军之时,朝廷始知忌惮。右相温宗慎力主削夺武人兵权,又恐动摇边疆,不敢贸然动手。他却不知,皇后与左相,已经另有计量。”

    他顿住,我却已明白他言下所指。

    仿佛一桶冰雪从头顶浇下,刹时寒彻——原来那时候,他们便已想到了联姻之计。

    难怪姑姑一直反对我与子澹的情事,难怪父亲总是谢绝那些提亲之人。其中不乏京中望族,甚至是与王氏齐名的侯门世家。那时母亲曾笑叹,“只怕在你爹爹眼里,除了皇子,谁也配不上他的掌上明珠。”

    那时,我也是這样想的。却不知道,爹爹一早看中的东床快婿,并不是空有一个尊贵身份的子澹,即便子澹将来即位,父亲也不会满足于区区一个国丈之名。姑姑更不会容忍旁人夺去她儿子的皇位。

    王氏需要拥有更大的势力,除了朝堂与宫闱,更需要来自军中的支持。

    从一开始,他们就已经看中了萧綦,而萧綦也看中了王氏。

    我竟然想笑,一面笑,一面望向萧綦,“让皇上赐婚,是你的主意,还是皇后的授意?”

    “是我。”萧綦转身,迎着我质疑的目光,眼中歉意深深,“我曾奉懿旨,密见皇后与左相……”

    他不必説完,我已然懂得。

    我微笑,只能微笑,除此再没有什么可以支撑仅存的骄傲。

    “那么大婚当日,又是怎样?”我缓缓开口,一字字説来,竭力不让声音发抖。

    萧綦蹙眉看我,隐有负疚不忍之色,目光久久流连在我脸上。

    我仰头,执拗地望定他,等他説下去。

    “我以平定南疆之功,御前求娶王氏之女,得皇后亲口允诺,皇上无奈,当廷赐婚。右相一党就此坐立不安,遂与皇上密谋,欲趁我回京成婚之际,密调长宁候赶赴宁朔,执皇上密旨,接掌军中大权。待我行完大婚,圣旨即刻降下,任我为太傅,名义上晋为三公之列,实则将我架空兵权,留困京城。此事有皇上为援,行动隐秘迅捷,待我与左相知悉端睨,已经是大婚当日。我们当机立断,借冀州失守之机,调遣禁军,连夜开城离京。恰逢突厥北犯,天意助我,长宁候守城不力,被我以军法问斩。至此力挽巨澜,令皇上削权之计落空。此后我以突厥扰境为由,固守宁朔,三年不归,与左相内外相应,令皇上莫可奈何。”

    萧綦這一番话,语速极快,只拣紧要经过道来,似乎不忍一一详述。

    我一时有些恍惚,怔怔抬眸,“一切因由,便是如此?”

    “是。”他深深看我,满目怜惜愧疚,却只答了這一个字。

    我低头回想他的每一句话,想找出一个漏洞来反驳他,证明這一切都是假话。

    可是没有用,非但找不到漏洞,反而越想越是明晰,许多被遗忘的细节,此时回头想来,竟与他的话一一吻合。甚而,一些事,当年我也曾暗自质疑过……只是那时,我绝不会想到,這一切都来自我至亲至信的家人。

    我不会,也不敢這样想。

    父亲和姑母,怎可能是他们欺骗了我——骗了我,利用我,到如今依然隐瞒我,将一切罪咎推予萧綦,让我永远沉沦于孤独怨愤之中,如同又一个姑母,身边再没有可亲之人,只能永远依附于家族,忠于家族,直至将毕生奉献于家族。

    然而,是他们,偏偏就是他们。

    别人可以骗我,我却再也骗不了自己。

    一切都已经清楚明了,再透彻不过。

    五月的天气,我却像浸在冰水之中,這样冷,冷得寒彻筋骨。

    “王儇。”我听见萧綦的声音,听见他唤我的名字。

    我茫然抬眸看他,看着他走到我面前,揽住我肩头,将我轻轻环住。

    他的怀抱很温暖,如同他的声音,满是怜惜,“你在发抖。”

    “我没有!”我抬头,自心底迸发的倔强,令我陡然生出力气,从他怀中挣脱,“谁説我发抖,我没有……不要碰我!”

    我觉得痛,全身都在痛,不能容忍任何人再触碰我一下。

    “你,出去。”我撑着桌沿,勉力站定,再也忍不住全身的颤抖。

    他一言不发地望着我,那歉疚负罪的目光,越发如刀子割在我身上。

    我转过头,不再看他,颓然道,“我没事,让我一个人歇歇。”

    他不语,过了许久才听见他转身离去,脚步声走向门边。

    我再支撑不了,颓然跌伏在案前,将脸深深埋入掌心。

    脑中一片空茫,只有泪水滚落。

    什么都想不起来,也説不出口,只能放任眼泪恣意汹涌。

    身上骤然一暖,我惊回首,忘了拭去泪痕。

    萧綦俯身将那件大氅披在我肩上,只低低説了一句,“我就在外面。”

    看着他转身离去,我陡然惶恐,只觉铺天盖地都是孤独。

    “萧綦……”我哑声唤他,在他回转身的那刻,泪水再度滚落。

    他一步上前,将我拥入怀中。

    “都过去了。”他抚过我鬓发,“那些事,已经都过去了。”

    他将我抱得這样紧,手臂压到了伤处。

    我忍住痛楚,一声不吭,唯恐一出声,就失去了這温暖的怀抱。

    他的下巴触到我脸颊,些微的胡茬轻轻扎着我,隐隐刺痛而又安恬。

    “虽是过去了,你也终究要面对,不能一生一世躲在家族羽翼之下。”他凝视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説道,“从今往后,你是我的王妃,是与我共赴此生的女人,我不许你懦弱!”
正文 疏离
    一路孤身而来,惟有对亲人的挂牵和信赖,始终支撑着我。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而這份支撑的力量,终于随着真相的到来而崩塌。

    在我心中,那个曾经完美无暇的琉璃世界,自大婚之日,已失去全部光彩;而今终于从九天跌落到尘土,化为一地瓦砾。从此后,即便宫阙依旧,华彩不改,我记忆里的飞红滴翠,曲觞流水,华赋清谈……也再不复当时光景。

    一切,都已经不同。

    有生以来,我从不曾哭得那般狼狈。

    失去外祖母的时候,固然伤心,却还不曾懂得世间另有一种伤,会让人痛彻心扉。

    当时尚有子澹,尚有家人……如今却只得一个陌生的怀抱。

    那一夜,我不记得自己説过什么,也不记得萧綦説过什么。

    只记得,我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蜷缩在他怀中,他的气息令我渐渐安静下来,再也不想动弹,不想睁眼……

    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萧綦不知何时悄然离去。

    我躺在床上,手里还抓着他搭在被衾外的风氅,难怪梦中恍惚以为他还在身边。

    心里突然觉得空空落落,仿若丢失了什么。

    被婢女侍候着梳洗用膳,我只任凭她们摆布,怔怔失神,心里一片空茫。

    一个圆脸大眼的小丫头,双手捧了药碗,半跪在榻前,将药呈上。

    這小小的女孩儿,个头还不足我未嫁前的身量。

    我瞧着她,一时不忍,抬手让她站起来。

    她将头埋得极低,小心翼翼立起,手上托盘却是一斜,那药碗整个翻倒,药汁泼了我半身。

    众侍婢顿时慌了,手忙脚乱地拥上来收拾,个个嚷着“奴婢该死”。

    那小丫头伏地不住叩头,吓得话也説不出来。

    “起来吧。”我无奈,看了看身上污迹,叹道,“还不预备浴汤去。”

    看着眼前這些战战兢兢的婢女,想一想自己的境地,不由低头苦笑。

    同样是韶龄女子,他人命若蝼蚁,尚且努力求生,我又何来自弃的理由。

    伤病之后未曾下床,每日由人侍候净身,多日不曾沐浴。

    幸好北地天凉,若是热天,怕是更加难耐。

    這些日子,我都不曾仔细照过镜子,不知变成了怎样一副模样。

    就算家人离弃我,旁人不爱我……我总还是要好好爱惜自己。

    水气氤氲里,我微微仰头而笑,让眼泪被水汽漫过。

    谁也不会看到我的眼泪,只会看到我笑颜如花,一如大婚之后——当日我是怎样笑着过来,如今,仍要一样笑着走下去。

    没有温泉兰汤,香樨琼脂,這简单的木桶,腾腾的热水,倒也清新洁净。

    濯净了尘垢,四体轻快,神气为之一爽。

    看到侍女呈上的衣物,我顿时啼笑皆非。小说站  www.xsz.tw一件件锦绣鲜艳,华丽非凡,却没有一件可穿。

    “這都是谁预备的?”我随手挑起一件茜红牧丹绣金长衣,又看了看托盘中那副祖母绿手镯,骇笑道,“穿成這样,好去唱戏么?”

    那小丫头俏脸涨红,慌忙又要跪下请罪。

    “罢了。”我抬手止住她,懒得再看那堆衣饰,“挑一套素净的便是。”

    我转身而出,散着湿发,缓缓行至镜前。

    镜中人披了雪白丝衣,长发散覆,如墨色丝缎从两肩垂下。

    雪肤、云鬓、修眉如旧,眉目还是我的眉目,只是下颌尖尖,面孔苍白,比往日消瘦了许多。

    然而這双眼睛,一样的深瞳长睫,分明却有哪里不同了。

    是哪里不同,我却説不上来,只觉镜中那双漆黑的眸子,如有水雾氤氲,再也不见清澈。

    我笑,镜中的女子亦微笑,而這双眼里,却半点笑意也无。

    “王妃,您看這身合适么?”小丫头捧了衣物进来,怯怯低头。

    我回眸看去,不觉莞尔,她倒挑了一袭天青广袖罗衣,素纱为帔,清雅约素,甚合我意。

    “你叫什么名字?”我一面梳妆更衣,一面打量這小小女孩儿。

    她始终垂眸,不敢看我,“奴婢名唤玉秀。”

    “多大了?”我淡淡问她,随手挑了一支玉簪将湿发松松绾起。

    “十五。”她声音细如蚊蚋。

    我手上一顿,凝眸细看她,心下一阵怅然……才十五的年纪,和我当时一般大小。

    细看這女孩子,虽不及锦儿玉雪可人,却也眉目秀致,颇具灵气。

    想起锦儿,刚刚才抑下的酸楚又浮上心头……虽是主仆,却自小一起长大,情分不同旁人。我而今自顾不暇,身如飘絮,更不知她又飘泊到了何处。

    一时间,心下窒闷。

    我默然走到窗前,却见庭中一片明媚,阳光透过树荫,丝丝缕缕洒进屋内。

    原来,竟已是暮春时节,连夏天都快到了。

    “這屋里太闷,陪我出去走走。”我遣退众人,只留玉秀跟在身边。

    步出门外,和风拂面,阳光暖暖洒在身上,眼前高柱飞檐,庭树深碧,顿觉豁然开朗。

    “王妃……您添件外袍,外头凉呢。”玉秀急急赶上来,手中抱了外袍,一脸忧切。

    我回眸看她,心中感动,却只笑道,“這时节,哪还穿得了外袍。”

    往年我是最喜欢夏天的,京中暑热,每到了五月春暮,宫中女眷都换上轻透飘逸的纱衣,行止间袖袂翩翩,衣带当风,一个个都恍若琼苑仙子。

    玉秀听我説起這些,满面都是神往之色。

    一路行来,所见庭院连廊大都简单朴拙,看似普通宅院,却又蔚然大气,倒有几分像是官衙。“這就是王爷府宅么?”我回头问玉秀。

    玉秀茫然想了想,迟疑点头,“王爷平日都在這里。小说站  www.xsz.tw

    我点头,大致明了,想来萧綦一直以官衙为居所,并没有单独修建府宅。

    听闻他出身寒族,性好俭素,看来果真如此。若换作哥哥,哪里受得了這般简陋居处。

    我一时好奇,脱口问玉秀,“王爷平日在府中,都常做些什么?”

    “王爷大多时候都在外头,回到府里,也常忙到半夜呢。”玉秀侧首想了想,“对了,王爷常与宋将军下棋,还有时独个儿看书、练剑、喝酒……没别的了。”

    玉秀説到萧綦,满脸敬畏,话也渐渐多起来。

    我低头抿唇而笑,只觉那人好生古板,终日过得這样乏味。

    “府里连个歌姬都没有?”我随口笑谑,语声未落,却听一阵女子笑声传来。

    我驻足抬眸,却见前面廊下转出几名女子。

    几人乍一见到我,惊呆在原地,只望了我发怔。

    当先一人慌忙跪下,口称“王妃”,众人這才急急跪了一地。

    我凝眸看去,当先两名女子竟是女眷打扮,一人穿杏红窄袖衫,面容俏丽,身段窈窕,发间珠翠微颤;另一人衣饰简素些,年貌略轻,眉目更见娟秀。

    這身不同于寻常侍婢的打扮,我一眼看去,便已明白。

    心头似被狠狠捏了一下,我一时説不出话来,只觉喉间发紧。

    是了……我怎会忘记了這一层。

    杏红衣衫的女子倒抢在我之前开口,“杏儿给王妃请安。”

    她一面説,一面抬起眼角看我,目光扫过我衣摆,低头间,耳畔翠环,莹莹光华一转。

    這双耳环倒令我想起了方才的祖母绿手镯,依稀是同一副物件。

    我顿时恍然,大约明白了那些华艳的衣饰是何人为我置办。

    “杏儿?”我含笑道,“本宫到府以来,起居都是由你打点么?”

    她略抬了抬眼角,“是奴婢的本分,只怕府里下人愚笨,让王妃受了委屈。”

    這般伶俐,倒是一副主母同客人説话的口气呢——我诧异到极处,不觉失笑。

    见我笑而不语,她似乎胆色更壮了些,索性抬头看我。

    乍一迎上我的目光,她倒呆了,来不及掩去目中惊羡之色。

    “倒是个标致的丫头。”我颔首微笑,“我身边正缺个伶俐的人,明日你就过来跟着玉秀吧。”

    杏儿面红耳赤,仰起头来,硬声道,“回禀王妃,杏儿是在王爷房里服侍的。”

    我本已转身,闻言冷冷回眸,“你是在对本宫説话么?”

    杏儿一僵,肩头发颤,一张俏脸变得煞白。

    我蹙眉看向玉秀,“王府里难道没有一点规矩?”

    玉秀躬身,脆生生答道,“回禀王妃,府里的规矩,主上有问,奴婢方可回话;主上在前,奴婢不得抬头直视;回禀主子问话,需得以奴婢自称……”

    地上一众婢女相顾瑟瑟,身子越伏越低,几近以额触地。

    杏儿满面羞愤,低头咬唇,肩头微微发抖。

    她身后那娟秀女子忙叩头道,“奴婢知罪,奴婢等无意冲撞王妃,求王妃饶恕。”

    我扫她一眼,淡淡道,“本宫喜欢伶俐的丫头,明日你也一起过来。”

    任她们跪地求恳,我径直拂袖而去。

    转过回廊,至无人处,玉秀忍不住欢笑出声,“這下可好,王妃一来,再没她放肆的份了!”

    我驻足,冷冷回眸,陡然沉下脸来。

    玉秀触及我目光,身子一缩,低头再不敢开口。

    我亦抿唇不语,胸口却似堵了一团寒冰,一时间气息翻涌,再难平静。

    ——這是早该想到的,谁家没有几个姬妾,何况似他這般位高权重,孤身在外的盛年男子。

    莫説贵为藩王,就连寻常府吏也有三妻四妾,更遑论风流贵胄如我家哥哥。

    哥哥迎娶嫂嫂之前,已有三名宠妾相伴;嫂嫂进门,又带来四名陪嫁媵妾;及至两年后,嫂嫂病逝,哥哥虽不曾再娶正妻,却又陆续纳了几名美人。

    母亲贵为长公主,下嫁父亲之后,也曾容许父亲纳了一房妾室……在我出生之前,那位韩氏就已去世,此后父亲再未纳妾,与母亲恩爱甚笃。

    不错,這些都是再寻常不过的……可是,无论想到哥哥还是父亲,无论這世间有多少男子纳妾,這些理由,都无法平息我心绪的翻涌,也分不清這滋味,是恼怒,是心酸,还是什么。

    自从来到此处,遇见萧綦,我竟越来越不懂得自己。

    从前偶尔也曾想过,他常年在外,或许另有妾室——那时只觉得,旁人之事,与我何干。

    他不过是我名义上的夫婿,是父亲以我为筹码,换来的一个盟友。

    一念至此,我再忍不住失笑,心口却莫名刺痛,痛到了极处。

    我一手撑了廊柱,按住胸口,兀自笑出声来。

    玉秀慌了神,忙扶住我,“奴婢説错话了,求王妃息怒,别气坏了身子!”

    “谁説我生气。”我甩开她的手,只是笑,渐渐笑出泪来。

    “王妃,您這是……”玉秀手足无措,几欲哭出来。

    看她焦急神情,倒似真的为我担忧害怕一般,越发令我酸楚莫名。

    我靠着廊柱,茫然望向四周——這里有我的夫婿,有我的王府,仆从众多,一呼百应,却只有這一个小丫头真正关心我的喜怒。

    眼前景致,越看越觉陌生,我突然很想回家。

    可哪里才是我的家……京城,晖州,还是這里?

    一时间,满心荒凉,冷意透骨。

    我骤然低头,掩住了脸,极力隐忍心中凄楚,任由玉秀怎么唤我,也不抬头。

    及至她猛然拉扯我袖子,朝我身后直直跪下去。

    我转身,见走廊尽头,萧綦负手而立,身后几名武将尴尬地退到一旁。

    望着他大步而来,我一时恍惚,来不及拭去泪痕。

    他未着戎装,只一袭宽襟广袖的黑袍,高冠束发,愈显清峻轩昂。

    “怎么在這里?”他皱眉,语声却温存,“北边天气凉,当心受寒。”

    听着他言语关切,我心头越发刺痛,漠然转头道,“有劳王爷挂虑。”

    他皱眉看我,一时相对无语。

    庭外风过,吹起我衣带飘拂,透衣生凉。

    他深深看我,似有话説,却终是无言。

    我淡淡笑了一笑,径直转身而去。

    回到房中,果真有些着凉,我闭目揉着额角,只觉头疼欲裂。

    本想小睡片刻,闭了眼,却毫无睡意,眼前一时掠过萧綦的身影,一时又是父母的模样。

    忽而想起了姑姑,想起她説,离开了家族的庇佑,我将一无所有。

    而今的境地,果然是失去了家族的庇护,孤身飘泊,荣辱祸福,乃至生死都握于一人手中。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不再是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郡主,不再是父母膝下娇痴任性的小女儿,不再是被子澹永远呵捧在掌心的阿妩……這些都已经永远不再了。

    自踏入喜堂,成为豫章王妃的那一天,注定這一生,我都将站在這个男人身边,冠以他的姓氏,被他一起带入不可知的未来。

    边塞长风,朔漠冷月,在這边荒之地,我仅有的,不过是這个男人。

    如果他愿意,或许会为我支撑起一个全新的天地。

    如果他走开,我的整个天地,是否再次坍塌于瞬间?

    辗转枕上,有泪滑入鬓角。

    這世上,连父母亲人都会转身离去,还有谁会不离不弃。

    耳边还隐约萦绕着他昨夜的话,忘不了他説,“从今往后,你是我的王妃,是与我共赴此生的女人,我不许你懦弱”。

    如果可以,我愿意相信,相信他口中的此生……此生,还這样漫长。

    此生此间,原来,不只有我和他两人,还隔着這么些不相干的人和事。

    不相干,我原以为是不相干的。

    直到那活生生的女子站在我眼前,他的侍妾,他的女人……怎能是不相干。

    正恍惚间,外头隐隐传来人语声,入耳越发叫我心烦。

    “谁在喧哗?”我坐起来,蹙眉拢了拢鬓发。

    玉秀忙回禀道,“是卢夫人领了杏儿和玉竹两位姑娘,在外头候着王妃。”

    我沉了脸,第一次对下人厉色道,“這王府还有半点规矩么,本宫寝居之处,也由得人乱闯?”

    众侍婢慌忙跪了一地,瑟缩不敢回话,玉秀怯怯道,“回禀王妃,吴夫人説是奉了王爷口谕,带两位姑娘过来,硬要在此处等候王妃醒来,奴婢……奴婢不敢阻拦。”

    又来一个吴夫人,我满心烦闷都化作无名火,倒也想看看,這里还有多少放肆的奴才,不把我這空有虚名的王妃放在眼里。

    “传我的话,让方才喧哗之人到庭前跪候。”我掀帘起身,更衣梳妆。
正文 彼此
    我端了茶盏,以瓷盖缓缓拨着水面翻浮的茶叶,始终一言不发。栗子网  www.lizi.tw

    跪在堂下的妇人,一身新绸夹衣,腕上戴一只金钏,此刻面如土色,低头伏跪在地。這卢氏之前已经同两个侍妾在庭前跪了半晌,我只传她一人进来,依旧让二女跪在外头。

    待她向我叩拜之后,我只低头啜茶,也不开口,任由她继续跪着。

    此前更衣梳妆时,听玉秀説了个大概,王府中诸般人事,我已略知一二。

    這卢冯氏原是萧綦身边一名卢姓参军的继室夫人。萧綦从京中北返之后,恰遇随侍多年的老管事病亡,王府内务无人署理。卢参军便举荐了他在宁朔新娶的续弦夫人,暂时进府执事。這卢冯氏出身富家,知书识字,人也精明干练,将王府打理得有理有条。萧綦从不过问府中内务,日常事件都由卢氏作主,俨然是王府总管的身份。

    一年多前,卢氏从亲族中物色了两个美貌女子带入王府,近身服侍萧綦。

    听玉秀説来,萧綦忙于军务,极少亲近女眷,那杏儿与玉竹虽有侍寝,却未得名份。只是仗着我远在晖州,府里没有别的女眷,一时以主子自居,盼着往后封了侧妃,从此飞黄腾达。

    我寻思着,以萧綦的名位年纪,在宁朔之前,想来也应有过别的侍妾。然而,却不曾听説他有过子嗣。我问玉秀,玉秀却是个年少懵懂的,浑然不知我所指何意。

    我苦笑,倒也还好,总算没有子嗣。生在侯门宫闱,别的不曾多见,争宠夺嗣倒是见得多了。

    堂前鸦雀无声,众人垂首噤声,卢氏汗流浃背跪在地上,初时的傲慢神色已全然不见。

    我搁了茶盏,淡淡开口,“何事求见本宫?”

    卢氏一震,忙叩头道,“回王妃的话,奴婢是奉王爷之命,带两位姑娘前来赔罪,听候责罚。”

    “本宫几时説过什么责罚?”我微微一笑,“這话听来倒是奇了。”

    瞧着卢氏眼色闪烁,我笑意更深,“若是如此,本宫可不敢担待,你将人领回去罢。”

    卢氏脸色阵阵青白,略一迟疑,咬牙道,“老奴糊涂,王爷原是遣了两名婢子过来服侍王妃……老奴自愧调教无方,斗胆领了她二人前来请罪,甘愿领受王妃责罚。”

    我冷冷看她,原来是想大事化小,向我讨得责罚,就此搪塞了过去,挽回最后一线希望。胆子倒是不小,可惜這卢氏太不经唬,一看势头不对,便将旧主子丢了,急急朝我靠过来。

    “原来如此。”我闲闲端坐,只笑道,“王爷是怎么説的?”

    卢氏踌躇片刻,低了声气,畏缩道,“王爷説……‘既是王妃要两个丫头,送去便是。’”

    我垂眸一笑,心下五味杂陈。

    此前斥责那两名侍妾,是我故意为之,料想她们在我处受了委屈,必会找萧綦哭诉。我倒要借此看看,萧綦如何应对——眼下看来,他对那两名女子倒是半点不放在心上。

    心下悬着的一口气算是缓了过来,這结果,本也是我意料之中。萧綦才不是那多情之人,岂会为了两个侍婢,与贵为皇亲的正妃翻脸,然而,想到他对待侍妾之凉薄,又难免心起狐悲之感。千古以来,哪个女子能恃宠一生,莫説色衰爱弛,便是当宠之际,也不过是随手可弃的玩物。

    卢氏见我沉吟不语,陪笑道,“那两名婢子已知悔恨,该当如何处置,还望王妃示下。”

    “逐出府去。”我淡淡道。

    卢氏周身一震,忘了礼数,骇然抬头呆望我,“王妃是説……”

    我垂眸看她,似笑非笑,一言不发。

    “奴婢明白。”卢氏怔了半晌,才缓缓俯首,叩了个头,颤声道,“奴婢這便去办。”

    她以为我只是耍耍王妃的威风,将两个婢子责罚凌辱一番也就罢了。毕竟是萧綦身边的人,如今拨给我做婢女使唤,已算给足我颜面,至多再被我贬去浆洗洒扫,吃些苦头。小说站  www.xsz.tw等我气消了,总还有机会翻身的。或许连萧綦也以为,我不过是吃醋犯妒,妻妾争宠而已……我端详着自己修削苍白的指尖,微微一笑。

    他们到底是看低了我。

    两个侍妾连我的房门也未踏入一步,立时被带走。

    庭外传来杏儿与玉竹哭叫挣扎的声音,渐渐去得远了,声音也低微下去。

    我走到门口,默然驻足立了一阵,回身正待步入内室,忽的一阵风起,吹起我衣带飘扬。

    转身回望庭外,庭前夏荫渐浓,暮春最后的残花,被一阵微风掠过,纷纷扬扬洒落。

    残花似红颜,一般薄命。

    她们未尝不可怜,只是生错了命,自己选错了路,遇错了人。

    有人固然生错命,往后乐天知命,原也可安度一生;最可怜的,一种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另一种便是身不由己,步步荆棘,要么拓路前行,要么困死旧地。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也是這般铁石心肠了?

    我从众人眼前缓步走过,所过之处,人尽俯首。

    一干仆从侍女立在旁边,自始至终,大气不敢喘。看着往日最得势的两人,就這样被逐出王府,从头至尾不过半天光景,我甚至不曾多瞧她们一眼。

    从前一呼百应,人人折腰,却不过是敬畏我的身份;而今,她们敬畏的只是我,只是這个铁石心肠,强横手段的女子……或许,自我出生,骨子就流淌着世代权臣之家冷酷的血液。

    从此后,這阖府上下,再没有人敢藐视我的威仪,忤逆我的意愿——除了萧綦。

    我微微牵动唇角,可笑什么妻妾争宠,這种事休想在我這里看到,我也耻于为之。

    我的姓氏和我身上流淌的血液,绝不允许我接受這样的侮辱——我等着看,看堂堂豫章王、大将军、我的夫君,如何来应对我的决绝。

    (下)

    案前已堆满了揉皱的废纸,没有一张画成。纸上勾出亭台水榭,芭蕉碧浓,樱桃红透,依稀还是旧时光景。我怔怔望了满眼的墨痕狼藉,心神再不能宁定。

    五月,又是分食樱桃的时节……“树下分食樱桃,嫣红嫩紫凭侬挑,非郎偏爱青涩,为博阿妹常欢笑”。這歌谚,是京中少年男女常常吟唱的,曾几何时,也有那样一个少年,与我分食樱桃。

    心神一时恍惚,手腕不由自主颤了,一团浓墨从笔尖坠下,在纸上泅开。

    “又废了。”我直起身,将笔搁了,淡淡叹口气。

    书以静心,画以怡神,可眼下的心绪,画什么不是什么,越发叫人烦乱。

    我整日闭门不出,只埋头书画之间,叫旁人看来,怕是一派悠闲自得。

    真是怡然自得,还是负气为之,只有我自己清楚。

    一连几天过去,萧綦没有半分回应。侍妾被逐,好像与他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做了什么,他似乎也不在意。這件事,再也无人关注,浑若一块石头投进深谭,就此无声无息地沉没了。

    一连几天,我甚至没跟萧綦説过几句话。他偶尔来看我,也只匆匆一面便离去。

    有两日夜深时分,他悄然过来,我已经就寝。分明内室还亮着烛光,我仍倚在枕上看书,他却不让侍女通禀,只在庭前静静站上一会儿,便又离去。

    他在外边,我是知道的,玉秀嘴上不敢説,只拿眼神不断瞟向外面。

    我只佯装不知,熄了灯烛,侧身睡去。

    他不过是在等我低头,等我先开口向他解释。

    枯坐窗下,对着白纸废墨发了半日呆,不觉已是斜阳西沉,入暮时分。栗子网  www.lizi.tw

    玉秀张罗着侍女们传膳,這些时日,她与我熟稔了,胆子渐渐大起来,更显出聪明利落。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儿,能学得這般精乖,只怕也是吃过太多苦头,越发令我怜惜。

    “都下去吧,這里有我侍候就行了。”玉秀学着一副老成的口气,将侍婢们遣出。

    我好笑地瞧她一眼,却见她左右张望,悄悄打开了食盒。

    “王妃,我找来了好东西呢!”她笑眸弯弯,微翘的鼻尖俏皮可爱。

    一股浓冽的酒香弥散开来,我一怔,旋即惊喜道,“你找了酒来!”

    “小声些,可别叫人听到!”玉秀慌忙扭头看门外,悄悄掩了嘴道,“我是从厨房偷来的。”

    我被她那模样逗笑,顽心大起,生平从未喝过偷来的酒,立时来了兴致。

    自到宁朔以来,伤病缠身,大夫再三嘱咐了戒酒。到如今伤病好了大半,我却还未尝过一口酒。此时闻到酒香浓冽,自然是心花怒放,满心惆怅也暂且抛到一边。

    我遣走其他侍女,与玉秀一起动手,将案几移到庭前花荫下,逼着玉秀留下来陪我对饮。

    不想這小妮子竟也贪杯,酒至微醺,渐渐脸热话多起来。

    玉秀説起她爹嗜酒如命,常常醉后打骂于她。

    “你爹现在何处?”我已有三分酒意,撑了额头,蹙眉问道。

    “早过世了,娘也不在了……”她伏在案上,语声含糊,“有时想让爹再骂我一顿,也找不着人了,就剩下我一个了……”

    我怔怔想起了父亲,心中悲酸,正待再问她,却见她已呼呼睡了过去。

    夜色花荫下,她脸色酡红,分明还是个孩子。我笑着摇头,拎了半壶残酒起身,摇摇踏向花影绰约处,想寻个清净无人的地方,独自喝完這壶残酒。

    四下一时寂静,只听草从中促织夜鸣,边塞月色如练,星稀云淡。

    “树下分食樱桃,嫣红嫩紫凭侬挑,非郎偏爱青涩,为博阿妹常欢笑。”我不知不觉又哼起這谚谣,脚下一时虚浮,就近倚了一块白石坐下。发髻早已松松散了下来,索性脱了绣履,举壶就口,仰头而饮。

    一样的良夜深宵,一样的月色,曾经是谁伴我共醉。

    我竭力不去想起那个名字,却怎么也挥不去眼前白衣皎洁的身影。

    眼前渐渐迷离,明知是幻像,也恨不得再近一些。然而只一瞬间,诸般幻像都消失,徒留花影繁深,夜静无人。我苦笑着举起酒壶,任那酒液倾注,激灵灵洒了一脸,将我浇醒。

    壶中渐渐空了,我仰头,想饮尽最后一口,陡然手中一空,酒壶竟不见了。

    身后有人劈手夺去了酒壶,将我揽住。

    “别闹,子澹……”我阖目微笑,放任自己沉沦在幻像里。

    不待我再睁眼,腰间一紧,身子蓦然腾空,竟被人拦腰横抱起来。

    我只觉轻飘飘的,几疑身在梦中,不由喃喃道,“我如今已嫁了人,你不知道么……”

    可他的手臂只将我抱得更紧。

    泪水滚落,我紧紧闭了眼,不敢见到子澹的面容,黯然道,“他,他待我很好……你走罢……”

    他顿住,继而双臂一紧,将我箍得不能动弹。

    我不由自主伸手去推他,触手之处,却是冰凉的铁甲。

    這一惊之下,我愕然抬眸,酒意顿时惊去大半,神智随之醒转——眼前,是萧綦盛怒的面容。

    我刹那间失了神,一句话也説不出,只觉天旋地转。

    萧綦一言不发,将我抱进内室,俯身放在榻上。房中尚未点灯,昏暗中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见他侧颜的轮阔似被月色蒙上一层寒霜。

    胸前一凉,衣襟竟被他扯开,半边外裳已褪下肩头。

    “不要!”我猛然回过神来,掩住衣襟,仓惶往床角躲闪。

    他冷冷看我,眼中似有锋芒掠过,“不要什么?”

    我一时喘不过气,心头急跳,只慌乱摇头,瑟缩在床角。

    见他再度俯身过来,我惊得起身欲逃,手腕却被他一把扣住。

    “浑身是酒,还不脱下来,你以为我要做什么?”他陡然发怒,双手一分,扯下我半湿的衣衫,连同里面亵衣也被一起扯下。

    我呆住,看着自己衣衫尽褪,雪白耀眼的肌肤就此袒露在他眼前,寸缕不存。

    這不是他第一次脱掉我衣衫,也不是第一次被他看到我的身子。我已是他的妻子,就算什么都被他看去,也是天经地义——可唯独不能是這样的方式,這样的冒犯!

    他再次俯下身去脱我裙裳的时候,我反手一记耳光挥出。

    “我是你的夫君。”他头也不抬,便将我手腕捏住,“不是你可以随便动手的人。”

    他冷冷看我,唇角紧抿如薄刃,“我的女人可以骄傲,不可骄纵。”

    我倒抽一口气,酒意上涌,连日压抑的愤怒委屈一起逼上心头。

    “我也是你妻子,不是你的敌人,不是你要驯服的烈马!”我抬眸直视他,一句话出口,已是哽咽,泪水不由自主地落下。我咬唇侧过脸去,懊恼這止不住的眼泪,泄露了我的脆弱。

    他沉默片刻,松开我手腕,抬手来抚我脸庞。

    我猛然拂开他的手,脱口怒道,“我若骄纵,又岂会一再受你羞辱。成婚三年,我独守晖州,没有半分对你不起,你却在此安享齐人之福……萧綦,你扪心自问,可曾真心当我是你妻子?”

    他怔住,定定望着我,目中神色莫测。

    “不管你为了什么娶我,也不管你是否将我当作妻子,从前的事就此揭过,我也不怨你!”我泪如雨下,连声音也在颤抖,“从今往后,我再不管你三妻四妾,你在宁朔,我回京城,就此天长地远,各自太平。你做你的豫章王,我做我的郡主,与其同床异梦,不如——”

    “住口!”他蓦的怒斥。

    我的下巴被他狠狠捏住,再説不出话来。

    他一双眼亮得灼人,映着月华,清晰照出我的影子。而我眼里,只怕也全是他的影子。

    這一刻,我们眼里只有,再无其他,天地俱归澄澈。谁也没有开口,我却一直颤抖,眼泪滑落鬓角,滑下脸颊,滑到他掌心。我从不知道自己能有這么多泪水,似乎隐忍了三年的悲酸都在這一刻流尽。

    他久久凝望我,目中怒色稍敛,竟有些许黯然。

    良久沉默,只听他沉沉叹道,“如此恩断义绝的话,你竟能脱口而出。”

    我一窒,乍听他口中説出“恩断义绝”四字,竟似被什么一激,再説不出话来。

    “你当真不在乎?”他迫视我,幽深眼底不见了平素的锋锐,只觉沉郁。

    這一问,问得我心神俱震。

    我当真不在乎么,這段姻缘,這个男人……都已将我的一生扭转,我还能骗自己説不在乎么?

    清冷月光映在他眼底,只觉无边寂寥,我恍惚觉得這一刻的萧綦变成了另一个人,不是叱咤天下的大将军,也不是权倾朝野的豫章王,只不过是个落寞的男子。

    他也会落寞么,我不信,却又分明在他眼里看到了深浓的落寞和失意。

    月华好像化作了水,缓缓从我心上淌过,心底一点点绵软,透出隐约的酸涩。

    他深深迫视我,“既然不在乎,又为何对两个侍妾耿耿于怀?”

    我一时气苦,脱口道,“谁耿耿于怀,我不过是恼你……”话一脱口,方才惊觉失言,却已收不回来了。我窘住,怔怔咬了嘴唇,与他四目相对,他眼里陡然有了暖意。

    “恼我什么?”他俯身迫过来,似笑非笑望住我,“恼我有别的女人,还是恼我不闻不问?”

    他這一叠声的问,将我的心思层层拆穿,拆得我无地自容。

    我狠狠瞪了他,奋力挣脱他双臂的钳制。這可恨之人反倒哈哈大笑,将我双手捉住,顺势摁倒在枕上。他俯身看我,只离咫尺之距,气息暖暖拂在颈间,“你這女人,总不肯好好説话,非得逼急了才肯显出真性子。”

    我给他气得发昏,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只朝他踢打。

    他在我耳畔低低笑,“這便对了,凌厉悍妒,恰是那日悬崖边上爱憎如火的真女子!”

    我恰好挣脱出右手,正欲愤然朝他掴去,听得悬崖边上這一句,顿时心下一震,怔忪伸了手,再也打不下去。生死相依的一幕历历如在眼前,他的手,他的剑,他的眉目……他捉过我的手,按在胸前,那一身冰凉铁甲触手生寒。

    我怔怔望着他,满心都是柔软,再也恼怒不来。

    “为什么穿着甲胄?”我低声问,這么晚了,莫非还要外出。

    他淡淡一笑,“正要巡视营防。”

    “已经过了子时……”我蹙眉,想到他近日连番的忙碌,不由心中一凛,“可是有事发生?”

    “没事,军务不可一日松懈。”他笑了笑,眉宇间又回复往常的肃然,“时辰不早,你歇息吧。”

    我垂眸点了点头,却不知该説什么。看他转身便走,骤然想起来,忙起身叫住他,“等等!你的风氅还在這里……外面夜凉……”

    迎着他熠熠目光,我的声音不觉轻细下去,耳后发热,再説不出口。

    他也不説话,默然回身,从我手里接过那件风氅。

    我低了头,不敢看他。

    他突然抬起我的脸,未容我回过神,他的唇已覆了下来……陡然间天旋地转,仿佛炽热的风暴将我席卷,强烈的男子气息,不容抗拒的力量,仿佛一场攻城掠地的袭击,强悍而直接,没有半分迟疑,狠狠击溃我心底最隐秘的一处情怀。

    很久以前,久远得我几乎已经忘记,那时有一个少年,曾温柔地亲吻过我……在摇光殿的九曲回廊下,薰风拂衣,新柳如眉,那个温雅如春水的少年,俯首轻轻吻上我的唇。酥酥的,暖暖的,奇妙得令我睁大了眼睛。

    那个初吻的记忆,终结于我不解风情的尖叫,“啊,子澹,你咬了我!”

    子澹,子澹。

    周身的力气都消失,我站立不稳,被他一手揽住腰肢。這有力的手臂,属于萧綦,属于我的丈夫……今非旧,那个温雅的少年已经同我的昨日一起远去,恍如隔世。

    萧綦的声音低哑而强硬,“你我之间,再没有旁人。”

    我一颤,闭了眼不敢抬头。他是知道的,或许一早娶我便已知道。昔日京中,人人皆知上阳郡主与三殿下是一对璧人……方才醉后之言,也尽被他听见了。

    我一阵瑟然,蓦的觉得冷,這才发觉自己赤脚踏在地上。

    萧綦看着我散发赤足的模样,却是莞尔一笑,重新将我抱回床上。

    他凝视我,神色温柔,眉心犹带一道皱痕,宛如刀刻一般。

    “往后,我不会再有别的女人。”他淡淡一笑,站起身来,“你我之间,也再没有旁人。”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我怔怔望着他背影,过了好一阵子,仍觉他的气息还萦回在四周。
正文 进退
    卢氏殷勤地呈上姜茶,垂手躬立在侧,看我只皱眉喝了一口,忙陪笑道,“王妃可是嫌味道重了,奴婢這就让人重新煎过。小说站  www.xsz.tw”我摆了摆手,只冷淡地问道,“那两个婢子都打点好了?”“奴婢已将银两送到,也给玉竹择好了人家,只是那杏儿不知好歹……”卢氏撇了撇嘴,正待再説,我淡淡打断她,“她总是服侍过王爷一场,不可薄待了她。”“王妃宅心仁厚,是咱们下人的福分。”卢氏忙躬身道。我自嘲地一笑,只觉仁厚一説无比讽刺。那两个女子并无大错,此生却算是毁了。如同贺兰断腕,于萧綦看来是罪有应得,于他的族人,何尝不是惨烈英勇之事。我私下问过卢氏,才知道侍妾皆无子嗣,并非偶然。卢氏説,每有侍寝,王爷必有赐药下来,大约是嫌侍妾身份卑贱,不配诞育王爷的子嗣。這话我是不信的。若是世家望族子弟,有此一举倒不奇怪,萧綦却不应是這样的人。這卢氏心思灵活,説话头头是道,颇会察颜观色。见我留意询问王爷的起居,她一面偷眼看我,一面笑着凑近来,低声道,“這阵子王爷都是一个人独宿,如今王妃身子大好了,还将人冷落在一旁,也不是个理儿。”我转头咳了一声,掩饰脸上的发热。她却越发説得不像话,“王爷对您的心思,瞎眼人也瞧得出来。人家每晚都来探视,大半夜的还不让人留宿。虽説王妃性子贞淑,可這男女闺中之事……”我霍然站起来,耳根发烫,冷冷道,“卢夫人,你在府中执事也有年头了,需知一言一行,都是底下诸人的表率,不可失了分寸。”卢氏脸上阵阵青白,退在一旁不敢多话。我蹙眉看她,只觉此人性好谄媚,心术不正,留在身边终究不可长久。当下起了念头,想将她一并逐走,然而念及她年事颇高,又在府中操劳了一些日子,终究有些不忍。我沉吟片刻,不动声色,只令她退下。脸颊耳后的火热却久久不曾消退,卢氏的话虽俚俗孟浪,却不是全然没有道理。這几日来,萧綦越发繁忙,常常整天不见人影,一旦回府又有将领不断进出议事……纵然如此,他仍然每晚过来看我,多少总要陪我説一会话,有时非要看着我安然入睡,方才离开。自那晚过后,他待我再无轻薄唐突之举,偶尔举止亲呢,也从不逾矩。连玉秀也曾红着脸问我,为什么王爷从不留宿。她们都不懂得,我却明白,萧綦只是在等待。他是太高傲的一个人,容不得半点勉强和屈就——這一点,我们何其相似。他要等我心甘情愿,将旁人的影子抹得干干净净,一如他所言,“我们之间,再没有旁人”。我怔怔立在廊下,满心都是怅惘,百般滋味莫辨。萧綦不会明白,那不是旁人,那是子澹……有太多的情分交缠在子澹和我之间,即便抛开男女之情,我们还是兄妹,是知己,是共同拥有过那段美好岁月的人。即便用一句“旁人”,可以将一切都抹得干干净净,然而,那些镌刻在生命里的记忆,只怕這一生都抹不去了。午后正欲小憩片刻,一名婢女匆匆而来,“启禀王妃,王爷刚刚到府,请王妃即刻往书房去一趟。”我微怔,自到這里以来,从未踏足他书房一步,心下不觉忐忑。当下未及梳妆,只拢了拢鬓发,便匆匆而去,一路上心神不定,隐约感觉有事发生。到了书房门口,我一时心急,不等侍卫通禀,便径直推开虚掩的房门。小说站  www.xsz.tw一脚踏进去,我却怔住,只见房中还有旁人——萧綦负手而立,全神贯注地盯着一张舆图,他身后左右各立着一名将领,见我进来,均是一怔。我见惊扰了他们议事,忙歉然一笑,转身退出。却听萧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威严中流露淡淡笑意,“往哪里去?”我只得回转身,泰然而入,向那两名将领微微颔首一笑。左边那浓髯魁梧的大将,只愣愣看了我一眼,便慌忙低头,面色尴尬;右边却是一名英朗挺拔的年轻将军,见我进来,也不知低头回避,儒雅眉目之间,竟是一派痴愣神色。我敛眸低眉,微扬唇角,向萧綦欠身行礼。萧綦敛去笑意,沉声道,“既然王妃在此,你们先退下吧,此事明日再议。”“属下遵命。”二人齐声应道,那粗豪大将略一躬身,转头便走,那儒雅将军却似愣了一刻,才匆匆转身,退了出去。我這才忍不住笑了出来,“尽是些不知礼数的莽将军。”萧綦笑着摇头,“自己莽撞,倒嫌旁人无礼,哪有這般不讲理的女人。”我挑眉看他,“我来见自己的夫君,还需跟谁礼让三分?”這话让萧綦听得满眼都是笑意,携了我的手,将我领至那幅巨大的舆图前面。“這是,皇舆江山图?”我睁大了眼,被图上广袤疆域深深吸引。萧綦淡淡一笑,伸手指了图上,傲然道,“這是我戎马半生,率百万将士,守护开拓的山河。”我被他的神色震慑,此刻的萧綦,隐隐竟有虎视龙蟠之态。顺着他所指之处看去,那绵延于舆图上的锦绣江山,也令我心神激荡,良久无言。這些日子,虽然一点风声都不曾听到,我却隐隐觉察到不同寻常的紧张。那些匆忙进出的将领,通宵达旦的议事,眼前巨幅的舆图……這一刻,我终于知道,必是有事发生了。自来宁朔不过月余,那些安宁恬淡的日子已在不经意间流去,此时想来,陡生怅惘。我叹了口气,抬眸望向萧綦,等待他开口。萧綦凝视我,“你可记得温宗慎?”我愕然,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竟提起這个名字——当朝右相,与父亲比肩的权臣,唯一敢与王氏抗衡之人,也是父亲多年的老对头。我不由展颜笑道,“为何突然提起右相?”萧綦神色淡然,转身走回案后,侧首道,“他已不是右相了。”我一时未能回过神来,怔怔问道,“温相另有进爵?”“九日前,温宗慎获罪革职;七日前,温氏满门下狱。”萧綦的声音冰凉如铁,“若按密函递送的行程算来,三日之前,便是他问斩之期。”我猝然退后数步,背脊直抵上屏风,眼前掠过那张曾经熟悉的面容。昔日风骨清隽,傲岸不群的当世名士,位极人臣的首辅之一,如今已是一具躺在棺木中的尸首么。透骨寒意从脚底直冒上来,我一阵恍惚,喃喃道,“京中发生了什么?姑姑,父亲,娘……他们怎样了……”想到京中可能剧变横生,我顿时心乱如麻,诸般怨念都抛在了九霄云外,只恐家人有个闪失。萧綦向我伸出手来,柔声道,“过来。”我茫然任他牵住了手,被他揽在臂弯,怔怔迎上他的目光。他眼里仿佛有种奇异的力量,令我觉得安稳,心绪渐渐宁定下来。“這些事迟早要让你知道,算不得什么,往后你要担当的还多。”他笑意淡定,替我拢了拢散落的鬓发,“就算天翻过来,我也还在這里,没什么可惊怕。栗子小说    m.lizi.tw”五月的边塞,竟然如此寒冷。我听着萧綦将温相一案的始末简略道来,指尖越发冰冷,寒意从四面八方透来。原以为徐绶伏诛,贺兰败走,一切危机都已经过去——可我万万没有想到,這才仅仅是另一场杀戮的开始。太子轻薄寡德,早已令皇上失望,姑姑虽与皇上自幼结发,却并无深宠。多年来,皇上一直专宠谢贵妃,偏爱子澹,帝后之间日渐疏离,令皇上一度起了废储之心。至谢贵妃病故、子澹被逐,内有姑姑干政,外有父亲专权,而我与萧綦的婚姻,更使王氏的权势如日中天。皇室与外戚之争,随着萧綦的北归,终成水火之势。皇上终于明白,太子羽翼已成。這一去纵虎归山,四十万大军与北方六郡尽在萧綦手中,一朝有他在,一朝动摇不了王氏。一旦将来太子即位,天下尽落入王氏之手。皇上孤陷于京中,皇室诸王分封各地,北方诸王的势力早已在战乱中消亡。唯有江南诸王,当年偏安一隅,侥幸保存了相当的实力,却与京城相隔千里,鞭长莫及。唯有右相温宗慎支持皇上废储,在朝中与父亲相抗衡,暗中与江南诸王密谋。萧綦婚后北归宁朔,在姑姑和父亲的支持下,迅速掌控北境六镇,数次以军务紧急为由,违抗皇命,拒不奉诏回京。朝廷忌惮他手中四十万兵马,一时间无可奈何。太子内有外戚之势,外有重兵相挟,若要废储,第一个要除去的就是萧綦手中兵权。眼见萧綦公然违抗君命,皇上终于下了狠心,与右相温宗慎一同设下毒计——派出亲信大将徐绶,与兵部左侍郎杜盟,以代天巡狩之名进驻宁朔,计划暗中挟制萧綦,伺机夺取兵权。岂料徐绶野心勃勃,一心想借机取代萧綦,竟私下与贺兰箴勾结,欲借刀杀人,将萧綦一举刺杀,再推赖于贺兰氏头上,从此永绝后患。萧綦是何等人物,早已获知风声,索性将计就计,将徐绶的借刀杀人,化做一箭双雕——明里一箭射杀徐绶,击溃贺兰;暗地里一箭,却是射向徐绶背后的温宗慎,乃至温相背后真正的主使之人,给了皇上反戈一击。当日行刺事败,徐绶身死,杜盟逃脱,十余名贺兰族刺客被缉捕下狱,落下铁证如山。萧綦一道奏疏,并举铁证十三条,弹劾温宗慎勾结外寇,谋逆作乱。同时父亲在京中,联同各部大臣一同上奏弹劾,逼迫皇上将温宗慎一党下狱,按律问斩。右相一党拼死反扑,弹劾王氏外戚专权,反指萧綦拥兵自重,抗旨犯上。皇上迫于父亲与姑姑的压力,只得舍弃温宗慎,将其下狱候审,令他做了代罪羔羊——温宗慎被定以重罪,革职削爵,举家流徙岭南。原本事情到這一步,皇上已经全盘皆输,向外戚低头。然而不知为何,父亲竟不顾姑姑的劝阻,执意要将温宗慎处斩方可罢休。父亲最终一意孤行,擅自篡改旨意,直接下令刑部,于三日前处斩温宗慎。“不会的!”我再听不下去,霍然拂袖而起,触上萧綦霜雪般清冽的目光,却是周身一僵,终究颓然跌坐回椅中。萧綦对我再无隐瞒,他与父亲往来传达的密函,都一一摊开在我眼前,父亲的字迹,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即便当日得知父亲与姑姑在暗中筹划了我与萧綦的联姻,我也不过是伤心失望,而此刻,我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将萧綦口中的左相,与我那气度雍容,卓然若谪仙的父亲联系在一起。谁也不知道,究竟是因为父亲的跋扈,还是因为别的缘故,那个在我印象中一直懦弱多情的天子,终于被逼入绝境,被我的家族激怒,誓与王氏放手一搏!在父亲刚刚送到的密函中,那一手挺秀苍劲的行楷小字,写着触目惊心的字句——就在数日之前,皇上下诏废黜太子,改立子澹为储君,封謇宁王为太子少保,令謇宁王即刻北上,至皇陵迎奉储君入京!江南謇宁王是皇上的堂兄,诸位藩王之中,除萧綦外,便属他手中十五万兵权最重。此时皇上命他入京辅佐子澹,已是旗帜鲜明地向外戚宣战。父亲与姑姑立刻封闭了宫禁,宣称皇上病重垂危,太子临危受命,代行监国之职。叔父同时调集五万禁军,将京城四面守住。姑姑派出内廷禁卫前往皇陵,将子澹幽禁。朝中局势势成水火,一触即发。一旦謇宁王发兵,唯有萧綦挥军南下,方可解京城之围。父亲的密函,便是向萧綦求援,要他火速备齐粮草,南下屯兵备战。我缓缓回头望向那巨幅舆图,方才见到图上勾勒的数条红线,尚且不明所以。此刻,却陡然明白过来,那猩红朱笔标注之处,正是萧綦的行军方略——从宁朔出三关,渡长河,直插中原心腹,截断南北要冲,在临梁关兵分三路,阻截东西南三面来犯之敌,将京师牢牢掌控在他的手中,犹如一枚弹丸孤城!我直直望着那舆图,从指尖,到双手,一寸寸冰凉。事成定局,這一战已是在所难免。卷入這场纷争的人,却都是我的至亲。不知萧綦何时来到我身后,按住我双肩,我這才发觉自己周身都在微微发颤。他缄默不语,随我一起凝望那巨幅的舆图,良久才淡淡道,“你会看舆图?”我点头,僵然回应他的发问,“是,哥哥从前很爱绘制水道舆图……”“王氏儿女的确才识不凡。”他微笑,从身后将我揽住,意态从容,仿佛只在闲话家常,“這些事原本早该让你知晓,只是你伤病未愈,只怕平添了烦恼。”他説得這样轻松淡定,几乎让我错觉,這不过是一场小麻烦,而不是关乎我亲族存亡,天下纷争的大事。我怔怔看他,不敢相信他此刻面上犹带笑容。他知不知道,一旦起兵南下,等待他的将是一场生死恶战;他将与我的亲族一同站在命运的边缘,退后一步便是万丈深渊。“到底为了什么?”我颓然掩住脸,再抑止不住心底的惶惑,失声哽噎。我不明白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金风细雨的京城,往日诸般美景,至亲至爱的家人……甚至是眼前刚刚重新绽放的天地,都随着這场纷争而坍塌。我和我身边的每一个人,或许都将从此改变。這荒唐可怕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什么要废储,为什么要打仗?”我喃喃颤声问他。他陡然笑了,朗朗笑声却是冰凉透骨,我听不出半分笑意。“为了什么……”他淡淡重复我的问话,唇角微扬,“无非四个字,帝王霸业。”我霍然抬眸看他,震骇无言。自古多少英雄,竞折腰在這帝王霸业四个字上。“一朝踏上此路,成王败寇,再无回头。”他竟含笑看我,淡淡説出我此刻心中所想的话。我凝望萧綦,一时间,心中念头百转千回。他明白我此刻心中所想,如同我也明白他那四个字的寓意。如果一切重来,我是愿做侯门深闺中的柔弱女子,如母亲那般安享荣华一生,抑或依然愿意站在他的身旁?他静静等待我半晌,目中渐有失落之色。“左相还有一封家书给你。”他不动声色转身,从案上密匣中取出一封金漆烫封的信函。這是我到宁朔以来,父亲送到的第一封家书。此前他与萧綦密函往来,竟没有一封家书予我,似乎早已将我這嫁出的女儿遗忘。或许他知道,我会从萧綦這里得知真相,并且不会原谅他。我接过父亲的信函,淡淡垂眸一笑,心下只是黯然。萧綦深深看我,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转身行至窗下,负手而立,待我独自拆阅家书。我望着他孤峭背影,将父亲的家书紧紧捏在手中,不觉已捏皱。“萧綦……”我轻轻一叹,“庙堂之高,江湖之远,我总要随你一起的。”萧綦的背影微微一震。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斑驳洒在他肩头,将他挺拔身影长长投在地上,愈显孤绝。他背向着我,看不到脸上神色,隔了良久才听他低低説了一声,“好。”我一时呐呐无言,低头盯着信上父亲的字迹发呆。“阿妩。”他突然唤我。“嗯。”我漫声应了,忽然一呆,他竟叫了我的乳名。萧綦突然转过身来,满目笑意地望着我,“你叫阿妩。”我从未见过他這般明朗温暖的笑容,仿佛有淡淡光华自他眼底焕发,令我一时看得呆住。“你怎会……”我想问他怎会知道我的乳名,话一出口,才想起手中信函,上面分明有父亲写下的“吾女阿妩亲启”。我不觉失笑,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一时相视而笑。书房里有一股若隐若现的墨香,弥散在五月的阳光中,恍惚似回到了柳媚花好的昔日光景。被他這样看着,我越发有些局促,低头去拆父亲的信。手腕却突然被他捉住,信也被他劈手夺了去。他将手指按在我唇上,止住我的发问,低低笑道,“回来再看,先随我去一处地方!”我一时愕然,被他牵了手,不由分説地带出书房。回廊庭院中那么多的侍卫仆从,他也不顾有人在侧,一路紧紧牵着我的手,泰然大步走过,惊得府中仆众纷纷回避。起初我还羞窘,渐渐觉得莫名雀跃,轻巧好奇地跟上他步伐,不知他要将我带到何处。他的手掌那么大,将我的手完完全全握住。我偷眼看他的侧颜,却被他发现……“到了。”他笑着一指前方,竟是马厩所在,“快去挑马!”“挑马?”我错愕莫名,啼笑皆非地挑眉看他,“你难道要带我领兵打仗?”他大笑起来,“哪来這么多话,叫你挑便挑,选好马再叫下人找一套布衣胡服给你。”我恍然明白过来,惊喜道,“我们要微服出行?”他瞪我一眼,“再嚷大声些,全城都知道王妃要出行了。”忽听一声清越马嘶,那马厩中最抢眼的一匹高大黑马朝我们迎上来,浑身毛色漆亮如墨,四蹄矫健修长,鬃毛猎猎,神骏昂扬。“那是墨蛟。”萧綦微笑,丢了我的手,径直向他的爱马迎去。看他待马倒比待人热情,我不觉心头暗恼,忽起顽心,将手指并入唇间,短促地吹响一声唿哨,這是驯马师常用来警戒马群的讯号,幼时我缠着太仆寺最好的牧丞学了很久才学会。厩中马群果然一凛,齐齐向我看过来,连墨蛟也微微侧头看我。萧綦惊诧地回头,笑道,“你竟会這个!”我淡淡笑,扬眉看他,“除了舞刀弄剑,行军打仗,你会的,我未必不会。”
正文 缠绵
    夕阳余晖斜照在苍茫大地上,远山雄浑,隐约有云海翻涌,山峰的轮阔被夕阳勾勒上淡淡金边。栗子小说    m.lizi.tw我的眼前是大片深浓的绿,绿得没有尽头,仿佛一直延伸到天边。我从不知道,這塞外的牧野竟能辽阔至此,比之皇家猎场何止数倍。天地之阔,山河之壮,即便是帝王家也不能尽揽囊中。

    萧綦带我出城,来看這壮阔边塞,无际旷野,来看他一手开拓的疆土。十年之间,我们脚下还是突厥的疆土,這肥沃美丽的绿野仍被外族霸占。直至宁朔一役,萧綦大破突厥,将天朝疆域向北拓伸六百余里,直抵霍独峰下。

    我第一次被天地之美所震撼,原来九重宫阙之外,另有一种力量,比皇家天威更令人折服。

    萧綦扬鞭指向远方,“那就是霍独峰,北境最高的山峰,峰顶积雪万年不化,从未有人能攀过山腰以上。北地牧民故老相传,那峰顶是神灵的居所,凡人不可亵渎。”

    “我从未到过那么高的地方。”我由衷感叹,心下无限神往。

    “我也只到过山腰。”他慨然一笑道,“這世上唯一令我敬畏的,便是天地之力。”

    如此大逆不羁之言,已不是第一次从他口中説出。初时听来震骇,而今我竟也泰然。若是旁人説出這话,未免轻狂犯上,唯独从他口中説出,却是轻描淡写,叫人听来也觉理所当然。

    “翻过那座高山便是大漠,四面茫茫皆是黄沙,高丘转瞬就成平川,流沙之壑深不见底,一直向北绵延数百里才见绿洲,再往北,就是突厥的疆土了。”

    顺着他扬鞭所指的方向,遥想朔漠狂沙,我不禁心驰神往。

    长风猎猎,吹动他风氅翻卷,将我的长发吹得纷乱如拂。

    我们并缰策马,徐徐而行,没有侍卫跟随,抛开俗事纷扰,唯此两骑并肩倘佯于宁静旷野之中,天愈高,心愈宽,人愈近……

    天际最后一抹残阳焕发出灿烂的余晖,将天地万物洒上璀璨金光。

    遥望那天地尽头的红日,我陡然生出豪气万丈,回首对萧綦扬眉一笑,“王爷与我较量一下骑术如何?”

    萧綦朗声大笑,勒缰驻马,“让你三百步!”

    我也不答话,反手扬鞭,朝他座下黑马狠狠抽去。那墨蛟大概从未被旁人鞭打过,暴烈脾性受這一激,立时扬蹄怒嘶。萧綦一惊,不待他出手制止,我已猛夹马腹,催马跃出。

    我座下名唤“惊云”的白马也不是凡种,通身如雪,长鬃压霜,奔驰之间仿如御风踏云。

    萧綦纵马追了上来,那黑蛟果然神骏非凡,来势迅若惊电。

    黑白两骑渐渐并驾齐驱,萧綦侧头看我,满目惊艳,朗声笑道,“你究竟还有多少能耐?”

    我笑而不答,扬鞭催马,任长风猎猎,掠起衣袂翻卷,长发飞扬,仿佛御风飞翔在一望无垠的绿野之上,风中混杂了泥土与青草的清香,令人心神俱醉。

    我的骑术自小由叔父亲自教授,冠绝京中女眷,连哥哥都曾甘拜下风。然而见了萧綦的骑术,到底叫我心悦诚服,那墨蛟的能耐也胜惊云一筹。我与它都已经有些乏力,萧綦却还气定神闲,墨蛟更是越发神气昂扬。

    “罢了,你赢了!”我深喘一口气,不忍再催马,笑着将马鞭掷给萧綦。

    “王妃承让。”萧綦含笑欠身,勒缰缓行,温柔凝望我,“累了么?”

    我摇头微笑,掠了掠鬓发,這才惊觉已经走得太远,四周都是无边无际的旷野,天色也已暗了下来。暮色四合,缤纷野花盛开在绿野之间,远处有数座毡房木屋,牧民们已经升起了篝火炊烟。成群的牛羊正被牧童驱赶回家,欢快悠扬的牧歌声,从羊群中传来。

    “這是哪里,我们竟走得這么远了!”我讶然笑叹。

    萧綦一脸正色道,“看来今晚回不了城,只能露宿了。”

    我吐了吐舌头,佯作惊恐,“怎么办,会不会有狼?”

    “狼是没有。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萧綦似笑非笑地瞧着我,“人却有一个。”

    我耳后蓦的发热,装作听不懂,侧头回身,却忍不住失笑。

    天色已经黑了,我们索性去到那几户牧民家中,正赶上晚归的牧人回家,妇人们煮好了浓香扑鼻的肉汤,盛上了热腾腾的羊奶。

    我们這一对不速之客的到访,让热情淳朴的牧民大为高兴。也没人追问我们的来历身份,只拿出最好的酒肉来款待,将我们奉若贵宾。几个少年围着墨蛟与惊云啧啧称羡,女人们毫无羞涩扭捏之态,好奇地围拢在我们周围,善意地嘻笑议论着。她们惊叹我的容貌,惊叹我的肌肤像牛乳一样洁白,头发像丝缎一样光滑——這是我听过的赞美中,最质朴可爱的话语。

    酒至酣时,人们开始围着篝火歌唱舞蹈,弹着我从未见过的乐器,唱起一些我听不懂的歌。

    萧綦在我耳边微笑道,“那是突厥语。”

    我已瞧出些端睨,轻声道,“他们不全是中原人吧。”

    萧綦笑着点头,“北地一向各族杂居,彼此通婚,牧民大多是胡人,民风与中原迥异。”

    我微微点头,一时心中感慨。我们与突厥征战多年,两国仇怨甚深,然而百姓依然和睦相处。百余年来相互通婚,共同生存于此,早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疆域虽可以凭刀枪来划定,可血脉风俗是轻易割不断的。

    一位白须长者邀请萧綦与他对饮,刚回到座上,却见一个脸庞红润的姑娘端了酒碗上来,大胆地递给萧綦,周围男女都哄笑起来,直直看向我们。

    我不懂得她们的风俗,却见萧綦笑着摇头,“我已有妻子。”

    那姑娘非但不羞怯,反而倔强地一跺脚,转头望住我,“你是他的女人?”

    這直截了当的话反倒问得我一怔,回眸见萧綦深深含笑看着我,心下竟有説不出的暖意。

    “是。”我微微一笑,扬眉迎上那姑娘挑衅的目光。

    她眸子闪闪地望住我,“我想邀他一同跳舞,你能允许吗?”

    原来只是一同跳舞,我不觉失笑,转头看向萧綦,倒真想看看他跳舞是什么模样……只是想想那场景,已令我忍俊不禁。可触及萧綦的目光,我还是强忍住笑意,正色道,“抱歉,我不能允许。”

    “为什么?”那姑娘眸子清澈,一派率真坦荡。

    我直视她的眼睛,微笑缓缓道,“国家疆土不容外寇踏足毫厘之地,我的丈夫也不许旁人沾染一根手指。”

    周围众人哄然叫好鼓掌,冲我们举起酒杯,有个高大的青年站起来,朝這姑娘唱起我听不懂的歌,歌声热烈,竟让她羞红了脸……而我自己的脸色,大概不比她好得了多少。萧綦的目光直直望住我,他的眼神令我几乎透不过气来,分明没有喝太多酒,却已眩然。

    夜已渐深,我们辞别了热情的牧民,踏上回城的方向。

    夜空深远,漫天星光璀璨,宁静的旷野中只有马蹄声声,夜的温柔将天地万物抱拥。

    我仰头任夜风吹去脸颊的发烫,心潮依然未能平静。

    “过来。”萧綦伸臂揽住我,不由分説将我抱到他的马上,用风氅裹住我。

    我仰头看他,他亦低头望住我,目光深邃温柔,“喜欢這里么?”

    “喜欢。”我含笑望住他,“我从未见过這么美的地方,也好久没有這么快活过。”

    萧綦笑意愈深,在我耳边柔声道,“等战事平息,我带你遨游四方,去看东海浩瀚,西蜀险峻,滇南旖旎……天地之大,河山之美,超过你所能想象的极致。”

    战事,终究还是躲不开這二字。栗子网  www.lizi.tw我靠在他胸前,无声叹息。這一整晚,我们谁都没有提起此事,明知道战事在即,仍尽力将那纷争烦恼都抛开,哪怕只贪得半日无忧也好。

    我阖目微笑,“好,到那时,我们游历四海,找一处风光如画的地方,盖一座小小院落,日出而作,日落而栖……”萧綦揽紧了我,在我耳边低声道,“我便盖一座天下最美的院落给你,那里只有你我两人,谁也不能打扰。”

    我仰望苍穹,只觉良夜旖旎,此生静好,眼底不觉已湿润。

    他揽在我腰间的手陡然收紧,薄唇轻触到我耳畔,气息暖暖拂在颈间,激起奇妙的酥软,仿若饮过醇酒。我微微颤抖,再无一丝力气躲闪,不由自主地仰了头,任他的唇落在我颈项。

    “抱紧我。”他的声音低沉平静,“之后无论怎样,不要松手。”

    我霍然睁开眼睛,惊觉周身悚然,虽然四下宁静如常,却有凛冽寒意从萧綦身上传来——杀气,我再熟悉不过的杀气,萧綦身上如刀剑出鞘般的杀气。

    座下墨蛟似也察觉了什么,缓下步子,警觉的竖起耳朵。跟在它身后的惊云,不安地低嘶了一声。

    萧綦凝神按剑,暗暗将我揽得更紧。

    (下)狗血+‘H‘

    墨蛟缓步前行,马蹄一声声都似踏在人心坎上。

    浓云不知何时遮蔽了天空,风里渐渐挟裹了湿意,五月的夜空骤起雨意。

    我们已经驰近牧野边缘,远近低丘起伏,已能望见城郊村落的隐隐灯火,道旁错落高低的草垛,在夜色中影影绰绰掠过。我心中却暗暗发紧,越发有不祥之感。方才在空旷无际的原野上,放眼四下无遮无挡,即便一只飞鸟也躲不过萧綦的眼睛。然而這牧野边际,地势已变,周遭低丘草垛阻住了视线,似巨大的野兽潜伏在黑暗中,森然欲择人而噬。

    低沉的雷声滚过天际,风愈急,就要下雨了。

    我将双手环在萧綦腰间,指尖触到革带金扣上镌刻的兽首,金铁的冰凉坚硬,透入心底,令我觉得安稳。墨蛟突然停下,低头发出短促警觉的鼻息声。我屏住气息,只觉萧綦将我揽得更紧,不动声色催马前行。

    有冰凉的雨点洒落,湿了脸庞,這雨究竟还是来了。

    右前方有几点幽碧的萤火漂浮,忽而四散开来。

    “伏身!”萧綦蓦然低喝,将我身子按倒鞍上。我什么也未看清,只听一声尖厉劲啸,旋即有劲风擦脸而过。冷汗遍体,我知道方才那一瞬间,已与死亡擦身而过。

    墨蛟也在同一刻骤然发力,惊电般跃出,向那萤火后的草垛冲去。

    风声呼啸,眼前一切飞掠如电,耳畔是萧綦镇定不紊的呼吸声,他的手臂稳稳揽住我,一手按剑,剑作龙吟,匹练般的寒光骤然亮起,划开浓墨般夜色。

    萧綦出剑,剑光照彻丈许,就在這一刹那,我看见了绰绰黑影,如鬼魅而至!

    眼前一暗,萧綦霍然展开风氅,将我完全挡在臂弯下——最后一眼,我只看到逼近跟前的黑衣人,露在面罩外的眸子森寒,劈空刀光挟一刃惨碧迎头斩来……剑光陡然暴涨,吞噬那刀光,如狂风倒卷,横扫千军!

    眼前彻底陷入黑暗,我再瞧不见半分,徒留鼻端一丝腥热气息,方才电光火石间,有什么飙溅上我脸颊。惊雷乍起,雨声骤急,墨蛟腾跃惊嘶,剑风呼啸,耳边响起急如骤雨的诡异之声,间或有金铁交击,更多是热血喷溅时的飒飒,骨肉折裂间的闷声……经过贺兰一役,這杀戮之声,我已不再陌生。浓重的血腥气,在這暗夜里弥漫开来,直扑鼻端。我将脸颊紧贴萧綦胸前,一动不动,任那风氅将我密密遮裹。隔着衣衫,我清晰听到他心跳的声音强劲有力。

    墨蛟奋力驰骋,仿如腾空御风,我不知道它会奔向何处,眼前的黑暗却不曾令我惶惑——我从未有过如此的镇定从容,想到身后坚定温暖的胸膛,想到与他同在,哪怕前方是修罗炼狱,万丈血池,我也一往无前。

    周遭金铁杀伐声消退,血腥的味道还未散去,风雨声却更急。雨水湿了风氅,渐渐渗入我衣衫,带来湿浸浸的凉……隔着冰凉的衣衫却有温暖从他身上不断传递过来,靠在他胸前,周身温暖依然。我抬头,却睁不开眼,雨水挟了急风刷刷打在脸上,转瞬眉睫发丝尽湿。

    “别出声。”萧綦揽在我腰间的手臂陡然一紧,下一刻我已身子凌空,被他抱住滚下鞍去。

    我们滚倒在道旁,身下恰是绵软的草垛。萧綦翻身而起,揽了我迅速缩身避入草垛后面。墨蛟与惊云竟不顾我们落马,径直向前飞奔,一路疾驰而去。我心头顿时冰凉,只听纷乱马蹄声踏破水声四溅,从后面赶来,直追两骑而去。

    萧綦一动不动,左臂一刻没有离开过我腰间,始终稳稳将我揽住。雨水顺着草垛流下,湿透全身,我顾不得冷,只屏息抓住萧綦的手。他反手将我五指扣紧,默默传递着抚慰的力量。

    待那追赶的马蹄声去得远了,他沉声道,“跟我来。”

    他牵住我大步冲进风雨中,疾奔在漆黑的夜里,天地茫茫一片大水,脚下泥水四溅……眼前隐约见到一座屋舍的廓形,隐在大片草垛与木桩之后。

    萧綦踢开房门,急风挟雨直扑房中,眼前漆黑一片,只有干草的清香扑面而来。

    我慌忙返身将房门掩上,虽是薄薄一扇木门,却至少能将风雨杀机暂时挡在外面。

    這里是一处废弃的军马草料场,萧綦曾经来巡视过草料仓库,隐约记得這处简陋的屋舍,曾是守仓人值夜之所。刺客人多,我们力寡,萧綦当机立断,大胆弃了马匹,让墨蛟惊云引开刺客,我们趁着夜色掩蔽,藏身此处。雨水冲刷掉了足迹印痕,刺客不熟地势,绝难找到這隐蔽之所。

    萧綦点亮火摺子,检视过门窗都已紧闭,外面不会见到火光,這才将火塘中残留的木炭点燃。北地寒冷,寻常人家都以火塘取暖,屋里除此只有一张简陋的木桌,四下散乱堆放着干草。

    我靠着那木桌,身子微微发颤,不知道是冷还是后怕。刺客暂时已被引开,方才萧綦一力击退数人狙杀,从精心设伏的杀阵中冲出,若非身边有我這么一个负累,他或许可以杀出重围……我抬眸看向他,却蓦的一震,只见他风氅湿透,仍在往下滴水,那水滴蜿蜒流到地板上,竟带着触目惊心的暗红。

    “你受了伤!”我扑上去,掀开他风氅,慌了神地抓住他双臂,在他周身寻找伤处。

    他按住我的手,竟还有心思揶揄我,“摸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我一抬头,泪水竟涌上眼眶,什么也顾不得,惶急脱口道,“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事……”萧綦不説话,定定望住我。我见他风氅湿透,底下的外袍也半湿了,染上血污斑斑,竟看不出伤处在哪里,一时间手脚都软了,只抓住他不肯松手。

    “我没受伤。”他低低开口,语声轻柔。

    我這才一口气缓过来,眼泪扑簌簌掉下,什么话都哽在了喉咙里。

    “都是刺客的血,杀了**人,还剩二十余个……”他以为我不相信,忙脱下风氅。

    我怔怔望住他,一句话都説不出,不知是哭是笑,仍未从方才的惊怕中回过神来。

    “脸色都吓白了。”他叹息,满眼暖意,“傻丫头,很怕我会死掉么?”

    那一个死字从他口中説出,叫我心中又是一紧,呆呆望住他的面容,這一刻只觉天塌地陷,生生死死,却是无论如何也不可失去他。哪怕只是想一想,那剜心之痛也是我绝不能承受的——我陡然张臂,紧紧抱住他,“如果要死,你也要死在我后面,那样我才不会为你伤心难过,受那生离死别之苦。”

    萧綦一震,久久不语,只将我拥进怀抱,双臂箍得我几乎不能呼吸。

    “好,百年之后,我让你一步。”他在我耳边含笑低语,“在那之前,你要陪我到老,一起变成鹤发翁妪,即便发脱齿摇,老迈龙钟,也各不嫌弃。”

    我们相隈倚坐在火塘边上,萧綦脱去染满血污的外衣,仅着贴身中衣,胸前紧实肌肤隐隐可见。我垂下眸子,竟不敢看他。他俯身去拨那火塘中的木炭,自顾凝神思索,未曾察觉我的窘态。

    我轻咳一声,叹道,“眼下可怎么办,难道一直等到天亮?”

    萧綦微笑,“天亮之前,自有救兵来援。”

    我愕然侧眸,见他神情笃定,对我一笑道,“我们彻夜未归,怀恩必会警觉,带人出城来寻。我放了墨蛟回去,它认得路,也记得我的气息,自会带了怀恩寻来這里。此处离城郊已近,天亮之前,他们必会赶到。”

    我长长吁一口气,心下略定,却见萧綦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淡淡道,“我们的行踪被刺客知晓……府里,只怕已有奸细。”

    我心头一凛,只觉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此番知道我与萧綦微服出城的人,只得府中那几个贴身的下人,若连身边的人也混进了奸细,还有什么人可信。

    “难道又是贺兰……”我沉吟片刻,蹙眉道,“不对,突厥人与贺兰箴此时自顾不暇,哪来余力向你动手。”萧綦唇角扬起,却没有半分笑意,目中精光流转,深不可测,“你以为,此时谁最想取我性命,谁又能带着数十名刺客潜入宁朔?”

    我正倾身去拨那木炭,闻言手上一颤,铁钳几乎脱手。

    不知道是不是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太冷,我竟有些微微颤抖,靠近了火塘还是周身发冷。

    “还是冷么?”萧綦从背后环住我,捏了捏我湿透的衣袖,断然道,“這样不行,脱下来!”

    我心中一慌,却挣不开他双臂,此前两次被他脱掉衣衫的狼狈,至今还令我耿耿于怀,此时眼见他又来解我衣襟,忙羞恼道,“不用,我不冷……”

    他双臂一紧,俯身贴近我耳边,低低道,“为什么总是怕我?”

    我窒住,忽觉口干舌燥,似乎周身都烫了起来,结结巴巴道,“不是,我,我没有……”

    他不再言语,静静抱着我,温热气息暖暖拂在我耳根。

    火塘中偶有一点火星爆开,分明方才还觉得冷,此刻却似周身血脉都一起沸热了。

    “阿妩。”他沉沉唤我,语声低哑温柔,“我已经错过你三年。”

    他的唇落在我耳垂,轻轻贴着耳畔,沿着颈项一路细细吻了下来。

    我紧紧闭上眼睛,不敢动弹,甚至不敢喘息,心头剧跳,一颗心似要夺出胸口。

    大婚之前,宫里的起居嬷嬷已经教过我床闱之事,甚至很早很早之前,我曾不经意间撞到太子哥哥与姑姑的侍女偷欢……男女之事,我虽也羞怯好奇,却不是全然懵懂无知。

    他薄削双唇灼烫在我光裸的颈项肌肤上,激起阵阵酥麻。我被他拥在怀中,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仿佛沉沦在无边无际的温暖潮水之中,缓缓漂浮,忽起忽落。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环在我腰间的手移上胸前,挑开我衣襟,隔着一层薄薄丝衣,掌心暖暖地覆了上来,极轻极柔,仿佛捧住一件无比贵重的珍宝。

    我忍不住喘息出声,颤声低唤他的名字,手指紧紧与他交缠。

    他停下来,扳转我身子,令我仰头直视他的眼睛。我痴痴看他,他的鬓发,他的眉目,他的唇,无处不是我的眷恋。我抬手攀上他脖颈,指尖轻划过他喉间微凸的一点,抚上他薄削的唇……他手臂猛然一带,将我揽倒在臂弯。我的发簪松脱,长发散开,如丝缎垂覆,铺满他臂弯。他将我放在柔软的干草上,俯下身来深深看我,目光迷离。

    我的衣衫被他层层解开,处子皎洁之躯再无最后的遮蔽。

    火塘中木炭爆出细微的毕剥声,火光暖融融,隔绝了风雨暗夜的清冷。

    迟来了三年的洞房花烛,从王府中锦绣香闺换到這边塞木屋的火塘边,喜娘环绕换作了刺客夜袭……也只有他遇着我,我遇着他,才有這番旖旎。或许我们注定做不成一对平常的夫妇,注定要在惊涛骇浪里相携而行,或许這便是我们的夙缘,我们的一生。
正文 别离
    外面仍是风雨声急,火炭却将這简陋木屋烘得暖融融的,一室春意盎然。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我静静伏在萧綦怀中,一动不动,长发缭绕在他胸前,几绺发丝被汗水濡湿,贴着他**胸膛,与铜色肌肤上深浅纵横的伤痕交织在一起。他身上竟有這样多的旧伤,甚至有一道刀痕从肩头横过,几乎贯穿后背……虽早已愈合,只留淡淡痕迹,却依然触目惊心。那十年戎马生涯,究竟经过了多少生死杀戮,踏着多少人的尸骨,才能从血海里杀出,一步步走到今天……我不敢想像那十年里,他一个人走过的日子。

    此刻浓情过后,他揽着我阖目而卧,似乎陷入安恬沉睡,那刀琢斧削般的眉目依然冷峻,唇角还紧紧抿着,出鞘长剑就在他手边,但有风吹草动,他会随时按剑而起,没有一刻是能松懈的。我久久凝望他平静的睡颜,心里有丝丝痛楚,夹杂着微酸的甜蜜。

    我伸出手,以指尖轻轻抚平他眉心那道皱痕。他闭着眼,一动不动,紧抿的唇角略微放松,勾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我探起身子,拉过已经半干的外袍将他**上身盖住。他忽然勾住我腰肢,翻身将我压在身下。

    我一声嗔呼还未出口就凝在了唇边,只见萧綦目中精光闪动,脸色凝重,按剑屈膝而立,将我护在他身下。我屏息不敢动弹,分明没有听见任何动静,却隐隐察觉有什么正在逼近……萧綦目光变幻,忽然振腕一陡剑尖,那雪亮长剑发出苍凉龙吟,在静夜中低低传了开去。

    屋外一声剑啸相应,旋即传来铿锵低沉的男子声音,“属下来迟,令主上受惊,罪该万死!”

    我心头一松,旋即羞窘,忙披了外袍起身,替萧綦整理衣袍冠戴。

    萧綦还剑入鞘,淡淡含笑道,“很好,你的动作愈加迅捷了。”

    “属下惶恐。”那人恭然应答,止步于屋外,不再近前,那声音听来似曾相识。

    “刺客眼下去向如何?”萧綦的语声冷冽威严。

    “刺客在东郊与属下等遭遇,七死九伤,其余十二人向城外溃退。唐竞将军已带人追击,宋将军已封闭全城搜捕,属下未敢耽误,随即赶来接应主上。”那人的声音冷硬,有浓重的关外口音……关外,我蓦的心中一动。

    萧綦打开房门,冷风挟雨直灌进来,我冷得一颤,却看见那门外雨中,一名全身铁甲森严的武士垂首屹立,身后十余骑肃立在数丈开外,执了松油火把,置身风雨之中,依然身如铁石,纹丝不动。那浸透松油的火把摇曳于风中,燃出浓浓黑烟,兀自不熄。

    萧綦负手按剑而立的身影,逆着火光,有一种漫不经心的倨傲。

    一名侍卫恭然撑了伞上前,萧綦将伞接过,含笑回身,向我伸出手来。

    我掠一掠鬓发,徐步走到他身侧,将手交到他掌心,随他一起迈进风雨中。雨丝簌簌抽打在伞上,冷风吹得发丝飞扬,他的肩膀却挡住了雨夜的凄冷,将暖意源源不断传递到我身上。

    我们走到屋外空地,那十余名骑士一起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向萧綦俯首。冰凉铁甲带起整齐划一的铿然之声,在這风雨声中,格外震慑心神。

    墨蛟与惊云果然跟在众侍卫之后,见了我们分外亢奋欢跃。

    我侧首望向那身形魁梧的铁甲将军,终于看清他的面貌,他亦微微抬目看向我,我回之以会心一笑——果然是他,是那驿战中接应我的灰衣大汉。

    府中最清楚我们行踪的莫过于玉秀和卢氏。

    回到王府,萧綦下令囚禁全部知情的仆役,包括婢女和马夫在内的数人全部下狱候审。

    侍卫来带走玉秀的时候,她一声不吭,没有哭喊,倔强的咬住嘴唇,任由侍卫将她拖走。临到了门边,她蓦的回首望住我,瘦小身子被侍卫拖得歪倒,一双眸子却坚定熠熠。小说站  www.xsz.tw

    “玉秀没有背叛王妃。”她只轻轻説了這一句,旋即被侍卫拖了出去。

    我抿唇定定看她,看着她越去越远,终究脱口道,“住手。”

    两名侍卫回身停下来,玉秀跌在地上,咬唇看我,目光凄苦含悲。我懂得這样的目光,這是被自己信重敬仰之人遗弃的悲苦,是我曾经感受过的无奈。只在這一刻,我望着這瘦弱倔强的女孩子,心下涌起深深感动。没有任何原由,我就是信了她。

    “不是玉秀。”我转向侍卫,淡然道,“放了她。”

    玉秀猛然抬头看我,眼中蓄满泪水。两名侍卫面面相觑,有些迟疑不决。

    我缓步上前,向玉秀伸出手,亲自将她从地上扶起。侍卫相顾尴尬,不得不躬身退下,玉秀這才放声哭出声来,一面拭泪,一面屈膝向我跪下。

    我拉住了她,轻拍她肩头,柔声道,“玉秀,我信你。”

    她哭得一句话也説不出。身后侍女垂首静立,一个个红了眼圈,皆有唏嘘之色。

    就在当夜,卢氏的丈夫,那位冯姓参军竟在家中自尽。卢氏在狱中被拷打不过,终于招认,是她将萧綦的行踪告知了冯参军。她未曾料到,自己丈夫已经受人挟迫,给那刺客背后的主使者做了内应。

    刺客逃至东郊官道,被唐竞率人合围,落下三名活口,其余死战而亡。

    宋怀恩及时封闭宁朔全城,严密搜捕,在混迹于城南商贾的人群中缉捕了一名中年文士。

    此人正是随徐绶一同赴宁朔犒军的监军副使,兵部左侍郎,杜盟。

    這个名字我并不陌生。此人年过三十,其貌不扬,出身北方望族,非但文采斐然,骑射武艺也十分了得,更是右相温宗慎一手提携的得意门生。如此才俊之士,却因偏狭古怪的性子和不合时宜的脾气,与权贵格格不入,成为众人的笑料谈资。

    当世名士豢养的多是宝马良驹,仙鹤名犬,唯独此人爱牛,家中养了十余头耕牛,更是常常以牛自比,自号“牛癫”,脾气倔比老牛。许多官员都曾因一点小错被他弹劾,就连爹爹也多次被他当面顶撞,只碍于右相的颜面,才拿這怪人无可奈何。

    我仍依稀记得那个面色黧黑,宽袍大袖,总是一副怒气冲冲模样的杜侍郎。却万万料想不到,他会主使右相豢养的暗人,向朝廷重臣行刺。

    暗人,是一个暗影般神秘的存在,我知道叔父手下有一群誓死效忠王氏的暗人,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潜藏在何处;但有一声令下,他们随时会像影子一样出现,执行主上的使令。

    耿介狂放的杜侍郎,会是暗人的首领;我那清名高望的父亲,会矫诏犯上;英雄盖世的豫章王,会向朝廷悍然发难……忠义也罢,奸佞也罢,我第一次知道,這世上原本没有绝对的忠奸。説到底,不过“成王败寇”四个字——每个人都是一样的血肉之驱,都有一样的利欲私心,在断头刀下,生命也是一样的脆弱。

    譬如此时,杜盟的头颅正悬挂在宁朔城头。

    他在朝堂之上雄辩滔滔,指挥暗人来去如影,一生忠勇,以死报答温相知遇之恩。然而有朝一日,他的大好头颅断送在屠刀之下,也只不过血溅三尺而已。

    萧綦令宋怀恩招抚杜盟不成,再没有余话,断然下令,将他一刀断头——能用则重恩以待,若不能为他所用,那便是死路一条。换作父亲或许会有惜才之仁,萧綦却不会,他是运筹帷幄的权臣,也是谈笑间生杀予夺的大将。

    父亲的第二道密函紧跟着送到。

    京中再起变故,右相党羽翦除未净,竟在行刑当日当市劫囚,欲将温宗慎救走。幸被叔父手下的御林军击退,而叔父奉旨监斩,也被刺客所伤。小说站  www.xsz.tw温宗慎随后被押入天牢,为恐再生变故,姑姑亲赴牢中,以一杯毒酒将其赐死。

    京中风云诡谲变幻,已到水火不容之势,江南謇宁王也已剑拔弩张,前锋大军悄然拔营,恰在此时,右相党羽派遣暗人行刺豫章王——這一切,都给了萧綦出兵南下最好的理由。宁朔驻军训练有素,军威严整,粮草缁重齐备,萧綦留下二十五万驻军留守边塞,亲率铁骑劲旅十五万,三日之后,挥戈直捣京城。

    我随萧綦登临城楼,检阅三军操演。

    這已不是我第一次目睹他麾下军威,然而,当三军举戟,齐声高呼,马蹄卷起满天沙尘,滚滚如雷霆动地之际……我再一次被這铁血之景震撼,一如三年前在朝阳门上。

    我回望萧綦的侧颜,见他玄色战袍上的绣金蟠龙纹章,被夕阳染得粲然夺目。

    今时今日的萧綦,羽翼已丰,剑锋也已霍然雪亮。

    宁朔的长空朔漠虽辽阔,只怕已容纳不了他铁骨铮铮,雄心万丈。

    是夜,我吩咐玉秀整理行装,准备即日随大军一同南下。

    玉秀第一次离开宁朔远行,便是随军出征,当下又是紧张又是雀跃。

    我见她收拾了许多厚重衣物,不由笑道,“越往南走越是温暖,到了京城就再穿不着厚重之物,這些都不用带了。”

    身后却听得萧綦的声音淡淡含笑道,“都要带上。”

    他大步走进内室,甲胄未卸,侍婢们慌忙躬身退下。

    我笑吟吟看他,“這你便不知道了,此时若在京中,已经是纱袖罗衣,霓裳翩翩,谁还要穿得這般笨重难看。”

    萧綦没有説话,只望住我,那目光看得我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我上前帮他解开胸甲,笑着揶揄道,“回府也不换上常服,這么冷冰冰一身很舒服么。”

    “你在想家。”他握住我的手,目光深深,“很想回到京中,是么?”

    我微窒,默然别过头去,心中最不愿碰触的念头被他一语道破,一时有些黯然,只得勉强笑了笑,“反正就要回去了,倒还有些舍不得宁朔。”

    他伸手抚过我鬓发,眼底有一丝歉疚,“等战局稍定,我便接你回京,不会让你等得太久。”

    我怔住,退开一步,定定看他,“你不要我同你一起?”

    “這一次不能。”他自袖中取出一封信函,递到我眼前,“左相的信,你现在可以看了。”

    是那封父亲的家书,昨日他不肯给我,要我出游归来再看的。

    我一时恍惚,心中有片刻空茫,接过那信函却没有勇气拆开。

    当我知道他要南征,没有半分迟疑,也未曾想过战事之凶险,只觉得与他共同进退,是天经地义之事。更何况京城还有我的父母亲族,他们还在謇宁王大军的虎视之下,逢此危难之际,我是王氏的女儿,总要与我的家族生死与共,患难同当,断然没有退缩之地。

    “我要回京。”我冷冷抬眸,与萧綦的目光相对,“你休想留我一人在此。”

    他望住我,缓缓道,“明日一早,你就启程去琅琊。”

    “琅琊?”我几疑自己听错,他説琅琊,怎会莫名提及我们王氏故里。

    “长公主已经前往琅琊。”萧綦轻按住我肩头,“你应当与她同往。”

    ——母亲竟在此时前往琅琊故里,這突兀的消息令我呆住,隐约想到了什么,却又一片惶然……手中那薄薄一封信函只觉重逾千钧。

    拆开熟悉的文锦缄札,一目十行看完,我竟一时拿捏不稳,素笺脱手飘落。

    萧綦一语不发,只握住我肩头,默默看我。

    父亲只在信里説,母亲身染微恙,宜离京休养,已携徐姑姑远赴琅琊故里。此去路途遥远,她孤身一人,思女心切,盼我能与她相聚。

    我掩住脸,心里纷乱如麻,却又似浸过雪水一般清冽明白。

    母亲,可怜的母亲,在這剑拔弩张的当口上,竟然没人想到过她的处境,连我也几乎忽略了过去。谁会在意一个侯门深闺中的妇人,她的名字都几乎被淡忘,只剩一个长公主的尊号,或者是左相靖国公夫人的身份。

    那个被软禁在宫中的软弱天子,不但是皇上,更是她的兄长;被她夫家削夺了权势与尊严的皇室,是她引以为傲的家族。她是晋敏长公主,当今圣上唯一的妹妹,她的身上流淌着皇室高贵的血脉。我不相信母亲会在這个时候选择逃避,她虽柔弱善良,却不是懦弱之人。

    此去琅琊,她必然是被迫的——是父亲强行将她遣走,不愿让她目睹夫家与亲族的反目。

    我该説父亲仁厚,还是残忍?

    想到父亲説她身染微恙,思女心切,我再隐忍不住满心悲苦,转身伏在萧綦怀中,泪流满面。

    我尚且还有他的怀抱,而可怜的母亲,此际身边连一个亲人都没有,只剩徐姑姑相伴。

    萧綦轻轻拍抚我的后背,并不打断我的悲泣,任由我将脸深深埋在他胸前,泪湿了他衣襟。

    良久,他柔声叹道,“坚强些,见了你母亲,再不可這般哭泣了。”

    我哽噎点头,他托起我的脸,并不若往常那般温柔抚慰,只握住我双肩,以不容质疑的口吻道,“在這里有我做你的倚靠,到了琅琊,你便是他人的倚靠!”

    “是,我明白。”我强忍住泪,咬唇抬起头来,“明天我就启程。”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萧綦眼底的冷毅渐渐融化,流露几许无奈,更有深浓眷恋。

    昨天他不肯让我拆信,便抛下紧迫军务,微服带我去看塞外牧野,让我度过了在宁朔最快活的一天……其实,那也是我有生以来最快活难忘的一天。

    他是知道,离别便在明日,只不愿让我多一天的伤感而已。

    离别,又是离别——子澹远赴皇陵的时候,我以为余下的日子都会失去光彩,甚至不敢亲自去送他;而這一次的离别,我却暗暗对自己説,离别是为了与他重聚,正如他大婚当日的离去,却换来今时的相见恨晚。

    明烛高烧,夜已深沉,我却还想和他多説一会儿话,多看一看他。他强行将我抱上床去,迫我安稳睡好。我闭上眼睛,却牵住他衣袖,不肯放手。

    “我很快回来。”他宠溺地轻吻我额角,语含无奈,“怀恩还在西厅候着,我打发了他们就来陪你,乖一些,自己先睡。”

    我漫声应着,手指悄然从他领口滑进去,抬眸斜睨了他,“没有我這个负累,你倒轻松了。”

    他的唇流连在我眉心,低低笑谑,“你這般悍妇,上阵做个前锋也有余,岂能是负累。”

    我嗔怒,在他胸膛用力一拧,他一把捉住我手指,狠狠吻住我的唇……

    伏在枕上,回想他方才气息急促,意乱情迷,几乎不可自拔的模样,我不觉低低笑出声来。他狼狈挣扎了起身,仓促离去之前,在我耳边佯恼道,“你這妖精,回来再收拾你!”

    我双颊直烫了起来,不由回想起昨晚在木屋的一幕,双颊越发烫若火烧。一夜之间,便是从少女到妇人的奇妙转变,似乎没有什么不同,却又似什么都不同了。

    辗转枕上,怎么都睡不着,我翻身起来,看到案前绣架上那件未绣完的外袍,不觉叹了口气。自小我就不爱学习女红,那些针线工夫一辈子也轮不到我自己来做,被母亲逼着学来,到底还是粗陋笨拙的。那日也不知怎么就听信了玉秀的馊主意,竟拿了衣料来缝……虽説大半都被玉秀做好了,只剩襟领的纹样要我绣上,可那么繁复的蟠龙纹,也不知道要费多少工夫。

    我取过那绣了一半的外袍,呆呆看了半晌,重新披了衣服,挑亮灯烛,一针一线开始绣。

    更漏声声,不觉四更已过了。

    萧綦还未回来,我实在支撑不住困意,伏在枕上,想着稍稍歇息一会儿,再来绣……

    朦胧中,似乎谁要拿走我手中外袍,情急之下,我猛然醒转,却是萧綦。

    他见我醒来,便夺过那外袍,看也不看就掷开,一脸愠色,“你不好好歇息,又在胡闹什么!”

    我呆了呆,见那外袍被扔在地上,还剩着一只龙爪没有绣好,顿时恼了,“捡起来!”

    我指着那袍子,怒道,“我绣了整晚的东西,你要敢扔在地上,往后休想我再做给你!”

    “做给我的……”萧綦愣住,老老实实躬身捡回来,抖开看了看,竟怔在那里,一句话都説不出。我被他這呆样子逗笑,随手将一只绣枕掷向他,嗔道,“反正你不要,我也不做了。”

    他只是笑,将外袍仔仔细细叠了,放回我枕边,正色道,“不做也罢,我就這么穿出去,叫人都来瞧瞧我家阿妩绣的三足蟠龙。”

    我啼笑皆非,扬手要打他,却被他笑着揽倒在枕上……银钩摇曳,素帷散作烟罗。

    帘外朝霞映亮了边塞的长空。

    晨起,我亲手替萧綦整理好冠戴,他身量太高,我踮起足尖才能帮他束上发冠。他勾住我腰肢,柔声笑道,“娶你的时候,还以为是个孩子……”

    我一怔,不觉眼圈有些发热,喟然道,“转眼三年,那时的小女孩子,已经长大了。”

    “這一次,不会让你等太久。”他将我抱紧,“悬崖边上生死一线,你我也一起过来了,往后祸福生死,我亦与你一起承担……阿妩,我要你记得,当日如是,此生如是。”

    四目相对,他的目光仿佛能容纳我一生的喜悲。

    我笑着用力点头,説不出话来,竭力忍回泪水,不让自己在离别的一刻哭泣。

    当日如是,此生如是——這淡淡的八个字,从此刻进心底,是再也抹不去的了。

    萧綦遣亲信副将宋怀恩护送我启程。

    我步出府门,没有驻足回头,也没有让萧綦送我。

    登上车驾,卫队列道,马蹄得得疾驰,道旁景物飞一般向后逝去。

    直到此时,我才回头望去,任泪水潸然滑落。

    当日来到宁朔,是身不由己,而今离开的时候,也同样匆忙无奈。

    来的时候,我是孑然一身,生死未卜,而今离开的时候,却不再孤单凄惶。

    转瞬三年间,命运起起落落,兜了偌大的一个圈子,终究还是走到宿命的彼方。

    他还在那里,我也还在這里,都不曾走开,也再不会错过。
正文 陷圄
    五月,京中皇上病重,太子监国,皇后与左相共同辅政。小说站  www.xsz.tw

    江南謇宁王称皇室凋蔽,君权旁落外戚之手,召集诸王共同起兵,率勤王之师北上,讨伐外戚专权。与此同时,豫章王萧綦挥师南下,遵奉皇后懿旨,“清君侧,诛奸佞”,抗御江南叛军,守卫京畿皇城。

    謇宁王倾十万兵马北上,江南诸王纷纷起而响应,勤王之师直逼二十万之众。

    豫章王内抗叛军,外御突厥,为防外寇趁虚而入,留下镇远将军唐竞与二十五万大军驻守宁朔,亲率麾下十五万铁骑南下。

    此去琅玡,路途遥远,我们务必尽早通过晖州,再向东去往琅玡。

    晖州是南北要冲之地,扼守鹿岭关下河津渡口。一旦渡过长河,向西南出临梁关,一路再无险阻,直指京师咽喉;而从临梁关往南过础州,再渡沧水,便是江南。

    我们渡河之后,还需往东行经三郡,才到东海琅玡。那里偏处东域,青山沃野临海,尚礼知文,自古是刀兵不到的灵秀之地,也是王氏根基所在。

    一连急驰数日,日夜兼程的赶路,终于在傍晚抵达永阑关。

    此处地界风物越发熟悉,过了永阑关,便是我曾隐居三年的晖州。

    斜阳西沉时分,我们离城尚有十余里路,已是人倦马乏。车驾在一处野湖边停下,稍作休整,又要加紧赶路,方可在入夜之前赶到晖州。

    我恍恍惚惚倚在车上,只觉周身酸痛,索性步下马车,携玉秀往湖边散步。

    這些日子赶路辛苦,玉秀又格外勤勉,精心照料我起居,圆润小脸也已略见瘦削下去。

    我瞧着她面庞,心下越发不忍,便笑道,“等到了晖州城里,总算可以好好歇息一晚。我那行馆里还藏有不少美酒,今晚便可邀了宋将军一同过来饮酒。”

    玉秀还是孩子心性,一听有美酒,顿时雀跃,“多谢王妃,奴婢這就传话给宋将军!”

    “末将荣幸。”身后的男子声音令我们一惊,回首却见是宋怀恩。

    “呀,将军怎么也在這里!”玉秀拍着胸口,颊透红晕,似乎被他突然现身吓得不轻。

    這年轻将军一如往日般不苟言笑,按剑立在我身后五步外,欠身道,“此地荒僻,末将奉命保护王妃周全,未敢远离半步。”

    我柔声笑道,“宋将军一路辛劳,本宫感激之至。”

    宋怀恩闻言似有片刻局促,却又肃然道,“此地离城不过十余里路,末将认为不宜在此久留,应尽快赶赴城中。”

    我转头看向远出席地坐倒休息的士兵,有人还在忙碌于喂马……我乘了车驾尚觉劳累,更何况是他们。我低叹了声,“兵士们实在辛苦,与其多赶這点路,不如让大家再多休息一会儿。”

    宋怀恩毫不退让,“我等奉命护送王妃,只求王妃平安送抵琅玡,不敢言苦。”

    我哑然失笑,這人实在固执得有趣,便也不再与他争执,“好吧,我们启程。”

    此时暮色渐深,湖上起了风,掠过野外高低密林,簌簌有声。

    玉秀忙将一件雀翎深绒披风披到我肩头。

    宋怀恩一直缄默跟在我们身后,此时却开口道,“夜凉露重,望王妃珍重。”

    我蓦然驻足,心中微微一动。

    借着暮色中最后一抹光亮,我侧头向他看去,這年轻的将军清瘦挺拔,英气之中不乏温文,一向令我有亲切之感。在宁朔时,曾与他有匆匆数面之缘,這几日忙于赶路,也未仔细瞧过他面目。此时细看之下,只觉他眉目俊朗,竟有似曾相识之感。

    尤其令我诧异的,是他方才那句话,竟似在哪里听过。

    见我驻足看他,宋怀恩脸色越发紧绷,缄默低头,如临大敌一般。

    我扬眉一笑,曼声道,“宋将军很是面善?”

    他霍然抬头,目光灼灼直望向我。這眼神从我记忆中一掠而过,仿佛很久以前,也有人這般灼灼凝望过我……

    “是你?”我脱口道,“大婚那夜,闯了我洞房的那人,竟是你?”

    宋怀恩双颊腾的红了,眼中生出异样光采,张口似要説什么,却又顿住。小说站  www.xsz.tw

    玉秀莫名所以地望住我们,我不由大笑出声,“原来是你!”

    他低下头去,默然片刻,终于红着脸微笑,“正是属下,当日唐突王妃,万望恕罪。”

    我一时感慨万端,思绪飘回那个改变我一生的夜晚……洞房门口,那个年轻气盛,目中无人的年轻将领被我劈面呵斥,跪地不敢抬头。那时大约是恨极了萧綦,也不问情由,就迁怒于他的属下。想不到今日重遇故人,又勾起前情旧事。

    “当日是我言辞失礼,错怪了将军。”我侧首一笑,再看這沉默严肃的年轻将军,顿觉亲切了许多。他却越发局促了,不敢抬头看我,“王妃言重,属下愧不敢当。”

    玉秀突然掩口而笑,這一笑,叫宋怀恩耳根都红透。

    倒还是个腼腆的年轻人呢,在军中待得久了,遇上女眷越发不善言辞。

    我掩了笑意,正色道,“算来王爷已经领军南下了,不知眼下到了哪里。謇宁王的前锋只怕已提早过了沧水,也不知础州还能坚守多久……”

    宋怀恩沉吟道,“王爷举兵南下的消息,已经通告北境六镇。北境远离中原,饱守战乱之苦,這些年仰赖王爷守疆卫国,百姓才得安居。北方六镇对王爷敬若神明,拥戴之心远胜朝廷。此番王爷举兵,各州郡守将无不归附,各地大开城门,备齐粮草恭候大军到来。一旦过了晖州,顺利渡河,以王爷行军之神速,必定能抢在謇宁王之前,抵达临梁关下。”

    我微笑颔首,“晖州刺史吴谦是我父亲门生,有他全力襄助,大军渡河应是易如反掌。”

    抵达晖州城外已是夜深时分。

    宋怀恩已事先遣人通报了晖州刺史,此时虽已入夜,城头却是灯火通明,吴谦率了晖州大小官员,仪仗隆重的出城迎侯,一路恭谦倍至,将我们迎入城内。

    我静静端坐车中,从帘隙里所见,熟悉的风物人情,入目依然亲切。只是此时的我,却不复从前淡泊颓散的心绪,那些踏歌赏青,杏花醇酒的日子,已经褪色。我想起锦儿,不知道她此时身在何处,也不知行馆换作了怎样光景。院中的海棠,可还有人记得照看……

    车驾入城,却未进入城中街市,反而径直出官道去了城西,眼前依稀是去驿馆的路。

    我略觉诧异,令车驾停下,唤来吴谦询问,“为何不往城中去?”

    吴谦忙躬身笑道,“众将士一路辛苦,下官在驿馆设下酒肴,待宋将军与各位将士先行安顿,下官自当亲自护送王妃返回行馆……从城西往行馆,路途也更近些。”

    宋怀恩立时蹙眉道,“王妃所在之处,末将务必相随,不敢稍离半步。”

    吴谦陪笑道,“将军有所不知,城郊行馆乃王妃旧居,只怕旁人不便叨扰。”

    他這话,暗示宋怀恩若随我同往行馆,于礼不合,果然令宋怀恩一僵。

    以吴谦素来之谦卑顺从,今日竟一再坚持,甚至出言顶撞我身边之人。

    我心下越发诧异,侧眸淡淡看他,不动声色道,“承蒙吴大人盛意,本宫也正想邀大人与宋将军同往行馆,尝尝窖藏的佳酿。”

    “多谢王妃盛情!”吴谦连连欠身,笑得颌下长须颤抖,越发谦恭,“只是這随行侍卫,难免人多喧杂……若是扰了王妃清净,下官怎么向王爷交代。”

    他一再坚持,言下之意似乎定要将我与随行侍卫分开,我暗自一凛,转眸看向宋怀恩。

    却见宋怀恩按剑而笑,不着痕迹地与我眼神交错,朗声道,“吴大人説笑了,王妃只是体恤弟兄们辛苦,设宴与众同乐,至于怎么安顿,稍后自然客随主便。”

    “只是……”吴谦踌躇,“驿馆中已经备好了酒肴……”

    “本宫离开晖州好些时日,十分想念城中繁华盛景。”我有意试探,向他二人笑道,“明天一早又要启程,不如现在取道城中,让宋将军也瞧瞧我们晖州的酒肆宵灯,可比宁朔热闹多了。”

    宋怀恩欠身而笑,与我四目相对,似有灵犀闪过。

    吴谦的脸色却越发不自在了,强笑道,“王妃一路劳顿,还是早些回行馆歇息吧。”

    “数日不见,吴大人似乎小气了许多。栗子网  www.lizi.tw”我转眸,笑吟吟看向吴谦,“本宫只是取道城中,并不叨扰百姓,连這也不允么?”

    吴谦慌忙赔罪不迭,目光却连连变幻。

    我与宋怀恩再度目光交错,都已觉出不同寻常的诡谲。

    手心暗暗渗出冷腻的细汗,只恨自己愚笨,竟轻信了父亲的门生,没有半分提防。

    若是晖州有变,吴谦起了异心,此刻我们便已步入他设好的局中,回头已晚。

    此去驿站行馆,只怕早已设下伏兵,纵然五百精卫骁勇善战,也难当晖州近万守军之敌。

    只是,吴谦若要翻脸动手,自我们踏入城中便有无数机会。此人一贯谨小慎微,对我们也不无忌惮之心——我终究是皇室郡主,這五百精卫亦是跟随豫章王南征北战的骁勇之师。

    未到策应周全之地,我料定吴谦不敢提早翻脸。

    片刻之间,我這里心念电转,闪过无数念头,吴谦也是沉吟不语。

    “王妃有此雅兴,下官自当奉陪。”吴谦阴沉的脸上复又绽出谦恭笑容,“王妃请。”

    心上紧悬的大石落地,我暗暗松了口气,向宋怀恩颔首一笑,转身登车。

    车驾扈从掉头,直往城中而去。

    我掀起车帘,回望身后城头,但见灯火通明,隐约可见兵士巡逻往来。

    去往行馆的路上,街市景像依稀与往日无异,我却越发察觉到隐隐的异样,仿佛平静水面之下,正有着诡异的暗流。吴谦带来的仪仗亲卫不过百余人,自车驾踏上去往城中的官道,吴谦又急召了大队军士赶来,声称城中人多杂乱,务必严密保护我的安全。

    此话看似合情合理,却令我越发笃定有异——以晖州守军一贯的松懈,若是事先毫无准备,绝不可能這么快招之即来。看這甲胄严整之态,分明是早已整装候命。吴谦之前刻意让宋怀恩与众人先往驿战,分明是调虎离山之计。眼见此计不成,又再调集人马赶来,只怕此时的行馆也已设下天罗地网,只待将我们一网打尽。

    我握紧了拳,心下突突急跳,冷汗遍体。

    往日哥哥总説我机变狡黠,不负名中這个“儇”字,可真到了這一刻,却越急越是茫然,恨不能将全部心思立时掏尽。眼下敌众我寡,吴谦严阵以待,我们已尽落了下风……

    昔日在禁苑猎兔,曾见悍勇狡猾的兔子假死以麻痹猎鹰。趁猎鹰不备之际,猝然发难,猛力蹬踢,往往将毫无防备的猎鹰蹬伤,趁机脱逃。父亲説,以弱胜强,以少搏众,无外乎险胜一途。

    制胜之机,便在一瞬间,获之则生,失之则亡。

    隔了车帘,外面灯火渐渐繁多,已经接近城中市井繁华之地,沿路百姓不明就里,乍见车驾煊赫,仪仗如云,非但不知回避,反而涌上道旁争睹。此时正是晖州入夜最热闹的时分,城中街市酒坊,已是人群熙攘……我蓦的一震,眼前似有惊电闪过!

    ——人,若要逃逸隐蔽,自然是往人群中去最容易。

    這念头甫一浮出,我亦惊住。

    马蹄愈急,声声敲打在心头,冷汗不觉透衣而出。

    這已是我所能想到唯一的生机了,纵然代价惨烈,也再无选择。

    “停下!”隔着车帘,突然传来玉秀脆生生的声音,叫停了车驾。

    我心头一紧,却听她扬声道,“王妃忽觉不适,车驾暂缓前行。”

    這丫头弄什么鬼,我蹙眉探身而起,却见她半挑了垂帘,伶俐地探身进来,一面向我眨眼,一面大声説道,“王妃您觉得怎样,可要紧么?”

    我立即会意,扬声道,“本宫有些头疼,叫车驾缓一缓。”

    “宋将军叫我传话……”玉秀急急压低声音,放下一半垂帘,侧身挡住外头,“稍后人多之处,见机突围,不必惊慌。”

    他竟与我想到了一处!闻言我骤惊又喜,心中怦怦急跳,越发揪紧。

    “告诉宋将军,不可硬拼,突围为上,但留得一线生机,再图制胜。”我摘下颈间血玉,紧紧扣在玉秀掌心,以飞快的语速对她附耳説道,“晖州南郊揽月庄,是叔父昔日蓄养暗人之所,如无变故,可执此物前往,上有王氏徽记……”

    外面传来吴谦焦急的探问,宋怀恩也随之来到车驾前。

    我将玉秀一推,咬牙道,“千万小心,不可令吴谦起疑!”

    玉秀尖削脸庞略见苍白,神色却还镇定,默然一点头,便自转身而去,垂帘重又掩下。

    我瞧不见外头诸人的反应,只听她脆稚声音,平稳如常道,“王妃并无大恙,只是路上乏了,吩咐车驾尽快到达行馆,這便启驾罢……”

    也不知道玉秀用什么法子,能在吴谦眼皮底下,传话给宋怀恩。眼下我也顾不了這许多,但求宋怀恩能觑准时机,一击成功,即便有所牺牲,也务必要有人冲出城去,向萧綦报讯。

    大队人马,车驾森严,已经引得沿路百姓围观争睹,越往前走,人群越是熙攘,几乎将道路围了个水泄不通。吴谦亲自领了仪仗护卫在前面开道,宋怀恩与五百精卫紧随在我车驾后方……此地已是晖州城中最繁华之处,道旁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此时便是最好的时机,却迟迟不见外面的动静,我在车驾中坐立不安,心神悬于一线,掌心汗水越来越多。倘若再不动手……蓦然一声断喝,仿若雷霆乍起——

    “徽州刺史吴谦谋反,豫章王麾下骁骑将军奉命平叛,将吴谦拿下!”

    這一声断喝,犹如晴天霹雳当头劈下。

    顷刻间,巨变横生,五百铁骑刀剑出鞘,行动迅如惊雷。

    马嘶、人声、惊叫、呼喝响作一团!

    周遭亲兵护卫尚未回过神来,骁骑铁蹄已到面前,雪亮刀光划破夜色。

    只听吴谦魂飞魄散的喊道,“来人,快来人——将乱党拿下——”

    毫无防备的市井平民,无不惊恐失措,四下哭号奔走,车马如流的繁华街市,瞬间变成杀戮之地。平素养尊处优的晖州守军,在這彪悍铁骑面前毫无招架之力,连连败退,连阵势也未看清,便被踏入铁蹄之下,如衰草般伏倒……城中街巷狭窄,跟在后面的大队守军一时无法赶上前来,更被惊慌奔走的百姓冲散,陷入混乱之中,鞭长莫及。

    车驾四周都是吴谦的亲兵仪仗,变乱一起,纷纷败退奔走,无暇顾我。玉秀跳上车来,挡在我身前,全身抖若筛糠,兀自对我説,“王妃别怕,有奴婢守在這里!”

    我猛的将她揽在身侧,两人紧靠在一起,周遭乱军冲突,杀声震天……我屏息不能动弹,脑中一片空白,父母亲人和萧綦的身影不断自眼前掠过……

    蓦然有马蹄声逼近,冲我们而来!

    我霍然抬头,眼前刀光闪动,一骑如风卷到,横刀挑开鸾车垂帘。

    宋怀恩战甲浴血,横刀在手,俯身向我伸出手来,“王妃,上马——”

    我拉了玉秀,正欲伸手给他,忽听一声劲啸破空,一枚流矢从后面射来,擦着他肩头掠过。

    “小心!”他一把将我推回鸾车,无数箭矢已纷纷射到马前。

    大队守军已从后面赶来,弓弩手箭发如雨,正向我们逼来。

    宋怀恩举盾护体,被迫勒马急退三丈,身后铁骑精卫已有人中箭落马,却无一人惊慌走避,进退整齐,严阵相向。

    大军已到,他们再不走就功败垂成了……而我的鸾车已在大军箭雨笼罩之下,眼前箭势一缓,

    宋怀恩又要策马向我冲来,我将心一横,向他喝道,“你们先走!”

    又一轮箭雨如蝗,四散的亲兵又攻了上去,宋怀恩似疯魔一般,横盾在前,反手一刀将马前亲兵劈倒,不顾一切朝鸾车冲来。

    我拾起射落在鸾车辕前的一枝长箭,将箭镞抵上咽喉,决然喝道,“宋怀恩,本宫命你即刻撤走,不得延误!”

    宋怀恩硬生生勒止坐骑,战马扬蹄怒嘶,浴血的将军目眦欲裂。

    我昂首怒目与他相峙。

    “遵、命!”咬铁断金般的两个字,从他唇间吐出,宋怀恩猛然掉转马头,向身后众骑发出号令,严阵如铁壁般的五百精骑,齐齐勒马扬蹄,马蹄如雷动地,掉头踏过溃散奔逃的亲兵,向城中错落密布的街巷深处绝尘而去……

    我陡然失去力气,倚了车门,软软跌倒。

    晖州之大,五百精卫就此突围而出,四下分散匿藏,便如水滴汇入湖泊,一时半会之间,吴谦也未必能将整个晖州翻过来。更何况,城中还潜藏有叔父豢养的暗人——纵然吴谦身为晖州刺史,王氏遍布天下,无处不在的耳目势力,他也一样奈何不了。

    吴谦将我押至行馆软禁,里里外外派了大队军士看守,将个小小行馆守得铁桶一般。

    再次踏进熟悉的庭院厅堂,景物一切如旧,我却从主人变成了阶下囚。

    我微微笑着,泰然落座,朝吴谦抬手道,“吴大人请坐。”

    吴谦冷哼一声,依然面色如土,形容狼狈不堪,“好个豫章王妃,险些让老夫着了道!”

    我向他扬眉一笑,越发令他恼怒难堪,朝我冷冷道,“念在往日情面,且容你在此暂住,望王妃好自为之!若敢再生事端,须怪不得老夫无礼了!”

    “若説往日情面,那也全靠大人辅佐家父,对我王氏忠心耿耿。今日更蒙大人厚待,本宫愧不敢当。”我含笑看他,不恼不怒,直説得吴谦面色涨红。

    “住口!”他厉声喝斥我,“老夫堂堂学士,无奈屈就在你王氏门下,半生勤勉为官,却升迁无望!你在晖州遇劫本非老夫之错,待我专程入京请罪,竟被左相无端迁怒,非但严辞呵斥,更扣我奉禄,令我在朝堂中颜面扫地!若不是右相大人保奏求情,只怕连這刺史一职,也要被跋扈成性的令尊大人削去……”

    他一径的怒骂,我却恍惚没有听得进去,只听他説到父亲因我遇劫而发怒——父亲,果真对我的事情如此在意么,当初我离京远行,他不曾挽留;而后晖州遇劫,也不见他派人救援;及至在那封家书中,他也没有半句亲呢宽慰之言……记得幼时,父亲无论多么繁忙,每天回府总要询问哥哥与我的学业,常常板起脸来训斥哥哥,却总是对我夸赞不已,最爱向亲友同僚炫耀他的掌上明珠。及至将我嫁出之前,他都是天下最慈爱的父亲。

    至今我都以为,父亲已经遗忘了被他一手送出去的女儿,遗忘了這颗无用的棋子。我的生死悲欢,他都不再关心,毕竟我已冠上旁人的姓氏……可是……

    眼底一时酸涩,我侧过头,隐忍心中酸楚。

    吴谦连声冷笑,“王妃此时也知惧怕了?”

    我抬起眼,缓缓微笑道,“本宫很是喜悦……多谢你,吴大人。”

    他瞪了我,略微一怔,嗤然笑道,“原来竟是个疯妇。”

    “费尽心机擒来个疯妇,只怕新主子看了不喜。”我淡淡道,“倒让你白忙一趟了。”

    吴谦脸色一青,被我道破心中所想,恼羞成怒道,“只怕介时三殿下未必还瞧得上你。”

    子澹的名字从這卑鄙小人口中説出,令我立时冷下脸来,“你不配提起殿下。”

    吴谦哈哈大笑,“人説豫章王妃与三殿下暗通款曲,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我冷冷看着他,指甲不觉掐入掌心。

    “既然王妃的心已经不在王爷身上,老夫就再告诉你一个喜讯。”吴谦笑得张狂,往日文士风度已半分无存,“謇宁王大军已经打到础州,接获老夫密函之后,已亲率前锋大军分兵北上,取道彭泽,绕过础州,直抵长河南岸,不日就将渡河。”

    掌心一痛,指甲咯的折断。

    “不可能!”我缓缓开口,不让声音流露半丝颤抖,“彭泽易守难攻,叛军岂能轻易攻克。”

    吴谦仿若听到了天下最可笑的笑话,仰头大笑不止,“王妃难道不知,彭泽刺史也已举兵了?”

    我喉头发紧,一句话也説不出,心口似被一只大手揪住。

    “一旦謇宁王渡河入城,饶是你那夫婿英雄盖世,也过不了我這晖州!”吴谦逼近我跟前,施施然负手笑道,“那时勤王之师攻下础州,直捣临梁关,自皇陵迎回三殿下,一路打进京城,诛妖后,除奸相,拥戴新君登……”

    他最后一个字未能説完,被我扬手一记耳光掴断。

    這一掌用尽了我全部气力,脆响惊人,震得我手腕发麻,心中却痛快无比。

    吴谦捂脸退后一步,瞪住我,全身发抖,高高扬起手来,却不敢落下。

    “凭你也敢放肆?”我拂袖冷笑,“还不退下!”
正文 降将
    吴谦将我押至行馆软禁,里里外外派了大队军士看守,将个小小行馆守得铁桶一般。小说站  www.xsz.tw

    再次踏进熟悉的庭院厅堂,景物一切如旧,我却从主人变成了阶下囚。

    我微微笑着,泰然落座,朝吴谦抬手道,“吴大人请坐。”

    吴谦冷哼一声,依然面色如土,形容狼狈不堪,“好个豫章王妃,险些让老夫着了道!”

    我向他扬眉一笑,越发令他恼怒难堪,朝我冷冷道,“念在往日情面,且容你在此暂住,望王妃好自为之!若敢再生事端,须怪不得老夫无礼了!”

    “若説往日情面,那也全靠大人辅佐家父,对我王氏忠心耿耿。今日更蒙大人厚待,本宫愧不敢当。”我含笑看他,不恼不怒,直説得吴谦面色涨红。

    “住口!”他厉声喝斥我,“老夫堂堂学士,无奈屈就在你王氏门下,半生勤勉为官,却升迁无望!你在晖州遇劫本非老夫之错,待我专程入京请罪,竟被左相无端迁怒,非但严辞呵斥,更扣我奉禄,令我在朝堂中颜面扫地!若不是右相大人保奏求情,只怕连這刺史一职,也要被跋扈成性的令尊大人削去……”

    他一径的怒骂,我却恍惚没有听得进去,只听他説到父亲因我遇劫而发怒——父亲,果真对我的事情如此在意么,当初我离京远行,他不曾挽留;而后晖州遇劫,也不见他派人救援;及至在那封家书中,他也没有半句亲呢宽慰之言……记得幼时,父亲无论多么繁忙,每天回府总要询问哥哥与我的学业,常常板起脸来训斥哥哥,却总是对我夸赞不已,最爱向亲友同僚炫耀他的掌上明珠。及至将我嫁出之前,他都是天下最慈爱的父亲。

    至今我都以为,父亲已经遗忘了被他一手送出去的女儿,遗忘了這颗无用的棋子。我的生死悲欢,他都不再关心,毕竟我已冠上旁人的姓氏……可是……

    眼底一时酸涩,我侧过头,隐忍心中酸楚。

    吴谦连声冷笑,“王妃此时也知惧怕了?”

    我抬起眼,缓缓微笑道,“本宫很是喜悦……多谢你,吴大人。”

    他瞪了我,略微一怔,嗤然笑道,“原来竟是个疯妇。”

    “费尽心机擒来个疯妇,只怕新主子看了不喜。”我淡淡道,“倒让你白忙一趟了。”

    吴谦脸色一青,被我道破心中所想,恼羞成怒道,“只怕介时三殿下未必还瞧得上你。”

    子澹的名字从這卑鄙小人口中説出,令我立时冷下脸来,“你不配提起殿下。”

    吴谦哈哈大笑,“人説豫章王妃与三殿下暗通款曲,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我冷冷看着他,指甲不觉掐入掌心。

    “既然王妃的心已经不在王爷身上,老夫就再告诉你一个喜讯。”吴谦笑得张狂,往日文士风度已半分无存,“謇宁王大军已经打到础州,接获老夫密函之后,已亲率前锋大军分兵北上,取道彭泽,绕过础州,直抵长河南岸,不日就将渡河。”

    掌心一痛,指甲咯的折断。

    “不可能!”我缓缓开口,不让声音流露半丝颤抖,“彭泽易守难攻,叛军岂能轻易攻克。”

    吴谦仿若听到了天下最可笑的笑话,仰头大笑不止,“王妃难道不知,彭泽刺史也已举兵了?”

    我喉头发紧,一句话也説不出,心口似被一只大手揪住。小说站  www.xsz.tw

    “一旦謇宁王渡河入城,饶是你那夫婿英雄盖世,也过不了我這晖州!”吴谦逼近我跟前,施施然负手笑道,“那时勤王之师攻下础州,直捣临梁关,自皇陵迎回三殿下,一路打进京城,诛妖后,除奸相,拥戴新君登……”

    他最后一个字未能説完,被我扬手一记耳光掴断。

    這一掌用尽了我全部气力,脆响惊人,震得我手腕发麻,心中却痛快无比。

    吴谦捂脸退后一步,瞪住我,全身发抖,高高扬起手来,却不敢落下。

    “凭你也敢放肆?”我拂袖冷笑,“还不退下!”

    吴谦恨恨而去,留下森严守卫,将我困在行馆内,四下皆是兵士巡逻。

    我久久端坐厅上,一动不动,全身都已僵冷。

    “王妃!您手上流血了!”玉秀一声惊叫,将我自恍惚中惊醒,低头见掌心渗出血丝,竟被折断的指甲刺破,我却浑然不知疼痛。玉秀捧住我的手,一叠声回头唤人。

    盯着手上伤痕,那殷红越发刺痛我眼睛,方才吴谦的一番话仍在我耳边盘旋不去。假若真如他所言,謇宁王亲率前锋奇袭晖州,截断了通往京城的道路,要在這晖州城下出其不意伏击萧綦……就算萧綦击败了謇宁王前锋,大军在晖州受阻一日,父亲在京城就危险一日。础州面临三面夹击,难以久持,一旦临梁关失守,萧綦未及赶到……父亲、姑姑、叔父、哥哥,我所有的亲人都将陷入灭顶之灾!

    我只觉冷汗渗出,狠狠咬出了唇,也抵挡不了心底升起的寒意。

    手脚阵阵冰凉,所有的恐慌都汇集成一个念头——不能坐视他们危害我的亲人,无论如何也不能……我要去找萧綦!找他救我的家人!

    我霍然起身,甩开玉秀的手,发狂般奔到门口,却被守门兵士迎头截住。

    玉秀惊叫着追上来,将我紧紧抱住。我脚下一软,眼前发黑,紧悬了半日的心直往深渊里坠去,恍惚听得玉秀唤我,却怎么也没有力气回应她……

    仿佛过了许久,妇人轻细的啜泣声传来,我恍惚以为是母亲。

    “可怜她,到底还是个孩子。”那悲悯的声音,听来有些熟悉,却不是母亲。

    一双温软的手覆在我额上,我心中一警,猛的睁开眼,翻手将她手腕扣住。

    她惊跳起来,几乎撞翻身后玉秀托着的药碗。

    “王妃醒来了!”玉秀喜极奔到床前,“王妃,是吴夫人来瞧您了。”

    我头疼欲裂,神志昏沉,挣扎着撑起身子,定定瞧了那妇人片刻,才认出果真是吴夫人。

    玉秀赶紧扶住我,“可吓死奴婢了,多亏夫人及时找来大夫,説是偶染风寒,一时急怒攻心,没有大碍。瞧您這会儿还在发热,快快躺着吧!”

    吴夫人却怔怔绞着手看我,忽屈身向我跪倒,哽噎道,“老身该死,老身对不起王妃!”

    看着她斑白鬓发,我默然思及往日在晖州,她待我的万般殷勤。当时只觉是曲意迎奉,如今换我做了阶下之囚,想不到她仍待我一片忠厚,果然是患难之际,方知人心。

    我叫玉秀去搀扶,她却不肯起来,只伏地流泪叩头。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我叹口气,起身下地,赤足散发便去扶她。

    她体态丰腴,我一时扶不起来,周身酸软无力,不由软软倚在她身上。她不假思索便将我搂在怀中,我亦轻轻抱住了她。這绵软温暖的怀抱,衣襟上传来淡淡薰香气息,恍然似回到了母亲身边。我们谁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相依,玉秀立在一旁已是泫然。

    半晌,我轻轻退开她,柔声道,“吴夫人,你的情谊,王儇铭感不忘。天色已晚,你回府去吧,不必再来看我,以免吴大人不快。”

    她黯然垂首道,“实不相瞒,老身确是瞒着我家老爷私自来的,老爷他……”

    “我明白。”我含笑点头,让玉秀搀了我起来,也将吴夫人扶起。

    我退开一步,振衣向她行了大礼。

    吴夫人慌得手足无措,我抬眸直视她,“患难相护之恩,他日王儇必定相报。”

    她又是一番唏嘘垂泪,方才黯然向我辞别。我含笑点头,凝视她斑白鬓发,却不知此地别后,再相见又是何种光景。正欲再向她嘱咐珍重,却听房门外有人低声催促,“姑母,时辰不早,姑丈大人将要回府了!”

    吴夫人面色微变,匆匆向我一拜,便要转身退出。

    我诧异道,“门外是何人?”

    “王妃莫怕,那是我嫡亲侄儿。”吴夫人忙道,“老爷命他看守行馆,這孩子心地甚好,对王爷一向崇仰,绝不会为难了王妃。我已嘱咐过他,务必给王妃行些方便……老身无能,也只得這点微末之力。”

    看着吴夫人戚然含愧的面容,我脑中却似有一线灵光,一纵即逝,仿佛记起什么。

    “您的侄儿,可是您从前提起过的牟……”我蹙眉沉吟,“牟……”

    “牟连!”吴夫人惊喜道,“正是牟连,王妃竟还记得這傻孩子!”

    我莞尔,披了外袍,亲自将她送出门外。

    四下守卫果然已经退避到远处廊下,只有一名高大青年守在门边,见我们出来,慌忙欠身低头。我不动声色将吴夫人交到他身侧,抬眼细看了看,不觉失笑——這吴夫人口中的“傻孩子”只怕比我还年长,身形魁梧,浓眉虎目,颇具忠厚之相。

    (下)

    目送牟连护送吴夫人远去,我仍立在门口,等了半晌才见牟连大步而回,远远见了我,驻足按剑欠身。我侧目左右,向他微微颔首。牟连略一迟疑,还是近前行礼道,“末将牟连,参见王妃。”

    左右守卫仍在走动巡逻,我淡淡道,“方才吴夫人遗落了物件,你随我来。”

    説罢我转身径直往房中去,牟连急急唤了两声,不见我停步,只得跟进来。

    转入垂帘后的内室,牟连停步不前,在帘外尴尬开口道,“王妃寝居之处,末将不敢擅入。”

    我取下腕上一副翡翠衔珠朝凤钏,让玉秀捧了出去。隔了垂帘,只见牟连接过手中,低头凝神细看,神色随即一变,满脸涨红,屈膝跪地道:“王妃恐怕弄错了,這副钏子是皇家之物,价值连城,并非姑母所有。”

    我隔了垂帘对他微微一笑,“是么,那就送给尊夫人吧。”

    牟连窘急,“末将惶恐,有负王妃盛意,请王妃收回此物。”

    我依然微笑,“這是昔年明昭皇后御用之物,世间只此一副,其价何止连城。”

    牟连不假思索,语声已隐有怒意,朝我大声道,“请王妃收回!”

    我凝视他刚强面容,心下一线明光亮彻。

    “吴夫人所言不假,牟将军果真是磊落君子。”我拂帘而出,含笑立在他面前。牟连怔住,目光亮了一亮,這才松了口气,忙将凤钏交予玉秀。

    “王妃谬赞,在下愧不敢当。”他向我俯首行礼,低声恳切道,“王妃不必担忧,在下虽位卑力薄,也当竭尽所能,维护王妃周全。”

    “是么?”我笑了笑,陡然沉下脸来,“你身为朝廷将领,不思为国效命,反而投靠叛军,此乃不忠;既已投靠了吴谦,却又违悖军令,暗中维护于我,此乃不义。堂堂七尺男儿,空负一身本领,为何专行不忠不义之事?”

    我话音未尽,牟连早已脸色大变,额头青筋凸绽,黧黑脸膛涨作紫红。

    玉秀惊得脸色发青,连连以目光警示我,惟恐牟连被此言激怒,做出危险之举。我只作未见,冷冷凝视牟连,见他低头按住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整个人似已僵冷。

    半晌对峙,漫长似寒夜。

    他哑声开口,一字字似从牙缝迸出,“王妃所言不差,牟连空怀报国之志,所行却是不忠不义,人神共弃。然则人各有命,如今回头已晚,牟连亦无从选择……望王妃恕罪!”

    此话出口,再也掩藏不住冷面下的困窘难堪,他猛一顿首,起身掉头,大步而去。

    “命由天,事由人,果真愿意回头,何时都不嫌晚。”我望着他背影,悠悠开口。

    他身形一滞,脚步稍缓。

    “豫章王惜才爱才,不以出身为意,俊杰当与英雄相惜。你托身吴谦手下多年,至今一事无成……”我厉声斥责,不容他有反驳的余地,“难道説,将军十年磨剑,还未踏上沙场半步,今日却要与同袍相残?从前吴夫人説你崇仰豫章王,恨不能追随麾下。如今豫章王大军即将兵临城下,你却要与他为敌么!”

    牟连顿足不前,魁梧背影僵硬如石,听得我最后那句,肩头更是一颤。

    如果以利、以理、以义,都不能令其心志动摇,我亦无计可施了。

    望着那一动不动的背影,我手心微微渗出汗来,心知最后转机就在此人身上了,若此时不能将他打动,只怕以后再无机会。父亲説过,但凡世人,总有弱点可袭……而我对這牟连并无所知,仅仅听闻他崇敬萧綦,一心建功卫国,苦于怀才不遇。這便是他的弱点,是我唯一可击破的地方。

    我叹息,“成魔成佛,或取或舍,只在一念间。”

    “喀”的一声,剑柄上似有铜饰被他握得太重而折断,這声响也惊得我心头一颤。

    牟连转身,定定望住我,满目震动,喉头微微滚动。

    仿佛绷紧的弓弦骤然放开,我心里一松,后背冷汗反而透衣而出。

    “言尽于此,望牟将军好自为之。”我略一欠身,转身步入帘后,留他呆立原地。

    转入垂帘,我忙抚住胸口,只恐急促的气息泄露了自己的忐忑。

    过了半晌才听得牟连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连告退的话也忘了説。我倚着屏风,這才长长吁了口气,向玉秀莞尔一笑,“或许我们有救了。”

    玉秀连连拍着胸口,“吓死人了,王妃……你怎么如此大胆,方才若激得他翻脸,可怎么办!”

    我叹口气,“横竖已经到了绝境,不如放手一搏。”

    “那人,果真可靠么?”玉秀惴惴开口,一脸愁苦,“眼下宋将军生死不知,這里连同随行侍女在内,也不过十余名女子,外头守军却那么多……”

    我沉默,方才对牟连的一番试探游説,我亦没有半分把握,手心里何尝不是攥着一把汗。那牟连比我年长,到底也是统兵之人,岂能轻易被我一个小小女子所震慑,又岂能被我寥寥数语所动摇。我所倚仗的,不外有二,一是他心志不坚,二是萧綦的赫赫威名。

    对于一个年轻热血的卑微将领,豫章王的名字恐怕已是一个不可动摇的神话。

    之前我以财物试探,他若是贪婪短视之人,那也绝不能信赖。所幸此人品性端厚,心思缜密,若能为我所用,必是难得的人才……方才见他已经动摇,我及时打住,若是逼破诱劝过急,激起他的抵触之心,反而坏事。

    风寒带来的发热还未退去,再经這一番折腾,我已疲累不支。玉秀忙侍候我睡下,复又放心不下我,执意抱了被衾在外间值守。

    甫一躺下,我便有些恍惚,依稀见一骑绝尘而来,马背上的俊雅少年锦衣雕鞍,神采飞扬——正是哥哥骑了姑姑赐他的大宛名马,正得意非凡地驰来。却听父亲冷冷负手説道:“驯马容易驯人难,烈马亦如良将,你可悟出了驯人之道?”

    耳边隐隐似听得父亲在问我,“你可悟出了驯人之道?”

    我觉得甜蜜雀跃,仿佛回到承欢父亲膝下的日子,依然可以拖着他袖袍撒娇。

    “阿妩悟出了……”我喃喃笑着,翻身拥紧被衾,眼角似有温热湿润,旋即坠入沉睡。

    一夜噩梦频惊。

    四更敲过,耳边隐隐有刀兵交接之声,我恹恹将脸埋入枕衾间,竭力挥去噩梦留下的幻觉。

    忽然间听得房门一声骤响,侍女跌跌撞撞的脚步声闯入,惊慌叫道,“玉秀姑娘快醒醒,有人杀进来了,快叫王妃,快——”

    我一惊,探身坐起,扯过外袍披上。

    “王妃快走,叛军来了,奴婢保护您冲出去!”玉秀赤着脚奔进来,手里抓了一支烛台,不由分説拽了我便要往外跑。随行被俘而来的侍女们惊慌失措跟在她后面,一个个披头散发。

    “都慌什么!”我厉声呵斥,甩开玉秀的手,“给我站好!”

    乱作一团的众人被我厉声震住,停下来瑟缩不知所措。外面果然传来阵阵刀兵喊杀声,听来已经不远,只怕即刻便要杀到這里。我心中急跳,竭力稳定心神,飞快寻思对策——夜袭行馆之人,若非杀我,便是救我。城中除了吴谦,未必没有旁人想杀我。此时敌友难辨,万万不能冒险。

    我立刻走到帘边,见门口守卫兵士如临大敌,刀剑都已出鞘,便回头向众人低声道:“稍后若有变故,我们趁乱闯出去,一直沿曲廊到西厢,经兰庭、过曲水桥、流觞台,便是行馆侧门,平素鲜有人知。你们可记清楚了?”

    我话音还未落,喊杀声已到了门口,竟来得這么快!
正文 夺城
    门口刀兵交击,守卫惨呼连连,猛然一声巨响落在门外,硝火闪烁,伴着浓烟滚滚,裂石碎木之声,地面随之巨震。栗子网  www.lizi.tw

    “小心!”玉秀扑在我身上,我被浓烟呛得説不出话,眼前一片模糊,只紧紧抓住玉秀。

    陡然听得一个男子声音,“属下庞癸,参见郡主!”浓烟中只见一个鬼魅般身影靠近,向我屈膝跪下。他唤我郡主,自报名号“庞癸”——暗人没有自己的名字,各地暗人首领以天干为组,地支为号,来人果然是自己人。我惊喜交加,脱口道,“原来是你们!”

    庞癸按剑在手,“事不宜迟,宋将军在外接应,请随属下走!”

    我们疾步奔出房外,借着浓烟夜色的隐蔽,随行暗人一路掩杀,直冲到内院门口。

    门外大群守卫正与百余名铁甲精卫厮杀在一起,当先一人正是宋怀恩。

    我们身后火光蜿蜒,脚步声震地,正有大队追兵赶来。

    庞癸大喝一声,“王妃已救出,宋将军护送王妃先走,我等断后!”

    宋怀恩策马跃出重围,俯身将我拽上马背,紧紧将我揽住,夹马向外冲去。他手臂上一股温热渗湿我衣衫,竟是伤处汩汩涌出的鲜血。我不假思索,慌忙以手按住那伤处,想止住流血。

    “无妨。”他反手格开一柄刺到马前的长戟,咬牙喘息,对我颤声説,“别弄脏王妃的手。”

    這话竟叫我心里一痛,眼见這些大好男儿为我流血拚命,刀剑虽没有落在我身上,却依然剜心刻骨,恨不能立即叫他们住手。

    “住手——”

    蓦然一声断喝从身后传来。

    惊回首,但见牟连仗刀立马,凛然立在十丈开外,身后大队士兵严阵以待,弓弩开弦,枪戟林立,手中火把映得天空火红,刀剑甲胄的寒光熠熠耀花人眼。

    身后宋怀恩气息一沉,缓缓将我揽紧,横剑在前,全神戒备。

    庞癸等人迅捷围拢呈扇阵,挡在我们马前,杀红了眼的两方都停下手,相向对峙。

    我心神悬紧,凝眸望向牟连。

    火光烈烈,将他脸庞映得半明半暗,夜风中满是硝石与松油的味道,隐隐挟裹着血腥气。

    宋怀恩将手缓缓移下,无声无息扣住了鞍旁所悬的雕弓。

    “虚惊一场,原来是自己弟兄。”牟连淡淡开口,举剑发令,“放行——”

    话音落地,四下众人尽皆一震,身后宋怀恩亦是愕然,唯有我长长松了口气。

    片刻僵立之后,门外守军齐齐退后,刀剑还鞘,枪戟撤回,让出中间一条通道。

    庞癸回首与宋怀恩眼神交错,我低声对宋怀恩説,“此人可信。”

    宋怀恩微微颔首,向牟连朗声道,“多谢。”

    牟连点头,将手臂一挥,“路上当心。”

    他望住我们,昏暗中莫辨神色,我只觉得他欲言又止。

    蓦然一骑从他身后掠出,拔剑指向我们,“他们是豫章王的人,王妃在他们手中!”

    庞癸等霍然一惊,不待我们回应,牟连已怒斥道,“混帐!哪有什么豫章王,你他妈眼花了!”

    那副将勒马逼近两步,“好你个牟连,竟敢私自纵敌!来人,将這叛贼拿下!”

    四下守军毫无动静,一个个坚定如铁石,只望向牟连。

    牟连冷冷侧首,一言不发,凛然有杀气迫人而来。

    那副将仓惶环顾左右,大惊失色,“你们……你们都造反了不成?”

    陡然一声暴喝,牟连拔剑,手起剑落,将那人劈翻落马,连哼都未及哼出一声!

    眼前惊变只在一瞬之间,那人的尸首在地上滚了几滚,左右才爆出惊悸低呼之声。

    我亦未曾想到牟连会当众斩杀副将,一时间惊得説不出话。只见牟连定定望住手中滴血长剑,僵立半晌,霍然抬头向我们嘶声吼道,“还不快走!”

    宋怀恩将马一勒,我按住他的手,“且慢。”

    所有人的目光堪堪汇集于我,我深吸一口气,扬声肃然道,“逆贼吴谦谋反,犯上作乱。小说站  www.xsz.tw牟连大义灭亲,忠勇可嘉;待豫章王大军入城,平定晖州之乱,必当上奏朝廷,褒扬功勋;众将士平叛有功,皆有嘉赏。”

    牟连定定望住我,仿如呆了一般。

    恰在僵持中,宋怀恩扬剑指天,高声道,“吾等誓死追随豫章王,效忠皇室,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铁骑精卫与庞癸等人随即跪地响应。

    四下守军将士再无迟疑,尽皆伏跪在地,山呼万岁之声响彻夜空,令我心神震荡。

    牟连翻身下马,默然垂首片刻,屈膝跪倒,“吾皇万岁!”

    事不宜迟,一旦吴谦获知行馆之变,我们便先机尽失。

    宋怀恩与牟连、庞癸等人当即在行馆议定大计,兵分三路行事。

    牟连率领手下戍卫,趁城头换岗之机,夜袭北门,分兵拿下防守薄弱的东西二门;庞癸派出暗人,持我的密函从北门出城,趁夜赶往宁朔方向,向萧綦前锋大军报讯;宋怀恩率领五百精骑,趁乱杀入刺史府,挟制住吴谦,再与牟连会合,往城南驻军大营夺取兵符,号令全城守军;同时,由庞癸率领手下暗人四下潜入晖州机要之地——官仓、府库、营房,在城中四下纵火,散布豫章王攻城的消息,动摇晖州军心,令全城陷入混乱。

    此刻天色微明,已过五更,正是人们将醒未醒,最为松懈的时刻。

    我们只有一次机会,要么一击得手,要么全军覆没。

    宋、牟、庞三人各自点齐兵马,整装上马。

    宋怀恩勒马回头,向我按剑俯首。

    我深深凝望他年轻坚毅的面容,向他们三人俯身长拜,“王儇在此等候三位平安归来!”

    两百余名侍卫留下来守护行馆,我带领玉秀等侍女,照料夜间拼杀受伤的士兵。行馆内一切有条不紊,侍卫们严阵以待,只等城中的讯号。我這才抽身回房,匆匆梳洗整装。

    约莫过了两三柱香的时间,侍卫来报,称城中火光已起。

    我匆忙登上行馆后山最高的流觞台,凭栏俯瞰城中。

    浓云阴霾笼罩下的晖州已是一片惊乱景像,城中四下腾起熊熊火光,天际第一缕晨光还未出现便已被浓烟遮蔽。阴云沉沉压顶,看来今天将有暴雨倾盆。

    我眼前隐约浮现出兵荒马乱,人群奔走呼号的惨景……想来此时,整个晖州都已陷入大难临头的惊恐和混乱。自睡梦中惊醒的人们,睁眼所见,亦如我眼前這般景像,依稀似末日将临。

    片刻之后,北门方向吹响号角,惊彻全城——那是我们约定的讯号,牟连已经得手。

    天际浓云低垂,天色依然昏黑如夜。

    北门被牟连拿下,飞马报讯的暗人顺利出城。我遥望北面,闭目默祷,只盼萧綦快快赶来。

    按庞癸所献之计,此刻百余骑兵应当已出城,沿路燃起狼烟,以树枝缚于马尾,在离城一里外往来奔驰,踏起沙尘漫天,一路狼烟滚滚,扬尘延绵。城中守军素来敬畏豫章王威名,骤然听得萧綦亲率大军到来,已是魂飞魄散,待亲眼望见北门已破,城外一片烟尘冲天,在天色昏暗中远远望去,恰似千军万马浩荡而来,哪里还顾得上分辨真伪——果然未出半个时辰,东门、西门相继传来低沉号角,两处守军不战自溃,皆被牟连拿下。

    城中混乱之状愈演愈烈,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浓烟升腾,如莽莽黑蛇舞动。

    此时晖州生变,全城火光冲天,浓烟蔽日,料想蹇宁王在河对岸也看到了這番光景。

    他会不会相信是萧綦的大军攻城,如果骗不过這个老狐狸,依然被他强行渡河,又当如何是好?我的手心后背俱是冷汗,纵然经历过一次次生死险境,面对這满城烽火,恶战在即,仍禁不住心神俱寒。

    忽听身后有低微的哽噎声,我回头,却见玉秀脸色苍白,正抬手拭泪。

    “你怕什么?”我沉下脸来,目光缓缓扫过身后戎装仗剑的护卫们,向玉秀沉声道,“這里没有胆小怯弱之人,众将士舍生忘死,个个都是真正的勇士,能与他们共生死,是你的荣耀。”

    身后众侍卫尽皆动容,玉秀扑通跪倒在地,“奴婢知错。”

    到底还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她已算十分勇敢。我心中不忍,神色稍缓,伸手将她扶起,“将士们正在搏命拼杀,我不想看见任何人在此刻流泪。”

    玉秀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颤声道:“奴婢不怕,奴婢只是,只是怕宋将军他们有危险。”

    這女孩子一双圆圆亮亮的大眼中,满是关切惶恐。小说站  www.xsz.tw我心中怦然牵动,顿时有几分了然,今日若换了萧綦在阵前拼杀,我也未必能如此镇定。

    眼前隐隐浮现萧綦从容睥睨的眼神……似有莫名的力量注入心里,令我神思澄明。

    我直视玉秀,决然开口,“他们都是最骁勇的战士,必定会平安回到我们身边。”

    我的话音未落,南面城外传来雄浑嘹亮的号角,其声冲天而起,直裂晨空,随即是千万战鼓齐擂,鼓声动地,滚滚而来,声势之间杀气震天。

    那应该是宋怀恩夺下了驻军大营,按事先约定,擂响战鼓,吹起号角,隔河向謇宁王示威。

    我站在高台之上,一时心神俱震,握紧了围栏,不敢相信一切如此顺遂。

    玉秀已顾不得礼制,抓住我袍袖,连连追问,“王妃你听!那是什么?那头怎么样了?”

    我紧抿了唇不敢开口,没有听到他们亲口传来消息之前,不敢妄存一丝侥幸。

    半炷香时间的等待,漫长难熬,几乎耗尽我全部定力。

    “报——”

    一名侍卫飞奔上来,“晖州刺史吴谦伏诛,守将弃甲归降,四面城门皆已拿下,宋牟两位将军已接掌晖州军政,庞大人正率兵赶回行馆!”

    玉秀跳起来,忘乎所以地欢叫,“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身后众侍卫欢声雷动,振奋鼓舞之色溢于言表。

    “很好,预备车驾入城。”我含笑点头,强抑心中激动,没有让声音流露半分颤抖。

    转身仰望天空,我闭上眼,在心中重复玉秀方才的话,恨不得立时跪倒,叩谢上苍佑我。

    庞癸赶回行馆时,大雨终于倾盆而下。

    我抢在他跪拜之前,亲手扶住他,向他和他身后浴血沐雨的勇士们含笑致谢。

    庞癸弃了头盔,狠狠抹一把脸上雨水,朗声笑道,“做了半辈子暗人,今日能随两位将军冲锋阵前,痛快厮杀一场,是属下平生大幸!”

    如此豪迈的汉子,可惜身为暗人,注定终生不见天日。我凝视庞癸,微笑道,“若是随我回京,从此跟随豫章王麾下,你可愿意?”

    庞癸二话不説跪倒,“属下身为暗人,曾受王氏大恩,立誓效忠,至死不得易主。”

    我一怔,心下怅然,忽而转念回过神来,“那么,若是跟随于我呢?”

    “但凭王妃驱策!”庞癸抬头,目光炯炯,露出一线微笑。

    望着庞癸和他身后黑压压跪到一地的暗人,這一刻我猛然惊觉——昔日王氏一明一暗,在朝在野的两大势力,分别由父亲和叔父所主宰,而今我却被时势推到了他们之前,第一次取代父辈的权威。我所接掌的不仅是眼前众人的生死命运,更是他们对王氏的忠诚信重。

    只在一念之间,似有强大的力量涌入心中,将心底变得一点点坚硬。

    车驾和随行侍卫穿过城中,沿路百姓纷纷惊慌走避,再无人敢像昨日一般围观。

    全城已经戒备森严,经此一场变乱,晖州已是人心惶惶,富家大户纷纷席卷细软出城躲避,普通百姓无力弃家远行,则急于屯粮储物,以防再起战祸。

    路上时有见到守军士兵趁乱扰民,昨日还是繁华盛景的晖州,一夜之间变得满目苍凉。

    我放下垂帘,不忍再看。

    车驾到达刺史府前,入目一片狼藉。

    门前石阶上还残留着未洗尽的血迹,依稀可见昨夜一场混战的惨烈。庭前文书卷帙散乱遍地,却不见一个仆从婢女,到处是重甲佩刀的士兵在清理洒扫。

    宋怀恩带着晖州大小官员迎了出来,一众文吏武将都是往日在晖州见过的,当时每逢节令筵饮,总少不了诸人的迎奉。我所过之处,众人皆俯首敛息,恍惚还似当年初来晖州的情境,然而彼时此地,一切已然迥异。

    宋怀恩战甲未卸,臂上伤处只草草包扎,眼底布满血丝,依然意气飞扬。

    他简略将战况一一禀来,对其间惨烈只字不提,只説吴谦仓皇出逃,混入乱军之中,被他亲手射死。謇宁王那边派出十余艘小艇沿河查探,暂且不见动静。

    一时间千头万绪,我也暗自焦虑,当着晖州大小官吏,只得不动声色。

    我嘱咐了三件要务。其一,稳定民心,天黑之前平定城中骚乱;其二,加强城防,随时准备抵御謇宁王大军;其三,储备粮草,等待豫章王大军到来。

    府中不见牟连的身影,问及宋怀恩,却见他面色迟疑。

    遣退了其余官吏,我回到内堂,蹙眉看向宋怀恩。

    他低声道,“牟统领正在吴夫人房中。”

    我将眉一挑,心中已有不祥之感,只听他説,“吴谦死讯传回之后,吴夫人便自刎了。”

    吴夫人的尸首是牟连亲手殓葬的。

    她没有留下只言片语,走得异常决绝。吴谦的两个妾室哭哭啼啼,只説夫人将蕙心小姐交给她们,自己回了房中,不料竟以老爷平日的佩剑横颈自刎。

    一个足不出闺阁的妇人,平生从未碰过刀剑,却选择這样的方式,追随丈夫而去。

    我没有踏进她的灵堂,也没去送她最后一程——她必然是不愿见到我的。昨日离去之前,言犹在耳,我曾对她説,“患难相护之恩,他日必定相报”。

    她的患难相护,换来家门惨变,我的报答便是诱叛她引以为傲的亲侄,杀死她的夫君。

    “王妃,天都快黑了,您出来吃点东西吧。”玉秀隔了门,在外面低声求恳。

    我枯坐在窗下一言不发,望着北边天际发呆,看夜色一点一点围拢。什么人也不愿见,什么话也不想説,我将自己关在房里,没有勇气去看一看牟连,看一看那个叫蕙心的女孩儿。听説吴蕙心哭晕过去多次,悬梁未遂,此时还躺在床上,水米未进。

    玉秀还在外面苦苦求我开门,我走到门口,默然立了片刻,将门打开。

    “领我去看看吴蕙心。”我淡淡开口,玉秀怔怔看着我脸色,没敢劝阻,立即转身带路。

    还未踏进闺房门口,就听见女子的哭泣声,伴着碎瓷裂盏的声音。

    一名妇人匆忙迎了出来,素衣着孝,面目清丽,不卑不亢向我行礼,自称妾身曹氏。

    我无心多言,径直步入房中,恰见那苍白纤弱的女孩儿将侍女奉上的粥肴摔开。

    我接过仆妇手里的粥碗,走到她床前,垂眸凝视她。

    周围侍婢跪了一地,蕙心含泪抬头,惊疑不定地望向我,双眼哭得红肿。

    “张口。”我舀了一勺粥,喂到她唇边。

    她睁大眼睛瞪着我,我冷冷开口,“粥里有毒,是送你上路的。”

    蕙心一颤,满目骇然,嘴唇剧烈颤抖。

    “你想死,我便成全你。”我将勺子强行送到她唇间。

    她不由自主地瑟缩,抖成一团,眼泪大颗大颗落下,“你是谁……”

    我将碗放下,凝视她双眸,缓缓説道,“我是豫章王妃。”

    她双瞳骤然大睁,尖声道,“是你害死我爹娘!”

    我不闪不避,任由她扑上来抓住我衣襟,眼前一花,被她一掌掴在颊上。

    身后玉秀与曹氏抢上来格挡,我抬手阻住她们,又受了她反手一掌,双颊立时火辣。

    蕙心又伸手来掐我颈项,我避开,扣住了她手腕。

    我的身量已算单薄,這女孩儿竟比我还削瘦几分,手上力道微弱,被我扣住动弹不得。

    “這两掌是我欠你母亲的。”我淡淡开口,“若是你自己想报仇,先活下来再説。”

    我放开吴蕙心,起身拂袖而去。

    那曹氏一路随我到了庭中,俯身道,“多谢王妃。”

    “蕙心不是真心求死,她会好好活下来。”我疲倦地叹息一声,恍然记起玉秀之前提过,吴蕙心由牟连的夫人在照料……我侧首看她,“你是牟夫人?”

    曹氏低头称是。

    我一时无言相对,沉默片刻道,“牟将军可好?”

    “多谢王妃垂顾,外子已赶往营中,协助宋将军署理防务。”曹氏语声低柔,落落大方,不似一般闺阁女子。我颔首道,“辛苦牟将军与夫人了。”

    曹氏脸上一红,欲言又止。我觉得蹊跷,回眸细看她。她迟疑片刻,终究开口道,“外子只是戍卫统领,位份卑微,当不起将军的名衔。”

    我怔住,讶然道,“牟连的职位怎会如此低微?他不是吴夫人之侄么?”

    曹氏有些窘迫,沉默片刻,似鼓起极大勇气开口,“外子不肯依附裙带之便,姑父也惟恐带累了官声……是以外子空怀报国之志,却多年不得升迁。此番姑父投靠叛军,外子也曾力劝。及至王妃入城,终令外子临崖勒马,未致铸成大错。妾身虽愚昧,亦知好马需遇伯乐,良将需投明主。恳请王妃为外子美言,不计门庭之嫌,勿令良将报国无门!”她一气説来,脸颊涨红,向我俯身拜倒,“妾身在此叩谢王妃!”

    這一番话虽是出于私心,惟恐牟连受到牵连,身为降将受人轻视,故而为他开脱求情……然而从她口中道出,却是诚挚坦荡,并无半分谄媚之态。看她年纪似与哥哥相仿,心机胆识不输须眉,叫我油然而生敬佩之心,忙亲手将她扶起。

    “牟连有贤妻若此,可见他非但是良将,亦是一员福将。”我向她扬眉一笑,不觉起了亲近之心,“王儇年轻识浅,若蒙牟夫人不弃,愿能时时提点于我,共商此间事务。”

    曹氏喜出望外,忙又拜倒。

    是夜,辗转无眠。

    宋怀恩执意要我从行馆迁入刺史府,虽是守卫森严,安全无虞,我却一闭眼就想起吴夫人,想起蕙心,哪里还能安睡。已是夜阑更深,我仍毫无睡意,索性披衣起来,步出庭院。

    夜空漆黑,不见一丝月色,只有隐隐火光映得天际微明,依稀可见守夜的士卒在城头巡视走动。我只带了几名值夜的侍女,没有唤起玉秀,她连日惊累不堪,回房便已酣睡了。

    信步走到内院门口,却见外院还是灯火通明,仍有军士府吏进出繁忙。

    我悄然行至偏厅,示意门口侍卫不要出声。只见厅中几名校将围聚在舆图前面,当中一人正是宋怀恩。他换了一身深蓝便袍,在灯下看来,愈显清俊,言止从容坚定,隐有大将之风。

    想来当年,萧綦少年之时,也是這般意气飞扬吧。

    我在门外静静站了片刻,他也未发现,只专注向众将布署兵力防务。我心下欣慰,转身正欲离去,却听身后有人讶然道,“王妃!”

    回头见宋怀恩霍然抬头,定定望住我。

    “时辰已晚,若非紧急军务,诸位还是早些回府歇息吧。”我步入厅中,向众人温言笑道。

    宋怀恩颔首一笑,依言遣散了众人。

    我徐步踱至舆图前,他沉默地跟在我身后,保持着数尺距离,一如既往的恭谨拘束。

    “你的伤势如何?”我微笑侧首。

    他低头道,“已无大碍,只是皮肉伤,多谢王妃挂虑。”

    见他神色越发局促,我不禁失笑,“怀恩,为何与我説话总是如临大敌一般?”

    他竟一呆,似被我這句笑语惊住,耳根竟又红了。

    见他如此尴尬,我亦不敢再言笑,侧首轻咳了声,正色道,“按眼下情形,你看謇宁王会否抢先渡河?”

    宋怀恩神色有些恍惚,愣了片刻才回答道,“今日晖州大乱,烽烟四起,謇宁王素来谨慎多疑,见此情形,势必不敢贸然渡河。然而,属下担心时日拖得越久,越令他起疑。”

    我颔首道,“不错,若果真是大军已到,必定不会守城不出。越是按兵不动,越是露出破绽,迟早被他觑出我们的底细。”

    “王爷接到信报,假使路途顺利,不出五日应能赶到。”宋怀恩深深蹙眉,“如何拖过這五日,便是关键所在。牟连已依计将豫章王帅旗遍插城头,驻军大营增加炉灶炊烟,日夜巡逻不熄,造出大军入城的假相……即便如此,依属下看来,最多也只能拖到三日。”

    我沉默,心下早已有此准备,最坏的可能也莫过于刀兵相向。

    “照此説来,三日之后,一场鏖战在所难免了?”我肃然望向他。

    宋怀恩毅然点头,“我们至少仍需坚守两日,将謇宁王挡在晖州城外,等待王爷赶来。”

    我蹙眉缓缓道,“晖州兵力远远不足,守军素来吃惯了皇粮,惫懒成性,疏于操练,又逢人心浮动之际……若是硬拼起来,我担心能否拖过两日。”

    “挡不住也要挡!”宋怀恩抬眸,眼底宛如冰封,“属下已经传令全军,一旦城破,我便纵火焚城,叫全城守军、老弱妇孺皆与叛军同葬!”

    我一震,骇然凝望了他,半晌不能言语。

    他凛然与我对视,缓缓道,“如此,则破釜沉舟,再无退路,惟有以命相搏!”
正文 并肩
    晖州的夜风比宁朔温软,五月深宵,透衣清凉,吹起我鬓发纷飞。栗子网  www.lizi.tw

    我立在中庭,仰首望向天际,微微叹息,“交战一起,不知道這座城池将会变成怎样。”

    宋怀恩默然片刻,“彭泽刺史已经举兵叛乱,烽烟燃及东南诸郡,一旦水泽之路失陷,琅玡也不再太平。长公主此时还在路途中,获知彭泽兵乱,只怕不会再往琅玡去了。”

    我黯然叹道:“家母此时应当已在返回京城的路上……依她的性子,回去了也好。”

    “难道长公主不知京城之危?”宋怀恩蹙眉看我,神色略见忧急。

    “正因京城陷于危急,家母才肯回去罢。”我无奈一笑,到底是数十年夫妻,对父亲纵有万般怨恨,当此生死关头,她总要和他在一起的。晋敏长公主的性子,若真执拗起来,谁又阻得住她。彭泽之乱将京城逼到危急边缘,或许也逼出了母亲的真情。

    “王妃此话何解?”宋怀恩惴惴开口,犹自疑惑。

    我却不愿再与旁人提及家事,只淡淡一笑,“我确信她会返回京城,正如我也会留在晖州。”

    “你要留在晖州?”宋怀恩语声陡然拔高,连敬辞也忘了,朝我脱口怒道,“万万不可!”

    夜色下,他一双剑眉飞扬,满目焦灼关切。

    我看在眼里,心下怦然一紧。這样的目光,没有敬畏与恭谦,只是无遮无挡的热切,再不是臣属之于主上,仅仅是一个男子看向一个女子的目光。

    只听他急急道,“晖州一战在即,属下预备明日一早就让庞癸护送王妃出城,北上与王爷会合……无论如何,决不能让王妃涉险!”

    我侧首转身,避开他灼人目光,心下竟有些许慌乱。

    一时相对无语,惟觉夜风吹得衣袂翻飞。

    “你只需全力守城,至于是去是留,我自有分寸。”我敛定心神,淡淡开口。

    宋怀恩气急,张口欲説什么,却又陡然止住,将唇角紧抿作一线。

    我回眸静静看他,“你跟随王爷身经百战,可曾因战况危急而临阵退缩过?”

    他蹙眉道,“将军自当战死沙场,王妃你身为女子,岂能相提并论!”

    “那么,”我微微一笑,“若是王爷在此,他可会抛下你们,独自离城避难?”

    “那也不同!”宋怀恩勃然怒道。

    我含笑直视他,“有何不同,我是豫章王妃,自当与豫章王麾下将士共同进退。”

    宋怀恩默然垂下目光,不再与我争执。

    折返内院的一路上,他沉默地跟在身后护送,于门边驻足目送我入内。

    步入曲径深处,仍依稀感觉到身后的目光……我忍不住驻足回头,见那淡淡身影孑然立于门下,袖袂飞扬,説不出的寂寥孤清。

    天色刚亮,潜去鹿岭关外打探虚实的军士回报,謇宁王大军正在加紧督造战船,曾派出数队小艇于凌晨时分靠近河岸,打探我军消息,皆被巡夜守军发现,劲努齐发,将其逼退。

    牟连已经封闭四面城门,下令城中军民储粮备战,调集重兵驻守鹿岭关,不准任何人从南境入城。鹿岭关将在今日正午封闭,此刻关门内外已是人马如潮,附近百姓扶老携幼,抢在封关之前入城躲避战事。

    一连两天过去,謇宁王的战船已在河岸列开阵势,天色晴好时,依稀可见对岸飘扬的战旗。

    到第三天,渡河刺探的小艇骤然增多,不时向城头射来箭矢,叫嚣挑衅。牟连与宋怀恩交替值守城头,严令死守,不准守军士兵回应反击。謇宁王越是试探,越显出他疑虑心虚,摸不准我方的虚实。

    城头风云诡谲,城内人心惶惶。

    百姓忙于屯粮避战,城中米行纷纷告罄关门,贫民哀告无门。晖州多年未经战事,官仓所储粮草许久不曾清点,竟已霉坏了许多,也不知能供军中多久的用度。

    眼前一团乱麻,叫我无从应对。自幼所见所学,虽也不乏兵书韬略,耳濡目染却大多是宫闱朝堂间弄权之术,這最最寻常的民生衣食之事恰是我闻所未闻的。小说站  www.xsz.tw晖州大小官吏平素饱食终日,最擅歌赋清谈,真正到了用兵之际,一个个只会空谈。

    正值一筹莫展之际,牟夫人曹氏举荐了数名出身寒庶的下吏,包括她的族兄在内一共七人,均是在各处府衙持事多年的清吏,深谙民情,行事勤勉,這才解了我的燃眉之急。连日里,众人不眠不休,逐一清点官仓府库,供给军中的粮草皆已就位,另开了仓廪专司赈济。城中人心稍定,骚乱渐止。

    从前虽知朝廷吏治败坏,贵胄子弟庸碌无为,却不知已到了這样的地步。

    我抚额长叹,想起在京中的哥哥,只觉深深无奈,心中隐有忧虑。

    已是入夜时分,照宋怀恩的预料,只怕謇宁王的耐心难以耗过今晚。

    我与曹氏相携而至城头,时近子夜,今夜的晖州月明星稀,分外靖好。

    城头守备一切如旧,不见半分慌乱,暗中却已全城警戒,四门守军皆是枕戈待旦。

    宋怀恩与牟连闻讯赶来,两人皆是重甲佩剑,眼有红丝。

    听曹氏説,牟连已经三日未曾回府,一直值守在营中。此刻他夫妇二人相见于城头,生死之战或许就在转瞬,两人沉静对视,没有只言片语,却似已道尽一切。

    我心中触动,含笑转身,对宋怀恩道,“宋将军请随我来。”

    离开牟氏夫妇数丈远了,我才止步回身,向宋怀恩微微一笑,“且让他们聚一聚吧。”

    宋怀恩含笑不语,深深看我一眼,复又目光微垂。

    這三日来,我着意回避,每日除了商议要事,并不与他见面。偶有琐事,总是命玉秀往返传话。平素听她回来説起宋将军,总是眉飞色舞,此刻宋怀恩就在眼前,她却低头立于我身后,看也不敢看他一眼。少年情事,莫不如此。

    眼下战事在即,我却被眼前的牟氏夫妇,与玉秀的女儿心事,勾起了满心温柔。

    宋怀恩亦微微含笑,凝望远处江面,只字不提战事,似不愿惊扰這城头片刻的宁静。

    良久无语,倒是玉秀轻轻开口打破了沉寂,“江面起雾了,王妃可要添衣?”

    我摇头,却见江面果真已弥漫了氤氲水雾,似乳色轻纱笼罩水面,随风缓缓流动。

    “再过两个时辰,便是江面雾霭最浓的时候。”宋怀恩低低开口,语声带了一丝肃杀,“那便是攻城最好的时机。若是过了寅时,未见敌军来袭,我们便又撑过一日。”

    我心下凛了一凛,依然朗声笑道,“已经过了子时,现在是第四日了,王爷的前锋大军离我们又近了许多。或许明日此时,援军便能到了。”

    “智者多疑,勇者少虑。”他含笑沉吟道,“我们闭门不战本是拖延之策,所幸此番遭遇的对手是謇宁王,此人年老多疑,见此情状只怕越是谨慎,惟恐有诈。”

    我附掌而笑,戏谑道,“不错,但愿他再多几分慎重沉稳,切莫学少年莽撞。”

    宋怀恩与我相视而笑。

    回到房中,再也不能入睡,听着声声更漏,将两个时辰一分分捱过。

    问了玉秀不知第几遍,从子时三刻数到寅时初刻,我与她俱是困倦不堪,伏在案头不知不觉竟懵懵睡去……待我被更声猛然惊起,推醒玉秀,一问值夜的侍女,才知已是卯时初刻了!

    果真又捱过一天了。

    望着东方微微泛白的天际,远观城头灯火,我只觉又是宽慰又是疲惫。

    连日来,一直不曾安睡,此时心头一块大石暂且落了地,困意却再也抵挡不住。

    阖眼之前还嘱咐玉秀,辰时一过便叫醒我,然而未等玉秀回答,我神志已迷糊过去。

    這一觉睡得恬然无梦,酣沉无比。

    将醒未醒之间,依稀见到萧綦骑着他那神气活现的墨蛟,从远处缓缓而来,竟走得那么慢……我恨不得狠狠一鞭子抽上墨蛟,叫這顽劣的马儿跑快一些。

    “到了,到了,王爷到了……”梦中竟还有人欢呼。小说站  www.xsz.tw

    我笑着翻身,却被人重重推了一把,立时醒转过来。却是玉秀拼命摇着我,口中连连嚷着什么,我怔了片刻才听清——

    她是説,王爷到了。

    身旁侍女皆喜上眉梢,门外传来侍卫奔走出迎的脚步声——果真不是在梦中。

    我跳下床,扯过外袍披上,胡乱踏了丝履便飞奔出门。

    袖袂飘拂,长发被风吹得散乱飞舞。這可恶的走廊甬道天天行走,怎么从不觉得如此漫长难走!众目睽睽之下,我第一次顾不得仪态规矩,提起裙袂大步飞奔,恨不得生出翅膀,瞬间飞到他面前。

    甫至大门,远远就望见一面黑色缬金蟠龙帅旗高擎,猎猎招展于耀眼日光之下。

    那是豫章王的帅旗,所到之处,即是定国大将军萧綦亲临。

    那个威仪赫赫的身影高踞在墨黑战马之上,逆着正午日光,有如天神一般。

    我仰起头,眼前是正午耀目的阳光,比阳光更耀目的是那光晕正中的一人一马。

    黑铁明光龙鳞甲、墨色狮鬃战马、玄色风氅上刺金蟠龙似欲随风腾空而起。在他身后,是肃列整齐的威武之师,仿如看不到尽头的盾墙在眼前森然排开,又似黑铁色的潮水正自远方滚滚动地而来。

    众人跪倒一地,齐声参拜,只余我散发单衣立于他马前。

    晨昏寝寐都在企盼的人,真切切站在眼前,我却似痴了一般,怔怔不能言语。

    他策马踏前,向我伸出手来。

    脚下轻飘飘向他迎去,犹似身在梦中。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温暖有力,轻轻一带便将我拽上马背。耀眼阳光之下,我看清他的眉目笑容,果真是萧綦,是我心心念念,一刻也不能放下的那个人。

    “我来了。”他笑容温暖,目光灼热,语声低沉淡定。這笑容只有我看得见,這淡淡三个字也只有我听得见。整整五天的路途被他硬赶在此刻到达,其间披星戴月,忧心如焚,全军将士马不停蹄……我虽不能目睹,却能想见。

    四目相顾,无需蜜语柔情,他来了,便已经足够。

    豫章王前锋大军踏着烈烈日光,浩浩荡荡进入城内。

    众目睽睽之下,他与我共乘一骑,穿过欢呼迎候的人群,径直驰上城楼,接受脚下如潮的欢呼。三军将士欢声如雷,士气勃然高张,满城百姓奔走相庆,潮水般呼声远远传开,在城中回荡不息。這是我生平从未见过的狂热,仿佛濒临绝望的人终于迎来拯救万众于水火的神祗;這也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豫章王的威望竟至于此。

    而此时此刻,我以豫章王妃的身份,与他共骑,一同接受万众景仰。

    這发自肺腑的欢呼,即便尊贵如皇族,也未必能得到。

    這便是民心。

    眼前一幕将我深深震撼,良久不能言语。

    及至离开城头,驰返府衙,這才惊觉自己一直长发散覆,素颜单衣,就這样被萧綦揽在怀中。

    而左右将领,乃至城下三军将士都看到了我们這个样子……我顿时双颊火辣辣发烫,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慌忙将脸低下,不敢触到身后诸人的目光。

    “你做什么?”萧綦诧异地低头问我。

    我脸颊愈热,声音轻细得不能再轻,“你竟让我這副样子出来。”

    身后诸将随行,相隔不过丈余,他竟朗声大笑,“你连整座城池都敢夺下,這时倒怕了羞?”

    有低抑笑声从后面传来……我羞窘难当,再不敢接口与他调笑。

    一回到府衙,我便跳下马背,头也不回地往内院而去,心下暗恼,赌气不去睬他。

    等我匆忙沐浴更衣,梳妆整齐了出来,玉秀説王爷已去了营中,并未来过這里。

    我一呆,旋即苦笑。他自然是以军务为重的,日夜兼程赶来也未必是为了我。

    黯然倚坐妆台,心下恼也不是,叹也不是。捱过了连日的惊虑忐忑,已是心力交瘁,好容易盼来了他,本该满心欢喜却又莫名怅惘……他不在时,我也独自一人撑过来,错觉自己刀枪不入;而今他来了,我便回复原形,只愿从此被他护在身后,犹如宁朔那夜。

    一时间意兴阑珊,拆了钗环发髻,又觉倦意袭来。

    這两日着实太累,我倚回锦榻,本想小寐片刻,不觉却又睡去。

    朦胧间,有人帮我盖好被衾,熟悉的男子气息淡淡笼下来。

    我不愿睁开眼睛,默然侧首向内。

    “不想看见我?”他的手指抚过我鬓发,语声温暖低沉,“之前是谁疯了一样奔到我马前?”

    提及当时,我顿觉心软,睁了眼静静看他。

    他眼底尽是红丝,下巴渗出湛青一层浅浅胡茬,满面都是倦色。

    我再也硬不下心肠,伸臂揽住他颈项,幽幽开口,“到底几天没阖眼了?”

    他笑一笑,并不答话,只将我拥住。

    “王妃,此番你做得很好。”他正色望住我,“本王甚为钦佩。”

    我一时愕然,未及开口,却听他话锋一转,厉色道,“可是阿妩,即便你有通天彻地之能,我也不屑拿你的安危,来换区区一座城池!”

    “什么凶险不曾见过,即便謇宁王夺下晖州,我也无需忌惮。”他已是声色俱厉,“你本有机会全身而退,却擅自发难夺城……需知刀兵无眼,当日若有半分差错,就算我插翅赶来也捞不回你一个全尸!”

    此时想来,当晚确是万分凶险,我也心知后怕,却仍坚持道,“可我们终是赢了。”

    “赢又如何?”萧綦陡然怒了,“萧某身经百战,赢得还少么!区区一个晖州赢来又如何?可若是输了你,我到哪里再去找一个王儇?纵然输了十个百个晖州,也不能……”

    他怒视我,一句话到了嘴边,却不肯説出口。

    “也不能什么?”我心中明明知道,依然轻声问他,笑意已忍不住浮上唇边。

    萧綦瞪了我半晌,无奈一叹,将我狠狠揽紧,下巴轻抵在我颈侧,“也不能……输了你。”

    這般柔情蜜语从他口中説出,似有千般艰难,万分沉重。

    我笑出声,伏在他肩头,眼泪却已涌上。

    “一路上我只想着将你狠狠抽一顿鞭子!叫你胆大妄为!”他苦笑,“越近晖州,却又越怕……想到你若有个闪失,恨不能踏平此城,叫謇宁王全军相殉!”

    我攀着他衣襟,只是笑,一面笑一面偷偷在他襟上蹭去眼泪,泪水却一直不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前襟,啼笑皆非,“你這女人……”

    室内渐渐昏暗,窗外已是暮色渐浓,我不知不觉竟已睡到了黄昏时分。

    看他风尘仆仆,满脸倦色,一到城中就忙于布署军务,整饬城防,只怕已忙碌了半天。

    我轻轻将他环住,“眼睛都红了,睡一会儿罢。”

    萧綦笑了笑,“倒真是倦了。”

    我忙起身下床,让侍女送进来热水热茶,一面绞了帕子让他洗脸,一面笑道,“妾身這就侍候王爷就寝。”

    “王妃贤良。”萧綦慵然笑着,便要合衣躺下。

    我忙拉住他,“哪有穿着衣服就睡的!”

    “城头兵不卸甲,闺中岂能宽衣?”他倒还有心思调笑,将我拽到床上,柔声道,“陪我躺一会儿,半个时辰过后叫醒我。”

    我无奈点头,轻轻给他盖上被衾。

    正要同他説话,却听他呼吸沉缓,已经沉沉睡着,薄削唇边犹带笑意,眉心那道皱痕略微舒展开来。他的手还紧紧环在我腰间,睡着了也不肯放开。我一动不敢动,惟恐将他惊醒。躺在他怀中,静静凝视他眉目,只觉一生一世都看不够。

    待我猛然惊醒,翻身去叫醒他,却见枕边空空无人。

    帘外已经夜静更深,我自己一觉睡到此时,连萧綦何时起身离去都不知道。

    几乎一整个白日都睡过来了,总算是神清气爽。用过晚膳,我略略梳妆,带上一件风氅去往城头。玉秀一路上都在嘻笑打趣我,越来越是大胆。

    登上城楼,远远见到他披甲佩剑,率一众将领深夜仍在巡察防务。

    我缓步走近,只恐打断了他们议事,忙示意侍卫不要出声,只静静伫立在不远处。

    萧綦身形挺拔,站在一众魁梧的将领当中仍是格外夺目。

    此时城头一派灯火通明的忙乱景象,修造战船的民?冈诤影睹β挡恍荩谰看掖彝担剐拗な隆Q猜弑看┧罄慈ィ皇庇泄笫窒蚝用嫔峡丈涑鋈忌盏募福杌鸸獠炜春用娴星椤夥樾危贡韧崭用β遥踩恍檎派埔话恪?

    我蹙眉沉吟,一时想不到是何道理。正思索间,一个粗豪的声音朝這边喝道,“何人在此?”

    我一惊,却是萧綦身边一名莽豪大将发现了我。

    见我徐徐步出,众将都是愕然,忙躬身行礼。

    萧綦微微一笑,“你怎么来了?”

    我将手中风氅递上,笑而不语。

    他接过风氅,温柔凝视我,却只淡淡道,“城头夜凉,回去吧。”

    那莽豪将军忽哈哈一笑,冲我抱拳道,“想不到王妃一个娇滴滴的女子,竟能妙计破城,实在是女中豪杰,俺老胡佩服得紧呐!”

    我一怔,听他粗豪之言甚觉有趣,欠身笑道,“胡将军谬赞了。”

    宋怀恩与牟连相顾而笑。

    萧綦负手微笑道,“這是征虏将军胡光烈。”

    有一人接口道,“此人混话最多,人称莽将军。”

    众人哄然大笑,胡光烈无奈挠头,却也不恼。可见私下里,這班将领一向与萧綦説笑惯了,叫人看来其乐融融,果真是同袍手足一般。见众人言笑随意,牟连也不复之前的拘谨。

    萧綦对牟连大加赞赏,赞他行事缜密,此番夺下晖州,当属牟连居功至伟。

    牟连忙谦辞,少不得又将我与宋怀恩、庞癸等人赞颂一番。

    胡光烈嘿嘿一笑,冲旁人挤了挤眼,“咱们王爷和王妃可真是一对儿绝配!”

    我一时羞窘,众人俱是低头失笑。

    萧綦也笑了笑,旋即对诸将正色道,“时辰不早,众位暂且回营歇息,轮值守夜,务必养精蓄锐,不可有半分松懈!”

    “是!”众将齐声遵令,当即退下。

    城头夜风猎猎,萧綦携了我的手,沿着城楼走去。

    我静静依在他身边,只想没有征战、没有杀伐,一直這样走下去,走到天荒地老也好。

    “晖州一战,就在今夜么?”我驻足叹息。

    萧綦侧目看我,不掩赞叹之色,“可惜你生为女子,枉费了如此将才。”

    “若不是女子,岂能与你相遇。”我回眸一笑,“你這般虚张声势,自然事有蹊跷。謇宁王小心翼翼试探了数日,只怕耐心也快耗尽了。”

    萧綦颔首而笑,抬手指向河岸南面,“謇宁王年老多疑,亦知我用兵之道长于攻战,素喜以攻为守。而今他连日试探,都不见我出阵,必定怀疑我不在城中。殊不知,恰与你们的缓兵之计不谋而合,前番是实,今日是虚,恰好虚实颠倒。我此时故弄玄虚,继续虚张声势,便越发要他起疑,令他以为我至今尚未入城,晖州空虚,大可放手来攻。若不出我所料,今日寅时,河面雾浓,謇宁王便会渡河而来。届时先放他前锋登岸,待大军渡河过半,便将他拦腰截断……”

    我眼前一亮,接口道:“届时收网获鱼,瓮中捉鳖,果真痛快之极!”

    萧綦大笑,“纵是勇悍老将,今日也叫他折戟在晖州城下!”
正文 杀伐
    凌晨,风骤起,霹雳惊电撕裂了天际黑云。栗子网  www.lizi.tw

    大雨滂沱,闷雷滚滚。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倾盆而下,将整个晖州城笼罩在不辨昼夜的昏暗之中。

    已没有人在意风声呼啸若狂,没有人在意惊雷连番炸响。

    风声雨势雷鸣,俱被城下酷烈的之声淹没。

    謇宁王三万前锋抢在天明之前,横渡长河,趁夜杀上岸来,强攻鹿岭关。

    数十艘高达数丈的楼船,每艘楼船携舰艇若干,以铁索交横,赫然连成铜墙铁壁一般。

    五色旌旗招展,擂鼓鸣金,乘风势,破激浪,浩浩荡荡从河上杀来。

    战鼓号角一声紧过一声,一遍高过一遍,震天的喊杀声与金铁撞击声交织莫辨。鹿岭关外云梯层叠,飞石如蝗,攻城强兵如潮水般源源不绝地涌入。

    暴雨哗哗而下,雨势越发迅急,风雨中仿佛挟裹了淡淡的血腥气,狠狠冲刷着晖州城墙。

    我随萧綦登上最高的城楼,河岸与鹿岭关外惨烈战况尽收眼底。

    一名将校战袍浴血,冒雨飞马来报,“禀王爷,敌军来势凶猛,我军已退至鹿岭关下!”

    萧綦转身坐上麒麟椅,冷冷问道,“河面情势如何?”

    “前锋尽数登岸,主力大军已开始渡河。”

    “等。”萧綦面沉如水,波澜不惊。

    片刻后,又有飞马来报。

    “禀王爷,敌军已渡河过半。”

    “再等。”萧綦面色不变,目中掠过一丝笑意,浓烈的杀气自他身上隐隐传来。

    我肃然坐在他身侧,分明是初夏时节,却如置身隆冬,天地间尽是肃杀之气,令人遍体生寒。我执起案上酒壶,将面前一樽虎纹青玉杯中斟上烈酒,未及斟满,一人飞马入内。

    “禀王爷,敌军攻势迅猛,大军均已登岸,征虏将军已率众退入鹿岭关内!”

    萧綦微微抬目,恰此时一道惊电划下,劈开天幕,映亮他眼底寒意胜雪,“传令左右两翼,截断登岸大军,夺船反攻!”

    来人遵令,上马飞奔而去。

    萧綦按剑而起,“传令后援大军,夺回鹿岭关,剿杀入城兵马!”

    “末将领命!”一名将领遵令而去

    左右将领按剑肃立,甲胄兵刃雪光生寒,均已跃跃难捺。

    萧綦举杯一饮而尽,掷杯于地,“备马,出战!”

    我默然立于城头,目送萧綦风氅翻飞的身影远去。

    這一场鏖战,直杀到雨停风歇,云开雾散,红日渐出……直至黄昏残阳如血。

    左右两翼兵马挟雷霆万钧之势,从城外两侧山坡俯冲,攻入刚刚登岸的謇宁王大军,纵横冲杀,锐不可当,趁对方立足未定,杀了个横尸遍野,哀嚎震天;又令三千弓弩手伏击在侧,专杀楼船上操舵控桨的兵士,令楼船失去控制,无法掉头回航。渡河大军在滩头陷入混乱,进退不得,大小战船皆以铁索相连,拥挤突围之中引发战船自相冲撞,士兵纷纷落水,上岸即遭铁骑践踏,强弩射杀……一时间,杀声震野,流血飘橹,岸边河水尽被染为猩红。

    抢先攻入鹿岭关的前锋兵马,被阻截在内城之外,强攻不下,后方援军又被截断,顿成孤军。

    退守关内的胡光烈部众,与萧綦亲率的后援大军会合,掉头杀出关外。胡光烈一马当先,率领后援大军杀出城门,一柄长刀呼啸,连连斩杀敌军阵前大将,所过之处莫可抵挡。

    謇宁王治军多年,麾下部众骁勇,眼见中伏失利,仍拼死顽抗,不肯弃战。小说站  www.xsz.tw

    但听敌军主舰上战鼓声如雷,竟是謇宁王亲自登上船头擂响战鼓,阵前一员金甲大将挥舞巨斧,猛悍无匹,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率领受困将士掉头突围,往岸边战船退去。

    一时间敌军士气大振,奋哀兵之力,抵死而战,大有卷土重来之势。

    但见一骑迎上阵前,白马红缨,银甲胜雪,正是宋怀恩擎一柄碧沉枪,横扫千钧,迎面与那金甲悍将战在一起。船头战鼓声震云霄,謇宁王催阵愈急。

    我在城头看得心神俱寒,眼前血雨腥风,杀声震天,仿佛置身修罗地狱。

    陡然一声低沉号角,城门洞开,旌旗猎猎,正中一面帅旗高擎。

    萧綦立马城下,遥遥与船头謇宁王相峙,手中长剑光寒,直指南岸。

    剑锋所指处,怒马长嘶,左右齐呼,“豫章王讨伐叛军,顺者生,逆者亡——”

    我军欢声雷动,枪戟高举,齐齐呼喝呐喊。

    豫章王帅旗招展,萧綦跃马而出,身后亲卫铁骑皆以重盾锁甲护体,随他逼向阵前。战靴声橐橐划一,每踏下一步,宛如铁壁动地,枪戟寒光压过了风雨中晦暗天光。

    阵前敌军声势立弱,謇宁王战鼓声亦为之一滞,旋即重新擂响。楼船战舰上弓弩手齐齐将方向对准帅旗所在之处,箭雨铺天盖地,急骤打在重铁盾墙之上。

    我从城头俯瞰,一切尽收眼底,满心惊颤已至木然,只疑身在惊涛骇浪间,随着城下战况起落,忽而被抛上云霄,忽而跌落深渊。

    只听謇宁王战船上有数队士兵高声叫阵,喝骂不绝,直斥萧綦犯上作乱,在战鼓声中听来分外刺耳扰人。阵前敌军虽节节败退,仍悍勇顽抗不下。胶着之际,萧綦与亲卫铁骑已强顶着箭雨逼近阵前。

    又一轮箭雨稍歇,就在下轮将发未发的刹那,忽见萧綦挽弓搭箭,三支惊矢连环破空而去。

    箭到处,夺夺连声,竟不是射向阵前主帅,反而堪堪射中主舰前帆三道挂绳!

    船头众人惊呼声中,轰然一声巨响——那数百斤重的篷帆应声坠落,砸断横桅,直堕船头,生生将那雕龙绘金的船头砸得碎片飞溅,走避不及的将士或被砸倒桅帆之下,或是坠落河中。而那蓬帆落处,恰是謇宁王擂鼓之处。

    眼见战船受此重创,主帅被压在碎木裂桅之下,生死不明——敌军部众皆骇然失措,阵前方寸大乱。那金甲大将正与宋怀恩苦战不下,惊见此景,一个分神间,被宋怀恩猛然回枪斜刺,当即挑落马下。

    謇宁王大势已去,河面完好的十余只战船纷纷丢下伤兵残将,径直掉转船头,向南岸溃退。

    至此,敌阵军心大溃,再也无心恋战。

    有人抛下兵刃,发一声喊,“我愿归降豫章王!”阵前顿时十数人起而响应,夺路来奔。统兵将领尚未来得及阻拦,又有百余人弃甲奔逃,转眼溃不成军。

    经此一役,謇宁王前锋折没殆尽,过半人马归降萧綦,顽抗者皆被歼灭。辛苦营造的楼船除主舰毁坏,其余尽被我军所夺,不费寸钉而赢得渡河战船,来日饮马长河,易如反掌。

    然而最后寻遍战场也未见謇宁王尸首。

    只怕此人老奸巨猾,见战况危急,早已换了替身上阵,自己退缩至副舰,眼见前锋惨败,立即弃残部于不顾,率军望南而逃。

    是夜,萧綦犒赏三军,在刺史府与众将聚宴痛饮。

    随后而来的十万大军也在子夜之前赶到。萧綦下令三军暂作休整,补充粮草,次日渡河南征。

    犒赏一毕,我便称不胜酒力,从聚宴中告退,留下萧綦与他的同袍手足相聚。

    萧綦没有勉强我留下,只低声问我,是否不喜众将粗豪。

    我摇头,莞尔一笑——铁与血,酒与刀,终究是男人的天地。

    我説,“我无意效仿木兰,无意效仿……”這句话没有説完,最后两字一时凝在唇间。栗子网  www.lizi.tw

    胡光烈上来拉住萧綦敬酒,醉态戆然可掬。趁萧綦无奈之际,我忙欠身告退。

    匆匆步出府衙,我一时神思恍惚,仍陷在方才的震动中……那几欲脱口的两个字,将我自己惊住,不知何时竟浮出這鬼使神差的念头。吕雉,我险些脱口説出,“我无意效仿木兰,无意效仿吕雉”!

    一路心神起伏,车驾已悄然停在行馆门前。

    明日一早大军即将南征,這一次离去,不知前路如何,也不知何日再能重来。

    缓步流连于深深回廊,花木繁荫之中,置身曾独居三年的地方,已有隔世之感。那个喜欢散发赤足,醉卧花荫,闲时对花私语,愁时对雨感怀的小郡主,如今已无影无踪了。

    我回到书房,依稀想起锦儿与我一起下棋的情形……问遍了行馆与府衙的仆妇管事,只説在我遇劫之后,锦儿姑娘也杳然无踪,只怕也遭了毒手。

    锦儿,那个巧笑嫣然的女子,果真就此香消玉陨了么。

    站在锦儿曾巧手为我梳妆的镜台前,我黯然失神,伸手贴上冰冷的镜面,触摸那镜中的女子——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的眉目,眸光流动处,只有无尽幽冷。

    萧綦在赶赴晖州的路上接获京中密报,确证我母亲已返京。他将自己随身多年的短剑给了我,又从最优秀的女间者中挑出数名忠诚可靠之人,以侍女身份跟随在我身边。此去征战沙场,相看热血洗白刃,夜深千帐灯,生死胜败都是两个人并肩承担,谁也不会独自离去。

    回到府衙,众将已经散了,却见庞癸匆匆迎上来,“王妃夜里外出,王爷甚是担心。”

    我微微一笑,“王爷已经歇息了么?”

    庞癸道,“宴罢后,王爷略有醉意,已经回房。”

    “你也辛苦多日,今晚好好休整。”我含笑颔首,正欲举步入内,庞癸忽而赶上一步,压低声音道,“属下有事禀告。”

    我一怔,回身看他,只听庞癸低声道:“属下夜巡城下,捉获一名身藏密信的侍卫,暗中传递晖州战况,疑是謇宁王所派间者,已被属下扣住。”

    两军阵前互派间者亦是常事,不足为怪。我蹙眉看向庞癸,淡淡道,“既是侍卫,理当交予宋将军处置,为何私自将人扣住?”

    庞癸将声音压到极低,迟疑道:“属下发现,密信竟有左相大人徽记。”

    “什么!”我大惊,忙环顾左右,见侍从相距尚远,這才缓过神来,急急追问道,“此人何在,可曾招供什么,还有何人知晓此事?”

    庞癸垂首道,“事关重大,属下不敢张扬,已将此人单独囚禁,旁人尚不知晓。此人自尽未遂,至今未曾招供。”

    我心下稍定,“密信呢?”

    庞癸从袖中取出一支竹管,双手呈交予我。其上蜡封已拆,管中藏有极薄一张纸卷,上面以蝇头小楷密密写满,从吴谦变节伏诛至晖州战况,均写得巨细靡遗。信末那道朱漆徽记清晰映入眼中——我手上一颤,似被火星烫到,這千真万确是父亲的徽记!

    薄薄一纸信函,被我越捏越紧,手心已渗出汗来。

    我当即带了几名贴身侍从去往书房,命庞癸将那人带来见我。

    此时已是夜阑人静,书房外侍卫都已屏退,只燃起一点微弱烛火。那人被庞癸亲自带来,周身绑缚得严严实实,口中勒了布条,只惊疑不定地望住我,半点作声不得。

    我凝眸看去,见他身上穿戴竟是萧綦近身亲卫的服色。

    庞癸无声退了出去,将房门悄然掩上。

    我凝视那人,缓缓道,“我是上阳郡主,左相之女。”

    那人目光变幻不定。

    “你若是左相的人,可以向我表明身份,无需担心。”我向他出示那封密函,“我不会将此信交给王爷,也不会揭穿你的身份。”

    那人低头沉吟半晌,深吸一口气,终于点了点头。

    我将信置于烛火之上,看它化为灰烬,淡淡问道,“你一直潜伏豫章王近身亲卫之中,为家父刺探军情?”

    那人点头。

    “你可有同伴?”我凝视他。

    那人决然摇头,目光闪动,已有警觉之色。

    我默然看他半晌,這张面孔还如此年轻……“你为家父尽忠,王儇在此拜谢。”我低了头,向他微一欠身,转身步出门外。

    庞癸迎上来,默不出声,只低头等待我示下。

    我自唇间吐出两个字,“处死。”

    从未觉得晖州的夜风如此寒冷。我茫然低头而行,心头似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捏住,越捏越紧,紧得我喘不过气来,脚下不觉越走越快。

    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我的父亲,左相大人。他一生宦海沉浮,数十年独断专权,论心计之重,城府之深,根本不是我所能想见。他与萧綦不过是棋逢对手的两个盟友,以翁婿之名行联盟之实……而這所谓的盟友,也只不过是暂时的同仇敌忾。

    我知道父亲从未真正信赖过萧綦,正如萧綦也从来没有信任过父亲,甚至从来都称呼他为左相,极少听他説起岳父二字。

    当年我穿上嫁衣,跨出家门的那一刻,父亲在想些什么?是否从那时起,他已不再将我当作最亲密可信的女儿,而只是对手的妻子……从他将我嫁给萧綦,便开始戒备這个手握重兵的女婿,不仅在他身边安插耳目,更连带着将我一同疏远。

    此番起兵,虽是为了拥立太子,维护王氏,却也让萧綦借机将军中的势力渗入朝堂。一旦我们成功,只怕豫章王便要取代当初的右相,与父亲在朝廷中平分秋色。

    父亲自然深知這一点,只是已经别无选择,明知是引狼入室,也只能借萧綦之力先将太子推上皇位。一旦萧綦击退各路勤王之师,拥立太子顺利登基,届时父亲必不会坐视萧綦崛起,拱手将大权让给旁人。

    這一番谋算,萧綦何尝不是心中有数。

    父亲能在他的亲卫之中安插耳目,他对京中的动向亦是了如指掌。父亲有暗人,萧綦亦有间者,只怕他们两人斗智斗法,已不是一两日了。

    从前并非没有想过,如果有朝一日,他们终将为敌,我又当何去何从。

    一边是亲恩,一边是挚爱,任是谁也无法衡量其间孰轻孰重,放下哪一边都是剜心的痛!

    直至今晚,亲眼见到密函,见到那人……一切终于明明白白摊开在我面前,逼我做一个取舍。

    是放,是杀?是装作从不知情,还是将此事彻底抹去,不让任何人知道?

    那一刻,在我骨子里流淌十八年的血液,推动我做出本能的抉择。

    我不知道哪一边是对,哪一边是错,只知道一边已是我的过往,而另一边却是我的将来。

    在我的血液里,流淌着這个权臣世家历代积淀而来的冷酷和清醒。

    父亲曾给予我天底下最美好的一切,直至他亲手将我推向萧綦……那美好的一切,便已跌落尘土,化为飞灰。那个时候,我是自己甘愿的,义无反顾踏上父亲为我指出的路……没有抱怨,没有后悔,只是深心之中,就此种下被遗弃的绝望,永不能愈合。

    数番风雨,生死险途,终于知道人生多艰。我要站在谁的身旁,才能有一方晴空遮挡风雨?当曾经的庇佑已经不再,我又能选择哪一处容身?

    父亲,我的忠诚只有一次。

    三年前我忠诚履行了你的意愿,而這一次,我选择站在自己丈夫身边。

    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去路,黑色蟠龙纹锦袍的下摆赫然映入眼帘。

    心中纷乱如麻,我低了头,停不下急奔的步子,收势不住撞进他怀抱。

    “一晚上跑到哪里去了?”他身上有浓重的酒气,语声低沉沙哑,隐有薄怒。

    我不抬头,将脸伏在他胸口,只紧紧抱住他,惟恐再失去這最后的浮木。

    他伸手来抚我的脸,柔声问,“怎么了?”

    我説不出话,强抑许久的悲酸尽数梗在喉间,抵得我喘不过气,满嘴窒苦难言。

    “可是怪我只顾饮酒,一晚上没陪伴你?”萧綦戏谑含笑,抬起我脸庞。

    我紧闭双眼,不愿被他看见眼底的悲哀。

    他以为我在赌气,低笑一声,将我横抱在臂弯,大步走向房中。

    到了房里,侍女都退了出去,他将我放在榻上,俯身凝视我,“傻丫头,到底怎么了?”

    我努力牵动一丝微笑,却怎么也藏不住心里的苦涩。

    他凝望我,敛去了笑意,“不想笑的时候你可以不笑……我不会勉强你做任何事,你也无需敷衍我。”

    我陡然掩住面孔,将脸藏在自己掌心,藏住满面狼狈的笑与眼泪。

    這一刻我蓦然惊觉父亲与萧綦的不同——让我做任何事,父亲都以为是理所当然,不会问我有没有勉强;而萧綦不会,他偏偏要我心甘情愿,容不得有半分的勉强和敷衍。

    或许這一次,我总算没有做错,总算为自己选择了一条心甘情愿的路。

    无论悔与不悔,至少這一次,总是我自己选的。

    萧綦默然将我拥紧,没有追问,只让我在他怀中失声痛哭。

    我竟如此悲伤,哭得停不下来。心中渐渐清晰,终于明白过来,這一次我是真的背叛了父亲,从此失去了他,再也找不回承欢膝下的时光了……

    “什么事能让你這样悲伤?”萧綦沉沉叹息,抬起我脸庞,目中满是怜惜。

    我按住他的手,突然觉得恐慌,“如果有一天我失去所有,一无是处,你还会不会像现在這般待我,会不会陪伴我,一直到老?”

    他不语,深深看我,全无一丝笑容。

    我不由得苦笑,心中一片冰凉。

    他俯下身来,淡淡叹道,“在我看来,你本就什么都不是,只是我的女人!”

    翌日,碧空如洗,东风大作,日光照耀在滚滚长河之上,如莽莽金龙,乘风破浪。

    天地间一派豪壮气象,昨日的血雨腥风一扫而光。

    金鼓声中,三军齐发,甲胄光耀。

    船头旌旗鲜明,黑色帅旗猎猎招展于风中。

    楼船升起巨帆破浪而出,首尾相连,浩浩荡荡横渡长河。

    我和萧綦并肩伫立船头,河面风势甚急,吹起我乱发如飞。

    抬手间,与他的手触碰在一起,他含笑凝视我,伸手替我掠起鬓发。

    “为官莫若执金吾,娶妻当娶阴丽华。”他扬眉而笑,意态间无限飞扬,“我少年时,一心钦仰光武皇帝,也曾立此宏愿。”

    昔日少年的梦想已被他牢牢握在手中,莫説执金吾,只怕藩王之位亦不能困住他的雄心。

    我迎上他熠熠目光,一时心旌摇曳,含笑叹道,“光烈皇后得以追随光武皇帝,也不枉红颜一生。遥想帝后当年,携红颜,定江山,何等英雄快意……”

    萧綦朗声大笑,“此去征战千里,有你长伴身侧,若是光武有知,也应妒我!”

    眼前长河悠悠,天地辽阔,然而他眼中万丈豪情,竟令這壮丽江山也失色。
正文 天阙
    五月,謇宁王兵败晖州,率残部投奔胥州承惠王,与康平郡王、储安侯、信远侯、武烈侯、承德侯、靖安侯会合。栗子小说    m.lizi.tw豫章王大军出三关,夺四城,直插中原心腹。

    六月,謇宁王勤王大军集齐麾下二十五万兵马,分三路夹击反扑,础州告急。豫章王平定彭泽之乱,斩彭泽刺史,各州郡忌惮豫章王军威,皆归降。

    七月初三,础州终告失守,武烈侯率麾下先锋长驱直入,截断入京必经之路。七月初五,豫章王左翼大军奇袭黄壤道,鏖战四天三夜,武烈侯兵败战死。

    七月初九,豫章王右翼大军攻陷西麓关,伏击康平郡王部众于鬼雾谷,征虏将军奇袭謇宁王后方大营,生擒靖安侯、信远侯,重伤康平郡王。

    七月十一,豫章王亲率中军进逼新津郡,与承惠王大军狭路相逢,血战怒风谷。謇宁王分兵脱身,屯兵临梁关下。承惠王大败,只身弃城逃遁,残部倒戈归降,豫章王挥师追击。

    七月十五,謇宁王与豫章王两军相峙于京师咽喉——临梁关下。

    临梁关距离京城不过三百余里,已是京师最后一道屏障。

    抵达临梁关的次日,探子飞马传来消息。

    二殿下子律纵火焚宫,于宫门伏击武卫将军。乔装禁卫逃出皇城,连夜执皇上密诏投奔謇宁王军中。密诏称,王氏与豫章王谋逆,矫诏逼宫,帝室危殆。诏令废皇后王氏为庶人,命储君子澹即位。武卫将军王栩遇刺身亡。

    消息传来,我正在萧綦身侧忙碌,亲手整理案上堆作小山一般的文书军帖。

    听到子律焚宫时,我怔怔回身抬头,忘了将手中那叠书简搁下。

    那一句“武卫将军王栩遇刺身亡”,我听来竟不似真的……他在説什么?我的叔父,统领禁中的武卫将军王栩死了?我茫然回眸看萧綦,他亦定定望住我。

    那传讯的军士还跪在地上,萧綦头也未回,唇角绷紧,淡淡説了声,“知道了,退下。”

    僵然放下那叠书简,有一册滑落地上,我缓缓俯身去拣。甫伸出手,却被萧綦紧紧攥住。他起身拥住我,双臂坚定有力,不许我挣扎退开。

    我茫然望住他,喃喃道,“不是真的,他们弄错了,叔父怎么会死……叔父……”那笑容爽朗,美髯飘拂的身影自眼前掠过,自小将我托在臂弯,带我骑马,手把手教我射箭的叔父,怎么会在這个时候死去?我们已经来了,离京城不过数百里,只差最后一步!

    “是,武卫将军殉难了。”萧綦凝望我,目光肃杀,隐有歉疚痛心,“我终究来迟一步!”

    我立足不稳,软软倚靠了他,身子向下滑坠,却连一声哽噎都发不出声。

    萧綦揽紧了我,一言不发,身子绷得僵硬。

    过了良久,他在我耳边一字字説道:“阿妩,我答应你,必以子律的人头祭奠武卫将军!”

    子律——我一震,如被冰雪侵入周身,怎么会是子律。

    太子哥哥子隆、二殿下子律、三殿下子澹……這三个截然不同的少年,曾与我一起渡过了十余年漫长而美好的宫闱岁月。论血缘,太子哥哥与我最近;论情分,子澹与我最亲;唯独子律,却是那样孤独沉默的一个少年,与谁都不亲厚。

    太子身份尊贵,子澹生母又有殊宠,唯独子律却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婕妤所出,生母早早病死,幼年即由太后代为抚育。外祖母对自幼体弱多病的子律怜恤有加,照顾无微不至,一直到他成年之后,身边还总有侍从寸步不离地守候,寝殿里终年弥散着淡淡的药味。

    就在哥哥成婚的那年,子律大病一场,病愈后对每个人都变得冷若冰霜,甚至对我也再无笑颜。那时我尚年幼懵懂,只觉子律哥哥不肯和我玩了……那一年,发生了许多悲伤的事,嫂嫂初嫁半年便病逝了,到秋天又失去了外祖母,哥哥亦离京去了江南。

    太后薨逝之后,子律越发沉默冷淡,终日埋头书卷,足不出户,身子也时好时坏。

    我竟不太记得他的容颜。记忆里最后一次见他,依稀在我大婚前夕——他从东华殿侧门转出,手握一册古旧书卷,青衣广袖,纶巾束发,立在那一树浅紫深碧的木芙蓉下,对我淡淡一笑,仿若寒潭上掠过一道微澜,旋即归于宁静。

    一整夜,我手足冰凉,不住颤抖,即使被萧綦抱在怀中,仍没有半分暖意。栗子网  www.lizi.tw

    萧綦披衣起身便要传召医侍。

    我抓住他的手不肯放开,黯然笑了笑,摇头道,“我没事,陪着我就好。”

    他的目光透过我双眸直抵心底,仿佛洞察一切,“悲伤的时候便哭出来,不要强笑。”

    而我始终没有哭出来,只觉空茫无力,从指尖到心底都是寒冷。

    叔父死了,我失去一位亲人,连他最后一面也未能见到。

    叔父,那样宠我的叔父。

    帐中灯烛已熄灭,外面鸦鸣声声,催人心惊。

    我静静躺在萧綦怀中,从他身上汲取到仅有的温暖。

    “怎么会是子律……”黑暗中,我茫然睁大眼睛,紧握住萧綦的手。

    他却没有回答,仿佛已经睡着。

    我不能相信,竟是子律害死了叔父,不能相信那文秀孤绝的少年也会卷入這一场皇权生死的争夺。或许早该料到這结果,只是不曾想到,当這一天来临的时候,竟是如此惨烈。

    连子律也是如此,那么他呢,我最不愿想到的一个人,他又会如何。

    周身泛起寒意,不敢闭眼,怕一闭上眼就看见子澹,看见满身血污的叔父。

    我不管萧綦是否已经睡着,径直喃喃对他説着幼时往事,説着叔父,説着记忆里模糊的子律。

    他忽然翻身将我压在身下,目光幽深,“旧人已矣,什么皇子公主,都同你没有干系了!”

    他不容我再开口,俯身吻了下来……唇齿间灼热痴缠,呼吸温暖,渐渐驱散了眼前黑暗。

    夜里我不住惊醒,每次醒来,都有他在身边抱紧我。

    黑暗里,我们静静相依,无声已胜千言。

    子律的出逃,皇上的密诏,令謇宁王师出有名,给了我们措手不及的一击。

    然而到了眼下刀兵相见的地步,一道圣旨又岂能挡住萧綦的步伐,成王败寇才是至理。

    説什么召令天下,讨逆勤王——天下过半的兵马都在萧綦手上,敢于追随皇室,对抗萧綦的州郡也已败的败,降的降,仅剩承惠王和謇宁王两名老将,还在抵死顽抗。其余寥寥几支藩镇兵马,心知皇室大势已去,螳臂安可挡车,索性明哲保身,只作壁上观。

    储君远在皇陵,受人所制,传位子澹不过是一句空谈。或者説,這不过是皇上最后的反抗——他拼尽力气也不愿让姑姑称心遂意,不愿让太子的皇位坐得安稳。

    结发之妻,嫡亲之子,帝王家一朝反目终究是這般下场。

    姑姑机关算尽,却没有算到半路杀出的子律。這道密诏一经传出,将来太子的帝位便永远蒙上了洗不去的污点,纵然他日如何圣明治世,也无可能光采无瑕。

    纵有密诏,也挽回不了謇宁王兵败如山倒的颓局。

    八月初三,距我十九岁生辰十天之际,萧綦大破临梁关。

    謇宁王身受七处重伤,死战力竭而亡。

    子律与承惠王率其余残部,不足五万人,沿江逃遁,南下投奔建章王。

    萧綦厚殓謇宁王尸身,命他麾下降将扶灵,三军举哀。

    這位忠勇的亲王,以自己的生命捍卫了皇族最后的尊严。

    萧綦説,能赢得敌人的尊敬,是军人最大的荣耀。

    我不懂得军人的荣耀,但我明白,能够敬重敌人的将军,也必赢得天下人敬重。

    次日,大军长驱直入,在距京城四十里外驻扎。

    姑姑懿旨传到,命萧綦退兵三百里,不得携带兵马入朝觐见。

    萧綦以“后宫不得干政,懿旨不达三军”为由,拒不接旨。栗子网  www.lizi.tw

    僵持两日后,父亲终于出面斡旋,説服姑姑,向萧綦低头妥协。

    八月初八,从朝阳门自大营,四十里甬道皆以净水洒道,黄沙铺地,禁卫军沿途列仗,持节侍立,所经之处,庶民一概回避。太子亲率文武百官,出朝阳门,郊迎豫章王入京,自王公以下官员,皆列道跪迎。

    三千铁骑精卫再一次浩浩荡荡踏入朝阳门。

    沿路帅旗高扬,旌徽招展,所过之处,百官俯首。

    萧綦卸下染满征尘的战甲,以亲王服色入朝。我亲手为他穿戴上九章蟠龙缬金朝服,纹龙通天冠,以七星辉月剑换下那柄寒意慑人的古旧长剑。自大婚后,我亦再次换上王妃的朝服,翟衣紫绶、九钿双佩,乘鸾驾,携仪仗,随他马踏。

    一身战甲,一身朝服,从边塞长空,到九天宫阙,他终于踏出了這一步。从鸾车里凝望他傲岸身影,我知道,从這天开始,那个英雄盖世的大将军,才真正成为了权倾天下的豫章王。

    当日在楼阁之上远眺他凯旋英姿,为他赫赫军威所慑,甚至不敢抬目直视。

    而今天,我却成为豫章王妃,与他并肩齐驾,一同踏入九重。

    這至高无上的皇城,是我生于此,长于此的地方,我曾无数次从上探首张望,好奇于尘世的缤纷。未曾想到,终有一日,我将登临這高高的宫门,以征服者的姿态,俯瞰众生。

    太子哥哥金冠黄袍,神采张扬跳脱,一如往日;他身后是我紫袍玉带,风度轩昂的父亲,连哥哥也已身着银青光禄大夫服色,越发风神秀彻,朗如玉树。

    我的至亲,在這样的境地,以這样隆重煊赫的方式,与我相见。

    父亲与我目光相接的那一刻,露出淡淡微笑,鬓角银丝在阳光下微微闪亮。隔了這些时日,他鬓间又添了几缕灰白。

    萧綦在御前十丈外下马,我亦步下鸾车,徐徐走向他身后。每迈出一步,似离父亲更近又似更远。

    京城八月的阳光明亮刺眼,令我眼中酸涩,明晃晃的光晕里看去,仿佛周遭一切都虚浮得不真切。

    “微臣救驾来迟,令殿下受惊,恳请赐罪!”萧綦语声铿锵,昂然单膝侧跪,却不俯首。

    我随之重重跪下,却是朝着父亲和哥哥的方向。

    “豫章王劳苦功高!”太子趋前一步将萧綦扶起。

    听着一句句宽宏嘉恩的套话,从太子哥哥口中説来,庄重而刻板。我低头垂眸,暗自莞尔,心中涌起暖意……這些话不知叫他背诵了多久,他是最厌恶這些字眼的。此时的太子哥哥,端着储君的威仪,眼底却犹带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气。

    紫色袍服的下摆映入眼中,我猛一抬头,见父亲已到面前。

    隐忍多时的酸楚似潮水决堤,令我猝不及防。

    “父亲……”我脱口低呼,却见父亲微微俯首,率众臣见礼。

    ——呵,萧綦身为藩王,我是他的正妃,身份已在父亲之上。纵然如此,我仍向父亲屈膝跪下。

    “王妃免礼。”父亲温暖的双手,将我稳稳扶起,面上不动声色,手上却有轻微的颤抖。

    萧綦向父亲行了子侄之礼,在众臣之前,仍称呼他“左相大人”。

    越过父亲肩头,我看见倜傥含笑的哥哥,他静静看我,复又看向萧綦,眼中喜忧莫辨。

    万般酸楚在心中翻涌,我轻抿了唇,仰脸微笑相对。

    太子率文武百官踏上金殿,萧綦与父亲,一左一右,分立两侧。

    我被内侍迎入偏殿等候,隔了金缕缀玉的垂帘,遥遥望见丹陛下众臣俯跪,重病的皇上由姑姑亲自扶持上殿。

    那个身着龙袍,蹒跚枯槁的老者,与我记忆中正值盛年,意气风发的皇上,已经判若两人。

    站在他身旁的皇后,凤冠朝服,高贵不可仰视。我看不清楚姑姑的容貌,只看到她朱红朝服上纹章繁绣,华服盛妆异常夺目——她仍是這般刚强,在人前永远光彩夺目,绝不流露半分软弱。這殿上,成王败寇的两个男人,分别是她的丈夫和儿子;那迟迟垂暮的皇帝,是与她结发多年的人。他已经走到了尽头,却还剩下她形只影单,独对半生凄凉。

    我从垂帘后默然凝望姑姑,身后无声侍立的宫婢们,何尝不是在帷幕后悄然看我。這渊深如海的宫廷里,究竟有多少眼睛在看;风云诡谲的朝堂上,又复多少人在看;变乱不息的天下间,更不知有多少人在看着我们。

    皇上已经不能开口説话,太子以监国之位,当廷宣旨,嘉封一众平叛功臣。

    左相加封太师,豫章王加封太尉,宋怀恩等一众武将皆进爵三等,牟连亦获晋封。

    以二皇子子律、謇宁王、承惠王为首的叛党以矫诏篡逆之罪,废为庶人,其余党羽皆以逆谋论罪。

    满朝文武三呼万岁之声,响彻九重宫阙。

    父亲与萧綦相峙而立,无声处暗流湍急。

    我静静阖上眼,仿佛看到汹涌的鲜血流过宫门玉阶。

    這一出皇位更迭的生死之争,终于尘埃落定。

    那些死去的人将会化作尘土,被永远掩埋在煌煌天威之下。

    罢朝之后,皇上与姑姑退往内殿,百官鱼贯而出。

    萧綦走向父亲,两人在殿上含笑叙话,仿若一对贤孝翁婿。哥哥欠身退了出去,似乎并不愿与萧綦敷衍。

    我想追出去唤住哥哥,想跟着他回家,想去看一看母亲……而我终究只是一动不动地端坐。

    回到了這里,再不是那番自在光景,由不得我任意而为。上阳郡主可以无忧无虑,跑回父母府上撒娇,而豫章王妃却必须紧紧跟随在豫章王的身边,不能行差踏错。

    眼睁睁看着哥哥离开大殿,越行越远,我只得茫然垂眸,盯住自己指尖发呆。

    恍惚间,我又想起大婚那日,满身锦绣光艳,高高端坐,静观旁人摆布一切,我却只能不语不动,如一只无瑕的玉雕人偶。

    “皇后有旨,宣豫章王妃觐见。”

    尖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回首却见一名褚色锦衣的内侍恭然立在门口。

    是薛公公,我认出是在姑姑身边随侍了多年的老宫人。

    他躬下身子,满面微笑,“一别多时,王妃可还认得老奴?”

    姑姑甫一退朝就宣我觐见,我却不知如何面对她,一时间心思纷乱,只勉强一笑,“薛公公,许久不见了。”

    “请王妃移驾中宫。”薛公公领着我,一路向中宫而去。

    熟悉的回廊殿阁,庭花碧树,无处不是当年我低下头,不忍四顾。

    昭阳殿前一切如旧。

    我停下脚步,默然伫立片刻,令侍女们留在殿外,独自缓步而入。

    从前在昭阳殿进出,从不需内侍通禀,今日殿前侍卫见到我,也恭然俯首退下。

    “启奏皇后,豫章王妃觐见。”薛公公在门口跪下。

    内殿环佩声响,步履匆匆,熟悉的薰香气息骤然将我带回到往日。

    “是阿妩吗?”姑姑转出屏风,快步而来,身上朝服还未换下,脚步略见虚浮。

    终于离她近了,看清楚她的容貌,我惊呆在原地。

    浓重宫粉已遮不住她额头眼尾的皱痕,今年元宵回京,我还见过她,短短大半年时间,姑姑竟似苍老了十年!

    我站在殿上,离她不过数步,她却目光涣散地望过来。

    “是阿妩来了吗?”姑姑依然微笑雍容,眯起眼睛努力要看清我。

    我慌忙抢上前去扶她,“姑姑,是我!”

    就在一刹那,身后一道寒光掠起。

    刀光、杀气与危险,我已太熟悉不过。

    “小心——”我不加思索地扑向姑姑,将她推向一旁。

    几乎同时,那个褚色身影扑到眼前,举刀向我们砍下,“妖后,纳命来!”

    我推倒了姑姑,自己也跌倒在她身旁。

    明晃晃的刀刃劈空斩到,电光火石之间,我只知合身抱住姑姑,将她护在身下。

    雪亮刀光晃得眼前一片惨白,臂上微寒,四下宫女已经尖叫四起,一片大乱。

    我抬头看见薛公公狰狞的面目,粉粉团团的一张脸扭曲可怖,手中短刃堪堪差了一分,没有刺中我。

    他被玉秀从后面死死拖着,玉秀抱住了他执刀的胳膊,张口狠狠咬在肘上。

    薛公公痛叫挣扎,举刀便往玉秀头上砍去。

    “来人啊,有刺客!”殿上宫女们惊叫奔走,有人冲上来抵挡,其中一人猛然向他撞去。

    薛公公身子一晃,刀刃砍中玉秀肩头。

    我狠命拽起姑姑,不顾一切奔向殿门,殿前侍卫与我的侍女们已闻声奔来。

    然而昭阳殿的台阶那么长,眼睁睁看着侍卫已到跟前,姑姑突然一个踉跄,被长长的裙幅绊倒。

    我被她拽得立足不稳,两人一同摔倒,姑姑不住尖叫着,“来人——”

    厚重朝服之下,有什么硬物冷冷咯住腰间,我猛然记起,是萧綦的那柄短剑!

    身后惨呼响起,那个非男非女的尖厉嗓音咆哮着逼近。

    我咬牙拔剑,挣扎起身,只见玉秀半身浴血,死死抱住了薛公公的腿。

    薛公公返身举刀又向玉秀斩下,后背堪堪朝向我。

    我双手握剑,合身扑出,全身力气尽在那五寸削铁如泥的寒刃之上。

    剑刃直没至柄,扎进血肉的闷声清晰入耳,我猛然拔剑,鲜血激射,一蓬腥红在眼前溅开。

    薛公公僵然回转身,瞪住我,缓缓举刀——

    人影闪动,一名侍卫飞身跃起,踢飞他手中刀刃,左右枪戟齐下,将他牢牢钉死在地!

    薛公公粉圆肥白的一张面孔,转为死灰,唇边涌出鲜血,濒死发出厉笑,“皇上啊,老奴无用!”

    我浑身虚软,紧握短剑不敢松手,直到此刻,冷汗才透衣而出。

    仅仅刹那之间,刀光、杀戮、生死……一切就此凝定。

    “阿妩,阿妩!”姑姑俯在地上,颤颤发抖,向我伸出手来。

    我忙俯身去扶她,却发现自己也在发抖,脚下一软,竟跪倒在姑姑身旁。

    “有没有伤倒你?”她忙抱住我,慌忙来摸我身子,却摸到我满手滑腻的鲜血,顿时又尖叫起来。

    “姑姑不怕,我没事,没事了……”我用力抱住她,惊觉她身子消瘦,几乎只剩一把骨头。

    姑姑盯了我片刻,双目无神,大口喘着气道,“好,你没事,我们都没事。”

    “启禀皇后,刺客薛道安已伏诛!”殿前侍卫跪地禀道。

    姑姑身子一僵,陡然狂怒,“废物,都是一群废物!我要你们何用,给我杀!杀!”

    殿前侍卫与宫女们战战兢兢跪了一地,瑟瑟不敢近前。

    我回头看见玉秀血人似的倒在地上,慌忙传召太医,命侍卫四下检视可有同党。

    除玉秀伤重昏迷外,另有两名宫人受了轻伤,姑姑最信任的近身女官廖姑姑颈项中刀,倒卧于血泊中,已然气绝。

    我环视四下,勉力镇定下来,对众人厉色道,“立刻调派禁军守卫东宫,严密保护太子殿下,加派昭阳殿侍卫;传豫章王与左相即刻至中宫觐见;今日之事不得传扬出去,若有半点风声走漏,昭阳殿上下立斩无赦!”
正文 亲疏
    姑姑被扶进内殿,宫女们侍侯我更衣清洗,内侍匆忙清理掉殿上的血污狼藉。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我察看了玉秀的伤势,她伤在肩头,虽流血甚多,尚不致命。

    宫人脱下我外衣时,牵扯到手臂,這才察觉疼痛难忍。方才堪堪避过的那一刀,还是划破了左臂,所幸伤口甚浅。

    姑姑鬟髻散乱,面色惨白,金章紫绶的华美朝服上也是血污斑斑,却不让宫女为她更衣清洗,只是蜷缩在床头,口中喃喃自语。宫女呈上一盏压惊定神的汤药,被她劈手打翻,“滚,都滚,你们這些奴才,一个个都想加害于我,你们休想!”

    我匆忙让宫女裹好伤口,趋前搂住她,心中酸楚无比,“姑姑不怕,阿妩在這里,谁也不能害你!”

    她颤颤抚上我的脸,掌心冰凉,“真的是你,是阿妩……阿妩不会恨我……”

    “姑姑又在説笑了。”泪水险些涌出眼眶,我忙强笑道,“衣服都脏了,先换下来好不好?”

    這次她不再挣扎,任凭宫女替她宽衣净脸,只定定盯着我看,脸上又是笑容,又是凄切。我被她這般目光看得透不过气来,不由侧过头,隐忍心下凄楚。

    蓦然听得她问,“你恨不恨姑姑?”

    我怔怔回头,望着她憔悴容颜,百般滋味一起涌上心头.

    她是看着我长大,爱我宠我,视我如己出的姑姑,却又是她将我当作一枚棋子,亲手推了出去,瞒骗我,舍弃我。从前黯然独对风霜的时日里,或许我是怨过她的。那时,我不知道应该将她当作皇后,还是当作嫡亲的姑姑。

    可在刀锋刺向她的那一瞬,我不由自主挡在她身前,没有半分迟疑。看着她如今凄凉憔悴,似有千针万刺扎在我心上,再没有半分怨怼。

    我扶住她瘦削肩头,将她散乱的鬓发轻轻理好,柔声道:“姑姑最疼爱阿妩,阿妩又怎么会恨您?太子哥哥就快登基了,您将是万民景仰的太后,是普天之下最尊贵的母亲,姑姑应该开心才是。”

    姑姑脸上浮现苍白的笑容,迷茫双眼又绽放出光采,望着我轻轻笑道,“不错,我的皇儿就要登基了,我要看他坐上龙椅,做一个万世称颂的好皇帝!”

    我小心翼翼察看她的眼睛,不知她还能看清楚多少。

    “可是,他恨我,他们都恨我!”姑姑突然一颤,抓紧了我的手,眼角一道深深的皱痕不住颤动,“他到死都不肯求我,不肯见我!还有他,他负我一生,还敢废黜我,派人杀我!连亲生的儿子也厌恶我!我做错什么,我這么多年记着你,忍让你,你究竟还要我怎样……”

    姑姑陡然放声大笑,复又哽噎,抓住我不肯放开,目中满是绝望凄厉,指甲几乎掐入我手臂。

    左右宫女慌忙将她按住,我惊得手足无措,不明白她颠三倒四的话,到底在説什么。

    无论我説什么都无法让她平静下来,反而越发癫狂。太医一时还未赶到,我正忐忑焦灼间,一名小宫女怯怯奔上前来,手里托着一只小瓶,飞快地説,“王妃,奴婢见过廖姑姑给皇后服药,每次皇后這样,都要吃這个玉瓶里的药。”

    這小宫女不过十四五岁年纪,眉目婉丽,尚显稚气。我蹙眉接过药瓶,倒出几枚碧色丹药,气味清香芳冽。

    姑姑已经狂躁不宁,开始大声喝骂,似乎连我也不认得。

    我将一枚药丸递给那小宫女,她膝行上前,毫不犹豫的吞下。

    一名宫女匆匆奔进来,“启禀王妃,豫章王与左相已到殿前。”

    “叫他们在外头候着!”姑姑满口胡言,怎能出去见人,我再无暇犹豫,将那丹药喂入姑姑口中。

    她挣扎几下,果真渐渐平静下来,神情委顿,恹恹昏睡过去。

    我望着她憔悴睡颜,心底一片空洞的痛。

    正欲起身,忽见她枕下露出丝帕的一角,再看她额上,隐约有细密冷汗。我叹口气,抽出丝帕来替她拭汗,触手却觉有些异样。這丝帕皱且泛黄,十分陈旧,隐有淡淡墨痕。展开一看,只见八个淡墨小字——琴瑟在御,莫不靖好。

    我心中一跳,凝眸细看那字迹,风骨峻挺,灵秀飞扬,放眼天下,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写出。

    只有他,以书法冠绝当世,斐声朝野,上至权贵下达士子,皆风靡临摹他自创的這一手“温体”。

    那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温宗慎,以谋逆获罪,被姑姑亲自赐下毒酒,在狱中饮鸩而死的右相大人。

    步出外殿,一眼看见父亲和萧綦,心下顿时一软,再没有半分力气支撑。

    “阿妩!”两人同时开口,萧綦赶在父亲前面,箭步上前握住我肩头,急问道:“可有受伤?”

    父亲僵然止步,伸出的手缓缓垂下。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我看在眼里,心头一酸,再也顾不得别的,抽身奔到父亲面前。父亲叹了口气,将我揽入怀中……這个怀抱如此温暖熟悉,仿佛与生俱来的记忆。

    “平安就好。”父亲轻轻拍抚我后背,我咬唇忍回眼泪,却感觉父亲的肩头明显枯瘦了,再不若记忆中宽阔。

    “再這般撒娇,让你夫君看笑话了。”父亲微笑,将我轻轻推开。

    萧綦也笑,“她向来爱哭,只怕是被岳父大人宠坏了。”

    父亲呵呵直笑,也不申辩,只在我额上轻敲一记,“看,连累老夫家声了。”

    他两人言笑宴宴,真似亲如父子一般……然而我心中明白,這不过是在我面前,两个男人的默契罢了。

    我是左相的女儿,豫章王的妻子,是他们心照不宣,以微笑相守护的人——即便這默契只停留短暂一刻,我亦是天下最幸运的女子。

    内侍行刺之事,他们已略知经过。我将前后诸般事件,细细道来,父亲与萧綦目光交错,神色俱是严峻。

    殿前血污已清理干净,却仍残留着阴冷肃杀气息。

    我看了看父亲神色,惴惴道,“姑姑虽没有受伤,但受惊过度,情形很是不妙。”

    父亲没有开口,眉头紧锁,眼中忧色加深。萧綦亦皱眉问道,“如何不妙?”

    “姑姑神智不甚清醒……”我迟疑了下,转眸望向父亲,“説了些胡话,服药之后已睡下。”

    “她説胡话,可有旁人听到?”父亲声色俱严地追问。

    他不问姑姑説了什么,只问可有旁人听到,我心下顿时明白,父亲果然是知情的。

    那方丝帕藏在袖中,我垂眸,不动声色道,“没有旁人,只有我在跟前。姑姑説话含糊,我亦未听明白。”

    父亲长叹一声,似松了口气,“皇后连日操劳,惊吓之余难免失神,应当无妨。”

    我默然点头,一时喉头哽住,心口冰凉一片。

    萧綦皱眉道,“你説刺客是皇后身边的老宫人?”

    我正欲开口,却听父亲冷冷道,“薛道安這奴才,数月前就已贬入尽善司了。”

    “怎会這样?”我一惊,尽善司是专门收押犯了过错,被主子贬出的奴才,从事最粗重卑贱的劳役。而那薛道安侍侯姑姑不下十年,一直是御前红人,至我前次回宫,还见他在昭阳殿执事。

    “這奴才曾经违逆皇后旨意,私自进入乾元殿,当时只道他恃宠生骄,本该杖毙。”爹爹眉头深皱,“可惜皇后心软,念在他随侍十年的份上,只罚去尽善司。想不到這奴才竟是皇上的人,十年潜匿,居心恶毒之至。”

    我惊疑道,“罚入尽善司之人,岂能私自逃出,向我假传懿旨?”

    父亲面色铁青,“昭阳殿平日守卫森严,這奴才寻不到机会动手,必是蓄谋以待,正好趁你回宫之际不明就里,给他做了幌子,堂而皇之进入内殿。”

    萧綦沉吟道,“单凭他一人之力,要逃出尽善司,更易服色,身怀利刃躲过禁廷侍卫巡查……没有同党暗中相助,只怕办不到。”

    “不错,我已吩咐加派东宫守卫,防范刺客同党对太子不利。”我望向父亲,焦虑道,“宫中人众繁杂,只怕仍有许多老宫人忠于皇室,潜藏在侧必为后患。”

    “宁可错杀,不可错漏。但有一人漏网,都是后患无穷。”萧綦神色冷肃,向父亲説道,“小婿以为,此事牵涉甚广,由禁卫至宫婢,务必一一清查,全力搜捕同党。”

    我心下一凝,立时明白萧綦的用意,他向来擅于利用任何的机会。

    我与他目光交错,不约而同望向父亲。

    父亲不动声色,目光却是幽深,只淡淡道,“那倒未必,禁中侍卫都是千挑万选的忠勇之士,偶有一尾漏网之鱼,不足为虑。”

    萧綦目光锋锐,“岳父言之有理,但皇后与储君身系社稷安危,容不得半分疏忽!”

    “贤婿之言也是,不过,既然是宫中事务,还是奏请皇后决断为宜。”父亲笑容慈和,话中滴水不漏。萧綦步步进逼的锋头,在他圆滑应对之下,似无施展之地。朝堂宫闱是不见血的沙场,若论此间修为,萧綦到底还是逊了父亲一筹。

    “舅父错了!”殿外一个声音陡然响起。栗子小说    m.lizi.tw

    却是太子哥哥在大队侍卫的簇拥下,急匆匆迈进来,手中竟提着出鞘的宝剑。

    我们俱是一惊,忙向他俯身行礼。

    “舅父怎么如此大意,你就确定没有别的叛党?连母后身边的人都信不过,谁还能保护东宫安全?”他气哼哼拎着剑,一叠声向父亲发问。

    “微臣知罪。”父亲又是恼怒,又是无奈,当着满殿侍卫更是发作不得。

    太子左右看看,面有得色,正要再开口时,我朝他冷冷一眼瞪过去。他一呆,复又回瞪我,声气却是弱了几分,“豫章王説得不错,這些奴才没一个信得过,我要一个个重新盘查,不能让奸人混入东宫!”

    萧綦微微一笑,“殿下英明,眼下东宫的安全,实乃天下稳固之本。”

    太子连连点头,大为得意,越发顺着萧綦的主张滔滔不绝説下去。

    看着父亲紫涨脸色,我只得暗暗叹息。太子哥哥自小顽劣,姑姑对他一向严厉,皇上更时有责骂。除了宫女内侍,只怕极少有人褒赞支持他的主意。如今却得萧綦一赞,连豫章王這样的人物都顺从于他,只怕心中已将萧綦引为大大的知己。

    父亲终于勃然怒道,“殿下不必多虑,禁军自能保护东宫周全。”

    太子脱口道,“禁军要是有用,还会让子律那病秧子逃出去?”

    此话一出,诸人脸色骤变,他自己也愕然呆住。

    子律是刺杀了叔父才逃出去的,叔父之死,是我们谁也不愿提及的伤痛,却被他這样随口拿来质问。

    我看见父亲眼角微抽,這是他暴怒的征兆……父亲踏前一步,我来不及劝止,只见他抬手一掌掴向太子。

    這一巴掌惊得众人都呆了,萧綦怔住,殿上侍卫懵然不知所措——储君当殿受辱,左相以下犯上,理当立即拿下,却没有人敢动手。

    锵啷一声,太子脱手丢了宝剑,捂住脸颊,颤声道,“你,舅父你……”

    父亲怒视太子,气得须发颤抖。

    “殿下息怒!”

    “父亲息怒!”

    我与萧綦同时开口,他上前一步,挡住太子,我忙将父亲挽住。萧綦挥手令众侍卫退下,殿上转瞬只剩我们四人。

    父亲恨恨拂袖叹道,“你何时才能有点储君的样子!”

    萧綦拾起地上的剑,将宝剑还鞘,“岳父请听小婿一言。宝剑初锋虽锐,也需上阵磨砺。殿下虽年少,终有一日君临天下。如今皇上卧病,太子监国,正是殿下历练之时。窃以为,殿下所虑不无道理,还望岳父大人三思。”他這番话,明是劝谏父亲,实是説给太子听,且于情于理都不可辩驳。

    太子抬目看他,大有感激之色。

    父亲却是一声冷哼,目光变幻,直直迫视萧綦。萧綦意态从容,眼中锐色愈盛。两人间已是剑拔弩张。

    我心中紧窒,手心不知何时渗出了微汗。

    当此峻严时刻,太子左右看看二人,似乎终于有些明白过来,却是惴惴望向萧綦。

    父亲脸色一变,冷冷瞪住他,令他更是惶然无措。

    他一向敬畏父亲,今日也不知是受了刺客的惊吓,还是坐上监国之位,得意忘形,竟一反常态,惹得父亲暴怒,当着众人面前,令他储君的颜面扫地。

    我不忍见太子如此窘态,开口替他解围,“皇后受了惊吓,殿下进去看看吧。”

    不料父亲又是劈头呵斥,“皇后还在静养,你休要胡言乱语惊扰了她,还不回东宫去!”

    太子猛然抬头,脸庞涨得通红,向父亲冲口道,“我怎么胡言乱语了,难道在舅父眼里,我説什么都是错,连阿妩一介女流都不如?今日母后差一点遇害,只怕下一个就轮到我!我要豫章王带兵入宫保护,有什么错?身为储君,若是连命都保不住,我还做這个皇帝干什么!”

    “你住口!”父亲大怒。

    我张口欲劝太子,却触上萧綦的目光,被他不动声色地逼回。

    “我偏要説!”太子涨红了脸,硬声相抗,“豫章王听令,我以监国太子之名,命你即刻领兵入宫,清查乱党,保护皇室!”

    “臣遵旨。”萧綦单膝跪下。

    内殿传来姑姑的咳嗽声,似已被惊醒。

    父亲定定看着太子,再看萧綦,最后转头看我,脸色渐渐惨淡,满目惊怒转为失望懊悔。

    這殿上的三个人都已站在了他的对面。连同他手中最稳固的筹码,一向被他视为废物的太子,也背弃他投向了萧綦。

    父亲呆立片刻,连声低笑,“好好好,殿下英明,得此贤臣良助,老臣就此告退!”

    从宫中出来,天色竟已将黑。萧綦策马在前,我独自乘了鸾车,大婚后第一次回返王府,却是一路无话。鸾车渐渐远离宫门,我颓然阖上眼,只觉疲惫。臂上伤口此时才开始疼痛,纷乱的一幕幕不断掠过眼前,心下有些许钝痛,却已不知喜悲。

    车驾停下,已到了敕造豫章王府。自大婚次日愤然离去,我便不曾踏入此地。

    车帘挑起,却是萧綦立在车前,向我伸出手,淡淡含笑道,“到家了。”

    我一时呆了,被這三个字击中心头。

    是的,這里是家,我们的家。

    遥望朱门金匾,“敕造豫章王府”六个金漆大字隐约可见,门内灯火辉煌,府中仆役侍婢已早早跪列在门前迎侯。

    萧綦亲自扶了我步下鸾车,无意间触到臂上伤口,我瑟缩了下,没有出声。

    他止步看我,眉心微蹙,正欲开口,却见一列素衣翩跹的美貌婢女从门内鱼贯而出,徐步向我们迎来。

    我与萧綦面面相觑,一时愕然,却见最后两名美姬分众而出,一人红衣,一人绿裳,向我们盈盈下拜,与众姬左右分列。明光辉映处,哥哥缓步踱出,长身玉立,白衣广袖,身侧群美环侍,初上梢头的月轮,在他身后洒下皎洁银辉……

    他向我们微微一笑,袖袂飞扬地走来,恍若月下谪仙。

    萧綦突然笑出声,我亦回过神来,脱口叫道,“哥哥!你怎么在此?”

    哥哥先与萧綦见礼,這才向我戏谑一笑,“我特来迎侯妹妹与妹婿回府。”

    我望向他身后那一片锦绣花团,原以为见了哥哥必是悲欣交集,可眼前這番景像,却叫我啼笑皆非,“迎侯我们,也不必如此……”

    如此铺排做作——若换了从前,我必定直説,但碍于萧綦在侧,不得不给哥哥留些颜面,只得苦笑道,“這排场可算是隆重。”

    萧綦亦笑,“有劳费心。”

    哥哥对我的调侃只作未闻,向萧綦一笑,“阿妩自幼娇养,性子挑剔得很,我怕府中仆役不知她喜恶,特地带自家婢子过来收拾。府里一切都照你素日习惯布置好了,你瞧瞧可还满意。”他对萧綦神色淡漠,最后一句却笑着説与我听,目光温暖,隐含宠溺……我一时呆住,酸甜滋味堵在胸口,眼底渐渐发热。

    萧綦不动声色地谢过哥哥,请他入府叙话,哥哥淡淡推辞了。

    “也罢,今日事繁,改日设下家宴,再聚不迟。”萧綦微微欠身,对哥哥的态度并不以为意。

    我知道哥哥心中仍对萧綦存有芥蒂,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向萧綦一笑,“我送哥哥。”

    他的车驾已停在不远处,我们并肩徐行,一众姬妾远远随在后面。

    我低了头,千言万语不知从何开口,却听哥哥低低一叹,“他可是你的良人?”

    当年那句戏言,哥哥仍记得,我亦记得——红鸾星动,将遇良人。

    “只怕是被你算准了。”我静默片刻,故作轻快地笑谑。

    哥哥驻足,凝眸看我,“真的?”

    月华将他面容映得皎皎如玉,漆亮的眸子里映出我的身影,总是淡淡挂在唇角的倜傥笑容,化作一丝肃然。

    “真的。”我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轻声而决绝地回答。

    哥哥久久凝视我,终于释然一笑,“那很好。”

    我再也忍不住,张臂搂住他颈项,“哥哥!”

    他不假思索搂住我,笑叹,“臭丫头,你又瘦了。”

    小时候我总喜欢踮脚挂在哥哥脖子上,总奇怪他为什么可以长這样高。如今我身量已高,却仍要踮脚才能够到他……似乎还和幼年时一样,一切并没有变。

    “母亲好吗?”我仰脸问他,“她知道我回京了吗,明天一早我就回家看她……不,今晚就去,我跟你一起去!”

    想起母亲,我再顾不得别的,回家的念头从未如此刻一般强烈,恨不得马上飞奔到母亲面前。

    哥哥侧过脸,看不清神色,静了片刻才回答我,“母亲不在家中。”

    我怔住,却见哥哥笑了一笑,“母亲嫌府里喧杂,住进慈安寺静静心。今日已晚,明日我再陪你去看她。”

    “也好……”我勉强笑笑,心底一片冰凉。哥哥説来轻描淡写,我却已经明白——母亲在這个时候避居慈安寺,只怕已是心如死灰。

    萧綦浓眉紧锁,小心抬起我左臂检视伤口,眉宇间隐有薄怒。

    我不敢出声,默默伸出手臂,任他亲手上药裹伤。他动作虽纯熟,手脚到底还是重了些,不时疼得我倒抽冷气。

    “现在知道疼?”他板着脸,“逞英雄有趣么?”

    我不出声了,听着他继续训斥,足足骂得我不敢抬头,豫章王还没有一点息怒的意思。

    “好了吧,明天再接着骂……”我懒懒趴上床头,笑睨着他,“现在我困了。”

    他瞪着我,无可奈何,冷冷转过身去。

    直至熄了烛火,放下床帷,他也不肯和我説话。

    我睁着眼,看黑暗中的床幔层层叠叠,上面依稀绣满鸾凤合欢图。甜沉沉的熏香气息萦绕,如水一般浸漫开来。這眼前一切似曾相识的,依稀似回到了大婚之夜,我一个人裹着大红嫁衣,孤零零躺在喜红锦绣的婚床上,和衣睡到天明。第二天就拂袖回家,再未踏入這里一步,甚至没有好好看过一眼。這恢弘奢华的王府还是当年萧綦初封藩王时,皇上下令建造的。而他长年戍边,并不曾久居于此。王府落成至今,依然鲜漆明柱,雕饰如新。往后,這里就是我和他将要度过一生的地方了。

    “萧綦……”我蓦然叹了口气,轻轻唤他。他嗯了一声,我却又不知该説什么,默然片刻,转过身去,“没什么了。”

    他陡然搂住我,身上的温热透过薄薄丝衣传来,在我耳畔低声道:“我明白”。

    我转身将脸颊贴在他胸前,听着他沉沉心跳。

    “伤口还疼么?”他小心地圈住我身子,唯恐触痛伤处。

    我笑着摇头。伤处已上了药,并不怎么疼,可心底却泅出丝丝的隐痛。

    他似乎想説什么,却只是轻轻吻上我额头,带了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睡罢。”

    這欲言又止的歉疚,我何尝不明白,然而忍了又忍,还是説出口,“父亲老了,姑姑病了……无论如何,他们终究是我的亲人。”

    萧綦久久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握住我的手,十指交缠间,我亦明白他的沉重无奈。

    清晨醒来,萧綦早已上朝。他总是起得很早,从不惊动我。

    我一早去探视玉秀,她已被送回王府,仍在昏睡之中。从宁朔到晖州,再到京城,她一直陪伴我身边,生死关头竟为我舍命相搏。如果不是她拼死拖住薛道安,只怕我也避不开那一刀。我望着她憔悴睡颜,心中暗暗对她説,“玉秀,我会给你最好的一切,报答你舍命相护之恩。”

    若是等她醒来,能看见宋怀恩在跟前,想必是再喜悦不过了。只是宋怀恩数日前便已悄然领兵前往皇陵,只怕要过些时日才能回来。

    我立在窗下,黯然遥望皇陵的方向,心头诸般滋味纠缠在一起——子澹应该是暂时安全了罢。

    破了临梁关之日,萧綦便命宋怀恩领兵赶往皇陵,将被禁军囚禁的子澹接走。

    子澹是姑姑心头大忌,我一直担心姑姑向他下手,以翦除后患。所幸姑姑颇多顾忌,不愿让太子落得残害手足的恶名,迟迟没有动手。如今子澹落在萧綦手里,成了萧綦与姑姑对抗的筹码,至少眼下,他不会伤害子澹。

    宋怀恩离去之前,我让玉秀将一句话带给他——“我幼时在皇陵的道旁种过一株兰花,将军此去若是方便,请代我浇水照料,勿令其枯萎。”

    玉秀説,宋将军听完此言,一语不发便离去了。

    我明白那个倔傲的人,沉默便是他最好的应诺。

    “禀王妃,长公主侍前徐夫人求见。”一名婢女进来禀报。

    竟是徐姑姑来了,我惊喜交加,不及整理妆容便奔了出去。

    徐姑姑青衣素髻,仪态娴雅,含笑立在堂前,老远见我奔来,便俯下身去,“奴婢拜见王妃。”

    我忙将她扶起,一时激动难言,她眼里亦是泪光莹然。细细看去,见她鬓发微霜,竟也老了许多。

    果真是母女连心,我才想着今日去慈安寺,母亲便已派了徐姑姑来接我。

    当即我便吩咐预备车驾,也顾不得等哥哥到来,匆匆更衣梳妆,定要穿戴得光彩照人去见母亲,让她看到我一切安好,才能叫她放心。
正文 昨非
    慈安寺本是圣祖皇帝为感念宣德太后慈恩所建,独隐于空山云深处,沿路古木苍苍,梵香萦绕。栗子网  www.lizi.tw

    站在這三百年古刹高高的石阶前,我怔怔止步,一时竟没有勇气迈入那扇空门。

    皇上和母亲虽是异母姐弟,却自幼相依长大,亲情深厚犹胜一母同胞。自我大婚生变,远走晖州,既而是父亲逼宫,与皇室反目——可怜母亲贵为公主,一生无忧无虑,深藏侯门闺阁,如今人到暮年,本该安享儿孙之乐,却遭逢连番的变故,蓦然从云端跌落尘土。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一刻,她跌得有多痛。数十年相敬如宾的夫婿,转眼便与自己亲人生死相博,堂堂天子之家沦为权臣手中傀儡,這叫母亲情何以堪。

    偌大京华,九重宫阙,竟没有她容身之地,惟有這世外方寸之地,能给她最后一分宁静。

    一步步踏上石阶,迈进山门,禅房幽径一路曲折,掩映在栀子花丛后的院落悄然映入眼帘。

    咫尺之间,我望着那扇虚掩的木门,抬手推去,却似重逾千钧。

    吱呀一声,门开处,白发萧萧,纤瘦如削的青衣身影映入我朦胧泪眼。

    我呆立门口,不敢相信眼前所见。今年离京时,母亲还是青丝如云,风韵高华,颜如三旬妇人,如今却满头霜发,俨然老妪一般。

    “可算回来了。”母亲坐在檐下竹椅上,朝我柔柔地笑,神色宁和淡定,目中却莹然有泪光。

    我有些恍惚,突然不会説话,一个字也説不出口,只怔怔望着母亲。

    她向我伸出手,语声轻柔,“过来,到娘這里来。”

    徐姑姑在身后低声戚然道:“公主她腿脚不便。”

    方寸庭院,我一步步走过,竟似走了许久才触到母亲的衣摆。她葛布青衣上传来浓郁的檀木梵香,不再是往日熟悉的兰杜香气,令我陡然恐慌,只觉有无形的屏障,将我和她遥遥隔开。我跪下来,将脸深深伏在母亲膝上,泪流满面。

    母亲的手柔软冰凉,吃力地将我扶起,轻叹道,“看到你回来,我也就没什么挂碍了。”

    “有的!”我猛然抬头看她,泪眼迷蒙,“还有许多事等着你操心,哥哥还没续弦,我还成婚未久,还有父亲……谁説你没有挂碍,我不信你舍得我们!”来路上原本想好了许多的话,想好了如何劝説母亲,如何哄她回家……可真正见了她,才知统统都是空话。

    “阿妩……”母亲垂眸,唇角微微颤抖,“我身为长公主,却一生懦弱无用,终究令你失望了。”

    我抱住她,拼命摇头,泪水纷落如雨,“是阿妩不孝,不该离开娘!”

    直到這一刻,我才明白自己的自私——在我离家的三年里,恰是母亲最孤苦的时候,而我却远远躲在晖州,对家中不闻不问,理所当然地以为父母会永远等候在原地,任何时候我愿意回家,他们都会张开双臂迎侯我。

    “娘,我们回家好不好?”我忙擦去泪水,努力对她微笑,“山上又冷又远,我不要你住在這里!跟我回去罢,父亲和哥哥都在家中等你!”

    母亲笑容恍惚,“家,我早已没有家。”

    我一呆,万万想不到她会説出這般绝望的话。

    “你已嫁了人,阿夙也有自家姬妾。”母亲垂下眸子,凄然而笑,“相府是你们王氏的家,我是皇家女儿,自当回到宫中。可宫中……我又有何面目去见皇兄?有何面目去见太后、先帝、列祖列宗于地下?”

    母亲一番话,问得我哑口无言,仿佛一块巨石蓦然压在我胸口。我喃喃道,“父亲也是为了辅佐太子登基,等殿下登基之后,一切纷争也就止息了……”我説不下去,這话分明连自己都不能相信,又如何忍心去骗母亲。栗子网  www.lizi.tw只怕她尚不知道萧綦与父亲之争,尚不知道父亲已与太子反目。

    “太子不过是个幌子。”母亲幽幽抬眸望向远处,眼底浮起深深悲凉,“你还不懂得你父亲,他等這一天已经许久了。”

    若説父亲真有篡位之心,我也不会惊讶,然而母亲早已一切洞明,却是我意想不到的。

    她的笑容哀切恍惚,低低道:“他一生的心愿便是凌驾皇家之上,再不肯受半分委屈。”

    “父亲真的想要……那个位置?”我咬住唇,那两个大逆的字,终究未能説出口。

    母亲却摇头,“那个位置未必要紧,他只想要凌驾于天家之上。”

    凌驾于天家之上,却又志不在那龙椅——我骇茫地望住母亲,不明白她究竟想告诉我什么。

    “他一生心高气傲,唯独对一件事耿耿于怀,那便是娶了我。”母亲闭上眼,语声飘忽,听在我耳中却似惊雷一般。

    母亲问我可曾听过韩氏。我知道,那是父亲唯一的侍妾,在我出生之前便已病逝。

    “她不是病死的。”母亲幽幽开口,“是被太后赐下白绫,绞死在你父亲眼前的。”

    我骇然望着她,震惊之下,竟不能言语。

    “你父亲真心喜爱的女子是那青梅竹马的韩氏……当年人人称羡他才俊风流,得以尚公主,却不知他心有不甘。我们大婚之后,本也相敬如宾,岂知时过两年,阿夙都已过了周岁,他却告知我韩氏有了身孕,欲将她纳为妾室。原来這两年里,他一直将她藏在外面。我一怒之下,回宫向母后哭诉。母后当晚在宫中设下家宴,命他携韩氏入宫,向我赔罪。原以为母后是要劝和的,岂料宴至酣时,母后突然发难,怒责他二人,竟当廷赐下白绫,当着他和我,还有皇兄跟太子妃……将那韩氏活生生绞死在殿上……”母亲的声音不住颤抖,我握住她的手,却发觉自己比她颤抖得更厉害。

    那是怎样凄厉的一幕往事,我不敢相信,亦不能想像,记忆里尊贵慈和的外祖母竟有如此严酷手腕,恩爱甚笃的父母竟是一对怨侣!

    “当时他跪在殿上,不住向母后叩头,向我求情,你姑姑也跪了下来。可是已经太迟了,白绫套在韩氏颈上,她吓得瘫软,任两个内侍左右架住,只微微挣扎了一下,就那么……我吓得懵住,只看到你父亲的眼光像刀一样,我便晕了过去。”

    风从廊下吹过,我和母亲都良久沉寂,只听着风动树梢的声音,萧萧飒飒。

    “过后呢?”我涩然开口。

    母亲恍惚了好一阵子,缓缓道,“此后我心中愧疚,处处谦让隐忍,再无公主的盛气。你父亲也再未提及韩氏,从此将心思都投在功名上,官爵越做越高……过了几年,又有了你,我生产时却险些死去。那之后,他便待我好了许多,更将你视若珍宝,百般娇宠……我想着,這么些年过去,或许他已淡忘了。直至阿夙成婚那年……”

    母亲却神色惨然,半晌不能开口。

    哥哥成婚之时我已十二岁,隐约记得那场轰动京华的喜事。

    “我一心要从宗室女眷中选一个身份才貌都配得上阿夙的女子,你父亲却决然反对。我问原由,他只説娶妻当娶贤,不必苛求身份。你父亲是怎样的人,我岂会不知,這话又岂能令我相信。我们相争不下之际,阿夙却自己看中了一名女子,便是那桓宓。”

    我一时愕然,从未想到嫂嫂竟是哥哥亲自看中的女子。在我幼时记忆里,嫂嫂是琴书双绝的才女,虽不算绝色,却生得纤弱秀丽,清冷寡言,仿佛极少见过她笑。依稀记得母亲并不喜欢她,哥哥待她也不甚深情。婚后不久,哥哥便独自远游江南,嫂嫂终日闭门不出,时而听见幽怨琴声。半年过后,嫂嫂染了风寒,一病不起,未等哥哥远游归来便逝去了。嫂嫂在生时,哥哥待她十分疏离,及至死后,却见哥哥黯然良久,以至多年不肯续弦。我一直以为哥哥的婚事是父亲所迫,他自己并不情愿,之后也不过是愧疚使然。小说站  www.xsz.tw

    却听母亲缓缓説道:“阿夙起初却不知道,那桓宓已被选中,即将册立为子律的正妃。”

    “子律!”我一震,惊得后背阵阵发冷。一段段尘封往事从母亲口中説出,竟似每个人身后都有扯不断的恩怨纠缠,我却懵懂了十余年,一所无知。

    “我不愿让阿夙娶那桓宓,你父亲却一口应允。次日他就入宫去见你姑母,要她将二皇子妃的人选改为旁人,将桓宓嫁与阿夙。当年那事之后,我只与他争吵过两次,一次是为你的婚事,一次是为阿夙。”母亲低头苦笑,“那日,是我第一次见他跋扈霸道,也终于听他脱口説出真话……”

    “父亲説了什么?”我紧紧望住母亲。

    母亲一笑,“他説,我半生屈于皇家之势,断不能令阿夙重蹈此路。阿夙看中的女子,便是皇子妃又如何,我偏要夺了给他!嫁与我王氏长子,未尝就逊于龙孙凤子!”

    (下)

    离开慈安寺,一直走出山门,步下石阶,我才驻足回头。寺中钟声敲响,在山间悠扬传开。

    云雾遮断山间路,一扇空门,隔开数十年恩怨爱憎。我终究没能劝回母亲,她已决定在我十九岁生辰之后,削发剃度。

    她説我的生辰已近,要再为我庆生一次。若不是她提及,我已几乎忘了。再过得几日,我便十九岁了……十九岁,为何我已觉得心境苍凉至此。

    這一生还這样漫长,往后还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难以想像年华老去,如母亲一般白发满头,又是何种光景。

    脚下是万丈浮华,回头是青灯古佛,我却茫然而立,任山风吹得衣袂激扬,心中一片冰凉。

    徐姑姑送我至山下,鸾车将启驾时,她突然扑至帘外,含泪道:“郡主,连你也劝不回公主吗,她……真要削发出家?”

    “我不知道。”我茫然摇头,怔了片刻,哑声道:“或许,只有一个人能劝回她。”

    徐姑姑颓然垂手,再无言以对。

    我望着她,勉强笑道,“我会劝説父亲,或许,仍有峰回路转也未可知。”

    “相爷曾来过数次,公主不肯见他。”徐姑姑黯然摇头。

    “会见到的。”我淡淡一笑,心下万般苦涩。往年每到此时,我总嫌虚礼繁琐,万般不情愿应付。却想不到,這或许已是父母陪我共度的最后一个生辰。

    一路恍恍忽忽,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回到府中。

    侍女为我换下外袍,奉茶、整妆,我只如木偶一般,不愿开口,不愿动弹。

    “王妃,玉秀姑娘已经醒来。”

    我听在耳中,无动于衷,依然恍惚出神。

    侍女一连又説了几遍,我這才回过神来,玉秀,是玉秀醒来了。

    听説玉秀醒来,第一句话便是问,王妃有没有受伤。

    玉秀看见我,忙要挣扎了起来,连声责怪自己没用。我一言不发,将她紧紧搂住,强压在心底的悲酸陡然铺天盖地将我湮没。

    她呆了呆,轻轻伸手环住我肩头,如在晖州那夜,与我静静相依。

    一连数日的忙碌,周旋于宫中、王府与诸般杂事之间,萧綦亦是早出晚归,他与父亲的争斗已是越发激烈。

    太子想要摆脱我父亲的钳制已久,有了萧綦作盟友,大有扬眉吐气之感。趁着姑姑卧病之际,他一面撤换宫中禁卫,大量安插萧綦的人手,一面以清查叛党的名义,排挤了许多宫中老人。父亲恼恨太子忘恩负义,越发加紧在朝中对他的钳制,处处打压萧綦,与他们针锋相对。

    几乎每天我都能与父亲在宫中相见,然而思及母亲的话,思及他的所作所为……我不愿相信,也无法面对這样一个父亲。

    我盼着见到父亲,却又远远见到他便避开。他身边总是跟着侍从属官,偶尔与他单独相对的时候,分明心底有许多话要问他,却只字不能出口。

    父母间的恩怨往事,我不能告诉萧綦,每夜暗自辗转,白日又在宫中忙碌,短短几日下来,已是疲惫不堪。

    姑姑的病已经强撑了许久,经此一劫,病势越发沉重。虽然神志已经清醒,却仍时常恍惚,精神十分不济。

    时值多事之秋,连番变故波折,家国朝堂风云起伏,乾元殿里的皇上只剩一息犹存……姑姑這一病倒,后宫顿时无主,一干嫔妃都是庸怯之辈,大小事务便压在身怀六甲的太子妃谢宛如肩上。姑姑当即将我召入宫中,命我协助太子妃署理宫中事务。一时之间,這诺大的深宫里,竟只剩我们三人相互依持。

    我自幼与姑姑亲厚,她的心意不需多説,便能心领神会,而宛如遇事犹疑,常与姑姑的想法相左。

    這日宛如不在跟前,姑姑恹恹倚了锦榻,望着我叹息,“你为何不是我的女儿?”

    “姑姑病糊涂了。”我柔声笑道,“我自然是王氏的女儿。”

    “是么?”她抬眸看我,黯淡眸子里有一道锐光转过。

    我心里一凛,怔怔迎上她目光,她却颓然阖上了眼,无声叹息。

    太子与萧綦越走越近,姑姑是知道的,萧綦的势力渗入宫禁,她也是知道的。如今她已放手让太子主政,不再管束东宫,亦对萧綦再三退让,似乎真的忌惮他手中兵马,忌惮子澹的存在。然而,以我所知的姑姑,绝非轻易低头之人。她召我入宫,将宫中事务交给我与宛如,却从不让我们单独行事,身边总有人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她从未信任过宛如,在她眼里,宛如始终是谢家的人。至于我,自然也是萧綦的人。

    她将我们二人置于身边,究竟有几分是倚赖,有几分是戒备,我从不敢深想。有时我亦问自己,我待姑姑又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防范。

    我从来看不透她幽深的眼睛里,藏着怎样的心思。而她也常常若有所思的看我、看宛如、看太子……看身边的每一个人。

    她在人前依然倔强硬朗,唯有昏睡之中,却会不自知地抓着我的手。

    太医説姑姑的病根郁结在心,非药石可治。

    我知道她是强撑着一口气,逼自己康复过来。她和母亲不同,她还有太多的牵挂,不能放任自己就此躺下。

    看到她强撑精神,我越发辛酸不忍。姑姑這一生,三分给了家族,三分给了太子,还有三分不知系在谁身上,只怕仅有一分是为自己活着。

    只怕皇上的日子也不多了。姑姑每日询问皇上的病况,若是听闻他一切安好,便漠然不语,听闻皇上病势加重,亦闷闷不乐。

    她在我面前并不避讳,时常表露出对皇上的恨意。可若真到了皇上驾崩之日,只怕她求生的意念,便又失去一分。

    爱也罢,恨也罢,那个人都已融入她的一生。

    那日之后,我趁她昏睡之际,仍将那方丝帕悄然放回原处,没有惊动她——這若是她仅存的幻梦,就让她在這梦里长醉不醒罢。

    這深宫中身份至高,亲缘最近的三个女子,终究是各怀心事,谁也不肯全心信任谁。

    我与宛如多年疏离,曾经那样要好的姐妹,如今各有际遇,再回不到最初的亲密无间。

    深宫岁月催人老,她已生养过一个女儿,容颜虽还秀美,体态却已臃肿,昔日含情流波目,也已黯淡下去。当年那个莲花一样的女子,现在已是一个淡漠宁定的妇人。姑姑如何待她,她并不在意。太子在朝中做些什么,她亦不甚关心。只有在提及两岁的女儿,和将要出生的孩子时,她苍白的脸上才有光华绽放。

    那一个名字,我不提,她也不提。

    当年她曾含泪质问,“你真忘得了子澹吗”……那时的宛如姐姐依然美丽多愁,依然天真地期盼着這段青梅竹马,能有善终。

    我们都一样出身名门,都曾万千殊宠于一身,都同样被推入宿命的姻缘。只是,我遇到了萧綦,而她独守深宫,眼看着太子姬妾环绕,终日流连花丛,却只能谨守着母仪风范,一日比一日沉默下去。最初的挣扎不甘,被岁月渐渐磨平,任是才情无双,也敌不过日复一日的深宫寂寥。

    东宫琼庭的回廊下,我与她静静对坐,含笑思忆起昔年温酒论诗的日子……她抱着膝上的女儿,对我説,這一生漫长无涯,总要有个牵念才好。

    她説,身份会变,恩爱会变,只有孩子,一个跟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才是完完全全属于你的。一切浮华都不长久,只有母亲,這个天底下最尊贵的身份,才是任何权势都超越不了。

    宛如淡淡笑着,“阿妩,等你做了母亲才会明白。”

    我茫然一笑,想起母亲,想起姑姑,亦想到宛如……這锦绣深宫,于我只是烂漫年华的回忆,于她们却是一生的惆怅。

    在我生辰的前一天,宋怀恩从皇陵回京复命。

    子澹被萧綦软禁在距皇陵不远的辛夷坞,层层重兵看守。

    宋怀恩并没有来见我,却悄然探望了玉秀。

    甫一踏入玉秀房中,便听见她笑语如珠,脆声催促侍女道,“移过去一些,再过去一些。”

    “为何這般开心?”我含笑立在门口,见她倚靠床头,正挥舞着手臂向侍女指点什么,看来伤势已好了许多。

    玉秀转头看到我,面孔却腾的红了,眼睛晶亮,“王妃,刚刚宋将军来过了!”

    她指了那一堆滋补疗伤的佳品给我看,都是宋怀恩送来的。我暗暗失笑,此人全不懂得风雅,哪有拿這些俗物赠佳人的。看玉秀欣喜得脸颊绯红,我故意闲闲逗她,“這些么……王府里多了去了,也不怎么稀罕。”

    玉秀咬唇含嗔,我莞尔一笑,“只這份心意可贵!”

    她一张清秀小脸刹那红透,秀发柔柔垂在脸侧,别有了一分妩媚娇羞。我随手帮她掠了掠鬓发,笑道,“怎么也不梳妆,就這个样子见人家?”

    玉秀微微垂眸,低声道,“他没有入内,只命人带了东西来。”

    我有些意外,玉秀伤势无碍,已经可以起身至厅外见客。他既有心探望,却又过门不入……正思忖间,玉秀抬眸,羞怯轻笑道,“他还叫人送了那花,特地嘱咐要放在向阳处呢。”

    “花?”我回头看去,原来她方才指点人移来移去的,就是那一盆……兰花。

    我站起身,缓缓走道案前,只见那普通蓝瓷花瓯里,种着小小一株蕙兰,翠萼修叶,枝叶光润完整。

    “他还説,是特地从辛夷坞带回来的。”玉秀的声音含羞带笑,浓甜似蜜。

    我久久凝视這兰花,心绪翻涌,半晌才能平静开口,“這花真好。”

    ——“我幼时在皇陵的道旁种过一株兰花,将军此去若是方便,请代我浇水照料,勿令其枯萎。”

    這是我托玉秀带给他的话,他果真将這株兰花照料地完好无损。

    宋怀恩,我该如何谢他,又该如何偿还他這一番心意。
正文 今是
    我将宋怀恩探望玉秀一事,当作家常闲话,不经意地告诉萧綦。小说站  www.xsz.tw

    “玉秀虽説身份寒微,倒也是个忠贞的女子,只是這品貌人才……”萧綦沉吟道,“与怀恩果真相配么?”

    我转过身,避开萧綦的目光,微微一笑,“身份倒是容易,只要两情相悦,又有什么配不配的。”

    “众多部属之中,我最看重的便是怀恩。”萧綦慨然笑道,“军中弟兄跟随我征战多年,大多误了家室。如今回到京中,我也盼他们各自娶得如花美眷。以怀恩的人才,前程不可限量,能被他看上的女子,倒也是有福的。”

    我回眸看向萧綦,似笑非笑,“原来你也有這般世俗之见。”

    萧綦笑而不语,将我揽到膝上,“不错,世俗之人自当依循世俗之见。我若是昔年一名小小校卫,上阳郡主可会下嫁?”

    我敛去笑容,定定看他,心知他所言确是实情,却依然令我觉得苦涩。

    他见我变了脸色,不由笑道,“难怪有人説,对女人讲不得实话……算我口拙失言,但凭王妃处置。”

    我却半分也笑不出来,垂眸怔忪片刻,幽幽道,“你説得不错。如今我才知道,并没有人蒙骗我们,只不过是没人肯听实话,总不肯睁开眼睛,看一看真正的尘世,以为闭上眼,依然身在云端。”

    “我们?”萧綦蹙眉。我点头,淡淡一笑,“我、母亲、哥哥……金枝玉叶,名门世家,无不如此。”

    萧綦目光深湛,直视了我,柔声道,“你已经不是。”

    我默然伏在他肩头,一言不发。

    “這几日你一直闷闷不乐。”萧綦淡淡叹道,手指梳进我长发,从发丝间滑过。

    我微阖了眼,懒懒笑,“还以为你不会在意。”

    他笑了笑,“你不愿説,我便不问,小丫头总要有些自己的心事。”

    我扬手打他,“谁是小丫头!”

    “才十九岁……”萧綦连连摇头笑叹,“老夫少妻,徒呼奈何。”

    “你也才刚过而立之年,又来倚老卖老!”我啼笑皆非,郁郁心绪化为乌有,与他纠缠笑闹在一起。

    闺中暖香如熏,琉璃灯影摇曳,画屏上俪影成双。

    两日后,宋怀恩来见我。我着宫装朝服,在王府正厅见他。

    他一身寻常袍服,全未料到我会這般庄重,一时有些局促。

    侍女奉茶上来,我轻轻扣着茶盏,淡淡笑道,“宋将军请坐,不必拘礼。”

    他默然坐下,却不开口,也不喝茶,脸色凝重严肃。

    “将军此来,可是有事?”我含笑望向他。

    “是。”他答得干脆,“末将有事相求。”

    我点了点头,“请讲。”

    宋怀恩起身,向我屈膝一跪,语声淡定无波,“末将斗胆求娶玉秀姑娘,恳请王妃恩准。”

    我不语,垂眸细细看他。但见他面无表情,薄唇紧抿成一线,垂目紧紧盯着地面,仿佛要将那汉玉雕砖盯出个裂口来——若只看他此时神情,谁也不会想到這个年轻男子正在求亲,而会以为他是严阵待命,要去赴一场艰难卓绝的战役。

    我沉默看了他许久,他亦僵然跪在那里,纹丝不动。

    “此话,是你真心么?”我蓦然开口,淡淡问他。

    他身姿笔挺地跪着,并不抬头,“是。”

    “心甘情愿,不怨不悔?”我缓缓问道。

    “是。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他答得铿锵。

    “从此一心待她,再无旁鹜?”我肃然问了最后一句。

    他沉默片刻,仿佛自齿缝里迸出决绝的一声,“是!”

    一连三声问,三声是,已道尽了一切——他的心意,我早已懂得,我亦给出他两个选择,娶玉秀或是拒绝。

    玉秀是我亲信之人,娶她便是与我为盟,从此既是萧綦最青睐的部属,亦是我的心腹,往后于公于私,于军中于朝堂,都无人能与他相争。反之,我亦要他断了妄念,将我视作主子,一心尽忠,善待玉秀。以宋怀恩的雄心抱负,并不会满足于层层军功的累升,他想要平步青云,最好的办法便是获得权贵提携。

    這是我给他的允诺,亦是我与他的盟约。

    他想要权势功名,我便给他提携;他想要红颜相伴,我便给他玉秀。

    我亦需要将更多的人笼络在身边,不只庞癸、牟连和玉秀……身处权势之颠,只有牢牢握住自己的力量,才能伫立于漩涡的中央。

    玉秀大概连做梦也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够风风光光嫁做他的正室夫人。

    她将生命与忠诚献给我,我便回馈她最渴望的一切——给她身份名位,给她锦绣姻缘,但是我给不了她那个男人的心。

    那是我不能掌控的,任何人都不能掌控,只能靠她自己去争。得之是幸,不得亦是命。

    如同一场公平的交易,他们固然做了我的棋子,我亦给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我向姑姑请旨册封和赐婚,姑姑一概应允。看着我亲手在诏书上加盖印玺,姑姑慨然微笑。

    我明白她微笑之下的感叹——从前,我曾憎恨她操控我的命运,然而今日,我亦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将旁人的命运扭转。或许這便是权势的宿命,导引着我们走上相同的路。我俯身告退,姑姑淡淡问了一句,“阿妩,你可会愧疚?”

    我垂眸沉吟片刻,反问姑姑,“当年赐婚给我,您愧疚吗?”

    姑姑笑了笑,“我愧疚至今。”

    我抬眸直视她,淡淡道,“阿妩并无愧疚。”

    圣旨颁下,豫章王感念玉秀舍身救主,护驾有功,特收为义妹,赐名萧玉岫,册封显义夫人,赐嫁宁远将军宋怀恩。晋封宋怀恩为右卫将军,肃毅伯,封土七十里。

    诸事顺遂,忙碌不休,转眼就到了我生辰的前一日。

    哥哥来接我去慈安寺,见他独自一人前来,我问起父亲,哥哥却没有回答。

    原本由哥哥出面游説,好容易让父亲答允了与我们一同去慈安寺迎回母亲,到此时却不见他身影。我恼他言而无信,却碍于萧綦在侧,不便发作。

    鸾车启驾,不觉已至山下。我木然端坐,随车驾微微摇晃,越想越觉可恼可笑,不觉笑出了声,亦笑出了眼泪。

    “停下!”我喝止车驾,掀帘而出,直奔哥哥马前,“将马给我!”

    哥哥一惊,跃下马来拦住我,“怎么了?”

    “放手!”我推开他,冷冷道,“我找父亲问个明白。”

    “你這是做什么?”哥哥抓住我,秀扬眉峰微蹙,语声低抑。

    我挣不开他,抬眸直直望去,陡然觉得哥哥的面容如此陌生遥远——即便惊愕之下,他依然维持着无暇可击的风仪,任何时候都在微笑,似乎永远不会真情流露。“我也想问你,哥哥,我们這是要做什么?”我望住他,自嘲地笑。

    哥哥脸色变了,环顾左右,抬手欲制止我。

    我重重拂开他的手,冷冷道,“你们想将這太平光景粉饰多久?父母反目生恨,而我们却在欢天喜地筹备生辰,等着明晚宴开王府,歌舞连宵,人人强颜欢笑;眼睁睁看着母亲遁入空门……”我的话没有説完,便被哥哥猛然拽上马背。小说站  www.xsz.tw

    “住口,你随我来。”哥哥从未如此凶狠对我説话,从未如此气急,一路策马疾驰,丢下一众惶恐的侍从,带我驰入林间小径。

    一路奔驰了许久,直到林下涧流挡住去路,四下幽寂无人。

    哥哥翻身下马,缓步走到涧边,一言不发,背影萧索。

    方才似有烈火在心中灼烧,此刻却只剩一片冷冷灰烬。我走到哥哥身边,沉默凝视脚下流水,那清澈波光间隐约照出两个衣袂翩跹的身影。

    “阿妩……”哥哥淡淡开口,“你既已知道,又何必将一切説破。”

    我苦笑,“宁可一切烂在心中,也要粉饰出王侯之家的太平贵气?”

    他不回头,不应声,越发令我觉得悲哀,悲哀得喘不过气,“哥哥,我们何时变成了這样?难道从前一切都是泡影,我们自幼所见的举案齐眉,舐犊情深都是假的?”

    哥哥不回答我,肩头却在微微颤抖。

    “我不相信父亲是那样的人……”我颓然咬唇,满心纷乱无从説起。

    “你以为父亲应该是怎样的人,母亲又该是怎样的人?”哥哥蓦然开口,语声幽冷,“如你所言,他们也不过是一介凡人。”

    我怔怔看他,他只是凝望流水,神色空茫,“阿妩,扪心自问,你我对父母又所知多少?”

    哥哥的话似一盆凉水将我浇透,身为子女,我们对父母所知又有多少?在母亲告诉我之前,我竟从未想过她们有着怎样的悲喜,在我眼里,父亲仿佛生来就该是這个样子。

    “谁年少时不曾有过荒唐事,多年之后,岂知后人如何看待你我。”哥哥怅然而笑,“即便父母都做错过,那也都过去了。”

    “过去了么?”我苦笑,若是真的过去了,這数十年的怨念又是为何。

    哥哥回头望住我,“你真的相信他们彼此怨恨?”

    我迟疑良久,叹道,“母亲以为那是怨恨……但我不信父亲是那样偏狭的小人,若説他做這一切只是为了恨……”我説不下去,连自己都不愿听,更不能信!

    哥哥望住我,眼底有淡淡哀伤,“母亲一直不懂得父亲的抱负,她放不下自己的愧悔,只得将一切归咎于恨。”

    我霍然抬眸望向哥哥,“這是谁的话?”

    “是父亲。”哥哥静静看着我,似有一层雾气浮在眼底。原来母亲的爱怨喜悲,父亲全都看在眼里,一切洞明。而唯一将父亲的苦楚看在眼里,懂得体谅他的人,不是母亲也不是我,却是平素玩世不恭的哥哥。

    “這数十年,谁又知道父亲的苦楚?”哥哥语声渐渐低了下去,神情苦涩,“你可记得那年,我和父亲一起酩酊大醉?”

    我当然没有忘记,父亲和哥哥唯一一次共饮大醉,便是在嫂嫂逝后不久。

    “那晚父亲説了许多……”哥哥闭上眼,缓缓道,“我与桓宓之事,令他愧悔不已。他説起自己年少时的荒唐事,説他愧对母亲……那时他亦高傲狂放,深恨命运为人所控,纵然是名门亲贵,也一样受制于天家,终生不得自由。王氏历代恪忠皇室,数百年荣宠不衰之下,不知掩埋了多少辛酸。父亲的心思,比先人想得更远,他不屑屈居人下,定要走到至高之颠,将家族的权势推上峰顶,纵是天家也再不能左右王氏的命脉!”

    這一番话似冰雪灌顶。

    ——是,這才是我的父亲,這才是他的抱负。

    对于父亲那样的人,区区私情算得什么。为了达成所愿,他已经舍弃了太多,连我和哥哥也被他亲手推上這条不能回头的路。

    良久沉寂,我终于忍不住问了哥哥,“你娶嫂嫂,真是自己甘愿么?”

    “是。”哥哥毫不迟疑地回答我。

    我却不能相信,“父亲将皇子妃硬夺了给你,难道不是看中当年桓家的兵权?”

    或许母亲以为,父亲强逼子律的正妃嫁给哥哥,是向皇家扬威,洗雪自己当年之恨。我却无法如此天真——桓家论门庭声望,虽不能与王氏齐肩,但当年的桓大将军手上却握有江南重兵。

    哥哥沉默半晌,淡淡道,“父亲固然是看中桓家的兵权,却也不曾勉强我半分……娶桓宓,是我自己的意愿。”

    我哑口无言,想到哥哥对嫂嫂的冷淡,想到嫂嫂的抑郁而逝,乃至此后桓家迅速的衰败,一时间只觉凄惶无力。

    哥哥久久沉默,神情恍惚,似陷入往事中去。

    我们都不再开口,不愿再提及那些陈年旧恨……潺缓溪水从脚下流过,时有飞鸟照影,落叶无声。

    诸般恩怨终归已成过往,今人今时,还有更多崎岖在前。

    “回去吧,母亲还在等我们。”我握住哥哥的手,以微笑驱散他的惆怅。

    来的时候天色还早,然而我和哥哥在林涧一呆就是半日,竟然忘了时辰,不觉已近黄昏了。

    车驾侍从还等候在原地,未敢跟来惊扰我们。正欲启驾,却听马蹄声疾,似有人马从后面官道赶来。

    待看清了来人,我和哥哥一怔,旋即相视而笑——我们迟迟未归,也未曾派人回去传话,父亲独自等得忧心,竟亲自寻来了。

    被问及我们为何耽误到此时还未上山,我和哥哥面面相觑,一时语塞。

    父亲挑眉看我,我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哥哥带我去溪边玩了半日……”

    哥哥不敢声辩,只得一脸苦笑。

    “胡闹。”父亲瞪了哥哥一眼,竟然没有发火,只皱眉道,“你母亲该等急了。”

    我与哥哥目光交错,当即心领神会——只怕等得焦急的人不是母亲,而是父亲自己。

    “方才在溪边受了风寒,正头疼呢。”我向父亲娇嗔道,“正好爹爹亲自来了,我就不上山了,哥哥送我回去罢。”

    不待父亲回答,我掉头抢过侍卫的坐骑,策马而去。哥哥难得一次不睬父亲的脸色,扬鞭催马,飞快追了上来。

    “分明盼着母亲回去,却不肯开口,我实在不懂他们哪来這许多别扭!”我重重叹息。

    哥哥忍俊不禁,大笑起来。

    “很好笑么。”我睨他一眼,既觉可恼又觉无奈,“从前不觉得,如今才发现你们都是這般别扭!”

    哥哥仍是笑,过了许久才敛去笑意,柔声道,“我们没有变,只是你长大了。”

    心中怦然触动,我怔怔无言以对。

    “阿妩,你长大了,也变了。”哥哥微笑叹息。

    我回眸看他,“我变了?”

    “你不觉得自己越来越像某个人?”哥哥扬眉笑睨我。

    我一怔,陡然明白过来,他是指萧綦。

    “出嫁从夫……嫁与武夫自然成了悍妇。”我似笑非笑瞧着哥哥,猛然扬鞭向他座下骏马抽去,“叫你往后还敢欺负我!”

    马儿吃痛狂奔,惊得哥哥手忙脚乱,慌忙挽缰控马。

    看着那狂奔在前的一人一马,我笑不可抑。

    蓦然回望云山深处,不知父亲可曾到了山门。

    次日的寿宴设在豫章王府。

    我原以为只是家宴,却不料煊赫隆重之至。除家人外,京中王公亲贵皆至,满座名门云集,俨然煌煌宫宴。

    這是萧綦的安排,他素来不喜欢喧闹浮华,今日却极尽铺张为我贺寿。旁人或以为,這是在昭示豫章王的权势煊天,炫耀豫章王妃的尊贵荣宠……唯独我明白,他只是想弥补大婚之日对我的亏欠。

    母亲宫装高髻,含笑坐在父亲身边,虽然对父亲仍是神情冷淡,却也肯同父亲説话了。

    哥哥带了两名爱妾同来,在父亲面前却不敢有半分风流态。

    太子哥哥到来时,见到父亲略有些许尴尬。不过宛如姐姐带来了他们的小女儿,那小人儿玉雪可爱,正在蹒跚学步,立时引得满座目光追逐。

    哥哥直笑那小人儿抢了我這寿星的风头,母亲却説,“阿妩幼时更加招人喜欢,不知日后我的外孙女会不会和她一个模样。”

    我顿时面红耳赤,父亲与萧綦亦笑而不语。

    正与父母説笑间,宛如姐姐抱了女儿来向我道贺。我伸手去抱孩子,她却咯咯笑着,径直往萧綦扑去。

    萧綦手足无措地呆在那里,抱也不是,躲也不是。那小人儿抱住他脖子,便往他脸上亲去,惊得大将军当场变了脸色。

    在座之人无不被萧綦的窘态引得大笑,太子尤其笑得前仰后合。好容易让奶娘抱走了孩子,萧綦才得以脱身。

    唯一的缺憾是姑姑未能到来,她前些日子已好了起来,偏偏今日又感不适,只命太子带来了贺礼。

    满堂明烛华光之下,我环顾身侧,静静望向每一个人。只有在這个时候,他们才仅仅只是我的家人,是我的至亲至爱。今夜依然把酒言欢的翁婿兄弟,只怕转眼到了朝堂之上,就是明枪暗剑,你死我活。然而我已不会奢望太多,能有今晚這短暂的欢宴,已是莫大惊喜。

    這一刻,我愿意忘记豫章王,忘记左相,忘记长公主……只记得那是我的夫君和父母,如此足矣。

    最美好的时光,总是匆匆而过……转眼夜深、宴罢、人散,满目繁华落尽。

    我已酒至微醺,送走了父母和哥哥,只觉身在云端,飘摇恍惚,仿佛记得萧綦将我抱回了房中。

    他替我宽衣,我浑身无力,软软环住他颈项,笑道,“原来你害怕小孩子。”

    “我怕了你這丫头!”萧綦无可奈何地笑。

    半醉半醒间,我伸手去抚他眉目鬓发,笑叹道,“若是有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小人儿,会是什么样子?”

    他将我环在臂弯,正色想了想,叹道,“若是女孩儿,和我一模一样,只怕将来嫁不出去。”

    我伏在他怀中懒懒地笑,从前并不特别喜欢孩子,如今却隐隐有些好奇,想着一个小小的人儿和我们长着相似眉眼,会是怎样神奇的事情。

    迷迷糊糊睡去,一夜酣眠无梦。

    约莫四更天时,我突然惊醒归来,睁开眼却是一片静谧。辗转间似乎惊动了萧綦,他立即将我紧紧环住,轻抚我后背。望着他沉睡中柔和而坚毅的面容,心底一片柔软,惟觉良夜靖好。心中情意涌动,我痴痴仰首,以指尖轻抚他薄削双唇。他自睡梦中醒来,并不睁开眼,手却探入我亵衣,沿着我光裸脊背滑下,回应了我的痴缠……

    五更时分,天已渐亮,他又该起身上朝了。

    我假装睡熟,伏在他胸前一动不动。他小心抬起手臂,惟恐惊动了我。我忍不住笑了,反手将他紧紧搂住。

    他无可奈何,明知道再不起身就要误了上朝,却又情不自禁地低头吻下……正缠绵间,门外传来匆忙脚步声,房门被人叩响。

    “禀王爷,宫中来人求见。”

    萧綦立时翻身而起,我亦惊住,若非出了大事,侍卫万万不敢如此唐突。

    “宫中何事?”萧綦喝问。

    来人颤声道,“今晨四更时分,皇上驾崩了。”
正文 宫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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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两天前,御医还説皇上至少能捱过這个冬天。

    即便他病入膏肓,受制于人,却仍是天命所系的九五至尊。只要皇上活着一天,各方势力就依然维持着微妙的平衡,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谁也没有料到,就在我的生辰之夜,宴饮方罢,升平喜乐还未散尽,皇上竟猝然暴卒。

    萧綦立刻传令禁中亲卫,严守东宫,封闭宫门,不准任何人进出大内;并将皇上身边侍从及太医院诸人下狱,严密看管;京郊行辕十万大军严守京城四门,随时待命入城。我匆忙穿衣梳妆,一时全身僵冷,转身时眼前一黑,险些跌倒。

    萧綦忙扶住我,“阿妩!”

    “我没事……”我勉强立足站稳,只觉胸口翻涌,眼前隐隐发黑。

    “你留在府里。”他强迫我躺回榻上,沉声道,“我即刻入宫,一有消息便告知你。”

    他已披挂战甲,整装佩剑,周身散发肃杀之气。触到這一身冰凉铁甲,令我越发胆战心惊。我颤声道,“假如父亲动了手,你们……”

    萧綦与我目光相触,眼底悯柔之色一闪而逝,只余锋锐杀机,“眼下情势不明,我不希望任何人贸然动手!”

    我哀哀望着他,用力咬住下唇,説不出半句求恳的话。他的目光在我脸上流连良久,深邃莫测。這四目相对的一瞬,各自煎熬于心,竟似万古一般漫长。

    终究,他还是掉过头去,大步跨出门口,再未回顾一眼。

    望着他凛然远去的背影,我无力地倚在门口,无声苦笑,苦彻了肺腑。

    然而,已没有时间容我伤怀。

    我唤来庞癸,命他即刻带人去镇国公府,并查探京中各处情形。

    皇上暴卒背后,若真是父亲动了手,此刻必是严阵以待,与萧綦难免有一场殊死之斗。

    是父亲么,真是他迫不及代要取而代之?我不愿相信,却又不敢轻易否定這可怕的念头……心口阵阵翻涌,冷汗渗出,一颗心似要裂作两半。

    一边是血浓于水,一半是生死相与,究竟哪一边更痛,我已木然无觉。

    不过片刻工夫,庞癸飞马回报,左相已亲率禁军戍卫入宫,京中各处畿要都被重兵看守,胡光烈已率三千铁骑赶往镇国公府。

    我身子一晃,跌坐椅中,耳边嗡嗡作响,似被一柄利刃穿心而过。

    早知道有這一天,却不料来得這么快。

    其实,早晚又有什么分别,要来的终究还是要来。

    我缓缓起身,对庞癸説道:“准备车驾,随我入宫。”

    远远望见宫门外森严列阵的军队,将整个皇城围作铁桶一般。

    尚未熄灭的火光映着天边渐露的晨曦,照得刀兵甲胄一片雪亮。宫城东面正门已被萧綦控制,南门与西门仍在父亲手中,两方都已屯兵城下,森然相峙。四下剑拔弩张。谁也不敢先动一步,只怕稍有不慎,這皇城上下即刻便成了血海。

    车驾一路直入,直到了宫门外被人拦下。

    宋怀恩一身黑铁重甲,按剑立在鸾车前面,面如寒霜,“请王妃止步。”

    “宫里情势如何?”我不动声色地问他。

    他迟疑片刻,沉声道,“左相抢先一步赶到东宫,挟制了太子,正与王爷对峙。”

    “果真是左相动了手?”我声音虚弱,手心渗出冷汗。

    宋怀恩抬眸看我,“属下不知,只是,左相确是比王爷抢先了一步。”

    我咬唇,强抑心中惊痛,“皇后现在何处?”

    “在乾元殿。”宋怀恩沉声道,“乾元殿也被左相包围,殿内情势不明。”

    “乾元殿……”我垂眸沉吟,万千纷乱思绪渐渐汇聚拢来,如一缕细不可见的丝线,将诸般人事串在一起,彼端遥遥所指的方向,渐次亮开。

    我抬眸望向前方,对宋怀恩一笑,缓缓道:“请让路。”

    宋怀恩踏前一步,“不可!”

    “有何不可?”我冷冷看他,“眼下也只有我能踏入乾元殿了。”

    “你不能以身涉险!”他抓住马缰,挡在我车前,“即使王妃碾过我的尸首,今日也踏不进宫门一步!”

    我淡淡笑了,“怀恩,我不会踏着你的尸首过去,但今日左相或王爷若有一人发生不测,你便带着我的尸首回去罢。栗子网  www.lizi.tw

    他霍然抬头,震动之下,定定望住我。

    我手腕一翻,拔出袖底短剑,刃上冷光映得眉睫俱寒。

    宋怀恩被我目光迫得一步步退开,手中却仍挽住马缰,不肯放开。

    我转头望向宫门,不再看他,冷冷吩咐启驾。

    鸾车缓缓前行,宋怀恩紧紧抓住缰绳,竟相随而行,目光直勾勾穿过垂帘,一刻也不离我。我心中震动不忍,隔了垂帘,低低道,“我毕竟还是姓王,总不会有性命之危……你的心意我明白,放手罢!”

    宋怀恩终于放开缰绳,僵立路旁,目送车驾驶入宫门。

    宫中已经大乱,连为皇上举哀的布置都没有完成,宫女内侍便躲的躲,逃的逃,随处可见慌乱奔走的宫人,往日辉煌庄严的宫阙殿阁,早已乱作一团,俨然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飘摇景象。

    父亲与萧綦的兵马分别把持了各处殿阁,对峙不下,到处都是严阵待命的士兵。

    天色已经透亮,巍峨的乾元殿却依然笼罩在阴云雾霭之中,森森迫人。

    我不知道那森严大殿之中藏有怎样的真相,但是一定有哪里出了差错,一定有什么不对。

    父亲为何如此愚蠢,甘冒弑君之大不韪,在這个时候猝然发难?论势力,论布署,论威望,他都占上风,稳稳压住萧綦;唯独刀兵相见,放开手脚搏杀,他却绝不是萧綦的对手。這一步棋,根本就是两败俱伤的死局!

    乾元殿前枪戟林立,重甲列阵的士兵将大殿层层围住,禁军侍卫刀剑出鞘,任何人若想踏前一步,必血溅当场。

    两名禁军统领率兵驻守殿前,却不见父亲的身影。

    我仰头望向乾元殿的大门,拂袖直入。那两名统领认出是我,上前意欲阻拦,我冷冷扫过他们,脚下不停,徐徐往前走去。两人被我目光所慑,不敢强行阻拦,只将我身后侍从挡下。

    我拾级而上,一步步踏上乾元殿的玉阶。

    铿的一声,两柄雪亮长剑交错,挡在眼前。

    “豫章王妃王儇,求见皇后。”我跪下,垂眸敛眉,静候通禀。

    玉阶的寒意渗进肌肤,过了良久,内侍尖细的声音从殿内传出,“皇后有旨,宣——”

    高旷大殿已换上素白垂幔,不知何处吹入殿内的冷风,撩起白幔在阴暗的殿中飘拂。

    我穿过大殿,越过那些全身缟素的宫人,她们一个个仿佛了无生气的偶人,悄无声地伏跪在地。那长年萦绕在這帝王寝殿内的,令我从小就惧怕的气息,仿佛是历代君王不愿离去的阴魂,依然盘桓在這殿上的每个角落,一檐一柱,一案一几,无不透出肃穆森寒。

    明黄垂幔,九龙玉壁屏风的后面,是那座雕龙绘凤,金壁辉煌的龙床。

    皇上就躺在這沉沉帷幔后面,成了一具冰冷的身躯,一个肃穆的庙号,永远不会再对我笑,也不会再对我説话。

    白衣缟素的姑姑立在屏风跟前,乌黑如墨的长发垂落在身后。她缓缓回过头来,一张脸苍白若死,眼眶透着隐隐的红,一眼望去不似活人,倒像幽魂一缕。

    “阿妩是好孩子。”她望着我,轻忽一笑,“只有你肯来陪着姑姑。”

    我怔怔望住她,目光缓缓移向那张龙床。

    “人死以后,是不是就爱恨泯灭,什么都没了?”姑姑亦侧首望去,噙了一丝冰凉的笑容。

    “皇上已经殡天,请姑姑节哀。”我看着她的脸,却在她脸上找不到一丝悲伤。

    姑姑笑了,语声温柔,笑容分外冰凉诡异,“他可算是去了,再不会恨我了。”

    寒意从脚底浮上,一寸寸袭遍全身。我僵然转身,往龙床走去。

    “站住。”姑姑开口,“阿妩,你要去哪儿?”

    我不回头,冷冷道,“我去看看皇上,看看……我的姑父。”

    姑姑语声冰冷,“皇上已经去了,不需你再打扰。”

    我深吸一口气,掌心攥紧,“皇上是怎么去的?”

    “你想知道么?”姑姑徐步转到我跟前,幽幽盯住我,似笑非笑,“或者是,你已经知道?”

    我陡然退后一步,再强抑不住心中骇痛,脱口道,“真的是你?”

    她逼近一步,直视我双眼,“我怎样?”

    我再也説不出话来,望着她的笑容,突然觉得恶心,似有一只冰凉的手将肺腑狠狠揪住——是姑姑杀了皇上,是她布下這场死局,引父亲和萧綦相互残杀……眼前一片昏暗,只觉得整个天地都开始晃动扭曲,我俯身掩住了口,强忍心口阵阵翻涌。栗子网  www.lizi.tw

    姑姑伸手扳起我下巴,迫我迎上她狂热目光,“我做错了么?难道要我眼睁睁看你们夺去隆儿的皇位?等你们一步步将我逼入绝路?”

    冷汗不住冒出,我咬唇隐忍,説不出话来。

    姑姑恨声道,“我为家族葬送一生,到如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這么一个儿子,你们却要夺去他的皇位!就算隆儿再不争气,也是我的儿子!谁也别想把他的皇位夺走!”

    我终于缓过气来,一把拂开她的手,颤声道:“那是你嫡亲的哥哥!父亲他一直信任你,维护你,辅佐太子多年……你为了对付萧綦,竟连他也骗!”我全身发抖,愤怒悲伤到了极致,从小敬慕的姑姑此刻在我眼里竟似恶鬼一般,“你杀了皇上,嫁祸给萧綦,骗父亲出兵保护太子,骗他与萧綦动手,等他们两败俱伤,好让你一网打尽……是不是這样?”

    我逼近她,语声沙哑,将她迫得步步后退。

    姑姑脸色惨白,呆呆望住我,仿佛不敢相信我会对她這般凶厉。

    “是你背叛父亲,背叛王氏。”我盯着她双眸,一字一句説道。

    “我没有!”姑姑尖叫,猛然向我推来,我踉跄向后跌去,后背直抵上冰凉的九龙玉璧屏风。

    姑姑疯了似的狂笑,语声尖促急切,“是哥哥逼我的!他嫌隆儿不争气,顶着太子的身份反被萧綦一手牵制,他説隆儿是废物,帮不了王氏,坐上皇位也守不住江山……有哥哥在,隆儿一辈子都是傀儡,比他父皇还窝囊百倍!隆儿太傻,他以为萧綦会帮他,這个傻孩子……他不知道你们一个个都在算计他!只有我,只有母后才能保护你,傻孩子,你竟不相信母后……”

    她神情恍惚,方才还咬牙切齿,忽而凶狠跋扈,转眼却俨然是护犊的慈母。

    我倚着玉壁屏风,勉力支撑,身子却一分分冷下去。

    疯了,姑姑真的疯了,被這帝王之家活活逼到疯魔。

    陡然听得一声轰然巨响,从东宫方向传来,仿佛是什么倒塌下来,继而是千军万马的呼喝呐喊,潮水般漫过九天宫阙。

    是东宫,是父亲和萧綦……他们终究还是动手了。

    我闭上眼,任由那杀伐之声久久撞击在耳中,周身似已僵化成石。

    “启奏皇后!”一名统领奔进殿中,仓皇道,“豫章王攻入东宫了!”

    “是么?”姑姑回头望向殿外,唇角挑起冰凉的笑,“倒也撑得够久了,左相的兵马比我预想中厉害……若非你那位好夫婿,只怕再无人压得住你父亲。”

    单凭父亲手里的禁军,哪里挡得住豫章王的铁骑,让他们守卫东宫,无异于以卵击石。此时的东宫,想必已血流遍地,横尸无数。

    我抬眸一笑,“不错,既然动起手来,父亲自然不是萧綦的对手,只怕皇后您也是一样。”

    姑姑失声大笑,“傻孩子,你真以为你那夫婿是盖世无敌的大英雄?”

    她扬手指向东宫方向,“好孩子,你看看那边!”

    殿外,一片浓烟火光从东宫方向升起,熊熊大火映红了這九重宫阙的上空。

    “我会让隆儿乖乖待在东宫,等他萧綦去拿人么?”姑姑仰头微笑,仪态优雅,“东宫早已设下埋伏,一旦左相兵败,豫章王杀进东宫,埋伏在夹壁暗道中的三千甲士,刚好等着你的大英雄呢……纵然他力敌千军,也难当我万箭齐发,届时火烧东宫,叫他玉石俱焚!”

    眼前這狠戾疯狂,弑君杀夫,挑动嫡亲兄长与侄婿相互残杀的女人,就是我自幼孺慕的姑姑,母仪天下的皇后。

    我直直望着她,只觉从未看清过這张面孔。

    那片火光越发猛烈,身在乾元殿上,似乎也能听见梁柱崩塌,宫人惊呼奔走的声音隐隐传来。外面已经是火海刀山,血流遍地,而這高高在上的乾元殿,却如死一般沉寂。

    守护着這座大殿的,不仅是外面的禁军戍卫,更是龙床上那具早已僵冷的尸身。

    皇上殡天,尸骨未寒,谁敢在這个时候擅闯寝殿,冒犯天威,大不韪的弑君之罪便落到谁的头上。萧綦的兵马步步逼近,将這乾元殿围作铁桶一般,未得萧綦号令,却也不敢踏进一步。禁军戍卫退守至殿外,剑出鞘、弓开弦,只待一声号令,便将血洗天阙。

    我笑了笑,“你将我的父亲和夫君一网打尽,不知有没有想好,如何处置我?”

    她冷冷看我,目光变幻,阴枭与悲悯交织,恍惚看去还是昔年温柔可亲的姑姑。

    “王儇已自投罗网,皇后您满意么?”我笑着看她,她脸色渐渐变了,阴狠中流露一丝凄怆。

    她缓缓转过身去,背向我而立,过了良久才低低开口,语声恬柔,“若是你不长大多好,从前的小阿妩就像个雪团似的娃娃,让人怎么爱惜都不够。”

    我咬住唇,一言不发。

    “可是你大了,也不听话了那日我问你恨不恨姑姑,你也不肯説真话。”她长叹一声,幽幽道:“我知道你恨,怎么能不恨呢?几十年了,我也恨,没有一天不恨!”

    我张口,却説不出话,脸颊一片冰凉,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那一声声恨,从姑姑口中道出,似将心底所有伤疤都揭开,连血带肉,向我掷来。

    我再也听不下去,颤声道,“姑姑,我只有一句话想跟你説……阿妩真的不恨你。”

    她转身动容,唇角微微抽搐,奔过来将我拥入怀中,身子剧烈颤抖。

    我将脸贴住她瘦削的肩头,任由泪水汹涌。

    阴冷的内殿,随风飞舞的白幔下,我和姑姑相拥而泣。多少年前,她也是這样温柔地抱着我,无论我怎么任性哭闹,总是柔声细语地哄我。

    這个温暖熟悉的怀抱,或许已是最后一次包容我的无助。

    许久,许久之后,姑姑终于放开我,背转身去,不再看我一眼。

    她的身影僵冷,肩头微微佝偻,“来人,将豫章王妃拿下。”

    殿上侍从静静立在垂幔后面,仿佛木雕石刻,没有人回应。

    “来人!”姑姑一惊,厉声喝令,“禁内侍卫何在?”

    门外侍卫答一声是,刀剑锵然出鞘,靴声橐橐而入。

    我抬起手,双掌互击,清脆的三下掌声响彻空寂寝殿。

    屏风内、垂幔外、廊柱下……那些泥塑一般悄无声息的宫人中,几道人影骤然现身,迅疾无声,仿若鬼魅一般出现在我们周围。

    不待侍卫靠近,两名侍女欺身上前,执刃在手,一左一右扣住姑姑肩膀,刀锋逼上她颈项。

    其余人各占方位,密密挡在我们身前,手中短剑森寒如雪。

    侍卫执刀而入,骤见巨变,顿时惊呆在门口。

    “你——”姑姑浑身颤抖,面无人色,瞪着我説不出话来。

    殿外禁军统领听闻动静,已冲上殿来,一片刀光剑戟森然晃动。

    我冷冷踏前,厉色道,“大胆!皇上龙驭殡天,尔等竟敢带刀直闯寝殿,当真要造反了么?”

    姑姑愤怒挣扎,毫不惧怕颈边刀刃,尖声叫道,“快将豫章王妃拿下!”

    两名统领大惊,眼见皇后受制于我,一时进退无措,相顾失色。

    “一群废物,愣着做什么!”姑姑暴怒,“还不动手?”

    殿外侍卫僵立踌躇,一名统领咬牙踏前,正欲拔出佩剑,我转头一眼扫去,将他生生迫住。

    “谁要与我动手?”我傲然环视众人。

    那人一震,脸色转为青白,佩剑拔至一半,竟不敢动弹半分。

    我肃然道,“带刀擅闯寝殿,是犯上死罪,按律当诛九族!豫章王大军现已将宫中围住,你们若能迷途知返,将功赎罪,王儇在此许诺,绝不加罪于诸位!”

    恰在僵持之际,殿外传来整齐动地的靴声,大队人马向這里逼近,有人高呼,“豫章王奉旨平叛,若有抵抗者,格杀勿论!”

    众侍卫眼见雪亮刀刃已架在皇后颈上,殿外兵马虎视眈眈,局势已然彻底扭转。

    左首一人终于脱手扔了佩刀,扑通跪倒在地,其余人等再无坚持,纷纷俯首跪下。

    “废物,都是废物!”姑姑绝望怒骂,猛然一挣,竟发疯似的向刀口撞去。侍女慌忙撤刀,将她死死按住。我向两名统领下令,立刻撤去殿前兵马,又命侍女赶往东宫告知萧綦,皇后已伏罪就擒,万勿伤及左相。

    姑姑仍在怒骂不休,长发纷乱披覆,仪态全无。

    我缓步走到她面前,深深看她,“你输了,姑姑。”

    “成王败寇,并不可耻……即便输,也要输得高贵。”我轻声説出這一句话。

    她身子一震,直直望向我,目光一时恍惚,仿佛越过时光,重睹往昔光景——在我九岁那年,下棋输给了哥哥,正当生气撒赖时,姑姑对我説,“输赢都要有气度,即便输,也要输得高贵。”

    姑姑望着我,仿佛在看一个从不认识的陌生人,目光渐渐黯淡下去。

    良久,她苦笑一声,“不错,成王败寇……想不到我自负一生,却是输在你的手里!”

    她鬓发散乱,我想替她理一理,伸出手却僵在半空,心底残存的一分温情,被硬生生扼止。我侧过头不再看她,漠然道,“至少,你没有输给外人。”

    她陡然笑出声来,直至被押着走出大殿,那笑声还久久回响在森冷旷寂的乾元殿上。

    姑姑遇刺当日,近身侍女被刺客所杀,自己受惊昏迷。我当即将那几名随身侍女留在她身边,以防宫中余孽再次加害。這几名女子是萧綦亲自从最优秀的间者中挑出,以侍女的身份贴身随行,保护我的安全。

    起初留下她们,只是为了保护姑姑,然而肃清宫闱之后,我并没有将她们召回王府。当时众多老宫人被清查逐出,各处都添补了新人,這几名侍女混在昭阳殿中,并没有引起姑姑的注意。我与她们约定,除非事态紧急不得暴露身份;除我之外,不必遵从任何人号令。

    连我自己都説不清,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防备姑姑。或许是因她一次次的试探,因她对我的戒心,抑或是我骨子里的多疑和不安。

    “属下来迟,王妃受惊了!”庞癸带人奔进殿来,“豫章王兵马已接掌乾元殿戍卫,王爷与太子殿下正从东宫赶来。”

    我看向他,颤声道,“左相呢?”

    “左相无恙,王夙大人暂且接掌禁军,胡将军奉命守护镇国公府,未踏入府中半步。”庞癸压低声音,语带喜色,“王妃勿忧,东宫大火是王爷将计就计,两方人马并无重大损伤。京中各处均无异动,一切安好!”

    一切安好,這短短四个字听在耳中,胜过天籁仙音。

    眼前一切渐渐虚浮旋转起来,這才发觉,浑身冷汗早已湿了衣衫,凉凉贴在身上,透骨的冷。

    有人上前扶住我,欲将我扶到椅上,刚迈出一步,脚下却似踩入虚空,只觉天旋地转。

    侍女惊慌唤我,一声声“王妃”,惊叫着“来人”。

    大概是一时眩晕,我渐渐回过神来,只觉她们大惊小怪。

    所幸爹爹只是领兵入宫,没有贸然起事,倘若京中禁军真与胡光烈的虎贲军动手,那才是两败俱伤,不可挽回。姑姑自以为设下了高明的圈套,请君入瓮,却不知入瓮的不是萧綦,而是她自己。我已大概明白了是谁出卖姑姑——假如姑姑亲眼看见她悉心保护的儿子,此刻站在萧綦身边,以胜利者的姿态向她炫耀,不知会是怎样的感受。

    火烧东宫,不过是混淆众人耳目的一出戏,恰好遮掩了這一场凶险,烧尽了琉璃宫阙,却成就了豫章王护驾东宫,铁血平叛的功勋。

    “王妃可在殿中?”萧綦的声音远远从殿外传来,如此焦切,全无素日的从容。

    我有些慌乱,惟恐他看到我這个样子,忙扶了侍女,勉力从椅中站起。

    身子甫一动,骤然而至的痛楚似要将人撕开,腿间竟有热流涌出……我软软向下滑坠,身旁侍女竟扶不住我……痛楚愈烈,我咬唇隐忍,只觉热流已顺着双腿淌下。

    這是怎么了,我跌俯在地,颤颤伸手揭起裙袂,入目一片猩红!

    殿门开处,萧綦大步迈进来,一身甲胄雪亮。

    “阿妩——”他猛然顿住,目光瞬间凝结在我身上。

    我惶然抬眸看他,不知该怎么解释眼下的狼狈,也不知這是怎么回事……我没有受伤,却莫名的流血……

    他的脸色变了,目光从那片猩红转到我脸上,满目尽是惊痛。

    “传太医,快传太医!”他匆匆抱起我,连声音都在颤抖。

    我勉强笑了笑,想叫他别怕,我没有事。然而张了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倚在他怀中,全身越来越冷,眼前渐渐模糊。
正文 恨夭
    胤历二年九月,成宗皇帝崩于乾元殿。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天下举哀,奉梓宫崇德殿,王公百官携诸命妇齐集天极门外,缟素号恸,朝夕哭临。翌日,颁遗诏,着太子子隆即位,豫章王萧綦、镇国公王蔺、允德侯顾雍受命辅政。越五日,奉龙轝出宫,安梓宫于景陵,颁哀诏四境,上尊谥庙号,祗告郊庙社稷。

    千百年后,留在史册上的不过是這样短短几行文字,如同每一次皇位更替的背后,凭一支史官妙笔,削去了惊涛骇浪,血雨腥风,只留字里行间一派盛世太平。

    而我,却永远无法忘记這一天的惊心动魄……更无法忘记,我在這天失去了我们的孩子。

    徐姑姑含泪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不太清醒,只记得药汁喂进口中,满口浓涩辛辣的味道。仿佛听得她説什么“小产”,我却怔怔回不过神来,茫然四顾,寻找萧綦的身影。徐姑姑説王爷不能入内,刀兵之凶会与血光相冲,对我不吉。她话音未落,却听帘外摔帘裂屏,一片高低惊呼。萧綦不顾众人阻拦,面色苍白地冲进内室。徐姑姑慌忙阻拦,説着不吉之忌,他陡然暴怒,“无稽之谈,都给我滚出去!”

    我从没见过他的雷霆之怒,仿佛要将眼前一切焚为飞灰,当下再无一人敢忤逆,徐姑姑也颤然退了下去。他来到床前,俯身跪下,将脸深深伏在我枕边,良久不语不动。

    徐姑姑的话回响在耳边,我渐渐有些明白过来,却不敢相信……

    “是真的么?”我开口,弱声问他。萧綦没有回答,抬头望住我,目中隐隐赤红,平素喜怒从不形于色的人,此刻满面的痛楚歉疚再无遮掩。他的眼神映入我眼里,若説方才的消息只是一刀穿心,甚至叫人来不及痛,而此时却是无数绵密细针扎在心头,痛到极处,反而不能言语。

    我默默抬手将他手掌握住,紧紧贴在脸颊,眼泪却不由自主滑落在他掌心。

    “我能开疆拓土,杀伐纵横,却保护不了一个女人和孩子。”他的声音极低,低微得近乎破碎。我想劝慰他的伤心,却一个字也説不出来,只能默默与他十指紧扣,传递着彼此的勇气,一起抵挡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寒冷。

    在我们都还懵然不知的时候,一个孩子竟已经悄然到来,随着我们一起南征,攻城掠地,直至马踏天阙。那么多危急险境,都和我们一起过来了,却在這个时候悄无声息的离去。太医説他还不足两个月……我们甚至从不知道他的存在,等到知道的时候,便已是永远的失去了。

    我已昏睡了两天两夜,其间曾经流血不止,几乎性命垂危。

    萧綦説,那两天里母亲一直守在我身边,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直到两个时辰前才累极不支,被强行送回府中休息。他扶着我,亲手一口口喂我喝药。那药极苦极涩,却抵不过心里的苦。不过两天之间,竟是从极乐到地狱,仿佛噩梦一场。隐约还记得那晚寿宴之上共聚天伦之乐,然而转眼之间,皇上驾崩、姑姑谋逆、父亲与萧綦兵戎相见、我们更失去了一个孩子……生生死死,真真假假,我有些恍惚,或许這真的只是一场噩梦。然而一闭上眼,我仍会见到那阴森的龙床,见到重重刀兵,寒光如雪,姑姑凄厉笑声依然在耳边回响,更清晰记得她发狠推我撞上屏风的一幕……

    萧綦不顾太子的阻拦,强行将姑姑幽禁在冷宫。乾元殿的医侍宫人都已被处死,再无人知晓姑姑亲手鸩杀皇上的真相。当天父亲兵败,被萧綦软禁在镇国公府,哥哥临时接掌了禁军。宋怀恩封闭各处宫门,清剿皇后党羽。至夜,京中大局已定。

    如果没有哥哥极力劝阻,拖延父亲出兵的时机,让胡光烈紧急调兵,驻守京师重地,控制住宫外的局势,只怕此时已经铸成大错。父亲错信了姑姑,错信了自己嫡亲的妹妹和数十年的盟友。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如果等到太子登基,凭着王氏在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父亲迟早会慢慢削弱萧綦。可是姑姑的野心反噬,非但出卖了父亲,更将父亲和她自己都推上了再无退路的绝境。起兵逼宫,无异于以己之短攻彼之长,一旦狭路相逢,恰是萧綦稳占上风。

    父亲一世精明,最后败在自己最信任的盟友手上。

    姑姑机关算尽,算不到亲生儿子会毫不犹豫地出卖她。

    次日,太子在太华殿上向百官宣读先皇遗诏,正式继承大位,遗诏敕命豫章王萧綦、镇国公王蔺、允德侯顾雍辅政。宫中牵涉叛乱的禁卫、内侍、宫人共数百人,一并做为逆党党羽处死。其余文武众臣,凡拥戴太子有功者,皆晋爵,厚赐金银无数。

    一场血腥宫变,就這样轻描淡写地抹去,千秋史册,再无痕迹。

    我不能也不愿想象,当父亲得知姑姑的背叛,陷入众叛亲离之地,被迫黯然出降时,是怎样的心境。以父亲的骄傲,宁愿一死也不甘受辱;然而他若真的自尽,便是毁了家族的清誉。无论如何愤怒绝望,他都必须继续活着,并依然保有宰辅的虚衔,坐在那个尴尬无力的位置上,接受旁人善意的怜悯和恶毒的嘲笑——這才是对他最残忍的惩罚。

    十月初五,大吉,新君登基大典在太华殿举行。

    嗣皇帝朝服出东宫,御仗前导,车驾相从,王公百官齐集太和门外跪迎。

    丧中罢礼乐,阶下鸣鞭三响,礼部尚书奉册跪进,豫章王萧綦、镇国公王蔺、允德侯顾雍率众行三跪九叩大礼。

    吉钟长鸣,丹墀之下,百官俯首。

    新君登基,下诏尊皇后王氏为皇太后,册封太子嫡妃为皇后。

    举行新皇登基大典的时候,我和母亲都在京郊行苑汤泉宫休养,玉秀刚刚伤好,也不顾一切跟来侍候我。

    母亲经此一事,也病了好些时日。皇上驾崩、父亲逼宫再加我的意外,令母亲再也承受不了這诸多打击,躲在府中终日哭泣。而我自小产之后,终日缠绵病榻,身子时好时坏,每晚都会从噩梦中惊醒。太医説若不能清心静养,再多灵药也是无用……我知道随同母亲一起去往汤泉宫,又是一次懦弱的逃避,如同昔年远避晖州。但我实在是累了,身心俱疲,既担忧母亲的病况,更厌憎了每日身陷纷争之中,留在京中多一日都觉得透不过气。

    启程那日,萧綦搁下繁杂事务,亲自护送我们到汤泉宫,离去时再三叮嘱,百般挂虑。

    置身行宫之中,远离纷争恩怨,时光仿佛也沉寂下来。

    每日我只是和母亲品茗下棋,闲话家常,説起幼年的趣事……我甚至重新开始向母亲学习最生疏的女工。那些悲伤的事,我们都绝口不再提起。父亲和哥哥时常来看我们,父亲还曾小住过几日,但母亲始终待他淡漠如路人。萧綦每次都是匆促来去,看得出他的忙碌和疲惫。但只要来到行宫,他总是不带侍从,也不许任何人向他禀报政事。他让太医每隔三天向他回报我的病况,却从不催问我什么时候回府。

    新皇登基之后,太后抱病幽居在永安宫,父亲依然位极人臣,却从此称病在家,深居简出,哥哥也加封为江夏郡王,领尚书事。王氏依然维持着表面的风光荣耀,甚至权位更高。然而禁军已被萧綦逐渐控制,父亲遍植朝中的门生亲信,或被削职罢权,或转投萧綦手下,亲族子弟也惟恐受到牵连,无不人心惶惶,谨言慎行……领袖群伦近两百年的豪族世家,遭逢诸王叛乱以来最大的挫折。王氏的惨败,让所有世家都陷入了恐慌。豫章王一扫左右二相分庭抗礼的格局,只手独揽大权,令寒族官吏与军中武人大为振奋。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即便远在行苑,我仍听到了各种风言风语。有人説,王氏将会从此一蹶不振;也有人説豫章王根基尚浅,或许王氏还有翻身之机,毕竟皇上有王氏一半的血统,太后也是出身王氏;还有人説,豫章王妃也是王氏女子,一日有她在,豫章王就不会对王氏斩尽杀绝。

    虽説有皇上与太后,但许多人都知道,太后已没有能力影响朝政,皇上更是豫章王手中傀儡。我被视为王氏与权力颠峰最后的维系。关于我的传言,京中早已经是沸沸扬扬。有人説萧綦与王氏的联姻已经毫无价值,王妃即将被废;有人説王妃失宠,已被豫章王冷落多时;也有人説其实豫章王夫妇鹣鲽情深……更多人相信,我没有出现在登基大典,在最微妙的时候离开京城,必然是不好的预兆。

    我很小的时候,就已懂得宫闱朝堂的炎凉冷暖,权力斗争中失势的家族,不论你曾如何风光,也会立刻沦落到万人踩踏的地步。

    萧綦没有给过我任何允诺,但我明白,他已竭尽所能维护我的亲人。

    深秋遍地黄叶的时候,太医説我已渐渐恢复,而我也终于决定,回去面对我需承担的一切。

    黄昏时分抵达王府,更衣安顿完毕,萧綦还未回来。

    我开始不耐,身在房中,却一直留意着门外的动静,每次有脚步声靠近,都惊起一丝欣喜,却又总是失望。我暗暗觉得自己好笑,分开的时候不觉相思,眼下却望穿秋水……恍惚间,再一次听见了熟悉的步履声,這次再不会错,是他回来了。

    我扔下手上的书卷,来不及披上外袍,便匆匆朝门外奔去。侍女们慌忙追上来,旋即纷纷朝着门口跪倒。门开处,萧綦高冠王袍,广袖无风自拂,正疾步踏进门来,俨然龙行虎步,已有王者之风。我怔怔驻足望着他,短短时日之隔,却觉他又有了些许变化。

    “阿妩。”他轻声唤我,目光有一刹那的迷蒙。

    众目睽睽之下,我举身投入他怀抱,再没有半分端淑仪态。他一语不发将我抱起,直入内室,至无人处陡然狂热地吻我,从额头、眉梢、脸颊至颈项……最后是唇舌间久久的痴缠不舍。

    宫灯摇曳,琉璃光转,我与他四目相对,时光仿佛也在這一刻沉入永恒的迷醉中去。

    谁也不舍得开口惊扰了此刻靖好,他下巴轻轻抵着我的额头,双目微阖,低低叹息,“曾以为你怨恨我,以为会就此失去你。”

    我抬眸静静地笑,望进他深邃眼底。

    “于是我想,若阿妩肯再原谅,从此她要什么我便给她什么,只要她好好的……”他説不下去,眼底似有失而复得的狂喜,又似有濒临绝望的后怕,平素刀锋般的一个人,此刻亦变得柔软脆弱。靠在他温暖怀抱中,我阖目微笑,身经离乱方知珍惜。如今还要什么呢,还有什么是我不曾得到,不曾失去?世上至美至丑,最珍贵最可悲,我都得到过也失去过了。金枝玉叶,名门世家,一切浮华散尽之后,握在掌心的却是一个情字,父母亲情、兄妹之情,还有他這一份不离不弃的真情。原以为最牢固的偏偏不堪一击,本该是最脆弱的,却犹在手中。

    就在我回京三日后,宫中迎来喜事,谢皇后诞下一名瘦弱的男婴,为当今圣上生下第一个嫡皇子。浩劫之后的宫廷,因這个新生命的到来,再度恢复了喜气和活力,绵亘许久的阴霾似乎也渐渐散开。依制,诸命妇及三品以上臣工家眷当在三日后入宫,朝贺小皇子诞生。

    然而宫中很快传出消息,皇后病倒,小皇子也十分孱弱,太医走马灯一般出入昭阳殿……直到五天之后,才宣召诸命妇入宫朝贺。

    是日,我和允德侯夫人率诸命妇入觐。遥遥望见历代皇后寝居的中宫,踏上自幼熟悉的昭阳殿,姑姑在此度过了三十余年的地方……這沉默的宫门,送走了前一位主人,又迎来新的一朝皇后。如果這些雕梁画栋,也能看能听能思,不知它们又会记住些什么。数十名朝服盛装的宫妃命妇已经齐集殿外,顾老夫人也已到了,诸命妇全都在此等候我一人。远远望见我的车驾到了,宫监一声唱报,众人齐齐噤声。侍女掀帘,我迎着众人目光,缓缓起身,步下鸾车。探询、好奇、嘲讽、忌惮……一道道复杂的目光深深浅浅落在我脸上。我微扬下颌,目不斜视,步履从容地走过,所经之处,公侯正室及二品以下的内命妇,皆敛襟低眉,俯首行礼,恭然退到一旁。

    然而出来的只是中宫女官,代皇后接受了朝贺,称皇后卧病在床,小皇子也没有抱出来与众人相见。诸命妇面面相觑,只得朝贺、献礼、颂吉,一应如仪,昭阳殿上全没有预想中的喜气热闹,反而笼罩着无法言喻的沉闷低抑。

    众人依序退出,忽听殿前女官道,“豫章王妃请留步,皇后宣王妃入见。”我随她步入内殿,刚踏入层层垂幔,便听见一声细弱呼唤自丹凤朝阳屏风后传来。

    “阿妩,阿妩!”素衣散发的宛如姐姐被宫女搀扶着迎出来,数月不见,她竟单薄苍白得似一片无依枯叶,仿佛随时会被风刮走。我慌忙上前搀扶,还未触到她衣袖,她竟直直朝我跪下,长发委地,面色惨白如纸,幽幽抓住我的手,“阿妩,求你救我的孩子!”

    “皇后!”我一惊之下,搀住她手臂,却扶不动她。她身子瑟瑟发抖,泪水滚落,“求你救他,救救小皇子,他们就要害死他了!没有人信我,皇上也不相信……阿妩,我求你!救救孩子,别让人害死他……”

    “不会的,没有人敢加害小皇子,你看,孩子不是好好的吗。”我一时无措,只得俯身搂住她,一面柔声劝慰,一面示意女官把孩子抱过来。方才在外殿未能细看,這时接过那明黄锦缎包裹的小小襁褓,那么小,那么软,我手上一沉,心底隐隐作痛,竟不忍看那孩子的面容。

    恰在此时,孩子哇的一声哭起来,嗓子细弱,竟比一只小猫的叫声强不了多少。宛如姐姐接过孩子拍哄,孩子反而哭得更加厉害,一张小脸涨红,小嘴竟有些发青了。我大急,不由自主伸手去抱孩子,宛如陡然抬头,厉声道,“不许碰他!”她警戒地瞪着我,疾步后退,神色瞬间变得凶狠。我无奈退开,离她远些,柔声百般哄劝。她惊疑不定地望了我半晌,总算渐渐平静下来,身子仍在颤抖,泪眼婆娑,一直紧紧搂着怀中婴儿。

    我忙传召太医,又唤来中宫女官责问。内侍女官也慌乱无措,只説自从小皇子病后,皇后就变得疑神疑鬼,不许任何人将小皇子抱走,也不许外人靠近小皇子。而小皇子从前夜开始,一直哭闹不休,吃过太医开出的药剂也不见好,夜里反而哭得越发厉害。女官迟迟疑疑地説,“皇后一直説,有人要加害小皇子……”

    我心头一紧,“這话皇上可知道?”

    女官忙道,“陛下知道,只是……只是説皇后忧虑过度,不可胡説。”

    原来前天夜里,宛如姐姐突发噩梦,梦见有人向小皇子行刺,醒来便听见小皇子大哭不休,从此就疑心有人加害孩子。這话自然是无人相信的,连太医也説小皇子一切安康,只是新生婴儿难免孱弱之故。宛如姐姐亲口将那噩梦告诉我,一脸凄惶地求我相信她……望着她憔悴容颜,我只觉心酸无奈。她小心翼翼将那小小襁褓递给我,“阿妩,你抱抱他吧,他很乖的……轻些,别吓着他。”

    初生婴儿竟是如此娇嫩,眉目依稀可见他父母的影子,小小的手脚脸蛋让我不敢触碰,他躺在我怀中,已经没有什么力气哭闹,却皱着一张小脸哽咽不已,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我不知不觉落下泪来,心口莫名牵动,万般疼惜歉疚,恨不得付出任何代价去减轻他的难过。這一刻,我开始明白宛如的感受,原来這就是母亲的心……她至少还有机会为這孩子心痛担忧,而我连這样的机会都不曾有过。

    太医很快赶到,为小皇子诊视之后,面色惶惑,沉吟半晌,只説小皇子并无大碍,只是体质太过嬴弱,只怕是先天不足。皇后一再追问,他又惴惴説道,“微臣贸然揣测,小皇子似乎有受到惊吓的迹象……”太医説完此话,俯地不敢抬头,我与宛如姐姐相顾失色。昭阳殿里都是皇后的心腹宫人,终日有宫女和奶娘小心翼翼侍候着小皇子,未曾有外人接近过他。若説孩子受到惊吓,实在让人难以相信。

    “难道是咒魇!”宛如姐姐脱口惊叫,咒魇二字一出,令我也变了脸色。宫中每个人都知道“咒魇”意味着怎样严重的后果。皇后当即下令彻查后宫,掘地三尺,将每位妃嫔宫中女官都收押讯问,但有可疑之处,一律上刑。

    我仔细查问了小皇子身边的每一个人,却不见可疑之处,从奶娘到宫女都是宛如姐姐身边多年的旧人,尤其两名老嬷嬷更是昔年谢贵妃身边心腹旧人,在宛如入主东宫成为太子妃之后,被谢贵妃送来她身边服侍,算是她娘家的亲信旧人……我踱步窗下,蓦然顿住,谢贵妃清雅身影浮现在眼前,仿如不食烟火气的仙子,渐渐却化作另一个面貌相似的影子,青衫广袖,澹定依然。已经许久不曾想起那个人,此刻他的身影蓦然浮现,却令我指尖渐渐泛起凉意。

    “慧言。”我低声唤来护卫侍女之首的尹慧言,“你从今晚开始扮作侍卫,留在昭阳殿中,不可露了行迹……仔细留意小皇子身边的人,尤其是两位嬷嬷。”

    离宫返回王府,一路上我都心绪不宁,后悔留下慧言在宫中,害怕她真的查到什么,害怕那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我在书房门口驻足片刻,敛定纷乱思绪,這才推门而入。萧綦正伏案低头,专注披阅案上小山般的文牍,抬头见了我,深蹙的眉间才舒展开来。我将小皇子的事择要简略説与他听,只略去了留下慧言一节,也不提那两个嬷嬷。萧綦静静听了,目光莫测深浅,只淡淡道,“小皇子倒也叫人担忧。”

    我叹息道,“你还没见到那孩子,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儿,实在可怜……投生在皇家,也不知是他的幸或不幸。”萧綦沉默,我知道失言触及了他心中隐痛,也缄口説不下去。他揽住我,眸色温柔怜惜,无需言语已尽知彼此的心意。

    用过晚膳,他如平日一般守着我喝药,非要看着我喝完才满意。這药十分辛涩难喝,每次我都忍不住抱怨,却总赖不过去。今晚侍女刚奉上药,便有人来通禀什么事情,我趁他不备,悄悄将药汁倾入花盆。还未来得及藏好剩下的药渣,萧綦已经迈回房中,堪堪撞上我倒药。

    我自知心虚,吐舌笑道,“這药太难喝,太医都説我已经大好,以后就不用喝了罢!”

    “不行。”他面无表情,转头吩咐侍女,“再去煎一碗来。”

    见他竟如此严肃当真,我有些不悦,索性倔强道,“我説不喝便是不喝!”

    “不行!”他越发扳起脸来。

    我脱口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不要你管!”

    他猛然拽过我,俯身狠狠吻下来,越吻越深,久久攫住我双唇,直至我酥软下来,无力挣扎。

    “不要我管?”他似笑非笑望住我,眼中犹有余怒,“哪怕到你七八十岁,這一辈子我都管定了。”我一时啼笑皆非,心中却甜蜜无比。侍女再端上药来,我也只好喝完,却忍不住问道,“這药到底有什么要紧,非得天天喝?”

    萧綦笑了一笑,“只是滋补而已,你身子太弱,除非养到白白胖胖,否则每日都得喝。”

    我哀叫,“你想折磨死我!”
正文 伤情
    一连多日过去,慧言并没有发现什么,我亦开始觉得自己疑心太重,或许小皇子真的只是先天不足。栗子小说    m.lizi.tw然而宛如姐姐却一直不依不饶地清查六宫,弄得宫中人心惶惶,几名宠妃纷纷向皇上哭诉,皇上也无可奈何。

    這日回家中探望父亲,还未离开镇国公府,便有人匆匆来报,説皇后正大闹乾元殿,逼着皇上处死卫妃。等我赶到乾元殿,才知起因是卫妃对皇后含怨,私下説了一句“小婴孩本就孱弱,夭折了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偏她這么大惊小怪”——這话被人告发,皇后怒不可遏,认定是卫妃诅咒了小皇子。皇上一向宠爱卫妃,闻知此话也只是轻责了几句,更激怒皇后,誓必杀了卫妃才肯罢休。

    宛如姐姐狂怒得失了常态,所有人都拿她无可奈何,直待我赶到,才勉强劝住了她。皇上为了息事宁人,也将卫妃暂时禁足冷宫。好容易将皇后劝回了昭阳殿去,我和皇上相对苦笑,一起坐在高大空寂的乾元殿上叹气。

    “皇上……”我刚开口,他却打断我,“又没旁人在,叫什么皇上王妃的,还跟从前一样叫吧!”

    从前,我是叫他子隆哥哥——倏忽多年,我们已很久不曾這样坐下来好好説话了。他好像终于逮到一个可以説话的人,开始喋喋不休地对我诉苦,不停抱怨做皇帝的烦闷无趣。眼下他刚刚即位,朝中诸事未宁,江南叛军还来不及出兵清剿,宫中却又闹得鸡犬不宁。我心不在焉地支颐听着,心里却在想着,你這皇帝只不过做做样子,国事大半都在萧綦肩上压着,未听他説过一个累字,你倒抱怨不休了……

    “阿妩!”皇上突然重重吼了一声,惊得我一愣,脱口应道,“干嘛?”

    “你有没有在听我説话?”他瞪住我,一脸不悦。

    我怔了怔,支吾道,“在听啊,刚才説到御史整日烦你是么?”

    他不説话了,定定看了我半晌,一反常态没有抱怨,神色却黯淡下去,“算了,改天再説……你退下吧。”

    我也有些疲惫了,一时无话可説,起身行礼告退。退至殿门转身,却听他在身后低低説,“刚才朕説,要是不长大该有多好。”

    我驻足回头,见那年轻的帝王孤伶伶坐在大殿上,耸塌着肩头,明黄龙袍越发映得他神情颓丧,像个没有人理睬的孩子。

    就在我打算召回慧言的时候,她终于查出了昭阳殿里“魇咒”的真相。

    宛如的直觉果然没有错,那大概就是所谓母子连心,而我的多疑也被证实是对的——正是宛如身边相伴最久的两个嬷嬷,趁夜里奶娘和宫女睡着,突然惊吓小皇子,反复引他号哭不休,长时不能安睡,便自然而然的萎顿虚弱下去。难怪查遍小皇子的饮食衣物都不见异常,谁能想到折磨一个小婴儿最简单的法子竟是不让他睡觉。可怜小皇子多日以来竟不曾安睡过一宿!我惊骇于她们竟能想出這样隐秘奇巧的法子,完全不露痕迹,连慧言也窥探多日才瞧出端睨,更想不到两个年老慈和的嬷嬷会有如此歹毒的心肠。

    在秘刑逼供之下,两个嬷嬷终于招认。她们自始至终都是谢贵妃的人,当年被送到东宫侍候太子妃,便是谢贵妃为日后设下的棋子。在姑姑的铁腕之下,谢贵妃无力与之相抗,便在侄女身上下足工夫,从而抓住姑姑唯一的软肋——太子。谢贵妃没能完成這番布署,便病逝了。两名嬷嬷留在东宫依然时刻想着帮三皇子夺回皇位。太子身边无法下手,她们便一心断绝皇家后嗣,只要太子无后,皇位终还要落回子澹手中。早年东宫姬妾大多没有子女,曾有一个男婴也夭折了,能平安长大的都是女孩。如今想来,只怕全是她们从中动了手脚。

    谢贵妃,那个婉约如淡墨画出的女子,至死都隐忍无争的女子……竟用心如此之深。我渐渐明白过来,假如谢贵妃果真没有一点心机手段,又岂能在姑姑的铁腕之下立足不败,恩宠多年不衰。栗子小说    m.lizi.tw或许這深宫之中,从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也或许干净的人都已如子澹一般,被贬入不见天日之处,甚至如更多无名冤魂,永远消失在宫墙之后。

    不寒而栗之余,我仍觉庆幸,這幕后的主谋不是子澹——若连他也卷入這血腥黑暗的纷争,才是最令我恐惧的事情。受此真相刺激最深的人,却是宛如——最残酷的阴谋和背叛,来自她嫡亲的姑妈和身边最亲信的宫人。

    两名嬷嬷当即被杖毙,而此事的幕后主使者一旦供出是谢贵妃,必然连累子澹和整个谢家。宛如再三挣扎,终于忍下对子澹母子的愤恨,推出卫妃做为替罪羊,赐她自缢。

    我一手找出真相,保护了小皇子,又一手隐瞒真相以保护子澹,而這背后却是另一个无辜女子的性命被断送。翻手是生,覆手是死,救人与杀人都是我這一双手——或许哥哥説得对,我的确越来越像萧綦。

    自此之后,宛如姐姐也终于变了,变得越来越像一个皇后。她开始铁腕整肃后宫,妃嫔稍有获宠,便遭她贬斥。普通宫人被皇上召去侍寝,次日必被她赐药。皇上与她的争执怨隙越发厉害,几番闹到要废后……谢皇后善妒失德的名声很快传遍朝中。

    又到一年元宵,宫中开始筹备元宵夜宴,而萧綦却在准备讨伐江南叛军。

    這日我们一同入宫,他去御书房决议南征大事,而我去昭阳殿商议宫宴的琐事。

    方一踏入殿内,便看见一名女子跪在殿上,被左右宫人强逼着喝下一碗汤药。谢皇后冷眼坐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喝。我虽早就知道宛如整治后宫的手腕严酷,但亲眼见她逼侍寝的宫人喝药却是第一次。见我怔在殿前,宛如淡淡笑着,起身迎上来。那女子猛的挣脱左右宫人,将药碗打翻在地,扑在皇后脚下苦苦哀求。宛如看也不看一眼,拂袖令人拖走那女子。

    那药汁在地上蜿蜒流淌,殿上隐隐有一股辛涩药味……這药味,竟异常的熟悉。

    宛如同我説话,我只怔怔看着她面容,脑中一片空白,却不知她在説些什么。

    “阿妩?”她诧异地唤我,“你怎么了,脸色为何這般苍白,是不是方才那婢子惊吓到你?”

    我勉强一笑,推説一时不适,匆匆告退。

    离开昭阳殿,也不及等待萧綦,我一路心神恍惚地回府。

    从前曾问过府中医侍,都只説我每日所服的汤药是寻常滋补之物,我也从未多想。然而今日在宫中闻到那种药的辛涩气味,竟和我每日服用的汤药一模一样,這种味道我绝不会记错。

    房门外步履声急,萧綦匆匆步入内室,人未到,声已至,“阿妩——”

    我回转身看他,他额上有微汗,看似走得甚急,“皇后説你忽觉不适,究竟怎么了,可有传太医来瞧过?”

    “也没什么大碍。”我淡淡笑,转头看向案上的那碗药,“刚叫人煎好了药,服下就没事了。”

    萧綦看也不看那药一眼,立即道,“這药不行,来人,传太医!”

    “這药怎么不行?”我望住他,依然微笑,“這不是每日不可间断的良药吗?”

    萧綦一下顿住,定定看我,目光微微变了。看到他如此神色,我已明白了七八分,心下反而平静无波,只端起那碗药来看了看,“果真是么?”

    他没有回答,双唇紧绷似一片锋利的薄刃。

    我笑着举起药碗,松手,任它跌落地面,药汁四溅,瓷盏摔作粉碎。小说站  www.xsz.tw我开始笑,从心里觉得這一切如此可笑,笑得无法自抑,笑得全身颤抖。萧綦开口唤我,似乎説了什么,我却听不清,耳中只听见自己的笑声……他陡然将我拽入怀抱,用力抱紧我。我如溺水般挣扎,绝望到极点,不愿让他再触碰我半分。无论我怎样踢打,他都不肯放手。挣扎间钗环零落,长发散乱下来,丝丝缕缕在他胸前缭绕,仿如爱恨嗔痴,怎么也逃不过命中這一场沉沦。

    我再也没有了力气,软倒在他臂弯,似一只了无生气的布偶。丝丝的寒意从肌肤袭来,仿佛有无数只冰冷的触手,密密在心底滋生蔓延,将周身爬满,缠绕得不见天日,只剩下心底一片空洞。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落落的死寂。

    ——原来,他给我服的是這种药。

    他不肯让我再拥有他的子嗣,不肯让他的后代身上流有王氏的血,不肯让我的家族再有机会成为“外戚”。什么鹣鲽情深,什么生死相随,终敌不过那颠峰之上最耀眼动人的权势。他仍在一声声唤我,神色惶急,嘴唇开合,仿佛説了许多许多,我却一个字也听不见,陡然觉得天地间安静了,周遭一切都蒙上了灰沉沉的颜色。他的面容在我眼里忽远忽近,渐渐模糊……

    恍惚感觉到他的怀抱和体温,听到他一声声低唤。

    可是我不想醒来,不想再睁开眼睛。又有药汁喂进口中,苦中回甘……药,我陡然一颤,不由自主地挣脱,却被一双手臂禁锢得不能动弹,任由药汁一点点灌入口中,毫无反抗的余地。我终于放弃挣扎,泪水却从眼角滑落。

    他放下药碗,轻拭我唇边残留的药汁,举止轻柔仔细。我睁眼看他,微微一笑,声音轻若游丝,“现在王爷满意了?”

    他的手僵在我唇边,凝目定定看我。

    我笑道,“你不想要王氏血脉的子嗣,只需一纸休书,另娶个身份清白的女子便是,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他瞳孔骤然收缩,森森寒意如针,难掩伤痛之色,“我在你眼中,真是如此不堪之人?”

    我还是笑,“王爷是盖世英雄,是我一厢情愿,以终生相托的良人。”

    “阿妩,住口!”他握紧了拳,久久凝视我,眉目间的寒霜之色渐化作惨淡。

    “在這世间,我只有你一个至亲至爱之人,如今连你也视我如仇敌。”他的声音沙哑得怕人,我亦痛彻心扉。

    还能説什么,一切已经太晚,這一生爱恨痴缠,俱已成灰。

    (下)

    母亲从汤泉行宫回京,连家门也不入,便直接住进了慈安寺。這一次我明白她是真的心如死灰了……心如死灰,這滋味我如今也知道了。

    紫竹别院,冬日霭色将青瓦修竹,白墙衰草尽染上淡淡凄清。我与母亲对坐在廊下,于袅袅茶香中,听见远处经堂传来梵音低唱,一时间心中空明,万千俗事都化作云烟散去。母亲捻着佛珠,幽幽叹了一声,“我天天都在佛前为你们兄妹祈福,如今阿夙知事许多,我也不必挂心他,唯独对你放心不下。”

    眼见天色不早,而母亲又要开始唠叨,我忙起身告辞。母亲却又留我一起在寺中用过素斋再走,我着实讨厌這寺中斋菜的口味,只得苦笑着推脱。

    徐姑姑接过话头笑道,“必是有人在府里等着王妃吧,都説豫章王夫妇鹣鲽情深,今日看来果真是浓情似蜜,依奴婢看啊,公主还是不要挽留的好。”母亲与她相视而笑,我亦只得浅笑不语,心中却阵阵刺痛。在旁人眼里,我与萧綦依然是伉俪情深,然而我又怎忍心让母亲知晓个中苦楚——自那日之后,他便搬去书房,不再与我同宿,整日早出晚归,同在一处檐下,竟数日不曾碰面。我不去见他,他也不来看我。想起宁朔初遇的时候,我们也曾各自矜傲,最终是他低了头……一时间,鼻端微微酸涩,竟险些在母亲面前失态。

    辞别了母亲,徐姑姑一路送我出来,叮咛了些家常闲话,却几番欲言又止。我朝她笑了一笑,“徐姑姑,你怎么也学着母亲那般脾气了,往日你是最不爱唠叨的。”徐姑姑望住我,眼中忽有泪光闪动,朝我俯下身去,“老奴有几句话,自知冒昧,却不能不斗胆説与王妃知道!”

    我忙扶起她,被她一反常态的郑重模样惊住,“徐姑姑,你看着我自幼长大,虽有身份之别,但我向来视你如尊长,若有什么话,但説无妨。”

    她抬起头来,目光幽幽,“這数十年,老奴亲眼看着公主和相爷的前车之鉴,這世间最不易长久的便是恩爱二字。如今王妃与王爷两情正浓,只怕未将子嗣之虑放在心上。老奴却忧心日后,假若王妃的身子无法复原,当真不能生育……王爷迟早会有庶出子女,届时母凭子贵,难免又是一个韩氏!王妃不可不早做打算,防备在先!”

    她一番话听在我耳中,深冬时节的山寺,越发冷如冰窖。

    我猝然转头,胸口急剧起伏,竭力抑止惊涛骇浪般心绪,半晌才能稳住语声,“什么无法复原,你説清楚一些?”徐姑姑哑然怔住,望了我不知如何回答。我再也抑止不了语声的颤抖,“不能生育,又是怎么回事?”徐姑姑脸色变了又变,语声艰涩,“王妃……你……”

    “我怎样,你们究竟瞒着我什么?”我直视她,心头渐渐揪紧,似乎有什么事情是所有人都知道,唯独我蒙在鼓里。

    徐姑姑陡然掩住口,满面悔恨之色,哽噎道,“老奴该死!老奴多嘴!”

    “既然已经説了,不妨説个明白。”我笑了,止不住满心辛酸,却仍想笑,想知道究竟还有多少不堪的隐秘。

    徐姑姑双膝一屈,直跪了下去。只听她语含哽噎,一句话断断续续説来,却似晴空霹雳,刹那间令我失魂落魄,僵在了原地——她説,“当日王妃小产之后血崩,性命垂危,虽经太医全力施治,侥幸脱险,却已落下病根,往后若再有身孕,非但极难保住,且一旦再次小产,只怕便是大劫。”

    我竟不知道是怎样浑浑噩噩回到了王府。

    万千个念头纷涌起伏,心中却是一片空茫,反而没有了喜悲。一面是噩耗突至,一面是绝处逢生——对于生儿育女之事我虽依然懵懂,却也懂得不能生育对一个女子意味着什么。萧綦早已知道,可他竟不肯告诉我真相。难道他以为可以一辈子瞒下去,让我一辈子不知道,就不会伤心难过了么……他竟然這样傻,傻到每日强颜欢笑哄我喝药,傻到被我误会也不肯解释……回想当时,我对他説了什么?那些话,此时想来才觉句句椎心,伤人透骨,将他一片苦心碾作粉碎。他视我为至亲至爱之人,以一片真心相与,本该共患难之际,我却没有给他全部的信任。

    不知何时我已泪流满面。

    车驾到府,天色已黑了,我顾不得脸上泪痕未干,形容狼狈,径直往书房奔去,心中只想着他会不会还在恼我,会不会原谅我的愚蠢……甫一转入后廊,迎面却见一名宫装女子迎了上来,绿鬓纤腰,明眸皓齿,叫人眼前一亮。我怔住,凝眸看去才认出是玉秀,如今的显义夫人萧玉岫。她换了這身穿戴,恍若脱胎换骨一般,令我既惊又喜,“玉岫,竟然是你!”

    她羞赧低头,悄声道,“宋……将军刚回京,今日入宫谢了恩,便一同来拜谢王爷和王妃。”

    我恍然,她受封赐嫁怀恩之后正逢宫变,其后又是连番变故,一直未得机会入宫谢恩。我卧病之时,恰是京中局势最为微妙之际,宋怀恩奉命赶赴辛夷坞,督视子澹,防范谢氏与皇族的异动。如今诸事安定下来,国丧已过,怀恩也回京复命,看来他们的婚期也该近了。我忙向她道贺,羞得她粉腮飞霞。眼见這一双璧人将携连理,我满心的凄伤不觉也缓了过来,略有些暖意。玉岫説怀恩正与萧綦在书房议事,她不便入内,只好来這里候着我。她含羞説起怀恩如何如何,小女儿娇态尽显无遗。我含笑与她相携而行,却听她説,“他此次回来,又带了兰花给我,這次的花儿更好看呢,不过叶条被折坏了,他也真是粗心。”

    我蓦然失惊,心下急跳,明白定是子澹有事了——想来他借玉岫向我传话已有两日,而我连日抑郁心烦,避不见客,玉岫又不懂得个中奥妙,竟误了如此大事。

    直待宋怀恩前来见我,屏退了玉岫和左右侍从,他才将始末道来——数日前有旧党余孽突袭辛夷坞,意欲劫走子澹,虽未得手,却引起萧綦和皇上的震怒,萧綦下令严查,加派重兵看守,并将子澹监禁了起来。我松了口气,至少知道子澹并没有性命之忧,只是想不到忠于先皇的旧党如此顽固,至今仍想夺回皇位。只怕他们非但夺不回皇位,反而会将子澹逼入更危险的境地。

    送走了宋怀恩,我忐忑沉吟良久,不觉来到书房门外,却迟疑不能近前……如今恰逢异动,子澹被卷入是非之中,我若在這个时候去向萧綦解释言和,他会不会以为我另有目的?原本心结未解,若再火上浇油;只怕説什么都再难让他相信了。一时间百般踌躇,我在廊下俳徊良久,远远看着他的身影被烛光映在窗上,忽明忽暗,终究没有信心迈进门去……直至夜阑人静,灯烛熄灭。

    我怔怔半晌,无奈转身而去。

    彻夜辗转难眠,一早天还未亮我便醒来,再无睡意。想来萧綦大约也该起身上朝了,我披衣而起,略略梳洗,素颜散发步出房门。

    深冬时节的清晨,有薄雾霜气弥漫在庭前廊下,披了银狐深绒披风仍觉寒意扑面,呵气成霜,只怕再过几日便要下雪了。许久不曾這么早起身,想起从前母亲总会一早梳妆齐整,陪着父亲用过早膳,再送他至府门。而我婚后三年都是独居,习惯了疏懒贪睡的日子,萧綦更是从不让我早起。而今想来,我处处受他呵宠容让,却极少为他做过些什么……

    才到庭前,就见萧綦朝服王冠步出书房,面色冷肃,一大早就眉心微蹙,思虑沉沉。我驻足廊下,静静望着他,并不出声。他几乎已到了跟前,才蓦然抬头瞧见我。他怔住,定定看我,眼底分明有暖意掠过,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的淡漠,“怎么起得這样早?”

    我叹口气,没有回答,默默走到他跟前,抬手抚上他衣襟,上面有一道极浅的皱痕。我的手指缓缓抚过那蟠龙纹宫缎,掌心轻贴在他胸口。他一动不动地立着,沉默地看我。我亦静静垂眸,掌心下感觉到他沉稳的心跳,心中陡然一酸,万般惆怅只化作无声叹息。他覆上我手背,掌心温暖,良久才低声道,“外边冷,快些回房去。”這短短数语的温存,令我眼底瞬时热了,忙侧过脸去,轻轻点了点头。他方一开口,却听侍从催促道,“王爷,时辰不早,上朝怕要迟了。”

    我忙抽身,抬眸无奈一笑,轻声道,“早些回来。”

    他颔首,浓浓暖意涌上眼底,唇角隐有笑意,只伸手将我身上披风裹紧,便匆匆转身而去。

    半日里心心念念都在想着他,想着他下朝之后便会回府,我忙吩咐厨房预备午膳。

    然而过了午时许久,迟迟不见他回府,我正等得百无聊赖,却见侍女匆匆来报,説右卫将军求见。我一时惊诧,匆忙迎出正厅,却见宋怀恩全身披甲,佩剑加身,大步直入。我骇然驻足,心中悬紧,脱口道,“出了何事,王爷呢?”

    “王妃勿忧,王爷现在宫中,末将奉命保护王府与京中畿要,请王妃暂时不要离府!”宋怀恩沉声回禀,满面肃杀,示意我屏退左右。

    我忙令左右退下,只见他踏前一步,低声道,“两个时辰前,皇上在宫中堕马受伤。”
正文 托孤
    我们都低估了旧党,尽管再三清洗宫禁,仍然有忠于先皇的旧人潜藏在了宫中。小说站  www.xsz.tw

    今日早朝时皇上还是好好的,然而就在萧綦下朝回府的路上,接获宫中传来的急讯——皇上堕马,身受重伤。

    西域进贡的飒露名马刚刚送入宫中,皇上一下朝便兴冲冲去试马。左右宫人眼看着皇上策马奔驰,越驰越快,起先谁也不曾发觉异样,直到那马突然惊嘶着冲出围场,奋蹄狂奔,一路冲踏撞倒数名内侍,皇上大声呼叫……左右还来不及围截阻拦,却见那惊马蓦然跃下高台,将皇上从半空掀翻坠地……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此刻再听宋怀恩复述当时情形,仍令我震骇得全身冰凉,几乎立足不稳。

    萧綦赶回宫中,立时封闭了宫禁,调集禁军镇守宫门,将一干涉疑宫人监禁。随即,内禁卫发现一名驯马的内侍已服毒自尽。

    为防范叛党趁乱起事,萧綦命宋怀恩率领兵马控制了京中畿要之地,并命他亲自镇守王府,严防叛党行刺,更不许我踏出府门半步。

    我在房里坐立不安,心忧如焚,此时情势诡异莫侧,萧綦在宫中不知是否有危险,也不知皇上伤势如何……只怕萧綦也预见不了情势的变化,不知吉凶,所以强行将我禁足在府中,不准我贸然入宫。

    无数可怕的念头挥之不去,越想越是揪心。即便千军万马之中,我也习惯了他天神一样的身影,相信他无所不能,战无不胜,永远都不会倒下。却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若陷入险境,又该如何。這么久以来,我习惯了对他的依赖和索取,却忽略了他也只是个凡人,给他的体谅、宽容和支持竟是如此的少。

    正当心神恍惚激荡之时,门外传来仓促脚步声。

    我推门而出,却见宋怀恩大步奔来,“王爷派人传话,命王妃速速入宫!”

    宫中四下戒备森严,每隔百余步即有一队禁军巡逻,各处宫门都被禁军封闭。眼下虽有山雨欲来之势,却无变乱之象,看来宫中情势已在萧綦掌控之中。

    乾元殿前侍卫林立,医官匆匆进出,斜阳余晖将殿前玉阶染上血一样的颜色。诺大的殿上,一众宫人内侍屏息敛气,黑鸦鸦伏跪了一地,朝中重臣俱已到齐,连父亲和卧病已久的顾老侯爷也在,哥哥亦垂手立于父亲身后。众臣之前,萧綦负手而立,面色冷峻,周身散出肃杀之气。

    一眼望见他的身影,我悬了半日的心终于落回实处,却又立刻被殿上的森冷肃杀包围,手足俱是冰凉。

    我缓缓步入大殿,环顾满殿的文武,却只有我一个女子,每个人的目光都投注在我身上……我向萧綦、父亲和允德侯行礼,父亲面色青白,一言不发;顾老侯爷被人搀扶着连连气喘;萧綦深深凝视我,神色莫测,语声肃然,“皇后正在昭阳殿等候王妃。”

    我一时愕然,怔怔道,“皇后召见妾身?”

    萧綦目光幽深,语意冰冷彻骨,“皇上已宣读遗诏,幼主即位,后宫干政在所难免,特赐谢皇后殉节。”

    我耳边嗡的一声,如闻霹雳,一口气息梗在胸口,半晌缓不过来——子隆哥哥,数日前还在和我抱怨唠叨,宛如还説要去慈安寺探望我母亲,为小皇子祈福……小皇子,他还這么小,还不会説话,没有唤过一声母亲,便要永远失去父母了……

    “皇后要求见过豫章王妃,方肯殉节。”萧綦的声音传入我耳中,一时竟陌生而遥远。我有些恍惚,身子隐隐发颤,一句话也説不出口。

    萧綦沉默地看着我,眉目间笼罩着一层淡淡阴影。我看着他,又望向父亲,目光缓缓从满殿重臣脸上扫过。

    一旦小皇子即位,太后临朝,谢氏便会再度成为外戚之首,更莫説谢氏手中还有子澹,还有效忠先皇,以子澹为正统的旧党余孽……假若谢家借此翻身,宫闱朝堂很快又会再现血雨腥风,无论萧綦还是父亲,都不会允许這个局面出现。

    宛如殉节,已成定局。

    我脚下虚软,竟要宫女搀扶,才能一步步踏上這昭阳殿。

    宫灯初上,玉帘微动,有风从殿外直吹进来,婴儿微弱的哭声,一声声催人断肠。栗子小说    m.lizi.tw

    三尺白绫、金鞘银刀、玉杯鸩酒——衬着明黄丝缎,一样样托在雕花金盘里,帝王之家连死亡都来得如此华美堂皇,仿佛巨大的恩惠和慈悲。

    白衣散发的谢皇后怀抱着襁褓中的婴儿,俯身亲吻,久久流连不舍。我站在内殿门口,望见這惨烈的一幕,再没有力气踏进门去。

    宛如回头看见我,浮起一抹苍白恍惚的笑容,“我等你好久了。”

    我缓步走近,什么话也説不出,只默默望住她……眼前這无辜的女子就要被我的丈夫和父亲逼上死路,而我非但不能阻拦,还要亲自送她上路。

    “孩子又哭了,你哄一哄他吧。”宛如蹙眉叹息,将那小小襁褓送到我怀中。

    這可怜的孩子,生来就受尽磨难,曾经连御医都以为他活不长了,谁知他竟然坚强地撑了过来。可是如今,他的爹娘却要撇下他双双离去了。

    我抱着孩子,蓦然仰首,泪水仍是夺眶而出,滴落在孩子脸上。他竟然真的止住哭泣,好奇地伸出小手,往我脸上探来,似乎想替我抹去泪水。

    宛如笑了,脸上瞬时散发出淡淡光彩,恬美如昔,恍惚似回到她少女时候,“你看,宝宝喜欢你呢!”

    我却猝然转头,不忍再看。

    “阿妩。”宛如轻声唤我,语声无限温柔,“往后你要替我看着宝宝长大,替我教他説话识字,别让人欺负了他……还有我的女儿,无论以后做皇帝公主还是做草民,只要让他们好好的活着,即使庸碌无为,也要长命百岁。”

    她每説一句,便似一刀割在我身上。

    她望住我,忽偏了头一笑,恰如从前娇憨模样,眼中却是无限凄凉,“你要答应了我,我才肯答应他们殉节呢。”

    我再支撑不住,双膝一屈,重重跪在她面前,颤声道,“从今日起,他们便是我的孩子,我会庇护疼惜他们,视若亲生骨肉,不叫他们受到半分委屈。”

    “多谢你,阿妩。”宛如也跪了下来,含泪望着孩子,幽幽道,“大约這便是报应了,我害过的人不少,如今轮到自己……也好,都报应在我身上,别再让孩子受罪。”那孩子突然咿呀一声,转头朝她看去,眼珠乌漆透亮,仿佛听懂了母亲的话。

    宛如蓦的站起,抽身退后数步,凄厉笑道,“带他走!别让他看见我上路!”

    我咬牙抱紧了怀中的婴儿,深深朝她俯拜下去,心中最后一次默默唤她——此去黄泉路遥,宛如姐姐,珍重。

    踏出昭阳殿,一步步走下玉阶,身后传来内侍尖细悠长的送驾声,“皇后娘娘薨——”

    我木然穿过殿阁,从昭阳殿到乾元殿,繁复拖曳的裙袂,一路逶迤过龙陛凤阶,锦罗悉簌有声。

    天地间一片萧瑟,扑面而来的寒风卷起我臂间帔纱飞舞,风那样冷,心那样寒,只有怀中小小的人儿,给予我仅有的温暖。

    這个瑟缩在我怀中,小猫儿一样脆弱的婴儿,尚不知這悲苦多蹇的人生已经开始。

    我缓缓踏进大殿,穿过所有人的目光,迎着萧綦走去。他立在那九龙玉璧屏风前,广袖峨冠,不怒而威,与這大殿仿佛融为一体,刹那间令我错觉,以为他才是這里的主人。我抱着孩子望定他,缓缓俯下身去,垂首漠然道,“皇后薨了。”

    一时间,殿上沉寂无声。

    “让皇上看一看殿下吧。”沉寂在侧的父亲忽然低低开口,须发微颤,一眼望去仿佛又苍老了不少。

    萧綦沉默点头,望向我怀中的婴儿,冷峻眉目间似乎掠过一丝悲悯。

    我默默穿过垂幔,抱着孩子走向那巨大的龙床,在榻边跪下,“皇上,阿妩带着小殿下看您来了。”床上气息奄奄的年轻帝王发出一声微弱叹息,从榻边垂下手来,艰难地招了招。栗子小说    m.lizi.tw我靠近榻边,将襁褓中的婴儿送到他枕边,看见他惨白的脸上,眼窝发青,嘴唇已褪尽了血色。他似乎説不出话来,眼珠定定地看着我,看了好一阵子,突然一眨眼,露出个古怪的笑容。

    刹那间岁月倒流,依稀又见那个骄横无礼的太子哥哥,总喜欢捉弄子澹和我,每次作恶得逞,便冲我们眨眼,露出促狭得意的笑容。我的泪水夺眶而出,颤声唤了他一声,“子隆哥哥。”他咧嘴笑了笑,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惫懒模样,瞳光渐散的眼里竟又亮了亮。

    我将孩子抱得近些,让他看得清楚,“子隆哥哥你瞧,小殿下长得好像你,等他长大了,定是一个淘气的小皇帝……”

    我骤然哽噎得説不下去,他却笑出声,微弱地説出一句,“小可怜虫。”

    “马儿跳下去时,像飞一样……飞起来……”他断断续续开口,虽气若游丝,目光却有了异样的精神。我顿时惊喜不已,以为他好起来了,转头急唤御医,却见他身子一僵,目光直勾勾盯着顶上,脸上泛起亢奋的潮红,“我飞起来,看见宫门,差一点就能飞……出去……”陡然间,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就這么断了。

    乾元殿再一次挂起了素白玄黑的垂幔,召示着又一位帝王的辞世。

    时隔不到一年,宫中哀钟长鸣,两代帝王相继驾崩。谢皇后追随先帝,以身殉节,上尊谥为孝烈明贞皇后,随葬帝陵。

    一夜之间,帝后相继崩逝。他们争争闹闹一生,在世时是怨侣,死后到那冷森森的皇陵之中,却只得彼此相伴,再不分离。

    当夜,永安宫再传恶讯,太后惊闻噩耗,中风昏厥。

    当我赶到时,姑姑已经不会説话,只能木然躺在床上,目光混沌呆滞,无论我説什么她都不会回应了。自宫变之后,她就闭门不出,再不愿见人。她恨我,更恨亲生儿子对她的背叛。每次皇上踏入永安宫,必被她冷言冷语斥走,而我甚至连永安宫的殿门也不得踏入,只能远远从殿外看她。数月之间,她迅速老去,鬓旁白发丛生,脊背佝偻,已全然成了垂垂老妪……而今皇上驾崩,终于抽去了她最后的支撑,无异于致命一击。

    我一遍遍唤她,她却只是怔怔盯着没有边际的远方,目光空茫,口中含含混混,不时念叨着几个字。

    没有人听懂她在重复説着什么,只有我明白。

    她説的是,琴瑟在御,莫不靖好。

    (下)

    本朝开国以来从无皇后殉葬的先例,谢皇后的突然殉节震动了朝野上下。

    值此危急关头,萧綦和父亲放下旧怨,再度成为盟友。萧綦挟迫年迈庸碌的顾雍与其余亲贵重臣,逼令谢皇后殉节;父亲一手封锁了姑姑中风的消息,外间只知太后悲痛过度而病倒。皇后一死,年幼的小皇子只能交由太后抚育,一旦小皇子即位,太皇太后垂帘辅政,這便意味着王氏再度控制了皇室。

    以宗室老臣和谢家为首的先皇旧党,原以为可以黄雀在后,趁王氏被扳倒,萧綦立足未稳,抢先下手除去了皇上,皇位自然便落到小皇子或是子澹的头上。他们以为手中握着皇后和子澹這两枚筹码,便是朝堂上不败的赢家,却不知那冰冷的长剑早已悬在他们头顶,即便是皇后的头颅也一样斩下,没有丝毫犹豫。

    当日在先皇左右护驾不力的宫人,连同太仆寺驯马的官吏仆从,都已下狱刑讯。很快有人供出谋害先皇的主使者,正是一力拥戴子澹即位,身为宗室老臣之首的敬诚侯谢纬——弑君,罪及九族,曾经与王氏比肩的一代名门,就此从史册抹去。

    谢家的覆败之下,我越发清楚地看见,世家高门的昔日风光再也掩盖不住底下的残破。有些人永远停留在过往辉煌,不肯正视眼前的风雨,或许這便是门阀世家的悲哀。如今天下早已不是当年的天下,萧綦和父亲不同,他不是孔孟门人,他信的是成王败寇而不是忠厚仁德……一将功成万骨枯,或许终有一天,他会以手中长剑辟开一片全新的江山,踏着尸山血海重建一个铁血皇朝。

    面对当朝三大首辅、永安宫太后以及萧綦手中重兵,原本摇摆不定,欲拥戴子澹即位的老臣,纷纷倒戈,称小皇子即位乃是天经地义。

    帝后大殇,天下举哀。

    宫中旧的白纱还来不及换下,又挂起了新的黑幔——帝后入葬皇陵之日,我驻足空荡荡的乾元殿上,已不会流泪。目睹一次又一次生离死别之后,我的心,终于变得足够坚硬。曾经垂髫同乐的子隆哥哥和宛如姐姐,终被沉入记忆的深渊,留在我心底的名字只不过是先帝和明贞皇后。

    新皇登基大典相隔一月举行。

    大殿之上,金壁辉煌的巨大龙椅之后挂起了垂帘。宫女强行搀扶着太皇太后升殿垂帘,我抱着小皇帝,坐到了姑姑身侧。

    萧綦以摄政王之尊,立于丹陛之上,履剑上殿,见君不跪。群臣三跪九叩,山呼万岁之声响彻金殿。

    或许那丹陛之下的每个人心中都在揣测,不知他们真正跪拜的,究竟是那小小婴儿,还是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不知谁才是這九重天阙真正的主宰。

    我的目光穿过影影绰绰的垂帘,望向三步之遥的他。他玄黑朝服上赫然绣满灿金九龙纹,王冠巍蛾,佩剑华彰,垂目俯视丹墀之下的众臣,轮廓鲜明的侧脸上,隐现一丝睥睨众生的微笑。他仿佛不经意间回首,目光却穿透珠帘,迎上我的目光。

    我知道他的剑下染过多少人的鲜血,也知道他脚下踏过多少人的骨骸,正如我的一双手也不再洁净。自古成王败寇,這权力的巅峰上永远有人倒下,永远有人崛起。此刻,我身处金殿之高,俯瞰脚下匍匐的众生,而落败的宛如和敬诚侯,却已坠入黄泉之遥,沦为皇位的祭品。

    我只能由衷庆幸,此刻站在這里的胜者是萧綦,站在他身侧的女子是我。

    一切尘埃落定,京城阴冷的冬天也终于过去了。

    为了照料小皇上,我不得不时常留在宫里,整夜都陪伴在這孩子身边。也许真的是母子连心,自宛如去后,這可怜的孩子好几日哭闹不休,连奶娘也无可奈何。唯独在我怀中,才肯稍稍安静。他开始依恋我,不论进食还是睡觉,都要有我在旁边,常常扰得我彻夜不能安眠。

    萧綦如今一手摄政,政务更加繁忙。朝中派系更替,局势微妙,门阀世家的势力不断被削弱,寒族仕子大受提拔。然而从寒族中选拔人才毕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经国治世也不是军中武人可以办到的,仍然还需倚仗门阀世家的势力。琐事纷扰不绝,我们也各自忙碌,竟没有机会将心中隔阂解开。每当上朝时,我总隔着一道垂帘,默默凝望他的身影,他的目光也会不经意间掠过我。

    初春暖阳,照着御苑里碧树寒枝,分外和煦。难得天气晴好,我和奶娘抱了靖儿在苑子里散步。

    按皇室的规矩,小孩子要在满月的时候才由父皇赐命,靖儿却没有机会得到父亲给的名字。内史请太皇太后示下的时候,姑姑还是浑浑噩噩念叨着那八个字,

    琴瑟在御,莫不靖好,于是,我决定让這孩子的名字,就叫做靖。

    這些日子总算让他慢慢习惯了和奶娘睡,不再昼夜不离地缠住我,我想着這两日就也该回王府了,长久留在宫里总不安稳。

    奶娘抱着孩子,忽然惊喜地叫道,“呀,皇上在笑呢。”

    一看之下,那孩子眯着一双乌亮的眼睛,真的咧开小嘴,在对我笑。心中陡然涌上浓浓温柔,看着這纯真无邪的笑容,竟然舍不得移开目光。

    “他笑起来好漂亮呢。”我欣喜地接过孩子,一抬头,却见奶娘和一众侍女朝我身后跪下,俯身行礼——萧綦卓然立在暖阁回廊之下,面带淡淡笑意,身边没有一个侍从,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看了多久,我竟一直没有发觉。我怔怔望着他,沉溺在他温柔目光中,一时间忘记了言语。他缓步走来,容色温煦,难得没有惯常的冷肃之色。奶娘忙上前抱过孩子,领着一众宫人悄无声退下。

    “好久不见你這样开心。”他凝视我,柔声开口,带了些许怅然。

    我低了头,故作不在意地笑道,“不过是王爷好久不曾留意罢了。”

    “是么?”他似笑非笑地瞧着我,“王妃這话听来,竟有几分闺怨的意味。”

    我一时红了脸颊,许久不曾与他调笑,竟不知道如何回应。

    “随我走走。”他莞尔一笑,牵了我的手,不由分説携了我往御苑深处走去。

    林径幽深,庭阁空寂,偶尔飞鸟掠过空枝,啾啾细鸣回绕林间。细碎枯叶踩在脚下簌簌作响,我们并肩携手而行,各自缄默,谁也不曾开口打破這份沉寂。

    他握着我的手,十指纠缠相扣,掌心格外温暖。我心头百转千回,往日无数次携手同行的情景掠过眼前,千言万语到此刻都成了多余。

    “昨晚睡得可好,可有被孩子缠住?”他淡淡开口,一如素日里闲叙家常。我微笑,“现在靖儿很乖了,不那么缠人,這些天慢慢习惯和奶娘睡了。”

    “那为何一脸倦容?”他的手指扣紧,让我挨他更近一些。

    我垂眸沉默了片刻,终于鼓足勇气,脱口而出,“因为,有人令我彻夜无眠。”

    他驻足,目光灼灼地看我。

    “每当想到此人,总令我忧心牵挂,不知该如何是好。”我蹙眉叹息。

    他的目光温柔,灼热得似要将人融化,“那是为何?”

    我咬唇道,“我曾经错怪他,十分对不住他……也不知他是否仍在怨我。”

    萧綦陡然笑出声来,眉梢眼底都是笑意,“傻丫头,谁会舍得怨你!”

    一时间,只觉料峭轻寒尽化作春意和暖,我仰头笑看他,见他笑得自得,不由起了顽心,忽而正色道,“爹爹真的不会怨我么?”

    萧綦的笑容僵在脸上,那一刹的神色让我再也忍俊不禁,陡然大笑起来……腰间蓦的一紧,被他狠狠拽入怀中。他恼羞成怒,一双深眸微微眯起,闪动慑人怒色。我咬唇轻笑,扬起脸来,挑衅地望着他。他俯身逼近我,薄唇几欲覆到我唇上,却又轻飘飘扫过脸颊,温热气息一丝丝撩拨在耳际。我浑身酥软,竟无半分力气抵挡,微微闭了眼,迎上他的唇……然而过了良久,毫无动静。我诧异地睁眼,却见他似笑非笑地睨着我,“你在等什么?”我大窘,恨恨推他,却被他更紧地环住。他的唇,骤然落在我耳畔、颈项、鬓间……

    我闭目伏在他胸前,终于説出心底盘桓许久的话,“如果我真的不能生育,你会不会另纳妻妾?”

    他双臂陡然收紧,将我更紧地拥在怀中,“我在宁朔向你许诺过的话,若是你已忘了,我便再説一次!”

    “我从未忘记。”我抬眸凝视他,不觉语声已发颤,“可是,我若从此……”

    “不会的!”他厉声打断我,目光灼灼,不容半分置疑,“天下之大,我相信总有法子医治你!中原、漠北、南疆……穷尽千山万水,但凡世间能找到的灵药,我统统为你寻来。”

    “如果永远找不到呢?”我含泪凝望他,“如果到老到死,都找不到……你会不会后悔?”

    “若真如此,便是我命中注定。”他的目光坚毅笃定,喟然叹道,“我一生杀伐无数,即便孤寡一生也是应得之报。然而上天竟将你赐予我……萧某此生何幸,就算让老天收回了别的,我们至少还有彼此!将来我老迈昏庸之时,至少有你陪着一起老去。如此一生,我已知足。”

    如此一生,他已知足,我亦知足。

    我痴痴望着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鬓发……无处不是此生痴恋。心底暖意渐浓渐炽,化作明媚的火焰,焚尽了彼此的猜疑和悲伤。

    泪水滚落,止不住地滑下脸庞,我缓缓微笑,“你曾説要共赴此生,从此不许反悔,就算我悍妒、恶疾、无子,七出之罪有三,也不准你再反悔。”

    他深深动容,一语不发地凝视我,蓦然握住我的手。眼前寒光一掠,尚未看清他动作,佩剑便已还鞘。我手上微痛,低头看去,却只是极小的伤口,渗出一点猩红血珠。他掌心伤口也有鲜血涌出,旋即与我十指交握,掌心相贴,两人的鲜血混流在一起。

    萧綦肃然望着我,缓缓道,“我所生子女,必为王儇所出,即便永无子嗣,终此一生,亦不另娶。以血为誓,天地同鉴。”
正文 新恩
    這一场变故之后,整个宫闱都冷寂了下来。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先皇卒亡与姑姑的中风,令父亲深感悲痛,对姑姑的怨愤随之烟消云散。经过连番劫难,父亲对权势似乎再无从前的热忱,与萧綦的敌意也缓和了许多。在這连番的争斗中,我们已经失去太多亲人,也都已经疲惫不堪,再不忍心继续伤害身边之人。

    到底是血浓于水,骨肉相连,亲人之间再深的隔阂,也总有化去的一天。

    只是,从前那美好的那些时光,终是一去不返了,我和他们之间已有了一道永远的沟壑。父亲再不会把我当作他羽翼呵护下的娇女,再不会如从前一般宠溺我,回护我。如今在他眼里,我是王氏的女儿,更是萧綦的妻子,是与太皇太后一同垂帘于朝堂之上,真正掌管着整个宫闱的女子。

    转眼一年间,爹爹苍老了许多,谈笑间依然从容高旷,却再没有从前的傲岸神采。无论多么强硬的人,一旦老去,总会变得软弱。在他最孤立无援的时候,我默默站在了他的身后,和他一起守护每一位家人,守护這个家族。

    姑姑曾説,男子的天职是开拓与征伐,女子的天职却是庇佑和守护。每个家族都会有一些坚韧的女性,一代代承袭着庇佑者的使命……冥冥之中,我和父辈的位置已经互换,渐渐老去的父母和姑姑,开始需要我的照拂,而一直在他们庇护下的我,却已成长为這个家族新的庇佑者。

    最近父亲总是提起故乡,提起叔父。自叔父逝后,婶母带着两个女儿扶灵还乡,再未回返京城。父亲也离开故乡琅玡多年,如今年事已高,更是思乡情切。他一直希望有朝一日放下纷扰事务,一人一蓑一木屐,遁游四方,寄情山水之间,踏遍锦绣河山。我明白父亲的心意,宦海沉浮一生,如今心灰意冷,归隐田园或许是他最好的选择。唯一遗憾的是,母亲终不能原谅父亲,也再不愿离开慈安寺。

    父亲亦不再强求,他最后一次和我同去探望母亲,默然凝望她背影良久,叹道,“人生至此,各有归依,缘尽亦是无憾了。”

    当时我已觉得有些异样,父亲从前总爱説,阿妩最解我意,我们父女原本就最是意趣相投——只是我没有想到,父亲的去意如此坚决,决定来得如此之快。

    数日之后,父亲突然递上辞官的折子,不曾与任何人辞别,悄然留书一封,只带着两名老仆,一箱藏书,便挂印封冠而去。

    我得了消息,和哥哥一起驰马追出京郊数十里,直至河津渡口,却见一叶孤舟远泛江上,蓬帆渐隐入水云深处……父亲就這样抛下一身尘羁,孤身远去。居庙堂则显达,泛江湖亦高旷,到今日我才真正地佩服了父亲。

    母亲得知父亲辞官远游的消息,一言不发,只是捻着佛珠默默垂眸。然而徐姑姑次日却告诉我,母亲彻夜无眠,念了一整宿的经文。

    不久之后,总算迎来久违的喜事,怀恩终于迎娶了玉岫,成为我的妹婿,我又多了两名亲人,纵然没有血缘之亲,亦令我觉得珍贵。随后,哥哥的侍妾又为他生下一个男孩,這已是他的第三个孩子。喜气冲淡了忧伤,日复一日,风雨褪尽的帝京又回复了往日的繁华。

    时光过得飞快,转眼小皇上已经呀呀学语,可惜他天生体弱,还迟迟不能学步。每当我听到他含糊地叫我“姑姑”,看到他无邪笑容,仍会觉得淡淡心酸。

    這日萧綦很晚才回府,卸下朝服,披上我递过来的外袍,神色略见疲惫。我转身去取参茶,却被他拦腰揽回身侧,轻轻圈在臂弯。

    他隐有忧色的神情让我觉得不安,依在他胸前,轻声问道,“怎么了?”

    “没事,陪我坐会儿。”他微微阖了眼,下巴轻抵在我额头。听到他似满足又似疲倦的一丝叹息,我心里微微酸楚,抬起手臂环在他腰间,柔声道,“还在为江南水患烦心么?”萧綦点头,脸上仅有的一丝笑容也敛去,沉沉叹道,“如今政局未稳,叛军偏安江南,迟迟未能出兵讨伐。眼下水患又起,黎民流离失所,可恨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站出来担当!”

    我一时默然,心绪随之沉重。今岁入春以来,河道频频出现异常之兆,近日多有经验深厚的州府官吏上奏,春夏之际恐有严重水患,朝廷宜早做防范。然而满朝官员都诚惶诚恐,谁也不敢站出来担此大任,令萧綦大为震怒,却又无可奈何。栗子小说    m.lizi.tw

    我沉吟良久,想起昔年叔父在时,治理江南水患曾有大功,如今叔父不在了,曾跟随他治理河道的臣工却无一人堪当大任。

    萧綦叹了一声,淡淡道,“我倒是看中一个人选,却不知此人是否有此抱负。”

    我怔了怔,脑中忽有灵光一闪,惊愕望向萧綦,“你是説……哥哥?”

    当年,哥哥曾跟随二叔巡视河患,督抚水利,目睹了两岸百姓因年年水患所受的流离之苦。回京后,他翻阅无数典籍,埋头水利之学,更亲身走遍大江大河,采集各地民情,写下了洋洋数万言的《治水策》递上朝廷。然而父亲一向只当他是不务正业,从未将他一介贵胄公子的治河韬略放在眼里。

    那年江河决堤,百姓死伤无数,万千家园毁弃,一众官员皆因治河不力遭到贬谪。自此满朝官吏再也不敢轻易坐上河道总督的位置。然而那年,哥哥却瞒着父亲,上表求荐,自愿出任此职,那折子自然是被父亲压下,回头给他一顿严斥。父亲説,治河大任事关民生,开不得半分玩笑,岂是你能胡闹的。回来此事传了出去,被当作朝野笑谈,没有人相信,哥哥那样的风流公子也能够胜任粗砺繁重的治河大任。

    从那之后,哥哥便打消了這个异想,从此纵情诗酒,再不提什么治河治水。

    然而万万没料到,這个时候,萧綦竟然想到了哥哥。我一时间怔忪,心中千头万绪,百感交集。萧綦含笑瞧着我,亦不説话,神色高深莫测。

    “如此大事,你贸然起用哥哥,就不怕朝中非议?”我想了想,试探地问他,心中另一重思虑却未説出口——万一哥哥没有成功,非但萧綦要受万民所指,王氏的声望也将大受打击。萧綦却是淡然一笑,“就算眼下难免非议,我也要冒险一试。”

    “为什么偏偏是哥哥?”我蹙眉看他。

    “以王夙的才智,相信他定能担当此任,只是眼下却不知他是否有此抱负……”萧綦目光深邃,喟叹道,“长久以来,世家亲贵多有疑惧抵触之心,不肯为我所用。若是王夙此番能有所作为,亦能显出我对世家子弟并无偏见,令他人”

    我默然片刻,叹道,“那也是人之常情,有了谢家的前车之鉴,只怕各个世家都已胆寒生惧,眼下自保唯恐不及,哪里还有心思出头。”

    萧綦剑眉深蹙,“乱世之下,若非铁血手段,怎能令這些门阀贵胄慑服。”

    “以杀止杀虽不是上上之策,但若能以小杀止大乱,那也是值得的。”我深深看他,将手覆上他手背,柔声道,“我知道你是对的。”

    萧綦动容,满目欣慰感慨,“有你知我,便已足够”。

    我淡淡一笑,心下已明白过来,“若是哥哥出任河道总督,受你破格启用,自然会令其他世家消除疑惧,放下陈见,明白你一视同仁之心,是這样么?”

    “不错!”萧綦含笑赞许,我却略略迟疑,“但不知哥哥又是如何想法……”

    “能否让他全力赴任,這便要看王妃的能耐了。”萧綦扬眉看我,目中笑意深黠。我恍然大悟,原来绕了半天,這才是他真正的用意……這可恶的人!

    翌日,我只带了贴身侍女,轻车简从,悄然来到哥哥在城郊的别馆。

    站在這幽雅如阆苑仙境一般的别馆门口,我忍不住叹了口气,哥哥实在是妙人,太懂得逸乐享受。他总是找到那么些奇人巧匠,将這小小一处别馆,营建得冬暖夏凉,巧夺天工。一路行去,还未到堂前,就听得旖旎丝竹之声,飘飘不绝于耳。

    但见蔷薇盛开的临水槛边,哥哥面色微醺地闭目倚在锦榻上,玉簪松松挽起发髻,几缕发丝慵然散垂下来,一身白袍胜雪,衣襟微微敞开,露出颈项间白皙如玉的肌肤,连身侧那两名美姬也比不上他此刻妍态。我缓缓步入槛内,他仍不睁眼,那两名美姬忙欲行礼,被我抬手止住。

    哥哥微微翻身,闭目慵然道,“翡色,上酒——”

    我将指尖伸入案上杯盏,沾了些酒,并指朝他俊雅面庞弹去。台湾小说网  www.192.tw酒一洒上他脸,哥哥惊叫一声,翻身而起,“朱颜,你這可恶的丫头!”

    他一呆,看清楚眼前人,顿时惊喜大叫,“阿妩,是你!”两名美姬慌忙上前,左边罗帕右边香巾,忙不迭为他擦脸。我却笑吟吟扯了他宫锦白袍的袖口,不客气地揩去指尖酒渍,挑眉笑道,“似乎我来得很不是时候?”他一脸无奈,叹道,“你就不能对我温柔一些么,好歹也是堂堂王妃了,还這么淘气。”

    我转目去看那两名美人,一个红衣丰艳,一个绿裳妖娆,都是丽色照人。哥哥端了玉杯,又倚回锦榻上,斜目看我,“你是来赏美人,还是专程来找我捣乱的?”

    “美人要赏,懒人也要骂。”我劈手夺过他手中酒杯,“别以为父亲不在,便没有人管得了你。”

    哥哥翻身坐起,骇然笑道,“這是哪家悍妇走错了家门?”

    我瞪着他,瞪了半晌,终究心里一酸,垂眸叹道,“哥哥,你现在越发懒散了。”

    哥哥一怔,侧过脸去不再説话。侍女捧了流光青玉壶上前,注满我面前的衔珠杯。哥哥淡淡一笑,“来,尝尝我今年的新酿。”

    我就唇浅抿了一口,只觉清冽芬芳,异香缠绵,脱口赞道,“好香的酒!”哥哥得意非凡,“你再细品一品个中滋味。”

    這酒初入口时幽香缠绵,隐约有春风拂阑,夜露莹彻,桃花缤纷的风流,分明只是一点飘忽清冽的酒意,入喉却绵柔不绝,暖暖融进四肢百骸里去,不觉双颊已是微热。我叹息一笑,“芳菲四月,深浅红妆,倚栏思人,落英满裳。”

    哥哥大笑,“品得好,得此四句相赞,不枉我辛苦采集一番的武陵桃花……我家阿妩,真妙人也!”

    “這是桃夭酿?”我惊喜道,“你果真酿成了?”哥哥昔年甚爱桃花的妩媚,我们曾一起试酿了许多次,却总是做不成這桃夭酿。想不到时隔经年,他竟悄悄酿成了。若论心思奇巧风流,恐怕天下再找不出一人能胜过哥哥。他倚在榻上,笑眸深深,我佯嗔道,“若不是今日撞个正着,你还想私藏多久?”

    哥哥懒懒一笑,“一壶酒有什么稀罕,我一介闲人,也就精于享乐之道罢了。”

    我欲反驳,却不知该説什么,一时默然无语。哥哥倒兴致极高,又唤来歌姬,重新斟酒,与我对坐畅饮。

    一杯杯醇酒饮下,渐觉飘然,我们皆有些忘形,随着廊下丝竹击节互歌。琴伎款款拨着一曲江南小调,悠扬轻快,不觉又勾起少年往事。

    “拿琴来……”我微醺起身,回眸朝哥哥戏谑一笑,“妾身斗胆献艺,邀公子相合一曲。”

    哥哥连声称妙,立即唤来侍妾,奉上他那支名动京华的引鹤笛。我的清籁古琴并未从王府带来,便随意取了乐姬的瑶琴,信手拂去,音色倒也清正。

    我凝神垂眸,指下轻挑,弦上余音犹自宛转,流水般琴韵已袅袅而起。

    清韵初起《上阳春》,宛转跳脱的曲调里,一缕空灵的笛声徐起,与琴音相逐引,宛如蹁跹双蝶,逐着四月柳梢,在春风中相戏。忽而琴音一转,自那春光明媚的四月天,飘摇直入斜雨霏霏的秋日黄昏,日暮月沉,天地晦暗,笛声亦随之低抑幽咽,百转千回,道不尽离别惆怅,诉不完落花伤情。

    哥哥倾身朝我看来,目光恍惚,有刹那的失神,笛声随之一黯。我无动于衷,指下陡然用力,划过一串金铁般肃杀之音,硬生生惊破那哀怨颓靡的笛声,带起朔漠黄沙的苍茫,长河滔天的豪迈。我的琴音越拔越高,飞扬处似游侠纵横,仗剑江湖;激昂处如将军百战,驰马沙场。而笛声渐渐力乏,几次转折之后,已跟不上我的音律。铮然一声裂响,琴弦崩断,笛声随之喑哑。

    哥哥冠玉般面庞,罩上一层异样的嫣红,眸底一片惊震,执笛的指节隐隐发白。我亦气血翻涌,冷汗透衣,似耗尽全身力气,一时説不出话来。

    “阿妩,你的琴技精妙至此,哥哥再也跟不上了。”哥哥转头看我,怅然一笑,神情有些恍惚。

    我抬眸直望向他,缓缓道,“意由心生,曲随心转,引鹤笛依然是天下无双,可是哥哥,你的心呢,它还和从前一样高旷自在吗?”

    哥哥一震,却是避开我的目光,转头不答。

    我蓦然推琴而起,捧起那具断了弦的瑶琴,摔在阶下。裂琴之声惊得槛外枝头飞鸟四散,左右侍妾慌忙俯跪在地,不敢抬头。

    “哥哥!這平庸的瑶琴只能藏于闺阁,吟风弄月,当不起磅礴之音。而引鹤笛生来不是凡品,任能将它埋没在脂粉群中,终日与靡靡之音为伍!”我与他四目相对,分明在他眼底看到一掠而过的愧色。哥哥沉默良久,长叹一声,“再好的笛子,终究是死物。”

    “那要看它遇上怎样的主人。”我望住哥哥,“笛子是死物,人却是活的,只要仍有抱负,终会找到自己的方向,一直走下去,再远的地方也难不倒哥哥!”

    哥哥回头动容,深深看我。

    我迎上他目光,微笑道,“哥哥是阿妩自小佩服的人,从前是,以后也是!”

    次日,哥哥主动求见萧綦。

    這是他们第一次单独的面谈,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我都知道哥哥对萧綦的敌意,也知道萧綦对哥哥的陈见。然而我没有踏足书房,任由他们一谈便是整整两个时辰,误了晚膳的时间也不自知。這是豫章王与王大人的对谈,也是两个男人间的交锋。世间男子无论身份贵贱,心底总有他们自以为不可动摇的一套道理,与女子的思虑截然不同。我不想置身于這微妙的天平中间,与其左右为难,不如听任他们用男人的方式去解决恩怨。

    翌日,圣旨下,任王夙为河道总督、监察御史,领尚书衔。

    一时间,朝野哗然,流言纷起,几乎没有人看好哥哥的治河之能。朝臣们一面议论着豫章王重用妻族,一面对新任的河道总督满怀疑虑。而哥哥终于从父亲光环下的名门公子,一跃成为朝堂上众所瞩目的新贵。面对各色各样的目光,哥哥仅以微笑相对。

    江南水患甚急,不容一日耽搁。就在圣旨颁下三日后,哥哥启程赴任。

    萧綦和我亲自送他至京郊,京中亲贵重臣纷纷随行。

    哥哥着天青云鹤文锦朝服,玉带高冠,策马过长桥,在桥头驻马回望,遥遥对我微笑。此去千里路遥,前途多艰,哥哥将要面对的风雨艰辛,只怕不是我所能想象。望着他的身影渐行渐远,泪光终于迷蒙了眼前……我又想起当年登楼观望犒军,远远看见父亲蟒袍玉带,位列百官之首,我曾取笑哥哥,问他什么时候也能如此风光……想不到,时隔数年,哥哥真的成为本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尚书,鲜衣怒马出天阙,轰动了帝京。

    转眼夏去秋来,哥哥离京已经大半年,也许是上天相佑,今夏偏旱,水患并不如预料中的严重。个别州郡的水患也在哥哥的防范控制之下,并无重大灾患,河道疏浚十分顺利,堤防的修筑也进展极快。然而哥哥却上书朝廷,称今冬明春之际,才是最为严峻的时候,半分不能松懈。

    這个秋天过得很快,木叶飘尽的时候,我收到了一份从皇陵送来的折子——皇叔子澹的侍妾苏氏,为他诞下了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孩儿。按照皇室规矩,需上表请太皇太后赐命,才算承认了這个孩子皇室正统的名份。上呈太皇太后的折子照例递到我手中,捏着那一道薄薄的朱绫折子,我在刹那间失神。

    他已有了侍妾,有了女儿……子澹,子澹!已经时隔五年,每每念出這个名字,为什么心里还是会空空陷落下去,仿若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

    他离京那日的情形恍惚仍在眼前,那一天柳絮纷飞,细雨如丝,我们却都没想到,此去皇陵竟是漫漫五年。如今天阙翻覆,物是人非,往日一切成灰。

    然而福兮祸兮,谁又説得清呢,若是没有這五年的幽禁,若是他身在皇城,只怕早已卷入嫡位之争,今日是否还活在世上也未可知。

    自先皇驾崩,谢氏伏罪之后,他已成了无足轻重的一个人。曾有人向萧綦进言,索性除去子澹,永绝后患。萧綦却虑及连番屠戮,已令世家亲贵心寒齿冷,若一味赶尽杀绝,反而失去了朝野人心。不久后,萧綦将子澹从辛夷坞释回皇陵,撤去了原先的监禁,算是还他自由之身,只是不能踏出皇陵半步。

    一片枯叶被风吹入帘栊,轻旋着落在那折子上,我一言不发,缓缓将折子合拢。

    当年离别的时候,他还是翩翩少年,如今却连女儿都有了……惆怅之余,我心底竟有淡淡欣慰,甚而有一丝解脱的轻松。想来他在皇陵,孤苦寂寞,能有红颜知己长伴身侧,也令我稍觉心安。

    只是,心底终究有一丝莫名怅惘,若再由我给他的女儿取名,更是绝佳的嘲讽。思及此,我无声叹息,命宫中女官将折子转去太常寺,由掌管宗室礼制的官员拟了名字再呈上来。随即我又传召少府寺监,命他以公主之制预备贺仪送往皇陵。

    明烛将尽,已到就寝的时辰,我在镜前卸下钗环,长发如云散落,垂至腰间。

    萧綦只着宽松的丝袍,从后面环住了我,挺拔坚实的身躯与我相贴,只隔薄薄丝帛。我脸颊一热,肌肤渐觉发烫,转身勾住他颈项,手指沿着领口滑下,轻轻摩娑他衣上蟠龙刺绣。蟠龙是皇族王公的章饰,飞龙却是只有皇帝才可用。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衣襟上的蟠龙会换作傲视九天的飞龙……我知道這一天并不会太远。

    他的手滑进我丝袍底下,滑过腰肢,缓缓移至胸前,掌心的温热灼烫我每一处肌肤,令我顿时酥软。我喘息渐急,微微咬唇,仰头望向他。他目光幽深,眼底浮动着**的迷离,俯身渐渐靠近……几近窒息的长吻之后,他放开我的唇,薄削嘴唇掠过颈项,蓦的含住我耳垂。我呻吟出声,却听见他低低开口,“皇叔的孩子可有备好贺仪?”

    我一颤,陡然清醒过来,直直迎上他犀利目光,心中顿时抽紧。

    “那是个女孩儿。”我惴惴开口,喉间有些干涩。

    “我知道。”他淡淡一笑,目光却毫无温度。

    我心头一松,果然是太过紧张,惟恐他容不下又一个皇位继承者。既然他已知道那是个女孩儿,且是一个失势皇叔的庶出女儿,却为何有此闲心特意一问。

    “怎么,你似乎很担心?”他的语声越发冷了下去,目光锋锐如刀。

    我怔了怔,心念电转间,蓦然明白过来……莫非,他在跟一个刚刚出生的孩子较劲吃醋?

    当年我与子澹青梅竹马的旧事他是知道的,只是這些年我们心有灵犀地缄默,对此闭口不提,我以为他早已将那段往事忘记了。我骇然失笑,索性一口承认下来,“不错!那孩子生在偏寒的皇陵,又是庶出,身世堪怜,所以我格外怜惜,连贺仪也是按公主之制备下的,王爷认为有何不妥?”

    萧綦见我承认得如此爽快,一时反倒无语,沉了脸色问道,“仅仅是怜惜?”

    我眨眼笑道,“不然你以为是什么,爱屋及乌?”

    他哑然,被我抢白得一脸尴尬,眼底陡然有了怒意。

    “我和子澹曾有两小无猜之情,這你是知道的。”我挑了挑眉,坦然含笑,看着他脸色渐渐铁青,“那个时候,你并不知道世上有个女子叫王儇,我也不知道世上还有一个男子叫萧綦;那时,我以为身边之人已是最好的,却并不知道真正爱恋一个人,和两小无猜的亲近是完全不同的。”

    萧綦依然冷冷看我,唇角紧绷,可眼底分明已有了掩不住的温暖笑意,“怎样不同?”

    我踮起足尖,仰头在他颈项间印下蜻蜓点水般细吻,曼声轻笑道,“怎样不同……你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试试看?”他的呼吸骤然急促,冷峻面孔再也强绷不住,低笑道,“這可是你説的!”

    他手臂一紧,蓦的将我横抱起来,大步向床帷间走去。
正文 旧憾
    午后初晴,不觉又到初冬时节。小说站  www.xsz.tw

    我自小畏寒,每当秋冬时节总是多病,前些时候偶染风寒,竟一病半月。今日似乎好了许多,听萧綦説靖儿一直吵闹着好久不见姑姑,便打起精神入宫看他。

    甫一迈进殿门就听见靖儿欢快得意的笑声,我抬眸看去,顿时惊恼交加——他竟骑在奶娘背上,拍打着奶娘在殿上“骑马”,口中兀自驾驾有声,周围一众宫女团团簇拥,争相给小陛下助威,在乾元殿上闹成一团。连我走近殿门,也没有一个内侍通禀。

    “皇上!”我冷冷开口,“你在做什么?”

    满殿宫人蓦然见我立在门前,慌得乱糟糟跪了一地,参拜不迭,一个个再不敢抬头。靖儿瞧见了我,一下从奶娘背上跳下,咯咯笑着朝我奔过来,“姑姑抱抱!”我看他脚步还踉跄不稳,忙迎上去,张臂抱住了他。他立即紧紧搂着我脖子,説什么也不放开。我只得吃力地抱起他,臂弯隐隐发沉,当初小猫儿一般大的孩子已经长得這么大了。

    我板起脸看他,“陛下今天不乖,姑姑説过不许自己乱跑,不许跌跤,你有没有记住?”靖儿乌溜溜的圆眼睛飞快一转,低下头去不説话,小脸却埋在我胸前,撒娇地使劲蹭。“陛下!”我狼狈地拉开他,不知他从哪里学来這般精怪。這么小的孩子也懂得察颜观色,知道我对他宠溺,便每次都赖皮撒娇;只有萧綦在旁边,他才肯乖乖听话。奶娘递上一件团龙绣金的小披风,柔声笑道,“王妃一来陛下就高兴,连跌跤都不怕了。”

    我将靖儿抱在膝上,转眸看向奶娘,淡淡道,“是谁教陛下将人当马骑的?”

    奶娘慌忙跪下,叩头道,“王妃恕罪!奴婢再不敢了!奴婢原只想哄得陛下高兴……”

    “哄陛下高兴?”我挑眉正欲斥她,却听靖儿仰头咯咯笑道,“骑马马,王爷骑马马,陛下也要!”

    我恍然明白过来,上次萧綦曾抱他骑马,从此他便念念不忘了。教他叫姑父教了许久,他偏只记得左右都叫王爷,也学得一口王爷王爷地叫,听我们都叫他陛下,便以为自己的名字就是陛下。我一时啼笑皆非,本来沉了脸要数落他,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靖儿见我笑了,顿时得意顽皮起来,在我怀中左右扭动,伸手去够我鬓边摇曳颤动的珠钗。我正听奶娘将靖儿的起居情形一一详禀,不留神间,被他一手扯住鬓发,抓下了那支发钗。奶娘慌忙将他接过,他笑嘻嘻抓着那支凤头衔珠钗,不肯松手。我鬓发散乱,拿他无可奈何,却听奶娘笑道,“真是个风流天子呢,小小年纪就会唐突佳人了。”奶娘的话引得众人掩口失笑,靖儿兀自握着发钗手舞足蹈,好似得到了心爱的宝贝。

    我叹口气,只得起身重新梳妆,“将发钗拿过来,别让陛下玩這些东西。”

    奶娘忙俯身去取珠钗,靖儿却左右躲闪着不肯给,奶娘无法,只得道,“陛下再不给,奴婢可要斗胆冒犯了。”

    “你敢!”靖儿娇细嗓音尖叫着,倒有几分子隆哥哥当年的蛮横。

    我苦笑着转身,对镜散开发髻,正待梳头,陡然听得背后一声惨呼,左右宫人纷纷尖叫。我霍然回头,惊见靖儿舞着钗子划过奶娘脸庞,从眼眶到脸颊,被尖利钗尾划出深深血痕!奶娘满脸鲜血,痛叫着捂脸跌倒!左右都被惊呆了,一时间没人回过神来,靖儿自己也被吓住,蓦的转身便跑。

    “来人,快拦住陛下!”我失声惊呼,扔了玉梳朝靖儿追去。左右侍从慌忙围上前去,靖儿见此情状越发害怕,掉头往殿外玉阶跑去。内侍都已奔进殿来,门口竟无人值守,殿前侍卫隔得又远,竟眼看着靖儿跌跌撞撞往玉阶奔去。我心头惊跳,暗觉不妙,脱口道,“靖儿,不要——”

    我话音未落,那小小身影在阶上一晃,立足不稳,一头扑了下去!

    “皇上!”左右宫人一片骇然惊叫,殿前大乱。小说站  www.xsz.tw

    我脚下虚软,跌倒在地,浑身剧颤,半晌説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皇上……宣……太医……快去!”

    一名内侍从阶下抱起了孩子,慌忙奔回殿中,孩子瘫软在他臂弯不哭不动。

    我心下全然凉透,手足皆软,被宫女扶至跟前一看,只见孩子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泛青,鼻孔中淌下一道殷红的血。

    五位太医院长史诊视完毕,刚从殿内退出,萧綦便闻讯赶到了。我忙从椅中起身,急问太医,“陛下伤势如何?”

    太医们面面相觑,各自神色惴惴,为首的傅太医皱眉禀道,“回王妃,陛下尚未醒来,经微臣等检识,陛下内腑骨骼均无大碍,但头颈触地时震伤了经脉,血气阻滞,风邪内侵,积郁……”萧綦打断他,沉声问道,“究竟有没有性命之危?”。

    傅太医颤声道,“陛下性命无碍,只是,只是微臣不敢妄言!”

    我心头顿时揪紧,萧綦冷冷道,“但説无妨!”

    “陛下年纪尚幼且先天不足,体质本已嬴弱,经此重创恐怕再难复原,即使往后行止如常,也会神智迟钝,异于常人。”老太医以额触地,冷汗涔涔而下。

    我颓然跌回椅中,掩住面孔,仿如坠入刺骨寒潭。萧綦亦沉默下去,只轻轻按住我肩头,半晌才缓缓开口,“可有救治的余地?”

    五位太医都缄默无声,萧綦负手转向那九龙屏风,兀自沉思不语。一时间,殿上沉寂如死,四面浓重的阴影迫得人喘不过气来。

    萧綦抬手一拂,待太医和左右都退下之后,缓步来到我跟前,柔声道,“祸福无常,你不必太过自责。”

    我黯然撑住额头,説不出话,亦没有泪,只觉心口空落落的痛,想去看一眼靖儿却全然没有力气。

    “振作些,眼下你我都不能乱了方寸。”萧綦俯下身来握住我肩头,语声淡淡,却充满果决的力量。

    我恍惚抬眸,与他峻严目光相触,心头顿时一震,万千纷乱思绪瞬时被照得雪亮。

    眼下朝堂宫闱刚刚开始安稳,人心初定,再经不起又一轮的动荡波折。一旦皇上伤重的消息传扬出去,朝野上下必定掀起轩然大波。皇上好端端待在寝宫,何以突然受伤,谁又会相信真的只是意外?纵然萧綦权势煊天,也难堵攸攸众口,更何况一个痴呆的小皇帝,又怎么担当社稷之重——若是靖儿被废黜,皇位是否要传予子澹?若是子澹登基,旧党是否会死灰复燃?

    我定定望住萧綦,冰凉双手被他用力握住,从他掌心传来的温暖与力量令我渐渐回复镇定,心头却越发森寒。

    他望住我,淡淡问道,“皇上受伤一事,还有哪些人知道?”

    “除了五位太医,只有乾元殿宫人。”我艰涩地开口。

    萧綦立即下令封闭乾元殿,不许一名宫人踏出殿门,旋即将五位太医再度召入内殿。

    “本王已探视过皇上,伤势并不若傅太医所説的严重。”萧綦面无表情,目光一一扫过诸位太医,目光深沉莫测,“各位大人果真确诊无误吗?”

    五位太医面面相觑,入冬天气竟也汗流浃背。傅太医伏跪在地,须发微颤,汗珠沿着额角滚落,颤声道,“是,老臣确诊无误。小说站  www.xsz.tw

    我低低开口,“事关重大,傅大人可要想清楚了。”

    一直战战兢兢跪在后头的张太医突然膝行到萧綦面前,重重叩头,“启禀王爷,微臣的诊断与傅大人有异,依微臣看来,陛下伤在筋骨,实无大碍,调养半月即可痊愈。”另外一名医官也慌忙叩首,“微臣与张大人诊断相同,傅大人之言,实属误诊。”傅太医身子一震,面色瞬间苍白,却仍是低头缄默。

    剩下两位太医相顾失色,只踌躇了片刻,也顿首道,“微臣同意张大人之言。”

    “傅太医,您认为呢?”我温言问他,仍想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

    白发苍苍的傅太医沉默片刻,抬首缓缓道,“医者有道,臣不能妄言。”

    我掉过头无声叹息,不忍再看他白发银须。萧綦的脸色越发沉郁,颔首道,“傅大人,本王钦佩你的为人。”

    “老臣侍奉君侧三十余年,生死荣辱早已看淡,今日蒙王爷谬赞,老怀甚慰。”老太医直起身子,神色坦然,“但求王爷高量,容老臣的家人布衣返乡,安度余生。”

    “你放心,本王必厚待你的家人。”萧綦肃然点头。

    当夜,傅太医因误诊之罪服毒自尽。乾元殿一干宫人皆因护驾不力而下狱。我将皇上身边的宫人全部替换,任以心腹之人。

    小皇帝失足跌伤的风波至此平息,伤愈后依然每日由我抱上朝堂,一切与往日无异。只是這粉妆玉琢的孩子,再也不会顽皮笑闹,从此痴痴如一个木头娃娃。

    朝臣们每天仍旧远远参拜着垂帘后的小天子,除了心腹宫人,谁也没有机会接近皇帝。原本靖儿每日都要去永安宫向太皇太后问安,自此之后,我以太皇太后需静养为由,只逢初一十五才让皇上去问安,永安宫中也只有数名心腹宫人可以接近皇上。姑姑身边有个名唤阿越的小宫女,当日临危不乱,亲身试药,此后一直忠心耿耿,半事也稳妥仔细。正巧玉岫嫁后,我身边始终缺个得力的人,便将阿越召入王府,随侍在我左右。

    靖儿的痴呆,成了宫闱中最大的秘密,只是這个秘密也不会掩藏得太久。一个年少的孩童或许还看不出太多蹊跷,随着他一天天长大,真相迟早会大白于天下。然而這中间一两年的时间,已足够萧綦布署应对。

    隆冬过后,南方雪融春回,刚刚过了除夕,宫中四下张灯结彩,正筹备着最热闹的元宵灯会。

    就在這喜庆升平的时日,摄政豫章王下令,兴三十万大军南征,讨伐江南叛党。

    北方州郡已受萧綦控制,而南方各地,

    当日子律与承惠王兵败逃往江南,投奔了封邑最广、财力最厚的建章王。趁着京中這两年政局动荡,萧綦无暇他顾,江南宗室亦得以苟延残喘。自诸王之乱后,南方宗室偏安一隅,长久与京中分庭抗礼,王公亲贵拥兵自重,世家高门的势力盘根错节。近年来吏治越发腐坏,民生堪忧。子律南逃之后,萧綦表面按兵不动,不予追击,暗地里一面稳定京中局势,一面关注着南方政局,自年初开始调遣布署,厉兵秣马,悄然做好了南征的准备。只待时机成熟,一朝挥军南下,誓将南方宗室彻底翦除。

    原本萧綦定在春后南征,然而半月前,扼守出京必经之路的临梁关,两日之内接连擒获七名间者。除两人自尽未遂,一人伤重而亡外,另外四人均供出了幕后主使。京中奉远郡王与江南建章王暗通讯息,充当南方宗室安插在朝廷的耳目,察觉了萧綦有意南征,立即派人飞马向南边驰报,却堪堪撞在了临梁关守将唐竞手中,无一漏网。這唐竞正是萧綦麾下名头最响亮的三员大将之一,素以阴狠凌厉闻名,更有“蝮蛇将军”的绰号。昔日在军中一手创建黑帜营,专司训养间者,堪称天下间者的师尊。此人原本留守宁朔,后被召回京中。萧綦命他亲自刑讯此案,诸多宗亲豪门纷纷牵涉入案,朝野为之震动。

    饶是再铁硬的间者落在這酷吏手上,也是生不如死,更何况养尊处优的世家亲贵。

    正月初七,唐竞上表弹劾,历数奉远郡王觊觎皇室、谋逆犯上等八条大罪。

    正月初十,京中群臣联名参奏,恳请摄政王兴师讨伐,以正社稷。

    正月十一,摄政王颁下讨逆檄文,命虎贲将军胡光烈率十万前锋南征。

    四日后的元宵宫宴,京中王公亲贵,文武重臣齐聚,将是一年一度最受瞩目的盛会。

    “這一段玉阶铺上绣毡,每隔十步设一盏明纱宫灯。”玉岫拢着狐裘,俏生生立在那里,领着一群宫人张罗布置,一袭宝蓝宫装衬得她肤光莹润,眉目姣妍。

    我徐步走到她身后,含笑道,“辛苦了,宋夫人。”

    玉岫回头,忙屈身见礼,嗔笑道,“王妃又来取笑奴婢!”

    “总是不记得改口,你我已是姑嫂了,还説什么奴婢。”我笑着挽了她的手,“這阵子全靠你帮着操持,若没有你,我哪里顾得过来。”

    “我能有今日的福分,全是王妃的恩赐,玉岫怎么能忘本。”她轻叹一声,“我自小生得粗笨,也没别的本事,原盼着王妃不嫌弃,让我一辈子跟在您身边,玉岫也就知足了……哪里想到竟会有今日的福分。”我莞尔道,“傻丫头,你若一世跟着我,怀恩又怎么办呢?”玉岫粉颊飞红,眉目含情,“那个呆子,才不要提他!”

    “這几日军务繁忙,怀恩也很是操劳吧?”我摇头笑道。玉岫迟疑点头,眉间浮上一丝忧虑,“最近他倒是天天忙,却不知为了什么,整日黑口黑面,好像跟人斗气似的,问他也不肯説。”

    我心下雪亮,自然明白宋怀恩为何气闷。日前萧綦任胡光烈为前锋主将,统兵十万南征,却将他留在京中,毫无动静。他两人向来是萧綦的左膀右臂,论资历战功皆不分高下,且素来性情不合,胡宋相争已是朝中人尽皆知的事。如今胡光烈一人占了风头,让宋怀恩怎么咽得下這口气。

    昨日早朝他已按捺不住,当众请战,却被萧綦不动声色地搁下。我亦不明白萧綦這次做何打算,或许是时机未到,也或许留下宋怀恩另有重任。這一番思量,自然不便对玉岫直説,我只笑了笑,温言宽慰她,“谁没个喜怒起伏的时候,你也不必在意。男人也如孩子一样,哪怕贵为将相公侯,偶尔也还是要哄哄的。”

    玉岫瞪大眼,“孩子?怎么会呢?”我抿唇笑而不答,她却是个较真的性子,越发琢磨得迷糊迷糊,小声嘀咕道,“哪有這么大的孩子……”

    阿越在我身侧扑哧一声笑出来,她与玉岫年纪相仿,两人素来交好,玉岫羞窘之下,掉头朝她啐去,“這小妮子,哪天王妃给你也挑个好夫婿,可就有得你笑了!”

    阿越咯咯笑着,躲到我身后,我忍俊不禁。只有与她们在一起,才记得自己也是韶华年纪,才能偶尔如此嘻笑。

    正笑闹间,一个低沉带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何事如此开心?”

    萧綦缓步负手走来,轻裘缓带,广袖峨冠,不着朝服时别有一种风仪,愈显气度雍容,清峻高华,卓然有王者之相。我扬眉而笑,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他,不掩赞许之色。他被我看得啼笑皆非,当着左右不便言笑,只淡淡道,“又在琢磨什么?”我正色叹道,“可惜這般好仪容总被冷面遮去,也不知有没有女子暗暗仰慕……”玉岫和阿越退在一旁,闻言不禁掩口失笑。萧綦重重咳嗽一声,瞪我一眼,又不便当众发作,只得别过头去掩饰尴尬。

    “玉岫也在此么?”他似不经意的看到玉岫,温言一笑。玉岫忙见礼,向他问安。萧綦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她,温言问道,“怀恩近来可好?”

    “多谢王爷挂念,外子一切安好。”玉岫在萧綦面前依然拘谨,回答得一板一眼。

    萧綦一笑,“怀恩是个直性子,闲来也该修修涵养了,有些事不可操之过急。”

    玉岫脸红,慌忙俯身道,“王爷説得是。”

    煖炉熏得内殿和暖如春,虽已到深夜,也不觉得冷。萧綦在灯下翻阅公文,我倚在一旁的贵妃榻上,闲闲剥着新橙,不经意间抬眸,看见他淡淡侧影,忽觉心中一片宁定,怎么看都看不够。我走到他身侧,他却无动于衷,凝神专注在那小山般堆积的文书上。我忽起顽心,将一瓣剥好的橙瓣递到他唇边。他目不转睛,只是张口来接,我却陡然收回手,让他衔了个空。

    “淘气!”他将我揽到膝上,硬将橙瓣衔了去。我就此赖在他膝上,无意间转眸,却看到了案上摊开的奏疏,又是宋怀恩请战的折子。

    我俯身略看了看,挑眉问他,“你真不打算让怀恩出征?”

    萧綦将奏疏合起撂在一旁,似笑非笑道,“军机大事,不可泄漏。”

    “故弄玄虚。”我别过头,懒得理他,心知他在故意吊我胃口。

    萧綦笑着揽紧我,笑容莫测高深,“怀恩自然是要出战的,不过不是现在,眼下我还要等一个人。”

    “等谁?”我一怔,想不出还有什么人比宋怀恩更适合领军南征。

    他眼底笑意莫测,淡淡道,“届时你自会知道。”

    “就会装神弄鬼。”我撇撇嘴,一拂长袖,自他膝头离开。

    他扣住我手腕,将我拽回怀中,含笑凝视我,“只這两日,此人也该到了,相信必会给你惊喜。”

    我猜测他所谓的惊喜,却摸不着半分头绪……想来应该是哥哥吧,却不知哥哥与南征能有什么关系。

    连着两日春寒,夜里突降大雪,转眼到了正月十五,元宵宫筵就在当晚。

    午后探望了姑姑,她今日的气色精神都不错,晚上应当可以出席,我也放下心来。从永安宫出来,见宫道积雪甚深,宫人们正在洒扫,便绕道从侧廊而行。转过西廊,不经意间窥见墙头一片红梅怒绽,耀人眼目……竟然是景麟宫的梅花又开了。

    我怔怔驻足,望着那探出墙头的寒梅,一时有些恍惚。

    景麟宫的主人已经一去五年,想不到人事全非,旧物依然。這宫门平日深锁,恰好今日开了门,两名内侍正在门前清理扫雪。我叹息一声,不觉抬步走进那闲置已久的宫院。地下薄薄积雪,映得天地间素白一片,俨然清净无垢的神仙之地,唯独那几株老梅,虬枝繁花,傲雪绽放,艳到了极致,反倒让人心里生出一丝凄然。

    往事纷纭,如幻似梦,不经意间回眸,那绰然身影竟在此刻真切浮现。

    我又见了他,恰如当年蕴雅风仪,披一袭银狐裘斗篷,风帽半掩,青衫翩翩,自那寒梅深处踏雪而来……连幻影也会這般真切,近在咫尺与我相望,仿佛伸手可及。一阵风过,梅花簌簌洒落在他肩上,他抬头,风帽滑落……质若冰雪孤洁,神若寒潭清寂,只淡淡抬眼的一瞬,已夺去天地间至美光华。
正文 南征
    空庭闲阁,落梅纷飞,暗香萦绕如缕。小说站  www.xsz.tw四目相交的刹那,时光回转,岁月如逝水倒流。记忆里温润如玉的少年,与眼前孤清落寞的男子叠印在一起,如幻如影,若即若离。他静静望着我,幽远目光穿越了离合悲欢,似水流年,凝定在此刻。

    一瓣落梅沾着碎雪,随风拂上他鬓角,那乌黑的发间,隐隐有一丝灰白。五年的幽禁岁月,让昔日俊雅无俦的少年,已经早生了华发。

    他半启了唇,隐约似要唤出一声“阿妩”,语声却凝在了唇边,终究化作一声微不可辨的叹息。

    “王妃。”他低声唤我,這声音曾无数次唤过我的名,那些低喃浅叹,年少情浓的记忆,都随着這一声低唤,如潮水般涌现——只是,他叫我“王妃”,這淡淡二字却似潮水里挟裹的冰棱,生生刺进血肉,痛得人张不了口,发不出声。我缓缓垂下目光,平静地向他行礼,微笑道,“不知皇叔今日回宫,王儇失礼了。”

    垂下目光,我再看不见他的神情,终于能够从容地开口。

    “子澹奉召回朝,未能及早知会王妃。”他亦淡定回应,语声宁定得没有一丝波澜。

    沉寂的庭苑,只听得风动梅枝,雪落有声,我与他却是相对无言。彼此相隔不过数步,却已经隔了一生,一世,一天地。

    纷乱脚步和重物触地的声响令我瞬时回过神来,但见侍卫抬着几样简单的箱笼,已经进了宫门。两名内侍在前头领路,当着子澹面前竟高声催促,十分倨傲无礼。

    领头的内侍陡然瞧见我也在此,面色顿时一变,慌忙奔到跟前,满面谄笑,“参见皇叔!王妃万安!”

    我略蹙了蹙眉,“皇叔今日回朝,景麟宫为何还是這个样子?”

    内侍忙回禀道,“小人也不知皇叔今日便到,仓促间没来得及洒扫,小人這就去办!”

    “是么?”我扫了他一眼,淡淡道,“我还以为,這是要等着我来动手。”

    “小人不敢,小人罪该万死!”内侍慌忙跪下,叩头不止。這宫里的奴才最是势利,谁得宠,谁失势,捧哪个,踩哪个,向来毫不含糊。昔年光彩夺人的三殿下,如今已是孑然潦倒,性命尚且捏在他人手里,哪还有半分皇子威仪,回到這趋炎附势的宫廷,只怕是任人鱼肉了。我心中艰涩,仍强颜笑道,“皇叔风尘劳顿,请先移驾尚源殿歇息,待景麟宫稍事整理,打点齐整了再搬过来,可好?”子澹微微一笑,唇边竟牵出一丝细纹,更显得那笑意凄凉,“如此便有劳王妃。”我默然别过头去,曾经那样亲密的两个人,如今已疏离得如同陌路。

    忽见他身后转出一名宫装少妇,怀抱小小襁褓,走到我跟前,低头垂颈,屈膝重重跪下。

    “妾身苏氏,拜见王妃。”這轻细语声落入耳中,我怔住,竟有些回不过神。凝眸看去,见她身形窈窕,秀发如云,那身粉锦贡缎的宫装虽是上好的衣料,却显得有些旧了,头上珠翠也极少……想来這几年,子澹实在过得很是苦寒。我心里刺痛,忙温言道,“苏夫人不必多礼。”

    那女子缓缓抬头,鹅蛋脸,新月眉,明眸含怯,红唇轻抿,這张姣好的容颜熟悉得触目惊心。

    锦儿,苏锦儿,侍妾苏氏。

    我万万没有想到,为子澹诞下女儿的那名侍妾,竟是我在徽州遇劫失散的贴身俾女苏锦儿。

    锦儿只望了我一眼,立刻低下头去,目光与我相交一瞬,分明有莹然泪光闪过,“王妃……”

    我怔怔看她,又看向子澹,竟説不出话来,一个字也説不出来。

    子澹深深看我一眼,移开了目光,只怅然一笑,“锦儿很是记挂你。”

    阿越趋前一步,欲搀扶锦儿,她却不肯起来。我忙俯身扶住她纤瘦肩头,展颜微笑,眼前却涌上水雾,“真的是你吗,锦儿?”

    “郡主,奴俾对不起你。”她终于抬起脸来,昔日丰润如玉的脸庞已变得纤巧瘦削,眉目宛转含愁,与从前判若两人。

    自从徽州遇劫,与她失散,那之后再没有她的音讯。一别两年,如今她竟带着孩子,和子澹一起归来。我怔怔看她,分明惊喜欣慰,却又隐隐悲酸,半晌才轻轻叹道,“回来了就好。栗子小说    m.lizi.tw”

    她怀中襁褓突然传出嘤嘤哭声,蓦的惊醒我——眼前一切都已变了,我却兀自沉溺于往日,分不清今夕何夕,浑然忘了眼下的处境!

    原来這就是萧綦给我的惊喜,這就是他要等来的人,他在等着看我如何应对旧人旧情,看我究竟是惊是喜……寒意丝丝侵来,凝结于心,只余无尽寒意。

    “怎么了,孩子可是冻着了?”我忙垂眸一笑,“先到暖阁歇着,再慢慢叙话不迟。”

    子澹颔首一笑,目中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伤感,旋即归于无形。

    我匆匆转身,低头在前引路,不敢再看他,只恐被他的目光洞穿了伪装的笑颜。

    进得暖阁,那孩子越发哭闹,大概是饿了。

    “宫里有奶娘,传奶娘来吧。”我看了看锦儿怀中襁褓,掉头吩咐阿越,不知为何,竟不愿多看那孩子一眼。锦儿忙道,“不劳奶娘,這孩子一直是我自己带,也不惯生人。”他们竟连奶娘也没有,真不知這些时日是如何过来的。锦儿抱了孩子去里间喂奶,外间只剩我和子澹,对坐无言。沉默片刻,我微笑道,“太皇太后已经给小郡主拟了名字,是单名一个玟字,皇叔若满意,便可赐命了。”

    子澹端了茶盏,修长苍白的手指轻叩青瓷茶托,静了半响,淡淡道,“她叫阿宝。”

    我心口一紧,手上轻颤,盏中茶水几乎泼溅出来。阿宝,他的女儿叫做阿宝……

    “阿宝,你便叫做阿宝好了!”

    “我才不要叫這么难听的名字,子隆哥哥讨厌!”

    “你既然扮作小丫头,难道还能叫上阳郡主?”

    “其实……阿宝也很好听啊。”

    “子澹你也不帮我!每次都是我扮丫头,不玩了!”

    “阿宝,阿宝,小气鬼……”

    那么多年了,我竟还记得,他也记得。浓浓酸楚袭上鼻端,我霍然抬眸,淡淡道,“這个名字不好听。”

    昔年我们一起玩闹,锦儿亦常常跟在左右,她岂能不明白這个名字的深意。哪个女子愿意以另一个女子的昵称为自己女儿命名,就算不能抗拒,心中也必然是不甘心的。“锦儿很好……”我望向子澹,眼中不觉已泛起泪水,“你,切莫辜负了她。”

    子澹定定看我,唇畔渐渐浮现一抹苍凉笑容,“他,待你可好?”

    他终究还是问了不该问的话。我无奈地望住他,为何直到如今他还学不会机变自保,他可知這宫闱危机四伏,自己性命早已捏在他人手里。我漠然起身,仿佛不曾听见他方才之言,欠身道,“皇叔风尘劳顿,王儇不便叨扰,晚些时候再来探望。”

    “王妃,奴婢已将一应衣饰用具送去景麟宫了,要不要再多拨些人过去侍候?”阿越一边灵巧地帮我更衣梳妆,一边低声探问。

    我闭上眼,“不必,就照常例办。”

    “是,那晚上宫宴,皇叔的席位也还是照旧安排?”

    我略一点头。

    “苏夫人身边还是拨些奶娘嬷嬷过去吧?”

    我嗯了一声。

    “小郡主好像还……”

    “够了!”我陡然睁眼,拂袖将面前妆台上物什统统扫落。

    阿越和一众宫人慌忙跪下,我耳中嗡嗡作响,全是皇叔、苏夫人、小郡主……一字字盘旋不去,扰得我心烦意乱,莫名不安。越是竭力想要挥开這阴云,越是有人在耳边一次次提起,似乎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戏,看我如何应对這冰冷的一幕。

    “不必折腾了,皇叔此番不会长住。”我颓然叹息,挥手让她们都退下。

    萧綦等来领兵的人,原来是子澹。小说站  www.xsz.tw

    我闭目涩然一笑,不错——讨伐子律,还有谁比皇叔子澹更合适。让他挂上统帅的虚名,以皇室的名义领兵,如此一来,就算屠尽江南宗室,也不过是皇室操戈,自起杀戮,与摄政王萧綦全无关系。屠戮宗室是万世难洗的恶名,萧綦這一招借刀杀人,实在高明之至。

    我撑着妆台,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

    原以为让子澹留在皇陵,就算偏寒寂寥,也好过置身這是非纷争之地。至少他还有锦儿和幼女相伴,至少可以平安到老。

    然而一道诏书,终究将他带回到這物是人非的宫城,只怕他还不知道,眼前等着他的,将是一场手足相残的惨事。

    子澹,我该怎么办,明知道等待你的将是万劫不复之灾,我却无力阻止。

    “叩见王爷。”侍女们的声音从宫门口传来。

    我霍然转身,抬手一掠鬓发,挺直了后背,静静望向门口。萧綦踏入内室,挺拔身形被明烛之光照耀,笼上一层淡淡光晕。他已着上金章华绶的礼服,王冠峨嵯,广袖上腾跃云霄的金龙,长须利爪,龙睛点染朱砂,炯炯逼人,赫然不可直视。他负手立在我面前,影子投在汉玉蟠龙的地面,长长阴影似将一切笼罩。

    眼前之人是我的夫君,亦是天下的主宰,无人可以忤逆他的意志。

    他走近我,带着一如往常的淡定笑容,眼底敛去了锋芒,愈觉深不见底。我挺直后背,仰首屏息,静静望着他走近,近得可以触及彼此的气息。

    他的目光能令阵前大将当众冷汗透衣,即便是杀人如割草的七尺男儿,也挡不住他洞悉一切的凌厉目光。

    我平静地迎上他目光,并不闪避,任由他的双眼将我深心洞穿——寒梅林中故人相见,连我自己都意想不到,竟是如此清醒平静。一直不敢想,子澹归来之日会激起怎样的波澜,直到他真的站在我面前,猝不及防之下,我才清楚看见自己的心。过往种种,已如昨日长逝,曾经的伤口上早已长出新的血肉,覆盖了一切痕迹。人心是最柔软亦最坚硬的地方,我终于明白,属于子澹的那扇心扉已经彻底锁上。

    萧綦审视着我的眉目神情,我亦思量着他的喜怒心意,四目凝对之下,我们无声对峙,时光也仿佛凝滞。

    他的眼神渐趋柔和,修长手指穿过我散覆肩头的长发,将一束发丝握在掌心,含笑叹息,“我娶了天下最美的女子。”

    除此,他还拥有天下至高的权力,最为忠诚的勇士、最神骏的战马、最锋利的宝剑……世间男子渴求的一切,他几乎都已拥有。

    而另一个人恰好相反,他已一无所有,曾拥有过的一切都已失去。

    我深吸一口气,握了萧綦的手,将他掌心贴上我脸颊,微微一笑,“天下最好的一切都已在你手中,别的,已是无足轻重。”

    他轻轻扳转我身子,从背后环住我,与我一起看向巨大而光亮的铜镜,镜中俪影争辉,将明烛灯影的光芒尽压了下去。

    “這一生,你只许站在我的身旁。”他语声低沉,缓缓吻上我光裸的脖颈,一点一点吻下去。那镜中的女子眸色迷离,青丝缭绕,从胸口到面颊迅速染上一层蔷薇色……我再没有力气支撑,软倒在他怀抱,咬唇忍回心底的酸涩。

    此时此地,纵有再多委屈也不能开口,不能将他激怒。我已失去太多亲人,不能再失去一个子澹。

    然而,我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我们才能放下一切,再不用彼此猜疑。

    一声清越悠长的钟声遥遥传来,那是入夜报时,命各宫掌灯的晚钟。已是掌灯时分,宫筵的时辰快要到了。宫灯高照,茜纱低垂,侍女们远远退去。

    “还不梳妆,要我帮忙动手么?”萧綦含笑看我,终于将我放开。我垂眸一笑,亲手拈起象牙嵌金梳,缓缓梳过长发,挽做如云宫髻。萧綦负手立在身后,温柔笑看我梳头。最后一枚凤钗斜斜插上髻间,我从镜中凝视萧綦,静默片刻,淡淡道,“今日见着子澹,我很高兴”。

    我的话发自肺腑,由衷感喟,“我的亲人已经不多,能够见着子澹平安归来,过往种种,尘埃落地,也算了结一桩挂碍。”

    萧綦似笑非笑,手指勾住我鬓旁几缕散落的发丝,悠然道,“你还欠我一个问题,不曾回答。”我转眸一想,不觉失笑,他竟对那句“总之不一样”的戏言耿耿于怀。我敛了笑容,深深看他,“青梅竹马是可以同欢笑,共无邪的伙伴,恰如兄弟知己;爱侣则是祸福生死都不离不弃,彼此忠贞,再无他念……這便是我所谓的不一样。”

    萧綦目光深邃,久久不语,默然将我揽入怀抱。我不知道這一番话能否消除他心中芥蒂,只暗自忐忑,亦庆幸眼前是我的爱人而非敌人。陡然下颌一紧,萧綦抬起我的脸,笑意里透出杀气,“可我偏偏嫉妒。”

    我呆住,几疑自己听错,他是説嫉妒么,如此桀骜豪迈的一个人竟亲口説出嫉妒二字。……

    “我嫉妒他早遇见你,竟敢比我早了十几年。”他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眼底戾气忽重。

    這孩子气的话,却一本正经从他口中説出,令我怔了片刻,才陡然大笑起来,直笑得喘不过气。

    “谁叫你自己来得迟。”我伏在他胸前,一时悲喜交集,“迟了這十几年,往后就用你一辈子来偿还。”

    萧綦还未回答,屏风外却传来阿越的催促声,“王爷王妃,时辰已近,是否启驾入宫?”

    我们静了下来,两人均不语不动。我伏在他怀中,深深藏起脸庞,半晌才低低开口,“子澹,真要么?”

    萧綦淡淡反问我,“你不愿意?”

    我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紧闭了眼,心如刀割,“我以为,他不会愿意。”

    萧綦笑了笑,缓缓道,“他若顺从旨意,我可保他阵前无恙;若是抗旨,那就不必再回来了。”

    摇光殿凭水而立,殿阁玲珑,碧檐金阑倒映流光,入夜灯影与水中倒映的点点星辉相交融,迷离摇曳,恍如琼苑瑶台。茜纱宫灯沿殿阁回廊蜿蜒高挂,珠翠环绕的娇袅宫婢擎着上千枝巨大明烛,每隔五步,侍立左右,照得大殿明华如昼。龙涎沉香膏的馥郁香气,缥缈萦绕,行过九曲回廊,熏得人履袜生香。

    琉璃杯,琥珀盏,金玉盘,满座王孙亲贵,锦衣华章,兰麝幽香遍传远近,环佩之声入耳旖旎。殿上钟乐悠扬,宛转丝竹响遏行云。殿前龙椅空置,水晶帘卷,帘后锦榻上的太皇太后,早已昏昏睡去。靖儿由我抱至殿前接受众臣朝拜,稍后便让奶娘抱了回去。

    萧綦踞坐首席,席前迎奉祝酒之人络绎不绝。我矜然含笑,随着他一次次举杯,仰首饮尽的刹那,目光掠过杯沿,斜斜落至对面。

    对面子澹神色恍惚地端起白玉杯,独自倚坐案后,苍白容颜染上一抹微醺的红。他以皇叔之尊同样位列首席,席前却是冷冷清清,素日交好的名门亲贵纷纷避之惟恐不及。我握紧手中水晶杯,心底微微的痛,萧綦的话一遍遍盘旋心头,那甘醇美酒入喉尽化作苦涩。

    不经意间,子澹回眸迎上我的目光,神色淡淡,隐有一丝缠绵掠过眼底,

    我手上一颤,杯中琼浆洒出,溅上衣袖。侍立在侧的宫女慌忙上前,帮我拭去衣上酒渍。此刻不知有多少双眼正在看着我,看着他,看着萧綦……我们都不能有本分行差踏错。我静静望着他,企盼他能看懂我眼中的担忧与歉疚。他却移开了目光,唇畔牵起一抹飘忽的笑,径直斟上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我黯然垂眸,恍惚的瞬间,忽又有人趋前祝酒,“微臣恭祝王爷福寿齐天。”

    福寿齐天,這话好生唐突大胆。我微微蹙了眉,却见眼前這人眉目清朗,风仪雅致,身穿御史大夫服色,原来是他——允德侯顾雍的侄孙,顾家這一辈里仅存的男儿,当日与子澹交游甚密的风流名士顾闵汶。我淡淡一笑,转眸看向他身后的少女,那少女娉婷紫衣,臻首低垂,依稀窥得相貌不俗。

    “顾大人请。”萧綦神情倨傲,微微颔首举杯,显然并不欣赏這句唐突的奉承。顾闵汶有些尴尬,旋即微笑侧身,引出身后的少女,“舍妹顾采薇,素仰王妃风华,今日初次入宫,特来拜见王妃。”紫衣少女盈盈下拜,纤腰款款,我见犹怜。曾听説过宜安郡主的女儿、顾雍的嫡孙女,是以工诗善画而闻名京华的美人,我凝眸看去,柔声笑道,“原来是采薇,我亦久闻你的才名。”

    顾采薇缓缓抬起头来,明眸似水,绿鬓如云,好一个出尘的丽人。见我打量她,她亦目不转睛地望着我,眼中掠过钦羡之色,垂眸柔声道,“王妃龙章凤姿,天人之质,采薇心向往之。”她态度谦恭,言语却是不卑不亢,令我多了几分好感。我含笑点头,却见顾闵汶面露得色,悄然窥看萧綦,谄笑道,“舍妹对王爷英名亦是钦慕久矣。”顾采薇垂眸敛眉,闻言更是深深低头,颊生红晕。而萧綦听了此话,仍是倨傲慵然,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扫过眼前丽人,并无停留之意。

    可叹堂堂顾氏竟沦落到如此地步,自顾雍病故,昔日名门公子非但趋炎附势,更无耻到以美色讨好权臣。我心下雪亮,不由冷冷一笑,再看這顾采薇顿觉可怜可惜。她却似松了口气,抬眸望向我,目光闪闪动人。

    “顾氏门庭钟毓,果然人才辈出。”我不忍见她难堪,便温言笑道,“听闻你善画,不知师从何人?”顾采薇粉颈低垂,颊上红晕更甚,轻声道,“采薇曾受江夏郡王指点。”江夏郡王,我一怔,旋即粲然笑叹,“原来是家兄收的好弟子,难得难得。”

    “舍妹蒲柳之姿,蒙王妃谬赞,实在惶恐之至。”顾闵汶神色尴尬,似不肯死心,抬头却触上我冷冷目光,只得讪讪领了采薇退下。

    我回眸看向萧綦,见他似笑非笑瞧着我,眼底大有狡黠得意之色。

    酒至半酣,宴到隆时,众人都已醺然,萧綦起身,抬手罢了乐舞,满殿笑语歌乐顿时归于沉寂。

    萧綦负手立于玉阶之前,环视四下,神色冷肃,“蒙天祚之佑,吾皇隆恩,今日得与诸公共庆良宵,安享盛世升平,乃予之幸也。然江南之乱未平,予等朝夕不能安寝。所幸今日皇叔回朝,吾皇得肱股之助,实乃天下苍生之幸。”

    群臣顿首,齐颂吾皇万岁。

    “我前锋已至江左,万事俱备,三军待发。此番伐逆任重道远,非皇室高望之人,不足以当主帅之任。”萧綦的目光扫过群臣,满殿鸦雀无声,子澹垂眸端坐,脸上不辨喜悲。萧綦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而今放眼满朝文武,唯皇叔众望所归。”

    子澹不语不动,苍白的脸上毫无波澜,似早已预见了這一刻的来临。他是永远不懂得反抗的人,即便到了這样的时刻,也只是以沉默来抗拒,而這沉默之下,却已怀了赴死的决心,殿外夜风吹动水晶帘,簌簌的清冷声音,一下下敲击在心头。

    殿上很静,死一般的寂静。萧綦冷冷负手,一言不发,静候着子澹的回答。

    我望着子澹,默然咬唇隐忍心中焦急,却恨不得奔上前去将他摇醒——子澹,没有用的!即使你以沉默抗拒,也挽回不了這定局。圣旨早已经拟好,猩红的玉玺也已加盖上去。此刻萧綦还有耐心,还肯给你一线生机,只要你能顺从,他便答应我不会夺你性命……子澹,求你开口,求你接受這旨意!

    萧綦的目光一分分阴冷下去,杀机迸现。

    再不能拖延,我顾不得多想,霍然站起。一时间满殿皆惊,每个人的目光都投向我。子澹终于抬眸,静如死水的眼底泛起悸动波澜,淡无血色的唇微微翕张,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我端了酒杯,徐步行至子澹面前,眼角瞥见一道焦虑关切的目光,是宋怀恩。

    此刻满殿的人都在等着看,看我如何为昔日爱侣求情。

    我双手举杯,直视子澹,微微含笑道,“得皇叔之助,是我社稷之福,百姓之福,王儇恭祝皇叔旗开得胜,平安归朝!”

    子澹定定望着我,面孔在瞬间褪尽血色。我对他惊痛目光视若无睹,只将酒杯双手奉至他眼前,不留半分退让的余地。

    短短片刻的僵持,于他是生死相悬,于我却是爱恨之隔。子澹终于伸出手,接过酒杯,指尖与我微微相触,只顿了一顿,骤然仰头,杯倾酒尽。

    众人齐声高颂,“恭祝皇叔旗开得胜,平安归朝!”

    我静静垂目而立,不看子澹,不看萧綦,亦不管任何人的目光。

    就让世人皆当我凉薄无情,就让子澹从此恨我……子澹,我只要你懂得,与其愚蠢的死去,不如坚强的活着。从前是你告诉我,世间只有生命最为可贵,也是你告诉我,人要惜福,更要惜命——你教我的,请你一定要做到。

    翌日,圣旨下。皇叔子澹被拜为平南大元帅,宋怀恩为副帅,领军二十万,征讨江南逆党。
正文 缔盟
    我召玉岫入府,将一只通体晶莹无瑕的镂雕麒麟碧玺瓶赐了给她。栗子网  www.lizi.tw

    “麒麟瓶,寓意平安威武,你替我转交怀恩,祈望天佑平安,早日得胜回朝。”我抚着瓶身,淡淡微笑。玉岫感激地接过玉瓶,屈身下拜,“多谢王妃。”我握了她的手,一字一句道,“告诉怀恩,我在京中等候他们平安归来。”

    萧綦的允诺,我终究还是不够放心。两军阵前,或许一切都有可能发生。千里之外,我不知道还有没有能耐保护他周全。子澹是恬澹如水的一个人,骨子里却藏着凛冽如冰的决绝,此去江南只怕他已怀有必死的决心。我一面暗中吩咐庞癸,以侍卫的身份跟随子澹南征,贴身保护他的安全,一面将子澹托付给宋怀恩,要他务必带着子澹平安回来见我。

    除去萧綦的宠爱,我终究还得握有自己的力量。身为女子,我不能跃马阵前,亲自开疆拓土,也不能立足朝堂,直言军国大事。从前,我以为失去了家族的庇佑,就一无所有。如今我才明白,家族赐予我的宝物并非荣华富贵,而是与生俱来的智慧和勇气,令我得以征服天下最有权势的男子,征服天下最忠诚的勇士。

    男人征伐天下,女人征服男人,古往今来,這都是天经地义的法则。今日的王儇已非昨日娇女,我要天下人再不敢小觑于我,无论何人都不能操纵我的命运。

    南征之日在即,而元宵宫宴之后,我再没有踏足景麟宫,也再没有见到子澹。锦儿虽与我久别重逢,也只在当日匆匆一见,之后要事纷至,我亦没有心思与她叙旧,也或许我还未能想好怎样面对她。如今,她已是子澹的侍妾,是他女儿的母亲……再不是昔日随侍我左右的小丫头。

    是夜,宫中来人説靖儿又发热咳嗽,我忙入宫探视,守着他入睡后才离开乾元殿。

    刚刚步下宫前的玉阶,忽听侍卫一声暴喝,“是谁!”

    左右侍从立即将我团团围在中间,烛火大亮,但见偏殿檐下一个黑影,被蜂拥而上的禁军侍卫围住,刀剑寒光乍现。

    “王妃救我,我要见王妃!”惊慌的娇呼陡然响起,竟是锦儿的声音。

    我喝住侍卫,疾步趋前,果然是锦儿被侍卫的刀剑架住脖颈,狼狈跌倒在地。

    “怎么是你?”我一时惊诧莫名。她脸色苍白,涕泪纵横,“奴婢想求见王妃,不欲被皇叔知道,是以悄然等候在一旁……”

    我蹙眉叹了口气,令阿越扶起她,“苏夫人以后有事,命宫人通传即刻……也罢,你随我来。”

    我领着她与心腹侍女避入殿内,心中大致猜到,她必是为了子澹南征的事来求我。屏退了左右侍卫,我不动声色地坐下来,淡淡道,“苏夫人有事请讲。”

    锦儿陡然跪倒,失声泣道,“郡主,锦儿求您大发慈悲,求求王爷,别让皇叔出征,别让他去送死!”

    “住口!”我料不到她竟如此口无遮拦,忙截住她话头,“這是什么话,皇叔出征在即,岂可如此胡説!”

    “這要一去,他哪里还回得来!”锦儿不顾一切地扑到我脚边,戚然望住我,“郡主,您就没有一丝慈悲之心吗?”

    我气急,浑身发颤,竟忘了如何反驳,只厉声道,“锦儿,你疯了么?”

    她拽住我衣袖,泣不成声,“难道郡主就毫不顾念过往的情分……”

    我耳边嗡的一声,只觉血往上冲,想也不想便是一记耳光,扬手掴去,“给我住口!”

    锦儿跌倒在地,半边脸颊通红,呆呆望住我,再不哭叫。栗子小说    m.lizi.tw

    “苏夫人,你听仔细了!”我盯着她双目,一字一句道,“皇叔出征是奉旨讨逆,必会旗开得胜,平安归来,决不会死在阵前。”

    我盯着她惊骇欲绝的面孔,“可你方才的话若是传扬出去,却会立刻为他招致杀身之祸!”

    锦儿瘫软在地上,浑身发抖,语不成调,“锦儿知罪,是锦儿莽撞无知……求郡主……”

    我再一次截断她的话,“锦儿,你要记住两件事,往后再不许提到过往情分四个字,此其一;其二,我已是豫章王妃,往后不必再称郡主。”

    她不再开口,只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目光幽幽变幻。我侧首叹息,不愿再多説,挥手让她退下。她缓缓退到门口,忽然转身,冷冷看我,“王妃,您就這么不愿提起从前,恨不得将过往一切都抛开么?”

    我闭了眼,只觉深深疲惫,甚至不愿再看她一眼,“阿越,送苏夫人回去,今后没有我的令谕,不得踏出景麟宫半步。”

    锦儿陡然笑了起来,挣开阿越,“王妃放心,锦儿不会再给您惹麻烦了!”

    我漠然拂袖,转身往殿外而去。

    “就算锦儿背叛了王妃……”锦儿被宫人拖走,一面兀自惨笑,“但皇叔绝没有半分对不起您!”

    正月二十一,正午吉时,子澹率众出武德门,远赴征程。

    萧綦率百官登临城头,遥遥相送。在司祀颂告声中,萧綦肃然举起酒樽,上祭苍天,下祀后土,余酒泼洒向四方。

    我立于他身后,从高高的城头俯视子澹远去,那银盔雪甲不染微尘,在军阵之中格外醒目,宛如薄雪飘落盾甲,转眼便被黑铁潮水般的军队湮没,渐渐远去无踪。

    他始终不曾回望城头,那单薄孤清的身影,绝决地消失在我眼中。

    转眼三月,初春连绵的阴雨整整下了十余天。

    整个京城都被笼罩在绵愁不绝的风雨中,瑟瑟终日,宫中也越发的阴冷。京城每到春秋时节,总有那么十天半月阴雨连绵,令人郁郁难欢。前些天又染了风寒,原以为是小恙,却不料缠绵病榻,一躺就是数日。自两年前那场大病过后,一直未能复原,无论如何调养仍是虚弱,太医认定我的身子仍然不能承担生育之累,那药也是一日未曾间断。

    午后睡起,朦胧倚在软榻上,一时胸口窒闷,掩口连连咳嗽。忽觉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手搁在我后背,轻轻拍抚。我勉力笑了笑,扶了他的手,倚倒在他怀中,冰凉的身子顿时被浓浓暖意包围。

    “好些了么?”他轻抚我长发,满目爱怜。我点头,见他一脸倦容,眼里隐有红丝,一时心中不忍,“你自己忙去,不必管我,误了正事又要熬到半夜。”

    “那些琐事倒不要紧,倒是你才叫人放心不下。”他叹了一声,替我拢了拢被衾。近日南征大军在舆陵矶受阻的消息传来,令人忧烦焦虑,他更是一连数日未曾睡过好觉。正欲问他今日可有进展,却听帘外传来通禀,“启禀王爷,诸位大人已在府中候着。”

    “知道了。”萧綦淡淡答道,却是无动于衷。我看向帘外的骤雨急风,“南边还是僵持着么?”

    “這些事用不着你胡思乱想,自己好生歇着。”萧綦笑了笑,帮我拢起散落的鬓发,径直起身离去。我望着他背影头,心中思绪纷乱,盘桓许久的话,到了唇边却又迟疑。栗子小说    m.lizi.tw哥哥的书信还在枕下,取出又读了一遍,薄薄的一纸书信,捏在手中,竟重逾千斤。

    南征大军一路南下,势如破竹,到了舆陵矶,却遭遇连日大雨,江水暴涨,先前预备的小艇根本无法渡过湍急的江面。而舆陵守将弃城南逃时,已预知雨季将至,竟将沿岸高大树木尽数伐去,令我军不能造船渡江,以至在舆陵矶被困多日。而胡光烈的十万前锋,与敌方对峙已久,粮草将尽,急盼大军来援。如果舆陵矶不能强渡,唯一的办法就是绕道愍州。愍州是晋安王封地,地势险峻,易守难攻,若非晋安王开城借道,要想强行攻城,恐怕比渡江更难。而晋安王与建章王更有姻亲之盟,一面假意上表朝廷,声讨逆臣,以忠良自居;一面却又扼守愍州,拒不开城,对朝廷阳奉阴违,实在可恨之至。

    哥哥在信中称,拖延多年的楚阳大堤,在他到任后几经艰难,终于修筑落成。楚阳大堤一旦建成,下游为害多年的洪涝之患,几乎化解大半,可谓功在千秋,泽被苍生。這道大堤非但是哥哥的心血,更是投入无数财力,耗费数千河工血汗所成。

    然而我也知道,正是大堤连日抢工,而三条导引副渠还未来得及完工,才使得上游江水遇雨暴涨,无法泄洪,江水上涨到前所未有的程度,阻碍了大军渡河。

    连日暴雨,毫无消停之势,唯今之计只有毁堤泄洪,让能令江水回落。筑堤难,毁堤更难,一旦毁堤,就意味着楚阳两岸近三百里平原将被尽数淹没,万千百姓将遭遇灭顶之灾,稼穑毁弃,家园不再……那哀鸿遍野的惨景,令我不寒而栗。眼下宋怀恩与子澹困守在舆陵矶,于数日前上奏萧綦,要求立即毁堤泄洪,让大军渡河。哥哥得知此事,一面紧急上书朝廷,一面修书给我,要求无论如何不能毁堤,务必再给他一些时间,将导引渠完工。

    然而,我们都不知道三条导引渠究竟还需多久的时间,也不知道南征前锋还能不能等到那么久。

    萧綦陷入两难之境,孤军陷入江南的十万前锋,是与他出生入死多年的同袍将士,若后援再不能赶到,势必陷他们于绝境,萧綦断不能弃十万将士生死于不顾;然而楚阳两岸百姓何罪,若是要以生灵涂炭,家园毁弃为代价,這样的战争赢来也会伴随着千古骂名。

    我们都在俳徊挣扎,前方战事与河岸百姓生死,到底孰轻孰重?为了权位征伐,值不值得付出无辜百姓的性命,去赢得一场同室操戈的战争?

    而哥哥的心血一旦被毁,治河反酿大祸,這又让他情何以堪,更让他如何承担這千古骂名?

    夜里咳了半宿,好容易平歇下来,刚合了眼迷糊睡去……忽听一阵急促步履声,值夜侍卫的声音低低传来,“启禀王爷,边关加急军报传到,十万火急!”

    我霍然睁眼,却见萧綦已经翻身坐起,披衣下床,“呈上来!”

    殿外光亮随即大盛,侍从匆匆而入,跪在帘外,“边关火漆传书,请王爷过目。”

    萧綦接过那道火漆鲜明的书函,蹙眉打开。房中一片沉寂,隐隐透出令人窒息的紧张。我探身起来,掀起床帷,但见明烛之下,萧綦面色渐渐凝重,如罩寒霜,周身似有凛烈杀气弥散开来,令我心头陡然一紧,

    殿外夜雨淅沥,天色仍是漆黑一片,风雨声里凉意逼人。

    “北边怎么了?”我忍不住出声探问。萧綦回首看我,面色和缓了些,径直取过外袍穿上,“没什么大事,时辰还早,你再睡会儿。”

    我望着他冷峻面容,蓦然发觉這些日子他似乎瘦削了些,眉目轮廓越发深邃如隽。這诺大江山尽压在他一人肩上,纵是铁铸的人也会疲惫。一时间心头酸涩,不由叹道,“非得這么急吗,這才三更,早朝再议也不迟。”萧綦沉默了下,淡淡开口,“南突厥犯境,军情如火,延缓不得。”

    我心头大震,“突厥人?”

    “区区南突厥倒不足为患。”萧綦冷哼一声,“可恨的是,南边竟敢与外寇勾结!”

    就是数日前,南突厥五千骑兵掠袭弋城,虏掠牛羊财物无数。边关守将出兵追击,将突厥骑兵逐出弋城,却在火棘谷遭遇突厥大军阻截,无功而返。南突厥王亲率十万铁骑,兵临城下,虎视眈眈,扬言一雪当年之耻。边关守将向宁朔求援,而宁朔驻军一半已调遣南征,并驻防在京机周边重镇,如今兵力空虚,仅与突厥十万骑兵相抗倒是无虞,但南突厥背后势必还有援军,若是与北突厥合力南侵,只怕边关情势堪虞。

    当年萧綦任北疆守将,历经数场大战,终将突厥逐出边境,退缩漠北,老突厥王伤重不治,不久即病逝,由此引发王族争位,使突厥分裂为二,北突厥势弱,远徙北方,自此与中原断绝往来;南突厥经此重创,元气大伤,多年不敢越过漠北半步。此后数年间,中原皇室动荡,内乱频生,萧綦忙于权位之争,无暇北顾,给南突厥以喘息之机,伺机吞并漠北弱小部族,加紧蓄养兵马,终于酿成大患。

    然而,比這更坏的一个消息,却是我军间者潜入敌营,发现突厥王帐下竟有南方宗室使臣,非但以重金协助突厥出兵,更与突厥立下盟约,由南方宗室拖住南征兵力,突厥趁机北侵,对中原形成南北夹击之势。南方宗室此举,分明是引狼入室,为了争夺权柄不惜将国土割裂,将北方边陲拱手让给外寇。

    雨水从房檐如注流下,帘外雨幕如织,天际黑云沉沉。

    我立在窗下,披了风氅,仍觉得阵阵阴冷。南突厥,南突厥……恍惚又似回到了苍莽北地,那个白衣萧索的身影隐约浮现眼前。

    阿越上前,轻轻将风帘放下,一面笑道,“窗边风大,王妃还是回房内歇着吧。”

    我自恍惚中收回思绪,回眸看了看她,“阿越,你是吴江人氏吧?”

    “奴婢幼年在吴江长大,后来才随家人迁往京城。”她含笑答道。

    我踱回案前,沉吟道,“吴江邻近楚阳,那一带水土滋沃,民生可还富饶?”

    阿越迟疑道,“説起来水土倒是极好,只是连年水患成灾,有钱的人家大多都迁徙了,只留下平常百姓,非但有水患之苦,还要受贪官盘剥。”提及家乡之苦,她越説越是不忿,“好容易躲过天灾,却躲不过**,每年名为治水,不知要搜刮多少钱财,乡野父老都説,**猛于水……”

    南方吏治**,早有所闻,听她這般説来仍是令我心中沉痛。**猛于水,如今南方内乱,北面外寇入侵,若论为祸之烈,岂是水患可比。

    我曾经犹疑,到底值不值得为了一场同室操戈的战争,而令百姓付出惨重代价。然而,眼下突厥入侵,這场战争已不再是同室操戈,而是外御强寇,内伐国贼之战。比起疆土沦丧,社稷倾覆的代价,我们宁愿选择另一种牺牲。

    萧綦决定再给哥哥半月时间,并令宋怀恩调拨军队赶往楚阳,全力抢修渠道,若半月之后引渠未成,便由宋怀恩立即毁堤;任何人若敢违抗,军法处置。

    数日后,南方宗室的使臣趾高气扬地入京,要求议和,实则挟势相胁。

    太华殿上群臣肃穆,我抱了小皇帝坐在垂帘后,萧綦朝服佩剑立于丹墀之上。

    使臣昂然上殿,呈上南方藩王联名上表的奏疏,要求划江分立,子律南方称帝。此人言辞倨傲,舌绽莲花,极尽口舌之能,扬言十日之内,朝廷若不退兵,北境无力御敌,突厥铁骑将长驱直入。群臣闻之激愤,当庭与之相辩,怒斥南方诸藩王为国贼。

    萧綦拿起内侍呈上的奏疏,看也不看,扬手掷于阶下。廷上众人皆是一惊,随即默然肃立。

    “回去告诉诸王。”萧綦傲然一笑,“待我北定之日,便是江南逆党覆亡之时!”

    阶下肃静片刻,众臣齐齐下拜高呼,“吾皇万岁!”使者当廷色变,讪讪而退。我从帘后望见萧綦挺立如山的身影,不由心绪激荡,這万里江山有他一肩承担,纵然风雨来袭,亦无人可撼动分毫。

    连日来,北境战事如荼,突厥骑兵连日强攻,四下烧杀掠境,后援兵马陆续压境,守城将士拼死力战,伤亡甚重。所幸唐竞已率十万援军北上,不日就将抵达宁朔。南北两面同时陷入僵持,战报如雪片般飞马送到,我一次次期盼南边传来哥哥的消息,却一次次希望落空。

    已是夜阑更深。我坐在镜前,执了琉璃梳缓缓梳理长发,神思一时恍惚。

    半月的时间已经所剩不多,這区区十余天,于我们、于哥哥、于楚阳两岸百姓、于北境守军、于南征前锋大军都是漫长煎熬。然而哥哥迟迟没有消息传回,也不知引渠能否如期竣工……想着一旦毁堤的后果,我心中阴霾越盛,手中用力,竟硬生生将那琉璃梳折断成两截。不祥之感顿时如潮水涌上,再无法抑制心中恐惧,我陡然拂袖,将面前珠翠全部扫落。

    “阿妩!”萧綦闻声,丢了手上折子,疾步过来扳开我掌心,這才惊觉断梳的裂面已将掌心划破一道浅浅血痕。我转身扑进他怀抱,一言不发,身子微微发抖。

    他默然叹息,只用袖口拭去我掌心血丝,素色丝袍染上殷红。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我心中恐惧渐渐平定,喃喃道,“這场仗什么时候才能打完,什么时候才有安宁?”他俯身轻轻吻在我额头,带着一丝疲惫的叹息,“我相信很快会有捷讯。”

    萧綦果然言中,次日虽没有传来我盼望已久的音讯,却发生了一起出人意料的变故。

    突厥密使悄然入朝,求见摄政王萧綦。此人来得十分隐秘,竟是绕过北境,从西北而入,一行人乔装成西域商贾,直至入关之后才被识破。本以为是突厥奸细,为首之人却自称是王子密使,要求觐见摄政王。当地官吏果真从他身上搜出突厥王子密函,当即命人一路押送至京中。

    突厥斛律王子在密函中称,当日与萧綦有过盟约,如今他羽翼已成,趁突厥王南侵,正是夺位之机。苦于手中兵力微薄,不敢贸然起事,愿向中原借兵十万,约定功成之后,立即从北境撤兵,割赠秣河以南沃野,按岁贡纳牛羊马匹,永不犯境。

    崇极殿上,突厥密使入见,不仅带来王子的印信为证,更呈上一件特殊的礼物。高大浓髯的突厥密使垂手立在一旁,用流利的汉话禀道,“這是弊国王子进献给豫章王妃的礼物。”

    那只锦匣被奉到我面前,我抬首望向萧綦,他却面无表情,只微微颔首。

    我缓缓掀开了锦匣,里面是一朵雪白奇异的花,分明已经摘下多时,依然色泽鲜润,蕊丝晶莹。

    “這是弊国霍独峰之上所产的奇花,历雪不衰,经霜不败,百年开花一次,乃天下避毒疗伤圣品。蔽上言道,此物本该两年前奉上,因故迟来,望王妃见谅。”

    贺兰箴仍然记得那一掌,更以這般隐晦的方式为当日击伤我赔罪。那花蕊中隐隐有光华流转,我拨开合拢的花瓣,赫然见一枚璀灿明珠藏于其中。当年大婚之时,宛如姐姐赠我玄珠凤钗,钗上所嵌玄珠,天下只此一枚。那支钗子,被我拔下刺杀贺兰箴,未遂失手,从此无踪。

    如今,玄珠重返,似是故人来。
正文 春回
    正值两国交战之际,一个来历不明的密使,一封诡秘的信函,一件奇特的礼物——带来一个大胆得近乎荒谬的请求,一时间,如巨石入水,激起千层波澜。栗子小说    m.lizi.tw

    提及突厥王子,世人只知一个忽兰,却不知有斛律。斛律王子,這个只闻其名的神秘王储,几乎没有人清楚他的来历。

    暴戾善战的忽兰王子是突厥王的嫡亲侄子,生父当年丧于萧綦阵前,自幼由叔父抚养长大,与突厥王情同亲生,性情亦如出一撤。

    而传闻中的斛律王子,病弱无能,不识骑射,在崇仰武力的突厥族人看来,一个不会骑马打仗的男人,比女人还懦弱,比幼童还无用。

    然而正是這个无势无名的没落王子,却在此时向萧綦请求结盟,不惜借助世仇大敌之手,弑父割地,换取他的王位。

    朝中众臣纷纷置疑,有人怀疑這根本就是突厥人的骗局,欲将我军诱入敌后,分而击之;有人不信那废物似的斛律王子有翻覆王权之能,借兵与他,无疑自投死路。朝堂之上,尤以御史大夫卫俨反对最为激烈。萧綦不置可否,暂将此事压下,延后再议。突厥使者亦暂押驿馆,由禁军严密看守,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斛律真,我喃喃念出這个陌生的名字。

    “説起来,你我倒要感谢這位故人。”我一惊,竟不知萧綦何时到了身后。

    他语声淡淡,目中神色莫测,望着我笑道,“若不是他将你带来宁朔,你我不知何时方能相见。”

    我亦笑了笑,每当想到那个白衣萧索的身影,心中总是感慨。想起他送来的花与明珠,眼前竟浮现那月下寒夜地一幕,一瞬间脸颊微热。

    “贺兰箴倒是个汉子。”他负手一笑,“结盟之事,你怎么看?”

    我沉吟片刻,缓缓道,“你与贺兰箴当日的盟约,必然不能让朝臣知晓。此番他依约向你借兵,我倒觉得可信。”

    萧綦微露笑意,颔首示意我继续説下去。

    我却有刹那迟疑,沉默半晌方道,“此人恨你入骨……只是王位的诱惑想必比仇恨更大。即便今日与你结盟,日后必然还会反噬。”

    “不错,仇恨与利益,本就是世间最稳固可靠的东西。”萧綦笑意冰凉,我垂眸一叹,“仇恨,果真如此可怕么?”

    “我的阿妩至今还不识得仇恨的滋味。”萧綦含笑看我,神色却十分复杂,笑谑中隐有唏嘘,“但愿這一世,你永远不要知道這滋味。”

    我深深动容,有這样一个男子守护在我身边,纵是风刀霜剑,又何足惧。

    “贺兰箴与我结盟,所图并非仅只王位。”萧綦微微一笑。

    我一时茫然,心念转动,骇然抬眸道,“他仍是为了复仇?”

    “比起我,突厥王才是他更大的仇人。”萧綦叹道,“昔年我与他数度交锋,此人坚毅善忍,无论为敌为友,都是难得的对手。”

    那双阴狠隐忍的眼睛再度从我眼前掠过,那个人心里到底埋藏着怎样可怖的恨,他蛰伏突厥多年,故意示弱于人,以求在强敌手下存活。心中却早早存了杀心,只待一朝机会来临,便是他扬眉复仇之日,皆时父兄亲族皆为血食,以飨他多年大恨。

    我暗自惴惴,凝望萧綦道,“你果真要与贺兰箴结盟?”

    “他为螳螂,我为黄雀,何乐而不为?”萧綦薄削的唇边挑起冰凉笑意。

    “十万大军送入突厥,一旦贺兰箴翻脸发难,后果不堪设想。”我蹙眉迟疑道。

    萧綦负手不语,良久,忽淡淡道,“如果是你,与人共谋,凭什么取信于人?”

    我略一思索,“凭利!”

    萧綦大笑,“説得好,所谓恩义信用不过是个幌子,世人所图,终究是个利字——利,便是最可信赖的盟约。栗子网  www.lizi.tw

    他踱至案旁,铺开案上的皇舆江山图,广袤疆土在他手下一览无余,他傲然微笑,“十万大军借他容易,届时是否收回,就由不得他贺兰箴了!”

    我心中霍然雪亮,脱口道,“反客为主,化敌为友?”

    萧綦嘉许地凝望我,目光灼灼逼人,“不错,纵是仇敌亦未尝不可信赖,此番我便再助他一次!”

    次日朝堂之上,萧綦同意了突厥斛律王子的借兵之请,盟约就此立定。

    一旦计成,北境之危立解,我趁机求恳萧綦,再给哥哥宽限一些时间。

    今年南方的雨季格外漫长,我担心哥哥无法及时完工。然而萧綦再不肯动摇半分,军令如山,不得更改。

    半月期限转瞬即至,我们到底没有等到哥哥的佳讯,毁堤已成必然。宋怀恩从楚阳传回的最后一封奏疏称,他已领兵进驻,做好毁堤的准备。我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哥哥功亏一篑,他所需要的只是时间,哪怕再多一点时间也好!

    和萧綦争执了半日无果,他有他的固执,我有我的坚持,彼此各不相让。我们从未有过這般激烈的争执,他最终拂袖而去,再不肯听我求恳。颓然枯坐于房中,眼看天色渐渐暗了,王府四下亮起灯火,宫灯摇曳于风中,明灭不定……我知道今晚再不下令,就再也没有机会阻止了。

    于公于私,万千百姓的性命与哥哥孤注一掷的心血,如烙铁时刻贴在心头;然而朝廷律法与阵前之危更如无形的刀刃逼在我颈项。

    直到這一刻,我终于真正懂得姑姑的那句话——“男子的使命是开拓与征伐,女子的使命便是守护与庇佑”。我的手中不仅握有哥哥、子澹和整个家族的安危,如今更握住了万千黎民的性命!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两难之选的后果,且机会只有一次,纵然徒劳,纵然冒险,我也必须一试!

    案上烛光摇曳,我终于将心一横,伏案提笔。

    缔盟之事进展顺利,数日后突厥使臣即将归朝,我朝十万大军随即绕道西疆,与斛律王子里应外合,从背后直袭突厥王城。

    明桓殿上,萧綦设宴款待即将归朝的突厥使臣。

    胡乐悠扬,席上舞姬彩衣翻飞,一曲胡旋,艳惊四座。我含笑举杯,向座下使臣微微倾身为礼,突厥使臣目光发直,呆了一刻才回过神来,慌忙举杯。萧綦与我相视一笑,殿上群臣举杯同饮,四下歌乐升平。忽见一名朱衣内侍疾步趋前,在萧綦身侧低声禀奏了什么。萧綦不动声色地点头,依旧命左右斟酒,言笑晏晏,看不出丝毫异色。唯独我知道,当他心中有事时,唇角会不经意抿紧,看似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我垂眸,端了酒杯,指尖微微颤抖。

    曲终宴罢,从明桓殿回府,宫人挑灯在前引路,绯红纱宫灯一路逶迤。从宫中回府的一路上,萧綦始终沉默,不曾与我説过一句话。我心中已然明白了几分,纵然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事到临头仍是冷汗透衣,仿佛一道绳索绕上咽喉,将收未收,令人心悬一线。

    车驾到府,我步下鸾车,初春的夜风仍有几分寒意,酒意被风一激,立时有些眩晕。往日萧綦总会亲自过来扶我,此刻他却头也不回,径直拂袖入内。我怔怔立在原地,从指尖到心口都是一片冰凉。阿越趋前扶了我,低声道,“夜里凉了,王妃快些进去吧。”

    一路穿过内院,站在卧房门前,身后空庭幽寂,门内灯影摇曳,我却没有勇气推门进去……早知道会有這一刻,无论什么结果,总要自己承担。我闭了闭眼,对左右侍女木然道,“你们都退下。”

    步入内室,一眼见到他负手立于窗下,我默然驻足,掌心渗出冷汗,心直直下坠。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已有结果了么?”我疲惫地开口。

    “你想知道什么结果?”他的语声淡淡,不辨喜怒。

    我咬唇,挺直背脊,“阻挠军令是王儇一人之罪,与他人无涉,无论结果如何,我亦一力承担。”

    萧綦霍然转身,满面愠怒,“阻挠军令是流徙之罪,你凭什么来一力承担?”

    我窒住,未及开口,陡然被他伸手抬起下巴。他眼中怒意腾腾,“就凭我对你一再容让,百般宠溺?你便有這天大的胆子,阻挠我军令?到此刻还不知悔悟!”

    ——当日我以一封密函,抢在毁堤期限之前送到楚阳,迫令宋怀恩再多宽限五日。我知道十万前锋已经孤军深入江南,援军延迟一日,他们的伤亡就加重一分。区区五日,已是我所能争取的极限!假如拖延了毁堤出兵的时机,引渠还是未能筑成,我亦无悔当日的决定。所有罪责,由我一人承担即可,绝不能祸及哥哥。

    照萧綦的反应看来,既已知道我阻挠军令,想必哥哥终究未能成功。我心中已凉,身子一分分僵冷,反而镇定如常,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我既下了决心,便未存半分侥幸……是罪是罚,任凭你处置便是。”

    “你!”萧綦盛怒,怒视我半晌,狠狠拂袖转身,再不看我一眼。

    我却已无心与他争吵,心中只恍恍惚惚想着……哥哥怎么办,治河大业功亏一篑,叫他情何以堪!方才刚刚压下的酒意被冷汗一激,只觉头痛欲裂,我撑了额头,转身步出内室,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只想一个人静一静,想一想。

    手腕一紧,我被猛的拽回,立足不稳地跌进他怀抱,旋即身子一轻,被他抱起在臂弯,径直往床榻而去。

    失望黯然之下,我不愿再与他争吵或是厮磨,只挣扎着推他,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王儇!”他蓦的喝出我名字,令我顿时呆住,被他捏住了手腕,牢牢按在枕边。刹那间手腕痛彻筋骨,我狠咬了唇,不令自己痛呼出声。

    他俯身冷冷看我,“你很幸运,這次赌赢了。”

    我一时回不过神,怔怔看他,不敢相信方才听到的话。

    “你有一个才干卓绝的哥哥和一个忠心耿耿的妹婿,替你化解了大祸。”萧綦冷肃无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欣悦神色,“王夙与宋怀恩率领三千兵士日夜抢修,抢在毁堤期限过后三日,终于筑成导引渠。开闸之日,河道分流,绕过楚阳,两岸百姓逃脱大劫,大军也亦顺利渡河!”

    一时间,大悲大喜,骤起骤落……哥哥真的成功了,近百年来,从未有人成功实现的导引之法,竟然被他做成了。

    我陡然哽咽,万般辛酸忐忑在這一刻尽化作泪水滚落,再顾不得什么争执责罚,只想立时奔到哥哥面前,亲眼看一看他筑成的河堤。

    “还哭什么,你已经拗赢了!”萧綦眼底怒色终于化作无奈,长叹一声道,“我怎么就遇上了你這女人!”

    不管他再怎么骂,我只是哭泣,放任自己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地哭泣,已经很久不曾痛快地哭过……隐忍了太久的悲酸委屈都在這一刻化作喜极而泣的眼泪。

    他见我越哭越是厉害,先是无奈,继而无措,一面替我拭泪,一面啼笑皆非道,“好了好了,我不説了还不行么?”

    我被他懊恼神情引得破涕为笑,他叹口气,正色凝视我,眉宇间隐有后怕,“阿妩!你可知道,不是每一次都会如此幸运!假如阿夙未能成功,一旦延误军机,酿成大祸,你将担下何等的罪责?”

    “我知道。”我抬眸凝视他,“可若真的毁堤,于公于私我都不能坐视不理,就算罪责重大,也值得冒险一试。我亦知道军政大事不可妄加干预,唯独這次不一样……”

    “还要嘴硬!”萧綦余怒又起,瞪了我半晌,沉沉叹息,“你既是我妻子,自当进退与共,即便军政大事我也从未回避过你。可凡事皆有分寸,這一次你实在太过莽撞,尤其不该隐瞒于我!”

    我心知理亏,老老实实低下头去,垂眸不语。

    “可见我实在对你纵容太过!”他冷哼一声,却无没有了怒意,“如今你可知错了?”

    我微微点头,他却不依不饶,依然皱眉看着我。

    “知错了。”我只得低声开口,心中却是不甘不愿,忿忿睨他一眼,抬手拭去眼角残留的泪水。

    却听他倒抽一口凉气,蓦的捉过我的手,脸色顿时变了。我也這才发觉,方才手腕被他握住的地方,竟有了青紫痕迹。

    “怎会這样……”他捧起我手腕,满面懊悔,威严模样荡然无存。

    我咬了咬唇,伏在他怀中委屈不语,趁机赖过一番数落……早知道他是拿我没有办法的!

    人説多事之秋,今年的春天却是个风波不断的多事之春。

    所幸南方终于传回捷报,楚阳大堤筑成,百年治水大业终见成效。受困在舆陵矶的后援大军顺利渡河,积蓄多日的士气陡然暴涨,一举杀过江南,攻城掠地,锐不可当,不出三日即赶到怀宁城下,与胡光烈前锋大军会合。一夜之间,朝野振奋。

    哥哥因治水之功,加封王爵,由郡王晋为江夏王。

    与突厥斛律王子的盟约已缔成,十万大军远赴西疆,然而朝中仍有不少顽固老臣劝谏反对,极力要求撤回西征兵马。其中尤以光禄大夫沈仲匀反对最为激烈,竟至于在朝堂之上,连连叩头死谏,血流披面。随后,此人又在家中绝食,以死相抗。萧綦震怒之下,将他沈氏族人一百七十余口全部下狱,如若他绝食身死,便让全族之人一并相殉——此令一出,朝臣皆被萧綦雷霆手段震慑,再无人敢非议妄言。

    沈仲匀也是一代名士,在官场日久,渐渐圆熟世故,当年也曾攀附于父亲门下。我自小便与他熟识,却从未想到,他竟有如此风骨。都説世家败落,文人堕节,然而面临外寇入侵之际,這文士的骨气终究还是逼出来了。

    這沈仲匀就此令我刮目相看,也令萧綦暗自赞叹,虽恼恨他食古不化,却也不会当真杀他族人。萧綦以此为饵,逼得迂腐的沈老夫子与他立下赌约,暂且悬命待死,等這场仗打出个究竟,若果真败了,再死不迟。萧綦应诺,届时绝不连累他的族人,老头子這才悻悻作罢,随后果真在家闭门待死。

    説来好笑,也只有萧綦才想的出這种办法,来对付堂堂当朝名士——可见对待迂腐之人,最简单无赖的法子反而有效。

    似乎连天公也感应了人心,终于收去连绵月余的阴雨。天际阴霾散尽,庭院里杏花初绽,已经是人间,芳菲四月了。

    哥哥离京已经一年了,待他陆续完成了治河琐事,不久也该返京了。

    按宫制,又到了更替服色,换上春衣的时候。如今六宫无主,本该由皇后或太后来指定的服制,只得由我与少府寺一同署理。

    凤池宫前,阿越领着几名宫人,呈上今年新贡的各色锦缎纱罗供我过目,待我选定样式颜色之后,再按照品阶等级裁制新衣,依序赐给内外命妇。

    一幅幅华美眩目的织品,铺开在殿前,将原本典雅清约的凤池宫,渲染上一层层五光十色的华彩。凤池宫原是母亲未嫁时的寝殿,后来一直空置,至我幼时常常留宿宫中,這凤池宫也就成了专供我出入歇宿的地方。看着娉婷的宫女们行走在云锦纱罗之间,衣袂飘举,仿如云中仙姝。几名活泼的小宫女嘻笑其间,有人用吴侬软语唱起《子夜歌》,有人踏歌起舞,往日冷清的凤池宫顿时春意盎然。见我含笑静观,她们愈发活泼起来,又有几人大方地加入进去……宫中已许久不见這般欢悦景像。我经不住阿越她们的怂恿,一时顽心大起,也步入其中。随着宫人宛转歌喉,我又记起了生疏多年的舞步,仿佛重回少女之时,足尖点地,盈然飞旋……眼前缤纷飞掠,化作流光明彩,依稀韶年如梦。

    宛转歌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我环顾四下,却见众人伏跪了一片,鸦雀无声。霍然转身,萧綦站在殿门口,痴痴地看我,仿佛神魂俱摄。四月薰风,拂面而过,吹起四下纱罗缥缈。他徐步穿过缤纷云锦,来到我跟前。急旋而止之下,我有些目眩,却被他堪堪扶住。左右宫人悄无声地退开,远远避到殿外。

    他缠绵迷离的目光怦然触动我心,我仰首含笑望着他,以指尖轻拂过他胸膛、颈项、下颌……他微阖了眼,任凭我的手指一路滑过,气息却是渐渐急促。

    “别闹,我还有事在身。”他竟板起脸来,一下握住我的手,不许我再动弹。這副正经模样越发激起我的征服之心,顺势滑入他怀抱,勾住他颈项,眼眸轻睐,“有什么事,比我更要紧?”他的目光终于迷乱,骤然俯身吻下……良久纠缠,彼此情难自禁之际,我喘息着抽身退开,笑睨了他,“王爷不是还有要事么?”

    见他浓眉一扬,目中炽热如火,我笑着转身便逃,却被脚下堆叠的锦罗绊住,立足不稳之下,被他不由分説拽倒在一地锦绣堆中……纠缠间,各自意乱情迷,巨幅的瑰丽云锦将我们层层裹住,诸般羁绊都被抛开,只愿就此堕入彼此眼中,永世沉沦。

    缠绵过后,萧綦慵然倚躺在锦榻上,衣襟微敞,含笑看我梳头整妆。殿前凌乱的锦缎绫罗,犹带着片刻前的旖旎春色。

    我挽好发髻,赤足走到殿前,在满地散乱的绫罗中翻检寻找。

    “你找什么?”萧綦诧异地问我。我低了头,只顾翻找,“有段布料不见了。”

    他笑起来,“什么稀罕的布料,值得這般看重。”

    我终于找到那半幅藕色布料,信手披在肩上,转身朝他一笑,“找着了,你瞧,好不好看?”

    萧綦笑道,“天人之姿,穿粗布也是美的。”

    “谁叫你看人了,是看這布料!”我嗔笑,扬起那幅似麻非麻,半丝半葛的布料让他细看。萧綦勉为其难的瞥了一眼,信口敷衍,“还好。”

    我侧首笑看他,“這是织造司今年新贡上来,给宫女们裁衣用的,过去从未有过。這蚕丝里掺入了上好的细麻,织就的衣料同样柔软细密,却比平常丝帛廉价一半有余。”他点了点头,饶有意趣地看着我,“倒也能省下些用度,难得王妃也有勤俭持家之心。”

    我不理他的调笑,挑眉道,“假若让内外诸命妇都换用這种布料为服制呢?”

    他一怔,旋即目光闪动,若有所悟。

    “王爷不妨猜猜,如此一来能减省朝廷多少用度?”我斜睨了他,浅笑不语。

    萧綦皱眉,对這个问题全然一头雾水。

    “整整三十万两银子。”我笑道。

    “什么!”萧綦一惊,“此项用度有如此之巨?”

    我正色道,“不错,宫中历来奢华成风,内外命妇尽皆效仿,每年仅用在脂粉穿戴上的财力,就足够一个州郡百姓的吃喝了。”

    萧綦闻言一窒,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沉吟片刻道,“原来如此……如今南北各起战事,虽然国库充盈,尚无粮饷之虞,但能未雨绸缪,尽量节减开支用度,那是再好不过。”他深深看我,满目嘉许欣慰之色,“难得你想得如此周全。”

    我转眸一笑,“不过眼下朝政动荡,难得景明,人心稍定,京中亲贵一向奢靡惯了,若强行裁减衣帛用度,难免有悖人情。还需想个妥当的法子,令她们心甘情愿的照办才好。”
正文 乍寒
    不久后便是一年一度的亲蚕礼,每年仲春由皇后主祭,率领众妃嫔命妇向蚕神嫘祖祭祀祈福,祈佑天下蚕桑丰足,织造兴盛。栗子网  www.lizi.tw

    耕织乃民生之本,每年的亲蚕与谷祀两大祀典,历来倍受皇家重视。按照祖制,皇后主持祭祀之时,必须以黄罗鞠衣为礼服,佩绶、蔽膝、华带与衣同色,相应衣饰俱有严格的规制。其余妃嫔命妇的助蚕礼服,也由锦罗裁制,纹样佩饰按品级予以区分。过去每年春天我都穿上青罗鸾纹助蚕服,跟随母亲参加亲蚕礼。然而今年,我却要代替姑姑登上延福殿祀坛,亲自主持亲蚕大典。

    太常寺长史不厌冗长地一样样报上祀典所需礼制器具。我一面听着,一面凝眸细看那份奏表。报至主祭礼服时,长史面有难色,小心试探道,“不知主祭礼服,是否也照常制置备?”若按常制,那便是皇后特定的礼服了。如今朝中上下均以摄政王为尊,所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下,所差不过是个虚名。本朝历代皇后多出身于王氏,久而久之,王氏便有“后族”之称。皇家礼官素来最善于迎奉上意,此番必然以为我会穿上皇后礼服。

    我淡淡抬眸,“今年事出特例,太皇太后因病不能主持祭典,实不得已而代之。服色虽小,攸关礼制事大,不可僭越。”

    “微臣知罪!”长史连连叩首,复又迟疑道,“只是王妃以主祭之尊,若只着助蚕服,也恐与礼不合。”

    “既然两种服色都有不妥,那就另行裁制吧。”我不动声色,只将奏表搁置一旁。

    次日,我让阿越将新礼服的图样,连同指定的衣料交给少府寺,命其三日内制成。

    宣和二年季春,太史择日,享先蚕氏于坛,豫章王妃代皇后行亲蚕礼。

    侍女奉上新制的亲蚕礼服,素纱内单,外罩云青丝帛长衣,下着烟青流云裳,广袖削腰,繁琐的佩绶罗带一律免去,仅在围裳中垂下纤长飘带,形如凤尾。周身无绣无华,裙袂处织出淡淡的鸾凤暗纹,衬以环佩璎珞。阿越将我长发梳起,挽做倾鬟缓鬓,髻上加饰步摇,行止之间,款款摇曳。我端详了片刻镜中容颜,拈笔沾了一抹金箔朱砂,在额间淡淡描过。妆成,出凤池宫,我乘了肩舆,垂下纱幄,仗卫内侍前导,行至延和宫东门。

    诸命妇早已于宫门迎候,均着繁盛礼服,高髻金饰,锦绣非凡。四名一品命妇趋前,行礼如仪,称颂吉辞。内侍掀起垂幄珠帘,我伸手搭在导引女官臂上,缓缓步下肩舆。此时晨曦方现,霞光普照,庄穆的祀坛仿佛沐浴在隐约金光之中。

    我登上玉阶,立定在晨光之下,衣袂飘举,肃然焚香祈告。

    随后,女官引领众人至桑苑,内侍奉上银钩,我率先受钩采桑,诸内外命妇以次效仿,各自采桑,盛入玉奁之中,至此礼成降坛。最后由内侍引入蚕室,略略看过今年的新蚕,便至后殿品茗叙话。

    诸位王公亲眷坐在我身侧,彼此素来熟识,当下也不拘礼。众人纷纷对我的服色妆容大加称羡,我淡然微笑,却闭口不提更替服制之事。到底还是有人忍不住,好奇探问道,“王妃這身礼服不同往年式样,衣料似丝非丝,似麻非麻,从来未曾见过,不知是何方进贡的珍品?”

    我温言笑道,“倒也不是远来的稀罕物,只是织造司今年新贡,从前自然是没有的。我瞧着喜欢,便裁来做了礼服。”众人恍然,难掩艳羡之色。左首的迎安侯夫人尤其欣叹不已,我转眸看她,含笑道,“夫人若是喜欢,回头我叫人送些到府上。”迎安侯夫人欣喜不已,连连称谢,众人艳羡之色更浓,令得迎安侯夫人甚是得意。

    不出三日,织造司来报,称近日各府贵眷纷纷向织造司求取新帛。我早已吩咐过,无论何人求取,新帛概不准外流。众人的胃口被吊了个十足,私下探问也问不出个究竟,越发好奇心痒。栗子小说    m.lizi.tw十日后,宫中颁下更替服制的懿旨,诸命妇朝服自此弃用绮罗,一律改用新帛。

    一夜之间,从宫中到京城,人人皆以穿新帛为荣,绫罗绮绣反沦为下品。

    而我没有想到的是,不只新帛风靡了京华,连我一时兴起描画在额间的纹样,也迅速传遍坊间,无论仕女民妇皆以此为美。

    难得春日晴好,我闲坐廊下,信手拨动清籁古琴,心下又想起了哥哥。阿越轻巧地走到身边,低声道,“奴俾已将王妃赐下的衣饰送往景麟宫,苏夫人收下后很是感激,嘱奴俾回话,想当面来跟王妃道谢。”我淡淡应了一声,“不必了,你平日常去走动,有事多多照应即可。”

    “是,奴俾明白。”阿越迟疑了一下子,欲言又止。我不动声色,低头抚过琴弦,却听阿越低声道,“奴俾瞧着小郡主,好像不大对劲。”

    “小郡主有何事?”我一怔,原以为是锦儿有所怨言,却不料是孩子有事。

    阿越蹙眉道,“苏夫人原説小郡主感染风寒,不让人探视,奴俾唯恐王妃担心,便执意看了看小郡主……”

    “如何?”我蹙眉问道。

    她迟疑片刻,露出茫然神情,“奴俾似乎觉得,小郡主的眼睛竟似瞧不见人。”

    我一惊非轻,立刻站起身来,一面传唤御医,一面吩咐车驾往景麟宫而去。自从锦儿被禁足,我就再没有踏入景麟宫,更没去看过她和那孩子。每每想到她那日的言行,便觉得心寒烦乱,再也无法将她当作昔日的锦儿,怎么看都是一个陌生的苏夫人。至于她与子澹的事,我至今不知,也永远不想知道。

    踏入景麟宫,锦儿已闻讯迎了出来,似乎没料到我会突然而至,神色冷淡且慌乱。我无意与她寒喧,直言探望小郡主,命奶娘立刻抱了小郡主出来。锦儿脸色立变,慌忙説道,“孩子刚刚睡下,切莫将她吵醒了!”我蹙眉看她,“听説小郡主感染风寒,我特地传了御医前来探视。难道孩子病了這么些天,夫人一直不曾传唤御医?”锦儿脸色发白,低头不再説话,手指却狠狠绞紧。见她這般神色,我越发生疑,正欲开口,却见奶娘抱着孩子从内殿出来。

    锦儿抢步上前欲夺过孩子,却被阿越拦住。奶娘径直将孩子抱到我面前,我迟疑了下,接过那兀自熟睡的孩子,心中顿时百味莫辨。這是我第一次抱着子澹的孩子,一想到這孩子身上留着和子澹同样的血,我便不知该欢喜还是心酸……子澹,他终究还是我心底一处触不得的裂痕。

    怀中女婴有一张秀气可人的小小面孔,沉睡间似一朵含苞的莲花。我静静看她,心中渐觉柔软,不由伸出手指轻抚她粉嫩脸颊。她小嘴微张,嘤咛有声,慢慢张开了眼睛。纤长睫毛下,那双大而圆的眼睛木然望向我,眼珠一动不动,原本该是乌黑的瞳仁里,竟蒙上一层令人心惊的灰。

    她似乎察觉出這是一个陌生的怀抱,顿时哇的一声哭出来,四下扭头寻找母亲,那双眼睛始终木然,不曾转动一分。

    我抬眸看向锦儿,手足阵阵发冷,却是一句话也説不出口——這孩子分明已经盲了,她的母亲却绝口不提,更不让御医来诊治!

    “孙太医,你当真瞧仔细了?”我盯着伏跪在地的御医,冷冷开口。

    沉寂如死的内室,左右都已屏退,奶娘抱走了哭闹的小郡主,只剩御医和我的贴身侍女。孙太医是宫中老人,阅历深厚,天大的变故也见识过,此刻却匍匐在地,面色铁青,僵了半晌才回禀道,“王妃明鉴,微臣虽愚钝,這般浅显症状尚不至于看错!小郡主的眼睛的确是被人下药灼伤,以至失明!”老太医的语声也因愤慨而颤抖——下药灼伤,這般残忍的手段简直骇人听闻,谁会对一个未满周岁的女婴下此毒手?。小说站  www.xsz.tw

    “是什么药,可还有救?”我咬了咬牙,心中的愤怒如烈火腾起,不可抑止。

    孙太医须发微颤,“此药只是极常见的明石散,但下毒手法十分残忍。照伤势看来,应当是以药粉化在水中,每日滴蚀,渐渐造成灼伤,并非陡然致盲。所幸眼下发现得早,小郡主尚有微弱知觉,及时救治,或许还能留存少许目力。”

    這样的伤即便治好也是半盲,這孩子的一双眼,竟是就此废了!我默然转身,陡然拂袖将案上茶盏扫落在地。

    明石散是宫里最常见的药散,每间宫室都会用来掺在薰香之中,以避蚊虫。這药散清香无毒,虽可驱散虫豸,对人却无大碍。然而谁又想得到,将药粉化在水中滴眼,却可以缓慢灼伤眼眸,致使眼珠毁坏,终生失明!即便是两军阵前,面对流血惊变,横尸当场的惨况,也不曾令我如此惊骇愤怒。

    什么人,对一个小小婴孩有這样深的怨恨,竟能在侍卫森严的景麟宫下此毒手,更在我的眼皮底下公然伤害子澹的女儿!

    “来人!”我冷冷回头,一字一句道,“即刻封闭景麟宫,但凡接近过小郡主的宫人,一并刑囚!”

    景麟宫内侍卫、宫人连带杂役,一并被囚禁在训诫司,近身服侍小郡主的宫女和奶娘,全都跪在殿前,由训诫司嬷嬷一个个审讯。悲泣惨呼之声,透过屏风传来,一声声清晰入耳,如尖针直刺人心。但凡宫中之人,无不清楚训诫司的手段,落在那些嬷嬷手里,比死亡更加可怖。

    我端坐椅上,不语不动,冷冷看着跪在跟前的苍白妇人。這个鬓发散乱,神情恍惚的妇人,就是与我一起长大,曾亲如姐妹的锦儿吗?

    她跪在跟前已经近一炷香时间,仿佛变成哑巴一般,死也不肯开口。

    晖州失散之后,到底经过了些什么,让昔日巧笑嫣然的锦儿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我只是沉默地看她,亦不开口逼问,宁愿外面的宫人供出更可怕的主谋,也不愿意印证我的猜想。外头惨呼声渐渐低微,锦儿的脸色越发苍白,身子摇摇欲坠,却仍抵死强撑。只过了片刻,训诫司的徐嬷嬷步入屏风,俯身回禀,“启禀王妃,奶娘袁氏、宫人彩环、云珠均已招供,供词誊录在此,请王妃过目。”

    锦儿身子一颤,猛的抬起头来,与我目光相触,整个人似被抽去了筋骨一般。阿越接了那页供词,低头呈递于我,悄然退至一旁。室内弥散着淡淡的衡芷香气,幽冷沁人。薄薄一页供词,看得我遍地生寒,双手颤抖不已。

    奶娘供出,小郡主每晚与苏夫人同睡,从未在旁人身边过夜,每到夜晚,常在苏夫人房里大声哭闹,半宿方歇。

    彩环供认,苏夫人月余前称寝殿陈旧,多有蚊虫,曾命她向内务司讨要明石散。

    云珠供出,她曾无意中发现小郡主眼睛有异,苏夫人却称无碍,不准她声张。

    我反复将那几句供词看了又看,终于将這一页薄纸劈面摔向苏锦儿,喉头哽住,竟説不出话来。锦儿颤然捡起那页供词,看了两眼,肩背阵阵抽搐,整个人似瞬间枯槁下去。我寒声问,“果真是你?”

    锦儿木然点头。

    我抓起案上茶盏,用尽力气摔向她,“混帐东西!”

    瓷盏正正砸在她肩头,泼湿了她半身,碎片划过额角,一缕鲜血淌下她惨白面颊,触目惊心。阿越忙跪下来,一迭声地劝我息怒。

    “你到底是不是她的母亲,你还是不是人?”我语声喑哑,愤怒得失去常态。

    锦儿缓缓抬起头来,眼中一片血红,映着面颊血痕,异常可怖。

    “我是不是她的母亲?”她嘶声重复我的话,陡然厉声大笑,“我也希望不是!你以为我愿意生下她,生下這个孽种,跟我一样受尽苦楚吗!”

    孽种,這两个字如火舌一般烫到我。我霍然站起,全身僵冷如坠冰窖,“你説她是什么?”

    锦儿惨笑道,“我説她是孽种,跟我一样的孽种!”

    我倒抽一口冷气,脚下一软,跌坐回椅上。

    锦儿生在乐舞教坊,本是一个舞姬的私生女儿,直至她母亲病死,也未告诉她生父是谁。乐坊里這样的孩子并不少见,通常男孩送人,女孩留下,长大后不是成为乐伎,就是被达官贵人收做婢妾。锦儿却十分幸运,七岁那年被徐姑姑偶然看到,怜她孤苦,便带进府来做了侍女。

    此刻,她却一字一句,明明白白地説出来,這女孩儿是孽种,跟她一样的孽种。我望着她,全身阵阵发凉,在心中盘桓过无数次的疑问,终于艰涩脱口,“锦儿,告诉我,晖州离散之后,到底发生过什么?”她唇角陡地一抽,瞳仁缓缓收缩,惨然笑道,“郡主,你真想知道么?”

    我起身走近她,抽出丝帕将她额角血迹拭去,心下一时不忍,“你起来説话。”

    她恍若未闻,依然跪跌在地,半仰了头,拽住我的袖子,“殿下叫我从此忘了此事,再不必对旁人説起……可是,郡主想要知道,锦儿怎能隐瞒!”

    她的笑容令我心里发凉,不觉退后一步,抽出袖子,“锦儿,你先起来。”

    “你还记得,在我十五岁生辰时,问过我的心愿么?”她目光紧紧盯着我。我记起来,那时我们已经去了晖州,在她年满十五那天,我许诺替她达成一个心愿。然而她始终不肯説,只説自己的心愿都已经达成。那时我只以为她是孩子心性,什么都不懂得。

    锦儿幽幽一笑,“那时我的心愿,便是跟随在殿下身边,一辈子侍奉他。”

    我怔怔看她半晌,闭了眼,无声叹息。那些静好甜美的岁月,她默默跟在我身边,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在我和子澹的天地里,她如同一个不出声的摆设。可我们都忘了,她也是一样的豆蔻年华,也一样有少女萌动的春心。

    当日我在晖州遇劫,一连数日生死不知,她惶恐之余,只想到将此事尽快告知子澹,又惟恐子澹接到我遇害的消息,不堪悲痛。她觉得這个时刻,必须有人陪在他身边,便不顾一切地赶了去。一个孤身弱女,千里迢迢从晖州赶往皇陵……想起当年怯弱胆小的锦儿,竟不知她哪来的勇气。

    那时子澹还未遭到幽禁,虽然远在皇陵,仍是自由之身。锦儿説到此处,神色凄婉却又温柔无限,“我千辛万苦去了皇陵,真的见到了他,想不到他那么高兴,看到我,竟然高兴得流泪!”她眼中光彩绽放,似又回到与子澹重逢的那一瞬间,“看到他那样高兴,我再不忍心将噩耗告诉他。当时也不知怎么鬼使神差,我竟骗了他,只想暂时瞒住他,不让他伤心难过……我説,是郡主命我来此侍奉殿下,从此留在殿下身边,他也半分不疑就信了。”

    “皇陵偏远避塞,直到三个月后,我们才辗转得知郡主脱险的消息。殿下也知道了我当日的谎话,他却什么都没説,也没有怨我。那时我便下定决心,从此生生死死都跟在殿下身边。之后他被软禁,被监禁,我都寸步不离陪在他身边,只有我,再没有旁人……”锦儿语声平静,唇角噙着一丝甜美笑容,犹自沉缅在只属于她和子澹的思忆中。

    “本以为這一生就是這样了,我伴着他,他伴着我,就在皇陵孤老一生也好……”锦儿的语声骤然尖促,仿佛被人掐住脖颈,“后来他被单独囚禁,不准女眷随同,我单独住在别室,每日只能探视他一次。有天夜里,喝醉酒的军士闯进我房中……”锦儿哑声説不下去,我也再听不下去,耳中嗡嗡作响,心中惊痛到无以复加。子澹,他那几年的软禁生涯竟凄惨至此,竟至遭受這样的侮辱,连他的侍妾也被醉酒士兵奸污!

    “过后呢?”我闭了闭眼,隐忍心中痛楚,追问锦儿,“那个军士现在何处?”

    锦儿神色漠然,“死了,那蛮子已被宋将军处死了。”

    “蛮子?宋怀恩也知道此事?”我惊问。

    “知道。”锦儿幽幽一笑,“宋将军是好人,待殿下多有照拂,可恨的只是那些禁军……此事过后,宋将军终于将那些禁军撤走,将殿下身边都换成了他的士兵,我這才不再担惊受怕。”我明白过来,她説的是姑姑最早派去的禁内侍卫,尽是京中坐食皇粮的兵痞,其中不乏胡人血统的蛮子——当年哲宗皇帝曾将各族出色的武士编入禁军,组建了一支奇怪的卫队,并一代代传沿下来。从此禁军中也有了胡人血统的蛮子士兵,只是這些胡人多年生活在京中,与汉家通婚,言辞起居都与汉人无异。子澹身边发生這样的事,可恨怀恩竟不告诉我。

    锦儿颤声道,“原本我是死也不会让殿下知道此事,可是,可是……我竟……有……”

    我已然猜到了最坏的结果,再不忍听她亲口説出,“于是,子澹给了你名份,让你将孩子生下?”

    锦儿掩面哽噎,“殿下説,终究是一个无辜生灵……”

    她陡然抬眼,直勾勾望向我,“這般仁慈的一个人,你们怎能那样待他?旁人欺他辱他,连你也辜负他!跟了个有权有势的豫章王,就忘了一心一意待你的三殿下,你可知他在皇陵日日夜夜都牵挂你,时时想着你,就如我时时想着他,他却只当我是你的丫鬟,从不当我是他的女人……就算有這空头的名份,我却什么都不是!”

    她目光如刀,一声声,一句句,都剜在我心头。

    “我生的女儿,他口口声声叫她阿宝,连我的女儿也逃不出你的影子……豫章王妃,你凭什么被他念念不忘?一个亲手推他去送死的狠毒女人,也配让他念念不忘?”她越説越是激愤,渐渐神色扭曲,状若疯狂。左右宫人将她按住,她仍挣扎着要逼近我跟前。

    我默然听着她的喝骂,只觉满心悲哀,半晌无言。

    “你的女儿长了一双肖似胡人的眼睛,越是长大越是明显,所以你便狠心将她眼珠灼去?”我站起身来,最后一次寒声问她。

    她似被人猛的抽了一鞭,颤抖得説不出话,悲咽一声,软软昏厥过去。

    這桩皇室丑闻一旦传扬出去,子澹将声名尽毁,皇室也将颜面扫地。

    如果换作姑姑,必然会毫不犹豫地处死锦儿和孩子,处死全部宫人,将這桩秘密永远掩埋地下。

    然而面对锦儿,面对那可怜的孩子,我终究做不到這样的狠绝。

    次日,景麟宫五名知情宫人被处死,小郡主被送入永安宫,交由仔细可靠的宫人照料。

    苏氏以触犯宫规为由,被逐出宫廷,谪往慈安寺修行思过,终生不得踏出寺门。
正文 哀别
    南征大军自渡江之后,步步进逼,从水陆两线夹攻,对南方宗室的势力逐一合围歼灭。栗子小说    m.lizi.tw叛军主力被逼退到易州以北,遭遇前后大军合围,再无退路可逃。走投无路之下,各路叛军内讧,反复无常的晋安王自恃不曾正面与朝廷交战,企图擒住子律,借此向萧綦献媚请降,以求自保荣华。内乱中,晋安王夜袭行宫,杀了子律一个措手不及。子律在一众死士护卫下,单骑出逃,赶往承惠王军中,急调大军反扑。

    两军激战一天一夜,晋安王精于权谋,战阵之上却不敌承惠王骁勇,终被诛杀于阵前,叛军自此大乱。为保军心不堕,以建章王为首的江南宗室,只得仓促将子律推上皇位,在易州筑起高台,草草登坛祭天,奉子律南面称帝。

    消息传来,满朝文武为之愤然。子律称帝,终于将篡位之罪坐实,萧綦只等着這一时机,好将江南宗室一举翦除。

    翌日,一道诏书公告天下,江南诸王拥戴叛臣篡位谋逆,罪在不赦,钦命南征大军即刻平叛,逆党首恶及相关从犯,无论身份爵位,一并诛杀,不得姑息。

    春末夏初,午后已经微微有些闷热,湘妃竹帘半垂,隔开了外面灼人的阳光,筛下细碎光影,一道道洒在书案上。

    我执了纨素团扇,倚在萧綦身侧,一边替他轻轻摇扇,一边侧首看他披阅奏折。又是一份大破南方叛军的捷报,奉远郡王的残部被追击至郗川,大半归降,其余尽歼。萧綦合上折子,流露一丝笑意,鬓角却有微微的汗珠。南方大局已定,子律兵败溃亡只在早晚而已。

    我恍惚想起那个孤僻的孱弱少年。三个皇子之中,子隆糊涂莽撞,子澹逆来顺受,唯独他却在宫变之日,冒死逃出皇城,南下起兵反抗。连我亦意料不到,最后坚持了皇室骄傲与勇气的人竟然是他。若不是生在這乱世,他或许会成为一位博学贤明的亲王,而不是如今受人唾弃的逆臣贼子。他和子澹流淌着相同的血脉,当他的头颅被利刃斩下,送到主帅帐前,面对着自己的嫡亲手足,他可会瞑目?而双手从未沾染过鲜血的子澹,纯善如白玉无瑕的子澹,却要从血海尸山里踏过,走向最残酷的终点,亲手取下兄长的头颅,来终结這场战争。

    明明是初夏午后,却有凉意透骨而过。

    愈经离乱,愈知珍惜……我无声叹息,收回恍惚的思绪,抽出丝帕替萧綦拭去鬓边汗珠。他抬首对我笑笑,复又专注于奏折之中。

    “歇一会儿吧,這么些折子一时也看不完。”我柔声劝他。

    “這都是要紧的事,拖延不得。”他头也不抬,手边那叠厚厚的折子堆得似小山一般。

    我无奈而笑,搁了团扇,信手取过几册折子翻看。最近捷报频传,十万大军绕道西疆,经商旅小道,越过流沙大漠,从背后奇袭突厥王城,犹如一柄尖刀,直插突厥心腹。突厥王久攻不下,更兼内外受敌之困,士气已有溃散之像。而我军后援充足,边关将士奉命只守不攻,早已斗志难耐,不断上表请战——這一叠奏疏里,倒有一半都是请战的。我一份份看去,不由深深微笑。

    “看到什么這样高兴?”萧綦搁了笔,抬头一笑,将我揽到膝上。我将几份请战的奏疏拿给他看,他亦微笑,“时机未到,不过已经快了。”

    那巨幅的舆图上,一片浩瀚边荒又将燃起惨烈的战火。斛律王子,贺兰箴……這一战之后,我们又将是敌是友?我怔怔望着那舆图,一时间心绪起伏,莫辨喜忧。

    “南方战事将息,子澹也快要回京了。”萧綦忽而淡淡笑道,“如今苏氏被逐,皇叔至今没有正室,还需及早为他册立正妃才是。”

    锦儿的余生都将在青灯古佛下度过,而這已是我能给她最大的慈悲。或许遁入空门,对她亦是一种解脱。只是阿宝的去留,却成了我最大的难题——她留在宫中始终是个大患,却也再不能跟着她的母亲,而子澹自顾不暇,只怕也照管不了這个孩子。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一时之间,我也想不出两全之计,只能暂时留她在宫中治疗眼疾。

    萧綦对锦儿的事并不在意,只觉孩子十分无辜,嘱我留心看顾。

    然而子澹册妃之事,由萧綦亲口提出,我亦懂得他的心意……他终究还是介怀的,或许只有子澹娶了妻,才能令他消除疑虑。子澹幽禁皇陵多年,以至误了婚娶,至今也不曾册立正妃。如今连锦儿也不在了,他身边也的确需要一个女子照拂。只是萧綦所谓的妥当之人,不外乎军中权臣或其他心腹之家的女子。

    “子澹此番班师回朝,若能再择配佳人,自然是喜上加喜,只是一时之间,要选配门庭合适的女子,也不是這般容易。”我故作轻描淡写,嗔笑道,“反正也不急在這两日,那么些闺秀佳丽,叫人挑得眼花,总要慢慢来的。”我口中這般笑谑着,心里却无端泛起酸涩。

    耳边一热,却是萧綦的手指在我鬓边抚过,“热了么,看你這一身汗……”

    也不待我回答,他便拨开我领口,露出微汗的肌肤。我侧首垂眸,一时间不敢与他目光对视,竭力驱散心中那个青衫寥落的影子。萧綦却不再追问,仿佛方才的话题不曾提及,不知何时竟将我外袍解开,褪下抛在一旁。

    “你别闹!”我惊呼一声,闪躲着他不规矩的手。

    “出了這一身汗……”他笑得十分无赖,不由分説将我横抱起来,“不如让我侍侯王妃沐浴。”

    兰汤池里水雾氤氲,白芷睡莲的花瓣漂浮其间,幽香袭人,泡在這池水中,令人半分不想动弹。

    我懒懒倚着温润的石壁,仰头半张了口,等他将葡萄剥好,一粒粒喂到我口中。

    一点水珠挂在他浓黑飞扬的眉梢,半湿的发髻松松绾住,水雾缥缈之间,别有一分落拓不羁的风流神韵……他似笑非笑地看我,剥好一粒葡萄,漫不经心地递过来,却在我张口的刹那缩回手去。我一点足尖,借着水波荡漾之力,如游鱼般滑掠而出,缠住他双双跌入一片水花飞溅中。我被他狼狈的样子逗得大笑,忘了闪躲,笑声未歇,却被他探手抓住……一室旖旎,春色无限,慵懒的暮春午后,时光亦在缠绵间悄然流过。

    南征胜局将定,为激励将士军心,朝廷下旨犒赏——晋子澹为贤王,宋怀恩为大将军,胡光烈为武卫侯,其余将士均加封进阶,厚赐金银无数。

    子澹一直领着皇叔的虚衔,至此才算有了王爵。从前他以皇子的身份住在宫中,如今有了王爵,按例便要另行开府。

    尚缮司择了京郊几处弃置已久的宫苑报上来,打算从中挑选一处翻修以做贤王府。然而,出乎众人意料之外,萧綦竟下令将宫外最精巧奢华的一处皇家行馆“芷苑”赐予子澹为府,重新修缮,大兴土木,极尽堂皇富丽之能事,其豪奢处令京中王公豪族尽皆咋舌。

    起初人人皆以为,萧綦将子澹逼上战阵,必然是借刀杀人,令他死在阵前,以绝后患。可惜他们都看低了萧綦的心胸和手段。

    萧綦铁腕平定了江南叛军,虽将宗室最后的势力彻底清除,却不能就此与整个皇族决裂。无论在京中还是江南,王公亲贵都有着盘根错节的势力,杀不绝也拔不完。一旦朝政稳定,经世治国,稳定民心,还要借助他们的力量。此时此刻,萧綦对子澹的优渥有加,无异于给世家亲贵都服下了一粒定心丹。

    自从宫中传出风声,要在世家中挑选佳人册立为贤王妃,一时引得议论纷纭,各大世家均在观望揣测。

    站在尘封已久的芷苑门前,我久久驻足。

    這皇家宫苑出自一代名匠之手,背依紫宸山,枕傍翠微湖,与宫城遥遥相望,占尽上风上水。

    多年前,這里本来不叫這个名字,直至成宗皇帝将此处赐给了子澹的母亲,宠冠后宫的谢贵妃,因她闺名里有个芷字,从此改名芷苑。小说站  www.xsz.tw谢贵妃生**静,体弱多病,一向不惯在宫中居住。那年因了成宗皇帝的默许,搬来這里休养,多日不曾回宫问安,由此触怒姑姑,引出一场轩然大波。那之后,她郁郁回到宫中,不出半年就病逝了。从此后,斜风细雨的芷苑,娉婷豆蔻、青衫翩翩的岁月,就此渐行渐远。

    心口一丝微微的疼,牵动渺渺前事,恍然已如隔世。

    “王妃。”阿越轻细的声音,将我自恍惚中唤醒。立在修整一新的玉阶上,我仰头凝望,蟠龙匾上金漆鲜亮的“贤王府”三字堂皇夺目。我回头对身后诸命妇淡淡一笑,“耗费了這许多心思,贤王府总算是落成了,今日特意邀了诸位一同过来赏园,也看看今朝名匠营造的手笔,比之当年如何。”众人纷纷附和称赞,一路行去,果然处处佳景,尽显绝妙匠心,叫人赞叹不已。

    昔日熟悉的景致,一幕幕映入眼帘,每经过一处,就似时光倒回了一分。這里曾是谢贵妃居住过的地方,如今重回故园,也算是仅能给他的一分安慰了。

    我默然垂首,一时间心中黯然。却听身后隐隐有清脆笑语,回身看去,只见随行女眷中一片红袖绿鬓,几名妙龄活泼的女孩儿自顾嘻笑作一团。身侧的迎安侯夫人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忙笑道,“女儿家总是這般俏皮,失仪之处,还请王妃恕罪。”我一笑转眸,却不多言。這些个女孩儿都是贤王妃的备选闺秀,今日也是特意让她们一道随行赏园。走得一段,我渐渐有些疲乏,阿越见忙道,“前面水榭清凉,王妃跟诸位夫人不如稍事休息,纳凉赏莲,也是乐事。”我颔首一笑,携众人步入水榭。

    初夏浓荫,凉风习习,水榭里一片莺声笑语,蹁跹衣袂带起暗香如缕。名门佳人,王侯千金,一个胜一个的袅娜娇妍,放眼看去,怎一个乱花迷眼。

    曾几何时,我也是這般无忧无虑。

    一阵清风撩起耳畔发丝,我抬手拂去,不经意间见一名淡淡紫衣的女子,独自凭栏而立,袅弱身影在這锦绣丛中分外寥落。

    那紫衣女子盈盈立在阑干旁,望着池中星星点点盛开的白蘋,神情幽远,兀自出神。我凝眸看向那娉婷身影,不知为何,自第一次在元宵夜宴见了她,便隐约觉得熟悉,分明不曾见过,却好似故人一般。我心中微动,移步走到她身后,淡然笑道,“喜欢這白蘋么?”

    顾采薇回眸一惊,忙屈身见礼。我莞尔道,“南方水泽最多這花了,這时节,想必处处绽放,最是清雅。”

    “是,南方风物宜人,很是令人向往。”顾采薇低垂了头,语声轻细,颊边却笑意深深。我不动声色地扫了她一眼,转眸看向一池白蘋,曼声道,“登白蘋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顾采薇骤然双颊晕红,轻咬了嘴唇,一语不发。我如何看不透這女儿家的心思,她是睹物思人,想起了我那远在江南的哥哥。

    可惜這世上姻缘,又有几人如意——她這一番相思,只怕是要空负流水了。且不论以哥哥的门庭地位,注定不能迎娶一个没落门庭的女子为妻;就算抛开门庭,只怕哥哥也是无心再娶。当年与嫂嫂的一段恩怨,时隔经年,他都不曾放下。可叹世事弄人,偏偏让每个人都与最初的眷恋擦肩而过。

    顾采薇犹自垂首含羞,我不忍再看她,轻叹一声,“蘋花虽美,终究随波逐流,与其空怀怅惘,不如珍重所有。”她抬首,怔怔地望着我,一双流波妙目转瞬黯然,似被阴云遮蔽了星辰。到底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我心中微酸,轻拍了拍她手臂,心中怜惜又多几分。

    除去顾采薇,其他名门闺秀却无一人让我看得入眼,偏偏她又心有所属。

    我搁了手中名录,定定对着一盏明烛出神——或许是子澹在我心中太过完美,皎皎如同天上月,放眼凡尘再无一人可匹配;也或许是我太自私,固执地守护着那份已经不属于我的情怀,舍不得让旁人分享了去。扪心自问,我对锦儿的所为,并非不介怀。

    想起了锦儿,又想起阿宝的眼疾毫无起色,越发心烦意乱。我起身踱到门边,见天色已黑,阿越又一次催促,“王妃还是先用晚膳吧,王爷还在议事,一时也不会回府,這得等到什么时候去了。”

    我却全无胃口,莫名烦乱,索性屏退了左右侍女,独自倚回锦榻,拿着一卷书闷闷翻看。不知不觉困意袭来,隐约似漂浮在云端,周遭雾茫茫一片,不知身在何处。顾盼间,蓦然见到母亲,一身羽衣霓裳,明华高贵。她对我微笑,神情恬淡高华,隐有眷恋不舍,我张口欲唤她,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转眼间,母亲衣袂拂动,凌空飘举,竟徐徐飞升而去。“母亲!”我失声大叫,猛然醒了过来。眼前罗帷低垂,纱幔半掩,我不知何时躺在了床上。

    床幔掀起,萧綦赶了过来,“怎么了,方才还睡得好好的。”

    “我梦到母亲……”我只觉茫然若失,却説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方才的梦境仿佛还在眼前。

    “想念你母亲,明天就去慈安寺瞧瞧她。”萧綦拿过床头外袍给我披上,又俯身替我穿上鞋子,“方才见你睡得沉,没有叫醒你,现在也该睡饿了吧?”他一面抱我下床,一面唤人传膳。我懒懒依在他怀中,侧首看他,很似乎久没见他這般喜形于色,“什么事這样高兴?”

    他淡淡一笑,轻描淡写道,“今日生擒了忽兰。”

    突厥王最青睐的忽兰王子,号称突厥第一勇士,也是贺兰箴最忌惮的对手。

    此番生擒了忽兰,如同断了突厥王一条臂膀,对突厥军心撼动之大,士气打击之重,自然可想而知。然而更重要的是,忽兰被生擒,恰成了牵制贺兰箴最有力的筹码。忽兰一天不死,贺兰箴即便登上王位,也一天不能心安。万一贺兰箴翻脸毁诺,我们亦可掉头与忽兰结盟,置他于腹背受敌之境。

    ——犹记当年在宁朔,萧綦与忽兰联手将贺兰箴逼至绝境,却又放过贺兰,令他回归突厥,成为威胁忽兰的最有力棋子。至此,我不得不叹服萧綦的深谋远虑,亦感叹這世间果真没有永久的盟友,也没有永久的敌人。

    如此捷报,令人大感振奋,我连晚膳也顾不得用,缠着萧綦将生擒忽兰的经过细细讲来。

    建武将军徐景珲率三千兵马出阵,以血肉为饵,舍命相搏,诱使忽兰王子所率的八千铁骑一路直追,一路且战且退,将敌军全部诱入鹩子峪。守候在此的三千弓弩手猝然发动伏击,峪口两千重甲步兵截断敌军后援,将突厥人堵在谷中。徐景珲率部折返,前锋铁骑如雷霆般杀到,直冲敌军心腹。后路重甲兵士均白刃弃甲,各执刀斧杀入敌阵,予以迎头痛击。鹩子峪一战,从正午杀到黄昏,徐景辉身负八处重伤,麾下将士死伤逾两千,而八千突厥骑兵近半被屠,主将忽兰王子与徐景辉交战,被斩去一臂,负伤堕马,旋即被擒。

    其余突厥将士见大势已去,纷纷弃械归降,仅余不足千人的小队拼死逃出,直奔军中报讯。

    那一番风云变色的血屠之景,饶是萧綦淡淡讲来,亦足以惊心动魄,令听者胆寒。遥想当时情状,我屏息失神,不觉手心尽是冷汗,长长吁了口气,“這徐景珲真是神人,身负八处重伤,还能力斩强敌于马下!”

    萧綦大笑道,“如此虎将,在我麾下何止徐景珲一人!”

    窗外清冽月色,映着他脸上豪气勃发,坚毅侧脸仿佛笼上一层霜色,那蟠龙王袍上的金龙,仿佛随时会跃入云霄,森然搏人。恍惚间令我错觉,似又回到了苍茫肃杀塞外边关。看惯了朝堂上庄穆雍容,习惯了烟罗帐里百般缠绵,我几乎淡忘了当年的震慑,淡忘了眼前之人,才是真正从刀山血海里踏过,历经了修罗地狱,仗剑踏平山河,一步步登上這九重天阙的杀伐之神。

    一夜无梦,却几番从朦胧中醒来,总觉心绪不宁。

    辗转直到天色将明,才迷糊睡去。刚合了眼,倏忽就敲过了五更。

    陡然听得外头一阵脚步匆忙,值宿内侍在外面扑通跪下,颤着嗓子通禀,“启奏王爷王妃,慈安寺来人奏报——”

    我一惊,莫名的紧窒攥住心口,来不及开口,萧綦已掀帘坐起,“慈安寺何事?”

    “昨夜三更时分,晋敏长公主薨逝了。”

    母亲去得很安祥,连宿在外屋的徐姑姑也没有听见半分动静。

    她就這样静静地去了,素衣布袜,不染纤尘,躺在檀木禅床之上,眉目宁和,仿佛只是午间小睡而已,一个不经意的动作都会将她惊醒。

    “公主从来没有睡得那样迟,入夜还到庭中站了半晌,望着南边出神,回房又念了半宿的经文。奴婢催她就寝,她却説要念足九遍经文给小郡主祈福,少一遍都不行。”徐姑姑怔怔捧着母亲的佛珠,眼泪簌簌落下,“公主她,是知道自己要去了罢。”

    我默然坐在母亲身边,伸手抚平她衣角的一道浅褶,唯恐手脚太重,惊扰了她的清眠。

    沧桑岁月,褪去了昔日国色天香的容颜,积淀为澄静的光华,如玉中透出,照亮周围的每一个人。

    母亲是真正的金枝玉叶,只能活在锦绣琅苑之中,永世不能沾染尘垢,也承载不起半分沉重和黑暗。或许她真是谪入凡尘历劫的仙子,如今终于脱了尘籍,羽化归去;或许只有在清净无尘,没有恩怨利欲,没有离合悲苦的地方,才是她最后的归宿。

    我静静凝望母亲圣洁睡颜,舍不得移开目光,舍不得离开她身旁。幼年往事纷芸而至,母亲的一颦一笑,一声低唤,一句叮咛,历历如在眼前。她在的时候,我总是怕她唠叨,总觉诸事缠身,没有闲暇和心力来陪伴她。母亲从来不会埋怨,哪怕望眼欲穿地盼望我们,也只是默默守望在远处,永远体谅我们的不易。我知道她还想我再陪她去汤泉宫,知道她想去皇陵拜谒先祖陵寝,知道她想时常看到哥哥的儿女……這些我都知道,却总是在无休止的繁扰中拖延过去,总觉得這些不是要紧事,母亲反正会等着,任何时候都有她在我身后等着……我从未想到,有一天她会骤然撒手离去,连追悔的机会都不给我。

    亲手为她更衣整妆,为她梳起发髻……幼时都是母亲为我做這一切,而我却是最后一次亲手侍候她。握着玉梳,我的手颤抖得无法举起,一支玉簪久久都插不进她发髻。徐姑姑早已哭成泪人儿,周遭一片泣声,唯独我欲哭无泪,心中只余空茫。

    慈安寺里钟声长鸣,夏日阳光照得乾坤朗朗,天际炽白一片。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

    我立在菩提树下,仰首见清风过处,木叶摇曳,久久不止。

    刹那间,铺天盖地的辛酸孤独将我湮没。

    阿越轻声禀报説,萧綦已到了正殿,闻讯赶来吊唁的命妇们也快到山门了。我戚然回头,见她红肿了双目,默默呈上丝帕让我净面整妆,隐忍的悲戚之色不似旁人哭号露骨,愈见真挚可贵。我心中感动,握了握她纤削的手,让她去陪伴悲伤过度的徐姑姑。

    我的目光越过她肩头,看见长廊的尽头,萧綦玄衣素冠,大步踏来,伟岸身形仿佛将那灼人日光也挡在身后。

    陡然间,只觉周身力气消失,脚下虚软,再不能支撑。他一言不发将我揽入怀中,用力揽紧,眉宇间俱是深深疼惜。

    父亲不知所踪,母亲撒手人寰,子澹终成陌路……如今除了哥哥,我也只剩萧綦一个至亲至爱之人,只剩他在我身边,相扶相携,将這漫长崎岖的一生走完。

    泪水终于汹涌决堤,我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似抱住溺水时唯一的浮木。
正文 伤疑
    母亲的灵柩终究没有回宫,也没有回到镇国公府。小说站  www.xsz.tw她曾説过无颜再入皇陵,也不愿归葬王氏,无论亲族还是夫家,都不是她最终的归宿。只有這远离尘俗的慈安寺,是她余生所寄,也是最终神魂皈依之地。母亲既已寄身佛门,再不会留恋尘世荣华,身后哀荣太过喧哗,反而非她所愿。

    闻丧当日,诸命妇素服至慈安寺行奉慰礼;次日,百官入寺吊唁;京中高僧率寺中众尼举行法事,一连七日七夜,为母亲念颂超度。

    最后的一晚,我素衣着孝,长跪灵前。

    萧綦也留在寺中陪我送别母亲最后一程。已是更深夜凉,他强行将我扶起来,“夜里凉了,别再跪着,自己身子不好更要懂得爱惜!”我心中凄凉,只是摇头。他叹息道,“逝者已矣,珍重自己才可让亲人安心。”徐姑姑亦含泪劝慰,我无力挣扎,只得任由萧綦扶我到椅中,黯然望向母亲的灵柩,伤心无语。

    一名青衣女尼悄然行至徐姑姑身边,低声向她禀报了什么。徐姑姑沉沉叹了口气,低头沉吟不语,神色踌躇凄凉。我弱声问她,“何事?”

    徐姑姑迟疑片刻,低声道,“妙静在外殿跪了半夜,恳求送别公主最后一程。”

    “谁是妙静?”我一时恍惚。

    “是……”徐姑姑一顿,“是从前府里的锦儿。”

    我抬眸看去,她却垂下目光,不敢与我对视。徐姑姑知道锦儿的身份,却只説是从前府里旧人,显然有恋旧回护之心,有意为锦儿求情。

    宫中获罪被贬至慈安寺的女尼都住在山下寒舍,不得随意进出,轻易上不了山门,更不得踏入母亲所在的内院。锦儿此番能进得寺中,托人传讯,足见徐姑姑平日对她多有关照。我不愿在此刻见到她,却不忍在母亲灵前拂了徐姑姑的情面,只得疲惫地叹息一声,颔首道,“让她进来吧。”

    那缁衣青帽的瘦削身影缓缓步入,短短时日,她竟已形销骨立,枯瘦如柴。

    “锦儿拜见王爷。”她在萧綦跟前跪下,并不朝我跪拜,语声细若游丝,却仍以从前的名字自称,显得十分核突。

    萧綦蹙眉扫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徐姑姑脸色也变了,重重咳了一声,“妙静!王妃念在旧日主仆之情,允你前来拜祭,还不谢恩?”

    锦儿缓缓抬眸,森冷目光向我迫来,“谢恩?她于我何恩之有?”

    “妙静!”徐姑姑惊怒交集,脸色发青。

    我不愿在母亲灵前多生事端,疲惫地撑住额头,不想再看她一眼,“今日不是你来吵闹的时候,退下!”

    锦儿连声冷笑,“今日不是时候?那王妃希望是何时,莫非要等我死后化为厉鬼……”

    “放肆!”萧綦一声怒斥,语声低沉,却令所有人心神为之一震。锦儿亦窒住,瑟然缩了缩肩头,不敢直视萧綦怒容。

    “灵堂之上岂容喧哗,将這疯妇拖出去,杖责二十。”萧綦冷冷开口,不动声色地握住了我的手。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锦儿似乎吓得呆了,直勾勾盯着我,木然任由侍卫拖走。

    及至门口,她身子猛然一挣,死死扒住了门槛,嘶声喊道,“王妃与皇叔有苟且私情,妾身手中铁证如山,望王爷明察!”

    我只觉全身血脉直冲头顶,后背却幽幽的凉。

    這一句话,惊破灵堂的肃穆,如尖针刺进每个人耳中。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众人全都僵住,四下鸦雀无声,只余死一般的寂静,灵前缥缈的青烟缭绕不绝。我透过烟雾看去,周遭每个人地神情都看得那样清楚,有人震骇、有人惊悸、有人了然……唯独,不敢转眸去看身侧之人的反应。

    锦儿被侍卫摁在地下,倔犟地昂了头,直勾勾瞪着我,嘴角噙着一丝快意的笑。

    她在等着我开口,而我在等着身边那人开口。這个时候,无论我説什么都是多余,而他只需一句话,一个念头,甚至一个眼神……便足以将我打入万丈深渊,将历经生死得来的信任碾作粉碎。我垂眸看着锦儿,静静迎上她怨毒目光,心中无悲无怒,仿佛已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

    這一刻,比任何时候都艰难,比千万年更漫长。萧綦终于冷冷开口,漠然无动于衷,“攀诬皇室,扰乱灵堂,拖出去杖毙。”

    我闭上眼,整个人仿佛从悬崖边走了一圈回来。两旁侍卫立时拖了锦儿,犹如拖走一堆已经没有生命的烂麻残絮。

    “我有证据!王爷,王爷——”锦儿毫无挣扎之力,被倒拽往门外,兀自疯狂嘶喊。

    “且慢!”我站起身,挺直背脊,喝住了侍卫。当着母亲灵前,当着悠悠众口,若容她布下疑忌的种子,往后流言四起,我将如何面对萧綦,又置萧綦的颜面于何地。我可以一再容忍她的挑衅,却容不得她触犯我最珍视的一切。

    “你既有证据,不妨呈上来给我瞧瞧,所谓苟且的真相究竟如何?”我淡淡开口,俯视她双眼。

    她双臂给侍卫架住,恨恨道,“当日皇叔出征前,曾有书信一封命我转交豫章王妃,此信尚在我身上,个中私情,王爷一看便知。”

    我心中一凛,暗暗握紧了拳,却已没有犹疑的退路,“很好,呈上来。”

    徐姑姑躬身应命,亲自上前捏住了锦儿下颌,令她不得出声叫嚷,一手熟练地探入衣内。锦儿身子一僵,面容涨红,痛得眼泪然滚落,喉间荷荷,却挣扎不得。

    我冷眼看她,心中再没有半分怜悯。徐姑姑是何等干练人物,她自幼由宫中训诫司调教,管教府中下人多年,這看似轻松的一捏,足以令锦儿痛不欲生。她原本一片好心照拂锦儿,更为她传话求情,却不料招来這场弥天大祸。愧恨之下,岂会不下重手。

    徐姑姑果然从锦儿贴身小衣内搜出书信一封,呈到我手中。

    那信封上墨迹确是子澹笔迹,前事如电光火石般掠过,刹那间,我手心全是冷汗。

    我不必拆看,亦能猜到子澹想説什么……此去江南,手足相残,他已早早存了赴死之心。他绝望之际写下的书信,误托了锦儿,被隐瞒至今,更成了锦儿反诬他与我私通的罪证。我心中痛楚莫名,却不敢有分毫流露——薄薄一纸书函,捏在手中,无异于捏住了子澹的性命。

    我回转身,沉静地望向萧綦,双手将那封信递上,“事关皇室声誉,今日当着家母灵前,就请王爷拆验此信,还妾身一个清白。”

    四目相对之下,如锋如刃,如电如芒,刹那间穿透彼此。

    任何言语在這一刻都已多余,若真有信任,又何需辩解;若心中坦荡,又何需避忌。无愧则无畏,只是我实在累了,也已厌倦了无休止的忐忑担忧,只觉疲惫不堪。他愿信我也好,疑我也罢,我终究还有自己的尊严,绝不会任人看低半分。

    眼前水雾弥漫,心中悲酸一点点泅漫开来,萧綦的面容在我眼中渐渐模糊。只听见他缓缓开口,语声不辨喜怒,“无稽之事,本王没有兴趣过目。小说站  www.xsz.tw

    他接过那信函,抬手置于烛上,火苗倏然腾起,舔噬了信上字迹,寸寸飞灰散落。

    我不愿在母亲灵前大开杀戒,只命人将锦儿押回宫中训诫司囚禁。

    母亲大殓之后,按佛门丧制火化,享供奉于灵塔。一应丧仪未完之前,我不愿离开慈安寺,务必亲自将母亲身后诸事料理完毕。萧綦政事缠身,不能长久留在寺中陪我,只能先行回府。那日风波之后,看似一场大祸消弥于无形,他和我都绝口不再提及。

    然而他离去之际,默然凝望我许久,眼底终究流露出深深无奈与沉重——他那样自负的一个人,从来不肯説出心底的苦,永远沉默地背负起所有。只偶尔流露在眼中的一抹无奈,却足以让我痛彻心扉。子澹的书信终究在他心里投下阴霾,既然再旷达的男子,也无法容忍妻子心中有他人的半分影子。我不知道究竟怎样才能化解這心结,這其间牵扯了多少恩怨是非,岂是言语可以分辩。若要装做视若无睹,继续索取他的宽容,我也同样做不到。或许暂时的分隔,让彼此都沉静下来,反而更好。徐姑姑劝慰我説,弥合裂痕,相思是最好的灵药。

    数日之后,北边又传捷报,在我朝十万大军襄助之下,斛律王子发动奇袭,一举攻陷了突厥王城,旋即截断王城向边境运送粮草的通道。這背后一刀,狠狠插向远在阵前的突厥王,无异于致命之伤。彼时突厥王为报忽兰王子被擒之仇,正连日疯狂攻掠,激得我军将士激愤若狂。萧綦严令三军只准守城,不得出战。直待斛律王子一击得手,立即开城出战。三军将士积蓄已久的士气骤然爆发,如猛虎出枷,冲杀掠阵,锐不可挡。

    突厥王连遭重创,顿时陷入腹背受敌的窘境,死伤甚为惨重,终于弃下伤患,只率精壮兵马冒险横越大漠,一路向北面败退。

    朝野上下振奋不已,此前对萧綦派十万大军北上之举,仍存微词的朝臣,终于心悦诚服,无不称颂摄政王英明决断。

    我虽身在寺中,每日虽有内侍往来奏报宫中大事。阿越也説,王爷每日忙于朝政军务,夜夜秉烛至深宵。

    這日傍晚,我正与徐姑姑对坐窗下,清点母亲抄录的厚厚几册经文。蓦然间,天地变色,夏日暴雨突至,方才还是夕阳晴好,骤然变作瞑色昏昏,大雨倾盆。天际浓云如墨,森然遮蔽了半空,狂风卷起满庭木叶,青瓦木檐被豆大雨点抽打得劈剥作响。

    我望着满天风云变色,莫名一阵心悸,手中经卷跌落。徐姑姑忙起身放下垂帘,“這雨来得好急,王妃快回房里去,当心受了凉。”

    我説不出這惊悸从何而来,只默然望向南方遥远的天际,心中惴惴不安。回到房里,闭门挑灯,却不料這样的天气里,太医院的两位医侍还是冒雨而来,对每日例行的问安请脉半分不敢马虎。两人未到山门就遇上這场急雨,着实淋了个狼狈。我心中歉然,忙让阿越奉上热茶。

    我一向体弱,自母亲丧后又消瘦了些,萧綦担忧我伤心太过,有损身体,便让太医院每日派人问安。

    “平日都是陈太医,怎么今日不见他来?”我随口问道,只道是陈老太医今日告假。

    “陈大人刚巧被王爷宣召入府,是以由下官暂代。”

    我心里一紧,“王爷何事宣召?”

    “听説是王爷略感风寒。”张太医抬眼一看我脸色,忙欠身道,“王爷素来体魄强健,区区风寒不足为虑,王妃不必挂怀。”

    雨势稍缓,两名太医告辞而去。阿越奉上参茶,我端了又搁下,一口未喝,踱到窗下凝望雨幕,复又折回案后,望了厚厚经卷出神。

    忽听徐姑姑叹了口气,“瞧這神思不属的样子,只怕王妃的心,早不在自个儿身上了。”

    阿越轻笑,“太医都説了不足为虑,郡主也不必太过担忧。”

    我凝望窗外暮色,心中时紧时乱,本分不能安宁,眼看雨势又急,天色渐渐就要黑尽了。

    “吩咐车驾,我要回府。”我蓦的站起身来,话一出口,心中再无忐忑迟疑。

    轻简的车驾一路疾驰,顶风冒雨回了王府。我疾步直入内院,迎面正遇上奉了药往书房去的医侍。浓重的药味飘来,令我心中微窒,忙问那医侍,“王爷怎么样?”

    医侍禀道,“王爷连日操劳,疲乏过度,更兼心有郁结,以致外寒侵邪,虽无大恙,却仍需调息静养,切忌忧烦劳累。”

    我咬唇呆立片刻,亲自接过那托盘,“将药给我,你们都退下。”

    书房门外的侍卫被我悄然遣走,房中灯影昏昏,我徐步转过屏风,见案几上摊开的奏疏尚未看完,笔墨搁置一旁。窗下,萧綦轻袍缓带,负手而立,孤峭身影説不出的落寞清冷。我心底一酸,托了药盏却再迈不开步子,只怔怔望了他,不知如何开口。

    夜风穿窗而入,半掩的雕花长窗微动,他低低咳嗽了两声,肩头微动,令我心中顿时揪紧。我忙上前将药放到案几上,他头也不回地冷冷道,“放下,出去。”

    我将药汁倒进碗中,柔声笑道,“先喝了药,再赶我不迟。”

    他蓦然转身,定定看我,眉目逆了光影,看不清此刻的神情。我笑了一笑,回头垂眸,慢慢用小勺搅了搅汤药,试着热度是否合适。他负手不语,我亦专注地搅着汤药,两人默然相对,更漏声遥遥传来。

    他忽地笑了,声音沙哑,没有半分暖意,“這么快得了消息?”

    我不知他为何偏偏有此一问,只得垂眸道,“内侍未曾説起,今日太医院的人前来问安,我才知道。”

    “太医院?”他蹙眉。我低了头,越发歉疚,深悔自己的疏忽,连他病了也未能及时知晓,也难怪他不悦。

    “你不是为了子澹之事赶回来?”他语声淡漠。

    “子澹?”我愕然抬眸,“子澹有何事?”

    他沉默片刻,淡淡道,“今日刚刚传回的消息,叛臣子律在风临洲兵败,贤王子澹阵前纵敌,令子律逃脱,自身反为叛军暗箭所伤。”

    一声脆响,我失手跌了玉碗,药汁四溅。

    “他……伤得怎样?”我声音发颤,唯恐听到不祥的消息从他口中説出。

    萧綦的目光藏在深浓阴影中,冷冷迫人,如冰雪般浸入我身子,“宋怀恩冒险出阵将子澹救回,伤势尚不致命。”他盯着我,薄唇牵动,扬起一丝嘲讽的笑意,“只是贤王殿下听闻子律出逃不成,被胡光烈当场斩杀之后,在营中拒不受医,绝食求死。”

    一直以为我知他最深,岂知时光早已扭曲了一切,今日的子澹已经不复当年。

    我知道他是个柔若水坚如玉的性子,原以为放他在宋怀恩身边,有个踏实强硬的人总能镇得住他,好歹能护得平安周全,却不料他求死之心如此决绝。

    “怎么脸色都白了?”萧綦似笑非笑地迫视我,“还好那一箭差了准头,否则本王当真没法向王妃交代。”

    他的话听在耳中,如利刃刺向心头。我缓缓俯下身去,一片片捡拾那满地碎片,默然咬紧下唇。

    萧綦陡然拽起我,扬手将我掌心碎瓷拂了出去,“已经摔了,你还能捡回一只完整的瓷碗不成?”

    “就算是一只瓷碗,用得久了,也舍不得丢。”我抬眸迎上他的目光,想笑,眼角却湿润,泪光模糊了眼前,“身边宫人,帐下亲兵,相对多年也会生出分眷顾,何况是与我一起长大的子澹!我毁诺在先,移情在后,昔日儿女之情已成手足之念,如今不过想保他一条性命,安渡余生,你连這也容不下么?莫非定要逼我绝情绝义,将身边亲人一个个送到你剑下,才算忠贞不二?”

    一番话脱口而出,再没有后悔的余地,哪怕明知道是气话,也收不回来了……我与他都僵住,四目凝对,一片死寂。

    “原来,你怨我如此之深。”他的面容冷寂,眼中再看不出喜怒。

    我想解释,却不知该説什么,所有的话都僵在了唇边。

    更漏声声,已经是夜凉人静,月上中天,分明是如此良宵,却寒如三冬。

    “时辰不早,你歇息吧。”他漠然开口,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转眼间敛去了喜怒,将一切情绪都藏入看不见的面具之下,语意却透出深浓的凉。

    看着他抬步走了出去,挺拔身影步入重帷之中,分明触手可及,却似如隔深渊。我再也强抑心中惶恐,宁愿他回头、发怒、甚至与我争执,都好过只给我一个冷漠惨淡的背影。我开始害怕,怕他丢下我一个人在這里,再也不会回来……所有骄傲或委屈,都抵不过這一瞬的恐惧,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是這样胆怯。

    我奔出去,踉跄间掀倒了锦屏,巨大声响令他在门前驻足,却不回头,身影依然冷硬如铁。

    “不许你走!”我陡然从背后环住他,用尽全力将他抱住。

    舍弃了那么多,才握住眼下的幸福,怎么能再放手;伤害了那么多,才守住最重要的一个,又怎么能再失去。

    他一动不动地任由我拥住,僵冷的身子一分分软了下来,良久才叹息道,“阿妩,我很累了。”

    我心如刀割,伤痛难言,“我知道。”

    他低低咳嗽,语声落寞疲惫,“或许有一天,我也会伤会死,那时候,你会不会也這般回护……”

    “不会!”我决然打断他的话,失声哽噎道,“你不会伤,也不会死!我不许你再説這种话!”

    他转身凝望我,喟然一笑,眉宇间透出苍凉,“阿妩,我亦不是神。”

    我一震,抬眸怔怔看他,只觉他笑容倦淡,深凉彻骨。庭中月华如水如练,将碧树玉阶笼上淡淡清辉。

    “你还要多久才能长大?”他抬起我的脸,深深叹息,不掩眼中失望之色。

    月色沁凉,比這更凉的,却是我心。

    “我让你很失望么?”我笑了,颓然放开双手,“我做了什么,让你如此失望?”一直以来,我的努力和舍弃,他都看不到么,却只为了一句气话,就這样轻易地失望……难道我不是凡人,难道我就没有累和痛么?我摇头笑着,泪水纷落,一步步退了回去。他蓦然伸手挽住我,欲将我揽入怀中,我决然抽身,端端向他俯身下拜,“妾身尚在孝中,不宜与王爷同室而居,望王爷见谅!”

    他的手僵在半空,定定看我半晌,颓然转身而去。
正文 遇刺
    次日我便回了慈安寺,埋头料理母亲身后琐事,绝足不再回府。小说站  www.xsz.tw萧綦来看过我几次,彼此只作若无其事,相对却是疏离了许多。徐姑姑看在眼里,只当我们是拌嘴斗气,惟恐僵持失和,一再催促我早些回府。我唯有苦笑推脱,借口母亲身后诸事已了,赖在寺中不肯回去。

    孤清的寺院里,只有徐姑姑和阿越陪在我身边。自母亲辞世后,我夜夜都从梦里惊醒,梦中总有凶恶的妖物在追我,时常恍惚看见鲜血流了遍地。唯一欣慰的是哥哥快要回来了,他接到丧讯,已在回京赴丧的路途中,再过几日就要到了。

    又拖了数日,宫中长久无人主事,每日都由内侍往返奔走,我索性带了徐姑姑回到宫中,住进了凤池宫。

    无论徐姑姑和阿越怎么劝説,我始终不愿回到豫章王府,不愿和萧綦冷漠相对,也不愿去向往后如何应对,只是觉得很累。长久以来的猜疑,终于在彼此心里结成了怨,结成了伤,结下了解不开的结。

    子律的死亡,终结了這场战争,却没有终结更多的杀戮。

    南方宗室一败涂地,诸王或死或降,叛军兵马死伤无数,狼烟过处,流血千里。南征大军班师回朝,一并押解入京待罪的宗室亲贵多达千人。

    北境胜局已定,大军一路攻入突厥,兵临王城,拥立斛律王子继位,大开杀戒,诛灭反抗王族。

    突厥王败逃西荒大漠,众叛亲离,被困多日,伤病交加之下,暴卒飞沙城,尸首被献于斛律王帐前,曝晒城头三日,不得殓葬。

    我早知贺兰箴的狠决,却未料到他对自己生身之父,亦能狠辣至此。回想当日,我却总挥不去月色下那双凄苦而怨毒的眼神……贺兰箴,终究还是魔性深种,将自己一生都要葬送在仇恨二字上。突厥王死了,他也算报了平生大仇,接下来会不会就是萧綦?

    所幸,他不会再有這个机会。唐竞以镇压反叛王族,保护新君之名,屯兵十万在突厥王城,挟制了初登王座的斛律王。新的突厥王,终究成为王座上的傀儡。這便是萧綦早已谋定的大计,从此突厥俯首,永为我天朝属国。

    听説忽兰王子今日傍晚就要押解入京,京城百姓争相上街,一睹昔日突厥第一勇士,沦为摄政王阶下囚徒,奔走传颂摄政王的英明威武。

    我合上书卷,再没有心思看书,只望了天际流云出神,怔怔想起多年前,我在城楼之上遥望他的身影……岁月似水,不觉经年。

    徐姑姑悄然进来,笑意盎然,欠身禀道,“王妃,方才内侍过来传话,王爷今晚想在凤池宫传膳。”

    我怔了怔,淡淡垂眸道,“知道了,你去布置吧。”

    徐姑姑叹口气,欲言又止。我知道她想説什么,萧綦自然是有主动言和之意,她盼我不要一意偏执,再拂了萧綦的心意。這几天来,萧綦忙于政事,仍时常来凤池宫看我,却从不开口言和,也不问我为何不肯回去,仿佛认定了我会如往常一般低头认错,求取他的宽容。或许看到我始终漠然无动于衷,他才渐渐焦虑,终于肯放下身段来求和。看着徐姑姑在外殿忙碌张罗,燃起龙涎香,挑上茜纱宫灯……我忽然泛起浓浓悲哀,什么时候,我也变得像后宫妃嫔一样,需要曲意承欢,费尽心思,才能讨好我的丈夫。

    掌灯时分,萧綦一脸倦色的步入殿中,神色却温煦宁和。我正懒懒倚了绣榻看书,只欠身向他笑了一笑,并不起身去迎他。

    他一身朝服地立在那里,等了片刻,只得让侍女上前替他宽去外袍。往常這是我亲手做的,今日我却故意视而不见。难得他倒没有不悦之色,仍含笑走到我身边,握了我的手,柔声道,“叫你等久了,這便传膳吧。”

    宫人捧了各色珍肴,鱼贯而入,似乎特意为今晚做了一番准备,每样菜式都格外精巧雅致,更是我素日喜欢的口味。馥郁酒香扑鼻而来,一名宫人捧了玉壶夜光杯,为我们各自斟上。栗子网  www.lizi.tw萧綦含笑凝视我,眸光温柔,“這是三十年陈酿的青梅酒,好难得才找到。”我心下泛起暖意,含笑抬眸,却与他灼灼目光相触。

    “我许久不曾陪你喝过酒了。”他叹息一声,微微笑道,“怠慢佳人,当自罚三杯,向王妃陪罪。”

    我忍住笑意,侧首不去理他,却不经意瞥见那奉酒的宫人,绿鬓纤腰,清丽动人,依稀竟有些面熟。

    忽听萧綦笑叹,“我竟不如一个女子吸引你?”

    回眸见他一脸的无奈,我忍俊不禁,斜斜睨他一眼,“一介武夫,怎能与美人相比。”

    那美貌宫人立在萧綦身后,低垂粉颈,甚是娇羞。我心中一动,从侧面看去更觉此女眉目神态似曾相识,记忆深处仿佛有一处慢慢拱开……萧綦已笑着举杯,仰头欲饮,我心念电闪,蓦然脱口道,“慢着——”

    就在我开口的刹那,眼角寒光一闪,那宫女骤然动手,身形快如鬼魅,挟一抹刀光从背后扑向萧綦。变起仓促之间,我不假思索,合身扑到萧綦身上,猛的将他推开。耳边寒气掠过,似已触到刀锋的锐利,身子却陡然一轻,被萧綦揽在怀中,仰身急退,只觉一股凌厉的劲力随他广袖挥出……碎骨声,痛哼声,金铁坠地声,尽在电光火石的刹那发生!

    左右宫人惊呼声這才响起,“有刺客!来人呐——”

    那宫女一击失手,折身便往柱上撞去,顿时头破血流,委顿倒地。

    我這才回过神来,紧紧抓住萧綦,看到他安然无恙,這才浑身虚软,张了口却説不出话来。

    萧綦猛的将我拥住,怒道,“你疯了,谁要你扑上来的!”

    我正欲开口,眼前忽然有些发黑,身子立时软了下去。

    “阿妩,怎么了?”萧綦大惊。

    左手隐隐有一丝酸麻,我竭力抬起手来,手臂却似有千斤重,只见手背上一道极浅极细的红痕,渗出血丝,殷红里带着一点惨碧……眼前一切都模糊变暗,人声惊乱都离我远去,唯一能感觉到的,只是他温暖坚实的怀抱。

    隐约听到他声音沙哑地唤我,我睁大双眼,他的面目却陷入一片模糊。

    我竭尽最后一丝清醒,微笑叹息,“你问我会不会,现在你知道了。”

    那日他曾问,“或许有一天,我也会伤会死,那时候,你会不会也這般回护……”

    如今我可以回答了,是的,我会,我会不惜一切来回护你。

    這一觉睡得好沉,梦里隐约见到母亲,还有辞世多年的皇祖母,依稀又回到了承欢祖母膝下的无忧岁月……我闭目甜甜地笑,不想這么快醒来。

    “我知道你醒了,睁开眼睛,求你睁开眼睛!”這哀恸的声音让我心口莫名抽痛,竭力挣脱睡意的泥沼,想要睁开眼,却在一片迷蒙光影里,见到一双赤红的眸子,红得似欲滴血。我陡然一颤,刺客,刀光,血痕,他惊骇的神情……那惊魂的一幕掠回脑中,激灵灵惊醒我,又记起了最后清醒的意念,记起他脸色苍白,紧紧抱着我,满目惊痛若狂的样子。

    我合上眼,复又睁开,终于真真切切看见他的面容。

    “阿妩……”他直直望着我,目光恍惚,好似不敢相信,连声低唤我的名字。

    他的眼睛怎么红成這样,我觉得心疼,想要抬手去抚他脸颊,却惊觉周身毫无知觉,四肢肌体分明还在那里,却仿佛已不属于我。

    “你睡了好久!”他一瞬不瞬地看着我,手指颤颤抚过我脸颊,“老天总算将你还给我了!”

    我望住他,泪水潸然滚落,身子却全然失去知觉,半分不能动弹。栗子网  www.lizi.tw

    “太医,太医!”萧綦紧握了我的手,回头连声急唤。太医慌忙上前,凝神搭脉,半响才长吁了口气,“王妃脉象平稳,毒性大有缓解,看来那雪山冰绡花果真有效。只是剧毒侵入经脉,眼下尚未除尽,以致肢体麻痹,全无知觉。”

    “肢体麻痹?”萧綦惊怒,“如何才能解去毒质?”

    太医惶然叩首,“那冰绡花药性奇寒,以王妃的体质只怕难以承受,微臣只能冒险尝试,以七味至阳至热的药物为辅,逐量下药。眼下看来虽有解毒之效,却难保不会伤及内腑,微臣不敢贸然下药。”我恍恍惚惚听着,心中隐约明白过来,太医説的冰绡花想必是贺兰箴送来的那支雪山奇花。当日突厥使臣称其为异宝,可解毒疗伤,想不到今日竟真的救我一命。

    却听萧綦怒道,“我不想再听這推三阻四之言,不管你用什么药,务必要让王妃康复!”

    “王爷恕罪!”太医惊惶,连连叩头不止。

    我苦笑,却无法出声,只剩手指微微可动,便竭力轻叩他掌心。萧綦俯身看来,与我目光相触,似悲似狂,我从未在他眼中见过如此凄恻神色。

    冰绡华药性奇寒,我若不能承受其效,大概会就此死去;如果不用此药,我虽然能活,却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两者相较之下,萧綦立时洞彻我的心意,想必他心中所想,也与我相同——只是,要由他来决定,又是何其艰难。

    “我明白。”萧綦深深凝视我,决然一笑,“既然如此,我们便一起来博上一博!”

    太医立刻开方煎药,一碗浓浓药汁,由萧綦亲手喂我喝下。

    宫人医侍尽数退出外殿,空寂的寝殿内,宫灯低垂,将我们的影子长长投到地上。

    他扶起我,倚坐床头,将我紧紧搂在怀中。不知是药效发作,还是毒性作祟,我眼前昏黑,神智渐渐恍惚。

    “阿妩!”他在我耳边低喝,轻轻摇晃我,我的身体却仍是没有知觉。

    “我不准你睡,你给我好好睁大眼睛!”萧綦抬起我脸庞,语声紧窒,“我怕你一觉睡去,再也不会醒来……只要你好好熬过来,我什么都答应,再不惹你伤心难过,好不好?”

    我心中似痛似甜,竭力睁开眼,给他一抹微笑。他的双臂将我抱得那样紧,即使身体没有知觉,依然能听到他的心跳。我想对他説,我还没有看够你的模样,怎么舍得就此睡去;我还要看着你长出白发,与我一起变老。

    “我讲故事给你听,好不好?”他望着我尴尬地笑,第一次主动要求讲故事,以往每次被我缠住,他都头大如斗。若説英明神武的摄政王还会害怕什么事情,那一定是被他的王妃缠住讲故事。我笑意深深,安静地望着他,看他皱眉思索的样子,心里只觉酸酸软软……我默默想着,就算将在天亮之前死去,我也毫无恐惧,只因有他一直陪伴在身侧。

    “讲什么好呢?”他苦恼地喃喃自语,我却笑起来,他向来只会讲些征战疆场,攻城掠地的故事,血淋淋的,并不好玩。但只要是他的故事,我都百听不厌。

    他环紧我,语声越发温柔,“我有没有讲过,第一次看见你的情形?”

    我睁大眼,第一次,那应该是在大婚拜堂的时候……他叹了口气,未语先笑,“那时你才十五岁,那么小,几乎还是一个孩子。”

    他悠悠笑道,“拜堂的时候,你一身繁复的宫装,身形仍然十分娇小,怎么看都还是个小丫头。想着我這么一把年纪,却要跟一个小丫头入洞房,真是比攻下十座城池更令我为难!”他笑得可恶之极,我又气又窘,只能以目光狠狠剜他,恨不得扑到他肩头,咬上一口。

    “那之后,一别就是三年……当我得知你被劫持,怎么都想不出我那王妃长得什么样子,只想到一个小孩被吓得大哭的模样。”他感喟道,“我派去的人一路跟着你们,不断传回消息,説你刺杀贺兰箴,又纵火逃跑,还逼得贺兰箴处死手下……我不能相信,這些事竟是一个小孩子做的。”

    我説不出话,泪水悄然涌上。

    “我一辈子也不能忘记,那一刻,血光烽烟,你在乱军之中出现……”他骤然闭上眼,“你竟那样耀眼,身后刀光剑影分毫不损你的容光,自己命悬敌手,却没有半分惧色。我从未见过一个女子,竟能如此决绝,如此凛烈!”他的声音竟有一丝颤抖,“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几乎错过了什么!”

    我望着他,泪水滑落,湿了鬓发。

    “一直以来,我梦寐以求的,可以并肩站在我身侧,与我同生共死的女人,原本早就已经得到,我却堪堪错失了三年。”

    一点温热,滴落在我脸颊,竟是他的泪。他抱紧我,似恐一松手就会失去;他身上的温热,令我冰凉的身子渐渐回暖,一直暖到心底里去。

    我蓦然一颤,温暖的感觉如此清晰……真的,我竟又感觉到他的体温,又有了微弱的知觉。我竭尽全力,终于缓缓抬起右手,艰难地覆上他手背。

    他一震,呆了片刻,蓦然惊跳起来,“你能动了!阿妩,你能动了!”

    我亦欣喜若狂,仍由他将我拥入怀抱,再説不出话来。

    珠帘一掀,阿越托了药盏进来,盈盈笑道,“王妃,药煎好了,您今日气色又好了许多呢。”

    正説笑间,徐姑姑肃容而入,见我正服药,忙又笑道,“王妃這两日好了许多,看来服完這帖药,也该大好了。”

    我搁了药盏,接过白绢拭了拭唇角,看她肃然神色,心下早已猜到几分,“大理寺已经审出结果了?”

    徐姑姑欠身道,“是,刺客身份已经查明,确是宣和宫旧人,名唤柳盈。”

    宣和宫,子律昔年所居宫室。那晚我一眼瞧见那美貌宫女,便觉分外眼熟,如今想来,隐约就是当年子律身边,十分受宠的一名侍女。她在宫中的时日甚长,却无人知道她身负武功。徐姑姑脸色沉重,“宣和宫旧人本已悉数遣出,這柳盈原已被送到浣衣局,数日前却被御膳司调了去。带走她的人是御膳司一名副监,名唤李忠,此人事发当夜即已暴病而亡。”

    我不动声色,只淡淡一笑。這杀人灭口的动作虽快,却也在意料之中。

    绵延宫室,重重楼阙,谁也不知這偌大深宫之中,到底潜藏了多少秘密。

    当日姑姑之后,我曾借宫变之机,清洗宫禁,将效忠先皇的势力尽数拔除。然而宫中盘根错节的势力错综复杂,为免牵连太众,引得人心浮动,那一次的清洗仅仅点到为止。随后姑姑谋逆事败,宫中涉案者诛连甚广,杀戮之重,使得宫中旧人胆寒心惊,整个宫闱都陷入恐慌之中。自我接掌后宫,着力安抚人心,平息动荡,虽然止了杀戮,但彻底清理宫禁的念头,始终搁在心里,只等待合适的时机到来。

    徐姑姑继续説道,“王爷下令严查此案,大理寺已将御膳司相关人众收押,浣衣局与柳盈过往相熟者,及宣和宫旧人一并下狱。”

    我沉吟了片刻,扬眉看她,“既然大理寺已着手审理,你不妨也再助他们一臂之力。”

    徐姑姑一怔,“王妃的意思是?”

    我敛去笑容,冷冷道,“宫中旧党未除,如今也是时候好好查一查了。”

    “老奴明白了。”徐姑姑悚然一惊,旋即深深俯身。

    我缓缓道,“你传话下去,宫中凡有过私下非议朝政、言行不检、与旧党过从甚密者,每供出一人,减罪一分;知情不报,祸连九族。”

    這宫中最不缺的就是人心之恶毒,为了自保,每个人都会争先恐后攀咬他人。

    我要的就是人人自危,牵涉越广越好。

    “老奴這就去办。”徐姑姑躬身欲退。

    “慢着。”我叫住她,漠然开口,“有一个人,现在是用得着的时候了。”

    终年不见天日的囚室里,阴森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即使站在门口,也让我遍体生凉。

    “這地方肮臜得很,王妃还是留步,让奴婢将人提出来审吧?”训诫司嬷嬷谦卑地陪笑。

    我蹙眉道,“徐姑姑跟我进来,其他人留在這里,未经传唤不得擅入。”

    徐姑姑在前提灯引路,穿过昏暗过道,越往里越是森冷迫人。最后一间狭小的槛牢前,仅半尺见方的窗洞里漏进些微光线,隐约照见地下一堆微微蠕动的物事。徐姑姑拨亮灯盏,光亮大盛,墙角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突然被光亮惊动,簌簌爬过脚下,竟然是硕大一只蜘蛛,我失声低呼,急急向后闪避。

    “王妃,当心些。”徐姑姑扶住我。

    地上那堆稻草破絮里,忽然发出嘁的一声冷笑,嘶哑不似人声,“小郡主,你也来了?”

    若不细看,我几乎认不出那一团污脏里竟藏着个枯瘦如柴的女人,那似曾相识的蜡黄面孔,从乱发后缓缓抬起来,深凹眼珠直盯向我,“我就知道,你早晚也会来的,黄泉路上,锦儿会等着你的!”

    我借着光细细看她,想在這张脸上,寻回一丝昔日的影子,终究却是徒然。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到此刻还是放不下心中怨毒。“锦儿,你可以安心地上路。”我静静看着她,“那个孩子我已安置妥当,子澹那里,我会给他一个交代。”

    听到這一声“上路”,锦儿陡然一颤,软软倚着那堆破絮,目光发直。我心下略有一丝恻然,“你有未了的心愿,现在可以告诉我。”

    “到此时还在我面前装什么善人?只可惜殿下看错了你,你才是最最毒辣的一个!”她嗬嗬冷笑,重重一口唾沫唾在我跟前。“大胆!”徐姑姑怒斥。

    我定定看着眼前状似疯魔的妇人,良久,方缓缓道,“如你所言,王儇从来不是良善之人,否则今日囚在牢中待死的人,便不是你,而是我,甚至是我王氏满门。”“你以为富贵荣华得来全不需代价?”我自嘲地一笑,“這些年,你只看到我无限风光,却不曾见过我如履薄冰、心惊胆颤,并非只有你苏锦儿命运多骞,這世上有一份风光,自有一份背后艰难。你本有过自己一番天地,何苦羡妒旁人?”锦儿惨笑,“我的天地,我何尝有过自己的天地……打小围着你转,你便是天,便是地,你説要就要,説不要就抛开……我做梦也求不到的,在你眼里一文不值;就算我舍了命,也搏不来他认真看顾一眼,你却那般作践,逼得他为你去死!”她的话,一声声,一字字刺进我心里,直刺得血肉模糊。“不错,你説的都不错。”我依然在笑,一开口却枯涩得不似自己的声音,“這便是命,你和子澹,一个死不认命,一个认命到死,到头来又是如何?总有些东西不得不争,也总有些东西,不得不舍……就算你同我一样生作金枝玉叶,不知取舍,也同样是如今這般下场。”

    “你不过是命好,凭什么就占尽一切!”她跌在那堆破絮上,嘶声喊道,“就算下辈子做不成金枝玉叶,我宁愿变猪变狗,也不要再做丫鬟!”

    她凄厉的哭声回荡在阴冷囚室,从四面八方向我迫来。

    我猝然回转身,重重拂袖,“送苏夫人上路。”
正文 情切
    苏锦儿以行刺共谋之罪,被一道白绫赐死在囚室之中,共犯名册之上也按下了她的手印。栗子网  www.lizi.tw

    柳盈行刺一案原本与苏锦儿的攀污毫无关系,外间只知苏锦儿冒犯皇室,犯下死罪,却不知我将她一并扯进此番谋刺之中,以逆谋共犯的罪名处死,便顺理成章地让锦儿成了指认同谋的一枚棋子——而且是死无对证,再不得翻身的死棋。被她临死“招供”出的人,纵然浑身是嘴,也百口莫辩。

    被囚禁的御膳司、浣衣局宫人闻听苏锦儿认罪伏诛,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唯恐与逆党沾上关系,等不及大理寺真正用刑,已经自起内乱,互相攀咬——人心之恶,比天下最锋利的兵器,更能杀人于无形。一时间,牵涉入案之人不断增加,共犯名录一叠叠送往我眼前,整个宫闱都笼罩在一片恐惧惶惑之中。

    徐姑姑垂手而立,缄默不语。我面前薄薄一册名录摊开,写满细细密密的名字,這就是经过层层甄选,最终确定的共犯名录。

    我一个个名字仔细看过,大多数名字都是皇室心腹旧人,也是我早有心清除之人,如今不过是挟柳盈之事一网打尽。

    谁又能料到,引发這一场血腥风波的由头,不过是一个弱女子的痴烈。

    那柳盈出身将门,自幼入宫,伴在子律身边,明是侍婢,暗是姬妾,早已对子律情根深种。若是太平年月,待子律封王册妃,将她收为侧室,原也可富贵清平过得一世。偏偏生逢乱世,子律叛逃谋反,阵前伏诛,落了个身败名裂,尸骨无存的下场。寻常女子以死相殉倒也罢了,可叹這柳盈竟是如此忠贞刚烈的性子,暗地隐忍,伺机行刺萧綦,为子律复仇。

    小小宫人,纵然命如草芥,一旦逼到绝境,以命相搏,也有惊人之力。

    只是单凭她一己之力,若无人从旁相助,岂能在深宫之中来去自如。从浣衣局调入御膳司,是接近萧綦的第一步;在御膳司从杂役晋身为奉膳,是第二步;最后秘藏剧毒,投毒于食在先,怀刃行刺在后,這行刺的计划虽不怎么高明,却也步步为营,想必一路走来,都有高人暗中相助,为她打通关节,隐瞒遮掩。

    像柳盈一般效忠皇室的心腹旧属,宫中不在少数,而有這番本事,暗掌各司权柄的人,更是屈指可数。這些人暗中聚结,心念旧主,对权臣武人心怀怨愤已久,虽没有谋反的胆量和本事,却如盗夜之鼠,伺机而动。

    翻到名册的最后,赫然看见两个熟悉的名字,令我悚然一惊,掌心渗出冷汗。

    我抬眼看向徐姑姑,“這份名册,除了你我,还有谁见过?”

    “无人见过。”徐姑姑欠身回禀,脸色凝重。

    啪的一声,我扬手将名册掷到她脚下,“徐姑姑,你好糊涂!”

    名册最后一页赫然写着永安宫中两名主事嬷嬷的名字。她二人虽不是皇室旧党,却也因太皇太后而对萧綦深怀怨愤。姑姑痴盲已久,她身边的嬷嬷擅自生事,卷入此案,一旦传扬出去,太皇太后岂能脱得了干系。

    日当正午,我踏入永安宫,身边未带侍从,只率了徐姑姑等贴身之人。

    我所过之处,众人敛息俯首,肃寂的殿内只有裙袂曳地,锦缎滑过玉砖的悉簌声和着步摇环佩,冷冷作响。

    太皇太后正在午睡,我没有惊动她,即便她醒来,也不过是在另一场梦里。望着姑姑苍老干枯,却宁静恬和的睡颜,我不知该羡慕还是悲哀。

    两个嬷嬷已经身着素衣,散发除钗,一动不动地跪在殿前。她二人跟随姑姑多年,今日自知事败,已无侥幸之心,但求速死。

    我从徐姑姑手中接过白绫,抛在她们跟前,“你们侍奉太皇太后多年,其行可诛,其心可悯,特赐你二人全尸归葬。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获罪赐死的宫人只得草席卷尸,乱葬郊野,若能留得全尸,归葬故里,已经是莫大的恩惠。两位嬷嬷对视一眼,平静地直了身,朝我俯首,复又向内殿顿首三拜。

    吴嬷嬷拾起白绫,回首对郑嬷嬷一笑,眼角皱纹深深,从容舒展,“我先去一步。”

    “我随后就来。”郑嬷嬷浅笑,神情仿若昔日少女般恬静。

    徐姑姑别过头,低垂了脸,肩头微微颤抖。

    吴嬷嬷捧了白绫,随着两名内监,缓步走入后殿。

    永安宫两名嬷嬷,以怠慢礼仪,侍候太皇太后不力之罪赐死。

    柳盈一案,牵连宫中大小执事,知情共犯竟达三百余人。列入名册中的一百三十八人,或为皇室心腹,或对朝政有诽谤非议,皆被训诫司下狱。其余人等多为相互攀污,罪证不足,被我下令赦出。获释人等,经过一番险死还生,无不感恩戴德,战战兢兢。

    大理寺查遍了柳盈九族,找出柳家有一房表亲,将庶出女儿嫁与湘东侯为妾。

    朝中仅存的一支皇族余势,正是以湘东侯为首的世家子弟,表面归附萧綦,实则私下聚议,对武人当权心怀不满。這一脉余孽,在朝堂上阳奉阴违,不时与萧綦作对,暗讽武人乱政,鼓动世家子弟不忿之心,令萧綦早已存了杀心。只是湘东侯为人阴刻谨慎,深藏不露,竟让萧綦遍布朝中的耳目,也抓不到他一丝把柄。

    殊料区区一出宫闱逆案,竟阴差阳错地引出了湘东侯這一线关联,将祸水从宫闱引向朝堂,矛头直指皇党余孽——恐怕湘东侯做梦也想不到,他一世精明,费尽心机,却因区区一个宫女,赔进了身家性命。

    罪证确凿之下,萧綦当即下令,将湘东侯满门下狱,七日后处斩于市。相关从犯十五人一并处死,其余涉案人等依律流放贬谪。一场谋刺风波,历时月余,终以杀戮平息。经此一案,从宫廷到朝堂,如一场雷霆暴雨洗过,残枝枯叶冲刷得干干净净,旧党余孽被全部肃清。

    夏日喧暑褪去,秋意渐渐袭来。

    哥哥回京的這一天,恰逢雨后初晴,碧空如洗,天际流云遮了淡淡远山,一派高旷幽逸。

    朝阳门外,旌旄飘扬,黄伞青扇,朱牌龙旗,钦命河道总督、江夏王的仪仗逶迤而来。哥哥紫袍玉带,云锦风氅翻卷,当先一骑越众而来。這熠然如星辰的男子,倾倒帝京无数少女的男子,是我引以为傲的哥哥。我站在萧綦身侧,深深凝望哥哥,一年之间,江南烟雨的轻软,非但没有为他平添风流,反而在他眉宇之间刻下了几许持重从容。萧綦与哥哥把臂而立,并肩踏上甬道。哥哥微微侧首,含笑向我看来,秀眉微扬间,隐隐已有父亲当年位极人臣的风采。此时此地,我至亲至爱的两个男子,携手把臂,终于站到了一起。

    来不及洗去满身风尘,哥哥便赶往慈安寺拜祭母亲。母亲灵前,我们兄妹二人静静相对,仿佛能感觉到母亲冥冥中温柔注视我们的眼神。

    又一个春夏秋冬无声的过去了,母亲走了,哥哥回来,而我,又闯过了无数风刀霜剑。

    “阿妩”,哥哥柔声唤我,眼眸中盛满深深感伤,“哥哥真的很笨。”

    我将头靠在他肩上,微微笑道,“笨哥哥才好让我欺负呢。”

    哥哥揉了揉我的头,将我揽住,“臭丫头,还是這么逞强好胜。”

    我闭了眼睛笑,“谁叫你那么笨。栗子网  www.lizi.tw

    “這些年,一直让你受委屈。”哥哥低低叹息,衣襟上传来木槿花的香气,温暖而恬静,“往后哥哥会一直在你身边,不再让你一个人受累。”

    我伏在他肩头,紧紧闭上眼睛,不让泪水滑落。

    随哥哥一起返京的,除了数名姬妾,还有一个令我意想不到的小人儿。侍妾朱颜为哥哥生下了一个玉雪可爱的女儿,取名卿仪。哥哥説,在他几名儿女之中,唯独卿仪与我小时候长得最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這句话,连对小孩子一向避而远之的萧綦,也爱极了這孩子。

    夜里沐浴之后,我散着湿发,懒懒倚在锦榻上,等长发晾干。

    萧綦陪在旁边,一面看奏折,一面闲闲把玩着我的湿发。

    我想着卿仪可爱的模样,突发异想,“我们把卿仪抱养过来,做女儿好不好?”萧綦一怔,脸色立时罩上寒霜,“抱养别人的孩子做什么,我们自己会有,不要整天胡思乱想。”我低了头,心中一黯,默然説不出话来。他揽过我,眸光温柔,“等你身子好起来,我们一定会有自己的孩子。”

    我别过头,勉强一笑,岔开了话头,“卿仪不是嫡出,等哥哥将来迎娶了正妃,还不知能否见容于她。”

    萧綦笑了笑,“這倒难説,王夙姬妾成群,将来的江夏王妃若有你一半悍妒,只怕要家宅不宁了。”

    见我扬眉瞪他,萧綦忙笑着改口,“可见,齐人之福实在是骗人的。”

    “是么,我记得某人似乎也曾有过齐人之福呢。”我笑睨了他。

    萧綦尴尬地咳嗽一声,“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永历二年十月,贤王子澹率左右元帅暨三十万南征大军班师还朝。

    受俘的南方宗室,一并押解赴京,昔日王公亲贵沦为阶下囚徒,囚枷过市,百姓争睹。

    萧綦率百官出城相迎,亲携众将至营中犒巡。朝堂上的萧綦是高高在上的摄政王,而朝堂下的萧綦,依然没有丢弃武人的豪迈。

    我站在贤王府正堂,微微闭目,遥想朝阳门外,军威煊赫,旌旗蔽日的盛况,眼前浮现过一张张清晰面目——萧綦傲岸睥睨,哥哥蕴雅风流,宋怀恩沉默坚毅,胡光烈意气风发……最后,是子澹临去时白衣胜雪的背影。

    此刻,我带着一众皇室亲贵恭立在新落成的贤王府,迎候子澹归来。

    门外夕阳余晖在眼前晕开一片陆离光影,该来的终归要来。

    我缓缓步出殿门,踏上红毡金沙的甬道,茜金披纱漫卷如飞,率着身后华众人迎向子澹的车驾。

    府门前仪仗煊煊,哥哥一骑白马当先,紫辔雕鞍,丰神如玉,已经到了门前。身后却是一乘辇车,四面垂下锦帘,并不见子澹身影。我怔忪间,哥哥已下马立在一旁。内侍高唱,“恭迎贤王殿下回府——”

    辇前锦帘被侍者掀起,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探出,扶在侍者臂上,帘后传来一阵咳嗽声。一袭天青纹龙袍的子澹,金冠紫绶玉带,被左右搀扶着步下辇车,宽大的袍服广袖被风吹起高高扬起,修长身形越发单薄削瘦,似难胜衣。夕阳余晖,投在他质如冰雪的容颜上,宛如透明一般。

    我定定望了他,心头紧窒得无法呼吸。左右众人齐齐俯身见礼,我亦僵直俯身。抬眸间,却见子澹静静望住我,眼底暖意攸忽而逝,化为疏淡的笑。

    哥哥上前一步,立在我们中间,一手搭了子澹的臂,一手扶了我的肩,带着他惯有的倜傥笑容,朗声笑道,“贤王殿下车马劳顿,我看這些虚礼就免了罢。這新建的贤王府,子澹你还未瞧过,可是费了阿妩许多心血,连我那漱玉别苑也及不上了。”

    我莞尔,侧身垂眸道,“贤王殿下风尘劳顿,且稍事歇息,今晚阿妩已备了薄酒,借新邸为殿下洗尘。”

    “多谢王妃盛意。”子澹淡淡一笑,一语未成,陡然掩唇,咳嗽连连。

    我心惊,望向哥哥,与他忧虑目光相触,顿觉揪心。

    华灯初上,宴开新邸。

    席间丝竹撩绕,觥筹交错,恍若又见昔日皇家繁华。子澹坐在首座,已换了一身淡淡青衫,满堂华彩之下,愈发显得容色憔悴。酒过三巡,他颊上透出异样的嫣红,脸色却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左右都似察觉了他的不妥,停杯相顾窃窃,他仍是自己斟满了酒,举杯不停。

    我蹙眉望向哥哥,哥哥起身笑道,“许久不曾看过芷苑的月色,子澹,与我一同瞧瞧可好?”

    子澹已有几分醉意,但笑不语,任由哥哥将他强行搀起,一手携了酒壶,脚下微跄地离去。

    我揉住隐隐作痛的额角,耳边却传来左右嗡嗡切切的议论之声。

    我起身环顾众人,周遭顿时寂静无声。

    “时辰不早了,贤王殿下既已离席,今日就此宴罢,诸位都散了吧。”我淡淡説完,径直拂袖而去,不愿再与這帮趋炎附势的皇亲贵眷多作纠缠。這些人全凭一点裙带血脉,终日饱食,趾高气扬,一朝沦为他人刀下鱼肉,不复往日风光,更加不思进取,只知趋炎附势。説起来,這座中多有我叔伯之辈,不乏当年风流名士,今日在我面前却百般阿谀,看尽颜色。我踏出正殿,被迎面晚风一吹,遍体透凉,脑中清醒过来,不由失笑。果真是越来越像萧綦,不知不觉已习惯了站在寒族的位置看待世家。

    “江夏王在何处?”我蹙眉左右,庭院中竟不见他与子澹踪影。

    “回禀王妃,江夏王已送贤王殿下回寝殿歇息。”

    我略一点头,命其他人留在此处,只携了阿越径直往子澹寝宫而去。行至殿前蕙风连廊,忽见背静处一个窈窕身形,正翘首望向子澹寝殿。

    “何人在此?”我心下一凝,驻足喝问。

    那人一惊,只听一个轻软的熟悉声音颤然道,“采薇参见王妃。”竟又是她,我松了口气,方才险些以为是萧綦布在此处的耳目。

    “你为何深夜孤身在此?”我心中忧烦,见她在此徘徊,更是不悦,不由声色俱严。顾采薇屈膝跪下,满面羞窘之色,却又倔强地梗着脖子,咬唇不语。

    我叹口气,怜她痴妄,却又有几分敬她的执着,“我当日对你説过的话,你都忘了么?”她低头幽幽道,“王妃当日教诲,采薇牢记于心。只是,心之所寄,无怨无悔,采薇此身已误,不敢再有奢求,所思所为,不过是从心所愿而已。”我定定看她,這个飘零如花的弱女子,随时会被命运卷向不可知的远方,虽也难免自怨自艾,却有勇气説出這样一番话,不畏世俗之见,足可钦佩。

    “你起来吧。”我叹息一声,“从心所愿,难得你有這番勇气……也罢,你随我来。”她茫然起身,怯怯随在我身后,一起步入殿中。

    甫一踏入殿门,一只空杯被掷了出来,随即是哥哥无奈的声音响起,“子澹,你這种喝法,存心求死不成?”

    我立在门口,两个正争夺酒壶的男人同时转过头来,看着我愣住。我气急,恼怒哥哥不知分寸,這种时候还纵容子澹酗酒。哥哥尴尬地接过侍女手中丝帕,胡乱擦拭身上酒污,“我是看不住他了,你来得正好。”子澹看我一眼,目光已经迷乱,转过头又开始给自己斟酒。

    “我已传了医侍过来,這里有我,你先回去吧。”我侧头看向哥哥,哥哥似欲説什么,却又摇头苦笑,“也好。”

    我侧过身,“眼下还需劳烦你先送這位顾家妹妹回府。”

    哥哥這才注意到我身后的顾采薇,不由一怔。

    顾采薇满面羞红,垂首不语。

    望着他二人远去身影,我无奈一笑,這世上伤心人已经够多,能少一个是一个罢。

    左右侍从远远退了出去。

    我就站在子澹面前,他却浑若无视,自顾斟酒举杯,那苍白修长的手,握着杯子,分明已经微微颤抖。我劈手夺了他酒壶,仰头张口,就壶而饮。如瀑浇下的酒,溅洒了我一脸一身,入口冷冽辛辣,逼呛得我泪水夺眶。他勉力探身,拉住我袖口。呛啷一声脆响,我扬手将那酒壶抛出,跌作粉碎。

    “你想喝酒,我陪你喝。”我回眸冷冷看他,這一句话,似曾相识,如今説来却是心如刀割。子澹一向是不善饮酒的,什么时候,他也学会了喝這样凛烈的酒。他醉眼迷朦地望向我,隔了氤氲水雾,眼眸深处却有莹然水光闪动。

    “你到底是谁?阿妩不会這个样子,你……你不是她。”子澹直直看我,已经苍白如纸的脸色,越发煞白得怕人,

    我心中惨然,却不得不笑,“对,我已不是从前的阿妩,你也不再是从前的子澹。”

    “你……”子澹目光恍惚,“很像母后。”

    他忽而一笑,跌坐回椅上,鬓发散乱,神色凄迷,“阿妩怎会变成母后呢,我真是醉了……阿妩不会变,她説要等我回来,便一定会在摇光殿上等着我!”

    我不能再容他説下去,再禁不起這声声凌迟。我狠狠一咬唇,端起桌上半杯残酒,泼上他的脸,“子澹,你看清楚,阿妩已经变了,全天下的人都变了,只是你一个人不肯变而已!”酒从他眉梢脸庞滴下,他仰起脸,闭目而笑,泪水沿着眼角滑落。

    我强抑心底悲酸,涩然笑道,“从前是谁对我説过,世间最贵重的莫过于生命!只要活着,便会有希望!我费了那么多心思,就为了让你好好活下去,可你……你怎能這样伤害自己?”我再説不下去,颓然后退,只觉心灰意冷,“如果你以为一再伤害自己,我便会后悔难过……那你是想错了!”

    我决然转身,再不愿看到他自曝自弃的样子,哪怕多看一眼,都是令我无法承受的痛。

    “阿妩!”身后传来他低低的一声呼唤,听在耳中,哀极伤极。我心中窒住,脚下不由一顿,骤然被他从身后紧紧拥住。他冰凉双唇落到我颈间,温热的泪,冰凉的唇,纠缠于我鬓发肌肤,绝望、炽热而缠绵……這个怀抱如此熟悉,熟悉得让人眷恋,眷恋得让人沉沦。

    “不要走,不要离开我。”他的手紧紧环扣在我腰间,将我箍得不能动弹,仿佛用尽他全部的力量来抓住最后的浮木。

    “一切都变了,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我闭上眼,泪流满面,“子澹,求你清醒过来,求你好好活下去!”

    他身子颤抖,抱着我不肯松手。我亦不再挣扎,任由他静静的抱着我,一动不动。

    良久,良久,我终于咬牙挣开他的怀抱,决然奔出殿门,再不回头。
正文 姻约
    受俘入京的江南宗室,谋反罪证确凿者,立即赐死,家眷或流放边荒,或贬入教坊;罪证不足者及一干从犯,押入天牢,严刑拷打,或畏刑招供,或含恨自尽。小说站  www.xsz.tw不出两月,昔日金枝玉叶尽皆零落尘泥,凋敝殆尽。

    越郡最早奏报天降祥瑞,称北面有龙云升腾,霞光蔽日;随即天下州郡纷纷上表,或説天现异象,双日同悬中天;或説白虎出南山,化为紫芒冲宵而去;更有称神龟出洛水,衔书报天机……京城街坊市井间,不知何时开始流传一首民谣,最脍炙人口的一句是,“酟酌尽,双烛倾”。看似一句普通的宴饮谣,却有人附会説,酟酌二字,谐音天祚,而双即是二,烛谐音主,這一句暗含的寓义,便是“天祚尽,历二主而倾”。此言一出,街头巷尾皆争相传诵此句,连宫中也有人私下议论。

    各州郡奏报祥瑞的折子,萧綦一概不置可否,对于市井谚谣也只作不知,越发令朝臣们摸不透他的心思,暗自揣测,不敢轻言妄议。

    世人皆知,如今幼帝病弱,常年幽居深宫,皇室根脉殆尽,仅剩贤王一人堪继帝位。

    抚云轩里,落叶洒金。

    我与哥哥正对弈博杀得不亦乐乎,萧綦虽不擅此道,也含笑立于一旁,观棋不语。

    此局由哥哥执黑错小目开局,初时哥哥四下抢占实地,此后频频长考。我则步步为营,似退实进,至中盘时故意卖个破绽,引哥哥一路快攻,贸然出动中腹几枚孤子,结果越陷越多,中腹大龙苦活之后,上面小龙反被我斩杀。

    “好手段,杀得好!”萧綦抚掌大笑。

    哥哥苦思半晌,执了子正待落下,听得萧綦此语,复又缩手,闷哼道,“观棋不语真君子。”

    我笑着反诘,“落子有悔是小人。”

    哥哥缩到一半地手僵在那里,瞪我一眼,只得原处落子。

    以萧綦的棋道,也看出哥哥這一步是自寻死路,他笑声一顿,与我对视,双双大笑。

    一片落叶轻旋着扑入轩内,恰恰飘落在榧木棋盘上,金黄落叶、玛瑙棋子与古木纹理相映,端的古雅好看。

    “罢了,罢了!”哥哥索性推盘认输,大叹一声,“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如今敢這样与萧綦説笑的人,只怕除了我,就只有哥哥了。他二人,论性情出身,都有天壤之别,原本各抱了成见,哥哥以萧綦为草莽,萧綦视哥哥为纨绔。如今放下成见,走到一处,才知彼此都是性情中人。在朝在私,一番相处下来,居然颇为投缘,大有知己之意。难得今日他二人都有闲暇,正笑谑间,一名内侍躬身而入,“启禀王爷,武卫侯在殿外求见。”

    萧綦敛去笑意,略一皱眉,眉宇间不怒自威。

    “這胡光烈还在吵闹不休么?”我笑着摇头。

    “你们且消遣着,我去瞧瞧胡疯子又发什么疯。”萧綦亦笑,朝哥哥略一点头,转身离去。

    哥哥把玩着一枚玛瑙棋子,敛了笑容,淡淡问我,“为何偏偏是這胡家的女子?”

    “胡氏有何不妥?”我抬眸看向哥哥。

    “将门之中,也不是挑不出娟雅淑女,這个胡氏年纪轻轻,听説性情十分泼辣,如何能与子澹匹配,你這不是乱点鸳鸯么?”哥哥蹙起秀扬的眉梢,侧面看去十足俊雅,更令我想起了子澹郁郁蹙眉的模样,心中不由泛起刺痛。自从那夜之后,他以养病为名,既不上朝也不入宫,终日在贤王府闭门不出。

    我也再未踏入贤王府一步,倒是萧綦亲自去贤王府探望过他,我称病不肯同去,萧綦也并未坚持,回来只淡淡説,子澹气色已见大好。栗子小说    m.lizi.tw哥哥却时常出入贤王府,不时给送去子澹喜欢的诗书古画和滋补珍品。听哥哥説,子澹如今十分淡泊,虽少言寡欢,却已不再酗酒,也肯用医服药了。只是哥哥身为宰辅,公务日渐繁忙,也不能时常陪伴子澹。

    与此同时,萧綦催促我为子澹择妃,也一日紧过一日。

    靖儿渐已长大,终不能长久称病,幽居深宫。萧綦已起了废立之念,子澹迟早会继位为帝。他的王妃便是未来的皇后人选,也是名义上的六宫之主。萧綦对此格外看重,一心要选个军中权臣的女儿安插在子澹身边,我无法直接违逆他的意愿,只能在选秀之时,尽力挑选个忠贞善良的好女子。

    原本我对待选的将门之女并未存过多少指望,只随意点了几名少女入宫待选,未曾想到,其中一名女子竟让我刮目相看。

    “你并未见过胡氏,怎知她就一定不好,泼辣也未见得就是坏处。”我拈起那片枯叶信手把玩,微微一笑,“丝萝非独生,愿托乔木。”

    哥哥神色一动,似有所了悟,“你説子澹是丝萝?”

    我垂眸叹息,“从前的子澹是弱柳,而今已成枯藤。唯有让他与茁壮的乔木相依,或许才能重获生机。”

    哥哥默然片刻,扬眉问道,“莫非你选的胡氏,倒是他的乔木?”

    我哑然一笑,却无法回答哥哥這个问题。谁是谁的良木,谁又可依托终生,只怕世上无人説得清楚。

    這桩婚事,不仅哥哥置疑,连胡光烈也不肯将他幼妹嫁入皇家,为此不惜忤逆萧綦,三番五次地闹腾。這粗豪汉子倒是真心疼爱他那同父异母的妹妹,正如当年哥哥疼惜我一般。若不是亲眼见了胡瑶,我绝想不到胡光烈会有這样一个光艳可人的妹妹。胡瑶年纪虽轻,却没有一般小女儿之态,更没有名门淑媛的骄矜,言行举止透出一派磊落率真,隐隐有英爽之气。那日见她红衫似火,素颜生晕,朝我绽开明媚笑容,我顿觉被初春阳光所照亮。有這样的女子陪在身边,再深浓的阴霾,都会退散吧。看着胡瑶,连我亦觉得自己黯淡下去。她有青春、有朝气,有着飞扬跳脱的活力,而我只有一颗被岁月磨砺得冷硬的心。或许只有她那样明净坚定的女子,才会是子澹的良伴。

    贤王册妃大典择吉举行。

    大婚场面盛况空前,京中万人空巷,争睹皇家风华。贤王府喜红灿金,一草一木都似染上了浓浓喜色。喜堂之上,萧綦主婚,百官临贺。入目喜红,刺得我双眼微微涩痛,远远的,看不清每个人的表情。也或许,只是我不想看见。

    子澹大婚后,很多琐事也随之尘埃落定,宫廷里似乎又恢复了短暂的平静。天气一冷,我又时病时好,终日静养,越发懒于动弹,只偶尔入宫探视姑姑和靖儿。

    靖儿四岁了,病情依然没有丝毫起色,终日痴痴傻傻如一个布偶。

    這日天色晴好,我只携了随身侍女,牵着靖儿信步走在御苑之中,任阳光淡淡洒在身上。

    “天祚尽,历二帝而倾”,民间市井流传的那首宴谣,不是没有深意的。朝堂上那么多眼睛在看着,那么多耳朵在听着,早晚会有人发现小皇帝痴呆的秘密,他不能永远躲在垂帘背后,做一个无声无息的木偶。随着萧綦一步步接近帝位,靖儿存在的价值,越来越小了,也该到了他退场的时候。

    那首谚谣,是再明白不过的暗示。

    从痴呆的小皇帝手上夺走帝位虽然易如反掌,却不是名正言顺,明面上还欠了一份冠冕堂皇,水到渠成。這就像我和哥哥的那盘棋,一味进逼反落了下乘,到了這份火候上,反而要欲扬反抑,以退为进。弄权之术与王霸之道,历来是缺一不可。靖儿只是当年不得已的傀儡,如今子澹已被削去了全部羽翼,也就成了最好的棋子。废黜靖儿,拥立子澹,萧綦依然大权独揽……他离帝位每近一步,就意味着又一次屠戮或倾覆。

    只是靖儿实在是个可怜的孩子,或许离开這宫廷,对他也是一件幸事。栗子小说    m.lizi.tw

    我抱了孩子,坐在苑中默默出神,初冬的阳光洒在我们身上,這一刻宁静安恬,仿佛远离了帝王家的纷争苦难,俨然一对平凡人家的母子。

    肩头忽暖,一领羽纱披风搭在身上,萧綦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浓眉微蹙,深深看我。

    冬日的阳光斜斜照下来,给他冷峻如削的侧颜笼上淡淡光晕,玄黑锦袍上绣金纹龙张牙舞爪,似欲活过来一般。

    他抚了抚靖儿头顶,淡然道,“过不多久,這孩子也该离开了。”

    “废立之事,关系重大,你果真决定了么?”我抬眸看他,他却久久沉默,没有回答。

    夕阳西沉,晚风带了微微寒意,掠起他广袖翻飞。

    他忽而笑了笑,“当年我曾説过,陪你看江南的杏花烟雨,还记得么?”

    我怎会不记得,在宁朔城外,他説要陪我看尽海天一色、大漠长风、杏花烟雨……年年仲春,看着宫墙内杏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我都会想起他当日的话。

    我望进他眸中,无尽怅然,却又甜蜜,“我以为你早已忘了。”

    “等這个冬天过去,我们就去江南。”萧綦回头凝视我,薄削的唇边有一抹极淡的笑意掠过。

    我心中蓦的一突,怔怔望了他,几疑自己听错,“去江南?”

    他微微一笑,“到时,我还政给子澹,放下外物之羁,带着你离开京城,你我二人远游江南,从此逍遥四海可好?”

    我僵住,分不清他是戏言,或是试探,只是万万没想到他会説出這样一番话来。

    萧綦深深看我,明犀目光似不放过我脸上一分一毫的变化,唇边依然噙着莫测的笑意,“怎么,你不喜欢?”

    我被他的目光迫得透不过气来,良久,缓缓抬眸看他,“抛下天地雄心,只求一身逍遥,那便不是你萧綦了。”

    萧綦迫视我,目光深邃,眼中笑意更浓,“那要怎样才是我?”

    抛开世间羁绊,双双远遁江湖,只羡鸳鸯不羡仙——這也曾是我当年的梦想,假如我遇上的人不是萧綦,或可让這梦想成真。然而,当我遇着他,他亦遇着我,一路走来已再不能回头,也不屑回头!我们携手砍开了丛丛荆棘,付出了太多的代价,彼此都已血痕斑斑,再没有什么可以阻止我们登上那至高的峰顶!

    “想明白了么?”他迫近我,强烈的男子气息笼罩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阿妩,我要听见你的真心,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不要在最后的关头摇摆犹疑!”

    我仰头望着他,从未有任何时候如一刻的坚定明澈,一字一句缓缓道,“我要看着你,成就霸业,君临天下。”

    废立国君,关系重大,自然非同寻常,這一废一立之间,绝容不得半点动荡。

    靖儿年幼病弱,恐难保社稷稳固,以這个理由将他废黜,没有人敢持有异议。摄政王有意废君另立,這一风声迅速在朝野传开。贤王子澹从一个幽居闲人,变成众所瞩目的储君。扑朔迷雾中,谁也猜不到萧綦的心机,看不清未来变数究竟如何。

    然而朝中微妙的权力布局,已经开始变动,每一枚棋子都在萧綦的操纵下,悄然移动,暗暗倾斜。

    命运的轨迹在不经意间更改,一场翻覆天地的大变局,不知不觉展开。

    這个冬天,过得格外悠长。

    临近岁末的时候,南方两大豪族,沈氏和吴氏同时入京朝觐。

    沈吴两家均是江南望族,世袭高爵,令名远达,在江南的声望实不亚于王氏。此番朝中大势变幻莫测,即便远在江南的两大豪族,也再按捺不住,名为觐见,实则专程为联姻而来。摄政王不纳姬妾,已是天下皆知之事,且萧綦出身孤寒,没有亲族兄弟,如今与他最亲厚的只有王氏。

    簌玉别苑中,哥哥张口衔过一旁侍姬剥好喂来的新橙,只笑不语,一派悠然自得。

    我揉了揉额头,望着哥哥苦笑,“你倒轻松,现在两大豪族的女儿争相要嫁你,你説如何是好?”

    “要么一并娶了,要么一个都不娶!”哥哥笑谑道,身侧八美环绕,莺莺燕燕,一派旖旎情致。

    “可惜我们只得一个江夏王,又不能拆作两半,若是拆得开,早就动手将他拆作八份了。”説话的是哥哥最宠爱的侍妾朱颜,一口吴侬软语,婉转娇嗔。

    哥哥几乎给口中橙子噎住,瞪了她,啼笑皆非。我转眸一笑,“不如将你家王爷入赘过去,省得分来拆去的麻烦。”朱颜掩口轻笑,“如果真是如此,还请王妃开恩,将奴家也陪嫁了去,给王爷做伴。”另一名美姬笑道,“又娶又嫁,那岂不是太让人占了便宜?”

    众姬妾笑闹做一团,我却心中陡然一动。

    我几乎忘记了,叔父膝下还有两个女儿,当年随婶婶回归琅琊故里,已经多年不曾相见,如今算来也该有十五六岁了。

    刚刚结束了战争的浩劫,江南人心浮动,朝野上下都在期待這一场联姻之喜,希望借此驱散杀戮留下的阴霾。

    哥哥屏退了众姬,只余我们兄妹二人,我正色问他,是否真的愿与江南豪族联姻。

    他却无所谓的笑笑,“人家闺阁千金不远千里嫁了来,我总不能拒之门外。”

    我凝眸望向他,“哥哥,這么多女子当中,可有哪一个,在你心中胜过任何人,世间只有她是最好?”

    哥哥不假思索地摇头笑道,“每个女子都很好,我待她们每一个都是真心,也都是相同的,分不出谁是最好。”

    “嫂嫂呢?”我静静看着他,“连她,你也不曾真心相待过?”哥哥陡然沉默下去,脸上笑意敛尽。我从不曾刻意追问他的那段往事,只恐令他伤心,如今我却再不愿看他沉溺在往事里,从此将心扉封闭。

    “故人已矣,如今説出来,想必她也不会怪我了。”哥哥叹息一声,缓缓开口,“你説得不错,我的确错待了她,直始至终都不曾对她真心相待。”

    我怔住,却听哥哥徐徐道出那一段尘封往事,“当年我与桓宓的婚事,本是源于一场赌约。我初见桓宓时,并不觉得她如何貌美,只因她性子冷傲,对我不屑一顾,反倒激起我好胜之心。当时年少轻狂,便与子隆……先帝打赌,誓要打动那桓宓的芳心。先帝早已知道桓宓将被册立为子律的正妃,我却全然蒙在鼓中,被他大大地戏弄了。恰好那时父亲正在考虑我的婚事,我看上桓宓的事被他知道,原以为会招来他一顿痛斥,却不料他非但点头认可,更决意将桓宓聘为我的妻子!我啼笑皆非之下,不敢违逆父亲的意愿,且对桓宓也存了好胜征服之心,便一口答允下来……待我得知她与子律原有婚约,且自幼两情相悦,却已经为时晚矣!赐婚的旨意已颁下,一切无可挽回!”

    一句戏言,一个赌约,毁了两段锦绣姻缘,更令嫂嫂与子律抱恨终生!我怔怔听来,只觉满心悲凉。

    哥哥神色沉痛,“自此大错铸成,子律与我反目成仇,我亦无颜见他,无颜面对桓宓。我一气之下远游江南,却不料……”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這些年来哥哥再不愿娶妻,宁肯流连花丛,也不肯真心接纳一个女子,他是害怕再次伤害旁人,害怕有人成为第二个桓宓。

    “你我的婚姻娶嫁,都由不得自己心意,与其作茧自缚,倒不如及时行乐。”哥哥勾起薄唇,又是慵懒如常的笑,语意中却有了几分怅然。

    不经意间,我想起了那夜为他不辞风露立中宵的痴心女子,我握住哥哥的手,叹息道,“哥哥,你只是还未遇见那个人。或许有一天,当你遇上了才会明白,能够全心爱恋一个人,也令他全心爱恋你,那才是时间最深挚的情意。”

    哥哥怔怔望了满庭木叶纷飞,半晌才回过头来,罕有的认真沉静,“我宁愿永远不会遇到那样一个人”

    数日之后,我以太皇太后的名义颁下赐婚的懿旨。

    沈氏嫡长女沈霖许嫁江夏王王夙为正妃;信远侯长女王佩,加封宣宁郡主,赐婚银青光禄大夫吴隽。

    数年间,我的家族历经起伏,几乎登上了权力之颠,又险些跌落万丈之渊。所幸,那一切都已经过去,今日的王氏总算在我手中重新崛起,任凭风云变幻,天下第一豪族的高望依旧不堕。

    母亲丧期未过,哥哥迎娶沈氏最快也要明年夏天,而宣宁郡主与吴隽的婚期,也因长公主丧期之故,定在三个月后。

    哥哥派人从琅玡故里迎来了我的婶母和两位妹妹,暂居于镇国公府。

    婶母她们到京的次日,萧綦下了早朝,特地和我一起前往府中探望。

    昨夜下过一场小雪,晨光初绽,积雪未消,朱门深苑内,一派琼枝玉树,恍若仙宫。

    “到底是名门风流,不同寻常。”萧綦含笑赞许,“镇国公府的气派,比之皇宫内苑也不遑多让,不愧为钟鼎世家!”

    我微笑,目光缓缓移过熟悉的一草一木,心中却是酸涩黯然。他只看到眼前草木砖石的堂皇,空有金堂玉马,又哪里及得上昔日的繁盛气象。萧綦握住了我的手,轻轻将我揽住,虽不言语,目光中尽是了然和宽慰。我柔柔看他,心中亦是暖意融融。转过连廊,不经意间瞥见那嶙峋假山,我不觉展颜而笑,“你瞧那里,从前我和哥哥常常躲在假山背后,丢雪团吓唬小丫鬟,等把人吓哭了,哥哥再去扮好人,哄小姑娘开心。”

    萧綦笑着捏了捏我鼻尖,“打小就這么淘气!”

    我躲开他,忽起顽心,提了裙袂往苑子里奔去。长长裙袂一路扫过积雪,绛紫绡纱拂过琼枝,宫缎缀珠绣鞋上尽是碎雪屑。

    “小心地上滑!”萧綦皱眉,赶上来捉住我,眼底却是笑意深深。我趁机抓了一把雪,往他领口撒去,却被他不着痕迹地躲过。

    “你站着,不准动来动去,我都丢不到你!”我跺脚,抓了满满一捧雪,用力撒向他,忽觉身后有疾风袭来——

    “当心!”萧綦骤然抢上前来,我眼前一花,被他猛的拽住,耳边有什么东西呼的掠过,眼前雪末簌簌洒落。我愕然抬头,见萧綦将我护在怀中,他肩头却被一个大雪团砸中,落了一身的碎雪,狼狈不堪。

    萧綦脸色一沉,转头向假山后看去,“何人放肆?”

    我亦愕然,却见眼前一亮,一抹绯红倩影转了出来。一股冰雪似的人儿裹在大红羽纱斗篷底下,巧笑倩兮,明眸盼兮,令雪地红梅也黯然失色。

    “阿妩姐姐!”可人儿脆生生一声唤,乌溜溜的眼珠从我身上转向萧綦,俏皮地一吐舌头,“姐夫你好凶呢!”

    我与萧綦面面相觑。

    “你是倩儿?”我怔怔望着眼前少女,不敢相信记忆中那个胖乎乎的傻丫头,就是眼前這明媚不可方物的少女,我的堂妹,王倩。
正文 废立
    “叩见王爷、王妃。栗子小说    m.lizi.tw”婶母穿戴了湛青云锦一品诰命朝服,领了两个女儿,向我们俯身行礼。

    钗环摇曳,映着鬓间斑白,仍难掩她清傲气度,雍容面貌。我扶起她,凝眸端详,眼前却浮现姑姑沧桑憔悴的面容。她们妯娌二人原本年岁相仿,如今却似相差了十余岁。婶母也出身名门,本与姑姑是自幼相熟的手帕交,嫁入王氏以后更添妯娌之亲,谁料日后渐生嫌隙,两人越走越远,最终姐妹反目。

    那一年,姑姑不顾婶母求情,将她唯一的儿子送往军中历练,欲让他承袭庆阳王衣钵。

    我记忆中的堂兄王楷,是个颖悟敏达,满怀一腔报国热血的少年,却生来体弱多病,到了军中不习北方水土,不久就病倒,未及回京,竟病逝在外。婶母遭遇丧子之痛,偏在此时,哥哥王夙被加封显爵,婶母由此认定了姑姑偏袒长房,将堂兄之死怪罪在她头上,对她恨之入骨,乃至对我们长房一门都心生怨怼。

    及至当年逼宫一战,叔父遇刺身亡,婶母心灰意冷之下带了两名庶出女儿返回琅玡故里,多年不肯再与我们来往。

    两个堂妹都是叔父的妾室所生,生母早逝,自幼由婶母养育,倒也情同己出。她们离去的时候,长女王佩才十岁,次女王倩不到九岁。一别数年,当年追在我身后,一口一个“阿妩姐姐”的小丫头,已出落成眼前娉婷的美人。倩儿俏生生立在一旁,却冲旁边那少女佻皮地眨眼。她身旁的高挑少女垂首敛眉,穿一袭湖蓝云裳,云髻斜挽,眉目娟美如画。

    “我总记得佩儿小时候怯生生的模样,想不到如今已出落成如此佳人。”我拉起佩儿的手,含笑叹道,“倩儿也几乎让我认不出来了。”

    佩儿脸上微微红了,低头也不説话,甚至不敢抬头看我。

    婶母欠身一笑,“妾身僻居乡间,疏于教导,适才倩儿无礼,对王爷多有冒犯,乞望见谅。”

    她神情语气还是带着淡淡矜傲,比之当年仍慈和了许多,想来岁月漫漫,再高的心气也该平了。

    萧綦容色和煦,执晚辈之礼,陪了我与婶母温言寒喧。此次佩儿远嫁江南,原以为婶母会不舍,我已想好了如何説服她,却不料婶母非但没有反对,反倒很是欣慰。她握了佩儿的手,叹息道,“這孩子嫁了过去,也算终身有托,好过跟着我过冷清日子。”她话里有几分凄酸意味,我正欲开口,萧綦已淡淡笑道,“如今宣宁郡主远嫁,老夫人年事已高,僻居故里未免孤独,不如回到京中,也好有个关照。”

    婶母含笑点头,“故里偏远,到底不比京里人物繁华。此番回来,送了佩儿出阁,也就只剩倩儿這丫头让我挂心了。”

    “娘!”倩儿打断婶母的话,娇嗔跺脚。婶母宠溺地看她一眼,笑而不语。我与萧綦亦是相视一笑。

    正叙话间,一名侍卫入内,向萧綦低声禀报了什么,但见萧綦脸色立时沉下。

    萧綦起身向婶母告辞,留下我在府中陪婶母叙话。我和婶母一起送他至门口,他转身对我柔声道,“今日穿得单薄,不可出去玩雪。”

    当着婶母和佩儿她们,我不料他会如此仔细,不觉脸上一热。身后一声轻笑,又是倩儿捂了嘴,促狭地望着萧綦。

    萧綦反倒十分泰然,深深看我一眼,笑着转身离去。

    “阿妩嫁得好夫婿。”婶母微笑望着我,端了茶浅浅一啜,“当初你姑姑真好眼光。”

    “姻缘之事,各有各的缘法。”提及姑姑,我不愿多言,只淡淡一笑,转开了话题,“佩儿的夫婿亦是雅名远达的才子,过些日子入京迎亲,婶母见了,只怕更是欢喜。”那两姐妹都被婶母遣走,此时若佩儿也在,不知道羞成什么样子。

    婶母搁了茶盏,却幽幽一叹,“佩儿這孩子……实在命苦。”

    “怎么?”我蹙眉看向她。

    婶母叹息,“从前你也知道,佩儿先天不足,一向体弱多病,就跟她生母当年一样……她生母是难产而亡,我总担心這孩子日后嫁人生子,只怕过不了那一关,索性让她不要生育为好。栗子小说    m.lizi.tw”

    我心中猛地一抽,听得婶母似乎又説了什么,我心思恍惚,却没有听清,直到她重重唤我一声,方才回过神来。

    婶母微眯了眼,若有所思地盯着我,目光中似藏了细细针尖。

    “阿妩,你在想什么?”她含笑开口,神色又回复了之前的慈和。

    我迎上她探究的目光,暗自敛定心神,“话虽如此,佩儿远嫁吴氏,若没有子嗣,只怕于往后十分不利。”

    婶母点头道,“是以,我想选两个妥贴的丫鬟一并陪嫁过去,将来生下孩子再过继给佩儿。”

    我微微皱了眉,心底莫名掠过锦儿的影子,顿生黯然。婶母的话似沙子一样揉进我心头,隐隐难受,却又想不出如何应对,只得默然点头。

    虽然我与萧綦一直无所出,外面也只道是我体弱多病的缘故,并不知晓我可能永无子嗣。

    然而婶母方才一闪而过的神情,隐隐让我觉得古怪,虽説不上有何不妥,却本能的防备,不愿让她知道真相。

    回府之后我才知道,果然又出了麻烦。

    子澹与胡妃大婚之后,原本一直相安无事,以他的性子断不会让一个女子太过难堪。昨晚却不知为了什么事,胡瑶竟连夜负气回了娘家,惹得胡光烈一早找上贤王府生事。子澹闭门不应,任他在门前吵闹,一时间闹得不可开交。左右劝他不住,只得派人飞马向萧綦奏报。

    這一次胡光烈实在太不知轻重,惹得萧綦动了真怒,命人将他绑了,打入大牢。

    眼下萧綦正要扶子澹登基,胡光烈却仍仗着一贯的跋扈,闹出這样的麻烦,莫説萧綦动怒,连我亦觉得這蛮汉太欠教训。过了两日,胡瑶终于耐不住了,入府求见我,替她哥哥求情。短短时日里那神采飞扬的女子竟憔悴了许多。问她前因后果,她却怎么都不肯説,只是一味自责。我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劝慰她,反倒随她一起心酸。莫非是我错了,只顾给子澹寻得依托,却赔上了另一个人的快乐。

    我带了胡瑶去向萧綦求情,這次惩处胡光烈,也不单是为了他大闹贤王府。萧綦虽倚重這员虎将,却也恼他一贯张狂跋扈,早有心刹刹他的气焰,好让他知道些分寸。既然有我求情,萧綦也就顺水推舟,放了胡光烈出来,革去半年奉禄,责他登门赔罪。

    子澹婚后,我再没有踏入贤王府。送胡瑶回府,到了门前,我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掉头而去。

    元宵过后第三日,太医院呈上奏折,称皇上所染痹症,日渐加重,痊愈之机渺茫。

    群臣纷纷上表称皇上年幼,更染沉疴不起,难当社稷大任,奏请太皇太后与摄政王另议新君继位,以保皇统稳固。

    萧綦数次请子澹入宫议政,子澹始终称病,闭门不出。

    這日的廷议,事关宗庙祭祀大典,阁辅公卿齐集,唯独不见子澹。王府来人回话,却説贤王殿下酒醉未醒,群臣相顾窃窃,令萧綦大为光火,当庭命典仪卫官奉了龙辇,去贤王府迎候,便是抬也要将贤王抬进宫来。龙辇,是皇帝御用之物——萧綦此语一出,其意昭然,用心再明白不过。

    太常寺卿碍于职守,匍匐进言,称贤王只是亲王身份,若龙辇相迎,恐有僭越之嫌。

    话音未落,萧綦冷笑,“本王给得,他便当得,何谓僭越?”

    太常寺卿冷汗如浆,重重叩首。公卿大臣伏跪了一地,汗不敢出,再无一人进言。萧綦摄政以来,行事深沉严恪,武人霸气已刻意收敛,鲜少在朝堂之上流露,今日却悍然将皇统礼制踏于足下。栗子小说    m.lizi.tw我抱住靖儿坐在垂帘之后,心中一片了然——萧綦是要借此立威,给即将登基的新君子澹一个下马威;更让朝中诸人看个明白,天子威仪在他萧綦眼中不过玩物尔,生杀予夺,唯他一人独尊。

    未几,贤王子澹被龙辇迎入宫中。

    严冬时节,他竟只穿了单衣常服,广袖敞襟,不着冠,不戴簪,散发赤足的任人扶了,酩酊踏入殿来。前人有“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倾”一语,俨然便是眼前的子澹。萧綦命人在御座之下设了锦榻,左右侍从扶子澹入座。众目睽睽之下,他竟醉卧金殿,就此昏昏睡去。

    那样优雅骄傲的子澹,身负皇族最后尊严的子澹,如今倾颓如酒徒,连素日最珍重的风度仪容也全然不顾,索性任人摆布,自暴自弃,既不得自由,亦不再反抗。

    看着子澹近在咫尺,我忽然间忘了所有,只想掀帘而出,将满殿文武统统赶走,谁也不能再将怜悯鄙弃的目光投向他——陡然间,一道深凉目光落到我身上,只是不着痕迹的一瞥,却令我全身血液为之凝结。

    那睥睨众生的摄政王,正是我的丈夫,也是令子澹万劫不复之人——若説将子澹推入這境地的人是萧綦,我便是他最大的帮凶。

    我在這一刹那恍惚,第一次开始怀疑,一直以来,是否真的是我错了。或许我不该千方百计要子澹活下来,這样屈辱的活,残忍更甚于死亡;或许我不该一厢情愿为他谋取姻缘,强加的美满之下,却是他的无望沉沦。我闭了眼,猝然侧首,不敢再看子澹一眼。

    丹陛之下的群臣三呼千岁,高冠朱缨,蟒袍玉带,這些高贵的头颅此刻低伏在萧綦脚下,卑微如蝼蚁。

    数百年皇统至尊,一夕踏于脚下,這便是帝王天威。

    望着萧綦的身影,我渐渐觉得寒冷。

    承康三年正月,明景帝因病逊位。

    太皇太后准辅政豫章王萧綦所奏,册立贤王为帝,废明景帝为长沙王。

    正月二十一日,贤王子澹于承天殿登基,册立王妃胡氏为皇后,生母谢氏追谥为孝纯昱宁皇太后。改年号元熙。随即大赦天下,加封群臣,擢升左仆射王夙为左相,宋怀恩为右相。新君入主乾元宫,同日,废帝长沙王迁出,暂居永年殿。

    子澹登基三日后,萧綦上表辞去辅政之职,众臣长跪于承天殿外,伏乞收回成命。萧綦不允,折子递到子澹手里,他自是不置一词,此事就這样悬在了那里。表面看来,萧綦已然还政,退居王府,轻从简出。然而左右二相依然事事向他禀奏,朝政的核心依然不变,权力层层交织,被看不见的线密密牵引,最终汇入萧綦手中。

    早春新柳,萌发淡淡绿芽。

    窗外莺声宛转啼咛,我慵然支起身子,一晌贪眠,不觉已近正午。如今靖儿逊位,不再需要每日早起携他上朝,顿觉闲散逍遥。

    “阿越。”我唤了两声不见人影,心下奇怪,径自挥开纱幔,赤足踏了丝履,步出内室。到底是春回渐暖,只披一件单纱长衣也不觉得冷,迎面有轻风透帘而入,捎来淡淡草叶清香,顿觉神清气爽。推开长窗,我俯身出去,正欲深嗅庭花芬芳。忽然腰间一紧,被人从后面揽住,来不及出声已跌入他温暖的怀抱。

    我轻笑,顺势靠在他胸前,并不回头,只赖在他臂弯中。

    “穿這点衣服就跑出来,当心着凉。”他收紧双臂,将我整个人环住。

    “又不会冷,我已经被你养得很壮了,你不觉得我胖了么?”我挣开他,笑着旋身一转,谁知脚下一个不稳,堪堪撞上他,惊叫一声仰后便倒。

    萧綦大笑,伸臂将我打横抱起,径直抱入榻上。

    “我才睡醒,這不算……”我尴尬地笑,“我真的有长胖一些嘛。”

    “是,是胖了些。”他啼笑皆非,“抱起来跟猫儿一样沉了。”

    我用力拍开他探入我衣襟的手,“王爷现在很清闲吗,大白天赖在闺房里寻欢。”

    他一本正经点头,“不错,本王赋闲在家,无所事事,只得沉迷于闺房之乐。”

    我笑着推他,忽觉耳畔一热,被他衔咬住耳垂,顿时半身酥软,一声嘤咛还未出口,便被他的吻封在了唇间。

    一室春光,旖旎万千。缠绵过后,我伏在他胸前,温热的男子气息拂在颈间。他忽然叹息一声,“你要乖乖把身子养好,越来越健壮,才能生下我们的孩子。”

    旖旎情迷之际,他的话,忽然如一桶冰水浇下。我闭了眼,一动不动,任由他轻抚我脸颊,嘴唇印上我额头,我缩身避开,从指尖到心底都有些僵冷。

    萧綦握了我冰凉的手,拉过锦被将我裹住,“手怎么冰成了這样?”

    我无言以对,低垂了脸,怕被他看见我眼中的歉疚,心中一片惨淡。

    午后来人禀报,请萧綦入宫议事。

    他离府之后,我闲来无事,带了阿越在苑中剪除花枝。

    大概真是着凉了,我渐渐有些头疼,阿越忙扶我回房,召了医侍来诊脉。

    靠在榻上,不觉昏昏睡去。梦里只觉到处都是嶙峋怪石,森然藤蔓,挡在我面前,怎么也迈不过去,走了许久许久,还在原地,脚下忽被怪藤缠上,沿着我的腿簌簌爬上来……我听见自己一声尖叫,猛地自噩梦里挣醒。

    阿越奔过来,慌忙拿丝帕给我擦汗,“王妃,您這是怎么了?”

    我説不出话来,只觉后背一片冰凉,全是冷汗。

    医侍恰好到了,忙为我诊脉,只説偶感风寒,并无大碍,且从近日的脉象看来,气血亏损之症大有好转。

    我沉吟道,“已调养了這么些年,还是于生育有虞吗?”

    “這个……”医侍沉吟良久,“以眼下看来,王妃若能继续调养,应当康复有望,只是切忌忧思过劳。即便完全康复,孕育子嗣仍是不易。”

    我心中欣喜,却是不动声色地遣退了医侍,嘱他暂勿告诉王爷。

    新晋的太医院长史是南方人,游历广博,见解独到。他让我每日浸浴药汤,朝晚各一次,以此让血脉顺畅,精气旺盛。每日内服外浸,并辅以施针。萧綦起初十分紧张,不肯让我轻易尝试,而我一力坚持,数日下来见我脸色红润,一切安好,這才准许太医继续施药。

    這半年多来,我竟奇迹般没有病过,太医也説我渐渐康健了起来。

    我试探着説服萧綦,或许是时候停药了。然而他坚决不允,不许我再冒一次风险。

    然而太医也説,我服药多年,如今停下只怕已经太晚,再有子嗣的可能微乎其微。這令我刚刚看到的一线希望再次失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已经习惯了无数次的失望。只是這一次,我尤其不甘心——连尝试的机会都不曾有过,就逼着我放弃。

    阳春三月,万物始萌。

    银青光禄大夫吴隽入京迎亲,宣宁郡主下嫁江南。两大豪族的联姻轰动京城,大婚场面极尽奢华煊赫。郡主离京之日,街头万人空巷,此后一连十数日,依然沸沸传言着那一天的盛况。王氏的声望,如日中天。

    自佩儿嫁后,便只剩下婶母与倩儿相依独守在诺大的镇国公府。哥哥怜悯她们母女孤寂,又喜欢倩儿天真无邪,时常接她们母女到江夏王府客居小住。

    我原以为婶母未必肯放下昔年怨隙,未料她如今却似毫无芥蒂,短短时日里,与哥哥府中一众姬妾尽皆熟识,相处甚欢,更让倩儿跟着哥哥学画。哥哥説倩儿颇有几分肖似我少年时候,萧綦也曾赞叹过王氏的女儿个个是顶尖人物,令得婶母十分喜悦。

    渐渐我却发觉,婶母越来越喜欢带着倩儿出入豫章王府,名为探访我,每次却都趁萧綦在府的时候上门。倩儿时常缠着萧綦,甚至要萧綦教她骑术,令得萧綦头疼不已。婶母也总是有意无意在萧綦面前提到哥哥的儿女,提到我身子病弱云云。

    我宁愿是自己心底狭隘,想得太多。然而初时不动声色,冷眼静观,婶母似乎以为我真的孱弱无能,越发明目张胆地试探起来。

    我素来有午后小憩的习惯,往往此时萧綦会只身在书房翻阅公函。一日午后,我醒来便听在外间有隐约笑声,起来看时,竟是倩儿带着哥哥的小女儿卿仪在庭中嘻戏,萧綦恰从书房过来,立足廊下定定出神地看着這一幕——鲜妍活泼的少女,逗弄着粉妆玉琢的孩子,身边花团锦簇,温暖地叫人心酸。

    我静静放下帘子,一言不发转身回了内室。

    倩儿走后,我怔怔坐在廊下,凝望满庭繁花出神。手中把玩着一枚精巧奇丽的玉簪,原本是想见着倩儿送给她的……萧綦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闲闲叙话家常,我心情低抑,寡言少应,他见我心绪不佳,也便静了下来。隔了半晌,忽笑道,“方才见着倩儿逗弄卿仪,着实有趣。”

    叮的一声,那玉簪不知为何竟被我随手敲断。

    对于婶母,我可以谦和有礼,敬她为尊长,但這并不意味着她可以忘乎所以。

    之后婶母一连数次登门求见,都被我以卧病为由挡了回去。她又设法让哥哥来邀约我们往别馆赴宴,三番五次之后,也不见她再有新的花样。

    今日我却亲自带了徐姑姑回府探视她,乍见我登门,婶母倒是十分诧异。叙话之间,我主动提及哥哥的儿女异常可爱。

    婶母与我对坐,微微叹息,“你這身子自小单薄,调养了许多年,怎么也不见好。只可惜长公主去得太早,她素来喜欢孩子,若是有生之年能够看到你的儿女,只怕再无遗憾。”我抬眼看她,微微蹙眉道,“婶母説得是。阿妩未能了却母亲這个心愿,一直深以为憾。”

    婶母垂首叹息,欲言又止。我忽而问道,“倩儿今年也快十五了吧?”

    “是,這孩子年岁也不小了。”婶母一怔,忙笑着接口,眸子在我脸上一转。

    我含笑点头,“倩儿生性活泼,叫我看着很是羡慕,若是能有她常在身边,我那府里也会热闹许多。”

    “只怕這孩子太过顽劣。”婶母忙笑道,眼中有机芒一闪而过,“你若嫌府里清净,倒可时常让她去陪陪你。”

    我笑了笑,话锋陡转,“那样再好不好,只是如今到了京里,处处不比得在故里,倩儿终究是名门闺秀,终日玩闹也是不妥,我看还需个稳当的人时时在左右提点才好。”婶母沉吟不答,目光闪烁,似在揣摩我這话里的用意。我不待她作答,回首唤来徐姑姑,“婶母大概还记得故人吧?自母亲去后,徐姑姑一直跟在我身边,這数十年来,虽名为主仆,我却视她如亲人。”徐姑姑含笑不语,目光沉静。

    “我想着,婶母离京已有多年,這府中诸事荒废,不能没有个打点管事的人。”我微笑道,“况且徐姑姑在宫中多年,深谙礼仪规制,有她在跟前,时时提点,也无需送倩儿到宫里,请教习嬷嬷来教导了。”婶母脸色一僵,怔在那里,不知如何作答。我的话全无漏洞可驳,听来俱是好意,婶母无奈之下也推辞不得,只能讪讪应了。从此有了徐姑姑在一旁,她母女一举一动,都在我眼中。我淡淡含笑望向婶母,在她眼里看见了令我满意的警怯。

    昔日她费尽心思也斗不过姑姑,如今若是欺我年轻,且不妨来试试。

    至此后,婶母收敛了许多,只是仍时常让倩儿去哥哥那里。我只作不知,有时在哥哥府中遇见倩儿,也一样言笑晏晏,时而还教她些琴技。倩儿似乎有些怕我,在哥哥面前一副娇痴活泼,见了我便敛声敛息,格外本分。我看她毕竟还是个孩子,亦不忍给她冷遇。
正文 妄思
    转眼哥哥的生辰就要到了。小说站  www.xsz.tw

    他素来是爱热闹的人,每年生辰都要宴饮欢聚,与至亲好友不醉不休。這次我和萧綦着实花了许多心思,为他预备下一份好礼。前人札记中有载,魏人贾摪家财千金,字识广博,曾让老翁乘小舟到黄河中流,用葫芦接黄河昆仑源的水,一天仅能盛七八升,水色过夜转为绛红。用這种水酿的酒,名为“昆仑觞”,其味芳香甘冽,世间罕有。贾摪曾以三十斛“昆仑觞”,进献魏庄帝。

    哥哥曾和我打赌,不相信這个传説是真。而今萧綦寻来酿造名匠,我亲自按古方尝试,费尽巧思,总算酿成。

    玉瓯揭开,酒香郁郁如迷,弥漫了满庭。

    “這是……昆仑觞!”哥哥怔住,旋即望向我,深深动容,“阿妩,你仍记得昆仑觞。”

    “是,我一直记得。”我与哥哥相视莞尔,不需多言,彼此已能明白对方心意。我们生来便是富贵无极,這世上珍罕之物,几乎没有得不到的,只除了那传説中的缥缈奇异之物。也因此,令哥哥对古籍记载中一切稀奇古怪之物大有兴趣。当年他对昆仑觞向往不已,却不相信世上真有這样的酒。于是,我便对他説,這世上有的,我会想尽办法得到,若是世上没有,我便自己造出来。

    那时候,哥哥听了我的豪言大笑不已,对我説,阿妩,但愿你一生都能有此豪情。

    今日是江夏王府家宴,座上倒有大半是哥哥的姬妾,一派衣香鬓影,莺声鹂语。各房姬妾丫鬟不只在宴会上争奇斗妍,更是一个个挖空心思献上寿礼,以博哥哥欣然一顾。满目琳琅,看得我目不暇给,连萧綦也连连笑叹。

    我斜眸看萧綦,低低一笑,“看人坐拥群美,大享艳福,某人可有悔意?”

    他侧首一笑,“纵有百媚千娇,也不及眼前這一个。”

    我垂眸,笑而不语,心中如饮甘醴,却又透了些许心酸。为着他這一句,为着守护我的唯一,這一生到底还有多少风浪等着我去挡?

    不经意间侧首,看向偏席的婶母和倩儿,却见倩儿一双水灵明眸,直勾勾望住我和萧綦,潋滟间透着殷殷热切,又似有无尽怅惘。

    我惕然一惊,回望萧綦,他毫无察觉,自顾与哥哥举杯对饮。再转去看倩儿,她已半垂了脸,静静坐在那里,还未长足身量,细削肩头透出隐隐落寞。

    少女心事,我岂会不识——這孩子,莫不是真对萧綦动了心思。心头百般滋味涌上,我执了杯,却失去饮酒的兴致。

    “怎么,累了么?”萧綦的声音唤回我神思,抬眸触上他关切眼神,我只能淡淡摇头。

    酒至半酣,座中诸人皆有些醺然。婶母忽欠身笑道,“小女不才,今日也略备了份薄礼献寿。”

    哥哥大笑,“婶母客气了,倩儿有這份心意,叫人好生快慰。”

    倩儿落落大方的起身,笑盈盈走到面前,“蒙夙哥哥教导,倩儿斗胆涂鸦,给夙哥哥贺寿,请夙哥哥、姐夫、姐姐指教。”

    哥哥拍手称妙,婶母身后一名侍女捧了卷轴,款步近前。

    “這孩子倒是伶巧有趣。”萧綦含笑赞道。我淡淡看了婶母一眼,微笑回望萧綦,“都快十五了,哪里还是孩子,你倒把人看低了。”

    他若有所思,“十五?”

    我心中一顿,面上依然含笑,屏息听他説出下文。

    “你嫁我时,也是這般年纪。”他怅然一笑,将我的手紧紧握了,“你那般年少,我却让你受了许多的委屈,所幸如今还来得及补偿。”

    我心中一酸,竟説不出话来,只反手与他十指紧扣。

    却听席间一片赞叹之声,倩儿已亲手将侍女手中画卷展开。见画上是两名云髻高挽的女仙,比肩携手而立,飘飘若在云端,笔触虽稚气孱弱,倒也颇为传神,画上人物看去格外眼熟。

    “你這是画了美人赠我?”哥哥附掌大笑。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倩儿抬头,脸颊升起红晕,飞快向我们這边瞟了一眼,咬唇道,“這是湘妃图。”

    “娥皇女英?”哥哥一怔,凝神再看那画,目光微微变了。不只哥哥脸色有异,连萧綦亦敛了笑容,眉心微蹙地看向那画卷。

    我凝眸看去,那画中两名女仙,依稀面貌相似,仔细分辨,分明一个略似倩儿眉目,一个却有我的神韵。

    座中有人尚浑然不觉,也有人听出了弦外之音,一时间陷入微妙的沉寂之中。

    “倩儿這是嫌我府里不够热闹,要我将朱颜那美貌的小妹也一并纳了么?”哥哥不羁大笑,不着痕迹地引开了话头。

    侍妾朱颜是个直性情的女子,不谙所以,立时接口笑啐,“我家妹子早许了人家,王爷莫非想强夺民女?”

    我牵动唇角,截了她话头笑道,“只怕是你家王爷自作多情,误会了倩儿的用心。”

    倩儿抬眸看我,一张粉脸立时羞红。

    “我瞧這画,倒不像为你夙哥哥而作呢。”我笑谑道,“倩儿,我猜得对是不对?”

    哥哥与萧綦一齐朝我看来,倩儿更是粉面通红,咬了唇,将头深深垂下。

    我淡淡扫过众人,见婶母难抑笑意,萧綦紧锁眉峰,哥哥欲言又止。

    “哥哥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将這画好生裱藏了,送往江南吴家,玉成一桩美事。”

    倩儿身子一震,脸色顿时苍白,哥哥如释重负,萧綦似笑非笑,婶母呆若木鸡——每个人的神色清楚映入我眼中。我笑着迎上所有人的目光,毫不退缩。

    想做娥皇女英,可惜婶母你看错了人。

    宴罢回府,一路上独自靠在鸾车里,心绪黯然。

    方才一幕,虽逞了一时意气,然而气头过去之后,我却没有半分喜悦得意。同姓同宗的姐妹,何以走到這一步,仅仅就为了一个男人,还是为了這个男人手上的无上权势?我的胜利,踏在另一个女子的惨淡之上,有何可喜。到了府前,我径直下了鸾车,不待萧綦过来搀挽,拂袖直入内院,没有心思説笑半分。

    卸去脂粉钗饰,我披散长发,怔怔坐在镜前,握了玉梳,凝视着一盏琉璃宫灯出神。

    萧綦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默然看着镜中的我,并不言语,眼里隐隐有歉疚之色。

    良久,他叹息一声,将我轻揽入怀中,手指穿过我浓密长发,指缝里透下丝丝旖旎。

    支撑了许久的倔强意气,在這一刻化为乌有,只剩下深深疲倦与辛酸。

    今日我可以逐走一个倩儿,往后呢,我还需要提防多少人,多少次的明枪暗剑?即便恩爱不衰,我能一生一世留住萧綦的心,可是眼前這个男人,首先是雄霸天下之主,其次才是我的夫君。我与江山,在他心中的份量,我从来不敢妄自去揣测。

    那些山盟海誓,一朝摆在江山社稷面前,不过鸿毛而已。

    “我从未对人讲过我的家世。”他沉声开口,在這样的时候,説出毫不相干的话。

    我一时怔住,若説豫章王萧綦传奇般的出身,早已是世人皆知——一个出身寒微的扈州庶人,亲族俱亡于战祸,自幼从军,从小小士卒累升军功,终至权倾天下

    伴随数年,我从未主动提及过他的身世,我唯恐门庭之见引他不快。

    “其实,我尚有族人在世。”他笑容淡淡,神色平静。

    我猛然抬眸,愕然望着他。他的眼神却飘向我身后不可知的远方,缓缓道,“我生在广陵,而非扈州。”

    “广陵萧氏?”我讶然,那个清名远达的世家,以孤高和才名闻世,素来不屑与权贵相攀附,历代僻居广陵,门庭之见只怕是诸多世家里最重的。

    萧綦淡然一笑,流露些许自嘲,“不错,扈州是先母的家乡,她确是出身寒族。栗子网  www.lizi.tw

    “先母连妾侍都不算,不知何故得以生下我,被视为家门之辱。她病逝那年,我十一岁,两年之后先父也逝去。我就此偷了些银子跑出萧家,一路往扈州去。半路丢了盘缠,饥寒交迫,正好遇上募兵,就此投身军中。原本只想混个饱暖,未知却有今日。”他三言两语説来,带了漫不经心的漠然,仿佛只在説一段故事,与自己并无关系。我心里酸楚莫名,分明感觉到那个倔强少年的孤独悲辛。虽感同身受,却难以言表。我只能默默握住他的手。

    “我有过些侍妾,每有侍寝,必定赐药。”萧綦的声音沉了下去,“我生平最恨寒仕之别,嫡庶之差,我的子女若也有生母身份之差,往后难免要承受同样的不公。在没有遇见能够成为我正妻的女子之前,我宁肯不留旁人的子嗣。”

    我説不出话来,默默攥住他的手,心中百味莫辨。

    “上天对我何其垂顾,今生得妻如你。”他低下头来,深深看我,“可這世事总不能尽如人意。军中多年,我杀戮无数,铁蹄过处不知多少妇孺惨死。如果上天因此降下责罚,让我终生无嗣,那也无可怨怪。”他這样讲,分明是故意让我宽慰,越是如此,我心中越是凄楚不已。

    “我已想好了。”萧綦含笑看着我,説来轻描淡写,“若是我们终生未有所出,便从宗亲里过继一个孩子,你看可好?”

    我闭上眼,泪水如断线之珠。

    他,竟然为我舍弃嫡亲血脉,甘愿无嗣无后。

    如此深情,如此至义,纵是舍尽一生,亦不足以相酬。

    徐姑姑一早向我禀报,説倩儿受辱之后,不堪委屈,昨夜几乎要投缳,宁死不肯嫁往江南。

    我正拿了小银剪修理花枝,听她説罢,手上微微用力,喀的将一截枝条绞断。

    “如果真的想死,只怕不是几乎,而是已经了。”我漠然丢下断枝,无动于衷。动辄求死,以命相胁的女子,我素来最是厌恶。性命是父母所赐,若连自己都不看重,谁还会来看重你。如此愚蠢的女子,实在不值怜惜。

    “那么,奴俾這就去筹备婚事。”徐姑姑从不多言,只欠身等我示下。

    我默然半晌,在庭院里粉白嫣红的桃花随风飘落,缤纷洒了一地,转眼零落成泥。千百年来,大概世间女子的命运十之**,都如這花事易逝罢。

    我叹口气,“终归是王叔父的女儿,虽是庶出,也不能就這么无名无份的嫁了。”

    徐姑姑缓缓一笑,“王妃心地仁厚。”

    我想起婶母那无时不在算计的眼神,实在无法对她宽仁,淡淡道,“另外择个匹配的人家,将她远远嫁了,不可再生风浪。婶母就暂且看管在镇国公府,喜事过后便将她遣回故里。”

    经过倩儿一事,我真正觉得心凉了。来自亲族的威胁,真正令我觉得惶恐,令我怀疑还有什么人值得相信。

    我不知道究竟还有多少人在明处暗处觊觎着我的一切,在他们看来,我风光无限,拥有世间女子最渴求的一切,却不知道,我手中握住了多少,另一只手也就失去了多少。一个倩儿可以逐走,若是往后再有十个百个倩儿,我又该怎么办。

    没有子嗣,终究是我致命的软肋,只怕也是萧綦的软肋。如果没有一个孩子来承袭我们亲手开创的一切,百年之后,他的江山、我的家族,又该交由谁来庇佑?

    我不甘心就此放弃,思虑再三,终于下定决心一博。

    一切都在我的计算之下悄然进行,我每日悄悄减少药的用量,最后彻底将药停下。多年来我再未抗拒过服药,萧綦早已放松了戒备,不再注意此事。

    余下的,我只能向上天默祷,祈求再赐我一次机会,为此我愿折寿十年而不悔。

    两日后,萧綦收到一册奏表,我恰好亲手奉了茶去书房,却见他负手立在那里,蹙眉若有所思。

    “在想什么?”我笑吟吟将茶搁到案上。

    “阿妩,你归来。”萧綦抬头,面色肃然地看着我,将那奏表递到我面前。我凝眸看去,赫然有一句跃入眼中——“天子征伐,惟在元戎,四海远夷,但既慑服。今叩恳天朝赐降王氏女,自此缔结姻盟,邦睦祥和,永息干戈于日后……”我一惊非小,忙拿起来细看,却听萧綦在一旁淡淡道,“是贺兰箴。”

    我僵住,目光久久盘桓在“赐降王氏女”這五个字上。

    每当我快要将這个名字永远遗忘的时候,他总会以莫名奇诡的方式出现,仿佛是为了提醒我,遥远的北疆还有這么一个人存在,不容我将他忘却。他已身为突厥王,即便要向皇室求亲,也该求降宗室女儿。王氏這一代人丁稀薄,我与佩儿均已嫁为人妇,仅剩下一个倩儿尚在闺中。贺兰箴這是指明了求娶我的堂妹。

    两国联姻是泽及万民的大事,岂能如此意气用事。嫁谁过去,哪里由得他来指名点姓。原本是缔结姻盟的好事,却又故意做得這般狂妄。

    我心中五味莫辨,转头望向萧綦,苦笑道,“他這不是指明要倩儿么?”

    萧綦笑道,“虽身为傀儡之主,這口气倒是狂妄如昔。”

    “那你允还是不允?”我一时忐忑。

    “你以为呢?”萧綦亦微微蹙眉。

    我一时怔住,被這突如其来的变数扰乱了思绪。倩儿再不懂事,终究也是和我同宗同姓的女子,若将她远嫁突厥,是否会就此毁了她一生。

    窗外淡淡阳光将我们笼罩,空中漂浮着细小的微尘,时光仿佛凝顿。

    良久之后,他淡淡开口,“和亲倒是好事,我正想寻个时机,另派妥当的人过去,将唐竞召回。”

    唐竞素来是他的心腹爱将,深受倚重,更助贺兰夺嫡,挟制突厥立下大功,至此镇守北疆,坐拥数十万兵权,俨然封疆大吏,身份仅次于胡宋二人之下。

    我微觉意外,“唐竞并无过错,此番何以突然召回?”

    “唐竞为人阴刻,与同僚素来不睦,最近军中弹劾他的折子越来越多,虽説难免有嫉妒之嫌,但众人同持一辞,未必不是事出有因。”萧綦深蹙眉头,面有忧色。

    我默然,更换北疆大吏不是小事,何况还有突厥在侧,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当此紧要之际,萧綦不希望多生事端,既然贺兰箴要王氏女下嫁,便如他所愿。

    让倩儿和亲之事就此定下,我命人传倩儿次日入府,由我亲口来告诉她。

    沐浴之后,我正梳妆挽髻,倩儿已经到了,我便让她在前厅先候着。

    过了片刻,阿越匆匆进来告诉我,二小姐不顾侍从劝阻,径直闯进书房找到王爷哭闹,似乎已知道和亲的消息。

    我一惊,和亲之议竟然這么快就透露出去,想来定是哥哥身边与婶母交好的侍妾传递了消息。无奈之下,我只得吩咐阿越,“你去那边看看,若有事情即刻来回我,若是无事,便领她来内室见我。”

    只过了片刻,阿越便回来了,脸上红红的,一副欲笑又强忍的模样。

    我诧异地看她,“怎么?”

    “二小姐真是……”阿越涨红脸,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竟在王爷跟前哭闹寻死,险些一头往屏风撞去!”

    我蹙眉道,“之后呢?”

    阿越噗哧一笑,“王爷只説了一句,那是王妃喜欢的紫檀木,别碰坏了!”

    倩儿进来时还红着眼圈,见了我立刻重重跪倒,哭着求我让她留下,宁愿削发出家也不远嫁突厥。

    我静静看她,一直以来,只当她是个莽撞无知的孩子,心地总不会坏到哪里去。此时凝神看去,回想起她每每出现的情景……第一次在镇国公府,她明艳无端,大胆向萧綦投掷雪球;寿宴上明送秋波,直道仰慕之情;王府里委屈哭诉,以死拒婚……似乎每一次都那样恰到好处,或天真,或痴情,或可怜,足以撩拨起男子的怜爱之心。如果這个男子不是萧綦,而是哥哥,是子澹,或是别人……我无法设想另一种结果会是怎样,有些诱惑,并不是每一个男子都舍得拒绝。

    普天下的男子,十之**总是喜欢温顺的弱质女流,并非每人都能如萧綦一般放下俗见,由衷去欣赏一个与自己比肩的女子。

    神思恍惚飘远,往事骤然浮上心头。当年见谢贵妃柔弱无争,也曾为她深感不平,问姑姑为什么不能放过她。姑姑当时答我的话,此刻清晰回响在耳边——“這宫里没有一个是无辜之人,等你长大便会明白,最可怕的女人不是言行咄咄之人,而是旁人都以为天真柔弱之人。”

    冷意渐渐侵进身子,和风拂袖,竟带起一阵寒意。

    倩儿垂首立在面前,怯生生一双泪眼不敢直视我,红菱似的唇瓣咬了又咬,许久才哽咽着开口,“倩儿知道错了,但凭姐姐责罚,也不敢有半句怨言,只求能让倩儿留在娘的身边!她一生孤苦,有生之年只求安稳度日,别无他念……如今姐姐已经远嫁了,若再让令母亲承受骨肉分离之痛,姐姐,您又于心何忍!”

    看似楚楚可怜的小人儿,句句话都直逼要害,柔顺羔羊的外表下,终于现出小兽的利齿来。

    我缓缓开口,“倩儿,你可想清楚了,果真不愿和亲么?”

    “但凭姐姐作主,即便让倩儿另许人家,也不敢再有怨言。”她明眸微转,依然细声哽咽。

    另许一段姻缘倒也是一条不错的退路,如此一来,里子面子也都有了。我微微一笑,這孩子小小年纪,心机如此之深,眼见情势不利倒也懂得退守自保。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瞧着她,“只是此时再找退路已经迟了,我曾给过你选择的余地,是你自己贪心不足。”

    倩儿一时僵住,料不到我会突然沉下脸来,将一切説透,顿时哑口无言。

    “你我不是外人,那些虚话假话也都免了吧。”我仍是微笑,语声却已冷透,“眼下你仍有两条路可选,要么和亲突厥,要么削发出家。”

    倩儿的脸色在瞬间惨白如纸,终于明白我是动了真怒,明白我一旦翻脸,便再不留情。

    今日一个王倩便敢挑衅于我,若不杀一儆百,日后还会有更多人以为可以欺我心软,斗胆觊觎我的一切。

    我为庇佑我的家族,固然可以不择手段,自然也敢于不惜代价,拔除身侧隐患。

    她跪倒,膝盖撞在冷硬的地上,泪水滚滚而下,“姐姐,倩儿错了!往日是我存了非分之想,如今已知悔改,求姐姐念在同为王家女儿的份上,饶恕倩儿!”

    “和亲已成定局,你早做准备吧。”我站起身来,心下烦乱,再不愿与她纠缠。

    她蓦的拽住我衣袖,哭叫道,“难道你定要赶尽杀绝么?”

    我不怒反笑,回首看着她,一字一句缓缓道,“若是赶尽杀绝,你此刻已不在這里!”

    她被我话语中寒意震住,满脸骇茫,直勾勾盯了我看,似乎突然间不认得我了。

    “姐姐你好手段……”倩儿惨笑,脸上渐渐浮出绝望神色,娇怯褪尽,眸子里迸出针尖似的寒芒。

    她昂起头,倔强地咬了唇,拂袖站起——眼前此刻才是真正的倩儿,是婶母一手教养出来的好女儿,那个天真无邪的女孩不过是层虚壳。

    “你再美貌狠毒,也总有老去的一天。你不能生育,没有儿女,将来总有女人取代你,夺去你现在的一切!到那时,孤独终老,晚景凄凉,便是你的报应!”她陡然笑了出声,越笑越是开心,仿佛看见了最好笑不过的事情。

    是什么将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儿变得這般世故,让一个稚龄少女,竟有如此之深的怨毒。

    冷汗渗出后背,手脚阵阵冰凉,我竭力抑住胸口的翻涌,沉声道,“来人,送二小姐回府!”

    看着倩儿的背影渐渐远离,我只觉阵阵眩晕,张口唤来阿越,却骤然坠入黑暗之中。
正文 悲欢
    明绡烟罗帐外,跪了一地的太医,萧綦负了手,来回急急踱步。小说站  www.xsz.tw

    从来没有這么多人一起进到内室,太医院内所有医侍几乎都在這里了。睁开眼看到的這一幕,让我心里陡然抽紧,惊恐得不能出声。当年小产后的记忆蓦然跃出脑海,难道這一次,又是同样的结果……我再不敢想,极力撑起身子,却惊动了帘外的侍女,低呼一声,“王妃醒来了!”

    萧綦霍然转身,大步奔到床前,不顾外人在侧,一手掀开床幔,定定望住我,竟似説不出话来。

    众人忙躬身退出,转眼只剩我与他二人,默然相对。我突然害怕像上次那样,从他口中听到最坏的结果。然而,他猛然拽住我,哑声道,“你怎么敢瞒着我冒這样的风险!”我怔怔望着他,恍惚想着,他到底知道了,這么説……仿佛有什么撞入心口,迅速在身子里绽开,迸出万千光芒,照得眼前炽亮。

    “阿妩!你這傻丫头……”他声音哽住,小心翼翼地抱着我,似捧着易碎的轻瓷在掌心,眼中分不清是惊是喜是怒。我呆呆望着他,直至他狂热的吻落在我额头、脸颊、嘴唇……我不敢相信,上天的眷顾来得這般容易,我梦寐以求的孩子就這样悄然来到了。

    没等我们从惊喜紧张中回过神来,道贺的人已经快要踏断王府的门槛。

    上一次的意外还令我们心有余悸,太医尤其担心我难以承受再一次的波折。

    萧綦下了一道完全不可理喻的禁令,将我禁足在内室整整三日,不许离开床榻,不许任何人打扰我的休养,连哥哥和胡皇后都被他拒之门外。直至太医确定我康健无恙之后,才解除禁令,还回我自由身。每个人都喜形于色,但潜藏在這欣喜背后的,却是更多忧虑。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稍有不慎,将会面临怎样的危险。萧綦更是喜忧难分,终日提心吊胆。

    连太医也担心我不能承受生育之苦,偏偏世事神奇,我非但没有缠绵病榻,反而精神大好,连从前一向挑拣厌恶的食物也突然喜欢起来,不再如往常一样畏寒怕冷,整个人都似有了无穷活力。徐姑姑笑着叹息説,這孩子必定是个淘气的小世子。阿越却説,她希望是个美如仙子的小郡主。世子与郡主的意义自然大大不同,之前我也曾心心念念期盼过男孩儿,可是到了此时,却陡然觉得那一切都不重要,只要是我们的孩子就足够了。

    哥哥终于得以见我,踏进门来就大骂萧綦太混帐,怎么能将舅父挡在外头。他虽已是儿女绕膝,第一次做了舅父仍是高兴得眉飞色舞。随他同来的侍妾只有碧色一人,往日总跟在他生边的朱颜却不见了。我随口问及朱颜,哥哥的脸色却立时沉郁下去。

    哥哥告诉我,当日萧綦将倩儿和婶母都幽禁在镇国公府。然而趁徐姑姑入府照看我,她母女二人竟连夜出逃,惊动了午门戍卫,被当场擒住,此事立即传遍帝京,闹得人尽皆知。而我被萧綦困在府中,竟然不知半点音讯。”

    我惊怒交集,“真是糊涂透顶!镇国公府是什么地方,怎会由得她们説逃就逃?”

    哥哥面色铁青,“是朱颜暗中襄助,让她们混在侍女之中逃出。”

    “朱颜?”我看着哥哥脸色,一时不知该説什么才好,心中只为朱颜惋惜不已。

    “此事是我疏忽了,竟未料到婶母会存心利用于她。”哥哥沉沉叹息。

    婶母与朱颜一向来往甚密,更私下认她做了义女。我原只当朱颜出身寒微,自幼无母,只想攀个王氏尊长做靠山。如今看来,她竟是真对婶母如此言听计从,也真心将倩儿视为妹妹一般回护。朱颜爽朗率直的笑颜掠过眼前,那红衣翩跹,笑靥如花的女子,可知一时的糊涂,已将自己推入深渊。

    王氏之女将要和亲突厥,已经传遍帝京。然而王倩突然私逃,闹得人尽皆知,一夜之间让整个京城都传遍了王氏的笑话。堂堂左相大人,纵容婢妾助堂妹私逃,置和亲大事于不顾——這话传扬开来,哥哥非但颜面无存,更难辞管束不严的罪咎。

    各种流言纷起,坏事总是以最快的速度传开,越是强压,越是传扬得更广。

    王倩是再不能做为和亲的人选了,无奈之下,我只能从宗室女儿之中另行择人,做为太后的义女,充作王氏女儿去和亲。

    到了眼下的地步,我不得不站出来收拾残局,以堵悠悠众口。栗子小说    m.lizi.tw

    越是狼狈的时候,越不能流露半分疲态。梳妆毕,我缓缓转身,凝视镜中的自己——宫锦华服,广袖博带,峨嵯高髻上凤钗横斜,宝光流转。珠屑丹砂匀施双颊,掩去容色的苍白,眉心点染的一抹绯红平添了肃杀的艳色。這似曾相识的容光里,我分明照出了姑姑当年的影子。

    仪仗煊赫,扈从严整,长驱直入宫禁。

    胡皇后凤冠朝服,匆匆迎出中宫正殿。

    “臣妾叩见皇后。”我欠身,被胡皇后抢上前扶住。

    “快快平身,王妃万金之躯,不必多礼。”胡皇后虽也被我来势所惊,仍镇定得体,不失六宫之主风范。

    我不再与她谦辞客套,正色道,“臣妾今日特来向皇后请罪。”

    胡皇后大惊,惶恐道,“王妃何出此言?”

    “臣妾管教无方,以致舍妹年少妄为,前日犯下大错,想必皇后已经得知。”我淡淡看她。

    胡皇后怔了怔,干脆地一点头,“略有耳闻。”

    我肃然道,“此事由臣妾管教不严而起,自是难辞其咎。王倩一人之失,延误和亲大事,令家国蒙羞。臣妾今日便将信远侯母女执送御前,听凭皇后发落。”

    内侍将婶母母女带了上来。数日不见,婶母鬓发凌乱,老态尽显,倩儿容色也黯淡了几分,却仍倔强如故。

    徐姑姑恼恨她母女,显然下了狠手整治,跟着后头的四个嬷嬷,尽是训诫司里酷厉闻名之人。

    “虽説情有可原,但你二人所作所为,终究是太过糊涂。”胡皇后侧首看我,见我点头,便端肃神色道,“念在信远侯一生忠显,本宫从轻论处……”

    “皇后,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可碍于门庭,有违公正。”我打断胡皇后的话,冷冷开口,“臣妾恳请,将信远侯夫人送往慈安寺思过,王倩行为不检,应送入训诫司管教惩戒。”

    胡皇后一窒,左右皆慑然无声。训诫司這三个字,是每个宫人最不愿听见的噩梦,那意味着往后的日子都将生不如死。

    婶母跌到地上,双目发直,仿若失神。倩儿挣扎了要去搀扶她,被徐姑姑上前一步,挡在面前。

    倩儿回头,恨恨盯着我,“阿妩姐姐,听説你有了身孕,倩儿还没来得及跟你道喜,你千万保重身体,千万别有闪失,否则就是一尸两……”

    她最后一个“命”字尚未出口,被徐姑姑抬手一记耳光重重掴上,打得她直往后跌去。

    “倩儿!”婶母尖叫,奋力扑到她身边,还未触到她衣角,即被两名嬷嬷拽回。

    婶母终于歇斯底里,“你们害死我一个儿子,又来害我女儿,迟早你们满门都会遭报应!”

    “带下去。”我无动于衷地听婶母一路叫骂,与倩儿一起被拖了出去。

    胡皇后坐在一旁,低头沉默,脸色苍白,似乎犹未从震骇中回缓过来。

    倩儿之罪可轻可重,凭了萧綦的权势,就算我要强压下来,也无人敢当面置喙。

    然而我对婶母和倩儿的惩处之严酷,震慑了所有等着看戏的人,在众人来不及非议之前,就已生生扼住了他们的口。

    哥哥与萧綦商议和亲之事直到傍晚,便留在府中用膳。

    席间正説笑间,阿越匆匆进来,禀报江夏王府总管有急事求见。

    “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能追到這里来。”哥哥沉下脸,大为不悦,這几日他为着朱颜之事已经甚为烦心。

    我心头掠过一抹莫名的不祥,正欲劝慰他,却见那总管奔了进来,连礼数也未行得周全,便跪倒在地,面色如土,“禀王爷,府中出事了。栗子网  www.lizi.tw

    “又闹什么?”哥哥头也不抬,重重搁了银箸,端起酒杯。

    “朱夫人自尽了。”

    一声清脆裂响,玉杯从哥哥手中滑脱,跌个粉碎。

    朱颜一向是哥哥最喜欢的侍妾,即便犯下這样的过错,哥哥也不曾严责,只是将她禁足,令她闭门思过,一连数日不曾理会。

    谁也想不到,性烈如火的朱颜不堪哥哥的冷落,也承受不了府中其他姬妾的嘲讽,竟然悬梁自尽。而挑唆众姬妾落井下石,对朱颜恶言相激的人,正是与她一同入府,感情笃深的姐妹——碧色。哥哥只看得到平日里姹紫嫣红,各逞风流,背后里争宠算计的一面却藏在花团锦绣之下,唯独他一人看不见而已。

    朱颜之死,以及众姬争宠背后的残酷,令哥哥心灰意冷。昔年嫂嫂的死,已令他自责至今,如今他越发认定自己命中带煞,凡是他身边的女人都难逃凄凉结局。

    朱颜殓葬三日之后,哥哥将府中没有子女的姬妾尽数遣出,厚赐金银还乡。

    哥哥是真正怜香惜玉之人,即便狠毒如碧色,也不忍处死,只将她逐出了府去。

    他説天下女子皆是可怜人,這句话由哥哥口中説出,不知道是顿悟,还是无奈。

    我陪着哥哥,看着他亲手封闭了漱玉别馆。昔日无限风流,都被关在那扇沉沉大门背后,落锁尘封。

    他孑然转身,依旧白衣如雪,鸦鬓玉冠,犹带几分不羁,眼底却掩不去那淡淡落寞。

    “我们回去罢。”我如幼时一般偎在他身边,牵了他的手。他垂首看我,目光温暖。

    徐姑姑深恨婶母母女,认定一切是非都是她们弄鬼,若不是她们也不会害得哥哥伤心若此。

    她陪着我沿紫萝小径徐步行来,一路念叨着我太过心软,应该直接将王倩赐死,永绝后患。

    许久不曾见她如此大动肝火,毕竟哥哥也是她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

    紫藤枝条从头顶垂落,粉紫花朵累累,蕊丝轻颤。

    我叹了口气,将双手伸出,纤长指尖苍白得没有血色,“這双手已染过血腥无数,我只希望永不沾染到亲人的血。”

    徐姑姑目光震动,长叹了一声,仍迟疑道,“老奴只担心往后留下祸患。”

    我笑了笑,心中无尽萧索,“所谓后患,不过是自己的胆怯……爱憎福祸,都在我自己手里,轮不到旁人来左右。”

    挑选为和亲公主的宗室女儿名录,我反反复复看了数遍,都挑不出一个合意的人。但凡有些声望势力的世家,都舍不得让女儿远嫁异邦,能报上来的人选,都是些没落门庭的女子。我不需要這个女子如何美貌聪慧,但求她忠贞可靠,务必效忠家国,效忠萧綦。

    一筹莫展之中,顾采薇却突然登门求见。我也许久没见着她了,那日一别,倒不知她现今如何。

    這女孩儿不是轻易求人的性子,今日突然登门,大概又是因为哥哥。

    阿越照我吩咐,带了她径直来书斋见我。今日天色阴沉,我懒得动弹,只在书斋闲坐,翻看些古旧的曲谱。

    垂帘半卷,一袭绯红衫裙的倩影娉婷入内,盈盈下拜,向我问安。

    這身妆容精致明丽,衬得她越发清丽绝伦,眉目间淡淡含笑,不似往日忧郁憔悴。

    “好标致的人儿。”我笑赞道,“坐罢,在我這里不必拘礼。”

    她依言落座,轻轻细细地开口,“恭喜王妃。”

    我笑笑,“多谢你有心了。”

    “采薇疏于礼数,道贺来迟。”她声细如蚊,脸颊通红,好似万难开口。

    我实在忍俊不禁,打趣她道,“分明説不惯這些场面话,好端端学什么虚礼。”

    她满面通红地咬了唇,却又长长喘一口气,自己也笑出来。看着她娇憨羞窘的模样,我对她越发多了几分好感。

    “不是虚礼,我是真心高兴的。”她抬起头,眼眸晶亮。

    她的话,让我心头蓦的一暖。“我明白。”我微笑看着她,柔声道,“采薇,你和别人不同,你説恭喜就一定是真心恭喜我,這份心意比任何贺礼都贵重,多谢你。”她又脸红,低了头,但笑不语。我静静等了半晌不见她説话,忽觉得自己是小人之心了,莫非她上门只为道贺,并无所求。

    正欲开口,却见她屈身又是一跪,直直跪在我跟前,“王妃,采薇今日登门,一为道贺,二来有事相求。”

    這女孩儿什么都好,就是有些拘谨别扭,我笑了笑,“你且説来听听。”“采薇冒昧自请,甘愿嫁往突厥。”她低了头,不辨神色,声音却是坚定。我几疑自己听错,愕然看了看她,心中這才渐渐回过味中,“为什么?”她似早已准备好了説辞,侃侃説了一通大义之言,仿佛背诵一般流畅。“這些话留给朝官去説,我只问你的真话。”我蹙眉,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顾采薇也不抬头,也不回话,瘦削双肩微微颤抖,半晌终于抬起头来,泪眼盈盈,目光却是坚定无比,“既然求他一顾也不可得,那便让他永远记得我。”

    “胡闹!”我拂袖转身,“你以为這样做,江夏王就会挽留你么?”顾采薇猛地摇头,“不是的!”“儿女之情,岂能与家国大事混为一谈。”我背转身,厉声斥责,“這种话我不想再听,你回去罢。”身后碰的一声,她竟以额触地,重重叩在地上。“此生不得所爱,纵然嫁与他人,也是郁郁一生。王妃,您也是女子,求您体恤采薇!”我恼怒,“你还如此年轻,説什么郁郁一生!”

    徐姑姑掀帘进来,大概在外头听见我的怒斥,见了這副情状,便沉了脸冷冷道,“王妃需静心修养,不得吵闹打扰。”

    我苦笑,摆了摆手,“我累了,你退下罢。”顾采薇跪在那里,只是默默流泪,倔强地不肯起身。捺下不忍之心,我径直拂袖离去,交代徐姑姑不可对她无礼,只要不吵闹生事,就由她去罢。我靠在榻上,蹙眉沉吟,思索着顾采薇究竟出了什么事,以至灰心绝望至此……不觉昏昏睡去。

    一觉醒来已是傍晚,刚梳洗了起身,就见萧綦步入房中。他劈面就问,“门口那女子是怎么回事?”

    “什么女子?”我莫名所以。

    “就是那什么……”他皱眉,一时想不起来名字,“那顾家的女儿。”

    我啊了一声,“顾采薇!她还在?”萧綦点头,“正是她,是你罚她跪在门口?出什么差错了?”我顿时愕然无语,此刻天色已经黑尽,浓云密布,隐隐有风雨将至,夜风吹的垂帘哗哗作响。派了人去江夏王府请哥哥过来,哥哥却久久未至。夜风里已经带了些许雨意,风雨将至,顾采薇还执拗地跪在门前,已经快一天了。

    “阿夙如果不来,她打算一直跪死在這里?”萧綦不耐皱眉。

    “什么话。”我挑眉瞪他,复又叹息,“那也是个可怜可敬的女子,不要這样説她。”

    萧綦讶然,“难得你会説一个小女子可敬。”

    我叹息,“她敢坚持,既不放弃心中梦想,也不求非分之念。”

    萧綦默然片刻,点头道,“实属难得。”

    一阵风卷得珠帘高高抛起,清越脆响不绝,听在耳中越发叫人心里烦乱。

    侍女忙将长窗合上。

    “江夏王到了。”阿越挑起帘子,低声禀报。

    我与萧綦诧异回首,见哥哥白衣落寞的出现在门口。

    “哥哥,你和她到底怎么回事?”我蹙了眉,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他倦怠地挥退了侍女,郁郁坐下来。

    “我见过采薇了,她不肯听我劝。”哥哥脸上一丝笑意也无,也不见了平素的潇洒落拓。

    “她不是一心盼你回心转意么?”我愕然不解。

    哥哥端了茶盏,默默出神,也不回答。

    我欲再问,却见萧綦微微摇头。

    哥哥喃喃开口,“那天她来府里见我,或许是我将话説得太绝……当时我尚且不知顾允汶逼她下嫁,只想绝了她的痴想,早些死心为好。”

    料不到中间还有這样两重情由,想起顾采薇那兄长的小人嘴脸,便叫人生厌。

    “顾允汶将她许了什么人家?”我想起她説过,与其嫁与旁人,郁郁一生,不如远嫁突厥。

    哥哥眉头一拧,“是西北商贾豪富之家。”

    我惊怒之下,还未开口,便听萧綦冷哼一声,“无耻。”

    這两个字用在顾允汶身上,太贴切不过,這番行径简直是市井小人。顾家破落至此,大半家产被他挥霍殆尽,如今竟连唯一的妹妹也要卖,堂堂公侯之家,怎么沦落到這一步。顾采薇去求哥哥,大概是得知婚讯,存了最后一线期望,却被哥哥断然回绝。

    “那日我不明就里,出言伤了她……方才我应允向她兄长提亲,纳她为妾,她已断然不肯了。”哥哥面色郁郁。

    要怎样的绝望,才能让這样一个弱女子,甘愿舍弃一切,斩断情丝,只身远嫁异国。我有片刻的恍惚,想起自己所经历过的种种,即便最艰难的时候也不曾如此绝望。只因我从来不是孤立无缘,总有最信赖的一个人站在身侧。比起顾采薇,或是朱颜那样的女子,我实在太幸运。

    雷声隆隆滚过,雨点打在琉璃瓦上,急乱交错,声声敲在人心。

    “阿越,让人撑伞出去,替她遮一遮雨罢。”我无奈叹息。

    哥哥忽起身,“让我去。”

    萧綦沉默了许久,此时却开口,“阿夙,你若不能爱她,不如放手让她离去。”

    哥哥怔住,蹙眉看向萧綦,“放手离去,当真嫁去突厥?”

    “人各有命,嫁往突厥未必对她就是坏事。”我恍然有所顿悟,“哥哥,你若只因怜悯而纳了她,或许只会伤她更深。”

    哥哥神色怅惘,呆立良久,还是一转身走了出去。

    一时间,我与萧綦相对无言,只听得风雨之声,分外萧瑟。

    “你们兄妹实在生反了性子。”萧綦忽然叹道,“阿夙看似风流,实则胆小,不敢真心待人,只知一味回避。他若能像你一般果决勇敢,也不会害這诸多女子伤心。”

    “我勇敢么?”我苦笑。

    他点头笑道,“你是我所见过最凶悍的女子。”

    果然没有好话,待他话音未来,我已扬手将一本旧书掷了过去。

    哥哥陪着顾采薇淋了彻夜的雨,她终究不肯改变心意。

    我不知道她是太聪明还是太傻。自从之后,哥哥是再也忘不了一个名叫顾采薇的女子,然而她自己也亲手毁去了唾手可得的幸福。也好,或许对于哥哥這样的男子,未得到,已失去,反而是最珍贵。顾采薇与哥哥這番痴缠,叫人唏嘘不已。世间最不能强求的事,莫过于两情相悦。一对男女,若不能在恰好的时候,恰好的时节相遇,一切便是惘然。纵然有千种风情,万般风流,也只落得擦肩而过。

    凭心而论,顾采薇坚贞刚烈,倒也确是和亲的上上人选。数日后,太后懿旨下,收顾采薇为义女,晋封长宁公主,赐降突厥。

    此去塞外,朔漠黄沙,故国家园永隔。顾采薇别无他求,只有一个心愿,请求以江夏王为送亲使,亲自送她出塞。哥哥当即应允。

    长公主离京那日,京城里下了整整一天的雨。

    烟雨迷蒙,离人断肠。
正文 两难
    和亲之事至此尘埃落定。栗子小说    m.lizi.tw

    宫中却突然传出喜讯,胡皇后有了身孕。中宫女官甄氏入府报喜的时候,我正提笔画一幅墨竹,闻听此言,顿时失手滴落一团浓墨在纸上,怔怔转身,又碰翻了案侧锦瓶。阿越忙上前搀扶,我拂袖令她退下,独自默然坐回案前。一时间心念百转,五味杂陈,惊诧、欢欣,却又忐忑不安。

    帝后的起居都由中宫女官一手掌管,我知道胡皇后每日饮食之中都被下了药物,令她无法生育。子澹暂未册立别的妃嫔,只有胡皇后无嗣,皇家就断了血脉。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萧綦必然不会容许出现新的皇位继承人,即便有,也会被他除去。除非子澹逊位之后,才能拥有自己的儿女。而他的逊位只是迟早之事,胡瑶和他都还年轻,逊位之后还有许多的时间和机会。然而,不知其中出了怎样的差错,也不知是人为还是意外,竟然胡瑶此时有了身孕。

    难道,這也是天意?我不知道应该欣喜还是忧虑。

    自子澹大婚以来,与胡瑶不可谓不睦,诸般礼数周全,人前也算琴瑟相谐。我亦期望他得遇佳偶,珍惜眼前人,然而,纵然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原以为,能這样相敬相守的一辈子,或许也够了。可上天竟在此时赐给他们一个孩子,子澹亲生的孩子……這何尝不是对子澹最大的慰藉。一个孩子,可以让一个寂寥的女子重获希望,或许也能让一个脆弱的男人,成长为坚强的父亲。

    然而這个孩子的到来,究竟是悲是幸,我却不敢深想。

    心绪镇定之后,一颗心却是悬紧,我沉声问道,“王爷是否已知道?”

    甄氏垂首道,“内廷已经向王爷禀报了。”

    我心中格的一下,沉吟道,“平日为皇后主诊的,是哪一位太医?如今可有变故?”

    “回禀王妃,平素是刘太医为皇后主诊,今日刘大人告病,已换了林太医主诊。”

    甄氏的话,让我的心骤然沉了下去。

    一整天不见萧綦回府,到了夜里,又是子时将近,他才悄然踏进房来。我并未睡着,只阖眼向内,假装没有惊觉。侍女都退出门外,他自己动手宽衣,动作极轻缓,唯恐将我惊醒。我侧身,微微蹙眉,感觉到他俯身看我,轻轻抚拍我后背,掌心温暖,尽是抚慰怜惜。

    我睁开眼,柔柔望着他。小说站  www.xsz.tw他眉目间笑意恬定,平日冷厉神色一丝也不见,仿佛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丈夫和父亲。

    可是,另一对母子的性命此刻却捏在他手中,祸福都在他一念之间。

    他在我耳边低语,“睡吧。”

    “我刚才梦见胡皇后。”我望向他黑眸深处,“她抱着个小孩子,一直哭泣。”

    萧綦凝视我,眼底锋芒一掠而逝,唇角隐隐勾起笑意,“是么,那是为何?”

    “我不明白。”我直视他双目,“她贵为皇后,如今又有了皇嗣,怎会无端悲泣。”

    “既然是梦,岂可当真。”他微笑,抬起我的脸,“你的小心思,越来越多了。”

    我深深看他,“我的小心思,都告诉了你,可你的心思,却不曾告诉我。”

    他敛去笑意,眼神渐冷,“你想知道的,不必我説,不也猜得到么。”

    這话里隐含的芒刺,扎下来,隐隐的痛。我怔怔看他,无言以对,喉间似乎涌上浓稠的苦涩。他這样説,便是承认了他不会让胡瑶生下子澹的孩子,不会让皇家再有后嗣。而我竟説不出一句话来劝阻反驳,因为,他实在没有做错。狠一时之心绝无穷之患,成帝业者,哪一个不是踏着前朝皇族的尸骨过来。

    可是,那是子澹,子澹的妻儿亦是我的亲人。

    “也许,会是一个小公主。”我的挣扎,连自己都觉得孱弱无力,“皇室到今日的地步,早已是个空壳,留下這么个孩子,又能碍什么事。若是女孩子,未尝不能留下。”萧綦脸色沉郁,望定我,似有悲悯之色,“不错,女孩可留,但若是男孩又如何?”

    我僵住,半晌方艰难地开口,“至少,还有一半生机。”

    看着我身子抑不住地颤抖,萧綦终于叹息一声,不忍心再逼迫于我,“好,就依你的一半生机,且待十月,留女不留男。”

    翌日一早,我进宫向胡瑶道贺,却在中宫寝殿里,见到子澹。

    踏进殿中,正看见子澹温柔地将一碟梅子递给他的皇后。栗子网  www.lizi.tw胡瑶依在他身旁,颊上略有红晕,眉梢眼底都是温暖笑意。刹那间,心口微微一抽,那样熟悉的眼神,如旧时一般温存。他转过头来,见了我,眼神凝顿,递出一半的手僵在半空。

    “臣妾叩见皇上、皇后。”我垂首低眉,屈膝向他叩拜。

    “平身。”眼前晃过明黄的袍角,他上前来搀扶,双手还是那样苍白瘦削。

    我不动声色地抽身退开,转向胡皇后,微笑着道贺。看着我与胡瑶言笑融融,子澹静静坐在一旁,带了格外温柔的笑意,却一语不发。不多时,太医入见,为皇后诊脉。我起身告辞,却听子澹也道,“朕还有事,晚些再来探视梓童。”胡皇后眼神一黯,却不多言,只是欠身送驾。

    一路从朝阳宫出来,行至宫门前,子澹始终沉默地徐步走在前面。鸾车已在前面候着,我欠身淡淡道,“臣妾告退。”

    子澹沉默,亦不回身。我走过他身侧,擦肩而过的刹那,臂上蓦地一紧,被他用力握住。突如其来的力道让我身子一倾,几乎立足不稳。

    刹那间,我如母兽般惊起,只恐有人危害我的孩子,不及思索便伸手按住袖底短剑!

    然而手指刚刚触动冰冷的剑柄,我已看清眼前是子澹。

    我僵住,怔怔望向子澹,看见他盯着我按剑的手,眼底一片惊痛。

    我张了口,却説不出一个字,明知道深深伤了他,却不知道从何解释——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方才的一刹,是母亲的天性让我失去常态,还是连子澹也不再是可以全心信赖之人!

    四目凝对,只是短短一瞬,却似无比漫长。

    “我只是想恭喜你。”子澹惨然一笑,缓缓放手。

    春色转暮,夏荫渐浓。

    午后小睡初起,浑身慵倦无力,坐在镜前重新梳妆,见两颊泛起异样的嫣红,越发衬出唇色的苍白。這一阵子,精神渐渐又不如前,越发容易疲惫。

    這段时日,每天都有雪片般的折子递上来,全是上书叩请萧綦还朝主政的。奏疏被直接送到府里来,堆满了书斋,每天都要差人清理。

    萧綦韬光养晦,蛰居王府這许久,差不多也该到火候了。等北疆大吏更替,整肃军中陈弊的大事落定,再无任何人,任何事,能够阻挡他的脚步。

    大业将成,又该有怎样一番天地翻覆。

    那日之后,子澹命人送来一只锦匣。里头是一副已经发黄的绢画,淡淡笔触勾勒出秀美少年的侧影,恍如梦中。

    那是我的笔迹,昔日偷偷摹了他读书时的模样在绢上,不敢被人看见,万般小心的藏起,却终究被他发现。他欢喜不已,央着求着要這张画,我都不肯。直到他离京去往皇陵守孝的那日,我才将這画封在锦匣里,送了给他。如今,锦匣与绢画双双退回,我惆怅良久,终究将其付之一炬。

    礼官上奏,宫中一年一度的射典将至,陈请豫章王主持典仪。

    本朝重文轻武,骑射只做为高门子弟的一项礼艺来修习,年年射典都不过是应景的游乐。直至萧綦主政,尚武之风大盛,朝官贵胄纷纷热衷骑射,论其盛况,尤以射典为首。今年更不同往常,礼官有意借射典盛况,贺皇上与豫章王双双得嗣之喜,故而有意铺排,隆重之极。虽然礼制没有限定,然而历年射典都是皇帝亲自主持。礼官這道奏表一上,满朝震动,更无人敢有异议。

    子澹允了礼官所奏,命萧綦主持射典。

    皇家校场,旌旄锦簇。

    胡皇后率众命妇观礼,我的座位在她凤座之侧。众人行礼如仪,我略欠身,目光与胡瑶相接,她淡淡含笑,眉间隐有阴郁之色。

    相顾无话,我拂衣落座,静静转头,望向校场那端。

    号角响,仪仗起,华盖耀眼处,一黑一白两匹神骏良驹并缰驰出。

    墨黑战马上,是金甲黑袍的萧綦,子澹明黄龙袍,披银甲,骑白马,略前一步。

    阳光照亮战甲,刺得眼睛微微涩痛,我侧眸,却见身侧胡皇后挺直背脊,一瞬不瞬地望向前方,目光专注,神情幽晦。

    那是我们各自的良人,不知她看着子澹,与我看着萧綦,心境是否一样。

    竞射开始,校场远处悬挂了五只金杯,竞射者轮流以轻矢射之,射中者获金杯载酒。

    轻矢是没有箭头的,极难掌握力度和准头,這才真正考较箭术。

    场下子弟驰马挽弓,女眷们遥遥张望。

    萧綦驰马入场,左右顿时欢声雷动,轰然叫好,气势大振。

    却见子澹突然纵马上前,越过萧綦身侧,抢先一步接过了礼官奉上的雕弓。

    事出突然,来不及看清萧綦的反应,子澹已经引弓搭箭,弦响,疾矢破空,金杯应声坠地。

    场上瞬时静默,女眷们呆了片刻,這才纷纷惊呼出声。

    我惊出一身冷汗,心中剧跳,却听萧綦缓缓击掌,左右這才轰然叫好。

    礼官上前欲接过子澹手中雕弓,子澹策马掉头,看也不看那礼官,径直将雕弓抛掷在地。

    场下哗然,萧綦冷冷侧首,沉声道,“皇上留步。”

    子澹驻马,却不回头。

    “轻慢礼器,乃是大忌。”萧綦不动声色,淡淡道,“还请皇上将礼器拾回。”

    “朕不喜欢俯身低头。”子澹脸色铁青,与萧綦相峙对视,一时间剑拔弩张。

    我惊骇已极,只觉得子澹今日大异往常,隐隐让我涌起强烈的不祥之感。我略一踌躇,咬唇站起身来,却见胡皇后抢先一步奔了出去。

    众目睽睽之下,胡瑶大步奔入场中,俯身拾起雕弓,双手奉起,呈给子澹。

    僵持之局,被她的举动打破。然而以她皇后之尊,亲自捡拾雕弓,仍是大大辱没了皇家颜面。

    子澹的脸色越看难看,胸口起伏,一动不动地盯着萧綦,却看也不看胡瑶一眼。

    “恭喜皇上射中金杯。”萧綦欠身一笑,转头吩咐左右,“来人,置酒。”

    侍从忙奉上金杯美酒,子澹却恍若未闻一般,蓦然探身抓过胡瑶手上雕弓,抽箭开弦,弓张如满月,箭头直指萧綦。

    那箭,不再是竞技轻矢,而是真正杀人的白羽铁矢。
正文 狼烟
    时当正午,耀眼的阳光骤然凝结如冰。小说站  www.xsz.tw

    黑铁箭镞的锋棱,在阳光下映出一片白光,如利刃切入我眼底。

    子澹举弓的一刹,我全身血液已经凝固。

    箭尖与萧綦的咽喉,相距不过五步。

    尾端雪白箭羽,扣在子澹手中,腕上青筋凸绽,弓开如满月,弦紧欲断,一触即发。

    我眼里,突然只看得见刺目的白——子澹的脸色青白,指节泛白,箭锋的冷光仍是白。

    天地间,只剩一片冰冷如死的白,唯有萧綦黑袍金甲的身影,矗立于天地中央。

    萧綦端坐马背,背向而立,我看不见他此刻的神情,只看到那挺直的背影,始终纹丝不动,玄黑滚金的广袖垂落,如岳峙渊停,不见分毫动容。

    “皇上扣稳了”,萧綦的声音低沉,隐有肃杀的笑意,“一念之差,流血的必不只臣下一人。”

    子澹的脸色更加青白。

    如果這一箭射出,萧綦血溅御苑,随之而来的,将是铺天盖地的复仇、杀戮与动荡。

    仇敌的血,或可洗刷一时的辱,为此的代价,却是亲人、爱人、族人,乃至天下苍生都将为此而流血。

    “皇上!”一声微弱的哽咽,惊破眼前肃杀。胡皇后跪下了,跪在子澹马前,朱帛委地,凤冠上珠坠颤颤。

    我亦怔住,从未见过她如此软弱无助的模样,素日落落明朗的年轻皇后,此刻常态尽失,只顾垂首掩泣,极力压抑了喉间的呜咽,却抑不住肩膀的剧烈颤抖。

    眼前剑拔弩张的两个男人,对峙如旧,谁也不曾侧目,亦不看她一眼,任凭一国之母跌跪在尘土中。然而子澹的箭,分明颤了一颤,弓弦依然紧绷,手上的力道却似有所颓弱。

    這个跪倒尘埃,掩面哀求的女子,毕竟是他的妻。

    如果换作我,萧綦又会不会心软动摇?

    我永远无法知道,因为,我不是胡瑶,也永不会跪倒在强敌面前。

    “皇后不必惊惶,皇上与王爷只是比箭罢了。”我疾步而入,俯身搀扶胡瑶。

    右手挽住胡瑶的同时,我将左手按在襟前,抬眸直视子澹。

    他知道我左手按住的地方,正是那柄贴身所藏的短剑。

    ——子澹,你若射出這一箭,我必为他复仇,必以整个皇族之血为祭,包括我自己。

    他凝视我,目光如锥如芒如刺,眸底似有幽光燃烧,焚尽了最后的希望,徒留灰烬。

    萧綦笑了,朝我略侧首,凌厉轮廓逆了阳光,唇角扬起冷峻的弧线。

    “王妃所言甚是,皇上神射,微臣自愧不如。栗子网  www.lizi.tw”他长声一笑,翻身下马,傲然以后背迎对子澹的劲弓,头也不回,从容走向礼官。

    礼官跪在一旁,战战兢兢捧了金杯,高举过头顶。

    我扶了胡瑶,将她交与侍女,转向子澹,深深欠身,“请容臣妾为皇上置酒。”

    素手执玉壶,金杯盛甘醴。

    甘冽的酒香扑鼻,我将两只金杯斟满,亲手捧起碧玉托盘。

    子澹的手臂缓缓垂下,弓弛弦颓,杀气已然溃散。

    萧綦举杯迎向子澹,广袖翻飞,神情倨傲,薄唇挑出一丝嘲讽。

    校场旷寂,四下旌旄翻卷,猎猎风声里,只听萧綦朗声道,“吾皇万岁——”

    左右山呼万岁之声如潮水涌起,湮没了铁弓坠地的声响。

    铺天盖地的称颂声里,子澹孤独地端坐马背,高高在上,而又摇摇欲坠。

    次日,太医称皇上龙体欠安,需宁神静养。

    内廷宣旨,皇上即日移驾京郊兰池行苑,着豫章王总理朝政。

    事已至此,再无可挽回。

    我知道,子澹這一去,只怕要久居兰池,归期难料了。

    满朝文武乃至市井都在流传皇上失德的流言,説皇上当众失仪,行事暴虐,竟欲射杀功臣,摧折国之栋梁……还有更多不堪的流言,我已不愿再听。

    萧綦终于有了最好的理由,将子澹幽禁。

    我不明白子澹在想什么,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触怒萧綦。

    费尽了心思,只求保他平安,他却偏偏往剑锋上撞来。

    还能怎样呢,倾我之力,所能做的,只能是打点好兰池宫里里外外,让他在那里的日子不至太难过;另一面,护着胡瑶的周全,让他的孩子平安降世。

    由于我的阻拦,胡皇后没有随驾前往兰池,得以留在宫里。

    从校场回宫之后,她便发热病倒,神智昏乱,病情日渐加重。

    一连数日都未听説她有好转的迹像,我心忧她们母子安危,再顾不得太医的劝阻,执意入宫探视。

    鸾帐低垂,茜色轻纱下,胡瑶静静卧在那里,苍白面孔透出病态的嫣红,眉峰紧蹙,薄唇半咬,似睡梦中犹在挣扎。

    我伸手去探她的额头,却被徐姑姑拦住,“王妃身子贵重,太医叮嘱过,不宜接近病人。”

    説话声似乎惊动了胡瑶,我还未答话,却见她身子一颤,眼眸半睁,直直望定我,吐出两个含混的字来。小说站  www.xsz.tw我离她最近,听得依稀清楚,分明就是叫的“王爷”!

    這一声,惊得我心头剧震,半晌才敛定心绪,遣出所有人,只剩了我与胡瑶,留在空寂的中宫寝殿。

    “阿瑶,你想见谁,告诉我。”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只觉她掌心触手滚烫。

    胡瑶似醒非醒,眼里几许迷离,几许凄楚,喃喃道,“王爷,求您放过皇上,放过這孩子……阿瑶再不会违逆您,阿瑶知错了……”

    她哀哀呓语,攥住我的手,用力握紧,像抓住溺水时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退后一步,陡然失去依凭,跌坐到床沿,仿佛溺进一潭冰水,却连挣扎也不能。

    胡瑶,竟也是萧綦布下的棋子,竟也是一心效忠萧綦的人!我千挑万选,原以为她年少率真,就算出身胡家也应没有危害子澹之心……眼前恍惚掠过校场上的一幕,子澹夺弓、掷弓、开弓,以及那愤恨欲狂的眼神。回想他与胡瑶种种反常异态,骤然从心底里渗出寒意,不敢再想下去。

    子澹,他必然已知道了真相。

    当他发现枕边人只是一枚棋子,当他以为這棋子是我亲自挑选,亲手安插……我不敢想象,那会是怎样的绝望和愤恨?

    怎样的激愤欲狂,才会让子澹在校场上不顾后果,愤而开弓?

    他恨萧綦,恨我,恨胡瑶,恨每一个欺他之人……假若还有解释的机会,我还能请求他的原谅么?

    我颓然掩面,欲哭已无泪。

    這熟悉的大殿,囚禁了姑姑一生,如今又在胡瑶身上,重现一场宿命的悲哀。

    迈过殿门,我茫然前行,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迈动,仿佛被某个方向召唤,径直朝那里走去。

    “王妃,您要去哪里?”徐姑姑追上来,惴惴探问。

    我怔怔站定,半响,方记起来,這是去往皇帝寝宫的方向。

    只是,那处宫殿早已空空荡荡,没有了我想探望的那个人。

    良夜静好,明纱宫灯下,我凝望萧綦专注于奏疏的身影,几番想唤他,复又隐忍,终化作无声叹息。

    即便问了他,又能如何。他骗我一次又一次,我何尝不是瞒他一次又一次。彼此都明了于心,彼此也都不肯让步。既然如此,那又何必説破,只要我们还能相互原谅,就让這样的日子继续下去。這一次,我总算学会了沉默。

    那一天,从校场回王府,是他一路抱着我回来的。一踏上鸾车,我所有的勇气和镇定都被后怕击溃。当时那只箭,离他的咽喉,不过五步远。冷汗到這一刻,才湿透我重重衣衫。一切的安好,只因为他在這里。如果失去他,我的生命,也将随之沉入黑暗。

    在他与子澹之间,我清楚知道两种感情的轻重不同——他若杀了子澹,我会痛不欲生;而子澹若杀他,我却会以命相搏。

    再过些时候,就到母亲的忌日了。

    算起来,哥哥早已到了突厥,该是回程的时候了,却迟迟没有消息传回。

    萧綦总是劝慰我説,此去北疆路途遥远,有些耽搁也是平常事。可是他眉宇间分明也有几许隐忧,我明白他的忧虑,正如他知道我的不安——恰逢北疆大吏更替之时,突厥向来反复无常,就算哥哥路上耽搁了行程,也不该断绝音信。

    北疆到京城的讯息,已经断绝了半月,道政司回报説山道毁塌,一时阻断南北交通。

    可此事依然显得不同寻常,即便萧綦再不肯在我面前提及政事,我依然从他的繁忙与焦灼中,察觉到一丝不祥的征兆。

    這几日,我总是莫名的烦躁,夜不能寐,食不知味。

    女人的直觉总是惊人的准确,尤其,在遇到祸事的时候。

    数日之后,一场震动朝野的大祸,从北疆传来。

    龙骧将军唐竞反了,突厥借机起事,已经杀进关内。

    烽烟起,边城乱。

    唐竞野心勃勃,自负功高,疑忌之心极重,不甘屈身于胡宋之下,对萧綦早有怨怼。

    此番被削夺兵权,终于激起反志。

    六月初九。

    唐竞斩杀新任北疆镇抚使,拘禁副帅,在军中散步流言,称豫章王疑忌功臣,裁夺兵权,为取悦门阀亲贵,打压寒族武人。唯恐旧部反抗,将行杀戮之事。

    一时间,军中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效忠萧綦的部属旧将,有不肯听信谣言者,或被拘禁,或被夺职。

    参将曹连昌极力抗辨,被斩杀帐前,血溅辕门。

    是夜,唐竞率领五万叛军,在营中起事,趁夜袭掠,直扑宁朔。

    不肯随之反叛的将士,大半被剿杀,其余被迫叛降。

    天明之际,南突厥斛律王的狼旗突然出现在远方。

    十万突厥骑兵,如沙暴一般呼啸而来,卷起黄沙滚滚。

    唐竞叛军与突厥人会合于城下,强攻城门,与宁朔守军恶战两昼夜。

    杀到次日五更时分,城下已是血流成河,尸堆如山,驻守宁朔的定北将军牟连、副将谢小禾拼死力战,一面燃起,遣人飞马急报,向朝廷告急。

    第三日正午,北突厥大军杀至,咄罗王亲率二十五万铁骑,千里横越大漠,扬言踏平中原,一雪前耻。

    四十万虎狼之师,几乎将整座宁朔湮没在血海尸山之中。

    初抵突厥的江夏王与和靖长公主,被斛律王挟为人质,押赴阵前。

    北疆十二部族随之一同反叛。

    六月十五,宁朔城破。

    定北将军牟连战死,牟将军夫人曹氏披甲上阵,战死城头。

    突厥人入城戮掠纵火,席掠财物,百姓稍有反抗即遭屠杀。

    昔日繁华的边塞重镇,一夜之间沦为修罗屠场。

    副将谢小禾拼死救出牟家幼女,浴血杀出重围,连夜南奔。

    北境工防本由萧綦一手建立,自唐竞接手驻防以来,早已对各处机关布防了如指掌。唐竞其人,素有“腹蛇”之名,行军诡谲迅疾,堪称一代枭将,论谋略手段,在军中罕逢敌手。

    此番变起肘腋之间,叛军来势迅猛,更挟南北突厥之势,锐不可挡。

    临近各州郡仓促应战,几无还手之力。

    守将皆不是唐竞之敌,屯驻的兵力也远不及叛军与突厥。

    宁朔一破,犹如凶残的狼群撕破了围栏,北疆各郡骤然被践踏在铁蹄之下。

    短短十数日,已经连失四郡。

    突厥人的马蹄再度踏入了中原大地。

    消息传来,如晴空霹雳,天下皆惊。

    朝堂之上,谢小禾将军含悲恨诉,句句泣血。

    满朝文武莫不悲慨,牟将军的妻舅,侍郎曹云当廷伏地大恸,以至昏厥,谢小禾等一众武将誓死请战。

    牟连,当日与我在宁朔并肩抗敌的年轻将军,以及他坚毅贞静的夫人,竟這样与我永诀。

    我无从知道,面对满朝文武,面对泣血含恨的部属,甚至面对那年仅七岁的牟家幼女——那一刻,威震天下的摄政王、大将军、我的夫君,他是怎样的心情。

    十年相随的亲信旧部,一朝反叛,引狼入室,疆土沦陷,大祸秧及苍生。

    半生征战换来的安宁,就此毁于一旦。

    谁最痛,谁最恨,谁最悔。

    這一刻,全天下都在看着一个人——豫章王萧綦。

    這个名字,在太平时的魔,亦是乱世里的神。

    殿堂之上,三道诏令颁下,一日之间传遍京城,震动天下。

    其一,追封牟将军为威烈侯,曹氏为贞烈夫人,收牟氏幼女为豫章王义女;

    其二,战死于宁朔的诸将士,均进爵三等,厚赐家人重金;

    其三,豫章王奉旨平叛,三日后亲征北伐。
正文 将伐
    散朝后与众朝臣将帅议事至深夜,萧綦回府已是夜阑人静时分。小说站  www.xsz.tw

    我站在王府大门玉阶前,擎一盏宫灯,默默望着那两队灯火自远处蜿蜒而来。

    萧綦勒马,在离我十步外停伫。我看着他,仰头微笑,擎起宫灯,亲手为他照亮家门。

    他跃下马背,大步来到我面前,紧紧抱住了我。左右扈从远远退开,四下悄然,夜风拂衣而过。

    泪水在這一刻潸然滑落,镂银玲珑宫灯脱手坠地,旋滚下玉阶,无声熄灭。

    风寒,露重,更深。

    唯有我们彼此相拥,两个人的身影交织纠缠,长长投在地上。

    相对无声,却胜有声。

    他默默握紧我肩头,温暖的掌心仿佛一团火焰,烙得肌肤生生发烫。

    在他眼底,红丝缠连,尽是疲惫,锐利里透出阴沉。

    我抬手抚上他眉心、眼角、脸颊,指尖停留在他唇上。

    如削的薄唇,抿出一缕艰涩。

    此时,我只盼這唇上,重现平日的微笑,那样骄傲、冷酷、从容,他所独有的微笑。

    他凝视我许久,长长叹息,闭了眼,“我终是负了你,负了天下。”

    纵然早知他会负疚自责,然而听到這一句话,胸口仍是锥刺般的疼痛。

    唐竞之乱,引外寇入侵,祸延苍生——萧綦识人有误,防范太迟,确有不可推卸之责。

    然而,他终究不是神。纵然是同生共死十余年,一起从刀山血海里走过来的弟兄,也挡不住野心的诱惑。

    人性如此,连神也未必能洞彻人性,何况萧綦一介凡人。

    然而,无需原由,错便是错了,负便是负了。

    萧綦或许不是君子,却也不是文过饰非,不敢担当的懦夫。

    亲征,便是他对天下的担当。

    宋怀恩,胡光烈、唐竞,這三人曾是他最信赖倚重的手足。

    昔日患难与共,生死相与,如今胡宋二人辅佐左右,唐竞坐镇边陲,成三角鼎立之势,原本是牢不可破。放眼当今天下,再无一人可与之匹敌——谁曾料,一夕之间,君臣反目,手足相残。

    唐竞狭隘好妒,为人跋扈,一直以来忌恨胡宋二人,纷争不断,早已积下夙怨。

    多次的纷争都被萧綦压下,对唐竞一再警示,可谓宽容已极。

    此人却分毫不知收敛,引得军中非议日增,弹劾他的折子也是不断。

    此番撤回兵权,调换边疆大吏,萧綦亦是思虑许久,最终痛下决定。栗子小说    m.lizi.tw

    或许唐竞的反叛,出乎所有人意料,却未必能令萧綦意外。

    他不是没有料到,也不是没有防范,只是自负地相信了同袍之义,相信了昔日手足的忠诚。

    唐竞的反叛,显然是蓄谋已久。

    当年突厥王死后,族中王族陷入无休止的嫡位争斗,最终分裂而二。

    南突厥据守旧都,享有南面水草丰茂之地,渐渐与中原通商交融;北突厥远走苦寒的北方原野,依旧游牧为业,励兵秣马,降服北方十二部族,重新兴建了王城。然而南北突厥因昔年旧怨,至今对峙分立,素无往来,即便在中原大军长驱直入,襄助斛律王夺位一役中,北突厥也只作壁上观,始终按兵不动。直至斛律王承袭王位,北突厥也默认了南突厥的王权。

    這其中奥秘无从得知,然而,有一个人定然是其中关键。

    贺兰箴,他以一个王室异种的卑微身份,究竟用了何等手段,在其间周旋应对,最终博得北突厥的默认和支持?又凭了什么,换得唐竞這阴骛之人的信任,這两人又达成了怎样的盟约,共同与萧綦为敌?

    他隐忍许久,或许等的就是這一天,终有机会向萧綦复仇。

    次日一早,我见到了我的义女,以及那位浴血千里的少年将军。

    昨夜在门口等候萧綦时,似乎染了风寒,夜里便又开始咳嗽。萧綦要我静卧休养,然而今日是那女孩子入府,无论如何,我都要亲自去迎她。

    踏入正厅,便见一名青衫男子与一个瘦小的女孩儿已经候在座上。见我进来,那男子立时起身,屈膝见礼,“末将谢小禾叩见王妃。”

    青衫鸦鬓,秀欣风骨——谢小禾,竟是這样一个清朗的少年。

    我微笑,“谢将军请起,不必拘礼。”

    转眸看那女孩儿,尖削下颌,眉目清秀,一身鹅黄宫装也掩不去面孔的苍白,叫人一见生怜。此时她却低头立在那里,并不行礼,只是沉默。

    “沁儿!”谢小禾转头,压低了声音斥她,却不见厉色,只有怜惜。

    她微微一颤,低着头上前,似极不情愿,却又不能违悖谢小禾的话。

    我起身,止住她正欲下拜的势子,柔声一笑,“你叫沁儿?”

    “我叫,牟沁之。”她默了一下,説出自己的名字,尤其重重念出一个牟字。

    是牟沁之,不是萧沁之——我在心里替她説出未能出口的后半句,刹那间明了她的心思。难为她一个七岁的孩子,心心念念记得自己的姓氏,不肯更改。

    谢小禾却急道,“王妃恕罪!沁儿年纪尚幼,不知礼仪……”

    “谢将军多虑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我微笑打断他急切的解释,正欲开口,突然胸中翻涌,一阵咳嗽袭来,掩了口,一时説不出话来。

    阿越忙递上汤药来。

    我接过药盏,忽听沁儿轻怯怯地开口,“咳嗽的时候,不可以喝水。”

    我与谢小禾均是一怔,却见她抬起头,眸子晶莹,隐含戚色,“我娘説,咳嗽的时候喝水会呛到。”

    “傻丫头……”谢小禾啼笑皆非,我亦笑了,心头却酸楚不已。

    “好,那我不喝。”我放下药盏,含笑看她,“你叫牟沁之,嗯,這名字很好听。”

    她眸光晶莹地看我。

    “我的名字是王儇。”我起身,朝她伸出手,“我们四下瞧瞧,看看你喜欢哪一间屋子,好么?”

    她迟疑片刻,终于怯怯将小手交给我。

    ——从此后,我多了一个女儿。

    握着這孩子的手,我心中突然充满宁静与柔软。

    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這句话,到此刻我才明白它的含义。

    在我的身体里,是我与萧綦的孩子,而身边這个在战争里失去父母,失去一切的孩子,同样也将是我珍爱的宝贝——我会好好爱她,保护她,补偿给她爱与温暖。

    不仅仅是她,还有那么多孤苦的孩子,他们都不该成为战争的牺牲品。

    牵着沁儿一路穿过回廊,心中越发明晰,霍然开朗——

    在属于男人的战争里,女人并非只能守在家中等待丈夫归来。

    我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月光清寒,穿透窗棂,照彻堂前玉砌雕栏。

    萧綦面对案几上漆黑的剑匣,周身笼在寒月清辉里,,虽凝然不动,却有森然寒意迫人而来。

    剑匣缓缓开启,一柄鲨鞘吞银,通体乌黑斑驳的长剑重握在他手中。

    剑一入手,此人此剑,仿佛合为一体。

    肃杀之气弥散,恍惚似重回大漠长空,黄沙万里的塞外。

    ——這是他随身的佩剑,随他马踏关山,横扫千军,渴饮胡虏血,十年来从未离身,直至入京逼宫,临朝主政。那之后,他以摄政王之尊,爵冠朝服加身,佩剑亦换为符合亲王仪制的龙纹七星长剑。

    這把饮血的剑,便连同昔日雪亮甲胄一起封藏。

    封剑之日,我伴在他身侧,亲眼见他合上剑匣。

    当时我笑言,“但愿此剑永无出鞘之日,遂得天下太平。”

    言犹在耳,烽烟又起,這把剑饮血半生,终究还是重现世间。

    月光下,萧綦平举长剑,三尺青锋森然出鞘。

    我猛地闭了眼,只觉眉睫皆寒,一时不敢直视。

    终究,还是杀伐,杀伐,杀伐。

    豫章王的劲旅铁蹄之下,再没有宽悯和饶恕,所带来的,只有杀戮和惩戒、威慑和灭亡。

    我叹息,他回身看向我,目光森寒,似有千钧。

    我向他走去,脚下虚浮,又似沉重如铅。

    他皱眉,还剑入鞘,“别过来,刀兵凶器,不宜近身!”

    我怅然一笑,伸手握住那乌黑斑驳的剑鞘,缓缓摩娑——每一处斑驳,都是一个生死印记,這把剑上究竟铭刻了多少血与火,生与死,悲与烈。

    “阿妩!”他夺过剑,重重掷在案上,“這剑煞气太重,于你不祥,会伤身的。”

    我笑了笑,“煞气再重,也重不过你,我又何曾怕过。”

    他不説话,沉默凝视我。

    我仰头,微笑如常。

    自唐竞谋反、突厥入关、哥哥身陷敌营,一连串的变故,直叫风云变色。

    然而我的反应,却比他预料的坚强——没有病倒,没有惊惶,在他面前我始终以沉静相对。当全天下都在望着他的时候,只有我站在他的身后,是他唯一可以慰藉的力量,给他最后一处安宁的地方。

    月光如水,将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地上,浸在溶溶月色里,微微浮动。或许是月光太明亮,耀得眼前渐化模糊,浓浓的酸涩涌上。

    离别就在明日。

    今宵之后,不知道要等待过多少个漫漫长夜,才得相聚。

    此去关山万里,长风难度,惟有共此一轮月华,凭寄相思,流照君侧。

    他抬手,轻轻抚上我脸颊,掌心温湿,竟是我自己的泪。

    什么时候,我竟已泪流满面。

    “你怨我么,阿妩?”他哑声开口,隐隐有一丝发颤。

    ——我怨怪么?

    若説没有,那是假话。

    偏偏在最艰难的时候,他远赴沙场,留下我一人,独自面对种种艰辛——孤苦、忧惧、叵测,甚至生育的苦难。

    不是不痛,不是不怨。

    我只是一个女人,一个害怕离别,害怕孤独的女人。

    然而,我更是萧綦的妻子,豫章王的王妃。

    這痛,已不是我一人的痛,這怨也不是我一人的怨。

    万千生灵都在战祸中遭遇家破人亡、骨肉分离之痛——比起這一切,我如何能怨,如何能痛。

    我抬手覆上他的手背,淡淡笑了,“你早一天回来,我便少一分怨怪;你若少一根头发,我便多一分怨怪。我会一直怨你,直到你平安归来,再不许离开,一辈子都不许离开。”

    一语未尽,我已哽咽难言。

    他不语,只是仰起头,久久,久久,才肯低头看我,眼底犹有湿意。

    我颤然抚上他脸庞,却猛的被他紧紧拥住。

    他将我抱得很紧,很紧,似害怕一松手就会失去。

    “我会在宝宝会説话之前回来,在他叫第一声爹爹之前回来!阿妩,你要等着我,无论如何艰难都要等着我……”他的声音哽住,喉头滚动,再也説不下去,微红的双目深深看我,似要将我看进心底里去。他的身子微微颤抖,泄露了全部的痛楚与无奈。

    這一刻,他再不是无所不能的豫章王,而只是一个有血有泪的平凡人,一个无奈的丈夫和歉疚的父亲。我分明触摸到他冷面之下掩抑的心伤,触到他的恐惧……他怕从此一别再不能相见,怕我熬不过生育之苦,怕我等不到他回来。然而置身家国两难之中,总有一边是他必须割舍,哪怕再痛也要割舍。

    我将脸庞深深埋在他胸前,用力点头,泪水汹涌,“我会的!我会好好等着你回来,到那一天,我和宝宝一起在天子殿上迎候你凯旋归来!”

    元熙五月,豫章王北伐平叛。

    先遣冠威侯胡光烈为前锋主将,率十万劲旅星夜疾驰,驰援北境。

    另遣副将许庚、谢小禾,率轻骑十万步向许洛,缘道屯守。

    萧綦亲率三十万王师北上,六军集于凉州。

    右相宋怀恩留京辅政,都督粮饷。

    豫章王挥师北伐的消息传开,军心鼓舞,天下为之振奋。

    不仅北方边关战事激烈,京城、朝堂、宫廷,乃至军帐之中,无处不是暗流汹涌,风云诡谲。萧綦留下了宋怀恩坐镇京中,辅理政务,都督粮草军饷。京中明处有宋怀恩掌控着京师安全与后补给,暗处有我控制着宫廷与门阀世家,一明一暗,相辅相成,源头最终仍汇集到萧綦手中。

    边关事变一起,胡光烈第一个请战争功。他与唐竞素来不和,此番平叛更唯恐被宋怀恩抢去功劳。唐竞的反叛,已令萧綦警戒疑忌之心大盛,胡光烈此时的举动,无疑给他火上浇油。

    自入京之后,以胡光烈为首的一班草莽将帅,自恃功高,时常有荒唐胡闹之举。胡光烈尤其对世家高门憎恶无比,时时寻衅生事,对萧綦笼络世家亲贵的举措大为不满,私下多次抱怨萧綦得势忘本,偏宠妻族,嫌弃旧日弟兄。

    此前萧綦尚且顾念旧义,一再隐忍,自唐竞事发之后,却再无姑息之仁。
正文 暗流
    转眼八月,已是夏末。栗子网  www.lizi.tw

    京城的桂花快要开了,王府木犀水榭里,夕阳斜照,风里隐隐有一丝甜沁的气息。

    玉岫抱了刚满两岁的小女儿来探望我。

    对面的沁之,端了槐汁蜜糕,学着大人的样子,一勺勺喂给小人儿吃。

    小人儿很是贪吃,粉嫩的唇瓣边沾了白生生的糕末,还兀自舞着小手索要不休。

    沁之看得咯咯直笑。

    這个孩子比起三个月前初来府里,已经白润了许多,不似当日那般瘦小,越发清秀可人。虽然还是沉默寡言却也渐渐与我亲近,只是仍不肯改口。

    萧綦允她不必改姓,依然叫做牟沁之,我亦从不勉强她,任由她叫我王妃。

    我摇头笑叹,“沁儿,你再這么喂囡囡,该把她喂成陆嬷嬷一样了。”

    陆嬷嬷是掌膳司老宫人,一手厨艺妙绝天下,尤其长得憨肥浑圆,奇胖无比。

    “胖才好,胖人有福。小世子可要像我们囡囡一样,长得白白胖胖,可不能像王妃這样弱不禁风!”玉岫爽快地笑道。

    徐姑姑与沁儿都笑出声来。

    “小世子必然是肖似我们王爷的。”徐姑姑笑道。

    我垂眸,笑而不语,心底泛起一抹酸软,却又透出甜蜜。

    玉岫啊了一声,拍手道,“听説王爷前日连克三镇,已将侵入葫芦岭的叛军逼退到那什么,什么关外……”

    “瓦棘关外。”我微微一笑。

    “是了,就是這个地方!那些个地名古怪得很,我可记不得。”她脸颊泛起兴奋的红晕,眸光闪亮,连比带划,“瓦棘关那一仗,咱们三万铁骑直插敌后,左右两翼合围,给叛军来了个迎头痛击,从正午杀到黄昏,直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她越説越是兴奋,好似亲眼所见一般,满面骄傲光采。

    如今宫里宫外,无处不在传扬豫章王的骁勇战绩,人人仰慕争颂。

    自萧綦亲征之后,前方战局一扫颓势,风云翻涌,横扫千里,将叛军迎头狙阻在河朔之北。步步进逼,沿路收复失地,传説守城叛军远远望见豫章王的帅旗,不及细辨真伪,即弃城而逃,过后方知萧綦根本不在营中。

    也有负隅顽抗的叛军,踞城死守,以满城百姓性命相要挟,却被萧綦截断水源,围困七日后,城中水竭,兵马百姓皆濒危之际,我军趁夜强攻,杀入城中,尽斩叛军头领,城中百姓亦脱险获救。不出两月之间,叛军和突厥人即被逐出关外,豫章王帅旗所到之处,连突厥悍将也望风披靡。

    “反正咱们王爷就是天下无敌!”玉岫一挥手,话音重重掷地,颇有将门主妇的豪气,惹周遭一群侍女听得神往不已。栗子小说    m.lizi.tw

    我静静含笑听着,尽管她所説的一字一句,都早已知道,心头亦想过了不知多少回,每听人説起,却依然心澎湃,百转千回。

    她们口中,那个天神般不可打败的人,那个世人争颂的大英雄,正是我的丈夫,我的爱人,我宝宝的父亲——还有什么,比這更值得骄傲。

    每一天都有战报从北边源源不断的传回,经由宋怀恩,再送入我手中。

    每一晚,临睡前必做的事情,就是将前方最新的战况讲给宝宝听,让他知道,他的父王如何英勇无敌,如何保家卫国,如何顶天立地。

    再过不久,我的宝宝就要来到人世了。

    除了前方的战事,萧綦与哥哥的安危,這便是对我最重要的事。

    玉岫一气説了半天,终于説得口干,端起茶水来喝。

    “谢将军也打胜仗了么?”一直安静聆听的沁之,突然插嘴进来,细声问道。

    我一怔,随即莞尔,“小禾将军带着前锋,也攻下了叛军多处要塞,旗开得胜。”

    沁之闻言,整个小脸都亮起兴奋的光采,即刻却又黯然,“那样又要死许多人了……小禾哥哥一定很不开心。”

    她的话,令得四下一片默然。

    不错,每一场胜仗,也同样意味着死亡和伤痛,意味着狼烟燃过沃土,烽火烧毁家园。

    又有多少人流离失所,又有多少人痛失至亲。

    “一些人的死,是为了换回往后的安宁,让更多人可以活下来。”我轻轻握住沁之的手,“国家疆土,正因這些将士的热血洒过,才会让生命一代代传延下来,让我们的后代繁衍生息。”

    這句话,是我説给沁儿听的,也説给宝宝听的——不管孩子们现在能不能懂得,将来,他们却一定会明白,父辈今日所做的一切,正是为了他们的将来,为了天下的将来。

    仰头眺望遥远的北方天际,一时间,心潮涌动,感喟无际。

    “对了,王妃,昨日赈济司回报,又收容了近百名老弱幼残,钱粮恐怕又吃紧了。”玉岫惴惴开口。

    “人还会越来越多……”我蹙眉叹息,心中越发沉重,“仗一天打不完,流民一天不会减少。”

    “這样下去,赈济司只怕支撑不了多久。”玉岫长叹,“实在不行,让怀恩从军饷里多少拨一些来……”

    “胡闹!”我斥断她,“军需粮饷,一分一毫也动不得,怎能打這个主意!”

    玉岫也急了,“可那些也是人命啊,一张张嘴都要吃饭,总不能眼见着人饿死!咱们好歹把赈济司建起来了,如今多少流民就指望着這一条活路,怎可半途而废!”

    “玉岫!”徐姑姑喝住她,“你這是什么话,为了建這赈济司,王妃耗费了多少心血……”

    “够了,不要争了。栗子小说    m.lizi.tw”我无力地扶了锦榻坐下,心中烦扰,顿觉冷汗渗出后背,眼前昏花。

    她二人都噤声不语,不敢再吵。

    当日建立赈济司,并没想到会有這般规模。

    原本按规制,各地官府都设有专人赈济灾民,然而长年战乱,流民不绝,官府疲于应对,赈济之职早已荒废。如今北疆战乱,大量流民逃难南下,流失失所,若是青壮年尚可觅得安身之地,一群老弱孤残却只得倒卧道旁,生死由命。

    我与宋怀恩商议后,由他下令,在官道沿途,设立了五处赈济司,发放水粮药物,收容老人幼儿。最初建立赈济司的钱粮,由官库拨出,初时我们都以为足够应对。却不料,赈济司建立之后,流民从四面八方涌来,数量竟如此之巨,不到两个月,几乎将钱粮消耗殆尽。

    照此下去,只怕赈济司再难支撑。

    为解赈济司的燃眉之急,我决定先以王府库银救急,其余再从宗亲豪门里筹措。

    然而唤来管事一问之下,我才知道,王府库银竟然不足十万两。

    是夜,徐姑姑、阿越与我彻夜秉烛,查点王府账册。

    我自幼便被父亲当作男孩子教养,对持家理财全无兴趣。

    大婚之后,诸多周折,及至回到王府,更有徐姑姑与府中老管事操持琐事,对于王府的库银开支,我竟是全然不知。

    灯下,对着一本本近乎空白的帐册,我惟有抚额苦笑。

    我這位夫君,堂堂的豫章王,何止是两袖清风,简直可説寒酸之极。

    他征战多年,皇家厚赐的财物金帛,几乎尽数赐予属下将士,自己身居要职,却是严谨克俭,未曾有一钱一厘流入私囊。

    他的薪俸用于日常开支之后,并无节余。

    如今,即便将整个王府搜刮个干净,也仅能凑足十六万两。

    這区区十六万两,对于北方饥困交加的万千流民,可谓杯水车薪。

    烛火摇曳,我对了窗外发呆半晌,蹙眉问徐姑姑,“镇国公府能有多少库银?”

    徐姑姑摇头,“有是有的,但亦不算多,何况王氏枝系繁杂……”

    “我明白。”我喟然长叹,心中明白她的意思。

    王氏家风崇尚清流高蹈,向来不屑在钱财之事上营营苟苟。

    虽然历代袭爵承禄,却也惯于挥霍,加之族系庞大,开支繁杂,一份祖业要供养整个亲族,实在算不得豪绰。

    “此次悠关民生,除此别无他法。”我决然回头,“况且要从京中豪门里筹集财力,王氏也当做为表率。”

    王氏解囊之举,赢得朝野赞誉无数。

    然而京中高门依然不为所动,从者寥寥。其中确有许多家族,迫于家道中落,财资困窘,然而也有不少世家,平日敛财成性,挥金如土,真要让他们为百姓出钱的时候,却如剥皮抽筋一般,抵死不从。想必他们也是料定,眼下边疆战乱,萧綦不在京中,我亦不愿多生事端,拿他们无可奈何。

    玉岫粗略盘点,這几日从宗亲世家中募集到的银两不足八万。

    她颓然掷笔,“平日里一个个道貌岸然,开口苍生,闭口黎民,到了這时候才显出真心。”

    “无妨,眼下筹到的银两,也够赈济司应付两三月了。”我闭上眼,淡淡一笑,“任他们悭吝如铁,我总有法子叫他们松口。”

    “那可妙极了!”玉岫喜上眉梢。

    我摇头笑叹,“眼下还不是时候。”

    正待与她细説,侍女进来禀道,“启禀王妃,宋大人求见。”

    我一怔,与玉岫对视一眼。

    “今日他倒来得早,敢情是公务不忙罢。”玉岫笑道。

    正説着,宋怀恩一身朝服地进来,脸色沉郁,看似心事重重。

    见了玉岫,他也只淡淡颔首。

    见此情状,我心下一沉,顾不上寒喧,劈头便问,“怀恩,可是有事?”

    他点头,“怀恩愚昧,本不该惊扰王妃,只是此事牵涉非小,怀恩不敢擅专。”

    我从锦榻上直起身,“你我不必客套,但説无妨。”

    宋怀恩抬起一双浓眉,面容沉肃,“前日例行查点,发现粮草军饷似有微未出入,看似寻常,却有可疑之处。我连夜查点,未料想,這里边竟然大有文章。”

    這一惊非同小可。

    水至清则无鱼,军需开支向来庞杂,下面有人略动脑筋,从中贪取些小利,已是心照不宣的事。积年陈弊,并非一朝一夕可改变。

    然而如此小事,何以惊动当朝右相?

    宋怀恩以右相之尊,若要惩处一两个贪污下吏,又何需向我禀报?

    除非,此事背后牵出了特殊的人物。

    心下立时悬紧,我直视他双目,抿紧了唇,一言不发。

    宋怀恩脸色铁青,“自开战以来,有人一直对粮草军饷暗动手脚,非但挪用军需,更以次充好,将上好精米偷换成糙米送往前方。”

    “什么!”玉岫惊怒直呼。

    震动之下,我一时间説不出话来,分不清是急是怒,身子不由微微发抖。

    “非但如此,屡次拨予赈济司的银量,更有近半被截用。”宋怀恩浓眉纠紧。

    “好大的胆子!难怪下面总説钱粮吃紧,原来一半都落入了硕鼠之口!”玉岫怒极反笑,猛一拍案几,怒道,“王爷在前方征战杀敌,背后竟有人干起這等勾当!到底是谁如此胆大包天?”

    宋怀恩沉默,望向我,一言不发。

    不必他再説什么,我已经明了。

    這个答案,让我瞬间如坠冰窖,刺骨寒彻。

    ——掌管军需的官吏正是胡光烈的弟弟,胡光远。而掌管赈济物资的官员却是子澹的叔公,谢老侯爷。

    胡光远分明是个耿介爽朗的汉子,深得萧綦信重,怎会是他干下這等蠢事!

    而谢老侯爷却是子澹唯一的亲人,当年谢氏卷入皇位之争,敬诚侯事败伏诛,谢家满门受此牵累,几乎就此覆亡。唯独這谢老侯爷因病告假,未曾参与其中,且身为三朝老臣,有功于社稷,侥幸避过当年之难。却从此闲置在野,多年不得启用。子澹登基之后,顾念母家颜面,才给了谢老侯爷一个虽无实权,却油水丰厚的官职,让他颐养天年,安乐终老。

    子澹,为何又是子澹——這两个人,与他虽不见得亲厚,却终究是妻弟和长辈,如今双双涉入這桩丑事,让他颜面何存,让我情何以堪!

    “证据可确凿?”我缓缓张开眼,望向宋怀恩,一字字问得艰涩无比。

    “铁证如山,這是一干下吏与候府帐房的供词。”宋怀恩从袖中取出一方黑色绢册。

    若按刑律论处,谢侯重罪难脱,应处以腰斩之刑;胡光远死罪可免,却只怕难逃刺配流放之刑。

    久久沉默,沉默得令人近乎窒息。

    我疲乏地开口,“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该怎么做,你便去做吧。”

    宋怀恩默默望着我,欲言又止,目光深深如诉。

    避开他的目光,我长叹一声,“皇上远在行宫,不必奏请。即刻将谢侯与胡光远下狱,交大理寺量刑。同时查抄侯府,家产一律藉没,充入国库。”

    “卑职遵命!”宋怀恩垂首。

    “还有”,我缓缓道,“让人放出风声,就説此案牵涉重大,我决意彻查一干涉案官员,凡有贪污私弊,家产来历不明者,一律按重罪论处。”

    我沉吟片刻,又道,“既然胡氏涉案,同时牵涉帝后亲族,难免引致宫帏动荡。如今是非常之时,且命内禁卫封闭中宫,暂时不可让皇后知晓此事。”
正文 决绝
    帘外已是黄昏,暴雨不知何时停歇了,天地间冲刷得一派澄澈。小说站  www.xsz.tw

    京城里依然是处处锦绣,仿佛并未笼上战事的阴霾。

    只是,雷霆总隐藏在最平静的云层之下。

    杀伐悄然降临,于无声处惊心动魄,没有人察觉,亦来不及回应,一切已经发生。

    今晨,胡光远奉命至相府议事,甫踏入大门即被设伏在侧的虎贲禁卫擒住,押往大理寺。

    宋怀恩持我掌管的太后印玺,带人直入安明侯府,将犹在宿醉中的谢侯收押,府内外层层重兵看守,彻底查抄阖府上下,家产尽数抄没入籍。谢氏一门,上至花甲之年的老仆,下至未满周岁的婴儿,一概拘捕下狱。

    相对于谢氏的满门惊变,胡府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之中。

    宋怀恩没有立即动手,只收押了胡光远一人,并将胡府上下严密监控起来,严禁消息走漏。胡光烈征战在外,与家中音讯隔绝,不知吉凶,皇宫更在我控制之下,胡皇后自身难保,胡家不敢妄动,唯有闭门以待,惴惴如坐针毡。

    三日后,安明侯谢渊斩首于市。

    朝野震动,百官惊悚。

    “赈济司共收到募银……一百七十六万两。”玉岫清点帐目,搁笔长叹。

    阿越咋舌,“天,這怕是好多年都用不完了!”

    她二人喜不自禁,我却笑不出来。

    沉烟缭绕,一室清幽,心绪却是纷乱如麻。

    疲惫地阖上眼,不愿也不忍去想,眼前却分明晃动着子澹的影子。

    我该如何对他説——

    谢老侯爷一生才名远达,撰写史稿三百余卷。对這位老者,我自幼便深怀孺慕之心。然而人非圣贤,即便大英雄、大智者,也会有弱点。谢老侯爷非但贪财,更加放不下世家的面子,硬撑着昔年辉煌门庭,明明家道已颓败,仍挥金如土,分毫不肯低头。

    那一份奢靡精致、纸醉金迷,岂是谢家空空如也的府库可以维持的。

    這些年,萧綦一力推行简俭,一反我朝数百年来奢靡颓逸之风,裁减了高官俸禄,提高寒族下吏的薪俸,充盈国库军需,减赋税,免徭役,迫使许多奢侈成性的世家大为收敛。

    谢家虽败落已久,我却没有想到,他们竟沦落到如此地步,要靠贪弊维生。

    我绝不相信谢老侯爷是十恶不赦的坏人,然而国法不能容情,一朝踏错,便是一世尽毁。

    這一切都应是滴水不漏,却没有料到,胡光远死了。

    两个时辰之前,他趁狱卒不备,以头触柱,撞死在牢中——原本以他的罪责,并非死罪,只判了刺配黔边,终生不得启用。栗子小说    m.lizi.tw然而他却一头撞向石柱,血溅天牢,以死来赎清罪孽。

    闻听他的死迅,我惊呆在当地。

    那个爽朗的少年,笑起来总是嗓门洪亮,常常骑了快马,奔驰在官道上的少年,每次被萧綦责骂都会抓头傻笑的少年……他的自尽,究竟是因为自愧自惭,还是舍一人之命而不至连累兄妹——我已经永远无法知道了。

    宋怀恩垂首肃立在侧,一言不发,神色沉重。

    “這便是一个人的命数,王妃,您切莫太过自责。”徐姑姑温言劝我。

    我一时惘然,沉默了许久,对宋怀恩叹道,“既然人都去了,就不要太过为难胡家……他们终究也是有功之臣,這污名,就免了吧。”

    胡光远的尸身,经太医查验,被宣布为旧疾突发,不治而亡。

    事态平息之后,我解除了中宫的封禁,让胡氏家人入宫探视皇后。

    当晚,宫中即来人禀报,説皇后娘娘悲痛过度,病倒在床。

    对于胡瑶,对于胡家,于情于理于法,我不知道该不该有愧。

    宁愿她痛骂愤恨,也不愿看到她沉默。她的不抱怨,或许才是真正的可怕。

    辗转想了整夜,似醒非醒之间,依稀见到子澹,容色如霜,忽又见胡瑶浑身是血,披头散发……猛然惊醒过来,竟已汗透重衣。

    望向罗帐外,约是四五更光景,天色将亮未亮,越显凄清。

    這个时候,萧綦应当已在校场上驰马点将了。

    抚着身边似水柔滑的锦缎,睡了整夜,床的另一半仍是空空冷冷。

    眼眶忽热,湿了衾枕。

    在這九重宫阙里,我与胡瑶,這普天之下最尊贵的两个女人,同时面临着惊人相似的处境,却又有着天差地别的不同。她是皇后又如何,我是豫章王妃又如何,在战争、杀伐、离别、孤独、疾病、生死面前,我们都只是无辜而无助的女人。

    我左右不了自己的命运,尚能改变他人的处境。

    并非我有多么心软仁慈,只不过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三日后,我力压宋怀恩的反对,下令从行宫迎回了子澹。

    子澹回宫之后,行动仍不得自由,起居皆受左右监视,但至少,他可以陪伴着胡瑶,陪伴着他的妻儿——他有她,她亦有他,两个人再不孤单。

    這之后,胡瑶终于开始进药,病情渐有起色。

    而我却一天比一天消瘦下去,无论如何滋养进补,也不见明显的效用。

    太医也説不出什么病况,只让我静心宁神,好生休养。

    静心,説来容易,可又如何能説静就静?

    前方战事,流民赈济,宫闱动荡,哪一件可以不去想。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這几日,姑姑的情形也不大好。

    她是真正已经油尽灯枯了。缠绵病榻這么些年,神智混沌,四肢僵痹,连眼睛也盲了,与行尸走肉并无不同。从起初想尽一切办法为她医治,到日渐悲哀绝望,如今我已彻底放弃。

    眼看姑姑這个样子,我甚至想过,宁愿当日没有从刺客刀下救她,让她保持着昔日风华,在最高贵的时候离去——而不是被时光碾压,饱受疾病摧残,以龙钟老妪的姿态踏上黄泉。

    只是,当太医亲口説,太后时日无多的时候,我仍是无法接受。

    亲人一个个离去,如今,连姑姑也要走了么。

    我每日强撑精神,尽可能去万寿宫陪着姑姑,在她最后的时光里,静静地陪她走完。

    凝望她的睡颜,我黯然叹息。

    姑姑向来是最爱洁净的,怎能让她带着憔悴病损的容颜离去。

    我让阿越取来玉梳和胭脂,扶起姑姑,亲手帮她梳头挽髻。

    “王妃,皇上来了。”阿越低声道。

    我一怔,玉梳脱手坠落。

    是子澹来探望姑姑了……自他回宫之后,我一直小心回避,不愿见到他。

    “皇上已到宫门外了。”阿越惴惴道。

    来不及思索,我仓促起身,转入屏风后,“皇上若问起,就説我来探望过太后,已经离去了。”

    立在紫檀屏风后,隔了雕花的空隙,隐隐看见那个淡淡青衫的身影迈进门来。

    一时间,我屏住了气息,咬唇强抑鼻端的酸楚。

    阿越领着侍女们向他跪拜,子澹却似未留意,径直走到姑姑床前,默然伫立。

    “是谁在替太后梳妆?”他忽而发问。

    “回皇上,是奴俾。”阿越答道。

    静默了片刻,子澹再开口时,声音微微低涩,“你,你是豫章王府的婢女?”

    “是,奴俾是在王妃身边伺候的,方才王妃命奴俾留下,服侍太后梳妆。”

    子澹不再説话,久久静默之后,听见他黯然道,“都退下吧。”

    “奴俾,告退。”阿越有一丝迟疑,却只得遵命。

    听得裙袂悉簌,左右侍女似乎都已退出殿外,再没有一丝声响。

    殿内归于死水般的沉静,唯有药香与兰息香的气息淡淡缭绕。

    静,长久的寂静,静得让我错觉,他或许早已经离开。忐忑地凑近雕花纹隙,正欲窥看外面的动静,忽然听得一声低微到几不可闻的哽咽。

    子澹伏倒在姑姑床边,将脸深埋入垂幔中,肩头微微抽搐。

    “母后,为什么,为什么变成了這样?”

    他像个无助的孩子,死死抓住沉睡中的姑姑,仿佛抓住记忆里最有力的那双手臂,企盼她将自己从泥沼里救出。然而這双手臂,早已经枯槁无力。

    那单薄身影隐在垂幔间,却听他喃喃道,“母后,从前你总想让皇兄登基,你告诉我,皇位到底有什么好?這皇位害死了父皇、皇兄、二皇兄,还有皇嫂……连你也变成這个样子,为什么,她还一心要這皇位?”

    我狠狠咬唇,不让自己出声。

    “我又梦见她,一身的血,站在大殿上哭。”子澹的声音幽幽回荡在冷寂的寝殿,“可是转过身,眼前血流满地,身首异处……她骗我,阿瑶也骗我,还有谁可以相信?我不明白,那样爱过的人,到头来,为什么都成了恨?”

    這一声“恨”,听在耳中,只觉嗡的一下盖过了所有声响。

    眼前屏风的雕花,再也看不清楚,缭乱昏花。

    痛,只有痛,钝钝的从身体里传来,像一只冰冷的手在缓缓撕扯,一下下剥离出心底最脆弱的地方。除了痛,再感觉不到别的,甚至已没有喜悲。

    手指绞紧裙上丝绦,却听叮的一声,丝绦断,明珠溅落在地。

    “谁!”子澹惊跳。

    屏风被他猛的推开,眼前光亮大盛,照见他脸色惨白。

    抵着背后墙面,我已退无可退。

    他迫视我,忽的一笑,“何必藏在這里,你想知道什么,何不直接问我。”

    我并非故意,却被他看作是存心——如宫中无处不在的耳目,藏身暗处,窥探他的言行。

    在他眼里,我是如此不堪。

    闭了眼,任凭他目光如霜似刃,我再不愿开口,一切都已是徒劳。

    颊上一凉,他抚上我的脸,手指冰凉,没有一丝温度,“还是如此骄傲么?”

    他另一只手随即贴上我胸口,“你的心,究竟变成什么样了?”

    我浑身颤抖,手足冰冷,“你放手。”

    他乌黑的眼底,一片幽暗,透出令我惊悸的寒意。

    未及挣扎,他的唇已狠狠压了下来,颤抖着侵入我双唇,那么冷,那么柔,与记忆深处,第一次亲吻的味道悄然重合……摇光殿,春日柳,熏风拂面。

    曾经有一个温柔的少年,第一次亲吻了我的唇,酥酥暖暖的感觉,一辈子停留在记忆深处。

    十年之后,同样的人,同样的吻,却是如此冰冷破碎。

    泪水滑落,沿着脸庞滑入唇间,他亦尝到我的泪,蓦然一僵,停止了唇舌的纠缠。

    我已没有力气支撑摇摇欲坠的身体,从心底到四肢百骸,都蔓生出无可抑制的痛楚,冷汗渗出全身,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他似觉察我的异样,伸手来扶我,“你,怎么了……”

    我咬牙,推开他的手,将身子抵住屏风站稳,惨然一笑,“如你所説,我满手血腥,害人无数,你恨我也好,就此爱恨相抵,从今往后,你我便是路人了。”

    言罢,我掉头转身,再不敢看他的面容,一步步走向殿外。

    我不知道是如何被阿越扶上鸾车,一路上,渐渐清醒过来,方才隐约混沌的痛楚,越发清晰,越发尖锐。

    车驾渐缓,已近王府,我勉力探起身,整理裙袂。

    忽觉身下一暖,热流涌出,剧烈的痛楚随即汹涌而来——莲色素锦的裙袂上,赫然一片猩红。

    鸾车停了,我挑开车帘,竭力镇定地开口,“阿越,传太医。”

    太医当即入府,汤药金针,统统用上,直忙到入夜。

    分不清是累是痛,仿佛知觉已经完全麻木,神智却无比清醒。

    徐姑姑一直守在旁边,不停用丝帕为我拭去冷汗,饶是如此,冷汗依然浸透了我全身。

    太医惶恐地退出去,宫中几位年老的接生嬷嬷已经候在了外面。

    看起来,我可怜的未足月的宝宝,已经要提早降临這人世了。

    静夜沉沉,唯觉更漏声声。

    我在昏沉里时醒时睡,恍惚中总见着烽烟火光,远远的,在那漆黑暴烈的战马上,萧綦战袍浴血,长剑裂空,挥溅出血光漫天……

    额上忽觉清凉,是谁温柔的手,为我拭去冷汗。

    睁开眼,恰看见一双泪光莹然,满是慈爱的眼睛,恍惚是母亲,又是姑姑。

    是徐姑姑罢,我想唤她,想对她微笑,却听见自己的声音断续若游丝。

    “我在這里。”徐姑姑忙握紧我的手,“不怕,阿妩不要怕!宝宝一定会平安的!”

    我闭目深深呼吸,略微缓过气来,茫然看向帘外,是已经天黑了么?

    看不透這重帏深深,也不知道北方的天际,是否已经落下夕阳。

    望不穿這万水千山,却依稀见到他的身影,如在眼前。
正文 九锡
    五更过后,不见绽露晨光,天色越发阴沉晦暗,帘外风雨欲来。小说站  www.xsz.tw

    神智在痛楚煎熬中渐渐迷失,眼前晃动着产婆和侍女的身影,恍惚看见谁的手上沾满猩红。

    床前垂下的帏幕,时而飘动,忽远忽近,如同周遭的声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徐姑姑一直守在身旁,握紧我的手,一声声唤着我的名字,不让我昏睡过去。

    合上眼,仿佛见着烽烟火光,远远的,在那漆黑暴烈的战马上,萧綦战袍浴血,长剑裂空,挥溅出血光漫天……此时此刻,你在哪里?

    药香混合着宁神的熏香气息,沉沉如水,飘入鼻端令人昏昏欲睡。

    我却不敢阖眼,因为我不知道,這一睡去还能否醒来。

    徐姑姑满面是汗,一叠声地催促几位嬷嬷。

    “徐姑姑……我有话对你説。”我抓住她的手,艰难地开口,“你记住我现在的话,一字不能差。”

    “不要説傻话,傻孩子!”徐姑姑再也强撑不住,老泪纵横,扑倒在榻边。

    我轻轻阖目而笑,“假如我不在人世,日后王爷另娶……我要你转告王爷,即便日后,這个孩子不是他唯一的子嗣,也是唯一可以继承大统的嫡子!”

    這一生,太多动荡反复,早已不能相信永恒。

    对于萧綦,我有多深的眷恋,亦有多深的了解。

    当日他许下的誓言,我不奢望他全都做到,只盼他信守对子嗣的承诺,善待這个孩子。

    “老奴记下了。”徐姑姑哽咽着,默默点头。

    我咬唇,沉默片刻道,“若是女孩……待她日后长大,务必让她远离宫廷。”

    整夜的痛楚煎熬早已麻木了知觉,恍惚里,听见风雨骤急,声声入耳。

    一道惊雷响彻。

    婴孩的哭声在雷声后响起,嘹亮清脆。

    是错觉么,我竭力抬身望去,眼前却模糊一片。

    “王妃大喜,恭喜王妃,小郡主平安降世!”

    是女儿,终究还是女儿,我的女儿。

    在這一瞬间,所有的苦与痛都归于宁静,生命的神奇与美好,令我泪流满面。栗子小说    m.lizi.tw

    尚未来得及拥抱我的女儿,再一次的痛楚袭来,让我直坠向黑暗深渊。

    依稀听见谁的惊呼,“是双生子!”

    徐姑姑抓紧我的手,发抖得那样厉害,“阿妩,你听到了吗,还有一个宝宝……老天,求你保佑阿妩,公主在天有灵,保佑她们母子平安,长命百岁……”

    最令人恐惧的不是痛楚,却是如铁一般压下来的疲倦,将意志重重压倒,让人只想抛下一切,就此放弃,就此沉睡,就此悠悠漂浮于天地之间,从心所欲,再也没有疲惫和痛苦……那是怎样的诱惑,怎样的渴慕。冥冥中,我似乎看见了母亲,又看见许多熟悉的身影……有宛如姐姐,有锦儿,甚至有朱颜,她们都幽幽地望着我,缓缓靠近过来,越逼越近……我动弹不得,呼叫不出,骤然被恐惧扼住了咽喉。

    萧綦,……你在哪里,为什么不来救我。

    黑暗里,我越坠越深,越来越冷,已经看不见一丝光亮,也听不见一点声音。

    忽然间,仿佛从那天际最远处,有一丝婴儿的啼哭声悠悠传来,渐渐响亮,渐渐清晰。

    那是我的女儿,是她的声音,在呼唤母亲。

    這稚嫩的啼哭,一声声传来,牵引着我,转身,向那光亮处迎去。

    “阿妩,阿妩——”徐姑姑苍老的,撕心裂肺的声音,一点点清晰起来,甚至感觉到她的手,重重摇晃我,抓得我肩上隐隐做痛。

    “小世子有反应了!”产婆惊喜的呼声骤然传入耳中,我全身一震,霍然睁开眼。

    产婆竟然倒提着一个婴孩,用力拍打他的后背。

    我猛的呛咳起来,胸中气息顿时流转,呼吸重又顺畅,却仍説不出话来。

    几乎同时,产婆手中的婴孩也发出一声微弱的啼哭,宛如一只可怜的小猫。

    襁褓中的两个婴儿被抱到我跟前。

    红色襁褓中的是姐姐,黄色襁褓中的是弟弟。

    一样吹弹可破的粉嫩小脸,一样乌黑光亮的细软头发,竟覆至耳际——我见过的初生婴儿,都是浅浅黄黄一层绒发,从未见哪个孩子,一生下来就有這么美丽的胎发。

    這一双挛生的孩子,眉目样貌却不相似。小说站  www.xsz.tw

    抱在臂弯中,朱红锦缎里的女孩儿,立即睁开眼睛,乌溜溜一双眸子望着我,粉嫩小嘴微微努起,小手不安分地乱动,那神态眉目分明像极了她的父亲;而小小的男孩子却安静地躺在襁褓里,纤长的睫毛浓浓覆下来,秀气的眉梢微微蹙起,容貌依稀有着我的影子。

    徐姑姑説,小世子生下来的时候不哭不动,气息全无,我也昏迷不醒,没有了脉息。

    她几乎以为我和孩子都没能熬过来的时候,我的女儿突然放声大哭,直哭得撕心裂肺一般。

    就是這哭声,冥冥里唤醒我,将我从生死一线之间拽回。

    小世子被产婆一阵拍打,吐出胸中积水,也终于有了哭声,奇迹般的活了下来。

    玉岫守在外面已经许久,一见到产婆侍女出去报了平安,便不顾一切地奔进来。

    她看着這一双孩子,又看着我,彼此对视,我们竟同时流下泪来。

    此时此刻,似乎説什么话都是多余。

    良久,良久,她才轻轻抱了抱孩子,哽咽道,“真好,真好……王爷知道了,该有多快活!”

    我没有力气説话,只伸手与她相握,默默微笑,传递着我的感激。

    已经派了人飞马赶赴北境,算着日子,這两日萧綦也该收到喜讯了。

    想象着他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喜极而狂……他一定不敢相信,上天待我们如此眷顾。

    他会给孩子们取什么名字呢,這个做父亲的远在千里之外,等到他取好名字,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他能想出来的名字,必然是一番金戈气象……我忍不住笑了,望着襁褓中的女儿,看她蹬腿挥手,总想抓住我手指,放到嘴里吮吸。只觉怎么看她都看不够,心底里最柔软的一处地方,似有甘冽泉水淌过。

    她生下来的时候,正好细雨潇潇,天地之间,清新如洗。

    我并不在意這双儿女是否龙章凤姿,只求他们一生平安喜乐,清净宁和。

    斜雨潇潇,洗净世间万物。女儿的乳名,就叫潇潇罢。

    我的儿子,我希望他不仅仅有其父的英武,更有一颗明净的心,不必再像他的父母一般,沾染满手血腥……他的乳名,便是“澈”,澄净清澈如世外之泉。

    一晃半月过去。

    生命如此神奇,如此不可思议。眼睁睁看着两个孩子,看着他们一天天变化成长,时常让我怔怔不能相信——置身于无休止的战祸、倾轧、恩怨,唯有看着這一双儿女,才觉得世间犹存美好,犹有希望。

    宗亲朝臣送来的贺仪堆积如山,奇珍异宝,满目琳琅。

    内侍单独入见,奉上一只平常的紫檀木匣,那是子澹的贺仪。

    看似寻常的木匣,托在手中,只觉重逾千钧。匣中水色素缎上,静静托着一副紫金嵌玉缠臂环。

    我怔怔望了這双金环,心口一寸寸揪起,郁郁的疼痛泅散,化也化不开。

    缠臂金环的旧俗,相传是在女孩儿诞生时便要绕在臂上的,直到婚嫁之日,方可由夫婿取下,以此寄寓守护、圆满之意。

    旧盟犹记,前缘已毁,谁也没能守护住最初的圆满。

    枉有缠臂金,碧玉环,也不过是平添一分讽刺罢了。

    罢了,到了這一步,讥诮也好,怨恨也罢,终归都是我欠你的。

    十月初九,捷报飞马传来,豫章王收复宁朔,大破南突厥于禾田,克王城,斩杀叛将唐竞于城下。

    越三日,城破,斛律王弃国北去,奔逃漠北。城中王族未及出逃者,尽斩于市。

    豫章王大宴众将于王庭,受突厥彝器、浑仪、土圭之属,班赐将帅,犒封三军。

    上至朝堂,下达市井,无不欢腾振奋。

    豫章王的辉煌战绩,于国于民于史于天下,意味着安定、强盛、骄傲和荣耀。

    而這一切,对于我,只是远行的离人终将归来。

    薄薄一纸家书随着捷报一起传回。

    顾不得阿越还在跟前,我颤着手抽出薄薄一纸素笺,竟是未展信,泪先流。

    不敢纵容相思,唯恐被离愁动摇了刚强。

    却在展开家书的這一刻,瓦解了所有的防御。

    這是,他自烽火连天的边关,千里迢迢送回的家书。

    墨痕里,字句间,笔笔银钩铁划,征尘扑面。

    恍惚间,似到了无定河边,赫连台下。榆关归路漫漫,将军横刀纵马,踏遍寒霜,独对孤月羌笛。纵然铁血半生,终不免离恨柔肠。几回梦渡关山,见娇妻佳儿,相思蚀骨透,更甚刀斧。几回笑,几回泪,薄薄一纸素笺,字字看来,寸寸心碎。

    我笑着仰起头,只怕眼泪落下,泅湿了墨迹。

    “王妃……”阿越忐忑唤我,惴惴守在一旁,不敢贸然探问。

    “王爷给世子和郡主取了名,男名允朔,女名允宁。”我仍是笑。

    “啊”,阿越恍然,“這是,永铭收复宁朔之意罢!”

    我微笑点头,复又摇头。

    允,即是允诺、允誓;宁朔,更是我们真正初相遇的地方。

    相遇、相许、相守,這一路走来,风雨曲折,个中甘苦,何足为外人道。

    “這可好极了”,玉岫喜孜孜笑道,“王爷几时班师回朝?”

    我低头,微笑不语,一点点叠好素笺,缓缓放回锦匣,“王爷説……”

    甫一开口便哽住,分明努力笑着,眼泪却落下。

    我深吸一口气,望向遥远的北方天际,“王爷决意趁胜追击,挥师北进,踏平南北突厥。”

    未收天子地,不拟望故乡。

    唐竞死了,叛军灭了,這场战争却远远没有结束。

    我的夫君,没有急于千里返家,没有为了早些与妻儿团聚而班师,而是继续北进,开疆拓土,踏平胡虏,去实现他的宏图霸业,一偿毕生心愿。

    這便是我的夫君。

    他属于铁血疆场,属于万里江山,唯独不属于闺阁。

    十月十二,群臣上表,以豫章王高勋广德,请赐之命。

    礼有:一曰车马,二曰衣服,三曰乐则,四曰朱户、五曰纳陛、六曰虎贲、七曰弓矢,八曰铁钺,九曰柜鬯。自周朝以来,之赐,已是天子嘉赏的极致,意味着禅让之兆。

    历代权臣,一旦身受之命,自是天命不远。

    子澹禅位,只在早晚。待萧綦班师之日,亦是天下易主之时。

    十月十五,朝廷颁诏,赐豫章王天子旌旗,驾六马,备五时副车,置旄头云罕,乐舞八佾。

    册封豫章王长子澈为延朔郡王,女为延宁郡主。
正文 飘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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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却手忙脚乱也应付不了潇潇的折腾。

    天知道她哪来這么充沛的精力,从早到晚没有一刻肯安分,简直比那些顽固的朝臣更难缠。

    所幸澈儿倒是个安静的宝宝,全然不似他姐姐那般淘气。

    他此刻乖乖躺在奶娘怀中,睡得十分香甜,睡颜宛如白莲,任何人看了都不忍惊扰。

    好容易哄得潇潇入睡,将她交到徐姑姑手中,我亦累得精疲力竭。

    倚在软榻上,翻看北疆传回的战报,方看了两行便觉困意袭来,渐渐阖目睡去……朦胧中,听得帘外有人低语,徐姑姑低声应答了什么。

    我懒于回应,侧身向内而眠。

    忽听徐姑姑失声低呼,“什么!怎不早来禀报?”

    睡意顿时消散,我撑起半身,蹙眉道,“外面何事喧哗?”

    徐姑姑慌忙趋至榻边,隔了纱幔,低声道,“回王妃,庞统领差人来报説,方才巡查发现,有一面出宫令牌……恐是失窃了。”

    心中大震,我霍然拂开垂幔,“什么时候的事?”

    “失窃应是在凌晨时分。”徐姑姑惶然道,“详情尚不清楚,奴婢這就传内侍卫入府问话。”

    “来不及了。”我冷冷道,“立刻传令下去,命铁衣卫飞马出城,沿东面、北面追击,务必在今夜子时前追回出逃之人,如遇抵抗,就地格杀,断不能容一人漏网!”

    徐姑姑额上渗出冷汗,“奴婢明白。”

    “立即封闭宫禁,将昨夜值守的内侍卫全部收押,传宋相和庞统领来见我!”我匆匆披了外袍,唤来阿越替我梳妆更衣,预备车驾入宫。

    坐在镜台前,才发觉额头已有冷汗渗出。

    宫中禁军副统领庞癸,是我多年心腹,一直由他暗中掌控着宫中一举一动。一面令牌看似小事,可一旦有人趁隙作乱,千里之堤也会溃于蚁穴。

    此时大军长驱直入北疆大漠,正是京中空虚之时,若后方生乱,无异陷萧綦于腹背受敌。

    镜中自己的面容苍白异常,衬着唇上殷红如血的胭脂,犹如罩上一层寒霜。

    门外靴声橐橐,宋怀恩已赶到,我转身披上风氅,迎出门外。

    “属下参见王妃。”宋怀恩戎装佩剑,容色凝重坚毅。

    远处城东兵营方向,升起浓浓的青色烟雾,直涌天际。

    那是向沿途关隘示警的烟讯。

    宋怀恩按剑道,“属下已经发出烟讯,派人飞马传令,封闭沿途隘口关卡。”

    “很好。”我仰头望向那青色烟柱,缓缓道,“照路程算来,他们子时前到不了临梁关。铁衣卫已出城追击,届时前后合围,一个都不能放走。”

    “可需留下活口?”宋怀恩沉声问道。

    “事已至此,要不要活口,已不重要了。”我淡淡道,“东边不过是螳臂之力,北边却万不能有失。栗子网  www.lizi.tw你可布署周全了?”

    宋怀恩颔首,“东郡屯守的兵力不足两万,我已在沿途布下防务。京畿四面屯兵,坚若铁壁,王妃无需担忧。北边纵有天大本事,谅他也翻不出王爷的掌心。”

    我蹙眉,“两军阵前,岂能自起内乱,无论如何不能让消息走漏。”

    “王妃放心,铁衣卫行事,迄今未曾失手。”宋怀恩目光沉毅,杀机迸现,“既然箭已离弦,再无回头路可走,还望王妃早做决断!”

    他的目光与我堪堪相触。

    隔得這样近,我几乎可以看见他因激动而绽露在额头的青筋。

    决断,這两个字轻易脱口,却是一生的逆转。

    十年间多少次决断,要么踏上风口浪尖,要么退入无底深渊,从来就没有一条妥协的路可走。

    一取,一舍,失去了,便是一生。

    风起,满庭肃瑟。

    我拽紧了风氅,仰头,望向宫城的方向。

    ——子澹,你终究要与我一搏了么?

    红日渐西沉,黄昏将至,残阳如血,染红了长长甬道。

    宫门外,三千铁骑分列道旁,甲胄鲜亮,严阵以待。

    宋怀恩一骑当先,仗剑直入宫门。

    我抬手拉低风帽,遮住面容,策马随在他身后,左右两骑亲随与我并缰而行。

    此刻我身着骑服,以风氅遮掩了形貌,不着痕迹地隐身亲随之中,悄然入宫。

    驻马宫墙下,回望天际斜晖,整个京城都沐在一片肃穆的金色之中。

    京畿四面城门皆已封闭戒严,禁军副统领庞癸亲自率兵围捕胡氏一门,各王公府邸皆被重兵把守。

    乾元殿前,黑压压跪在一地的宫人,数十名内侍带刀立在殿门前。

    内侍总管疾步趋前道,“皇上正在殿中。老奴奉命看守宫门,未敢让人踏出一步。”

    宋怀恩侧首,我略略点头,与他一同步上殿前玉阶。

    殿内深浓的阴影里,子澹素衣玉冠,孤独地坐在御座正中,冷冷望着门口。

    我与宋怀恩踏进殿内,最后一抹余晖将我们的影子长长投在地上,与玉砖雕龙重叠在一起。

    “你们来了。”

    子澹淡漠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臣护驾来迟,望皇上恕罪!”宋怀恩按剑上前,单膝跪地。

    我低头屈膝,沉默的跪在宋怀恩身后,将面容隐在风帽的阴影中。

    “护驾?”子澹冷冷笑了,“朕一寡人,何足惊动宋相入宫。”

    宋怀恩面无表情道,“胡氏谋逆,皇后矫诏欺君,臣奉太后懿旨,入宫护驾,肃清宫禁。”

    子澹微微一笑,语声惨淡,似早已预料到這一刻,“此事无关皇后,何必累及无辜。栗子小说    m.lizi.tw既知事不可为,朕已素服相待,等你们多时了。”

    他轻叹一声,似终得解脱般轻松,从御座上缓缓起身,“即是太后懿旨,那便有劳你,代朕转告太后——”

    這“太后”二字,他重重説来,语意尽是讥诮,“朕总算遂了她的意,不知她可快活?”

    宋怀恩沉默片刻,自袖中取出黄绫诏书,双手奉上,“臣愚钝,只知奉命行事,不敢擅传圣意。废后诏书在此,请皇上加盖御玺,即刻平定中宫叛逆。”

    子澹握拳,脸色苍白如纸,“朕一身承担,不必连累旁人!”

    宋怀恩冷冷道,“胡氏谋逆,铁证如山,望皇上明鉴。”

    “此事与胡氏无关。”子澹微微颤抖,“朕已经任由你们处置,何必加害一个弱质女流?”

    “臣不敢。”宋怀恩声如寒冰。

    子澹扶住御座,恨声道,“你们,果真是赶尽杀绝,连妇孺都不放过!”

    宋怀恩终于不耐,霍然按剑起身,“请皇上加盖御玺!”

    “休想让朕颁這诏令。”子澹倚着御座,怒目相向,却浑身颤抖,似力已不支。

    宋怀恩大怒,蓦然踏前一步。

    “皇上。”我起身,掀了风帽。

    子澹一震,侧首,与我四目相对。

    他的目光直直剜进我心底。

    两人之间,不过三丈距离,却已隔断了一世恩怨。

    我缓缓向他走去,每一步都似踏着刀尖。

    “你要亲自动手了么?”他笑了,苍白的脸色透出死一样的灰,身子晃了一晃,跌坐回御座,惨无血色的唇动了动,再説不出话来。

    我沉默,任由他的目光、他的笑容,无声地将我鞭挞。

    “皇上请过目。”我接过宋怀恩手中诏书,缓缓展开在子澹眼前。

    “這是废后的诏书,并无赐死之意。”我克制着脸上每一丝表情,克制着自己的声音,只让他看到我最冷酷的样子,“若是杀人,用不着御玺,只需一杯毒药。胡氏谋逆,按律当灭族。只有废入冷宫,才能保全她性命。”

    我望着子澹,“皇上,臣妾所能做的,仅止于此。”

    子澹闭上了眼,似再不愿看我一眼,“我的命拿去,放过她跟孩子。”

    他已认定我会借此发难,斩草除根,翦除他所有的亲人。

    “朕既做了放手一搏的决定,便已有最坏地打算,自当承担一切。”他闭目仰首,唇角噙一丝惨笑。

    我望着他,满心萧索,只觉悲凉,“你真想保全胡家,又何必将他们推上刀口?”

    一旦事败,胡家将是第一个受戮,這一点子澹不会不知。然而他依然将整个胡氏投入這场希望渺茫的赌局,哪怕這里面有他的妻,有他未降生的孩子。

    他终究做了一个帝王该做的事情,却可惜,已经太晚。

    “你説我从不曾争取过。”他忽然倦淡开口,“现在我争了,却又如何?”

    我握紧诏书,却无法回答他的话。

    纵然没有今日,胡氏也难逃覆门之灾;纵然没有玉玺,我也一样会动手。

    ——子澹,错不在你我,只错在這乱世。

    “臣,铁衣卫统领魏邯回宫复命!”

    铿锵如铁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刺破死一般的沉寂,僵持的坚冰喀然崩裂。

    子澹直勾勾望向殿门外,薄唇微颤,满目绝望。

    魏邯按剑上殿,一身黑衣,行止迅捷如豹,面罩铁甲,只露一双犀利的眼睛在外。

    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件染血的杏黄凤羽丝袍,那是皇后才可穿的贴身中衣。

    宋怀恩接过那件血袍,霍然抖开。

    丝袍已被鲜血染透,却仍清晰可见,衣上写满字迹,笔触纤秀飘逸,风骨若神。

    這是胡瑶的衣,子澹的字,襟下赫然盖着鲜红的玉玺。

    ——将密诏写在皇后贴身的中衣上,由宫婢穿了,躲过宫门盘查,一路潜逃出宫,分头带往北疆和东郡,向胡氏求援。除了北疆有胡光烈十万部众,东郡尚屯有胡氏三万旧部。此举兵行险着,孤注一掷,以子澹的优柔,只怕是想不到的。

    血衣尚未干透,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直扑鼻端。

    子澹猛的掩住口,转过头,全身颤抖。他素来厌憎鲜血,却从未见他如這一刻的恐惧。

    “臣在北桥驿外三里,截获潜逃的宫婢与其同犯,搜遍车驾不见可疑,其后自随行仆妇身上发现御用之物。徐副统领往东面追击,也已捕获逆贼,现正快马回驰。”魏邯俯首禀来,声如寒冰,“一众逆贼共七人,无一漏网。”

    “可有留下活口?”宋怀恩冷冷道。

    魏邯一顿,“三人就地格杀,两人自尽,余下两名活口已严密看押。”

    言毕,他与宋怀恩双双望向我,缄默不语,几乎与殿中阴影融为一体,却似两把出鞘的刀,杀气森森迫人,竟让我透不过气来。

    我咬牙转头,再不看子澹一眼。

    “乾元殿总管何在?”我厉声道。

    内侍总管王福疾步趋入,伏地跪倒,“老奴在。”

    “取玉玺来。”我扬手将诏书掷在他面前,“传旨,废皇后胡氏为庶人,即刻押入冷宫。”

    屏风后,两名内侍如幽灵般现身,一左一右上前。

    王福臃肿肥胖的身躯此刻矫捷异常,大步趋近御座,对子澹一欠身,“皇上,老奴得罪了。”

    左右内侍按住子澹,王福上前,搜出子澹贴身所藏的玉玺,重重按上那道诏书。

    子澹僵如石雕,任凭摆布,只目不转睛望定我,一双眼里似要滴出血来。

    我猝然转身,紧紧闭上眼,“魏统领,即刻将胡氏一门下狱,肃清其余逆党。”

    “属下遵命。”魏邯屈膝一拜,立即折身退出,与王福一同往昭阳宫而去。

    我缓缓回身。

    子澹颓然垂首,直勾勾盯着地面——在他脚下,是那猩红刺目的血衣。

    他死死盯着那血衣,猛的缩回脚尖,伏在御座上,弯腰呕吐,肩头阵阵抽搐。

    我一呆,心口猛的抽痛,再不能自制,奔上前去扶住了他。

    他抖得那样厉害。

    “传御医,快传御医——”我转头对宋怀恩喊道。

    子澹剧烈喘息着,猛然挣脱我的搀扶,反手一掌掴来。

    耳边脆响,眼前金星缭乱。

    我跌倒在御座下,怔了,僵了,仿佛不会动弹。

    脸颊火辣,唇间腥涩,都抵不过心口似被尖刀剖开的痛。

    子澹目不转睛地看我,眼底一片空洞,唇角却是一丝冰冷微笑。

    呛的一声,剑光划过,一柄长剑挡我与子澹之间。

    宋怀恩的身影挡在面前,手背青筋凸绽。

    ——子澹,我欠你的何止這一掌。

    恨也罢,憎也罢,只要是你给的,我都受着。

    我恍惚笑了笑,抬手拭去唇边的血丝,勉力起身。

    宋怀恩伸手来扶,被我挡开。

    我淡淡道,“皇上龙体欠安,今日起,即在寝殿静养,任何人不得惊扰。”

    踏出乾元殿的刹那,我再不能支撑,脚下一软,竟迈不过那道门槛。

    “王妃!”宋怀恩的手,稳稳托住我手臂,将我扶住。

    他忧切目光,透出无比坚毅,让人心安。

    “信使已赶往北疆,快马昼夜疾驰,不出七日,密函便可送达王爷手中。眼下还需支持少顷,京中一切有我,王妃千万保重!”

    我心中感激,却不知如何表达,只浅浅一笑,“多谢你,怀恩。”

    九重宫阙渐起了晚风,天际沉沉,似阴晦欲雨。

    远近的宫院已经掌灯,点点灯火在夜色里。

    “是否要去昭阳宫?”宋怀恩问道。

    去昭阳宫做什么呢,炫耀我的胜利,还是欣赏他人的失败?

    我惨然一笑,胡瑶并没有做错,她的选择和我一样,只不过是为自己,为所爱之人争得生存与尊严,清除一切障碍和危险,即使不择手段,也要活下去。

    如果不是在這样的境况中相遇,我和她,或许会是知己。

    “不必再去昭阳宫,一切由你做主,我累了,回府罢。”我黯然转身,登上鸾车。

    正欲启驾,却见王福急匆匆自昭阳宫方向奔来。

    “启禀王妃,皇……废后胡氏,方才受惊晕道,似有临盆之兆。”
正文 血冷
    灯火通明的昭阳殿内,宫女医侍各自奔忙,人人低眉敛色。栗子小说    m.lizi.tw

    除了殿内隐约传来的呻吟,再没有别的声音,殿上静得可怕,呻吟声断续入耳,令人心悸。

    殿外是甲胄森严的禁军,严阵以待,夜色如铅似铁,黑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在我记忆里,這万古寂寥的昭阳殿,第二次迎来新生命的降临。

    明贞皇后曾在這里生下了子隆哥哥的儿子……那一天,依稀也是宫倾朝变,天地易色。已经多少年了,眼前仿佛还看到白衣萧索的谢皇后,怀抱婴儿,向我下跪托孤。如今靖儿废了帝位,远在封邑,病况渐有起色,总算保得一世太平。宛如姐姐的嘱托,我算是做到了,还是辜负了?子隆如今是否已转生民间,如愿以偿地做一回庶民,自由自在度过一生?

    我对着一盏宫灯,恍恍惚惚出神,不觉陷入往事纷纭。

    蓦然间,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传来,惊得我全身一震。

    這声音稚嫩娇弱,仿佛小猫儿一般。我顿时心跳加剧,只盼上苍怜悯,一定要是女孩儿!

    廖嬷嬷匆匆步出内殿,屈膝跪倒,“皇后产下小皇子。”

    耳中轰然一声,最后一线幸运的祈望也破灭。

    皇子……终究是个小皇子,终究要逼我做此抉择。

    我跌坐回椅上,茫然抬头,只觉這昭阳殿从未如這一刻阴森迫人。

    凤檐鸾梁,宫锦垂幔之间,憧憧摇曳的阴影,似乎是皇族先祖,历代皇后,不散的阴灵。

    此刻他们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俯视着這个身上流淌這一半皇族之血的女子,是否要亲手扼杀這末代皇朝,最后的血脉。

    ——“留女不留男”,当日萧綦允我的五个字,给這婴儿留下了半线生机。

    我始终抱着這一线希望,祈望上天垂怜,让胡瑶生下女儿。

    而另一半生机,亦早在秘密筹划之中。

    许久以来,我一直心心念念想着,如何为子澹和他的妻儿留下生路,将来如同靖儿一样,远离深宫樊笼,去一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安度余生。

    及至今日之前,我仍是如此筹划——若胡皇后产下皇子,即将孩子秘密带出宫廷,以奶娘之子的身份匿藏在王府,对外只宣布小皇子夭折。待子澹禅位,远赴封邑之后,再将小皇子送回,以义子的身份承欢父母膝下。

    然而密诏事败,胡氏灭门,子澹那一记恨绝的掌掴,给我的全盘筹划带来致命一击。

    我的一厢情愿,终是错了,彻底的错了。

    子澹不是靖儿,不是任由人摆布一生的孩子。

    夺位之恨,灭族之仇,终此一生再也不能化解。

    子澹和萧綦,胡瑶和我,注定永世为敌。

    如今這婴孩尚不知人间悲欢,然而多年之后,他将会变成怎样?他可知道,从降生的這一刻起,便已背负上父辈的仇怨——血脉不绝,仇怨不息!

    “王妃!”廖嬷嬷低声唤我,“皇后产后虚弱,尚在昏迷之中,小皇子不足月早产,先天不足,眼下看来赢弱堪忧。栗子小说    m.lizi.tw”

    我心里紧了一紧,“把孩子抱来,让我看看。”

    “是。”廖嬷嬷应声而去。

    我沉吟片刻,“传太医进来。”

    奶娘步出内殿,怀抱一只明黄襁褓,到我跟前跪下,小心翼翼举起襁褓。

    襁褓内裹着的婴孩,并不啼哭,只发出微弱的嘤嘤声。

    我颤颤抬手,正欲从奶娘手中接过,蓦然瞧清楚了孩子的面容——那轮廓口鼻,与子澹如出一辙,然而眉眼却像极了胡瑶。

    他仿佛感应到我的目光,细细的睫毛一抖,竟睁开了眼。

    刹那间,我错觉,眼前晃过一双凄怨的眼睛,毒芒一般刺进我眼底。

    那分明是胡瑶的眼,却又似是胡光远,那个落落英朗的少年,那个自尽在狱中的少年。

    奶娘看我伸出手,却僵立在原地,便欲将襁褓递入我手中。

    “不要过来!”我一震,踉跄退后,广袖拂倒了案上宫灯。

    宫灯翻倒熄灭,眼前骤然昏暗。

    “奴婢该死!”奶娘吓得伏地叩头,抱了婴孩,颤颤不知所措。

    孩子似被惊吓,也发出微弱的哭哼。

    我连连退后数步,方敛定心神,抚着胸口,竟不敢看向那小小襁褓。

    周遭宫灯摇曳,却照不见我的面容,只有隐在阴影中,才觉得安全。

    “王妃,太医到了。”廖嬷嬷望向我身后,面色惊疑。

    听得靴声橐橐,我转身看去——来的不只是三名太医,当先一人,却是宋怀恩。

    我倒抽一口凉气,抬眸望向宋怀恩,堪堪对上他冷静的目光。

    這冷静到近乎残忍的目光,连死亡亦不能使之动容。

    “太医已到了,是否立即为小皇子诊治,”宋怀恩低下头去,“请王妃示下。”

    我的目光缓缓自那三位太医脸上扫过。

    孙太医、徐太医、刘太医,原来是他们。

    连我亦不知道,這三位德高望重的国手,竟也是投效萧綦的人。

    萧綦果然早已将一切都安排好了。

    若要让一个初生的婴儿夭折,还有谁比太医更容易办到?

    這孩子,是生是死,只在他们举手之间。

    宋怀恩一言不发,等待我的示下。栗子网  www.lizi.tw

    若我不允,他当如何?若我强行抱走孩子,一如最初的计划,将他安全藏匿起来,然后又当如何?即便這孩子平安长大,等待他的命运又是如何?

    冷汗涔涔而下,脑中混沌一片,再也想不下去,只觉颓然无望,一路盘算到头都是错,错,错!可如何又算是对?恍惚十年,是非对错,谁来为我分个清楚?

    一名侍女匆匆步出内殿,跪下道,“启禀王妃,皇后娘娘醒来了,询问小殿下……”

    “大胆!”宋怀恩断喝,“废后胡氏已为庶人,胡言犯上者,廷杖三十!”

    侍女吓得呆若木鸡,连求饶也不会了,一旁侍卫当即上前将她拖出。

    周遭宫女俱已惊骇得跪了一地,个个战战兢兢。

    宋怀恩低头,“请王妃速做决断。”

    我疲惫地闭上眼,在仇怨里偷生,或是在无知无觉时死去,哪一种算是仁慈?如果终有一日,這个孩子将要带来新的杀戮与动荡,或许是萧綦,或许是我的澈儿,总有一个人要与他为敌——那么,我宁愿這个人是我,宁愿這杀孽由我来背负。

    我的身体里,留着一半皇族的血,和這个孩子相同的血。

    就让這血脉断绝在我手中,一切归零。

    “请太医为殿下诊脉。”我转身,一步步走向昭阳殿外。

    步出殿外,夜色如墨,远近殿阁的轮廓森然。

    我缓缓回身,望向昭阳殿深处。

    往事如雪山崩塌,轰然奔涌,将我湮没。

    曾经,我在這里蹒跚学步,垂髫弄琴,承欢姑姑膝下;曾经,我在這里初见子澹,两小无猜,度过最纯净的年华;曾经,我在這里接受赐婚,命运从此扭转,踏上這条不可回头的路;曾经,我在這里拘禁了姑姑,背叛了亲族,双手第一次沾染鲜血;曾经,我在這里看着谢皇后殉节托孤……今日,我在這里,废黜了子澹的皇后,处死了他的儿子。

    巡逻侍卫惊起一群乱鸦,刮喇喇飞过宫墙。

    鸦声凄厉,声声如泣。

    “徐姑姑……”我茫然唤道。

    “王妃!”却是宋怀恩的声音。

    我有些恍惚,侧头看他半晌,才记起徐姑姑并不在身边。

    他似乎在説着什么,我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扶了廊柱,我摸索着走了两步,背靠凉沁沁的雕柱,缓缓滑坐在地上。

    宋怀恩伸手来扶,想将我搀挽起来。

    我摇头,蜷起膝盖,将脸深深埋在膝上。

    很冷,很累,再没有力气説话,只想就這样睡去。

    恍惚间,是谁的臂弯将我抱起来,有微微暖意,却不是我熟悉的怀抱……萧綦,你去了哪里,怎么這样久了,还不回来。

    前面是熊熊火光,背后却是万丈深渊,进退都是凶险,恍惚似回到宁朔,再一次孤身高悬断崖上,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远远向我伸出手来。

    我不顾一切奔去,陡觉身子一空,急遽下坠。

    “萧綦!”我脱口惊呼,睁开眼,却见绣帏低垂,晨光初透,哪里有他的影子。

    回忆起方才的梦境,周身却是忽冷忽热,汗透中衣。

    我拂开帏帘,扶了床柱下地,阿越掀帘进来,忙为我披上外袍。

    “我怎么睡了這样久。”我茫然走到窗下,推开长窗,清凉晨风扑面而入。

    阿越卷起垂帘,“哪里久了,您夜半才回府,這才歇了两个时辰不到。”

    “那也太久了,眼下一刻也耽搁不起……”我蓦的顿住,目光越过回廊九曲,直望见庭前那伫立的身影,“那是——”

    “是宋大人。”阿越低声回道,“昨夜护送王妃回府后,宋大人一直守在這里,不曾离开。”

    我怔怔半晌,不能开口。

    那身影沐着晨光,仿佛金甲神兵一样护卫在那里。

    我略略梳洗,绾起发髻,推门而出,走到他身后。

    “怀恩。”

    他肩头一震,回身看我,旋即俯身欲行礼。

    我伸手虚扶,指尖在他袖上拂过,旋即收回,身份礼节于无形中隔出应有的疏离。

    他一如往常的淡然问安,拘谨守礼,只字不提昨夜的惊心动魄,也不提眼下的紧迫局面。

    晨光中,一切都显得清净和煦,仿佛昨夜只是一场噩梦,已在晨光中散去。

    我凝视他,浅浅笑道,“多谢你,右相大人。”

    他亦微笑,“不敢。”

    “我似乎总在谢你?”瞧着他端肃的样子,我不觉笑了。

    “我亦总是惶恐。”他笑起来,露出一口皎洁的白牙。

    這是他第一次同我説话,没有自称属下或卑职。

    一路沿曲廊去往书房,他总垂手跟在我身后,一步之遥之外。

    他一直都在這里,在我触目可及的地方,不会离开,也永不会靠近。

    不觉已是十年,昔日锐气勃发的少年将军,如今已经位极人臣,儿女绕膝。

    当日在洞房门口,怒掷盖巾的新嫁娘,如今又变成了什么样子,大概,我也已经老去了许多罢——恍惚记起,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照过镜子,一时竟想不起自己的容貌。

    不只年华易变,还有很多都变了,丢了,再要不回来了。

    历经了诸般流离之后,依然还在身边的,犹为可贵可重。

    小皇子薨于寅时初刻。

    哀钟鸣,六宫举丧。

    卯时三刻,胡氏一门及相关涉嫌某逆者七十三人,全部拘拿入狱,老少无一漏网。

    乱世之中,强者生,弱者亡,即便煌煌如王谢之家,也随时可能覆亡。

    這便是,与权力颠峰一步之遥的差别。

    多少人觊觎這九五之尊,又有多少人是身不由己,若非登上至高处,便只得任人鱼肉。

    我手书的密函已经飞马送往萧綦手中,如今胡氏既诛,皇嗣已绝,子澹逊位终成定局。

    而禅位,也是子澹最后的生机。

    九锡颁赐,已是禅位之先兆,只待萧綦班师回朝,便可行禅让之典。

    我命宋怀恩着手准备禅代之议,同时让硕果仅存的宗室耋宿,纷纷上表陈情,自请归邑终老。

    一切都按照我们的意愿,一步步推行下去,可谓万事俱备,只等萧綦回朝。

    然而,他分明已接到我的密函,却迟迟不肯班师。

    豫章王大军攻克南突厥王城之后,并不回师,仅休整五日,即由萧綦亲率,一路进逼,横越了南北突厥之间,那片人迹罕至的苍茫雪岭。中原大军的铁蹄,第一次踏上漠北的寒土。

    那里是突厥人发源的地方,在那极北苦寒之地,连突厥人都不愿意久居,是以世代南袭,不惜发动无数次的战争,也要在温暖的南方占据一方丰沃之地。

    除了北突厥人,再没有异族到达过那片土地。

    如果侵占了那片大地,便意味着,突厥人失去了最后的家园,意味着投降和灭亡。

    這个纵横北方数百年的强悍民族,历代与中原对抗,即使一次次遭遇抗击,几度败退大漠,始终能以强韧的生命力,卷土重来,一次次崛起在北方,成为中原永久的威胁。

    這个民族,犹如草原上的野草,似乎永不会灭绝。

    然而,這一次,史册似乎将在萧綦的手上彻底改写。

    冬天即将来临,极北大地将要面临长达五个月之久的冰雪封冻。

    突厥视短,所利在战,初锋勇锐,难以久持。

    谢小禾率五万步骑进踞大阏山,已断绝了突厥人粮路。

    若旷日持久,将敌军围困在死城之中,粮草难以为继,其锐气必竭,士气摧沮,即使不费一兵一卒,也能将突厥人活活困死。

    自古至今,多少名将霸主,都曾挥师北伐,欲图踏平胡虏,一统南北。

    以萧綦的赫赫武勋,已达前无古人之地。

    然而万仞高山只差一步登顶,他毕生渴切的不世功业,终于近在眼前——此时此刻,已没有任何力量能够令他放手。
正文 忠奸
    夜阑更深,万籁俱静。栗子网  www.lizi.tw

    我屏退了侍女,独自哄着两个孩子入睡。潇潇自顾玩着自己的手指,澈儿已经睡着。睡梦里,小小人儿却还微蹙着眉头,看似一副严肃的样子,依稀有萧綦的影子。想要亲吻他的小脸,却又怕将他惊醒。我伏在摇篮前,凝望這一双儿女,越看越是甜蜜,越看越是怅惘。不觉流年暗换,自我嫁与萧綦,已经十年了……十年,人生又复几个十年。

    从十五豆蔻到二五芳华,以懵懂少女嫁入将门,随了他一路走来,为人妻,为人母,道不尽的起落悲欢,尽在這十年里。待要忆起,却又转眼即逝。

    回头想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将一生都托付给了這个男人,我竟记不起来。

    是在宁朔高台,生死一线间的惊魂倾心,还是离乱无援中的患难相与?命中注定与他相遇,竟从未没有抗拒的机会。而我真的抗拒过么?在他横剑跃马的一刻,在纵身跃下高台的一刻,我可曾有过犹豫抗拒?

    早在犒军之日,从看到他的第一眼,是否我已不知不觉将那个身影刻入心中?

    及至宁朔重逢,那个顶天立地的身影,比熊熊烽火更灼烫我双眼。

    “你是我的王妃,是与我共赴此生的女人,我不许你懦弱”——放眼世间男子,恐怕唯有他,能用這样的方式,去爱一个女人。這句话,竟成了我一生的咒,从此将我牵系在他身边,共进退,同甘苦,再没有怯懦退后的余地。

    眼前烛泪低垂,点点都是离人泪,催人断肠。

    “大人留步,王妃已经歇息了!”外面步履人声纷杂,惊乱我心神。

    “谁在喧哗?”我步出内室,轻轻拉开房门,唯恐惊醒了孩子。

    已近三更时分,门前竟是宋怀恩。

    月色下瞧不清他面容神色,却见他穿戴不整,似刚从家中一路奔来。

    “出了什么事?”我脱口问道。

    “王妃……”他踏前一步,手中握了一方薄薄的褚红色折子,那是,传递紧急军情的密折。

    宋怀恩直望着我,脸色从未如此苍白,连声音都与平时不同,“刚接到八百里加急军报,数日前北境生变,王爷率兵深入绝岭,遭遇突厥偷袭……失去音迅!”

    我懵了片刻,陡然明白过来,耳中轰然,分明见他嘴唇翕合,却听不清他説些什么。

    身边是谁扶住我,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一口气喘过来,我挣开身旁之人,伸手便去夺他手中的密折。栗子网  www.lizi.tw

    “眼下情势未明,王妃万不可惊惶……”宋怀恩急急道。

    “给我!”我陡然怒了,劈手将折子夺下,入目字迹清晰,我却看不明白,突然间一个字都不认得。身旁有人不停对我説着什么,我都听不清,只想看明白纸上到底写着什么。太吵闹了,周遭嗡嗡的人声吵得我头昏眼花,冷汗不断冒出……我一语不发,陡然折身奔回房中,将所有人都挡在了外面。

    灯下白纸黑字,一个个却似浮动在纸上,不断跳跃变幻,刺得眼眶生生的痛。

    萧綦接获密函,知胡氏谋逆之举,当即拘禁胡光烈,以阵前抗命之罪下狱。

    岂料还未动手,消息竟已走漏,胡光烈率领一队亲兵杀出大营,趁夜向西奔逃。

    萧綦震怒之下亲自率军追击,连夜奔袭数百里,深入绝隘,终将胡光烈部众尽数剿杀。

    回营途中,突逢天变异兆,暴雪骤至,突厥人趁机偷袭后军,萧綦率前锋回援遇伏,大败。

    退至山口,大雪崩塌,前锋大军已尽入山谷,就此失去踪迹,恐已遭遇不测。

    一行行字迹,渐渐浮动颤晃,却是我自己的手在颤抖。

    眼前昏黑,渐渐看不清楚,天地旋转,黑沉沉向我压下来。

    不可能,這不是真的,谁都可能失败,萧綦一定不会!他就是神,是不可被打败的战神!什么叫“失去踪迹”,分明是胡説,只不过暂时受暴雪所阻,他一定会平安回营,一定不会有事!我拼着最后的意志撑住桌沿,心底里仿佛有个声音微弱而清晰,“他一定会回来……我要等着他回来!”

    不能這样,我不能现在倒下去,倒下就再也站不起来。

    门被推开,他们一脸惶急地硬闯进来。

    谁的声音带着哭腔,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茫然回头,“你哭什么?”

    眼前是宋怀恩和徐姑姑,好似都被我的神色震住,呆在那里。

    我盯着她,“王爷好好的,你哭什么!”

    “出去。”我抬手指着门口,“都给我出去。”

    我要好好想想,這一切不该是這样,不能是這样,一定有哪里不对,一定是出错了,是他们弄错了。可是,哪里错了,我偏偏想不出来,分明觉得不对,脑中却又一片空白。再想不起其他,满心都是萧綦,萧綦,萧綦……你怎么可以出事,你答应了我,会好好的回来,会在孩子们会叫第一声“爹爹”之前回来。

    眼前影影绰绰,快要看不清他们的样子,我扶着桌沿,勉力让自己站稳。栗子小说    m.lizi.tw

    “事已至此,万望王妃节哀!”宋怀恩双目赤红,踏前一步,欲来扶我。

    “住口!”我狠一咬唇,抓起桌上茶盏掷去,被他偏头闪过,砸碎在门边。

    他呆了呆,低头,默不作声地退开。

    徐姑姑跪了下来,哀求我珍重。

    突然间哇的一声,是潇潇被惊醒了,紧跟着澈儿也大哭。

    我一震,奔进内室,一眼瞧见两个孩子,全身力气顿时像被抽干,软绵绵跌在摇篮边,连抱他们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徐姑姑跟进来,慌忙抱起潇潇,一面伸手拍哄澈儿。我直勾勾望着她,望着两个孩子,却什么也做不了,陡然被绝望湮没。侍女进来抱了两个孩子出去,徐姑姑含泪将我拥住,“我可怜的阿妩……”

    任由她抱着我垂泪,我却一点眼泪也没有,整个人都已空了。萧綦,你怎么能這样……那日在信函里,我还絮絮叨叨写道,潇潇很聪明,很会学语,大概不用多久就该学会叫爹爹了。虽然从未写过一句催促的话,可字里行间,何处不是殷殷,何处不是相思。

    萧綦,难道你看不到我的心思,看不到我的挂牵?

    我顿住,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怦然击中心头。

    密函,是密函。

    我蓦的一震,刹那间心念百转,缓缓推开徐姑姑,“你出去,我没有事,让我一个人静静!”

    徐姑姑呆了一呆,颤巍巍起身,佝偻着身子退开,外面宋怀恩和左右人等全都退得干干净净。

    我按住额头,脑中一片纷乱,隐约有极重大的事情突突欲跳将出来,却抓不住端倪。

    密折里提到,萧綦知胡氏谋逆,下令拘禁胡光烈,治以贪弊之罪。然而我在密函里,分明告知萧綦,胡氏谋逆一案尚在刑讯中,为免动摇人心,暂且压下,尚未定案。萧綦行事缜密,为免动摇军心,理应不会向军中透露胡氏谋逆之事,否则也不会仅以贪弊之罪拘禁胡光烈。既是如此,那写密折之人,又如何得知胡氏谋逆一事?我的密函,同时也是家书,有涉私情,萧綦决不会再让第二人看到。除非密函早已落入他人之手,抑或是……萧綦故意如此!

    我站起身,扑到案前,那密折仍摊开在灯下,一字字凝神看去,并无丝毫异样,凑近灯下看了又看,仍无发现。

    外面隐隐传来宋怀恩和徐姑姑的声音,似乎是宋怀恩欲进来探视我的情形。

    惶急之下,我竭力思索往日蛛丝马迹的提示,心中蓦然一动——我曾按九宫洛图自制了猜字的游戏,闲来以此为乐,考较萧綦的眼力。不管我怎么改变排布,他每次都能找出,唯有一次挖空心思的布置,终于难住了他。当时他曾笑谑説,你若是做间者,只怕无人能破解你的密信。

    我心口剧撞,回想当时的排布序列,以手指按了文字一行行找去。

    第一个字是“有”,第二个字……我凝神找去,细汗渗出掌心,越急越没有头绪,蓦的灵光一闪,一个“变”字跃入眼中!

    有变!我猛然捂住口,不让自己惊呼出声。

    后面又找到了两个字,连起来正好是,“有”、“变”、“速”、“归”。

    ——是萧綦,果然是他,故意在文字里现出破绽,引起我警觉,再以這样的方式向我示警。

    刹那间,仿佛经历了一次生死轮回,从无底深渊重回人间,重又得见光明。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压过一切恐惧震惊。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只要知道他活着,别的,再也不足为惧。

    這般隐秘小心,是为了防范谁?

    是谁得知萧綦失去“音迅”,立刻就相信他已经遭遇不测,迫不及代要确认他的死亡?

    正自惊疑忐忑间,徐姑姑已捧了密折进来,我忙问道,“宋大人何在?”

    “宋大人还守在外面。”徐姑姑忐忑道,“王妃,這折子可有不妥?是否要奴婢请宋大人……”

    我断然道,“不必!你且出去留住他,就説我悲伤过度,一时神志不清。”

    “是。”徐姑姑惊疑不定,仍是转身而去。

    待她出去,我才颤颤展开密折,

    外面有脚步声逼近内室,我立刻将密折凑近烛火,火苗窜起,舔噬了字迹。

    “宋大人,不可惊扰王妃!”徐姑姑的声音传来,已经近在门口。

    我一挥袖,打翻烛台,引燃桌上书册,连带那密折一起烧了起来。

    门开处,宋怀恩与徐姑姑都被火光惊住,身后侍女一片惊呼。

    “王妃小心!”宋怀恩一步上前将我拉开,徐姑姑惊叫着唤人扑火,而桌上俱是书册,遇火即着,早已将密折烧成灰烬。

    宋怀恩强行将我架开,半拖半抱地带出内室,我跌伏在他臂弯里,终于失声痛哭。

    徐姑姑与左右侍女跪了一地,哭作一团,一时哭声不绝。

    “王爷为国捐躯,浩烈长存。然而眼下局势危急,王妃务必节哀,以大局为重!”宋怀恩满面沉痛。

    我掩面惨笑,“还説什么大局,王爷都不在了,我还争這些做什么?”

    徐姑姑膝行上前,泪流满面,“还有小世子,还有郡主,还有這许多人等着你,阿妩……”

    “难道王妃就眼睁睁看着朝廷大乱,看着王爷辛苦半生的基业毁于一旦?”宋怀恩握住我的肩。

    我抬眼定定看他,看這张熟悉的面孔,這张眉锋眼角都写满“忠义”的面孔,忽然有刹那的恍惚。

    “如今王爷一去,军中朝中群龙无首,诸将相争,随时可能酿生巨变。”他一脸忧切,语含悲慨,“王妃务必早做打算,怀恩愿誓死保护王妃和小世子周全!”

    我惨然闭上眼,蓦的长跪在他跟前。

    他一惊,忙也跪下,“王妃,你,這是做什么?”

    我抬起泪眼,哀哀望着他。

    他张了口,一时怔怔不能言语。

    “怀恩,如今我能托付的人,只有你了。”我身子颤抖,眼泪滚滚落下。

    他目光变幻,直直看我,终于长叹一声,重重叩下头去,“怀恩誓死追随!”

    我凄然道,“如今军中,论威望才德,只是你堪服众望。”

    他踌躇道,“话虽如此,但要号令六军,也非易事,除非有王爷的虎符在手……”

    我低头,心中彻底冰凉一片,最后一丝侥幸的希望也灰飞烟灭。

    怀恩,真的是你。

    心中惨淡到了极处,反而没有恨意和愤怒。

    萧綦手中虎符,一式为二,除了他自己握有其一,另一枚便藏在我手中。

    這是萧綦出征之前,留给我最重要的东西。

    名义上凭此虎符即可调遣天下兵马,但实际可供我调遣的兵马,也不过是留守京郊的十五万驻军。

    当日我还与他笑言,我一介女子,身无军职,拿了虎符也调遣不了天下兵马。

    然而,這虎符若是落在宋怀恩手中,其力之巨,自不可同日而语。

    他本已官至右相,在军中多年,威望隆厚,如今胡唐二人均已不在,萧綦一死,自然唯他独尊。

    只待虎符到手,便可顺理成章接管兵权,更挟天子以令诸侯,取萧綦而代之。
正文 迷局
    低头,再到抬头,只短短一瞬,心中却已回转过千百个念头,仿若过了一生那样漫长。栗子小说    m.lizi.tw

    眼下已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再没有退路,我只能将计就计,押上全副身家性命,与宋怀恩赌這一局!

    我抬起头,未成语,已泪流满面,“往后,我与這一双孩子,生死祸福都全赖于你了。”

    “怀恩不敢!”宋怀恩一震,目光灼灼地凝视我,口称不敢,眼底却分明有掩饰不住的亢奋,“怀恩旦有一口气在,绝不致令王妃受半分委屈!”

    我含泪看他,身子一晃,借势就要跌倒。

    他抢上前来,猛的将我揽住,当着左右侍女,就這样将我揽在怀中。

    从他身上传来的体温,只是令我愈发寒冷,背脊上仿佛贴着一条冰凉的蛇,随时会啮人。

    這双手臂,曾经一次次扶助过我,徽州一战的情景恍若就在旧日。這些年一路走来,我怀疑过许多人,猜忌过许多人,唯独没有防范过他。

    一夕之间,最可信任的朋友,已成了最危险的敌人。

    隔了层层衣衫,我仍觉察到宋怀恩的心跳,如此急促纷乱,他的手臂也有些微颤抖。

    “眼下不是伤心的时候,恳求王妃千万振作,趁消息还未走漏,提早部署,以保周全。”他扶住我双肩,目光殷切,甚至有那么一丝诚恳。

    我闭了闭眼,强作镇定,拭去泪痕,“不错,王爷辛苦半生打下的基业,绝不能就此崩毁。”

    他满目的心痛怜惜,竟像是真的一样。

    我戚然望定他,“宋怀恩,你可愿立誓,无论身在何位,终生庇护世子与郡主周全,庇护豫章王府,永不侵害我的族人?”

    他放开手,缓缓退后,脸上因激越而涨红。

    我迫视他,“宋怀恩,你可愿向我立誓?”

    他凝望我,额头青筋凸跳,僵立半晌,断然单膝屈跪,以手指天,“皇天在上,宋怀恩立誓效忠王妃,终生庇护王妃、世子、小郡主周全,永不侵害王妃亲族,如有违誓,天诛地灭!”

    话音掷地,四下静穆,月光穿过廊檐照在他的脸上,光影浮动,明暗不定。

    我咬唇,对他戚然一笑,“但愿你永远记得今日的誓言。”

    他的目光灼人如炙,终于不再有隐忍的沉静,第一次這样肆无忌惮地看我,与往日判若两人,再也不是那个影子一般的存在——终于不必再隐没于萧綦的身后,永远被萧綦的光芒所掩盖。小说站  www.xsz.tw

    “我将王爷的虎符交付予你。”我缓缓道,“由你接掌天下兵马,传令北伐诸将班师回京……大军抵京之前,密不发丧,不得走漏消息,以免朝野动摇。”

    宋怀恩俯首,“谨遵王妃令谕!”

    我疲惫地阖上眼,却听他道,“眼下情势危急,是否立即调遣京畿驻军入城部署,以防万一?”

    ——好快的心思,我暗暗心惊,脸上愈是不动声色,“一切由你作主。我這就入宫面见皇上,请皇上颁诏,任你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方可名正言顺号令六军。”

    他自然明白,一旦群龙无首,唯有挟天子以令诸侯,子澹仍然是一枚重要的棋子。

    “你一夜未眠,先歇息半日再入宫不迟。”他忽柔声道。

    顿时心中惊跳,几乎被這句话骇出冷汗,莫非他已觉察我的用心?

    抬眸却触上那熟悉的温和眼神,满是忧虑热切,似真正关切于我。

    “你的脸色這样差……”他直直盯着我,上前一步,抬手欲抚上我面颊。

    我立刻退后一步,他的手便那样僵在了半空。

    “你且去书房稍候。”我垂眸,疲惫地掩住脸,“我很累,容我稍事梳洗。”

    他张口欲説什么,终是沉默转身离去。

    踏入内室,我顿时无力软倒,倚在椅中,再没有半分力气。

    “王妃,真的要把虎符给宋大人?”徐姑姑满眼惊疑,不愧是久经历练的人物。

    “你看出端倪了么?”我惨然一笑。

    徐姑姑脸色苍白,声音颤抖,“不,老奴不明白。”

    我惨笑,“王爷还活着,只是,宋相反了。”

    徐姑姑身子一晃,簌簌发抖,再説不出话来。

    梆梆梆梆绑,敲更声传入耳中,已经五更天了。

    我撑了桌沿,咬牙站起来,“现在已不及细説了,徐姑姑,我要交托你两件事情,务必记好,立即照我的话做,不管有什么疑问,回头再説。第一、找个稳妥的人,立即带我的印信去见铁衣卫统领魏邯,让他点齐人马,去右相府等候我;第二、你亲自带着小世子和郡主去慈安寺,将我的手书带给静玄师太,余下的事情听从她安排。之后,除非我或王爷亲自前来,断不可让任何人得知你们的藏身之处。栗子网  www.lizi.tw

    徐姑姑颤声喜道,“王爷,王爷……果然平安?”

    我点头,眼眶酸涩发热,胸口似堵着巨石,泪水几度回转,终究没有落下。方才在宋怀恩面前,刻意示弱以消除他的戒备,当时泪如雨下,説哭便能哭,而此时却再无眼泪。有多久不曾流泪的?萧綦从前总取笑我爱哭,开心也罢,生气也罢,眼睛一眨便能掉下泪来。如今,我眼中却已干涸,连心底都逐渐变得坚硬,眼泪竟成了不可求的奢侈。

    “可是你呢,阿妩,难道你不随我们一同离去?”徐姑姑惶然握住我的手。

    我一笑摇头,“你不必担心,我自有打算。事不宜迟,趁宋怀恩被拖在书房,你速速从侧门离去,我也只能拖他這一时,一旦虎符到手,他很快会察觉我的打算。”

    “那时你怎么办?”徐姑姑惊问,“虎符真的要给他吗,那岂不是京城兵马都落入他手里?”

    “虎符是死物,人是活物。只要人在,总会有办法,若不交出虎符,便无法骗得他相信。若是此刻逼他翻脸动手,我们只有死路一条。”我反握住她双手,“你放心,王爷已经带着大军赶回,此刻应当已在途中了。”

    匆忙修书交给徐姑姑,送她离开,我又唤来阿越,让她秘密赶往江夏王府,接出哥哥的两个女儿,带她们赶往重华门等候。一切安排妥当,我更衣梳妆,仔细以胭脂染红眼眶,匀上一层细粉,让脸色死白如鬼,看上去果真像一个悲苦欲绝的寡妇。

    妆毕,我取了虎符,亲自前往书房。

    宋怀恩接过那火漆封印的匣子,迫不及待打开来仔细端详。

    他果然未能完全信我,若虎符作了假,只怕立时便会翻脸。

    “王妃以重任相托,怀恩必定誓死相随!”他难掩喜色,向我一拜到底。

    “有你在,我一切都不担心。”我勉强笑了笑,身子一晃,就此软软倒下去,佯装昏迷。

    宋怀恩慌忙传召太医。他急于控制京畿兵马,踌躇半晌,终是拿了虎符,赶往城东大营。

    待他一走,我立即唤来侍女,假扮成我躺在内室,隔了床幔谁也看不清楚。

    我悄然从侧门离开,轻衣简车,直奔右相府而去。

    以虎符诱他去城东接手京畿驻军,一来一去,足有两个时辰。

    趁此调虎离山之际,我已有足够的时间安排一切。

    车驾疾驰,从车帘的缝隙回望,巍峨的敕造豫章王府在晨光里渐渐远去。

    我猛的放下帘子,闭上眼,不敢再回头。

    這一去,生死成败都是未知。走的时候那样决绝,甚至没有回头多看一眼,连两个孩子被徐姑姑抱走的时候,我也仅隔着襁褓抱了他们一下。

    孩子和我,是萧綦最大的软肋。一旦宋怀恩得知萧綦未死,必会挟持我们为质。当务之急,我必须将两个孩子远远送走,确保他们平安,才可放手一搏。广慈师太是母亲多年挚交,将两个孩子交到她手中,有她和徐姑姑的照应,无论我是生是死,他们都可以安全避过此劫。

    而我,却不能,亦不会一同逃走。

    宋怀恩有了虎符,若再挟持子澹,颁下诏令,势必酿成大患。我唯有抢在他的前面,封闭宫城,以号角烽烟向京畿戍卫大营示警,揭穿他谋逆之行,才有希望稳住京畿守军。一旦翻脸动手,也只有宫城才是暂时安全的地方。毕竟是天家禁阙,宋怀恩不敢以武力强攻,否则便当真是谋反了。

    即便他横下心来造反,以宫城的坚固及八千禁军的抵挡,也至少能坚守三五日。多坚持一天,胜算生机便多一分。一旦萧綦亲自赶到,京畿守军必然倒戈归附,宋怀恩被夹击在城中,无异于自掘坟墓。

    疾驰颠簸的车驾,摇晃得脑中一片混沌。

    我紧蹙了眉,竭力理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却总有一个关键处想不透——到底,宋怀恩是不是早有预谋?

    一切转折的关键,正是那道煞费苦心的密折,若从這里开始回溯,密折确是出自萧綦之手,所述军情乃至他自己的死讯,都是他一手炮制。

    他送来這道暗藏玄机的密折,不只要给我看,更是给宋怀恩看——只不过,我看的是真,宋怀恩看的却是假,两者的用意截然相反。

    那么在密折之前呢,是萧綦一早落入了宋怀恩的阴谋,还是宋怀恩至此才踏入萧綦布下的局?

    前事如电光般掠过眼前,唐竞的突然造反,突厥的长驱直入,胡家的罪案,乃至对小皇子的处置……此时想来,关键处都有宋怀恩的身影。

    如果没有人里应外和,唐竞和突厥人能否如此顺利,又如此精准地算到时机,趁当时山道崩毁,北境军情无法传回而大举入侵?

    直到此时我才觉出疑窦,那么萧綦呢,他出征之前可曾对宋怀恩有过怀疑?究竟是什么时候,他才发现宋怀恩的阴谋?

    宋怀恩,在我们身边最亲近的人,也是距离那无上权位最近的人。

    面前一步之遥就是那天下至尊的位置,就有他梦想中的一切,只是面前却横亘着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峰。

    无望的时候,尚能埋头走好脚下的路,一旦面前那座山峰有了崩塌的可能,还会一如既往的低头吗?

    是自己动手推倒山峰,取而代之;还是甘愿一生低头,止步于山峰之前——宋怀恩,他是背叛者,亦是一个被诱惑者。

    心念百转,往日种种尽皆浮上眼前。

    唐竞死了,宋怀恩反了,然而胡光烈真的反了么?

    在這一场生死博奕中,如果唐竞和宋怀恩是共谋,胡光烈却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当日胡氏案发,牵涉甚广,宋怀恩密报所列,桩桩铁证如山,胡光远确实为谢侯所利用,串谋舞弊属实。我下令缉拿胡光远下狱审讯,却不料,他竟自尽在狱中。当时我即将生产,无法亲自入狱探视,前前后后都是由宋怀恩一手处置。及至产后数日,我也曾接到魏邯的密报,指宋相刑讯严苛,胡光远之死堪疑。

    彼时,我深信宋怀恩忠诚可靠,更严令太医遮瞒胡光远之死的真相,以免惊动远在边关的胡光烈,对魏邯的密奏也只当是他不明内情,只按下不发。

    从那时起,宋怀恩终于将刀锋指向了萧綦——先借舞弊案逼死胡光远与谢侯,诱使子澹与胡瑶写下密诏向胡光烈求援,进而挑动胡光烈与萧綦的不和,甚至逼反胡光烈,再借突厥人之手,内外夹攻,害死萧綦。

    眼下看来,宋怀恩不但与唐竞共谋,更与远在突厥的贺兰箴私下串通已久。

    最信任的朋友和最危险的敌人一旦携手,那意味着什么?

    我周身串起阵阵寒栗。

    可是,胡光烈真的反了么?他是被宋怀恩一手利用,还是,根本就是萧綦故意布下的障眼法?

    千头万绪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真相的轮廓已渐渐凸现,我却找不到奥妙所在,更猜不透其中的关键。

    枉自机关算尽,总有人算在你前面,纵然玲珑百变,也抵不过天意弄人。眼前迷雾重重,仿佛走在一条漆黑的羊肠小道,伸手不见五指,脚下却是无底深渊。

    唯一亮在前方的一点灯火,就是萧綦。

    我与他的命运,已经相融相连,犹如血脉筋骨,到死也不可分拆。

    走到這一步,就算他要弑天灭地,我也只能拔剑相随。

    我默默握紧袖中短剑,透过剑鞘,似乎仍有彻骨寒意从掌心传来。

    這把剑从宁朔一直随我至今,也曾霜刃饮血,救我性命于危难,也能取我性命于顷刻。

    我已做好最坏的打算,假如事败宫倾,我宁愿引剑自戕,玉石俱焚。
正文 诡断
    车驾停在右相府前。栗子网  www.lizi.tw

    魏邯接到我的密令,已经率五百铁衣卫精骑赶到,将右相府团团围住。

    当日以宋怀恩权倾朝野,魏邯犹敢一道密折揭举胡光远之死的疑窦——我从来都看不穿這个银甲覆面,沉默如铁石的魏邯,看不穿他铁面罩下那双阴沉的眼里,到底深藏着多少冷酷,多少忠诚。正如我从不知道,他为何会成为铁衣卫统领,何以成为萧綦最信任而又最神秘的心腹。

    能够成为铁衣卫的人,都是从萧綦近身侍卫中挑选的佼佼者,他们追随萧綦不下十年,身经百战,都是誓死效忠的勇士。凝望眼前這一个个黑铁重甲的将士,我第一次觉得“忠诚”這两个字,如此沉重而无奈。

    什么是忠诚,世间可有绝对的忠诚?

    以宋怀恩和唐竞,与萧綦同生共死十余年,一同出身于寒微草芥,踏着血路相携走来,一同登上权力的顶层。萧綦待他们,不可谓不厚。重兵相与,高爵相赐,没有半分对不起昔日弟兄。他唯一做错的,就是比他们站得更高。

    皇权之前,只有惟我独尊,再没有什么同袍情义。昔日可以同寝同食,同生同死的手足,一旦站在朝堂之上,就划下了森严界限。至高无上的王者,只能有一个。

    他们的忠诚,不能説是假,只是放在江山皇权面前,却太过微渺。

    我望着眼前這一个个热血的士兵,一张张年轻坚毅的脸,仿佛能感受到他们炽热的血液里,奔涌着的近乎疯狂的忠诚。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将毫不犹豫地拔剑擎弓,为了千里之外的豫章王,为了他们心中的神祗,效死搏杀,在所不惜。

    可是谁能知道,十年后,二十年后,他们若身登高位,饱受权势的熏陶,还会不会赤胆忠肝一如今日?

    晨光照在他们冰冷的铁甲上,熠熠生寒。

    “魏统领,动手吧。”我抬头望向右相府的大门,淡淡开口。

    铁衣卫冲入毫无防范地右相府,搜捕阖府上下,凡遇抵抗者一律就地格杀。不到一炷香时辰,即将七十岁的宋老夫人、七岁的长子、五岁的次子,连同两岁多的幼女和宋怀恩的两个侍妾一同锁拿,押到我车驾前。

    “宋夫人何在?”我环视這一众惶恐哭叫的老幼妇孺,唯独不见玉岫。

    “属下等搜遍府中各房,都不见宋夫人。”一名统领躬身回禀。

    玉岫性情敦淑,从来没有彻夜不归的习惯,一大早不应不在府里。

    我眉头一蹙,与魏邯对视一眼,魏邯转头对副将冷冷道,“押這两个侍妾去找,若再找不到人,就给我杀了這二人。”

    那两名娇滴滴的侍妾顿时尖叫哭喊,那绿衣美姬跌跪在地,指着一名瑟缩跪地的老者哭叫道,“昨晚是邓管事将夫人带走的,我们全不知情,大人饶命啊!”

    副将呛啷一声拔刀,抵在那老者颈边,“説,宋夫人现在何处?”

    那锦衣老者扑通跪倒,身如筛糠,“夫……夫人,被相爷关在书房密……密室里。小说站  www.xsz.tw

    魏邯立即令人押了那老者在前带路,片刻工夫,铁衣卫果然从门内押着一个鬓发蓬乱的妇人出来。

    “玉岫!”我脱口惊呼,定睛看去,這乱发如蓬,华服污损的憔悴妇人,脸颊高高肿起,眼睛红肿,赫然就是敕封一品诰命的右相夫人,萧玉岫!

    她身子一软,跪倒在我面前,颤颤抬起头来,“他还是动手了么?”

    我望着她脸颊的红肿淤青,心如刀割。

    玉岫惨笑不语,忽地跪行到我跟前,重重叩下头去,“他是一时糊涂犯了错,不关孩子们的事!王妃,求你放过几个孩子,玉岫愿意以命抵罪,替他受过!只求你饶了他,饶了孩子!”

    她额头撞在青石地上砰然作响,左右侍卫一把将她架开,她仍挣扎不休,直叫着“王妃,求你开恩——”

    魏邯箭步上前,翻掌为刃,切在她颈侧。

    我心头一紧,来不及开口制止,玉岫已经两眼一翻,无声无息软倒,就此昏迷在地。

    “宋夫人只是暂时昏迷。”魏邯面无表情地转向我,“一干人犯如何处置,请王妃示下。”

    我不语,缓缓扫视眼前這一众面孔,宋老夫人曾经被人蹒跚搀扶着,执意要亲眼瞧瞧我的孩子;那两个活泼的男孩子曾经被萧綦抱在马背上,教他们挽缰驰马;小小的女孩子曾经被我抱在怀中,咯咯笑着不肯再让她母亲抱走……這些人,曾经与我如此亲近,亲近得如同家人一般。

    我的目光扫过那两名侍妾,令她们陡然瑟缩低头,不敢看我。

    绿衣美姬的容貌似乎有些面善,我蹙眉略看了看她,终将目光转回昏迷的玉岫身上。

    心底千言万语,无尽苦楚,总算对着這个唯一可以倾吐的人,却没有机会开口。

    我暗暗捏紧双拳,一狠心转身,“全部带走!”

    身后老老小小哭喊成一片,都被合拢的车帘隔挡在外面。

    我一动不动坐在车里,用力握紧袖中短剑,掌心渗出冷粘的汗水。

    我与魏邯赶至宫门,三千铁衣卫已经在此候命。

    宫中庞癸统率的五千禁军,连同這三千精骑,就是我所能倚赖的全部人马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一个时辰已经过去,我抬头看了看天色,只怕宋怀恩也已赶到东郊大营了。

    “封闭宫门,燃起烽烟,鸣金示警。”魏邯斩钉截铁传令下去。

    沉重的宫门轰然合拢,护城御河上巨大的金桥缓缓升起。

    低沉的号角吹响,各处宫门落下重锁,甲胄鲜明的禁军戍卫刀剑出鞘,明黄旌旗高高飘扬在皇城之上。

    一股青色烟柱从宫中最高的凤栖台上腾空而起,直冲天际。

    這是宫中示警的烟讯,京畿四周驻军,一旦望见烽烟,便是接到入京勤王的诏令。

    我命人检查宫中水粮兵器,除禁军箭矢有限外,一应水粮充足,坚守半月都不在话下。

    各宫室殿阁都被封禁,宫人侍从未得传召一律不得擅自出入,以防起乱。

    一应部署周全,我登上城楼,眺望东郊方向,良久仍未见有烟尘自东面升起。

    魏邯在我身后冷冷一笑,“看起来,宋怀恩没這么容易得手。”

    我颔首微笑,不错,如若他顺利接手了东郊驻军,带领军队赶回城中,此刻东边天际理应看到万骑扬尘的沙雾。眼下已过了一个多时辰,不见驻军开拔的迹象,想来是驻军统领已经看到了我的烟讯,知虎符有疑,不肯听命。

    “魏统领,今日有你及诸位将士舍命相随,王儇感激之至。”我侧首,平静地笑看魏邯。

    面罩下的魏邯不辨喜忧,一双眼里仍是冷冰冰没有表情。

    我转身,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却听他低低开口,“王妃的勇气一如当年。”

    我一震,直直看向他的眼,這双眼,這个人,莫非……

    他眼睛终于有了一丝笑意,“不错,正是属下。”

    隔了這么多年,我几乎已经忘记,当年被贺兰箴挟持,从徽州至宁朔的一路上,那个奉了萧綦密令,乔装随行,暗中保护我的粗豪大汉。我不可思议地瞪着魏邯,竭力想从他身形相貌上,寻找当年的痕迹。

    “临梁关一战,属下大意中伏,身受重伤,本该按军法处死,王爷却留了我一条性命。”他缓缓伸手摘去了脸上白铁面罩,依稀熟悉的脸上赫然有一道狰狞可怖的疤痕横贯至颈,两鬓更已有了点点斑白。

    “至此之后,属下更名魏邯,再未以真面目示人。”他淡然一笑,重又将面罩戴回脸上。

    望着眼前這神秘的铁面将军,我竟心潮翻涌,一时不能言语。

    危难之际,重逢故人,往日种种似又回到眼前,陡然生出的狂喜和欣慰实在无法诉诸言辞。

    “王爷待属下有再生之德,重塑之恩,纵是粉身碎骨也不足报效万一。”他説完這句,一双冷眸重又回复冰冷神情,“属下旦有一息尚存,断不容叛贼踏入宫城一步。”

    我望着他,眼中渐渐发热,向他深深俯身。

    “王妃!”他慌忙阻拦。

    我依然坚持向他行了大礼,抬头望向這张铁面覆盖下的脸,“魏统领,多谢!”

    這样一份忠肝义胆,這样一个铁铮铮的汉子,顿时令我勇气倍增。

    至少,我知道,还有一个人,经历這许多动荡起伏,仍然守护在我们身边,仍然没有改变。

    仅此一点,已经何其珍贵。

    玉岫,是否也一样未变,我却不知道。

    她是伴随我一路走来的人,我亦眼看着她从懵懂少女,而至一品诰命夫人。

    凤池宫里,她已经醒来,被带到我面前。宫人已经侍侯她梳洗整齐,宝蓝宫装,丰髻低挽,形容却是越发憔悴,平日满月似的莹润脸庞蜡黄无光,左颊红肿未褪,淤青犹在。她神情恍惚地走到我面前,屈膝便跪,未开口,眼眶先已红了。

    我挥手让左右都退出去,只留我与她二人单独相对。

    “你起来,不必跪我。”我端坐在椅上,抿紧了唇,隐忍心中凄楚,腰间阵阵酸麻,几乎让我动弹不得。

    玉岫恍若未闻,仍是低头跪着。

    “也罢,既然要跪,也该是我跪你。”我点头,咬牙撑了扶手,膝盖一屈,重重跌跪在地。

    “王妃!”玉岫惊呆,扑上来搀扶我,我却已疼得冷汗涔涔,説不出话来,膝盖的疼尚不足道,腰间却似要断裂了一般,双腿酸麻得几乎失去知觉。自从生产之后,一直未能静养复原,腰间时常酸麻,每遇阴雨则疼痛难耐,仿佛失去知觉一般。太医一再叮嘱我静养,今日却车驾颠簸,引得旧疾发作。

    “玉岫,我对你不起。”我咬唇,望着她关切的面容,刹那间眼眶发热,模糊一片。

    “没有,没有,王妃你莫要這样説,玉岫当不起……”她更慌乱,好像又变回昔日那个怯怯的小姑娘,久已历练得干脆利落的口齿,浑然没了作用。她明明知道,此刻儿女的性命被我捏在手中,丈夫也成了我的敌人,却一如既往地关切我,回护我,十年都不曾改变。

    然而,我又为她做过些什么——许婚、诰封、还是那个豫章王义妹的名分?這些又有多少是真心为她打算的,多少是出于利益笼络的需要?仅仅如此,便令她感恩戴德一生。扪心自问,我如何当得起她這份感恩。

    她又扶又挽想让我站起来,我却半分力气也没有,索性握了她的手,笑道,“别费劲了,陪我坐会儿,我们已经很久没有這样聊天了。”

    她呆了呆,不再坚持,依言坐到我身边,仍不忘将椅上锦垫放在我腰后。

    玉岫比我年少三岁,如今看起来却似比我年长许多,俨然三旬妇人。

    “你胖了不少。”我蜷起膝盖,将头枕在膝上,侧首笑看她,记起她从前瘦弱的样子。

    玉岫低头笑,“奴婢都养过两个孩子了,哪里还窈窕得起来。”

    這么多年她总是不改口,在我面前依旧一口一个奴婢。她生养了一男一女,次子却是侍妾所生。当日宋怀恩纳妾,我很是恼怒,却因玉岫的沉默而无可奈何。饶是如此,我也不许萧綦送去贺仪,很久一阵子不给宋怀恩好脸色看。萧綦笑骂我偏袒护短,对王夙的姬妾不闻不问,却对别人纳妾深恶痛绝。

    记得当时,我回敬萧綦,“别人是别人,哥哥是哥哥,玉岫却不是旁人。這件事上,我就偏不讲理,偏不公道,对王爷你更是没公道可讲。”

    這句话事后却被阿越当作笑谈传给了玉岫,令得玉岫又哭又笑。

    這样的时候,我竟记起這件事来,不觉唏嘘。

    “他這些年待你如何?”我终究忍不住问了,這一句话压在心里许多年,从未当面问过她。

    玉岫怔怔半晌,眼眶一红,轻轻点头,泪水却溅落玉砖。

    我叹息,伸手抚了抚她面颊的红肿,“到此时,你还是不肯説他的不是?”

    玉岫别转头,颤声道,“他,他只是一时糊涂……”

    “你是何时知悉了他的密谋?何时被他囚禁?”我直视她,冷冷问。

    玉岫泪流满面,“我劝不了他,他説王爷总算走了,到底该轮到他了……”

    我反手抓住玉岫手腕,紧紧迫视他,“我问你,接到折子之前,他可有异常?”

    她低下头,只是哭,却不説话。

    “你究竟什么时候察觉他有异动?”我猛的直起身,惊得她直往后面缩,仍是哭着摇头。

    我攥紧她手腕,“胡光远一案,你可知道些什么?”

    玉袖顿时脸色煞白,颓然跪坐在地。

    无论我再怎样追问,她咬紧了牙,再不开口。

    我已然明白,她是不愿骗我,亦不愿説出宋怀恩的秘密。
正文 猜忍
    号角呜咽,鸣金示警之声从殿外传来,响彻宫城。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玉岫与我俱是一惊,未及开口,门外传来侍卫通禀,“魏大人求见。”

    “看起来,宋怀恩的动作也很快。”我望向玉岫一笑,她本已煞白的脸色却越发惨青。

    我扶了靠椅勉强站起,玉岫伸手来搀扶,被我拂袖挡开,两人之间顿时隔开一步之距。

    她呆了呆,伸着手,僵立在那里。

    “站在哪一边,由你自己选择。”我坐定,敛去温软神色,冷冷逼视她,“若是决定与我为敌,就拿出宋夫人的样子来!”

    玉岫咬唇不语,眼泪分明已在眼底打转,终是倔强地昂起了头。

    我不再看她,扬声命魏邯入内。

    殿门开处,魏邯按剑直入,白铁面具闪动森冷光泽,“禀王妃,宋怀恩执虎符接掌东郊大营约五万兵马,下令封闭京畿十二门,全城戒严,不得出入。”

    只五万么,我略略牵动唇角,问魏邯道,“其余九万如何?”

    “皆按兵不动,作壁上观。”魏邯声如金铁,“据报行辕大营略有骚乱,振武将军徐义康严令各营坚守,不得擅离职守,渐已平定营中大局。”

    好个徐义康,我暗自记下了這个名字,今日之乱若能平息,他当居功第一。

    我略一沉吟,问道,“宋怀恩的兵马,现在到了何处?”。

    魏邯道,“已入内城,正分兵两路,一路直扑宫门,一路屯守城外。”

    “往宫城来的一路,可知有多少人马?”我垂眸沉吟。

    “暂且不详。”魏邯低头。

    我点头道,“再探!告诉庞统领严守宫门,时刻备战!”

    魏邯领命而去。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玉岫微微发抖,强自镇定,下唇却已咬出血痕。

    我抽出袖中丝帕递过去,并不看她,“你猜,他的胜算有几成?”

    玉岫接过丝帕,捂住了唇,似乎下定决心以沉默与我对抗到底。

    “如果王爷还活着,他的胜算,你猜又有几成?”我转眸,看着她,淡淡开口。

    玉岫身子一晃,瞳孔骤然因震惊而放大。

    我静静看她,一言不发。

    她突然説不出话来,骇然盯着我,“怎会這样,折子上明明写了,王爷已经,已经……”

    “所以才能骗过宋怀恩,令他放松戒备,我才得以先发制人。”我微笑,凝视她双眼,“此所谓将计就计,宋夫人以为如何?”

    我要她明白,她的丈夫一早已踏入這个局,从一开始就没有了胜算。即便他能攻破皇城杀了我,夺下京城,也一样逃不出萧綦的手心,等待他的将是豫章王兵临城下,大开杀戒,血洗叛军。

    玉岫跌坐在地,脸色惨白,几近崩溃。

    殿门外靴声橐橐,魏邯刚退出不到片刻又急促而回,“禀报王妃,密探来报,宋怀恩令人包围豫章王府、江夏王府,未有所获,下令搜捕全城,凡周岁以下婴儿皆被带走。”我咬牙未语,身侧却一声低呼,玉岫紧紧捂住口,双眼含泪,肩头剧烈战抖。

    魏邯扫她一眼,继续道,“宋怀恩现正亲率两万兵马赶来,届时重兵围困宫门,恐怕宫外消息再难传递入内。”

    “无妨,该来的总归要来。”我扬眉一笑“魏统领,你可准备好了?”

    “属下与麾下弟兄,誓与皇城共存亡。”魏邯昂然直视我,那铁面罩下的眼睛灼灼发亮,恍惚回到昔年宁朔城外那个寒冷的夜晚,也是這样一双发亮的眼睛,在黑暗中出现,带着坚定与勇毅,对我説,“属下奉豫章王之命前来接应,务必保护王妃周全”

    在宁朔,在徽州,在今日,众多大好男儿,进可开疆拓土,退可尽忠护主,视生死如等闲,這便是追随萧綦麾下的铁血军人。栗子小说    m.lizi.tw

    宫门方向再次传来低沉的号角呜咽,魏邯匆匆离去。

    玉岫痴痴望着宫门的方向,脸色青白得可怕,却不再战抖流泪。

    死寂的殿内,她低垂了头,不辨神色,开口却是低涩沙哑,“胡光远是他杀的。”

    我不意外,亦不恼怒,只觉得深深悲凉。那鲁莽憨直的年轻人不过是一颗棋子,宋怀恩杀他以逼反胡光烈,令他做了第一个祭刀的亡魂。

    玉岫抬起头来,直直看我,那眼光竟看得我有些忐忑。

    她凄然一笑,“为了盈娘,怀恩早想杀他。”

    我一怔,“谁是盈娘?”

    她恍若未曾听见我的问话,自顾説下去,“怀恩带盈娘回府之日,胡光远就闹上门来,説是道贺,却差点动了手……這么多年,我还未见他那般暴怒失常。”

    我听得迷惑,似乎是为了一个女子,令胡光远与宋怀恩一早结下怨隙?

    玉岫望着我,神色古怪,似笑似哀,“盈娘不过是个歌姬,怀恩迷恋她已久,只因从前纳妾被你斥责,才不敢带回府来。那日在绮香楼,胡光远醉酒与他争夺盈娘,怀恩一怒之下便将盈娘带走。当晚胡光远便上门生事,名为道贺,实则讥诮。”

    我不耐听這争风吃醋的过节,正欲打断,却听玉岫缓缓説道,“若不是胡光远説出那句不知死活的话,怀恩也不会突然向他动手。”

    “什么话?”我惊疑道。

    玉岫幽幽望住我,“他讥讽怀恩説,都説這美人肖似豫章王妃,右相大人该不会对王妃心存妄想吧。”

    她的声音轻忽,入耳却似雷霆一般。

    我眼前惊电般闪过一张似曾相识地面孔,那个绿衣美姬……难怪觉得面善,那眉目分明与我的容貌有着几分相似。

    宋怀恩以妹婿的身份,与我素来亲厚,京中皆知他与豫章王是亦臣亦友,与王妃亦忠亦亲。

    当年暗藏的情意,应当已随流年淡去,然而胡光远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的一句,竟道破這桩隐秘……

    我心中突突乱跳,分明颈颊火烫,后背却又冰凉。

    玉岫的目光让我有如芒刺在身,不敢与她对视——她分明也已知情,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知道,又隐忍了多久?

    我猝然以手掩住了脸,缓缓坐倒椅中,只觉铺天盖地的巨浪从四面涌来。

    一浪接一浪的意外,接下来还有多少“意外”等待我去揭开,我一介凡人之躯还能承受多少的“意外”。

    玉岫戚然道出了盈娘一事的始末——

    那日胡宋两人当场动手,却不知是谁密报了萧綦。正当僵持之际,萧綦盛怒而来,迎面一掌掴得胡光远口鼻流血,宋怀恩上前领罪,萧綦却只看了一眼瑟缩堂下的盈娘,随即令侍卫将她绞杀。

    人死了,谁也不必再争,谣言之源也随之抹去。

    然而,宋怀恩出乎所有人意料,借着七分酒力,挺身维护盈娘,竟当面忤逆萧綦。

    僵持之后,萧綦终于放过盈娘,却罚怀恩在庭中整整跪了一夜,并立下禁令,谁若将当晚之事泄漏出去,死罪不赦。

    细想起来,隐约记得有一晚,萧綦至夜深才归,隐有怒容未去,问他却只道是军务烦心,当时我亦不曾深想。

    萧綦明知宋怀恩心气奇高,为人自傲,偏偏当众挫他锐气,也是暗中给他的警醒。

    普天之下,没有人能够与萧綦一争长短,无论是他手中江山,还是身边的女人,都不容旁人觊觎。

    萧綦有心削夺权臣兵权,已非朝夕之事。彼时正值胡宋党争最剧之时,宋怀恩野心勃勃,处处排斥胡党,极力想将军中大权一手揽过,已经引得萧綦不悦。

    而那一次的意气之争,无疑打破了萧綦与他之间本已脆弱的信任,也将他自己逼上了歧路。

    之后萧綦亲征,将胡宋二人分别委以重任,胡光烈领前锋大军开赴北疆,宋怀恩手握大权留守京中。

    表面看来,萧綦对左右肱股大将的信任,丝毫未因唐竞之叛而动摇,反而加倍倚重。对于宋怀恩,前有当众严责,施以惩戒;后又委以重任,给他无上信任,可谓是恩威并济。彼时,萧綦仍然给了宋怀恩最后一次机会。

    可惜宋怀恩终究被野心私欲所诱,铸下大错。

    玉岫望着我戚然而笑,眼角泪水滑落。

    我默然半晌,方艰难开口,“玉岫,今日一战,无论谁生谁死,我对你并无愧疚……唯独当年,明知一切还将你嫁与他,令我愧疚至今。”

    玉岫转过头,泪水簌簌落下,“你无需愧疚,当年是我自己甘愿。”

    我隐忍目中酸涩,缓缓开口,“如果时光逆转,倒回当日,明知是這结果,你还愿不愿接受指婚?”

    “是,我仍愿意嫁他。”玉岫笑语含悲,却坚定无比。

    我笑了笑,从心头到喉间都是浓涩的苦。

    同样再给我们一次选择的机会,玉岫仍愿意站在他的身边,做他的妻;而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接受赐婚,成为豫章王妃。

    幽寂的内殿,两个女子静静相对,彼此间横亘着跨不过的恩怨,也牵绊着斩不断的情谊。

    這些年,一次次风浪我们都相伴着过来了,终于走到今日,却是這样的境地。
正文 深谋
    还只是黄昏时分,天色却已沉沉黯黑。小说站  www.xsz.tw

    窗外不知何时已飘起霏霏雨丝。晚风捎来微雨潮意,夹杂着松油燃烧的辛呛气味,从宫门方向传来,隐约可见火光明灭,缭绕浓烟笼罩在九重宫阙上空。

    我侧首,对跪在身后的玉岫淡淡道,“你留在這里,孩子们有嬷嬷照看,我不会为难你一家老幼。”

    言罢,我转身步向门口。

    “我想再看一看他!”玉岫忽然跪下,“王妃,求你让我去宫门,远远看他一眼!”

    我驻足,不忍回头,她已知生离死别就在眼前了。

    “好好活着,你还有儿女,还有余生。”我暗一咬牙,狠下心道,“他从未爱过你,又纳妾不专,将你刑囚,這样的男人不值得你为他伤痛!”

    身后沉寂半晌,玉岫忽然大笑,“值得,王妃,你告诉我什么是值得?”

    我蹙眉,不想再听,抬足迈向门口。

    “王爷难道就不狠心?一个不顾你安危,将你抛下不顾的男人,为他鞠躬尽瘁可又值得?”

    這一句凄厉质问,如箭一般洞穿了我心胸。

    她跪在地上,却昂起头,目光幽幽,毫不示弱地看着我。

    到底是跟在身边将近十年的人,懂得如何找到我的破绽,也知道什么话伤我至深。

    我看着她,胸口一寸寸冷下去。

    若是从前听到這一句话,或许我真的会被击倒,可惜,我已经不是昔日易碎的阿妩。

    “正因为他是萧綦,才会大胆冒险,将我置于這风口浪尖。”我仰面微笑,“也正因我是王儇,他才敢放手将這一局交到我手里。”

    “论情分恩义,我们是夫妻,是爱侣。”我一字一句道,“而在這皇图霸业的路上,我们则是并肩作战的知己。太平时,我会在深闺中为他研墨添香;变乱时,我可以站出来为他披荆斩棘。他若只将我当作金屋娇娥,反倒不是识我、知我、信我的那个萧綦,我亦不屑与那样一个凡夫俗子并肩而立!”

    话音落地,玉岫呆住,我亦被自己的话惊得怔在当地。

    如果不是心中根植已久的念头,又怎会因一时激怒脱口而出。

    帝王霸业,帝王霸业……一直以来想要成就帝王霸业的人并不仅仅是萧綦。

    不错,我要的夫婿,本就应是天下至强至尊之人。

    他将征服天下,征服我,亦被我所征服。

    這便是一直深埋在我骨髓血脉中的,难以言表的宏愿。栗子小说    m.lizi.tw

    這一句话,深藏心底,今日终于可以正大光明説出来,再不必回避,再不必自欺欺人。

    這一局走得再惊再险,我都不曾怀疑过萧綦的用心,甚至连想也不曾想过。

    我与萧綦曾因各自的机心而有过许多误会猜疑,這些年来,历经一次次风波,终于可以放下心结,彼此全心信任。

    走到今日,万仞险峰都过来了,若放不下心中负累,又岂能迈得过最后的险关。

    所谓棋子,所谓利用,不过是旁人以狭隘之心相猜度。

    历经风刀霜剑,沉浮乱世,我们一路踏着血泪枯骨走来,早已是不可拆分的一体。

    是心心相应也罢,惺惺相惜也好——他有我,我有他,如此足矣。

    他所背负的,是天下,是家国,注定做不成窗下为伊画眉的世俗男子,我亦做不成深闺眷养不问世事的平淡妇人。既然一早选中了彼此,唯有并肩前行,共御风霜。

    我转身而去,殿门在身后訇然关闭,将玉岫惊怔含悲的目光一并隔绝在门后。

    夜色已沉,雨丝骤急,我拉紧风氅,顾不得让侍卫撑起伞盖,匆匆登上宫门。

    城下的叛军已经团团围困了宫城,四面宫门外都是阵列森严的兵马,箭在弦,刀出鞘,矛戟林立,大片松油火把将宫门照得火光通明。

    魏邯和庞癸都已闻讯赶了过来,我迎上前去,敛身一笑,“二位辛苦了。”

    他两人都镇定如常,城下剑拔弩张,敌众我寡,愈是如此情形之下,愈要以从容安抚人心。

    我走近墙下,俯身眺望,身侧一名兵士忙挺身阻拦,“王妃小心!”

    這年轻人才不过十**岁年纪,我侧眸对他一笑,“没事,不要怕。”

    這浓眉大眼的士兵陡然涨红了脸庞,张了口説不出话来,只重重点头。

    魏邯哈哈大笑,上前在他肩上重重一拍,“小子,没真打过仗罢,這阵势算什么?一个女人家都不怕,咱铁铮铮的汉子难道还怕了不成!”

    四下里肃然而立的兵士们顿时轰笑起来,紧绷了半日的险氛,因這一笑而舒展,那一张张年轻坚毅的脸上,浮起振奋激昂之色,更有了些许暖意。

    我朝魏邯赞许地一笑,点头示意,朝人静处走去。

    他二人跟上来,魏邯笑意敛去,庞癸一如既往的沉默,只是唇角抿出一丝刀刻般纹路。

    我侧首望向不远处火光明灭的叛军阵列,低声问道,“宋怀恩只是围了宫城,毫无异动么?”

    “不错,眼下他按兵不动,我倒是喜忧掺半。栗子网  www.lizi.tw”魏邯冷冷负手道,“喜的是,他恐怕受制于外力,不敢轻举妄动;忧的是,夜色将深,只怕他将趁夜暗袭。”

    我点头,“今夜确是凶险难料,务必小心应对。”

    庞癸突然开口,“王妃,不如将宋家老小绑上城头,给他个震慑,也好叫他投鼠忌器。”

    我蹙眉侧身不语。

    “庞统领言之有理,大敌当前,切莫妇人之仁!”魏邯声若铁石。

    绑了宋怀恩年迈老母与三名儿女在城头,确实毒辣,也确有威慑之效。

    “真有這必要么?”我并不转头,淡淡笑了一笑,“如你方才所言,外力的牵制,只怕比這法子更有用。”

    魏邯一怔,“东郊驻军按兵不动,虽可牵制一时,未必能制得了他多久。”

    我转过头,似笑非笑,“你説的外力,仅仅是东郊驻军么?”

    “属下愚钝,不知王妃所指何意。”他目中精光闪动,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惊异。

    我直视他双眼,“难怪王爷如此信重你,口风之紧,城府之深,忠心耿耿令王儇佩服之至。”

    魏邯沉默低头。

    “你有不便説的苦衷,我亦不再追问。”我转身吩咐庞癸,“庞统领,你带人巡视宫中四处,万勿疏漏一丝一毫。”

    “属下遵命。”庞癸从无一句赘言,立刻转身而去。

    待庞癸走远,魏邯才微微叹了口气,铁面下的一双深目,锋芒闪动,“王妃恕罪,属下并非疑忌庞统领,只是事关机密,属下奉命只能对王爷一人……”

    “我明白,你无需解释。”我微微一笑。

    他凝视我,“除了王爷,魏某生平未曾服人,如今不得不承认,王妃令魏某心悦诚服!”

    我含笑不语,静静看他。

    魏邯终于开口承认,“属下受王爷密令,暗中监控京畿,胡氏一案早已密报王爷知晓,”

    我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叹道,“不错,你当日能向我密报胡光远之死的疑窦,必然也会向王爷密报。如果我没有猜错,胡光远一早落入宋怀恩设下的圈套,犯下贪弊之罪。宋怀恩借机将他除去,再让皇后知悉此事,借皇上对我的误会,施以离间,才有了后来的血衣密诏?”

    魏邯默然颔首。

    我叹道,“当日昭阳殿宫女能顺利逃出宫禁,也是他暗中相助。你带铁衣卫追至临梁关外,截杀了皇后的人,夺回密诏,却不知宋怀恩暗渡陈仓,早已派出亲信,潜入北疆向胡光烈告密。”

    魏邯隐有愧色,“当日我只道宋怀恩暗害胡光远,是为报私仇,打击胡党,未曾想到他如此大胆,敢利用皇后,算计胡帅,竟至危害到王爷的安危!”

    我长长叹息,一时无言相对。

    无论为权,为名,还是为情,彼时在宋怀恩心中,早已种下了取萧綦而代之的念头,铲除胡光烈只是他扫清障碍的第一步罢了。

    我遥望北方天际,淡淡道,“相信此时王爷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也许杀回京畿勤王的前锋,正是胡光烈。”

    魏邯重重点头,“但愿如此!”

    我抚胸长叹,心头悬念许久的最大一块石头终于落地。千幸万幸,总算没有错害了忠良,更痛悔当初一味抱持偏见,以至错怪了胡光烈。

    偏见,终究是偏见误人,也险些自误。

    父亲从前常説我爱憎过于分明,总按自己的喜恶去看人,难免流于武断。当年不以为然,如今回头看来,恍然有汗流浃背之感。

    若不是我一向对胡光烈抱有陈见,厌恶他暴躁无礼,贪功好利,又怎会如此轻率地做作判断,仅仅因胡光远之死,因胡瑶一纸密诏就认定了胡光烈会反。

    遮蔽了眼睛的,往往不是外人布置的假相,而是自己先入为主的偏见。

    当日守军相继战败,萧綦追究防务松弛之责,严斥胡光烈,罚去他半年俸禄,令他闭门思过。

    眼见纷乱已起,我担心胡光烈受罚不甘,多生是非,便温言劝萧綦道,“总要给人留三分颜面,你這样罚他,未免过厉了。”

    萧綦淡然道,“你也觉得过厉么,那我再变本加厉一些,如何?”

    果然他次日便令宋怀恩接掌京中政务,准备北伐,朝野震动。

    却听闻胡光烈被禁足府中,日日纵酒,大吵大闹。

    胡党眼见失势,纷纷倒向右相,争相献媚于宋怀恩,宋党风头一时无两。

    胡宋二人多年纷争不断,固然有旧怨之隙,名位之争,亦有萧綦的微妙安排,令他二人相互牵制,互为制掣,以此平衡全局。我深知萧綦不会一味偏袒,或抑或扬,总有他的道理。果然,十日之后,萧綦颁布亲征诏令,命胡光烈为前锋,统领十万精锐。

    我问他,之前一力打压胡党,可是有意挫他戾气?

    萧綦却道,“我不过试他一试。”

    “试他?”我诧异万分,转念一想,隐有忐忑之感,“你疑他有异?”

    萧綦的目光莫测深浅,“有些事,用眼睛看或用心看,全然不同,明面上的东西未必是真……”

    “王妃?”

    魏邯這一声将我蓦然唤醒,回过神来,夜风凉透,火光烈烈,哪有萧綦的身影。

    霜冷铁甲夜,征人犹未还……一念至此,心中酸楚莫名,我侧过脸,任夜风吹干眼底潮意。

    昔日同袍手足,萧綦也并未全心信赖过他们。

    唐竞一早已经引起他的戒备,而胡光烈是最早令他消除疑虑的人。他以一再打压相试探,若非相信了胡光烈的忠心,也不会将十万大军相托。

    真正让他拿捏不定的人,却是宋怀恩。此人心思细密,藏而不漏,人前人后全无破绽。萧綦不是神人,做不到无所不知,只怕他最初也曾举棋不定,是以不敢将他派上阵前。两军交战之际,稍有不慎,便是祸及家国。那时一切未明,而我生产在即,本已面临极大的艰难……他不愿让我再承担更多焦虑,终究没有将自己的疑虑告诉我。或许那时,他也存了侥幸之心,希望一切太平。

    想起他出征之前一再问我会不会怨他,此时我恍然明白,他的歉疚不仅仅是因为抛下我独自承受生育之险。那时他已经权衡过轻重,明知京中可能危机四伏,也只能选择先抗击外寇,而将内乱暂且压下。他留下宋怀恩在京中,也留下魏邯暗中监视他的动静。他北上亲征,与突厥交战在前;而我留守京中,独自面对一切风浪……他相信我,如同我相信他,此时此际,我们才是真正的并肩而战了。

    想起种种前情,我与魏邯都沉默了下去。

    魏邯叹了口气,“胡光远一念之差,虽是罪有应得,却也可惜了好好一个年轻人。”

    我苦笑道,“人非圣贤,胡光烈又何尝没有贪弊之举,王爷也知道他在军中素有敛财的毛病……只是他懂得轻重,不至犯下大错,王爷也装作不知而已。”

    魏邯摇头道,“老胡最大的毛病就是贪财,当年讨伐南疆七十二部,他第一个冲进南蛮王宫,竟偷偷藏起了王杖,被宋怀恩告到王爷那里,説他私藏王杖,有窥上不臣之心。王爷一问之下,才知他是贪图那王杖上镶的硕大一块祖母绿,早将宝石撬下,王杖却作废物丢了。”

    我沉默片刻,终于忍俊不禁。

    胡光烈虽然贪财,也不过是贪图小利,比起昔日朝中豪族权贵的胃口,只是小巫罢了。我早已见惯宗亲们的饕餮之相,动辄侵吞数万两之巨,少于千两根本不屑受之。萧綦主政之后,狠挫朝中贪弊之风,昔日巨贪或贬谪,或徙放,或赐死。然而萧綦并未彻底追查,也未赶尽杀绝,给一些为恶不深的官吏留了条生路。

    這正是所谓“水至清则无鱼”,把人逼到绝处,也就无人替你效命了。

    胡光烈的小贪也在他纵容之中,他曾説,“贪财之人,往往惜命惜福,反倒少了野心。”

    比之胡光烈,宋怀恩操行廉肃,自有高洁之相,在世人眼里高下立分。

    如今看来,贪财好利的俗人却比野心勃勃的君子可信得多。
正文 争锋
    夜风凉彻,已经是下半夜光景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魏邯笑道,“王爷应该会在发出密诏前赶回,杀宋怀恩个措手不及!照路程算来,不出三日应该就能到了”

    我恍惚一笑,“你忘了前几日的暴雨……势必会阻碍行军,三日后未必能到。”

    魏邯默然,旋即点头道,“即便三日不到,我们再坚守个几日也应无碍。”

    我点头,侧首凝望远处叛军营地,不知道宋怀恩正藏身何处,是否也在凝望宫门。

    心里有一丝凉意,夹杂着隐隐的痛。

    样的一个人,永远不苟言笑,只在对我笑的时候,会露出孩子般明朗眼神。

    我闭上眼,竭力驱散心底绰绰阴影。

    “看起来,今夜叛军不会再有动静了,王妃不必挂虑,先回后殿歇息吧。”

    魏邯垂眼,神色淡淡,却仍被我瞧见了眼底一掠而过的不忍。

    “也好,”我点头笑了笑,转身而去。

    一路走过,执戟守卫的将士纷纷低头,恭谨肃然——在他们的眼里,我大概是个可怕的女人,或许又暗暗将我当作个可怜的女人。

    昔日右相温宗慎弹劾萧綦,洋洋洒洒千余言,历数萧綦罪状,被姑姑嗤为荒唐。其中却有一句,令我过目难忘——“其人善诡断,性猜忍,厉行酷严,豺枭之心,昭昭若揭。”

    在世人眼里,我嫁了一个這样可怕的男人。

    也正是這个男人,一直庇护着我,和我并肩而战,打下如此江山。

    我深信我的澈儿绝不会成为第二个子澹,我的潇潇也不必再承担我所承担过的艰辛——因为,他们的父亲是萧綦。普天之下,只有他才能为我们撑起一方没有风雨的天地。

    回到后殿,阖眼小睡了片刻,帘外夜色深浓,已近四更。

    快要天亮之前,是夜里最冷,也最暗的时刻。裹着锦被,仍觉得丝丝凉意逼人,熬了這大半夜,倦意终于袭来。

    梦中轰然一声巨响,仿佛震得地动屋摇。

    我惊醒过来,猛的翻身坐起,帘外已是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天。

    叛军攻城了!

    我披上外袍,立即奔出门外,火光已映红了半天。

    “王妃小心!”随身侍卫赶上来。

    “何时开始攻城的?”我的话音刚落,又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脚下地面随之震颤。

    我驻足,按住急跳的胸口,火光映红的夜空仿佛即将燃烧,沉沉向我压来。

    “就在片刻前,叛军开始强攻宫门。”那侍卫站在我身后,声音坚定镇静。

    城头火光烈烈,杀声震天,箭石破空之间急如骤雨。

    我一路急奔,登上闸楼已汗透重衣,一眼望去,悬紧的心头为之一定。

    叛军趁禁军换防之际,闪电般掩杀至防御最弱的承恩门,以四人围抱的巨木撞击宫门。

    承恩门多年前元宵遇火,钦天监认为此门方位与离位相冲,故而拆除重建。栗子小说    m.lizi.tw

    重建后的承恩门雕琢精巧,金壁辉煌,却忽略了防御之需,竟未设瓮道,闸楼也形同虚设。

    宋怀恩曾主持宫中修缮,对這一薄弱之处了若指掌。没有了瓮道阻隔,闸楼又难以屯守,一旦撞开了宫门,便可直杀入宫禁西侧。

    所幸庞癸已事先将最精锐的铁弩营八百余人尽数部署在此门。劲弩齐发,疾矢如雨,倾泻而下,将宫门罩在密不透风的箭雨中。叛军虽勇悍,也挡不住這密集的劲弩,仓皇退出百步之外。然而箭雨稍缓,叛军即又抢攻,以巨盾开道,源源不断涌上。

    攻城巨木在厚盾掩护下,一次次蓄足攻势,猛烈撞击宫门。

    庞癸与魏邯身先士众,挺立城头,指挥铁弩营反击。

    强攻之下,铁弩营五列纵队轮番射击撤换,完全没有喘息之机。叛军弓弩手也向城头仰射,不时有士兵被箭矢射中倒下,后面随即有人顶上。

    激烈的交战一直持续到拂晓时分。

    铁弩营居高临下渐渐占据了优势,以巨木强攻的叛军士兵纷纷中箭,后继乏力,多数未至城门就已被射杀,叛军强攻势头随之缓竭。

    最后一轮疯狂的强攻终于在拂晓时停歇。

    叛军第一轮夜袭强攻暂告失败。

    “还有两天!”魏邯红着眼睛,剑不还鞘,大步走来,对兵士们大声喝道,“叛军士气已挫,再坚持两天,豫章王的大军就要到了!”

    换防之后,庞癸与我一起检点士兵,所幸死伤甚少。

    死者与重伤者被抬下,轻伤者就地包扎,换岗休息的士兵就地卧倒,困极而眠。

    一旦迎战的号角吹向,他们又将勇敢的站起来,拚死抵御叛军的进攻!

    看着他们染血的战甲,酣睡中倦极的脸庞,我只能暗暗握紧双拳。

    這些年轻的士兵,甚至宫门外被射杀的叛军将士,本当是保家卫国的英雄,他们的热血应当洒在边塞黄沙,而不是白白葬送在天子脚下。

    我走过一队队休整的士兵面前,时时停下脚步,俯身察看他们的伤势。

    那翻卷的伤口,猩红的血污,真正的死亡与伤痛就在眼前。

    這样的杀伐,还要持续多久?

    要到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這一刻,我强烈的思念萧綦,渴盼他立即出现在我眼前,终结這残忍的一切!

    晨光朗朗,一夜雨后,天地如洗。

    叛军阵列鲜明,如黑铁色的潮水,在晨光下隐隐有刀兵冷光闪动,经过一夜激战,仍分毫不显乱像。此刻双方都趁着短暂的晨间休整蓄势,准备再战。

    不知這片刻的宁静能够维持多久。

    魏邯执意命侍卫送我回凤池宫休息。

    昨夜一场激战,宫中虽宣布宵禁,封闭各殿,严禁外出,却仍隐瞒不了战况的激烈。

    沿路所见宫人都面色惶惶,仿若大祸临头。自当年诸王之乱后,再未有过公然强攻宫城的大逆之事。栗子小说    m.lizi.tw饶是如此,各处宫人仍能进退有序,并无乱象。内廷总管王福是追随王氏多年的心腹老宫人,平常看似庸碌,危乱时方显出强硬手段,稳稳镇住宫禁。

    王福赶来凤池宫见我,穿戴得一丝不苟,神色镇定如常。

    “昨日虽事出非常,宫中仍能井然守序,各司其职,你做得很好。”我略带笑意,站起身来淡淡问道,“可有惊扰两宫圣驾?”

    王福垂首道,“皇上近日一直潜心著书,不问世事。”

    我默然片刻,“果真不问?”

    “是。”王福顿了一顿,带了丝笑,低声道,“昭阳殿中一切如常,只是娘娘受了惊吓,病情不稳,现已进了药,应无大恙。”

    我静静垂眸,却不知心中是悲是喜,是幸是憾。

    胡瑶遭失子之痛,覆族之灾,几乎一病不起,虽经太医全力施治,保住性命无恙,却心智全失,终日恍惚,只认得子澹和身边侍女,对其他人再无意识,见了我也似浑然不识。

    小皇子死后,我再无勇气见子澹,他亦从此沉寂,终日闭居寝宫,埋首著书,再不过问身边事,除偶尔问及胡瑶的病情,绝口不再提及旁人。

    他自少年时起,一直有个宏愿,想将本朝开国以来诸多名家诗赋佳作汇编成集,以期流传后世,令文华不坠,风流永铭。這是子澹毕生最大的梦想,他曾説,千秋皇统终有尽时,唯有文章传世不灭,平生若能了此心愿,虽死无憾。

    他此时废寝忘食于著书,想必是万念俱灰,只待完成心愿,即可从容赴死。

    我黯然一笑,随手端起茶盏尝了一口,对侍立在侧的宫女皱眉道,“茶凉了。”

    宫女忙奉了茶盏退出去。

    我侧身负手,淡淡道,“崇明殿西阁荒废已久,择个吉日,重新修缮吧。”

    王福一震,敛了笑容,深深低下头去,“王妃有命,老奴当效死遵从。”

    “很好。”我凝视他片刻,微微一笑,“你且放手去办,一切有我。”

    “老奴愚昧,不知吉日择定何时为宜。”王福低细的嗓音略有一丝紧张。

    我咬唇,“就在這两日。”

    “遵命。”王福再不多言,朝我重重叩拜,起身退出殿外。

    待他去得远了,我扶了靠椅缓缓坐下,再隐忍不住心口的痛,丝丝缕缕泅散,郁钝却蚀骨。

    ——崇明西阁的秘密,我以为這一生都不必用到,却不料今日终究有了用处。

    略用了些早膳,阖眼倚躺在锦榻上,似睡非睡间屡被惊醒。

    眼前影影绰绰,一时是子澹含怨的眼神,一时是萧綦盛怒的面容。

    再次将我惊醒的,不是永定门方向传来的喊杀声,而是殿门落锁的声音。

    “怎么回事?”我匆匆起身,惊问身旁宫女,一众宫女也惶然不知所以。

    却听得御前侍卫隔了殿门禀道,“属下奉命保护王妃安全,请王妃暂避殿内,万勿外出。”

    “王妃救命——”一声凄厉惨呼突然自殿外传来,竟是玉岫的声音,未待我回应,那声音已戛然中断。

    “玉岫!你在哪里?”我扑到门上,从雕花空隙间望去,只看到回廊尽头两名侍卫的背影,隐约有一片宝蓝色夹在之间,已被带得远去了。

    我呆立片刻,猛然回过神来,用尽了全力疯狂拍打殿门,“魏邯!你大胆——”

    门外侍卫任我如何发怒,始终无动于衷。身侧宫女慌忙拉住我,连连求恳息怒。

    我浑身战抖,好一阵才説得出话来,“他要,他要杀了玉岫和孩子……”

    叛军再度攻打永定门,此时魏邯只怕已杀红了眼,竟趁我休息之际,押了玉岫母子绑赴城头,知我必定阻拦,索性锁了殿门。

    我从未如此刻一般痛恨自己,为何狠心缉拿宋家老小,连累他们至此——当日为了断绝皇嗣之争,小皇子不得不死,我虽狠心,却不后悔;然而這宋家老小却是真正无辜,即便宋怀恩反叛,也不能将他全家老小株连。缉拿他们入宫只想让宋怀恩投鼠忌器,却从未想过真的害死他们。玉岫已因我误了终生,若再连累她与儿女送命……

    我不敢再想下去,霍然拔出袖中短剑,不顾一切往殿门砍去。

    木屑飞溅,红木精雕的殿门在這削铁如泥的短剑下,虽碎屑四溅,刀痕纵横,仍无法轻易毁坏。侍卫与宫女被我的举动惊吓,或尖叫或叩头,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一番急砍之后,我已力气颓弱,倚在门上剧烈喘息,却已奈何不得。

    我一咬牙,怒道,“再不开门,我就将你们统统凌迟处死!”

    宫人侍卫深知我的手段,也知我言出必行,无不惊骇失色,纷纷跪地求饶。

    “不想死就给我开门!”我冷冷道。

    众侍卫再不敢迟疑,立时开门。

    我拔足便往永定门奔去,只恨脚下路长,人命已是危在顷刻,但求不上天要令我铸成大错。

    永定门上,幼儿哭叫声远远传来。

    我不顾一切奔上城头,两侧将士见我散发仗剑的模样,尽皆惊骇不敢阻拦。

    玉岫被两名兵士按在城头,旁边是宋怀恩的老母亲和两个儿子,连最年幼的两岁女儿也被一名士兵举在手里,正舞着小手大哭不止。

    “给我住手!”我用尽全力喝出這一声,再也不支,屈膝跌倒在地。

    玉岫已听见我的声音,猛地挣扎哭叫,“王妃救命!救救孩子,不要伤害他们——”

    胸中气息纷乱,我一时説不出话,只冷冷瞪住魏邯。

    他猛一跺脚,“王妃!跟那狼子野心之人还讲什么仁义,你不杀他妻儿,他却要杀你女儿!你且看看下面!”

    耳边轰的一声,我扑至城头,赫然见叛军阵前,宋怀恩横枪立马,马下跪着个五花大绑的素衣少女,散发覆肩,竟是沁之!

    眼前一黑,我几乎立足不稳。

    徐姑姑带走了澈儿和潇潇,阿越随后带了沁之,赶往江夏王府,接出哥哥的儿女,一起送往慈安寺。

    如今沁之落在他手里,难道阿越和徐姑姑也……我心中狂跳,竭力稳住心神,令自己镇定下来。

    若澈儿他们也落入宋怀恩手中,此刻绑在阵前的便不只沁之一人,想必中途另有变故,以致她一人被擒。思及此,心中略感安定,一眼望见沁之五花大绑的模样,却又心痛愤怒不已。這孩子在身边的时候,虽也多加怜爱,却总隔了一层亲疏。然而此时见她狼狈受辱,我竟也有切肤之痛,仿佛真与她血脉相连。

    城下,宋怀恩缓缓抬起头来。

    正午阳光照在他银盔上,看不清面容神情,却有隐隐杀气迫人。

    “贞义郡主,你的母妃就在前面,还不请她打开宫门,放你进去?”宋怀恩冷冷扬声,一字一句传来,入耳阴冷而清晰。

    跪在地下的沁之,突然昂起头来,大声喊道,“我不是贞义郡主,我是王府的丫头,你休要骗人!”

    叛军阵前哗然,连我身后诸将士亦感意外。

    我狠狠咬唇,忍住眼眶中几欲滚落的泪水。

    沁之,沁之,你這傻孩子!

    宋怀恩沉默片刻,蓦的纵声大笑,“好,好个贞义郡主,果然有令慈之风!”

    沁之昂头怒骂,“你胡説,我娘不是王妃,我娘早就死了!”

    她仍嫌童稚的声音听去隐隐模糊,入耳却字字剜心。

    魏邯哈哈大笑,“区区一个假郡主,哪里比得你一家五口性命贵重。”

    宋怀恩的声音冷冷传来,“生死有命,贱内与犬子若注定薄命,便有劳王妃送她们一程,宋某感激不尽。”

    魏邯大骂,“老子就将你女儿摔下城来,看你這狗贼的心是不是肉做的!”

    玉岫尖叫,“不要!怀恩,你退兵吧,求你退兵……”

    她话音未落,宋怀恩反手张弓,一箭破空而来,夺的擦过玉岫耳侧,直没入墙。

    玉岫的后半句话就此断了,不语不动,怔怔张口望着城下,仿佛痴了。

    “呸!”魏邯啐道,“好毒的心肠!”

    我闭了闭眼,决然道,“众将听清楚了,城下并非贞义郡主!”

    魏邯一愕然,随即冷冷颔首,“属下明白!弓弩手——”

    随他一声令下,两列弓弩手立时搭箭瞄准城下,将宋怀恩与沁之笼罩在弓弩射杀范围之中。

    叛军阵脚大乱,盾甲齐涌上前,欲掩蔽二人。

    宋怀恩却悍然不退,将长枪一横,三棱枪尖直抵沁之后心,“牟氏为国尽忠,以孤女相托豫章王,就落得今日下场么?”

    “拿弓来。”我冷冷开口。

    已经多年没有挽过弓箭,当年叔父手把手教给我的箭术早已生疏。

    我咬牙,搭箭开弓,对准了城下——以我這点微末膂力,自然杀不了人,然而我只需杀人的姿态,已经足够。

    见我亲自引弓搭箭,宫门内外无不哗然。

    我深吸口气,凝望城下宋怀恩,沉声喝道,“莫説一个假郡主,就算真郡主在此,以她一命换你一命,也是值得!”

    宋怀恩直直望着我,刹那间,连空气也仿佛凝结。

    我的箭尖与他遥遥连成一线,穿越十年岁月,连起过往点滴恩义。
正文 长恨
    宋怀恩凝然不动如山,手中直抵沁之后心的三棱枪尖,却一点点沉下去。小说站  www.xsz.tw

    “退后!”他厉喝一声,长枪抡空收回,遥指身后,座下战马倒退两步。身后两队重盾护卫立刻奔上前来,举盾相护。

    就在那一瞬,跪在地上的沁之一跃而起,挣脱反缚双手的绳索,如一头敏捷的幼兽直奔向宫门。

    “杀了她!”宋怀恩暴喝,反手取弓搭箭。

    我五指陡张,白羽狼毫箭破空而出。

    身后铁弩齐发,箭如疾雨,破空呼啸,射落叛军巨盾,发出夺魄之声。

    一时间,叛军阵前大乱,被逼压在箭雨之下,纷纷举盾抵挡,无暇反击。

    沁之已奔出两丈,陡然被缠绕身上的绳索绊倒,漫天箭矢就落在她身后不到两丈处。

    “沁之,快跑——”我扑上城头,嘶声喊道。

    身后又一轮箭雨急射而出,阻住欲追击的叛军。

    沁之奋力挣跳起来,甩脱绳索,奔向宫门。

    宫门缓缓开启一线,四名铁衣卫驰马冲出,在漫天箭雨的掩蔽下,直冲阵前。庞癸一马当先,俯身掠起沁之,勒缰控马,原地人立而起。战马扬蹄怒嘶,掉头回奔宫门,余下三骑随后相护,绝尘驰还。叛军阵前冲出十余骑重盾甲士,冒死冲过箭雨,追杀而来。

    四骑如电驰入,宫门轰然合拢,落下重锁。

    身后欢声雷动,士气振奋如狂。

    我撑住城垛,這才惊觉两腿发软,一口气几乎喘不过来。

    “娘——”未待我稳住心神,一声童稚尖叫传来,惊得我霍然回头。

    玉岫不知何时趁乱挣脱,跃上城垛,临空摇摇而立。

    变起顷刻,只听孩子尖声哭叫,我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旁边侍卫冲了上去。

    我眼睁睁看着侍卫的手只差一线就抓到她衣角。

    她仰头一笑,灿若夏花,宝蓝宫装广袖飘举,没有半分犹豫,就在我眼前化作一抹灿烂流光,飞堕城下。

    “玉岫——”撕心裂肺的狂吼从城下传来,宋怀恩的声音惨然不似人声。

    你听到了么,玉岫?

    你可听到他這一声悲呼。

    眼前似仍有那宝蓝流光闪动,我踉跄一步,恍惚伸手去挽,却陡然陷入黑暗。

    流光,流光……穿过我的手,怎么挽都挽不住。

    玉岫含笑回头,眉目如画,渐渐隐入雾霭中,眼看去得远了。

    不行,我还有许多话要告诉你,不许你就這样走了。

    玉岫,傻丫头,你怎么会不明白——他是百步穿杨的将军,若要杀你,岂会一箭擦鬓而过,那一箭只是不想让你示弱。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你终究是他的妻,他亦是你结发的良人,虽无两心相悦,却也举案齐眉,为何你不肯信他?

    就为了那一箭,就让你绝了生念,心死成灰,你就這样抛下了所有人,眼睁睁看着你的儿女痛不欲生。

    玉岫,你好糊涂。

    我恨恨一叠声唤她的名字,却一口气息哽在喉间,剧烈呛咳起来。

    “王妃,王妃醒了!”

    眼前人影浮动,垂帘绣幔,已是身在寝殿。

    分明已清醒过来,仿佛仍见到那抹宝蓝流光萦绕。

    心中怔忡恍惚,记不起发生了什么,只是知道,玉岫不在了,连她也不在了。

    她就這样一走,逼我接过這无法拒绝的责任,让我永远负疚,永远愧悔,永远善待你的儿女。

    我掩面惨笑,蓦然一双细柔小手覆上我双手,掌心有少少的温暖,“母妃,你别哭。”

    我一震,怔怔看着眼前素衣散发的少女,她刚刚叫我母妃,沁之终于肯叫我母妃。

    沁之伏在床边,小脸犹带几分苍白,正忧切地望着我,身后围满宫女医侍。

    我望着眼前小小少女,伸手抚上她清瘦面颊。

    她笑了起来,眼泪却大颗大颗滚落。

    “有没有伤到你?”我忙托起她小脸,拭去她满脸泪水。

    沁之摇头,一下张臂抱住了我,放声悲泣。

    那日徐姑姑与阿越带了她们赶往慈安寺,广慈师太立即开启后山地宫,让她们藏匿进去。

    那是供奉当年宣德太后法身之处,也是皇室最大秘辛之地。世人皆知宣德太后寿终宫中,葬入惠陵,却不知当年太祖弑舅夺位,将母亲一家全部处死。宣德太后从此出家为尼,避居寺中,至死仍留下遗愿,无颜葬入皇家陵寝。太祖遵从宣德太后遗愿,却不忍焚化,终留下太后法身,秘密修造慈安寺地宫以葬之。

    未料徐姑姑与阿越半途受阻,待赶到山下,追兵已至。

    她们一行人仓猝藏身农舍,追兵便在咫尺之外。

    沁之趁徐姑姑不备,骤然奔出后院,将追兵远远引开,令徐姑姑她们得以脱身。

    我倒抽一口凉气,凝视她,“沁之,你不怕么?”

    “徐姑姑年老,阿越姑姑要照顾弟妹。”沁之咬唇,眸子闪亮地看着我,“我有武艺!我爹教过我防身的本事……”

    她眸子一黯,低下头去,似想起了战死边关的爹娘。

    這个孩子,若能生在平常人家,安然成长,该是何其幸福。

    我定定看她半晌,默然将她揽紧。

    “我跑得很快对不对?”她忽然抬头,殷殷望着我,“我会解绳子,他们绑的那个结一点难不倒我,爹爹从前教过我怎样绑猎物!”

    她的眼神,又是骄傲又是凄楚。小说站  www.xsz.tw

    “沁之很勇敢,和你的爹娘一样勇敢。”我微笑,凝望她双眼,“他们在天上看着你,看到你今天的勇敢,必定骄傲无比。”

    沁之笑着,重重点头,将脸埋在我胸前,瘦削的肩头微微发抖。

    我默默抚过她头发,暗暗在心中立誓,从今而后,我再不会让這个孩子受半分委屈,但凡她想要的一切,我必竭尽所能给她!

    我将玉岫的三个儿女交给可靠的老嬷嬷照看。

    次子与幼女尚在懵懂幼龄,不明白母亲去了哪里,只是哭闹不休。

    五岁的长子宋俊文却已经隐约懂事,看到我,如幼兽一般直冲过来,被左右慌忙拉住。

    面对孩子充满仇恨的眼睛,我説不出话,任何言辞在此刻都变得无力。

    這是我第一次不敢直视一个人的眼睛,在這样的目光下,心底渐渐凉透。

    “好好照看這几个孩子,没有我的令谕,任何人不得擅自接近他们。”

    俊文还在拼命挣扎,两个嬷嬷几乎拉他不住。

    我倦极转身,或许,我的确不该再出现在他的面前。

    身后嬷嬷一声痛呼,我愕然转身,见嬷嬷手腕鲜血淋漓,俊文已冲到我跟前,猛地扑向我。

    “你害死了我娘!”俊文扑到我身上,五岁男孩子的力气尚小,却似疯了一般朝我踢打。

    侍卫赶来将他拎开,他仍踢打叫骂不已。

    我被嬷嬷们扶起,冷汗如雨,胸口阵阵抽痛,几乎让我无法站立。

    一旁的幼女被惊吓到,放声大哭,连带那四岁的男孩子也哭闹起来。

    “不错,我就是个大恶人。”我冷冷看他,“宋俊文,你若再吵闹,我就杀了你弟弟;你若不肯吃饭,我就杀了你妹妹!”

    俊文顿时呆了,脸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却不再踢打。

    我苦笑,转头再不看他,径直离去。

    远处昭阳殿里,灯火摇曳,隐隐有宫人身影往来。

    自我记事以来,這昭阳殿还未曾冷清若此。

    姑姑説,昭阳殿是世间最高贵美丽的囚笼。

    宫女小心翼翼搀扶了我,“王妃可要回宫歇息?”

    我仰头看了看夜空中璀璨闪烁的河汉,一连数日都是如此晴空。

    算来,以萧綦行军的迅疾,又无雨水阻断,应当很快就能赶到了。

    我再无迟疑,淡淡道,“去昭阳殿。”

    胡瑶已经瘦得形销骨立,木然坐在妆台前,披散了青丝,任由宫婢为她梳散头发,准备就寝。

    见了我,左右宫婢忙躬身行礼,无声退了出去。

    胡瑶回头,木然看我一眼,痴痴笑了笑,神色漠然,兀自转身呆望镜中。

    我走到她身后,从镜子里看她。

    她不施脂粉的脸,在灯下越发青白,眼眶凹下,双目黯淡如一潭死水。

    旷寂幽暗的昭阳殿里,只有我与她,隔了一面巨大的铜镜,冷冷相对。

    我伸手撩起她一缕发丝,穿过指间,如丝凉滑。她木然看着我无动于衷,正如宫人所言——皇后已经失了心智,终日缄默不言,除了皇上,再不认得旁人。

    我扬起手,袖底短剑直抵上她修长脖颈,青锋如水,映得她眉发皆碧。

    镜子里,她寂如死水的瞳孔猛的收缩。

    “还知道怕死,可见不是真正痴了。”我抿起唇角,似笑非笑。

    胡瑶的神色变了,眸子一点点亮起来,冷如寒芒。

    旁人相信她会心智全失,我却不信。胡瑶和我是同一种人,纵然赴死也要睁着眼睛。

    我不相信她会用這么怯懦的方式来逃避,所谓心智全失,不过是她求生自保的法子。

    她与子澹不同,她怕死,她还想活下去,或许还想向我复仇。

    “胡光烈安然无恙,正随王爷率军回京。”我手中剑锋逼近两寸,贴上她肌肤,“胡氏忠心护主,前罪可免,往后富贵荣华无虑。你可以安心地去了。”

    胡瑶定定看我,忽仰头大笑,“替我恭贺王爷,恭贺他大业终成,江山一统……你们成就你们的帝业,我与皇上自去黄泉做一对清净夫妻!自此恩怨两清,永不相见!”

    好一个恩怨两清,永不相见。

    知我者胡瑶,若非世事弄人,你我原该是知己。

    我还剑入鞘,淡淡一笑,“黄泉路远,用不着去那里,你们也可做对清净夫妻。”

    胡瑶霍然睁眼看我。

    “忘了你们的身份、姓氏、亲族、过往,从今往后,世上再没有胡瑶与子澹,只有民间一对平常夫妇。”我凝视她,一字一句缓缓道,“诸般恩怨,尽归前尘,山长水远,无爱无憎。”

    胡瑶站起来,身子微微发抖,“你不怕我会复仇,不怕留下后患,坏你们千秋大业?”

    我微笑,“今日我能放你,他日自然也能杀你。”

    她不语,目光如锥,仿佛想将我看个透彻。

    我亦沉静看她,看着這个被我夺去儿子的女人,這个将要带走子澹,与他共赴余生的女人。

    “就算你放过我们,我也终生不会原谅你。”她倔强的仰起脸。

    “我无需任何人原谅。”我笑了,面对這样一个通透的女子,反而可以坦然説出实话,“放你走,不过因为你是子澹的妻子。后半生江湖多艰,只有你能陪伴守护在他身边,也算替我了却平生大憾。”

    “你为了他,宁愿背叛王爷?”胡瑶目光变幻,复杂莫明,“王爷岂会容你放走我们?”

    我蹙眉,不愿与她多做解释,只淡淡道,“王氏经营多年的根基,总还有些用处,就算王爷也未必能掌控一切。今晚之后,将会乾坤翻覆,帝后自有帝后的命运。你只需记住,从此你再也不是胡瑶,他亦不是子澹。”

    我冷冷看她,“若是你们忘不掉……除去一对民夫民妇,也不会很难。”

    胡瑶瞳仁收缩,薄唇紧抿,“你既能瞒天过海放过我们,为什么,当日不能放过一个孩子?”

    我微微笑了笑,只觉无限疲惫,“当日若留下小皇子,早早泄露這番布置,还能有今日的生机?我费尽心机,逼着子澹活下来,无非就是为了今日。”

    为這一天,我已等了许久——我答应过他,总有一天还他自由,让他逃离這冰冷的宫闱,隐姓埋名,远遁江湖。”

    我亦曾渴盼有這么一天,与所爱之人携手归隐,结庐南山,朝夕相守。再没有血腥,没有权谋,没有皇图霸业,只有我与他执手偕老。

    這个心愿,藏在我心底不为人知的地方,已经永远没有机会实现。

    胡瑶神情震动,定定看我,目光复杂变幻,终究只是一声长叹,“从前你为王爷背弃他,如今又为他背叛王爷……世间竟有你這样无情的女人!”

    “王儇从未背叛任何人。”我缓缓抬起手,按住胸口,“我只忠诚于自己的心。”

    胡瑶一震,抬眸直直看我。

    我此生已经占尽诸般荣宠,生在如此门庭,嫁了如此夫婿,育有如此佳儿,更将成就开国皇后传世之名……上天待我何厚,若説还有什么抱憾,那不过是深藏心底的一点隐秘向往,向往宫墙之外,白云之下,江湖之远,一个梦幻空花般,不可触及的梦。

    這也是姑姑,是历代后座上那些孤傲高贵的女子,为之抱憾终生的心愿。

    昔年太祖弑君夺位,诛杀前朝皇室,晚年诸位皇子却为承嗣争斗,引发血流宫闱,惨祸连连。太祖深为惶恐,担心报应循环,将来子孙重蹈前朝灭顶之灾。奉圣四年,太祖皇帝下令重修西宫,建造三宫九殿十二楼阁,金瓦飞檐,殿阁绵延,潢潢富丽。然而,在這重重宫阙掩蔽之下,却是太祖皇帝苦心为后世子孙留下的一条生路,在崇明殿西阁修造秘道,直通宫外一处隐秘安全之所,可避水火刀兵,在万不得已之时,保全性命。

    這个秘密只在历代帝王口中传延下来,世世代代,由效忠皇室的内廷秘史尽忠守护。

    传至顺惠帝时,這个秘密却落入了明康太后王氏手中。

    明康太后是我的家族中迄今最杰出的女性先辈,一力辅助两位皇帝,平定诸王之乱,巩固王氏世族首领的权威,将整个家族推上顶峰。从她那一代起,崇明西阁的秘密就成了王氏历代相传的秘辛。父亲直至离去之前,才将這个秘密传给我。当时我曾不以为然,对太祖皇帝精心修造這样一条逃离的秘道颇觉不屑。

    直至子澹登基,变乱频生,看他苦苦挣扎于這般困境,我终于渐渐明白了太祖皇帝的苦心,也懂得了他晚年的孤寂心境。這条秘道,连通的不仅仅是一线生机,更是身在权力之巅的帝王,对自由的向往。

    路的尽头,便是自由和。
正文 皇图
    玉岫的死,没有让宋怀恩停下疯狂的脚步。栗子网  www.lizi.tw

    我不知道,在玉岫跃下的那一瞬,他那声撕心悲呼是不是发自深心的痛悔。

    七年结发之情,换来的,哪怕只是一刹间的惊痛,也算给玉岫仅有的告慰。

    站在曾拘禁她的宫室门口,我的眼泪已经干涸,孩子们也已累得睡着,宋怀恩却发动了又一轮更惨烈的进攻。

    玉岫,此夜此时,谁在为你一哭?

    我捂住了口,不让自己哽咽出声,远处城头已杀声隆隆,火光冲天。

    象征着无上皇权的九重宫阙,被火光投映下庞大的影子,在厮杀声中飘摇欲坠。

    远处宫廊下有个淡淡人影一晃,旋即止步,隐入阴影中。

    “王福。”我直起身来唤住他,這个时候敢擅自闯入此处的人,只能是這位忠心耿耿的老总管了。

    王福转出廊柱,低头疾步趋前,“老奴惊扰王妃了。”

    我行至廊下,清冷月光斜映了半身,“都预备好了?”

    “一应就绪,十八名死士,随时听候调遣。”王福身形臃肿,這一刻却毫无素日迟缓之态,行止之间隐隐有锋芒逼人。谁能想到這样一个年老臃肿的内监,会是深藏不露的御前第一高手。

    我淡淡道,“你在宫里這么些年,如今年事已高,也该回乡看看了。”

    “老奴不走。”王福一震,低头道,“老奴二十年前就已经没有家了,往后王妃还有用得着老奴的地方,请王妃开恩,容老奴留下。”

    “如果我记得不错,你在青州家乡还有一个女儿吧。”我凝视他,微微一笑,“她很好,已经嫁人生子。家父给她安排的是一户殷实人家,公婆贤厚,夫妇情笃。只是,她不知你尚在人间。”

    王福宽阔双肩微微颤抖,低头不辨神色。

    我轻叹道,“你为王氏效忠多年,我也无以为报。這一次,你随了他们离去,就不必再回来了,好好在家乡安享天伦。万寿宫秘藏的珍宝,你全部带走,除安顿二位主子之外,余下全都分给诸人……即使死去的,也分给他们的家人。”

    王福猛然跪下,白发苍苍的头颅重重叩在地上,“王妃大恩,老奴虽死难报。”

    我侧身,眼眶微微发热。

    乾元殿里烛影深深,素帏低垂,子澹仍执意挂着满宫的素白,为夭逝的小皇子致哀。

    我立在垂幔后,静静看他。他身边书稿卷轴散堆了一地,犹自奋笔疾书,苍白的额头隐有薄汗。這温玉一般的人,即便两鬓已微见霜色,仍不显老态。

    若是青衫泛舟,翩然世外,想必应是神仙般的风华。

    风入雕窗,吹起他案上一纸书稿,飘落在地。我步出垂幔,俯身拾起那一页,上面墨痕尚未干透。

    他漠然抬眸,只看了我一眼,复又继续埋首书写。

    “子澹。栗子小说    m.lizi.tw”我轻声唤他的名字。

    他笔下一顿,仍不抬眸,只淡淡道,“王妃何事?”

    我默然,定定看他半晌,一字一句缓缓道,“子澹,我要你即刻拟诏,逊位别宫。”

    子澹手腕一颤,笔下泅散开一团浓墨。

    他缓缓搁笔,将那张御制洒金笺揉了,怆然一笑,“這算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

    我抿唇不语,竭力克制着脸上神情,不至流露出悲戚。

    子澹凝眸看我,渐渐敛了笑容,目光一分分凉了下去。

    他自堆满书稿的案几下拿出一只黄绫长匣打开,取出卷好的黄绫,扬手掷到我面前。

    “拿去。”他笑颜淡淡,眼神空洞,“早已写好等着你,只待今日而已。”

    王福如影子一般自垂幔后现身,趋前拾起诏书,双手奉上给我。

    “夫大道之行,选贤与能,隆替无常期,禅代非一族,贯之百王,由来尚矣。朕虽庸暗,昧于大道,永鉴废兴,为日已久。今辅政豫章王天纵圣德,灵武秀世,薄伐不庭,开复疆宇,一匡社稷,再造天朝。加以龙颜英特,天授殊姿,君人之表,焕如日月。故四灵效瑞,川岳启图,玄象表天命之期,华裔注乐推之愿,终以飨九五之位。念万代之高义,稽天人之至望,予其逊位别宫,归禅于王,一依唐虞之事。”

    我抬眸,与子澹彼此相望,目光纠结于五步之间,区区五步,已是一生恩怨永隔。

    “皇上圣明。”我低头,向他跪下,俯首三叩。

    王福也随即跪倒,以额触地。

    “你已遂了心愿,朕也不再劳烦,但需杯酒足矣。”子澹仍是笑着,目光却已成灰,“只是文章无罪,请容這些书稿留存于世。”

    他就這样,将自己交到我面前,毫无防御,再不抵抗。

    杯酒足矣,何其决绝。

    忽然间,我看不清他的面容,眼前一切都变得模糊,這才惊觉眼中已有了泪。

    我点头,抬手击掌三下。

    王福托了玉盘步入内殿,托盘中一只碧绿的玉杯,酒色如琥珀,潋滟生香。

    我端起玉杯,含泪笑道,“子澹,我便以這杯酒送你上路。”

    他站起来,一步步行至我面前,唇角仍噙着一丝从容笑意。

    “多谢。”他笑着接了玉杯,仰头一饮而尽。

    我的泪水夺眶而出,滚落脸颊,模糊了眼前一切。

    “若有来世,你还愿记得我么?”我轻声问他。

    子澹笑着摇头,退后数步,语声微颤,“阿妩,我愿此生从未识你!”

    我猛的闭上了眼,似被一箭穿心。

    子澹跄踉扶住了身后案几,哑声而笑。栗子网  www.lizi.tw

    我再无法隐忍心中悲怆,一步上前,紧紧抱住了他。

    這是从幼年就熟悉的怀抱,像父亲,像哥哥,却又与他们不同的怀抱……他衣上熟悉的薰香气息,将我萦绕,仿佛将我们与這天地隔开。

    我将脸深深埋在他胸前,最后一次深嗅他衣上沉香,哽咽道,“不管往后遇到什么,都要好好活着,珍惜你身边之人。”

    他身子一震,抬手欲推开我,却已经失去力气。

    “子澹,我会想念你……一直想念你。”我的手指轻轻抚过他微霜鬓发,如同幼年玩闹之后,他总会仔细替我理好蓬散的鬓发。

    那杯酒会让他沉睡两日,待醒来时已身在世外,永远逃离這囚禁他半生的牢笼。

    药力发作,已让他神智迷乱,却极力睁大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我,苍白薄唇颤抖不已。

    “阿瑶还在等你,你的书稿,我会让它流传后世。”我含泪凝望他的面容,這是最后一眼了,从此以后我再也看不到他,再也触不到他……這样美好的一个人,值得世间最坚贞的女子去爱慕。多少人不惜以生命去追逐的自由,就在他的面前。

    子澹目光已涣散,一行泪水却滑落脸颊,终于渐渐软倒。

    “恳请主上尽快动身,勿再迟疑!”王福焦急催促。

    我将子澹交给他,终于放开了手,退后一步,“王福,一切托付给你了,往后多加珍重。”

    王福跪倒在地,重重叩头,“老奴拜别王妃!”

    承天门方向火光更炽,杀声更盛。

    骤然一道尖锐的鸣镝之声破空划过。

    此时东方渐白,天色已放亮,正是凌晨光景。

    我立在宫道正中,怔怔抬头,望向远处天空,心中猛然剧跳。

    這鸣镝来得太过突兀,仿佛洞穿心头,难道是——

    “王妃小心,城头正在交战!”侍女追上来,顾不得尊卑,仓皇拦住我。

    “是他,是他来了。”话一脱口,我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即便狠狠咬住嘴唇,仍止不住双肩的颤抖。

    侍女惶然将我扶住,我拂袖一挣,推开她,向城头急奔。

    脚下绵软无力,我却从未奔跑得如此之快。

    城头一派惨烈之景。

    然而,城下层层如铁水般的叛军军阵正在向后收缩,远处的后方,仿佛起了什么骚动,隐约传来闷闷的嘈杂、呼啸、号角,撼山动地的声音似乎从东南方向传来,动静越来越大,连我站在宫门之上,也感觉到从地面传来闷雷滚动般隆隆的声响!

    那个方向,正是京师东门所在,亦是东郊大营所在的方向。

    魏邯两眼通红,提刀大步奔来。

    “胡帅攻进城了!”一个校卫冲上城头,大口喘息,“平虏元帅胡光烈率前锋攻入东门,车骑将军谢小禾已至太华门外,王爷亲临城外,接掌东郊驻军,叛军阵中已然大乱!”

    话音甫落,城上欢声雷动。

    真的是他回来了,来得比我预料的更早,更快!

    我咬住唇,在震耳欲聋的振奋欢呼声中,猝然泪流满面。

    远近火光大起,高低呼喊声响成一片,隐隐听得有人在乱军中奔走呼喝:“宋怀恩劫虏天子,焚城逼宫——”,“豫章王回师平叛——”

    “王爷总算来了!”魏邯大笑,一把揭去了铁面罩,猩红的疤痕在火光下越发触目惊心,若不是众人的坚守力战,只怕我们也等不到萧綦归来。

    我望着這铁骨铮铮的汉子,淡淡道,“此时説赢,还差一步。”

    “王妃是説乘势追击?”魏邯一怔。

    “不,我要让叛军入宫。”我微笑道。

    魏邯双眼大睁,“什么?”

    我敛去笑意,一字一句道,“弑君之罪,总要有人来背负。”

    魏邯瞳孔猛然收缩,惊道,“你是説借刀杀人,将皇上……”

    “皇上已留下遗诏,一旦龙驭殡天,即由豫章王继承大统。”我转头看向太华门方向,缓缓道,“我们杀出太华门与谢小禾会合,再打开承天门,让宋怀恩带兵杀进来。”

    魏邯猛然回头看向乾元殿所在之处,那里已经腾起浓烟烈焰,整个宫殿都被大火吞没,不只是乾元殿,皇后所居的昭阳宫也陷入了一片火海。

    這火光,证明王福已经带着他们趁乱从秘道逃出,帝后寝宫毁于大火,一切痕迹随之抹去。

    弑君逼宫,這滔天之罪自然是要落到宋怀恩的头上。

    卯时三刻,太华门之围瓦解。

    围困太华门的叛军将领临阵倒戈,向车骑将军谢小禾归降。

    庞癸率铁衣卫在前开道,护送我的鸾驾驰出太华门;太后的车驾随行在后,魏邯率禁军戍卫断后,诈败于承天门,节节后退,引宋怀恩叛军攻入宫门,一路杀戮突进。乾元殿与昭阳殿的熊熊大火,映红了九重宫阙上空,腥艳如血。

    昔日煌煌威严的宫门,已不能阻挡這场梦魇般的杀戮。鸾驾驰离宫门,将杀戮与烽烟远远甩在身后,隔断在宫门之内。我抱紧怀中小小的女孩儿,一手握住沁之冰凉小手,默然回望宫门,满心只余苍凉。

    车轮在宫道上轧轧疾驰,两列铁骑左右护驾,伴随我们平安离开。

    一出宫门,两旁道旁尽是折戟残肢,四下涂血,伏尸遍地,惨烈异常。我已见惯流血,此刻仍觉手足冰冷,陡然放下垂帘,唯恐被身侧的沁之看到這惨状。

    沁之静静依在我身侧,小脸苍白,竭自镇定如常。怀中的幼儿却已经熟睡,浑然不知此时发生的一切……在這酣甜梦中,她的父亲正孤身走向末路,即将与她永隔。刚刚失去了母亲,又将失去父亲的孩子,今后等待她的命运将会如何?

    我的潇潇跟澈儿,此时你们也在睡梦中吧,可还睡得安好?已经好多天没有见到你们。

    眼前顿时朦胧酸涩,历经生死劫数,踏着多少人的血肉,终换来一家团聚,這场征伐杀戮也该是尽头了。

    我已见过太多妇孺幼儿为权势殉葬,我的儿女决不会再重复這样的悲剧,我要他们成为天下最幸福的孩子。

    鸾车停下,我挑开车帘,一眼便望见黑压压的铁骑横绝前方,上书“谢”字的旌旗猎猎招展于晨风中。

    当先一骑,银盔红缨,马背上的少年将军英姿飒爽,策马向我们奔来。

    “是小禾将军!”沁之仰头惊叫,脸颊迅速升起一抹蔷薇色红晕。

    她晶亮双眸,映出我疲惫笑容,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

    “去吧!”我松开手,任由沁之跳下鸾车,不顾一切奔向那白马银枪的少年。

    昔日晖州城下,那同样在晨光中的一幕,如此熟悉,如此遥远……那时的我,依稀也是這般,疯魔似的飞奔向萧綦的马前。

    随行宫人接过了幼女,扶我步下鸾车。

    “末将救驾来迟,令王妃受惊,罪该万死!”谢小禾下马参拜。

    眼前大军已至,翘盼已久的良人就在近处,霸业唾手可得——然而眼前所见,依稀仍是血污横尸,远近宫阙在浓烟滚滚中倾颓瓦解,死去的人尸骨未寒,幼子尚在襁褓。我心中再难有半分雀跃,只余疲惫凄凉。

    “母妃,你不开心么,父王回来救我们了!”沁之紧紧握住我的手,眸光热切晶莹,转头去看谢小禾,“有小禾哥哥在這里,母妃不用担心了!”

    谢小禾朝沁之微笑点头,抬头注视我,隐有忧切之色。

    我强打起精神,朝他们微笑。

    见我身后除了太后车驾,并无帝后的御辇,谢小禾慌忙问道,“叛军已攻入宫门,皇上可曾脱险?”

    我侧过脸,眼眶渐渐发热,“攸关天家尊严,皇上与皇后不愿出逃,誓与宫城共存亡。”

    眼前掠过子澹临去时的眼神,胸口紧窒,我骤然别过脸去,再也説不出话来。

    骗谢小禾的话语是假,悲酸却是真。

    要骗过萧綦,骗过世人,首先便要骗过自己。从推开他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当他已经死了,死在熊熊烈焰之中,与前尘往事一同化为灰烬。

    谢小禾默然肃立片刻,请我与太后随副将移驾营中暂避。我颔首,回身正欲登上鸾车,忽见一骑飞驰而来,马上兵士翻身下鞍疾报,“逆臣宋怀恩死战不降,率亲兵百余人杀出崇极门,往南郊奔逃。胡帅已出城追杀,宫中叛乱平定,王爷已至承天门外。”

    我与谢小禾对视一眼,皆有震动之色。

    宋怀恩身陷重围,竟还能杀出宫城,从萧綦布下的天罗地网中逃脱。

    宫中叛乱既定,我驻足遥望被浓烟遮蔽的宫阙,吩咐车驾回宫。

    萧綦已到承天门,我要在天子殿上,亲自等候他归来,亲眼看他君临天下。
正文 天下
    鸾驾沿来路返回,驰入刚刚离开的太华门,恍惚有隔世之感。栗子网  www.lizi.tw

    但见叛军所经之所,杀戮无数,血溅丹陛,彝器倾覆,天子仪仗御器之物,丢弃零落。各处宫室均遭到搜捕杀戮,遍地尸骸中,大半是年轻美貌的宫女妃嫔……幸存宫人四下走避躲藏,见到太后与我的车驾回宫,顿时匍匐呼号,叩首求救。宫中叛军大都被剿杀殆尽,余下残兵尽数弃甲归降。

    到了乾元殿前,我步上玉阶,雕龙饰凤的阶上血污蜿蜒,染上我裙袂。

    一具尸身横卧在前方,宫缎华服被鲜血浸透,青丝逶迤在地。

    我认得她的容貌,是刚刚册立不久的冯昭仪。一道极细的刀痕划过她咽喉,皮肉完好,鲜血却从细细的刀口大片涌出,淌下肩颈,凝结在身下的玉阶,猩红刺目。浓烈的血腥气冲入鼻端,那张被恐惧扭曲的惨白面容,在我眼中放大……

    “请王妃回避。”谢小禾疾步上前,欲挡住我的视线。

    我抬手止住他,垂首看那尸身上刀痕,细如红线,几乎不易看出痕迹,却是一刀致命。

    “是宋怀恩。”谢小禾沉声道。

    這样的刀痕,我曾在晖州见过一次,从此再难忘记。

    谢小禾转身吩咐左右将四处清理干净,迎候王爷上殿。

    我漠然向殿上走去,第一次觉得乾元殿的玉阶這样长,仿佛一辈子也走不到头。

    冯昭仪的面容犹自浮现眼前,我竭力不去想,却挥不去心头隐隐的不安。

    “王妃且慢,不可入内!”谢小禾的喊声自身后响起。

    刹那间,灵光闪动,我霍然惊呆在阶上——冯昭仪血迹未凝,应当被杀不久。

    宋怀恩若是早已逃出宫去,怎能在此地杀人?

    他没有走,也根本未曾打算逃命,出逃只是掩人耳目的假相,只待萧綦或我返回宫中,便与我们同归于尽。

    刹那间,我如堕冰窖,缓缓抬头望去。

    乾元殿上,朝阳初升,光芒刺痛我双眼。

    玉阶尽头,大殿正中,一个幽灵般人影出现。

    他手握三尺长刀,弃了头盔,乱发披散,身上铠甲血迹斑斑,被晨光映出淡薄的红晕,仿佛浑身沐着一层血雾。

    隔了七步玉阶,他的目光与我相触,犹如濒死的野兽。小说站  www.xsz.tw

    冷,冰冷,绝望的冰冷。

    热,狂热,疯魔的狂热。

    七步,生死之距。

    他突然出刀,向我斩来。

    长刃映出阳光璨然,耀亮天地。

    我闭上眼,心中宁定,最后一刻掠过萧綦的身影。

    仿佛又看见他横剑跃马而来,看见他深邃的目光穿过锋火,直抵我心中最深的地方,从此灵犀相连。

    耳后疾风破空,骨骼断裂声清晰响起。

    一切,都在瞬间凝顿。

    我睁开眼,面前三步之遥,是宋怀恩的长刀。

    他猝然一仰,踉跄退后两步,以刀拄地。

    三只狼牙雕翎箭洞穿他身体。

    一箭洞穿左胸,一箭洞穿右膝,一箭钉入他握刀的右肩。

    三箭齐发,力同千钧,重甲战马也能透骨掼倒——除了萧綦,再没有旁人。

    宋怀恩却没有跪倒,依旧拄刀挺立在前。

    鲜血从他身上大大小小地伤口里涌出,脸色近乎透明的惨白。

    他抬起染满血污的脸,定定看我,仿佛天地间只剩我一人。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微眯了眼,忽尔一笑,长刀脱手坠地。

    缓缓地,他终于跪倒。

    那长刀的刃,是向内而握,并未朝着我。

    他這一刀,不是杀人,只是求死。

    他望着我,笑了笑,露出一口皎洁白牙,额头发丝被风吹乱。

    我倾身看他,第一次如此专注地看他,目光流连过他的眉目。

    “我会记着你,永不忘怀。”我看着他的眼睛,仿佛又见昔日的少年。

    他痴痴看我,闭上眼,再睁开时,已全然没有凶戾之气,唯有一片清澈宁和。

    我直起身,拔出袖中短剑——怀恩,我会让你像将军一样死去,不必沦落为可耻的囚徒。

    他仰起脸,目不转睛地看我,笑容淡定。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我用尽全力,一剑挥出,寒光映亮他眸中最后的璀璨,连同他唇间一声叹息,亦被就此斩断。

    他的鲜血溅上我素色长衣,盛开猩红如繁花,我抽剑,漠然转身。

    萧綦甲胄佩剑,奔上玉阶,驻足在我面前,挺拔身躯挡住身后的刺目阳光,将我笼罩在他的身影之下。逆着阳光,看不清他面容神情,只有熟悉而陌生的气息铺天盖地将我席卷……征尘的味道,死亡的味道,铁与血的味道。

    在他身后,玉阶之下,肃立着满朝百官,四下兵马刀剑森严。

    我退后一步,取出袖中诏书,向他屈膝跪下,“吾皇万岁。”

    我的声音远远传下玉阶,片刻寂静之后,阶下群臣纷纷俯跪,万岁之声响彻殿前。

    他的手稳稳托住我双臂,扶我站起——這双手终于握住了,握住了皇权,也握住了我一生悲欢。他低声唤我的名,声音笃定而温暖,“你看,這就是你我的!”

    他扶住我,与我并肩而立,一同面向阶下匍匐的群臣,面向苍生。

    吾皇万岁之声,再次响彻宫阙。

    天际一轮红日高升,照彻乾坤朗朗。

    历经三百余年的煌煌宫阙大半毁于火中,昔日龙台凤阁,连同帝后居所在内,尽化为废墟。

    帝后双双殉难,血溅丹陛,尸骨葬于火海之中。

    一代皇朝以這样惨烈的方式落下帷幕。叛臣宋怀恩殿前伏诛,叛军残部被胡光烈剿灭于南郊。萧綦当庭下令,将军中牵涉叛乱者尽数下狱,首犯获罪,其家人亲族免却连坐,罪不及三族。归降者一律赦免,擢升魏邯为右卫将军,晋封京畿守备徐义康为广德侯。

    太和殿前,白发苍苍的广陵王,从我手中接过先帝遗诏,一字字颤声诵读。

    那个青衫翩翩的少年,从此成为一个森然肃穆的庙号,成了他们口中的“先帝”,再不是那个活生生的,会对我笑,对我怒,对我流泪的子澹。

    宣诏毕,零陵王颤巍巍跪倒,向萧綦匍匐叩拜。

    王爵高冠,压着他满头银发,重重叩上玉砖。

    昔日皇族终于俯下了高贵的头颅,向新皇称臣。

    宗室旧臣,黎民百姓还来不及为殡天的帝后致哀,已迎来他们新的王者。

    我曾无数次站在他的身侧,以豫章王妃,以他的妻子,以爱侣的身份与他并肩伫立,而這一刻,我成为他的臣属,向九五至尊俯首跪拜。

    他冷峻的侧脸,被初升的晨光蒙上淡淡金色,仿如金铁塑成,不着喜怒。

    此刻的萧綦,令我想起宗庙里那一座座冰冷汉玉雕刻的巨大神像。从高高的天上俯视众生,意态从容,手握至高无上的力量,主宰世间生杀。

    百年,千年之后,后世史册将如何记载這一刻,如何书写這一对开国帝后……对我而言,已如浮云。帝位江山,九五至尊,于萧綦是毕生大愿得偿,是后半生壮志雄图的开始;于我,却是搏杀半生的终点。我终于不必再惧怕,不必再防御,這世上再没有人可以危害我们,再没有人可以左右我们的命运。

    久别归来,已是天地翻覆,人事全非。

    巨变初定,萧綦当即于太和殿召见众臣。

    我悄然转身,退往内殿。

    “阿妩。”他出声唤我,当着满殿文武,只唤我的名。

    我驻足回眸,与他静静凝望。

    他抬起的手在半空停顿,复又垂下,只是深深看我,似有万语千言,终不能诉。

    我淡笑,以君臣之礼向他跪拜,起身,退回内殿。

    曲迭裙袂拖曳过冰冷的宫砖,素锦细簌,环佩有声。

    眼前回廊垂幔,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

    良人远征归来,原该是英雄美人,执手相看,一如世间流传的佳话。

    只不过,豫章王与王妃的旖旎佳话,都留在了豫章王府。

    从此之后,這肃穆殿堂之上,只有开国帝后,再没有英雄美人。

    我是真的倦了。

    看着随侍宫人的脸,却神智恍惚,辨认不出這一张张面孔底下都是谁。

    许久不曾安稳阖眼,此刻只想一觉睡去……然而,我还没有看到澈儿、潇潇和哥哥平安归来。

    当日是我亲手送走了两个孩子,现在我要亲自将他们接回。

    我木然转身,直想着立刻赶去慈安寺,然而脚下宫道渐渐模糊,身子绵软,忽然间提不起脚步。

    朦胧中,是谁的手抚过我脸颊,掌心熟悉的温暖令我刹那间落泪。

    是落泪了吗,仿佛我已经很久不曾真的哭过。

    梦里中泪落如雨,湿了脸庞,湿了他的掌心。宁愿不要醒来,留住梦里片刻温存也好,耳边却听得宫中的更漏一声响过一声。

    我霍然清醒过来,惊觉自己躺在绣帷锦被中,烛影摇曳,已到中宵。

    “来人!”我勉力起身,四肢百骸酸软无力,拂开帷幔,竟然不见一个侍女。

    我挣扎下地,脚下虚浮不稳,蓦然跌进一双有力臂弯。

    蟠龙明烛一亮,灯心里“哔剥”爆出一点火星。

    环在我腰间的双臂骤然收紧,将我紧紧拥在他胸前,紧得令我不能喘息。

    他一语不发,喉间滚动,抵着我额头的下巴已长出胡茬,扎在脸上微微刺痛。

    我缓缓抬头看他,他的面容更见清瘦,眉目坚毅如旧。

    是這昏暗烛光的错觉么,一日之间,那大殿上英武逼人的一代雄主,此刻疲态尽现,胡茬凌乱,眉心那道皱痕比往日又深了许多,显出苍桑之色。

    “阿妩,我回来了。”他沉默看我良久,哑声説出這一句。

    我想对他笑,眼泪却断了线似的滚落。

    他的手指微颤,抚过我的唇。

    “這一生,我再不会离开你。”他看我的眼神,灼热缠绵,如隽如刻,似有些许凄楚,更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愫,深深藏抑其中。

    一时间,我有些恍惚,迷失在他的眼里。

    静静仰头看他,竟然从未发现,岁月已在他脸上刻下淡淡痕迹。

    十年岁月如梭,我们最美好的年华都付与了流年纷争,消磨于风刀霜剑。唯一的幸运,是我们遇见了彼此,一切都还不算太晚。

    在他炽热薄唇夺去我全部神智之前,我恍惚记起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慈安寺!宝宝还在慈安寺!”我急切仰头,拽了他的袖口。

    他却掩住我的嘴,将我牢牢圈在怀中,柔声道,“轻声些。”

    我挣脱不开,出声不得,他却垂眸看我,眼底尽是温柔。

    屏风外忽然传来熟悉的一声低啼,分明是婴儿的声音。

    我怔住,他脸上笑意深深,“你吵醒他们了。”
正文 千古 大结局
    昭阳殿有过太多悲伤往事,乾元殿里埋葬了历代帝王的阴灵。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我不愿在前朝的废墟上重建新的宫室,不愿在熟悉的檐廊下重温往世的悲欢。

    三日后,萧綦下旨将两宫残垣夷为平地,另择吉址修建寝宫,废弃昭阳殿之名,改皇后中宫为含章殿。

    宫中旧人饱经动荡离乱,目睹过太多深宫隐秘。我不忍将他们禁锢在深宫待死,不忍朝夕面对這样的面孔。

    三月后,萧綦下旨将前朝宫人遣出,遣返故乡。

    叛臣宋怀恩伏诛,其妻萧氏以节烈殉难,追封孝穆公主。

    在我的求恳下,宋氏子女三人因年幼无知,免予涉罪,谪为庶民,随族人流配西蜀,永不得出。

    先帝遗骸毁于火中,萧綦也依我所愿,在皇陵修建了肃宗与承贤皇后的衣冠冢。

    乾元殿与昭阳殿旧人或死于叛乱,或葬于大火,再无人知道当日的情形。

    萧綦并不曾对子澹之死再作深究。

    一切,都依从我的心意,真正万事遂心,如愿以偿。

    唯一的遗憾,是哥哥未能归来。

    倜傥风流的江夏王,自愿远别故土,长留在遥远苦寒的塞北。

    萧綦回朝平叛之际,将突厥逐出漠北,直抵极北大荒之地。

    只差三月,他便能将突厥人一举歼尽,将這个民族从大地上彻底抹去。

    然而宋怀恩的叛乱,硬生生止住了豫章王的铁骑北进,拨转了剑锋所指的方向。

    内乱,终令一代雄主功亏一篑。

    或许是天不亡突厥,萧綦得到了江山帝位,却不得不在最后关头,错失平生大愿。

    踏平突厥,一统河山,是他毕生的宏愿——這一次兴师动众的北伐,终究未能实现這个心愿,此后若兴兵事,只怕不是易事了。

    死战不降的贺兰箴终于向萧綦送上降书,伏乞划地归降。

    岁月改变了每个人,连贺兰箴也不复当初的绝决,竟能向宿仇低头。

    他终究成为了突厥真正的王者,在私怨与家国之间,毅然保全后者。

    萧綦受了降表,与突厥订立盟约,划地为界。

    贺兰箴率残余部族远走极北之地,将漠北广袤丰饶的土地,尽归我天朝所有。

    我不相信贺兰箴会真的服输,他那样的人,正如草原上的孤狼,总在伺机潜伏,不到死亡来临的一刻,永远不会放弃目标。暂时的归降败走,只是为了保存生机。

    他又一次逃离了萧綦的罗网,十年间,他们两人谁也杀不死谁。

    萧綦是翱翔在天上的鹰,贺兰箴却是隐匿在地上的毒蛇。

    或许,他还将再次归来。

    划疆之后,萧綦颁下一道令谕。

    這一道令谕,改变了哥哥的命运,改变了千万人的命运,亦改变了北方大地的命运。

    他将宁朔已北,极北以南,划为七族杂居之地,将战祸中失去牧群的大批突厥人南迁至宁朔以北,教习耕种,开荒屯田;将在战祸中失去土地田园的汉民北迁至肥沃广袤的北方,筑城兴商……先以强大武力,令各族慑服,再迫使他们聚集杂居,使其风俗教化彼此融合贯通,必须相互依存,方可生存,最终放下仇怨,共容共存。栗子小说    m.lizi.tw

    王者手中长剑虽可裂土分疆,却割不断大漠子民对故土的眷恋,割不断千年流淌下来的血脉之系。

    宁朔城外的那个傍晚,我曾与萧綦驰马塞外,极目四野,望见突厥牧民帐中升起的炊烟。时隔多年,我仍记得他当日的话——“胡汉两族本是唇齿之依,数百年间你征我伐,无论谁家胜负,总是苍生受累。只有消弭疆域之限,使其血脉相融,礼俗相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合为亲睦之族,方能止杀于根本。”

    彼时,我以为這不过是一个宏远的空想。

    他却终于做到了。

    和靖长公主蒙先帝赐嫁突厥,却因两国一战绝裂,势成水火,直至突厥战败归降,也未能举行大婚,空领了赐婚圣旨,却未能成为突厥的王后。

    伶仃红颜,无处归依,何处都不是故乡。

    遵照盟约,贺兰箴赐予和靖长公主狼牙王杖,敕封昆都女王之名。

    从此后,天朝的和靖长公主成为突厥人的昆都女王,从此一头遥望南方故乡,一头守护北方的子民。

    昆都,即突厥语“守护神”之意。犹记京都细雨下,那个眉目如烟的女子,最后一次驻足回望故乡……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苍茫乱世,多少女子的一生也随之浮沉辗转。比起那些零落红颜,采薇已算是幸运之至。

    昆都女王以守护之名留在了昔日南突厥的王城,改城名为昆都城。雄浑古老的昆都城,静卧在宁朔以北,漠北以南的广袤大地中央,统摄七族聚居的三郡四城,与南北相呼应。以女王为神赐的主宰,代替天神守护子民,永世归附天朝。

    在神权的背后,是手握三十万重兵的江夏王,以天朝上国之尊,行镇抚理政之职,成为北方大地真正的主宰。

    命运终究成全了顾采薇,或者应当説,是萧綦成全了王夙,成全了我的家族。

    萧綦班师回朝平叛之际,以三十万大军相托付,将哥哥留在了北境,永为后盾。

    从此后,金风细雨的京都再没有那个倜傥多情的贵公子,天高云淡的塞外长空,却升起了一只展翅翱翔,搏击风云的苍鹰。

    从前的顾采薇,宁愿远嫁突厥,也不肯咽下那一口意气。

    从前的哥哥,明知错失所爱,也不肯伸出手去挽回。

    离乱,却改变了一切。

    一同经历过了生死离乱,两个同样固执的人,终于挣脱前尘,换来,换来与彼此的相守。

    只是,他们为之付出的代价,却是一生相守不相亲。

    他们可以朝夕相对,却永无结缡之缘——昆都女王代行神圣庇佑之职,按照突厥人的礼法,必须在神前立誓,以处子终老,永世侍奉神前,以此获得神灵赦免,免去赐嫁之名,还她洁净之身。

    自那一刻擦肩而过,命中便已注定,她终究做不成他的妻子。

    但至少,他们还有漫漫的时光,可以陪伴彼此左右,可以并驾驰骋在广袤自由的塞外,可以相伴一同老去……這样,已经足够。

    或许,而哥哥应当感激贺兰箴的南侵,挽回了他与顾采薇本已无望的因缘;

    贺兰箴应感激宋怀恩的叛乱,给予了他和族人最后的生机;

    子澹也应感激宋怀恩的逼宫,助得他趁乱逃离宫禁,重获自由。

    我却应当感激贺兰箴当年的劫持,没有他,便不会促成我与萧綦的重逢。

    ——這世间事,兜兜转转,恩恩怨怨,谁又説得清。栗子网  www.lizi.tw

    建德二年,五月初九。

    豫章王萧綦郊祀祭天,于太和殿登基即位,册立豫章王妃王氏为皇后,大赦天下,改元太初。

    太初元年六月,萧綦颁旨,废黜六宫御制,自皇后以下,不设嫔御。

    太初元年七月,册立皇长子允朔为太子。

    废黜六宫之举震动朝野,撼动了历朝皇统。

    前朝外戚最鼎盛的时期,也不曾有哪一位皇后能盛宠至此。

    自姬周以来,历代君王均依从周礼,采秦汉旧仪。

    萧綦登基之始,即下诏革除前朝宫禁六弊,裁夺冗杂庞大的宫廷用度,重置内宫品阶。随后颁诏,“废六宫,虚嫔妾,不设三妃,唯皇后正位。”

    在天下人看来,萧綦待我,已远远超出帝王对后妃的恩宠。他恨不能将半壁江山予我,将永世的显赫给予我的家族,将帝位早早允诺给我的儿子。

    假如没有开国的威望,恐怕我已早早被谏官斥为妖后。

    含章殿上,微风送凉,水晶帘外虽是七月流火,夏日却仍炎炎如炽。

    “微臣斗胆,伏乞皇后恕罪,臣万万不能照此记述。”殿前伏案记述的史官,第三次搁下了笔,倔犟的伏跪在地,不肯照我口述的字句书写。

    我安然端坐,微微阖目,心中微觉感动。

    我要他写下皇后王氏,外预朝政,内擅宫闱的罪咎,他却宁死不肯。白发苍苍的老史官,已年过七旬,历经两朝更迭,仍是耿介如初。

    我探了身,欲亲自去扶他,却连俯身一扶的力气也没有,甚至比這七旬老者更加虚弱。

    老史官沉默地伏跪在地,一言不发。

    我叹了口气,垂眸凝望袖口上金线盘绕的凤羽纹路,华美宫缎越发衬出指尖的苍白。

    史官比任何人都清楚,纵然皇上有开国拓土,四海咸归的不世伟业,于私德一事,仍难免为后世非议。

    身为帝王,专宠椒房已是大忌,况且膝下至今只有澈儿這唯一的皇嗣。

    萧綦登基以来,勤政励治,是我所见过最勤勉的君王。

    我明白他的心思,即便有禅位诏书,有宋怀恩逼宫替罪,他仍忌惮天下悠悠众口,不愿被世人视为窃位弑君的枭雄,因而越发勤勉治国,仁厚为民。

    换取百姓的称颂容易,换取文人士子的认同却是最难。那些落魄士人,总是对他“兴寒族,废门庭”的作为耿耿于怀,挑不出他治国的弊端,便私下非议他偏宠薄嗣,总要给他抹上些污名才好。

    或许在世人眼里,我是专擅宫闱,善妒失德的皇后,霸占君王的恩宠,扩张外戚之势。

    唯有萧綦和我懂得,我们只是在守护一个彼此忠贞的誓言。

    或许对萧綦而言,也是在弥补无穷无尽的悔恨……

    “参见皇上。”殿前侍从陡然跪了一地。

    殿外竟然没有宣驾,不知萧綦何时已踱入含章殿。

    除了朝会,他总不爱穿明黄龙袍,仍如旧时一般,长年穿着玄色广袖的简素服色。

    岁月不减他风华清峻,气度越发雍容。

    他看一眼跪在地上的史官,眉心微蹙,拂袖令左右都退去。

    我无奈地摇头一笑,向来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你的悍妒,我知道就好,用不着写给后人看。”他俯下身来,在我耳边低语。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瞬时令我红了眼眶。

    他轻轻揽住我肩头,亦不再多説,彼此心意早已贯通。

    我在他归来之日病倒,昏迷中,太医已向他宣告了最坏的结果。

    许久之后,阿越对我説,她与孩子一起被接回宫中,却看见萧綦痴痴坐在榻边,守着昏睡中的我,满脸都是泪痕。

    我终于明白,为何那日一觉醒来,看见他仿佛一夕之间老去了十岁。

    太医説我伤病缠身,又受生育之累,忧思之苦,终至油尽灯枯,只怕已过不了這个冬天。

    我羡慕哥哥和采薇。即便命运弄人,让他们咫尺天涯,可终究给了他们后半生的漫长时光,让他们彼此守候。

    可是,我和萧綦辛苦走到今天,得来了一切,却不给我们时间相守。

    萧綦从不曾在我面前流露过半分悲伤。

    他嗤笑御医的危言耸听,让我觉得一切都不足为虑,每天只是微笑着哄我服药。

    对于我做过的事情,他不再追问;我想保护的人,他不再伤害;我想要的一切,他都双手奉送到我面前;我的每一个心愿,他都竭尽所能去实现。

    我亦任性地享受着他的宠溺,坦然背负起悍妒之名,固执守护着最初的承诺。

    他答应过有生之年决不另娶,這是他许给我的诺言。

    我不要后世非议他的私德,他应该是让万世景仰的帝王。

    那么,就让史官的笔,将一切恶名归咎于我,由我来背负這不贤的恶名,而不许任何人破坏我们的誓约。

    夏去冬来。

    春至,万物欣欣,天地锦绣。

    御医説我活不过上一个冬天,可此刻,我依然坐在含章殿外的花树下,看着沁之欢畅地奔跑在绿茵浅浅的苑子里,放飞纸鸢。

    潇潇拍着小手,咯咯笑着,蹒跚去扑那天上的纸鸢。澈儿仰着头,看那纸鸢也看得出神,在我膝上咿咿呀呀説着我们听不懂的话语。

    纸鸢扎成一只惟妙惟肖的雄鹰,盘旋于宫墙之上。

    那是哥哥从万里之外送来的纸鸢,他还记得每年四月,要为我扎一只纸鸢。

    当年的“美人鸢”,不知今年又会扎给何人。

    随着纸鸢,还有采薇送来的梅花,那奇异的花朵形似梅花,两色相间,紫白交替,有花无叶,生长在塞外苦寒之地,永不褪色,永不凋谢。

    萧綦説,北境已渐渐安定,哥哥很快可以抽身归来,入京探视我们。

    正月的时候,姑姑以高龄寿终,安然薨逝于长乐宫。

    可惜哥哥未能赶回来,见上姑姑最后一面。

    爹爹至今游历世外,杳无音讯,民间甚至传説他遁入仙山修行,已经羽化而去。

    正自恍惚间,被沁之欢悦的呼喊打断,“父皇!”

    回眸见萧綦徐步而来,身后跟着英姿挺秀的小禾将军。

    沁之的脸上透出粉嫩红晕,鼻尖渗出晶亮汗珠,故意侧过身,装作对小禾将军视而不见,却举起手中纸鸢,笑问萧綦道,“父皇会做纸鸢么?”

    萧綦微怔,“這个,朕……不会。”

    我轻笑出声。

    小禾亦低下头去,唇角深深勾起。

    “父皇好笨!母后,让父皇学做一只纸鸢给你吧……”沁之促狭的笑容里有着超乎她年纪的敏感早慧。

    萧綦啼笑皆非地瞪她。

    我看向小禾,扬眉轻笑,“不如让小禾做一只送给你。”

    “母后!”沁之满脸通红,看小禾一眼,转身便跑。

    “还不去侍侯着公主。”萧綦板起脸来吩咐小禾。

    待小禾转身一走,他亦低低笑出声来。

    潇潇挨过来,蹭着他衣角,笑着向他伸出手。

    萧綦忙俯身将那玉雪般的小人儿抱在膝上。

    风过树梢,吹动满树粉白透红的花瓣,纷纷扬扬,飘落我一襟。

    我仰起头,深嗅风中微甜的花香。

    “别动。”萧綦忽然柔声道。

    他倾身俯过来,专注看我,黑眸深处映出我的容颜。

    “阿妩,你是不是花中变来的妖精?”他伸手拈去我眉心沾落的一片花瓣,“竟然不会老,总还是這般美,我却已有白发了!”

    他鬓旁果真有了一丝银白,可説话时的懊恼神气,却十足像个孩子;只有同我説话时,他才不会自称为“朕”。

    我轻轻扯去他那一根白发,认真地看着他,“是,我就是一只妖精。”

    他笑起来,捏我脸颊。

    “妖精都会活很久,所以,我会一直一直缠住你。”我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交缠,紧紧相扣。

    已经过去了一个冬天,我还要继续努力的活下去,哪怕一天,一月,一年……能多一天,便多一刻的相伴。

    他不语,深深看我,用力扣紧了我的手指,眼底有隐约湿意。

    【全文完】

    后记:

    太初元年,神武高祖皇帝即位,四海靖平,天下咸归。帝在位一十六年,修典制,兴民事,启寒庶之贤,革门第之弊。废六宫御制,终生无妃嫔采侍之纳,圣躬严俭,帝后情笃。皇后王氏,出琅玡高门,德配令望,淑行坤德,诞太子、延熙公主。太初七年,皇后薨于含章殿,时年三十二。上悼痛,乃辍朝七日,群臣哀笃。有司奏谥懿皇后,上特诏曰“敬”,谥敬懿皇后。

    太康九年,上崩,谥神武高祖皇帝,与后合葬永陵。

    太子继位,兴“崇光之治”,宇内承平,开盛世之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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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版结局没有改变,和旧版一样,只是将王儇去世的时间延后了四年。

    這个延后,没有特别的原因,或许只是想让潇潇和澈儿多享有一些母爱,对母亲多一些记忆。

    也或许,假如,可能……要写后传的话,多一些空间。

    只是或许。

    :)

    书的上下册都已发行,谢谢各位漫长的等待和支持。
正文 番外一:燕燕于飞
    薄雾漫过远处高低田垄,在清晨阳光下渐渐散开。栗子网  www.lizi.tw

    青瓦粉墙隐现在阡陌桑梓间,牧笛声悠悠响起,陌上新桑已绽吐绿芽。

    李果儿背了柴禾,轻手轻脚推开院门,将柴禾轻轻放在墙根,仔细砌好。

    不留神滑下一根,骨碌滚到井台下,惊动了藤萝旁酣睡的花猫,咪呜一声跳上窗台,伸个长长的懒腰。

    李果儿慌忙撮唇,挥手驱赶花猫,心中直埋怨這不懂事的畜生。

    這会子先生还未起身,声响轻些,别惊扰了先生的好梦。

    花猫懒懒蜷起尾巴,朝他眯了眯眼。

    却听吱呀一声,竹舍的门从内而开。

    先生推门出来,竹簪束发,只披了竹布长衫,天青颜色洗得发白,衣衫下摆被晨风吹得微微卷起。花猫跃下窗台,挨到先生脚边轻蹭,喉咙里呼噜着撒娇。

    “先生起得這么早!”李果儿咧嘴笑,将手在衣襟上用力擦了擦,“我给您打水去!”

    “果儿,我説过,不用你每日送柴禾。”先生瞧见地上的柴禾堆,微微蹙眉,神色仍是温煦,“這些事有福伯做,你用心念书,不可跑野了。”

    李果儿嘿嘿一笑,老老实实垂手站定,平日惫懒神气半点不敢流露,只点头听着。

    先生瞧着他那模样,摇头笑了一笑,徐步至井旁舀水。

    “我来,我来!”李果儿手脚麻利,抢过水瓢,三两下打好凉沁的井水,“先生洗脸!”

    先生笑了,屈指在果儿额角敲了一记,“念书不见你這般伶俐!”

    果儿挠头直笑,瞧着先生挽起袖口,双手掬了水,俯身浇到脸上。

    水珠顺着先生脸颊滴下,沾湿了鬓角,乌黑鬓间杂有一两缕银白,已是早生了华发。

    清晨阳光照在先生脸上,映了水光,越发显出透明似的苍白,衬了乌黑的眉,挺直的鼻,刀裁似的鬓,怎么看都不像這烟火世间人物,倒似神仙画里走出来一般……李果儿看得有些发呆,见一行水珠顺着脸颊滑下,就要滴进先生衣襟里,忙欲掏出怀中抹汗的帕子递去,却又讪讪住了手,唯恐帕子脏污了先生。

    先生将就着水,洗了洗手,一双修长如削的手浸在水中,比白玉还好看。

    “先生,您从哪儿来的?”李果儿愣愣仰头,這个问题已经问过了七八次,却又傻乎乎忍不住再问,明知道先生每次的回答,都是同样的——

    “我从北边来。”

    這一次,先生仍是不厌其烦,微笑着回答他同样的问题。

    李果儿知道,再怎么追问,也不会问出更多的答案来。

    先生就像一个谜,不对,是太多的谜……叫他想上一辈子也想不出。

    在先生到来之前,這村寨已经一百多年没出过读书人。

    虽是山水灵秀,丰饶淳朴的好地方,却因山重水远,与外世隔绝得太久,罕有外乡人会翻山越岭来到這南疆边陲。村寨里男女老少只知耕种务农,日出而作,日落而夕,能识字的没有几个。质朴乡人倒也安于淡泊,乐天知足,在祖辈留下的土地上勤勉耕种,家家户户衣食丰足。偶有外乡人到来,总是全村的盛事,每家每户都争相延邀。

    李果儿听爷爷説过,那年爷爷还在世,正是他冒雨赶路回寨时,在山外峪口遇见先生一家人。

    先生和他家娘子,携了一个白发老仆在暴雨之夜迷了路。

    显是一路风尘劳顿,三人都憔悴不堪,先生受了风寒,病得不轻,走路都需他家娘子搀扶。

    果儿的爷爷是个热心肠的老人,一看先生病成那样,便将他们引到家里,找来寨子里最好的大夫,连夜挖来草药,总算让先生一家撑过了难关。

    先生自称姓詹,为避北边战乱,携了家中娘子与老仆不远千里来到此处。

    那姚氏娘子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千金,虽风尘劳顿,仍是容色极美,説话做事大有气派。

    那白发老仆,更是精壮矍铄,力气堪比壮年男子。

    村寨里从未见过這般风采的人物,老老少少都对他们敬慕得很。

    最叫人敬慕的,却是先生。

    初到来时,那是怎样一个人……布衣素服,病容憔悴,却有一双比山泉更清寒的眼,让最好的画匠也画不出的容颜。不论对着谁,他总是微笑,笑容温暖如四月熏风,眼里却有着总也化不去的哀悯,似阅尽悲欢,看懂了一切。栗子小说    m.lizi.tw

    先生病愈后,身子仍是虚弱,便在寨子里住下来休养。

    這一住,就是七年。

    先生起初住在李家,闲暇时便教李果儿识字。左右邻人知道了,也将自家孩子送来,一传十,十传百,上门求学的孩童便越来越多。村人帮他们搭了屋舍,修了院子,女人们教姚娘纺织烹煮,男人们帮着送柴送粮,哪家杀猪宰牛,打到野味,都不忘给先生家里送一份。

    先生和姚娘只有一个三岁的小女儿,两人都格外喜爱孩子。

    时常是先生在竹舍里教书,姚娘静静坐在屋外廊下,给孩子们缝衣。

    村里孩童惯于树上墙头戏闹,衣裳脏污扯破是常事,家中大人也不在意,只随他折腾去。

    先生却是喜欢整齐洁净的,一样的布衣芒鞋,穿在他身上偏就纤尘不染。

    每天午后,孩子们到来竹舍,姚娘总是笑盈盈盛出甜糕来分给大家,瞧见哪个孩子泥手泥脚,衣衫不齐,便仔细给他洗干净手脸,将绽破的外衣脱下来,拿去细细缝好。

    一众孩子里,有个叫虎头的,才只九岁,长得高壮顽皮,整日翻墙掏鸟打架。虎头的娘死了多年,家中只有爹爹和年幼的弟弟,也没个姑婶照管,常年跟个泥猴似的。

    起初被他爹爹送来念书,转身就跑得没有人影,后来见有姚娘做的甜糕吃,這才磨蹭着回来。

    慢慢的,虎头来得越来越勤,时常一早跑来守着姚娘,等姚娘给他缝补衣衫。

    有几次,李果儿偶然看见,虎头故意在屋外篱笆上勾破衣袖,再跑去找姚娘。

    李果儿偷偷告诉姚娘,虎头使坏……姚娘却微笑着叹口气,“虎头想念他娘亲了。”

    姚娘和先生都是最和善的人。先生从来不会对人高声説话,即使再顽劣捣蛋的孩子,他也从不训斥,却能让村里最让人头痛的顽皮鬼都乖乖听话。

    唯独在又老又胖的福伯面前,孩子们没一个敢淘气。

    福伯不爱説话,不爱笑。

    平素里只低头做事,脸上看不出是喜是忧,看人的时候喜欢眯起眼睛,偶尔开口説话,声音跟旁人大为不同,尖细低哑,冷冰冰的,叫人不敢亲近。

    村里老人大都慈祥温和,从没有见过這样古怪的老头子。

    偶有孩子在先生家中淘气,一旦看见福伯,便吓得直缩回去。

    但是李果儿并不怕福伯,反而,对福伯的崇敬仅次于先生。

    有一天半夜,果儿偷溜出后门,约了虎头去河边抓螃蟹。

    夜里,沙洞里的螃蟹都爬出来透气了,河滩上到处都是,一抓就是小半篓。

    那时竹舍还未盖好,先生一家仍住在李果儿家里。

    福伯就住在后院一间单独的木屋。

    那晚后门不巧给锁了,李果儿只得翻上院墙,不料脚下一滑,一跟斗栽了下去——

    那一跤跌下去,虽不要命,头破血流却是少不了的。

    然而,李果儿毫发无伤。

    他稳稳当当跌在福伯怀里。

    只是一眨眼工夫,翻上去之前,墙根下分明没有半个人影。

    一个半大孩子,福伯接在手上一掂,一推,轻飘飘似接了只空麻袋。

    李果儿还在晕头转向中,人已经好端端倚坐在地。

    福伯一言不发,转身就走,月光底下,依然身子佝偻,白发萧疏。

    “下了几日的雨,总算晴了。”先生擦干脸,仰头看了看天色,在阳光下眯起眼睛微笑。

    李果儿傻傻点头,心里却想,下雨天才好,下雨就不用帮娘亲晒棉絮了。

    却听先生笑道,“果儿,今日我们来晒书。”

    “哎?”果儿愣住,一张小脸顿时垮下来。

    可先生的话,不能不听。

    “好吧,我搬书去。”果儿挽起袖子,暗暗做个鬼脸。

    先生回头朝屋里唤道,“阿姚,将我的书都搬出来,屋里潮了好几日……”

    窗儿吱呀挑开,发髻才挽了一半的姚娘,散发素颜,一手执了簪子,一手撑了窗,笑道,“你倒想得轻松,几大箱子呢,只怕要等福伯回来帮忙才行。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等他钓鱼回来,日头早没有了。”先生不理睬,倔强起来的时候,像个孩童。

    福伯带着先生的小女儿又去了河边钓鱼,不到傍晚不会回来。姚娘拗不过先生,只得跟出来帮忙。花猫跟在姚娘脚边,咪呜撒娇。

    先生从竹舍里搬出书本,姚娘仔细拂去落尘,分类挑出来,果儿手脚利索,一叠叠抱去院子里摊开晒上……三个人各自忙碌,有説有笑,倒也其乐融融。

    院子里没有太宽敞的地方,厚厚一册册线装书本,摊开在石台、石桌上,书页被风吹得哗哗直翻,院子里隐约浮动陈年纸张和松墨的味道,遍地都是书香。

    晨间阳光穿过院里老槐,透过树影,洒下一地斑驳光晕。

    不觉已忙了半晌。

    先生直起身子,额角已有微汗,一向苍白的脸颊因发热而略显得潮红。

    “歇会儿吧。”姚娘接过他手中书册,莞尔一笑。

    先生点头,与姚娘四目相对,恬然微笑,“累着你了么?”

    姚娘笑而不语,上前引袖为他拭去额角汗珠。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将她纤细手指拢在掌心,在她指尖上摩挲到浅浅的茧。

    记忆里的這双手,一直都是這样,布满从前骑马挽弓,而今浆洗劳作留下的痕迹,从不曾细滑柔腻,不像闺阁佳丽那般吹弹可破。从前,他总觉得遗憾,总觉得女子的手就该是红酥香软,不该如此粗糙。从前……他忽而垂眸一笑,无声叹息,驱散了脑中隐约浮出的散碎记忆,只将妻子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没有什么从前,再也没有从前了。

    姚娘不语,静静任他牵了手,唇角淡淡含笑。

    虚掩的院门吱嘎一声。

    听得李果儿雀跃的呼声,“虎头,罗大叔……咦,罗二叔也来啦!”

    门口传来汉子憨厚的笑声,“先生在家么?”

    説话间,脚步声踏入院中。

    姚娘忙抽出手,拢了拢鬓发,转身朝院中,便见虎头被他爹拽着进来,一旁有位身量高大的汉子,面貌与虎头他爹甚是相似,两手提着红纸包好的绸缎。

    院子里晒满了书,几乎无处落脚,姚娘忙请客人进屋里坐。

    虎头他爹却只站在院内,搓着手,呐呐道,“先生,俺今儿是领着虎头来谢谢您的……”

    這粗豪汉子,不善言谈,每次见了先生都恭敬异常,今天更显得格外局促。

    “罗大哥這是什么话,承蒙你多方关照,何需如此客气。”姚娘笑道。

    先生却也不多言,只微微点头,脸色有些冷淡。

    虎头也一反常态,别扭地躲在他爹背后,垮着脸,气鼓鼓的样子。

    站在一旁的壮年汉子躬身向先生一揖,“在下罗二,這些年多谢先生为虎头费心了。”

    “這是我家二弟,這些年一直在外头跑买卖,昨日刚到家,落了脚才来拜望先生。”罗大诚惶诚恐地陪笑。罗二面有风霜之色,神态举止却比山里人多一分精明爽朗,毕竟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人,对先生亦是恭敬有礼。

    “不必多礼。”先生神色淡泊,略抬手还礼。

    姚娘看了看先生,对罗家兄弟笑道,“我听果儿説了,罗二哥這次回乡来,可是要领虎头去城里做学徒?”

    “确有這打算。”罗二点头,看了虎头一眼,喟然道,“這孩子自小没娘,生性又顽劣,全赖這几年跟着先生学会读书识字,大哥便想叫他跟着我,到外头看看。我想也是,总不能一辈子留在山里,如今世道越来越好,民生太平,不若从前那般乱世,指不定這孩子出去了,还能打拼出点造化……”

    先生眉头微皱,并不説话,目光自罗二脸上淡淡扫过。

    罗二被他那样看了一眼,原先满腹想好的话,突然説不出来了。

    气氛一时冷了下去,姚娘也默然。

    “我不走,我要跟着先生念书!”虎头突然开口,打破了大人之间的尴尬。

    先生侧目看了看他,似欲微笑,唇角却勾起一丝怅惘。

    姚娘望着虎头,笑容温柔,叹息道,“你爹爹的打算也是好的,先生……只是舍不得你。”

    虎头低下脸去不説话。

    罗大又开始搓手,倒像自己做了错事,惹先生不快,越发不知道如何是好。

    罗二只觉得先生清清冷冷的目光,仿佛洞穿世情,看得人无处遁形。

    “虎头还不到十岁,往后出去了,时时记得念书,不可荒废了。”姚娘俯身替虎头抚平衣角,心下确是不舍。

    先生背转身,默然向外,看着院子里的书怔怔出神。

    姚娘无奈,对罗家兄丢歉然一笑。

    先生却淡淡开口了。

    “外边世道,果真很好?”

    罗二见先生开口,反而松一口气,忙笑道,“先生久居山中,有所不知,自当今圣上开国以来,大赦天下,减免赋税兵役,在边荒离乱之地重置田地,安置流民……当年离家逃难的人,如今大多还乡安居,勤于耕种,世道一年好过一年。”

    先生背着身,仍不説话。

    罗二看了看姚娘,见她低头不语,便又道,“从前寒家子弟除了投军打仗,再无出头之路,如今圣上在各地设了长秋寺,选拔寒庶贤能,好些贫家子弟都被选入京师去了……”

    罗大听得似懂非懂,兴奋且迷惘地问道,“长秋寺是什么地方,莫非是寺庙么,将人选去岂不是要做和尚?”

    “当然不是做和尚。”罗二啼笑皆非,却也摇头説不出为什么叫“长秋寺”。

    却听先生淡淡负手,低声道,“长秋,是汉代皇后的宫名,用以名官,称其官署为长秋寺。寺监即是中宫近侍官,亦是帝后亲信之人,宣达旨意,署理事务。”

    罗家兄弟恍然大悟。

    “先生足不出户,能知天下事,真是高人啊!”罗二叹道。

    先生略回身,似有一丝辛涩笑意,“若真如你所言……他,倒确是不错。”

    罗二没有听得明白,只知先生説不错,颇有赞许之意,顿时受了鼓励,滔滔不绝起来……直从圣上开国,讲到北蛮降服,又説江夏王归朝之际如何盛况空前。他并未到过京师,也不过是道听途説,从旁人口中辗转听来,越发渲染得神乎其神,直把那江夏王讲得有如谪仙下凡。

    直把罗大、虎头与李果儿听得目瞪口呆。

    罗二讲得口干舌燥,咽了下唾沫,将手一拍,扬眉道,“那江夏王归朝之后,即被拜为太傅。”

    “什么是太傅?”李果儿打断他。

    “就是太子的师父,教殿下念书的先生。”罗二説着,望向负手而立的先生,大有敬慕之色。

    “那殿下又是什么?”虎头愣愣问道。

    罗二一怔,还未来得及答话,却被姚娘笑着打断,“好了,好了,這些话説起来三天三夜也没晚。這会子时辰也不早,不如就在舍下用个便饭。”

    罗家兄弟忙要推辞,姚娘却不由分説拉了虎头和李果儿去帮忙做饭。

    先生也微笑着挽留,神色和悦许多,不若方才冷淡。

    见谦辞不得,罗二忙拿出包裹好的绸缎,双手奉上,“這是我们兄弟微末心意,感谢先生和娘子多日教导照拂,东西虽粗陋些,还望娘子不弃。”

    姚娘不肯收,让他拿回去给虎头裁件新衣。

    罗二也笑,“娘子莫要嫌弃,這两块缎子确是简素了些,只是如今还在国丧期间,不能穿戴红绿,也只得如此……”

    姚娘呆了一呆,“国丧?”

    “是啊,国丧才半年,未满服孝之期。”罗二解释道,“山里偏远,不通音讯,国丧這般大事也未能传来村里,难怪二位不知了。”

    见姚娘神色怔忪,罗二方要解释,却听先生骤然开口,“是太皇太后薨了?”

    罗二摇头,“太皇太后早几年就薨了。”

    姚娘的语声骤然尖促,“那是……”

    “是敬懿皇后。”罗二叹道,“人説红颜薄命,想不到贵为国母……”

    他的话音未尽,却听身后喀啦一声——

    先生原本负手立在窗下,背后堆了满满一架还未整理的书,不知何故,竟被先生碰翻。

    那堆积满落尘的旧书本,凌乱散落了一地,微尘直呛人鼻端。

    屋子大门正开着,恰卷过一阵风,吹得满地书册哗哗乱翻。

    不知是夹在什么书里的一叠旧稿,散跌了出来,被风吹得漫空扬起,白纸墨痕,四散翻飞。

    果儿反应最快,叫了声哎呀,忙奔过去拾拣。

    那些泛黄的旧纸张,轻薄异常,随风翻卷,扑打着飘出门外,越发被风吹得四散零落。

    罗二回过神来,见满地零乱,忙招呼虎头一起去拾。

    “先生,先生,這张飘进井里了……”李果儿在院子里急得大叫。

    回头,却见青衫单薄的先生,直直站在原地,手僵在半空微抬,痴痴望了眼前凌乱飞舞的纸片,眼底空茫一片。罗二出声唤他,他的目光却直勾勾落向远处,越过院墙,越过藩篱,越过天边流云……辰巳交替时的阳光,穿过窗户,白花花耀人眼目。

    先生的脸,被這阳光正正照着,没有半丝血色。

    姚娘呆了一刻,耳中反复盘旋回响着“敬懿皇后”四个字……怎么都不像是真的,犹疑身在梦中,醒过神来,眼前还是方才的景象,满地书册散乱,白纸凌乱飞舞……一页纸,打着旋儿,轻飘飘擦过她鬓旁,飘落在对面那人脚前。

    他仍痴痴僵立着,眼前一切,仿佛视而不见。

    姚娘张口,欲唤他的名,声音却哽在了喉头。

    却见他终于有了反应,缓缓俯身,伸手去捡面前那页纸。

    分明就在他眼睛底下,触手可及的地方,他的手却颤颤巍巍,几次都抓不住那泛黄的一页纸。

    姚娘再也忍不住,疾步上前,屈身拾起了那张纸。

    他拾了个空,伸出的手就那么悬空顿住,忘了收回。

    姚娘将纸放到他手里,让他拿着……他的手一颤,纸又飘落地上。

    不待姚娘伸手去扶,他径直攀了门框,缓缓站起,迈步朝外走去。

    “先生!”罗二茫然唤他。

    他头也不回,脚下似有些虚浮,迈出门时,身子踉跄一晃。

    罗二忙要去扶,却听姚娘幽幽道,“别去。”

    回头,见姚娘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然,噙了幽幽一丝笑,“别再扰他。”

    愣在一旁的虎头与罗大,這才回过神来。

    罗大不知道方才兄弟説错了什么,窘急得涨红了脸。

    虎头蹲身拾起那张纸,怯怯递给姚娘,“姚娘,你莫哭。”

    姚娘一震,转眸看虎头,展颜笑,“我怎会哭……”

    话音未落,陡觉脸上一片温热的湿。

    接过那张纸,上面的字迹潦草细弱,还是他初到此地,大病初愈后所录——

    燕燕于飞

    差池其羽

    之子于归

    远送于野

    瞻望弗及

    泣涕如雨

    燕燕于飞

    颉之颃之

    之子于归

    远于将之

    瞻望弗及

    仁立以泣

    燕燕于飞

    下上其音

    之子于归

    远送于南

    瞻望弗及

    实劳我心

    仲氏任只

    其心塞渊

    终温且惠

    淑慎其身

    先君之思

    以勖寡人
正文 番外二:绿衣
    “给皇上拿回去,老奴受不起……”

    琉璃碎,玉瓯裂,老妇人苍凉虚弱的声音从内殿传出,伴随着摔杯裂盏的声音和侍女的惊呼。栗子网  www.lizi.tw

    几名侍女狼狈的退出来,转身却见殿上屏风后静静转出一名女子,宫妆高髻,眉目温婉。

    “越姑姑。”众侍女忙俯身行礼,为首一人诚惶诚恐道,“赵国夫人摔了皇上赐下的丹参露,不肯就医,奴婢等万般惶恐。”

    越姑姑垂首不语,似有一声低不可闻地叹息。

    她接过侍女手中药碗托盘,淡倦道,“有我侍候赵国夫人,你们退下吧。”

    侍女们长舒一口气,正欲退出,忽听殿门侍监通传,“承泰公主驾到——”

    众人慌忙俯跪在地,却听环佩声动,绮罗悉娑,一名鸾帔环髻的宫装女子疾步而入,行走间袖袂纷扬,将身后侍从远远抛在后面。

    “赵国夫人怎样了?”承泰公主劈面急问。

    殿内明烛光影,照在她因奔跑过急而绯红的脸颊上,修眉薄唇,明眸转辉,虽不若延熙公主绝色,却自有一番皎皎风神,绰约不群。

    越姑姑看了一眼内殿,黯然摇头。

    承泰公主咬唇,极力抑止眼底泪意。

    越姑姑挥手令左右退下,轻按住公主肩头,柔声叹道,“寿数天定,徐姑姑荣华半生,如今也算得享天年,公主不必太过忧伤,珍重自己才能令她老人家安心。”

    承泰公主闭目哽咽道,“母后一早去了,父皇身子一年不如一年,如今连徐姑姑也要抛下我们……姑姑,我着实怕了……”

    越姑姑缓缓抚过公主的鬓发,一时凄然无语。

    “公主,你劝劝徐姑姑服药吧,她或许还肯听你的。”越姑姑忍了泪,对公主笑笑,“人老了,越发倔强得很,只怕我也劝不住她了。”

    承泰公主默然点头,接了托盘,缓缓步入内殿。

    望着她纤削背影,越姑姑心下一阵恍惚,步出外殿,倚了回廊阑干怔怔出神。

    不觉经年……当初年方及笄的少女,早过了双十年华,算起来,公主今年已经二十五了。

    二十五,敬懿皇后在這个年纪已经身为国母,助皇上践登九五,江山在握了。

    自己的二十五呢,如今,连三十五也过了……如花年华,就在這深深宫闱里逝去了。

    “越姑姑。”

    承泰公主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悄无声息,眼角犹有泪痕。

    越姑姑忙欠身道,“徐姑姑可曾服药了?”

    “服下了,這会刚睡下。”承泰公主黯然低头,两人一时相对无语。

    半晌,承泰公主幽幽道,“徐姑姑还是怨怪父皇。”

    越姑姑默然。

    “這么多年了,她还记恨着,总怪父皇累死了母后。”承泰公主蓦然掩住面孔。

    越姑姑掉过头,强忍心中酸楚。

    自敬懿皇后薨逝,徐夫人便深恨皇上,若非为這帝王业所累,皇后也不至以风华茂盛之年,耗尽了一生的心血,溘然长逝。随后,皇上下旨,封闭含章宫,任何人不得踏入,并将年仅七岁的太子与公主带走,不再由徐夫人抚育,另赐徐夫人诰命之封,封赵国夫人。纵如此,徐夫人依然不肯原谅,动辄对皇上冷言讥讽。

    普天之下,只有她敢对皇上如此无礼。

    也只有她,不论如何无礼,皇上始终宽仁以待,更留她在宫中颐养天年。

    承泰公主哽咽道,“徐姑姑不肯谅解,澈儿也不懂事,他们个个都不懂得父皇的苦处……”

    “先皇后早逝,令徐姑姑伤心太过,她本无家人,一生伶仃,早将先皇后视作己出。”越姑姑涩然道,“她也是护犊心切,不忍见先皇后受累。”

    “母后自己是甘愿的!”承泰公主脱口道。

    越姑姑怔怔凝望公主的眉目,虽然与风华无双的先皇后并无相似,神态之间却又依稀曾见。是了,她恍惚记起来,先皇后也总是這般决绝无悔的神色。

    看着公主从十一岁长到现在,她突然分不清应该欣慰,还是应该痛惜。

    “是甘愿,這世间总有一人,肯为另一人甘愿……”越姑姑终究忍不住,抬眸深深看她,“公主,已经十年了。”

    承泰公主一怔。

    越姑姑缓缓道,“长安侯也心甘情愿等你十年了。”

    承泰公主的脸色渐渐变了,眸底涌上深浓悲哀。

    长安侯,征西大将军……比起這些显赫的名字,她却只愿记得当初的称呼,小禾哥哥。

    那个白衣银枪的少年,从血火中凛然而来,向她伸出双手。

    那个温煦含笑的少年,陪着她在御苑放飞纸鸢。

    那个沉默悲悯的少年,在母后大丧后日日分担她的哀伤。

    可是,从什么时候,一切都变了。

    “过去种种已经变了,再不一样了……”承泰公主黯然一笑。

    “他并没有变。”越姑姑静静看她,一语切中。

    不错,他没有变,改变的,只是她一个人而已。

    “一个女人并没有太多十年可以虚耗。”越姑姑垂下眸子,语声飘忽,怅惘无尽。

    “十年……”承泰公主有些恍惚。

    原本母后已经拟了懿旨,只待她及笄礼一过,便要为她和小禾哥哥赐婚了。她却自请舍身往慈安寺带发修行三年,为母后祈福,为生身父母超度。那是她第一次拒婚,从此承泰公主纯孝之名传扬天下。父皇大为感动,小禾哥哥也尊从她的意愿。唯独母后很生气,整整三日没有同她説话,最终也拗不过她的倔强。栗子小说    m.lizi.tw在她离宫前往慈安寺那日,母后只説了一句话,“沁儿,若不能看清楚自己的心,离开宫廷也是躲不过的。”

    這一句,令她当场汗流浃背,也令她整整三年不敢面对母后。

    她以为没有人能看透她的秘密,没人知道她拒婚的原由……原来,母后的眼睛早已洞察一切。

    三年之后,她仍未能挣脱心魔,却已没有了推脱的借口和退路。

    原本她已死了心,认了命,却不料一夜之间,哀钟惊彻六宫。

    母后的薨逝改变了一切,许多人的命运之辙从此转向另一条轨迹。

    国丧,母丧,孝期又三年。

    她又一次躲过了天赐良缘,躲过了默默等待她的小禾哥哥。

    从此后,小禾再未求娶,孤身一人至今;其间父皇屡有赐婚之意,都被她托辞回绝。

    “长安侯西征之日,皇上再度赐婚,公主却拒绝了。”越姑姑长长叹息,“已经错过两次……公主,恕奴婢多言,人世无常,得珍惜处且珍惜。”

    承泰公主黯然垂眸,长久沉默。

    半年前,西疆外寇与北突厥暗中勾结,时有犯境。

    父皇震怒,深恨昔年未能尽诛突厥余孽,欲领军亲征,踏平西疆。

    然而這两年,父皇操劳政务,呕心沥血,加以年事渐高,昔年征战中多有旧伤复发,群臣力谏,劝阻皇上亲征。父皇忧及太子年少,不足十五,未敢留下太子监国,思虑再三,最后答允了小禾哥哥的请战,任他为征西大将军,领二十万大军讨伐外寇。

    出征之日,小禾哥哥入宫辞行,来景桓宫见了她。

    他一反平日疏离,不称公主,却叫了她的闺名,“沁之,谢小禾虽不能英雄盖世,也自有男儿热血,此去西疆,马踏山河,不立万世功业必不回来见你!”

    他説,不管多久,他总会等到她愿意。

    他还説,“沁之,你心中自有英雄,谢小禾也不是庸人。”

    “公主——”

    越姑姑轻摇她肩头,见她脸色苍白,紧咬了唇,半晌不语,不由心中忧切。

    承泰公主回过神来,怅惘一笑,“没事……夜凉了,我去看看澈儿夜读可曾添衣。”

    越姑姑欲言又止,望了她孑然离去的身影,只余一声长叹。

    有情皆孽,她怜惜她,谁又来怜惜自己。

    一行清泪从越姑姑已染风霜的脸颊滑落。

    二月里,赵国夫人逝于醴泉殿。

    四月季春,却临近敬懿皇后的忌辰。

    年年此时,宫中一月之内不闻丝竹,不见彩衣。

    三月里西征大捷,长安侯平定边关,扬威四疆,即将班师回朝。

    太子殿下代天巡狩,亲临各地长秋寺遴选贤能,赢得世人称颂,民间皆言年方十四的殿下必能承袭今上之贤,再启煌煌盛世。

    下月初,延熙公主就要从宁朔回京了。

    這几日,皇上龙心甚悦,对臣下时有嘉赏,宫中诸人也罕有的热闹喜气起来。

    景桓宫里,承泰公主领了越姑姑,听着内廷诸司监使的禀奏。

    越姑姑侍立在侧,看着公主一一询问,细致无遗,署理内廷事务越发从容练达,不由欣然。到底是敬懿皇后亲自教养的,近几年内廷事务逐渐由承泰公主一手掌管,大小繁杂事务打理得井然有序,亦为皇上分忧解劳不少。

    同为姐妹,延熙公主却被皇上宠溺太过,整日游戏人间,全然不知职责为何物。

    一个皇家公主,却随江夏王去边荒大漠游历,一走半年,听説在塞外乐不思归,整日逐鹰走马,弯弓射雕,不知成何体统——每每想到娇憨烈性的小公主,越姑姑就觉得头痛。

    实在不明白皇上是怎么想的,三个子女之中,待太子严苛异常,却待延熙公主宠溺无边,唯独对年长又非己出的承泰公主,才有君父的慈和威严。

    内廷监使逐一禀奏完毕,退出殿外,承泰公主這才卸下端肃神色,对越姑姑吐舌头一笑,顽皮如小女孩,“真要命,這帮人説话总是這般冗长拖沓。”

    越姑姑笑着奉上参茶,忍不住念叨道,“這次延熙公主回京,可不能再由着皇上那么娇惯她,十四岁的女孩儿家,转眼要及笄了,总這样野,成什么样子!公主可要好生劝劝皇上!”

    承泰公主爽然笑道,“越姑姑説话越来越像老夫子了!我倒觉得潇潇這样子很好,无拘无束,自有天地,何尝不是皇家公主的风范。”

    “话虽如此,延熙公主总归有一天要下嫁,不能让皇上宠一辈子……”越姑姑蹙眉。

    承泰公主莞尔,复又低眸,轻声道,“越姑姑,帝王家中,自在无忧本就是奢求。我明白父皇的心意,他希望潇潇能做一个帝王家的例外,不受皇家之累,我亦如此盼望。”

    陡然涌上的心酸,令越姑姑霎时红了眼眶。

    她又何尝不明白,皇上竭尽所能给予延熙公主的纵容,多少是对亡妻的歉疚吧。

    先皇后生前曾渴盼过,却终生未得的梦想,他要尽数给予她的女儿。

    “永陵已经落成,父皇前日巡视归来,很是满意。”承泰公主淡淡转过头,抬眸望向宫墙外的天空,恍若未见越姑姑的泪光。

    越姑姑叹道,“皇上一生俭肃,不兴土木宫室,唯独永陵整整修了七年。”

    母后已经葬入地宫最深处的寝殿,外宫和整个皇陵的修建却耗时七年。

    七年……承泰公主怅然微笑,那是他们相约携手于永恒的家园,七年又算得什么。

    ——不知道永陵地宫会是怎样的绮丽辉煌。

    除了父皇、监造官员与工匠,从来没有人能踏进皇陵半步。小说站  www.xsz.tw

    四月廿日,风急,阴雨如晦。

    宫闱内外被风雨笼罩,各宫早早挂起纯白宫灯,殿阁中飞扬的垂幔也已换作青纱素闱。

    十年间,年年今日,都是如此。

    入夜,含章殿,承泰公主素服而至。

    殿中没有掌灯,唯有烛影深深。

    侍从远远侍立殿外廊下,殿中无人值守。

    含章宫,是六宫禁地,除了皇上,任何人不得踏入。

    承泰公主蹙眉问内侍,“听太医説,皇上今日不曾服药?”

    内侍惶惶摇头,“皇上吩咐,未得传召,任何人不得打扰,奴才等不敢进药。”

    “這药一日也不可停的。”承泰公主忧切道,凝望殿中半晌,犹自惴惴,不知进还是不进。

    這含章殿,每年开启一次。父皇平日不来此处,亦甚少见他流露思念之情,偶有提及母后,亦不见他有喜悲之色。然而一年之中,每逢母后忌日,他必定独宿于此,不容旁人打扰。

    今日一早,上朝,议事,召太子问答国策,批阅奏章至深夜……她时时留心,却见父皇依然淡定如常,勤勉理政,喜怒不形于色,除了穿戴黑衣素冠,与平日没有半分不同,亦不见分外悲戚。她以为,七年过去,也该淡了……

    承泰公主长叹一声,“传太医进药。”

    言罢,不待内侍通禀,她徐步直入殿门。

    内侍呆呆望了她背影,手心里渗出汗来,欲唤公主止步,却不敢开口。

    推开那扇熟悉而久违的殿门,承泰公主有刹那迟疑。

    前殿,立柱,垂幔,屏风……时光仿佛骤然倒流,昨日重现眼前。

    殿内弥散着她再熟悉不过的优昙香气,袅袅萦回,似在身边,又不可追寻。

    一切都没有变,连琴案上那一贴未填完的曲谱还在原处,似乎墨迹仍未干透。

    琴弦上不沾半点尘灰,仿佛片刻之前,还有人弹过。

    她有刹那的错觉,好像母后还在這里,就在那屏风后,绮窗下,闲闲倚了锦榻看书,听到她或潇潇欢笑着跑进来,会莞尔抬眸,取了丝巾,轻轻为她们拭去奔跑间冒出的微汗。

    她会柔声陪孩子们説话,听他们彼此争闹,説得累了,总会轻轻咳嗽。

    每每此时,父皇就会将她们赶走,不许再缠住母后。

    恍惚间,那屏风后真有低低咳嗽声传来。

    “母后!”她几乎脱口惊呼,转念却惊觉那是父皇的声音,是他在咳嗽。

    她疾步趋近,到了屏风前,骤然驻足,没有勇气转出来。

    父皇会生气么,她就這么闯进来了……承泰公主陡然手足无措,似乎做错事的孩子。

    “你来了。”

    父皇低沉含笑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透着淡淡温柔。

    她一惊,脸上顿时火烧一般发烫,心下急跳。

    “躲着就让我瞧不见么,还不过来!”父皇的声音几乎让她不敢相信,這哪里是平日冷肃的帝王,朦胧含笑间,浓浓暖意,深深缠眷,令她心中顿时如小鹿乱撞一般。

    承泰公主低头步出屏风,含怯垂眸,不敢抬头。

    良久,却不闻动静。

    她怔怔抬眼,却见那凤榻之上,绣帷低垂,榻前杯盏半倾,酒浆四溢。

    玄衣散发的父皇,脱冠敞衣醉卧于帷幔后,似醒非醒。

    “父皇?”她颤颤试着唤了一声。

    不闻应答,却听他低低笑了声,竟吟唱起断断续续的曲子。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她一时呆了,从未听过父皇吟唱,竟不知他的声音如此深沉缠绵,闻之心碎。

    ——《绿衣》,竟是這首悼怀亡妻的悲歌。

    她再也听不下去,蓦地屈膝,重重跪在榻前,“父皇,求您珍重龙体。”

    帷幔后的吟唱停了,她看见父皇半支了身子,侧首望过来,清峻容颜犹带戚色,眼底似有泪光隐隐,霜白两鬓散落了银丝几许,烛光下,竟显出几分落拓沧桑。

    “怎会是你?”他看见她,飞扬入鬓的浓眉立时深蹙。

    她亦怔住,不知如何作答。

    父皇忽而一笑,颓然躺下,喃喃道,“奇怪,朕怎会梦见沁儿……阿妩,又是你在弄鬼?”

    他呵呵低笑,翻身向内而卧,“你不来入梦,我自会去见你。”

    承泰公主呆呆跪在原地,脸色转白。

    “父皇……”她薄唇翕动,忽然再不能自抑,泪水潸然滑落。

    原来,他只是误将她当作了她,连梦里也不愿多见自己一眼。

    七年相守,她陪着他,伴着他,敬他如君,侍他如父,分担他的孤寂哀伤……

    少年时,只知敬畏,仰望他如凛凛天神;

    渐至成年,看着他与母后一路执手,两情缠眷,方知世间果有情深至此;

    短短四年良辰如瞬,母后长逝,那高高在上的王座,从此只余他一个人,只影向天阙,手握天下生杀予夺,却挽不回最重要的一个人。十年生死,天人永隔……一天天,一年年,她从豆蔻少女而至韶年芳华,他从雄姿英发,而至两鬓染霜。

    他是君,是父,是她名义上的父皇……他收养她,予她荣宠亲恩,亲自教抚她和弟妹,不曾因母后早逝,而令他们少获半分关爱。他永虚后位,不纳六宫,世间女子再不曾入他眼里。

    母后在时,她也有小女儿态,也曾承欢膝下。

    母后不在,她成了长姐,必须站出来,代替母后留下的空白,呵护年幼弟妹,陪伴他身侧。

    父皇,澈儿,潇潇,都已是她最重要的亲人。

    不知从什么时候,她已舍不得离他们而去,即便是小禾哥哥,也不能代替他们。

    旁人不懂,为什么她会执意留在宫中,误了嫁期,误了年华,转眼已是二十五的年纪。

    有人説承泰公主自负尊贵,连长安侯這般俊彦也不肯下嫁,也有人説承泰公主纯孝无双,甘愿长留宫中以报亲恩……是的,她真的甘愿!甘愿终身不嫁,只愿长伴在他身边,陪他一起走這漫漫帝王路。

    “父皇,你没有做梦,我是沁儿!”她哽咽着扑到榻边,不顾一切抓住了父皇的手。

    “大胆!”萧綦霍然惊醒,起身,拂袖将她甩开。

    她跌在地上,哀哀抬头看他。

    “沁儿?”萧綦愕然蹙眉,犹带醉意,目中惊怒略消,随即归于疲惫,“谁让你进来的?”

    承泰公主凄然一笑,“父皇真的不愿看见我么?”

    他揉住额角,闭了闭眼,“朕头痛……你退下罢。”

    “沁之知罪!”她终于鼓足勇气,颤声説出深埋心底已久的话,“父皇的悲伤,沁儿感同身受,看着您這样,沁儿……沁儿会心痛!”

    萧綦眉峰一挑,缄默看她,起身披上外袍。

    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她认得,上面有母后亲手绣上的飞龙,灿金绣线已有些褪色。

    “你当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萧綦语声淡淡,透着憔悴和冷意,“平日你是最懂事的,今日却這般不知轻重,朕与皇后寝居之处,可以任人擅入么?”

    她咬紧了唇,倔强忍回眼泪,“沁儿擅入寝殿,只为提醒父皇进药,太医説,药不可停。”

    萧綦默然看她,目光稍见回暖。

    “有這份孝心,朕很欣慰。”他仍沉下脸,“今次朕不罚你,下不违例。来人——”

    殿外侍卫不敢入内,在外面高声应诺。

    “将值守内侍廷杖二十。”萧綦冷冷道。

    侍卫齐声应是,连求饶声也未闻,便将人拖了下去。

    承泰公主跪在地上,只觉得手足发凉,全身微微颤抖。

    “下去吧。”萧綦挥了挥手,神色尽是倦淡。

    承泰公主缓缓起身,一步步退至屏风处,却又转身站定。

    “父皇,我听到你唱绿衣。”她噙了一丝笑容在唇边,目光迷离,“沁儿还想再听一次。”

    萧綦一震,蹙眉看她,旋即黯然一笑。

    “那不是给你听的。”他神色落寞,抬眼看了看眼前举止反常的长女,微觉诧异,“沁儿,你可是有事要对朕説?”

    承泰公主笑了,目光莹莹,略带小女儿娇态,“父皇,你先告诉我,绿衣是什么意思?”

    萧綦深深看她,烛光下,這娇嗔痴缠的小女儿模样,隐隐掀起他心底一处久已尘封的记忆。

    曾经,他的阿妩也会這般娇蛮含嗔,会撒娇説,萧綦,你再讲一个故事我就睡觉!

    那时候她也才双十年华,比今日的沁儿更年少。

    她只在他面前流露小女儿的娇痴,总爱缠住他讲故事,爱听他戎马征战的经历,听他少年时不为人知的趣事……她説,她想知道更多的他。

    他侧过头,不敢再看這样一双眼睛,不敢再回想往日情状。

    “绿衣,是一个男子怀念妻子的歌谣。”他缓缓开口,抚过身上旧袍的绣纹,淡淡而笑。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絺兮绤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他的声音低沉微哑,一声声,一字字,都似断肠。

    “父皇永远忘不了母后,永远看不到旁人吧?”承泰公主含了一丝笑,低低探问。

    萧綦却未回答,恍惚良久,喃喃道,“沁儿,你看,含章殿里一切宛在……她还在這里,不曾离开。”

    是的,即便母后不在了,她的影子却永久留在這宫闱里,留在父皇心里,无处不在。

    承泰公主默默向萧綦屈身,“请父皇千万珍重,务必记得服药。”

    “朕知道了。”萧綦略点头。

    “儿臣确有一事,想求父皇恩准。”她説着,盈盈下拜,行了端庄的大礼。

    萧綦笑了,“何事如此郑重?”

    承泰公主一字一句道,“儿臣愿嫁与长安侯,请父皇赐婚。”

    四月廿九,圣旨下,承泰公主下嫁长安侯,待班师之日,即行大婚。

    這桩喜事令宫闱京华为之轰动。

    皇室已有许多年不曾有过婚嫁之喜。

    每个人都为這桩天赐良缘赞叹不已,更赞颂承泰公主孝德有嘉。

    父皇很有欣慰,但最高兴的人,大概还是越姑姑和澈儿。

    澈儿説,皇姐终于嫁出去了,以后再没人唠叨了。

    越姑姑甚至流下泪来,“承泰公主得遇良人,皇后在天之灵必会赐福于你。”

    西疆已定,长安侯班师回朝。

    五月初三,晴日,长空无云。

    一道三百里加急军报飞速传送入宫。

    御书房里,醉卧初起的承泰公主被急召入内。

    云鬓微松,罗衫犹带酒污,承泰公主茫然踏进殿来。

    萧綦负手立在窗下,鬓发如霜,轩昂身形在這一刻竟似有些僵直。

    他缓缓回身,望定承泰公主。

    “父皇召儿臣何事?”她疏懒淡漠的笑笑,自赐婚之后,再未在父皇跟前撒娇。

    萧綦伸手,揽住她单薄肩头,一语不发将她拥入怀抱。

    這一瞬间,威严的开国帝王,只是一个痛心无奈的父亲。

    承泰公主僵住,任由父皇拥住自己,忘记了应该説什么,应该做什么……

    他,第一次,拥抱她。

    自收养她为义女以来,十年有余,今天第一次拥抱了她。

    虽是慈父,余愿已足。

    承泰公主颤抖着闭上眼睛,几乎忘却了一切,只想父皇永远這样抱着自己。

    “沁儿,父皇对不住你。”父皇的声音如此沉痛,“小禾,不能回来了。”

    她还在迷离沉醉中,没有听懂父皇的话,怔怔问,“小禾哥哥要去哪?”

    萧綦深深看进她眼底,一字一字道,“马革裹尸,青山埋骨。”

    耳边似乎嗡的一声,她怔怔看着父皇,听见他口中説出的八个字。

    突然之间,天旋地转。

    眼前掠过那白衣少年的身影,掠过他温煦笑容……

    他説,此去西疆,马踏山河,不立万世功业必不回来见你。

    小禾哥哥,你骗了我。

    终究,我也错过了你。

    ——征西将军谢小禾于棘城决战中孤军杀入敌后,斩杀敌军主帅,鼎定胜局,身受九处重伤,带伤赶赴回京,途中伤势恶化,于三日前猝逝于安西郡。

    朝野震动,百官致哀。

    长安侯灵柩入京之日,皇上亲率太子迎出城外,抚棺长恸,当郊洒酒,祭奠英魂。

    承泰公主以未亡人之身,服孝扶灵入城。

    永陵。

    没有仪仗护卫,只一架鸾车悄然自晨雾中驰来。

    素服玄裳的承泰公主缓缓步下车驾,满头青丝挽做垂髻,一支玉钗斜簪,通身上下再无珠翠。

    “這便是永陵么?”她仰头静静凝望眼前恢宏的皇家陵寝,眉目间一片疏淡。

    身后小侍女乍舌惊呼,“好宏伟的皇陵!”

    皇陵依山为穴,以麓为体,方圆几十余里,入目一片松柏苍郁,四下旷野千里,雄浑开阔。

    陵前神道宽数丈,笔直通往地宫之上的恢宏大殿。神道两侧列置巨大的灵兽石雕,东为天禄,西为麒麟。天禄目嗔口张,昂首宽胸,翼呈鳞羽长翎,卷曲如勾云纹;麒麟居西,与天禄相对,意为皇帝受命于天,天威至高无上。

    皇家天威,震慑四方,也只有這样的地方才配作为一代开国帝后长眠之所。

    這里,长眠着母后,长眠着一位千古传奇的红颜。

    仰望恢宏皇陵,承泰公主慨然微笑,心中终觉宁定。

    未嫁而先寡,谁爱过谁,谁守候谁……终逃不过命运弄人。

    宫里处处伤情,再不是吾家。

    她倦了,世间竟没有一处可依托的地方。

    从前悲伤时,孤苦时,总有母后在身边,总有她能懂得。

    或许来到皇陵,与母后相伴,才能获得些许平静。

    父皇准了她自请赴皇陵侍奉先皇后的意愿,破例允她进入地宫。

    她曾幻想过许多次,母后的地宫该是何等金壁辉煌,流光溢彩。

    真正踏入深闭地下的宫门,九九八十一盏长明灯亮起,她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地宫正殿中央,没有她想象的华美宫室。

    只有一座精巧的屋舍,门前搭有花苑、曲径、小桥……竟是一户民间宅院。

    翡翠雕出修竹,玛瑙嵌作芍药,滚落绢草绫叶间的露珠,却是珍珠千斛。

    巧夺天工,鬼斧造化,锦绣繁花盛开于此,犹如长眠其中的敬懿皇后,红颜不老,花木不凋,任它千秋万世,风云变幻,只待他百年之后,相携归去。

    此间,再没有纷争、孤寂、别离,只有独属于他们的永恒与宁定。

    附录: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

    絺兮绤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古人:故人,指亡妻。

    翻译:

    绿色衣服,黄色衬里。把亡妻所作的衣服拿起来看,妻子活着时的情景永远不能忘记,悲伤也是永远无法停止。细心看着衣服上的一针一线,每一针都是妻子深切的爱。妻子从前的规劝,使我避免了过失。想到這些,悲伤再不能停止。天气寒冷之时,还穿着夏天的衣服。妻子活着的时候,四季换衣都是妻子操心,妻子去世后,我还没有养成自己关心自己的习惯。萧瑟秋风侵袭,更勾起我失去贤妻的无限悲恸。只有妻子与自己心意相合,這是其他任何人也代替不了的。对妻子的思念悲伤,都将无穷无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