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悠飏璎珞
&bp;&bp;&bp;&bp;是不是因为她的离开,他已觉得生无可恋?急着想离开我?说什么此生不负,从没得到过他的心,谈何不负?
他又问:“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还是摇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你该知道。”他笑着,凝视着任性的我。我靠着他的肩,以为我们的谈话到此为止的时候,他再次开口,“我是个自私的人,你能原谅我吗?”
这次,我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任凭眼泪悄无声息地打湿他的肩头。可能是他感觉到了,将我圈的更紧。
那天,残阳如血,暮色深重。
***
第二年,他的身体一天不如天。一次大病,几次生死边缘徘徊。喜极而泣地看着醒来的他,他抚着我斑斑白发,打趣道:“本来都睡着了,又被你的哭声吓醒了,你哭得实在是,太难听了。”
我又哭又笑着扎进他的怀里,贪婪地汲取他的体温。曾经,我试想过,没有了她,他会怎样。现在,我怎么也不敢想象,没有了他,我该怎么办!
可能,可能一天都活不下去吧……
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说自己是个自私的人。他心里记挂着她,让我活在编制的谎言里,永远走不进他的心。让我爱上他到不能自拔。然后又执意先于我离开,留我一个人!
他说过,为了我,能多留在世上一天,是一天。于是拖着虚弱的身体,又熬过一年。第三年的深秋,明月夜。他突然想看月亮,我们便搬了躺椅在院子里,并肩而坐。
“不知道我还能看几次这样的月亮。”
他一开口,就让我觉得悚然。马上拍着躺椅的把守,啐道:“说什么呢!不许你再说这样的话。”
他笑着点头,嘴上却在敷衍:“好好好,不说。我说过,此生不会负你。我做到了吧?”他得意地问我。
“谁知道!这辈子还没过完呢。”我故意这样说,希望、期望、奢望着他还能保持一分执念,坚持活下去。
他轻松愉快地道:“我先你一步离开,你不就知道了?”
“你真是个自私的人!”心里烦闷得很,表面上像是在开玩笑,“这么多年,我一直拿着你的谎话当情话听。你哪天不骗我,我都活不下去。”
“我确实自私,但……我没骗过你。”
“你说没骗便没骗吧!谁让我喜欢你呢!”
他的目光转移到我的脸上,眸子异常闪亮:“你第一次说你喜欢我。我也没有遗憾了……”
***
转一天,他的病情加重。昏迷中的他说着什么,孩子们叫我过去听,我竟不敢凑过去,害怕听到另一个女人的名字。这时,大女儿贴过去听,一会儿吩咐下人:“去,快去父亲的书房。东面的书架顶层,有个盒子,快拿来!”
一个精致的镶了玉的木盒放到我面前,我伸出手,颤抖地打开。当清楚看到里面的东西时,泪水夺眶而出,模糊了视线。
在邙山遇见他的那一年,跟着他下山我不小心滑倒,摔掉了一只耳环。少了一只的耳环,后来也再没有戴过,没想到竟然被他捡到。我抹了抹眼泪,抽出里面的字条,苍劲有力的字迹,一看便知出自谁手。
上面赫然写着——怜雨不知情方始。
我磕磕绊绊地走到病榻前,问他,不论他能不能听到:“为什么才让我知道?我一直都不相信你,我怎么可以不相信你?”
苏显恺,你说,我们这一生算是相爱?还是算错过?如果算是相爱,可我偏偏把你的誓言当做谎言!如果算是错过,可你明明做到此生不负!
这么纠结的问题,我再听不到你的回答,哪怕是一句戏谑。
&bp;&bp;&bp;&bp;郕朝天和十六年八月十五,入秋微凉。
清寂月色如轻纱自九霄倾洒而下,一轮圆月照亮的正是唐国都城洛阳。已经入夜,王城大道寂静无声,寂静得有些奇怪,无声到有些诡异。总让人莫名得不安,似乎在黑幕背后酝酿着什么。
有马蹄声响起,从远到近,合着小姑娘的笑声。马车四周的帷幔不算华丽也不失素雅,上面绣着木芙蓉的花样。初秋的夜风轻撩车帘,散出一阵香气来。这香气不是芙蓉的花香,而是白芷的芳香。
“今天在李司马的寿宴上,小翁主的《鹿鸣》简直是震惊四座。到场的宾客没有不赞叹叫绝的,他们都说小翁主的琴技堪称唐国第一呢!”
布置简约舒适的马车里,一个稍大一点的姑娘身着宫装,面容清秀,梳着又粗又长的辫子垂到胸前一侧。尽管是宫女打扮,但颈上的半块玉诀并不是平民百姓能有的物件。她一脸的痴迷,似乎还沉浸在那一曲乐音里,双眼生出熠熠的光。
被称作小翁主的女孩传了一件藕荷色的曲裾长裙,轻柔一笑,杏子一样的眼睛仿若能开出桃花来。和倾世桃花相呼应的是右眼眼角下一颗朱红色的泪痣,明艳动人。虽然年龄不大,一颦一笑,低眉抬眼说不出的清丽可人。“我今年不过十二岁,何况人外有人,普天之下精通琴技的大有人在。远的不说,单说盈国三公子恪不仅弹得一手好琴,还精通乐理谱曲填词更不再话下。其余六国都希望能集全他的二十四本琴谱,听说白国翁主因为前些日子才得了一本,为了它废寝忘食。如果和他比,我哪里比得上他十分之一?”
“就算他名声在外,可是也没听过啊!天知道是真是假,是不是徒有虚名。”虽然听起来很厉害但心里还是不服。撇过头去,问身边的一直不出声的高雅妇人,“少妃以为东珠说的对不对?”
李少妃,顺安的母亲,当今唐王文尚最宠幸的女人。她有显赫的家世,昔日军功显赫、手掌兵权就是她的父亲。她有美貌的容颜,唐王只听说她有倾国之貌就点名要收进后宫,盛宠不衰。她有惊世之才,文能琴棋书画,武能骑马射箭。只是——
“咳咳……”李少妃还没开口就是一阵咳声。她性格开朗,骑马射箭不在话下,身体本应该很好的。可自从生下女儿之后每况日下,不仅精神大不如前,而且还多了肺咳的毛病。连御医都诊断不出得的究竟是什么病,身体每况愈下,最终发展到以药续命的地步。
小翁主和东珠一个拍背一个端水,一阵忙活后才平复了咳喘的声音。“顺安,既然你懂得收敛谦卑就不应该弹一曲《鹿鸣》,那是君王宴请群臣所用的曲子。一旦落人口实冤枉你外公以下犯上,岂不冤枉?”
母亲从来都是慈爱宠溺于她,这么严肃还是头一次。顺安意识到严重性,正色道:“母亲说得对,是女儿大意了。”
李少妃嘴上说了两句,到底还是为了自己的孩子好。不想和她一样蒙受盛宠的同时还要殚精竭虑。知道女儿从小懂事乖巧,眉眼含笑抚了抚垂到背后的长发。
&bp;&bp;&bp;&bp;说着马车驶进一条小巷,偏离了王城大道。按照往常的路程,这个时候应该到了承平宫门才对。察觉出了什么不对劲。撩开车帘,城中心巍峨矗立的庞大宫殿却越来越远。李少妃探出头去问前面驾车的中年男子:“魏嵩,你怎么在王城外兜圈子?为什么不进宫?”话语有些急切,又是咳声不止。
魏嵩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神色凝重,偏头低声和她解释:“承平门提早下钥,后面有几个黑衣人跟着咱们。不知是什么来历又不敢停车,所以只能绕小道从其他的门入宫,希望能甩掉他们。”
马车的速度加快,在小路上穿行,后面的五个黑衣人竟然没有一点被甩掉的意思。东珠匆忙向外看去,也注意到他们的踪迹,攥着小拳头一脸的紧张不安。紧接着看到的令她惊恐难安,一双明亮的眸子映出火光一片。给驾车的魏嵩指出方向,惊叫着:“爹!快看,李司马府上走水了!”
话音才落,车贸然停在原地。李少妃和顺安顺着东珠的视线望去,只见烈火如舌,舔、舐着一座座屋舍。眼睛瞪得好大,就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李少妃顾不得身体的不适,颤抖着急忙从车上下来恨不得立刻奔过去。顺安既担心外公的安危又怕母亲受不住打击,也跟着跳下车。
李少妃进宫那天,李司马为了保李氏一族的平安,为了避免外戚势力加强受到外界诽谤交出兵权,不久前又向君上递了辞官的折子,只求在家颐养天年。今年的寿辰操办简单,只请了几位故交旧友。所以夜幕才至,府上的宾客早已散尽。
离开时还一再催促她们赶紧回宫陪君上过祭月节,又说了很多即使他不在朝为官,在宫中也要小心谨慎的话。
由此看来,李司马顾虑女儿会有危险。却没有预见自己已经被杀气笼罩。
咳声忽止,李少妃喉咙一阵腥甜,猛地呕出一口血来。紧紧扯着衣领,原本苍白的脸上再不见任何血色,淡色的唇变得青紫,唇角挂在刚吐出的血丝。顺安毕竟还小,不知如何应对,慌乱中不知所措。先是被黑衣人追赶,不知何故;后是外公的府邸起火,不知生死;现在又是母亲病情突然恶化,不知该怎么办才是。
一道道冰冷的光线从眼前闪过,顿觉寒气逼近。两个黑衣人无声落到她们面前,李少妃跌倒在地上捂着胸口,呼吸突然变得异常困难,已经顾不上头顶上的刀剑。东珠本想跑过去保护李少妃和顺安却被身后的人大力揽在怀里,好在她自小习武,身手矫健敏捷。躲过了钳制和剑刃,可毕竟对方是训练有素的杀手,而且身材高大,她不过一个十四的姑娘,身手必然在他之下。手臂被反拧到背后,剑横在脖颈,那人威胁道:“如果你再动一下,现在就让她们母女上路。”
前面的魏嵩也是一动不动,双眼紧盯着近在咫尺的三柄剑刃,静观,不发一言。他们轻盈落地不出任何声响,手里握着的都是玄铁长剑。出剑列阵的速度极快,由此可见他们个个是高手。前后围堵,没有逃生的可能。
顺安仿佛并不在意命悬一线的境地,看都不看面前的两把冰刃。低着眉,细致地用衣袖为母亲擦掉唇上的血渍,抚着她的背想让她的呼吸平静下来。然后说道:“是你们放的火,你们不想让我们活着走出司马府所以才追到这里的,对吧?”
&bp;&bp;&bp;&bp;前面的魏嵩也是一动不动,双眼紧盯着近在咫尺的三柄剑刃,静观,不发一言。他们轻盈落地不出任何声响,手里握着的都是玄铁长剑。出剑列阵的速度极快,由此可见他们个个是高手。前后围堵,没有逃生的可能。
顺安仿佛并不在意命悬一线的境地,看都不看面前的两把冰刃。低着眉,细致地用衣袖为母亲擦掉唇上的血渍,抚着她的背想让她的呼吸平静下来。然后说道:“是你们放的火,你们不想让我们活着走出司马府所以才追到这里的,对吧?”
面前的人冷哼一声:“小翁主果然如传闻一样冰雪聪明,但你也会像传闻一样命格不祥命如纸薄。”
“命格不祥?命如纸薄?”顺安小声说道,仰头眯了眼睛看着漆黑的夜色。黑夜无边,清月如辉,所有的星子都隐去了,唯有西边的一颗星星忽闪忽亮。这样的星象让她想到出生就伴随的判言——荧惑星出于西,隐伏于紫微之垣。尽管母亲把她爱护得再好,宫中人多嘴杂又怎么会止住谣言的传播?正是因为谣言的存在,让她开始好奇星象真的能透视一个人的命运吗?
李少妃生怕女儿听进心里,从此挥之不去。平息不住喘息,更不能平息心里的怒火。秀目怒瞪过去:“你在胡说什么!谋杀当朝重臣是死罪。”
“死罪吗?”唇角微翘,不见惧怕尽是得意。
耳边打斗声忽起,魏嵩以一敌三,拼劲全力想要保全少妃和翁主。剑刃每碰撞一声都是冰冷刺耳,惊人心魄。车后的两个人闲看魏嵩如何应付,似乎不论怎样他们都难逃噩梦一样的处境。
“爹——”
东珠大叫一声,顺安扭过头去看见魏嵩心口插着一把断剑,长剑没进胸口,剑身被他拦腰斩断。血顺着剑刃流出,顺着手臂顺着手里的三尺长剑滴在地上,不一会就在脚下淌成一片。
东珠被身后的人死死困住,动惮不得。顺安面前的人闲闲地收了剑,击掌两声,赞赏地看着他:“不愧是卫国名将魏老将军的后人,魏氏尚武,果真不是泛泛之辈。”
魏嵩是卫国贵族魏老将军后人。因魏老将军被诬陷有谋逆之心,卫灵公年迈,一时糊涂信以为真,派人上前线取魏老将军首级,还下令灭魏氏满门。魏嵩不得已,才携母亲妻儿逃到唐国,李司马同情魏氏一族遭遇收为门客。其女东珠更是自小习武,又和小翁主年纪相仿,如此东珠便被送入宫中。
他已经身负重伤,再以一己之身去抵挡两个嗜血的杀手根本不可能。想李司马于魏家有恩,就算拼死也要护李少妃和小翁主周全,决不能有负李司马的嘱托。
“有我魏嵩在,绝不会让邓氏得逞!”长剑在手,剑柄一挽,出剑速度竟没有因为重伤而减慢。
邓氏!
顺安眼中露出惊异的神色,邓氏,当朝除了君夫人的母家邓氏一族,还能有谁?原来外公早就料到邓氏会有今日一举,否则不会亲派魏嵩护送她们回宫。同时,她清楚地听到身前踹手而立的人也不反驳,冷淡说道:“哼,知道又如何,你们谁都不可能活过今晚。真是自不量力。”
&bp;&bp;&bp;&bp;再定睛去看,那人早就不见了踪影,紧接着是一声两剑相碰的声音。魏嵩气力大不如前,双手握剑,顺安和东珠看到他的双手呈现紫黑色,很明显他们的剑上都涂了剧毒。魏嵩感觉全身都变得虚浮起来,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奋力挥出最后一剑。
玄铁插进血肉的一声闷响。她最不想发生的还是发生了,随着东珠撕心裂肺的哭喊,绝望地闭上眼睛。
空气中无处不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味,魏嵩死了。如刺客所言,今晚,她们谁都逃不过死亡。
李少妃的视线愈发模糊,勉强看到满身是血的魏嵩。不忍去看,声音非常微弱:“你们……究竟要怎样……”
“怎样?”他把剑从容地从魏嵩的腹中抽出,魏嵩应声倒地,眼睛睁得大大的却依然气绝。从怀中掏出一方黑色的帕子,悠闲地擦着剑上还没冷却的血迹,“只是不留活口而已。”然后慢慢向李少妃和顺安走过去,“所有和李司马相干的人都要死,李少妃你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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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宫,太极殿。
祭月节上丝竹管弦、歌舞不断。雍容华贵地君夫人一袭红裳曲裾端庄优雅地坐在唐王身侧,眼光悠悠扫过专心欣赏歌舞的邓司徒,邓叔淳。
邓司徒感觉到她的目光,忽然起身借醉酒的名义提早离席。不一会,邓氏借口更衣也跟了出去。唐王性情豪爽不疑有他,只顾着和朝中重臣痛饮。
“哥哥,过了今晚所有障碍都扫清了吧?”
远离太极殿的一颗柳树下站着一个身穿玄色朝服的中年男子,嗯了一声:“李司马辞官的折子君上不予批复,为了以绝后患只能现在动手。”
“应该不会出什么纰漏吧?”君夫人还是不放心,“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放心吧,不会有意外。之所以选在今天就是因为朝中重臣都在宫中,君上沉浸在祭月宴哪有空管他们死活。”说完,露出狡黠的笑,月下树荫半遮显得格外阴森,让人不由得打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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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准你伤我母亲,君父一定不会放过你的!”顺安挡在母亲身前,远山秀眉紧蹙,眼中难掩的倔强不屈。
他看着顺安右眼眼梢下面的红色泪痣,再次无声笑起来,很是阴森鬼魅,像是夜幕下飘渺而过的野鬼。“‘荧惑升,照唐国,有絮女,乱国祸。’兴许你君父也恨不得你早点消失,省得给唐国带来灾祸。”
话毕,剑挥。
一旁的东珠再不想坐以待毙,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从禁锢中挣脱出来,跑到父亲的尸体旁拎起掉在地上的剑,双手紧握住它,急速冲了过去。
本要向顺安挥去的剑突然改变方向,一个反身就要朝东珠刺过去。顺安借机扑上去抓住他的胳膊张嘴咬了下去,吃痛之下一抬手就把她甩了出去。眼看就要一头撞到旁边的围墙上。
“顺安——”李少妃挪动起身子倍感吃力,也要试图拦下女儿。
秋夜本就清寒,再加上面临着生死的危机时刻,浑身冰冷。
顺安感觉到身前的温暖先是一惊,抬头对上同样冰凉的眸子时更是心寒。他一定也是被派来杀我们的!
可,唯一不同的是,他一身白衣,没有用黑布遮住面容。而是用一张精致的银色面具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凉薄的唇和轮廓完美到无可挑剔的下巴。虽然只是半张脸,也不难看出他的英俊清逸之貌,只有那双眼清雅幽凉。年龄也不过二十岁的样子,如果他是杀手,那么也算是最年轻最好看最高雅的杀手了。
&bp;&bp;&bp;&bp;黑衣杀手不知怎么会冒出个人来,提着剑问道:“你是谁!”
“这个,你没必要知道。”沉稳幽凉的话音才落,放下顺安,随手抽出佩剑挽了个剑花向对方刺了过去。
东珠不善用剑,尚可挡他一时。白衣青年显然不是平庸之辈,否则也不会自告奋勇地站出来管闲事。他的出现成了两个刺客面临的棘手难题,相觑一眼,一起冲了上去。
他每一次出剑都非常快,剑花看似凌乱却极有章法,不过一刻钟就让对方应接不暇。剑势变幻多样,虚虚实实,着实难分。李少妃实在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见女儿相安无事瞬间卸去所有力气。伏在地上看着足有两三丈高的大火,含着的泪水从眼角滑出。李家上下二十余人,今夜能有几个幸存?
顺安磕磕绊绊地跑到母亲身边,跪在地上把她搂在怀里。从没有过的无助蔓延全身,一声声地唤着母亲,却怎么都没办法让她看清自己。瞳孔已经开始扩散,她开始着急、焦虑、害怕,紧紧抱着母亲的身体抽泣起来。
“顺安,”母亲微小的声音响在耳边,“母亲只想你平安无忧地长大,从来没有和你讲过前朝的纷争和后宫的危机。”
她怎么会不知道?就连那些伴着她出生的流言蜚语都不曾在椒鸾殿里出现过,如果不是她偷偷溜到君父议政的立德殿去找君父,恐怕她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一直被国人称作祸乱国家的荧惑灾星。嘤嘤啜泣:“母亲……”
一声长叹,万千无奈:“现在有些事情你必须知道。朝中势力一分为二,一方是以君夫人邓氏的兄长邓叔淳,邓司徒为首,提倡“休战散兵”之策;另一方是以你外公,李司马为首,主张“全民皆兵,代郕称王”。
代郕称王。
顺安还记得,从前君父对母亲提起过当下的局势。
郕王室施行分封制统治天下已经两百年,分大小二十四国于王族后裔、宗亲及显贵仕族。自从郕王四世灵王即位,三十九年里觐礼不明,暴戾寡恩,耽于声色,荒废社稷。已至各诸侯国常年兵戈不断、战乱不绝。在七世郕闵王即位的时候,二十四国只剩下七国。
如今是郕十一世,当今郕王即位第十六年,王室愈加衰微,国力越来越贫困,强大的诸侯国早就有取而代之的想法。这么说唐国就是其中之一。
“代郕称王的主张,深得你君父的支持。自然而然地冷落疏远邓司徒,我入宫之初君夫人就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即使李家一再忍让最终还是招来杀身之祸。所以……答应母亲的话不要回宫,也不要把君夫人派人来杀我们的实情泄露出去。我不想葬入君侯陵墓,更不想日后有挫骨扬灰的下场,把我葬在洛水的山阙旁,不要墓碑。然后你……离开洛阳,做个平凡人。”
“为什么!”顺安不明白,怎么都想不明白。既然他们都知道是邓氏所为,为什么不能向君父禀明实情!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窒息感越来越强烈,就像是有人掐住脖子一样说话开始断断续续:“李家的人,生死不明……你外公也是凶多吉少。你决不能……我不准你去冒险……答应母亲,快,答应。”
&bp;&bp;&bp;&bp;顺安的眼泪不停地涌出,哭着点着头,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女儿,明白。”
李少妃稍稍安下心来,轻轻叹出一口气,眼前一片黑暗。她很清楚,已经到了弥留之际,纵有千万个不放心也是徒劳。手心死死攥住女儿的衣袖,尽了最后的力气喃喃地喊出一个人的名字:“剪,兮。剪……兮……”
剪兮十六岁入宫时,李少妃刚怀上顺安,椒鸾殿缺人手就被派去贴身侍候。今天本该跟随母亲去给外公贺寿的,临出椒鸾殿却被君夫人叫走了。
如此推算,剪兮,现在也是凶多吉少!
“母亲放心,女儿一定把剪兮找回来。”顺安知道母亲心里想的是什么急忙应下。李少妃微微地摇了摇头,攥着女儿衣袖的手瞬间滑落,没了一丝生气。顷刻间,她的世界天崩地裂,埋在母亲胸前呜呜咽咽。明明知道凶手是谁却不能说出口。明明可以为冤死的人报仇,却要装作不知道地离开。
一只温暖的手按在她频频颤抖的肩上,她从悲痛中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想要看清眼前的人,只有半张银质面具。
她知道,她和东珠现在安全了。可是,母亲和魏嵩却再也醒不过来了。
“活着是对你母亲最大的宽慰,所以,不要太难过。”白衣男子的声音入耳,如玉碎。他的左手从横挂在腰际的剑身上微微抬起,似乎想轻抚眼前这株带雨的梨花。虽是宽慰的话,语气却是冷然。
顺安决定把母亲安葬在都城外,在去洛水山阙的路上途径李司马的府邸,只剩成片的屋舍成了废墟,没有任何生命迹象。顺安心头一阵悲戚,下意识地走过去,一把被白衣青年拦了下来。示意她最好不要暴露,说不定还有人埋伏在周围,毕竟留有两条活口他们岂会善罢甘休?
她背过身去,不忍心目睹凄惨的场面,李家灭门,外公遇难。一夜之间,对十二岁的她来说打击太大,可是又不得不承受。双手捂住嘴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呜呜咽咽的声音还是从指缝里传了出来。
东珠一样沉在悲恸和重创里,安慰不了小翁主几句,走过去两个人相拥而泣。
面具之下,青年男子深沉目光下的神秘感丝毫不减。没有因二十余口人的性命而悲悯,更没有因顺安的悲恸而动容。只有一张面具掩盖的冰冷的脸和两片轻抿的薄唇。
宽阔的洛水静躺,都城外洛水两旁高山耸立,远远看去宛如门阙。故而,此地名曰山阙。
山阙之下添了两处新坟,坟前没有立碑,除了他们三人没人知道这坟的主人是谁。天的尽头染上一线鱼白,像噩梦一样的夜终于到了尽头。只是太阳再升起时,顺安失去了母亲,今后要过着颠簸流离的生活。
李少妃入葬前,顺安把母亲腰际的白芷香包解了下来。今后母亲再不用吃药,也用不到白芷去遮掩身上的药味。五色丝锦绣成香包上有一簇白色小花,仔细地挂在自己的腰间,熟悉的白芷香蔓延开来,就像母亲还在身边一样。
她和东珠两个拉着手站在李少妃的坟前,沉默中彼此传递着安慰。素衣青年负手站在洛水前,背对着她们看着对岸青山。
顺安默默走过去,他站在在星辰未尽冷月稍减的天幕下,轻纱笼罩白衣,镀上一层光晕。清秋夜风里,暗香拂过衣摆,平添一种仙韵。险些让世人以为他是从天而降。
“翁主今后作何打算?”他先开口问道。
“回宫。”她平静地说出这简单的两个字。
&bp;&bp;&bp;&bp;东珠听到她的话赶忙上前劝阻:“小翁主难道忘了少妃的临终遗言?君夫人一定在四处搜查你的下落,回宫只能是凶多吉少!”
“君夫人见不到我的尸首是不会罢休的,而且我已经没了母亲不能再离开君父。回去还有君父保护我们,只要我们处处留心还有活命的可能。而漂泊在外,总有一天她会找到我们,而我们自己也只能苟且存活在世上,朝不保夕。所以,要回宫……东珠,你怕不怕?”转头望向她,眉眼中的坦然和淡定是一夜的经历留下的悲怆。
她双手握拳上前一步,神色异常坚定:“东珠不怕,东珠一直守在小翁主身边。”
白衣青年低头看着眼前这个不怕死的女孩,微微有些惊讶。
顺安即使心里悲戚不已,她还是想让他记住自己笑的模样。抬头,唇畔拂起一抹微笑:“小女文絮,公子救命之恩此生不忘,如果有相见之日……”这一顿就再没有说下去,因为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如果要偿还报答不知道他想要什么她能给什么。他不愿意透露姓名,就希望他来记住她的名字。最后只化成一句,“后会有期。”
“文絮。”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叫住她,是想拦住她还是别的什么。想不出理由,开始责怪自己什么时候做过这么莽撞唐突的行为。
她停了步子,回味着从他嘴里喊出这两个字是怎样的不同于其他人。虽然有面具相隔,也能想象现在的他是有多俊冷。
洛水河畔,抬眸凝望着眼前的陌生人。并不好奇精致的面具下是怎样的容貌,只把他月下白衣的风姿记在心里。这一刻,只想要倾尽一生去铭记,却不知道一旦记住了,倾尽一生都不能遗忘。
“你可想好了,回去之后艰难重重甚至性命难保。”他知道她会逞强说她不怕,但就是不给她机会,“不论今后怎样,记得现在的选择。多苦多难多危险都不准哭,因为你哭敌人会笑得更猖狂。”
她用力把这句话刻在心上,像是为了证明给他看一样。她会让自己坚强起来,强大起来,为外公报仇为李氏一族报仇。
文絮和东珠还没回都城就被禁卫军发现。
当他们统统跪在文絮面前时,她和东珠相视着苦笑。还好是君父的人先找到她们,如果是君夫人,恐怕要被秘密杀害了。二人无话,默默登上了驶往唐宫的车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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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奇怪你怎么突然不见了,原来是接到我的情报后去救唐国翁主了。”一个二十二三岁的青衫男子看着顺安翁主的车驾驶入宫门,对白衣青年道,“是你叫他们来的吧?早早交到唐侯手上总好过被邓氏找到。这下,你终于可以放心了。”
“不放心又怎样?人各有命,这是若尘你教我的。”白色的衣角在风中微微轻扬,负手而立依旧是冷若冰霜。
被称为若尘的人侧头看他,有些惊讶,随即轻笑:“公子恪不做不利国之事,不做不利己之决定,更不会插手与自己无关之事。这究竟还是不是你的行事作风?”
沉郁的眸色慢慢变成浅淡的茶色,仍旧是深不见底,没人知道他此刻心里想得是什么。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bp;&bp;&bp;&bp;唐候突然失去国之栋梁悲伤不已,而李少妃的失踪更让他心急如焚。唐侯像是疯了一样,几乎派出了所有的禁卫军去寻找李少妃和小翁主的下落。同时,还有一些人是由邓司徒派遣,他们也在搜寻落跑的小翁主究竟深藏何处,想要确认李少妃是生是死。当文絮出现在唐宫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其一是因为文絮经历一场大火后莫名失声,其二是因为文絮带来了李少妃葬身火海的噩耗。
君夫人见到文絮,一边暗骂邓司徒的手下办事不利,一边想除掉这个心头大患的办法。至于她是否真的失声,一切都有待考证。
经过御医的轮番诊断,还是找不到让小翁主恢复的方法。唯一的解释只有过度惊吓所致,也许过几天就能开口说话了。
文絮回宫之后,除了跟从放了母亲衣物的灵柩上邙山以君夫人之礼葬入陵寝以外,再没能踏出椒鸾殿一步。葬礼上君夫人伤心得把她抱在怀里,趁人不备猛地在她腰上狠狠地掐了一把。差点张嘴喊出声,牙齿咬着唇用力将她推开。不知道她的力气是不是真的那么大,还是君夫人故意而为,总之君夫人狼狈地被她推倒在地。
唐候以为女儿的性情大变,变得乖张孤僻,斥责她目无尊长,不知道从前那个听话懂事的文絮哪去了。她委屈伤心,却没有掉一滴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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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君夫人的女儿,长翁主文琬出现在椒鸾殿。
母亲在的时候,她时不时地会找机会来欺负她。原因是她是唐宫唯一有封号的翁主,凭什么她身为长翁主都没有得到这样的优待,一个庶出的翁主却可以!
文琬喜欢粉色,常常穿着粉色的曲裾拖地长裙。行走在唐宫之中,像一只凤凰,高不可攀。实际上她不仅骄傲还很娇贵。发脾气时打骂宫人是常有的事,所以宫人们都对长翁主避之不及,谁都不敢招惹她。
宫人们也在私下里比较过,去栖梧宫当差要把脑袋别在腰带上,事事精心不敢有任何错漏。去椒鸾殿就不一样了,那里的李少妃很随和,小翁主虽有封号深受君上喜爱却不像长翁主那样恃宠而骄。能去那里当差可真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只可惜小翁主生得漂亮,命格却实在不好。出生时荧惑星出现在紫薇星的旁边,冲煞君上,是个降临人世的灾星,那颗红色的泪痣就成了佐证。否则,君上不会封她为顺安翁主。顺安,取的就是平顺安泰之意。
东珠不在,殿内只有文絮一个人。如果说她忌惮什么,那么也只有东珠这种野蛮的丫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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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记忆犹新的就是那次文絮跟琴师在春影亭学琴,嫉妒她能弹得一手好琴,君父还特意请了唐国最好的琴师进宫教她。想想就觉得心里不痛快就藏了剪刀过去。到了文絮面前二话不说就抄出剪刀把弦剪断,还捎带着把文絮的手给捅破了。文絮的手留着血还不忘把琴护在怀里。
&bp;&bp;&bp;&bp;一旁不敢做声的琴师也是一脸可惜地望着那把琴,那可是传世名琴——绕梁啊!世人都以为它被楚庄王下令销毁,今日才知道它真正毁于长翁主之手啊!
东珠才不管她是什么身份呢!反正她毁了李少妃家传的古琴,还没等文琬反应过来就躲过她手里的剪刀,对着她挥起了拳头。后来君夫人把东珠关进水牢,李少妃跪在栖梧宫求了好久。惊动了唐候,唐候认定东珠虽以下犯上却是文琬有错在先,即刻下令把东珠放出去。
自那以后,文琬再欺负文絮时专挑她不在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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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正是因为这次,捅出了天大的篓子。
文琬因为文絮推倒君夫人的事情心里不快找上门来,怒气冲冲地指着文絮骂:“你一个庶出的翁主竟然敢对君夫人不敬!真是好大胆子。”
文絮冷冷地把胳膊从她的双手抽回来,却被她一把扯住长长的头发:“你装什么清高?看你目中无人的样子就讨厌。”想起君夫人一直对文絮的哑疾疑心,她也开始好奇起来。心生一计,一手勒住她,一手去够发簪,“今天我倒要听听哑巴会不会疼得叫出声音。”
头不由向后仰,伸手握住头发想从她手里夺回来。很疼,想叫,拧紧眉头要紧牙关就是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挥着另一只手想推开她却被拧到背后,扭着身子也逃不开她的束缚。
朱红的唇肆无忌惮地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是讽刺、是嘲笑。“真蠢。如果怕就叫出声啊!说不定东珠听到了会来救你的,你倒是叫啊!”
装哑的事情绝对不能被人知道,否则她活不到明天。再次想到母亲的死,想到外公的悲惨下场,想到君父对邓氏所为不仅一无所知还怪她性格乖张。
君父,我的委屈你可明白?心里默念,忽然很想哭,又固执得不肯让文琬看到她的眼泪。文絮的挣扎反抗引得文琬更加生气。
漫长的煎熬中等来了世子——文璟。
文璟和文琬是一母所出,是唐侯唯一的儿子所以被封为世子。听说妹妹来椒鸾殿闹事,所以立刻赶来怕骄横的妹妹惹出什么祸事来。才进门就被地上滚着的两个人惊住了。
文璟瞧妹妹的架势恨不得把文絮杀了似的,揽住她的腰身强行把她从文絮的身上拉起来。不想文琬看也不看就把银簪反手刺在了哥哥的脖子上,血流不止,吓得她花容失色呆愣愣地杵在那一动都不敢动。
这件事别说是君夫人,就是唐候也要追究下来。世子是一国根基,绝容不得半点闪失。本应该是文琬该承担的过错,全部推到了文絮身上。是文絮先拿簪子要划破她的脸,又把簪子插到世子的脖子上,害他差点一命呜呼。
世子为人稍显软弱,可本性纯善,如果他不是昏迷不醒的状态,不会冤枉文絮,也不会让文絮受诬陷。
全凭文琬一人之言,唐候信以为真。对文絮大失所望,心生嫉妒谋杀手足,绝对不准许出现在文氏后裔身上,偏偏文絮被嫁祸。
&bp;&bp;&bp;&bp;唐候因为李氏满门的死惋惜,沉浸在李少妃的去世的悲痛中不能自拔。虽然下令彻查李家大火的原因,得出的结论却是李司马因为支持唐候称王的主张招来杀身之祸,换句话说,李氏一族是被郕王的暗影所杀。
得此消息,唐候大怒。
这时,大祭司求见。他本不想见,想了想还是准了。
谁也没想到,这一见,却褫夺了文絮的封号。
“李氏一族遇难时正是荧惑星西出之时,荧惑星再现,落在舆鬼之北。预示死丧。近来荧惑星于紫薇星周围徘徊,这正是君上近来身体不好的原因,所以最好远离小翁主。小翁主命格独特,年幼丧母更添煞气,为了后宫宁和,最好让她不要随便在宫中走动。”
在文絮出世前,唐候对星象并不信服。如果不是那场战争证实了大祭司的预言,那么他很难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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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前,文絮出生在杨花漫天的三月。那一晚。大祭司夜观乾象,得出了“荧惑星出于西,隐伏于紫微之垣”的星象。
唐候正要去椒鸾殿去看刚刚降生的女儿,不以为然。
大祭司却说:“荧惑现于世,于国不利;隐浮于紫薇之垣,于君不利。今夜有赤色荧惑星降于西方,此乃,预示战乱的大凶之兆。”
椒鸾殿正是位于唐宫的西边,女儿右眼处的红色泪痣,即使这样依旧没放在心上。
不久就传来了望国突扰唐国边境,两国已在兖州开战的消息。望国东临黄海,唐国位于望国以西,望国人习惯临海而居,国土以西少有人烟,所以多年以来与唐国相安无事,如今越境相犯,实在找不出是什么缘故。
心有疑虑,赐小翁主封号为顺安。是唐侯宫中唯一一个没有名字而先有封号的翁主。
当民间遍地谣传“荧惑升,照唐国,有絮女,乱国祸”的谶语时,国人才知道这句谶语和小翁主的名字契合。
因为她出生在“无风杨柳漫天絮,不雨棠梨满地花”的三月,故单名“絮”。
絮,轻柔、洁白。是母亲对女儿的期望。却成了薄命不祥的又一佐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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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褫夺封号难解君夫人的心头之恨,在唐候面前添油加醋地哭诉一番,可惜还是不如如她所愿,文絮被秘密关进大牢仅仅面壁反省一个月。
大牢里阴冷潮湿,老鼠和一些不知名的虫子随处可见。再困再累都不敢合眼,生怕它们会趁自己不注意就爬到身上。送来吃的东西不是坏掉的就是剩下的难以下咽,都是怎么送来的又怎么端出去。
在暗无天日的环境下,甚至不清楚自己能不能挨过一个月这么久。东珠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非常自责,跪在大牢前,死活都要和小翁主呆一起。
这倒是正和君夫人的心意,将计就计把她们都关进去。一旦在牢里发生什么意外,那就是天意如此,非人力所能左右。
当她自以为一切想得天衣无缝的时候,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子出现在大牢,深蓝色的深衣裹住窈窕的腰身,中分长发用发带系着,是宫婢的装扮。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正注视着她,眼窝深陷,有些与年龄不相符的苍老。
是剪兮,失踪很久的剪兮。她还活着!她是怎么从君夫人那里逃出来的?这给即将走向绝望边缘的文絮带来了一丝喜悦。
她为李少妃的死大哭不止。君夫人知道她是想利用这个来勾起唐候对李少妃的旧情,在被唐候发现之前赶过去,指着剪兮的鼻子骂道:“好你个剪兮,本夫人留你一命那是天大的恩赐,亏你长着一双眼睛却不懂得审时度势。”
剪兮身子轻颤一下,像是在惧怕着什么。沉默许久,抬眼间如初的平静:“君夫人,从奴婢决心回到椒鸾殿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怕威胁。”
“放肆!”君夫人扬手便是一巴掌,脆声打在她的脸上,“你竟敢说本夫人威胁你,真是忤逆大胆!”
剪兮抬头,无所畏惧:“如果剪兮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即使君上不信多少也有所怀疑。还请君夫人适可而止,饶小翁主和东珠一命,奴婢以自己的性命担保,她们什么都不知道更不会说。”
君夫人唇角一扯,轻蔑地看着她,就算放了她们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回宫后,经历的种种让文絮意识到,被蒙蔽的君父不会保护她,如果说出真相他一个字都不会相信。能倚靠的只有自己,她要想办法找到邓氏加害李氏的证据!
&bp;&bp;&bp;&bp;三年后。
碧云天,黄叶地。椒鸾殿外秋意正浓,椒鸾殿内美人梳妆。
姣丽身影跪坐梳妆台前,青丝长长散至腰臀,素色长裾迤地,黑白素雅似泼墨之作。铜镜中女子面若出晴瑞雪,柳眉杏眼。眼梢的一点泪痣明媚红艳,却掩不住蛾眉紧锁的秋思。她没有在意镜子里的自己,一双秋水美目凝望窗外梧桐枝上缀着半黄半绿的叶子。
秋风扫过,这片叶子摇了两下,挣掉最后一点牵念在空中悠悠舞了起来。镜中映出女子浅笑的容颜,似是在寥落秋色中看到的盎然春意一般。专注于枯叶舞姿的她,定然不知此时镜中映出未施粉黛的容颜足以让这天地失色。
枯叶乘风而起,只得短暂的自由,了无生机地打着转在地上停落。女子的眸色慢慢暗了下来,唇角的笑意渐渐消逝。
十五岁,及笄之年是绚丽年华的开始。可是,絮,本应乘风而起,却锁在重重宫闱。纤纤细指覆上眼尾的朱砂痣,闭上眼睛,遮住万般无奈和从没遗忘的仇恨。三年的隐忍和寻找,没有抓到任何关于李家灭门的蛛丝马迹。
“小翁主,祭品都已经备下了。”剪兮进了内室,回禀道。每年的祭月节,也是母亲、外公、魏嵩和李家二十余人的忌日,被禁足的她也只能在殿内摆一些祭品聊表心意,寄一份哀思。
出了内室东珠已经跪在他们的牌位前泣不成声,略有些空荡大殿只有剪兮和东珠陪着她,从前的那些宫人早就被君夫人遣散。
她也很想哭,可是眼泪不能挽回他们的性命,不能为二十余条亡魂报仇,不能让邓氏得到惩治,更不能让君父认清事实。这三年,她唯一愧疚母亲的就是违背了她的意愿回到唐宫。三年了,她一个字都不说,无论是对虚情假意来访的君夫人,还是对至亲至信的东珠和剪兮。至于君父,自接到褫夺封号的诏书就再没见过他一面。
默默跪在剪兮和东珠中间,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为李氏二十余口报仇雪恨,突然被人拽了起来。
她踉跄着身子找不到重心,剪兮要去扶她也没抓住。东珠身手够利落,两步挡在前面,怒道:“长翁主又来做什么!放开她!”
文絮抓着她的手背想把握着的那只手抽出来,可是和十九岁的姐姐相比,她又瘦又小。更主要的是长姐对她足够狠心,从来都没拿她当妹妹看待。文琬就是不松手,一冲进来就抓人不说,还很理直气壮:“我只是借她用用,祭月宴散了之后就送回来。你们要是敢不从我就让母亲来亲自‘请’她。”
“你——”东珠瞪大眼睛刚凑前一步,就被文絮按下。
也许文琬是要把她带去宴会上。而她,不仅国庆佳节不准参加宴会,甚至平常日子都不能出椒鸾殿半步。她也想看看君父,看看今天宴会上都会请哪些朝中重臣。毕竟祭月宴是国君的家宴,不得邀请没有资格出席。
&bp;&bp;&bp;&bp;秋暮夕月,迎寒祭月。唐侯在沁月台设宴。
团月清辉,稀星寥落。百盏宫灯围亮在这处高台之上,远远望去宛如一片星火与天际的一轮望月交相辉映。
在座的除了唐候和君夫人、后宫的两位少妃,世子文璟、长翁主文琬和其他的几个翁主以外,还有君夫人的兄长邓司徒、新上任的丞相刘冉和他的儿子刘彧。
“今晚,我就在这里抚琴,你就藏在屏风后面。”文琬提前把她带到沁月台角落里的圆形云台,就是为了替她抚上一曲。
文絮透过屏风环视四周,她只能看到挡在前面的文琬盛装出席,头上的华胜散出的流光。今晚她一定是全场的焦点。
少女娉婷,飞云髻梳的高高,金玉珠翠的发簪做点缀,一对细溜的耳珰垂至颈项,随轻盈的步履灵巧摆动,别有风姿。一双含水秋目有意无意地扫向台下刘彧,灿然一笑缓缓坐下,双手落于弦上。
芊芊素手轻拂琴弦,流水一般的音色从指间划出,顿觉一片澄明。很久没有弹过琴,不见生涩只有久违的亲切。凝神聚气在指间,响亮的弦音如浪潮层层推出,左手轻点,泛音轻盈脆亮,如风铃脆响。左手时而轻弹时而抬起,音色时而宽润沉着时而铿锵低沉。右手若蝶翻飞,指法瞬息变幻,如果能看到屏风后的景象一定会惊叹不已。松风谡谡,流水潺潺,端如贯珠,宛若天籁。
前面的文琬有些慌张,开始还能跟得上,指法还算准确。可越到后来越不知道十指该如何摆放,只有胡乱拨弄一气,又不敢着力在弦上以免发声响。额头冒出密密的汗珠,如果不是为了让刘彧倾心于她,她又何苦去演这么一出?废了这么大的周折,一定要让刘彧喜欢上她才行。
所有人都沉醉在悠扬的音符中,后宫中也有听过文絮抚琴的少妃和翁主只觉得有些耳熟。似乎颇有几分顺安翁主的韵律在里面,细细听来又似乎不像,因为平添了张力在里面。就连君夫人都不知女儿如何能在短短数日让琴技突飞猛进,还偏偏学了她的风韵。
咚——
琴弦突然崩断,一声回响让文琬惊了一跳。眼前的七弦琴好好的,声音肯定不是出自她手。是她,她一定是故意的!怀着胸中的怒气真想一把扯过屏风后的罪魁祸首狠狠地骂上一顿。
“去把长翁主的琴弦换上,看看她有没有划破手指。”唐候微微抬手指了指一旁的宫婢。
宫婢低着头才要迈上台阶,文琬就慌忙站起来制止:“别……”觉得唐突,嘴角不自然地抽了抽只当是微笑,“我没事,不过是琴弦断了而已没什么。”
文絮低头蹙眉,呆呆地凝视着断掉的那根琴弦。也许是太久不弹,也许是因为想起三年前的晚上撩拨琴弦时有些用力,绷断了弦,也许……母亲说过,断弦遇知音的典故。她冷然一笑,难不成还有人记得她这个被圈禁了三年的荧惑星?
斑斑疏影随夜风轻浮,偶尔扫在身上。她与沁月台上的繁华锦绣本就不存瓜葛,静静听着屏风外面的动静就是了。
&bp;&bp;&bp;&bp;有一阵脚步声渐近,不知是谁登上云台。“长翁主这一曲《秋夜景明》有冷月之孤傲,也有夜幕之静谧,实在难得。”
文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迎面而来的白衣男子,心跳不知漏掉多少啪。随着他一步一步的靠近,心跳一点一点急促。
“旭之竟然被妹妹的琴声吸引过去了。”世子文璟小声嗤笑。知道妹妹中意于他,故意戏谑着道。
刘丞相反应过来,私下留意着唐侯和君夫人的神色,低声呵斥:“如此莽撞还不快下来!”
文琬恋恋不舍地看着他,才不觉得他莽撞。
他的一举一动无不透着儒雅温润。男子二十,冠而字。冠德明功,敬成人也。那么这个“旭之”一定是他的字了。
旭之。念在心里她并不怎么喜欢,因为这让她想起文絮的名字里也有个絮字。尽管字不同,但是叫起来还不是一样?她还是喜欢叫他刘彧。
文絮抬眼就看到一袭白衣飘然而至,三年前月圆之夜已经在她心里拂之不去。隔着屏风,皎月下的白衣青年折射出玉白光晕来。有些失神,三年的时间对她来说太过漫长,有一个人的身影她想铭记,如今已经是斑驳不清了。原来记忆也会褪色。
刘彧低眉,眼神平淡地掠过完好无损的琴弦。他博学群书、才秀明达,又怎么会察觉不到云台上的端倪?果然不出他所料,一首变化十余种指法的曲子怎么会出自笨拙僵硬的手指?
她注意到他视线所及,双颊顿时如火烧。他莞尔,修长的手指搭在屏风上。所有人都不会料到即将发生的是什么。
就连台上的文琬和文絮都不曾预料!
随着屏风合起,百盏灯光终于失去了屏障朝文絮投了过去。全场寂静无声,甚至没有秋虫啾鸣,能清楚地听到众人倒抽一口凉气。
顺安翁主!
不,是小翁主文絮就这样暴露在众人面前,暴露在洁白的月色下。三年的时间,她出落亭亭玉立,如白莲静开,在疏影流光中幽然飘香,那是白芷的芳香。唯一不变的是朱砂一样明艳的泪痣,挂在眼下,就像一滴血泪。
荧惑星出了椒鸾殿,该不会天下又会有什么异动吧!几个胆大的宫人咬着耳朵小声议论着。
有好心的人为顺安捏了一把汗,就有幸灾乐祸的人期待着她擅自离宫而受到责罚。
她怎么会在这!女儿大了越发胡闹!君夫人看在她失声即使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也不会说出来的份上才让她活到现在,在椒鸾殿自生自灭已经是格外开恩,她居然还敢到这来?
邓司徒悠悠地端起酒盏,扫了一眼君夫人。那种责备的眼神似乎在说,早就告诉你斩草除根,就是不听!
文絮呆呆地抬头看着发现她的人,明月映照下,周身散发的光晕让她不禁眯起了眼睛。却听那个人嗓音低沉,抑制不住的情绪在里面:“真的是你!”
是他么?
他竟然还记得我?
&bp;&bp;&bp;&bp;文琬自知惹了大祸,不等君父责怪立刻跑过去跪在地上假装自责地抽泣着:“君父息怒,是小妹一再求我,让我把他带到沁月台。她是想亲手谈琴给君父听,所以才不得已这么做的。”
她看向诡计多端的长姐,无声苦笑,也不去辩解。以她现在的处境,又怎么去辩解,何况她还是个“哑巴”。
唐候沉吟着不说话,隐隐迎面飘来的白芷香让他有些恍惚。君夫人当机立断,抢在前面发话:“剪兮呢?还不快去把小翁主送回去!小心冲撞了君上!”
不出她所料,望了一眼刘彧,与他擦肩缓缓步下云台。对着高高在上的君父俯身一拜,就要走下沁月台。身后响起唐候的声音:“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吧!”
双脚僵在原地,开始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现在,难道君父不厌弃她了吗?身边的宫婢看了看君夫人的眼色,引领她到一处偏僻的角落。文絮在众人的注目下落座,很久没在公众场合露面的她有些不自在,眼睛只盯着素色的衣摆。
君夫人用眼神催促着文琬入席,她随口扯的谎话,竟然成了让“灾星”留下来的因由。生怕母亲责备,不由得羞红了脸,刚才的戾气不见踪影。窘迫之余,还在强装翁主该有的姿态。
“刘旭之果然博学,没想到音律上也颇为精通。”邓司徒的目光反而投向刚落座的刘彧身上。
刘彧谦卑地微低下头:“只是略懂一二。”
却将有幸听过顺安翁主抚琴的一段曾经隐去。
唐候听着他们你来我往的客套话,轻咳一声:“今晚还有关于朝中官员任命的事情要宣布。司徒、司农、司马三个要职之中,唯有司马空缺三年之久。闻得刘彧虽出身书门之家,却从小熟读兵法,所以孤正式任命刘彧担任司马一职。”
唐国本不设丞相之位,在李司马一族惨遭灭门后,为了权衡前朝势力以防君夫人的兄长邓司徒一人独大,亲自提拔李司马门生刘冉为丞相、刘冉之子刘彧为司马。
这样大刀阔斧的改革、果断大胆的任命。恰恰说明了唐侯取代郕王的决心。
而邓司徒也不如从前一样反对替代郕王的主张,没有李氏相抗,还不是他一人独大?就算刘冉担任丞相如何?他的儿子手掌兵权又如何?在前朝没有根基,怎么取代他的位置!
文絮依旧安静地坐在角落,听着前朝的变化,表面上平静如水。心里思忖着,他的父亲刘冉是外公的门生,难怪当年他会出手相救。如果
刘冉能念及当初是外公举荐他入朝为官,那么她就多了一股对抗邓司徒和君夫人的力量。
刘彧生性淡泊名利,本不愿因为官职束缚。奈何父亲听了这个消息喜出望外,抢在他前面领旨谢恩。
所有人都恭贺刘彧,仕途才开始就高居司马之位。他虽然心里不喜欢,表面上还是沉稳着微笑回应。
文琬更是高兴,因为有了足够高的地位和背景,他才有资格娶她为妻,成为国君的女婿。
&bp;&bp;&bp;&bp;宴席过半,十二名宫婢手提花灯迈着细碎的步子出现在沁月台下。把一盏盏花灯悬挂在彩绳上,各式花灯光亮如星。眼前的长袖折腰,耳边的丝竹管乐,远处的摇曳灯火,都被文絮视作空无。
文琬眼前却是一亮,望着低头斟酒的刘彧开怀一笑。这是她为刘彧安排的第二个节目呢!完全把刚才的窘迫抛到九霄,兴高采烈地跑到他跟前:“论诗词歌赋、文章学识,刘司马可是唐国屈指可数的人才。不知可否与我对对那花灯上的词句?”
他抬头,酒杯里映出温和的笑,亲和中透着疏远,温润中含着距离。“得长翁主相邀,刘彧幸甚。”
君夫人不住苛责,语气却十足宠溺:“琬儿不要胡闹,刘司马是博学之人,唐国有几人敢和他比较高低?你不是最在乎颜面的吗?要是输了你该如何?”
虽是乱世,唐国也是个尚文的国家。每逢祭月节,有悬灯赛文的习俗。都是出题人把题目写在花灯上,能对出下文的就算获胜,对不出的自认学识文采低人一等。
她才不在乎输赢,无关紧要地摆手道:“我若输了,拜刘司马为师虚心求教便是,并不损什么颜面。但我若赢了,刘司马要还琬儿一个心愿。”
世子文璟笑道:“心愿?君父是一国之主,有何心愿不能为你达成?还要向刘司马讨?”
文琬瞪了瞪自己的哥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璟儿,不要取笑你妹妹,她不过是一时兴起随口说说。”君夫人阻拦道,可是哪一个母亲会不知自己女儿心里想的是什么?
世子一向懂得顺从母亲的心意,母亲显然是知道文琬此举的目的,更是支持文琬的。便也顺水推舟,对刘彧道:“旭之,这个刁蛮翁主是定要拜你为师啦!”
文琬闲哥哥太过啰嗦,伸手把刘彧从位子上拉起来。他也不排斥,任由她拉着自己走下沁月台。既是赛文斗诗,台上的歌舞管弦顷刻停止,但闻几声虫鸣。
台上的人笑看台下的一对佳人,都觉得他们一个男才一个女貌很是般配。文絮也是在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孤傲的长翁主把她拉到这里借她的手弹琴一曲,究竟是给谁听的。
文琬给刘彧指了指头上的一盏蝴蝶形状的花灯,然后就听刘彧慢慢念道:“向斜阳,未央宫。花漫天,怎消受。镜花水月断肠处,日夜相思,怎敌岁月凋朱颜?倾复女儿心,望珍重。”
断肠相思,交心珍重。看来是对刘彧一见倾心,一片赤心交付,嘱咐他珍重这份感情。都说刘彧才秀明达,他不会不懂其中的心思。
就着清幽月色,他俯身提笔,轻沾墨汁。悬空在同一盏花灯的背面,边写边念出声:“秦时月,咸阳城。娇河山,沙场卧。不论情长身后事,笑傲古今,浮游江海身何惧!一樽醉明月,谁共我?”
收笔的刹那,从文絮的角度刚好看到他冷傲一笑,一眨眼又是一片和煦温润。然后开始向往起月出山河间的景致,只是那铁马冰河,醉卧沙场是她不愿看到的乱世惨景。她想得出神,眼睛无意识地望着刘彧。他所要表达的再明显不过,他的志向是驰骋江山,不为功名利禄,更无心文琬的长相厮守。到底还是等待一个和他共醉明月的人,那个人,那个人会是谁呢?
&bp;&bp;&bp;&bp;他浓黑的眸子扫过沁月台,正巧对上文絮遗忘在他身上的眼神。她不由一惊很快看向别处,慌忙地结束他们的贸然相遇。
文琬到底还是年轻不经事,无暇美颜瞬间露出羞愤的红晕。
看出她的羞愤难当,他柔柔一笑,道:“长翁主果然填得一首好词,臣刚刚想到一阕,望长翁主来赋下阕。
说着再次执笔,在一盏素白的六角宫灯上写到:“最是狂放逐中原,天下难平,魂散苍冥。英雄奈何岁月零。”
听刘彧如是说,文琬还不及欣喜片刻,秀眉微皱。赋阙本是心意相通才好,刘彧明知她的心思不在诗词天下,却偏偏要用这个做题。不过她不打算放弃,放弃也不是她的性格,就暗地里绞尽脑汁地想着下阕。
文絮料得文琬不能填出下阕,无心在他们身上逗留,低下头轻轻抚平衣角的褶皱。
谁知刘彧踩着一地明冽月光,走上沁月台。手里还提着那盏灯,平和地问在座的各位翁主:“可有哪位翁主想出下阕?”
本来是长翁主和他两个人之间的比试,谁胆子肥的不能再肥,敢插手进来?尤其是在君夫人在场的情况下,恐怕只是她的眼神就能把她们戳得满身是洞。
看着他的背影,文琬心中的期待不至而退。
“小翁主可想到了如何赋下阕?”最终他在文絮面前停下,垂头静静地望着她问道。
文絮不知何时他已经站在自己面前,她惊诧地抬起头来,耳边听不到姐姐们的窃窃私语,只觉得脑袋翁的一声炸开了似的。
君夫人突然道:“当年李少妃是个能文能武的奇女子,只可惜……”她侧过头看了看唐候的脸色,讪讪道,“絮儿没能继承李少妃的才情,也不愿跟着姐姐们学《女诫》《女训》,诗词对她来说太难了,况且三年前受了惊吓至今不能开口说话。”
君夫人的一席话像是为文絮解围,细听起来是嘲笑她没有母亲教导,不仅无才更缺少女德。更重要的是,她在和刘彧强调,她是个身患哑疾的人,很有可能一辈子都不能吐出一个字。她想刘彧疏远她,嫌弃她。就算这些都是真的,这一切还不是拜她所赐?放在桌子下的手已经把裙摆拧成一团。
哑了吗?
他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了不忍和痛惜。但是,不论她身患的是哑疾还是怪病,他只会更加怜惜,不会厌弃。月白如他的浅笑,只见他把手中的笔递给她,不管别人说什么他还是期待着。
文絮默不作声地接过笔,没有丝毫的迟疑。一来,她不想再过上屈辱的三年。二来,没想到会在这里和他重逢,只凭当年的救命之恩,她没有任何理由去拒绝他的一切要求。月光倾泻而下,倾洒在她樱红的唇畔。笔尖轻点,字体娟秀不失苍劲。
——殇情暗访亳州月,何患输赢。举樽须倾。千古风流难分明。
一字一句地念出,眸光一闪,唇边浮起深深笑意:“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
席间偶然听到几句议论。三年,等同幽禁的三年,她失去了声音、失去了地位、失去了光彩,却没有失去学识和才情。无不叹服,唐候也不忍侧目,那一刻他发现小女儿完全继承了她母亲当年的风华。而君夫人却越来越视她为眼中钉,文琬也是气鼓鼓地幽怨地看着相对而站的两个人。
文絮白皙的脸上微微泛起红晕,眼梢一点似红色星辰,垂目,表情还是淡淡的。
唐候默默然地看着文絮,他只知道大女儿开始懂得爱慕,却不知道小女儿全然继承了她母亲的才情,字里行间透露的竟是不输男儿的豪情。三年,终究是他忽视了她三年。可脑海里萦绕不散的还是荧惑星乍现、絮女乱国的谶语。得女如此,他该怎么去面对?
君夫人温婉的外表下,藏着阴郁凌厉,像是一把尖刀。趁着没人在意的时候,就在文絮身上狠狠地刓上一刀。
&bp;&bp;&bp;&bp;三年,终究是他忽视了她三年。可脑海里萦绕不散的还是荧惑星乍现、絮女乱国的谶语。得女如此,他该怎么去面对?
君夫人温婉的外表下,藏着阴郁凌厉,像是一把尖刀。趁着没人在意的时候,就在文絮身上狠狠地刓上一刀。
散席时唐候从文絮的身边经过时停了下来,用微乎其微的声音说:“如果在椒鸾殿呆的闷了,可以在西宫各处走走。”
虽然声音小的微不可闻,但是她还是听到了,身子轻轻一颤。等脚步声越来越远,才回过神,望着君父远走的背影,开始怀疑刚才是不是幻听。
唐候和君夫人率先离开,跟着邓司徒和刘丞相也一起离开,宴席渐渐散去。她才动身离开。
“你给我站住!”
脚步微顿,才注意到文琬和她一样没有离去。环顾四周,偌大的沁月台只剩她们两个。今晚坏了长姐的“好事”,她本该想到会有这一幕的发生。但是她并不后悔,反而觉得有些庆幸。还好她出现在这里,还好他记得她,还好他们能再相见,还好,还好……
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文琬走到她面前一扬手,空荡的沁月台想起脆生一响。嫩白的脸上瞬间映出四道长长的红印。脸上火辣辣的疼。
“你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和我抢!”文琬指着她骂道。
她无畏且无谓地抬起眼帘,面无表情,眼中是冰封的沉静,沉静到死寂,死寂得无边。看着这样的一双眉眼,文琬几近要沉了进去,仿佛置身在冰河,从头到脚无一处不觉得寒冷透骨。
没有回击,再次低下眉,从她身边绕过。
文琬不甘心地在她身后大叫:“你别忘了,你是个哑巴,还是荧惑灾星!自问你哪里配得上他?”
闻言,回头看她,右眼眼尾处的朱砂如星子。
——配得上或者配不上,不是她文琬说得算。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贪婪地想要得到更多,仅有的不多还是被上天一一收回。她文琬,贪得无厌,痴想着所有不属于她的东西。她嫉妒她的琴技,毁了她的绕梁。君夫人因为妒忌,杀了李家二十余口。她有什么资格责问她!
文琬讨厌她这样清冷又娇艳的眉眼,这一刻她居然在想,她为什么只是个哑巴,如果她没有这么好看的眼睛不是更好?
离席又折回的刘彧正好撞上这一幕,想去为文絮解围的时候文琬已经自行离开。自己的出现怕让文絮难堪,就只能远远地看着她,纵然心疼也不能为她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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椒鸾殿里的剪兮和东珠得知她被君上留下用晚膳,又生怕君夫人会为难她,提心吊胆了一个晚上。
文絮见了她们只是安慰地笑了笑,就脱了素衣蜷缩在床上闭上眼睛。她们虽然看到了她脸上红色的指印,但是在她不主动说起,她们知道她心里苦也不好去问。
退出内室的时候唐侯竟然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不等她们开口请安就被他伸手打发了出去。
“絮儿睡了?”唐候生涩地叫了她的名字。
&bp;&bp;&bp;&bp;文絮着实一惊,从床上坐起侧头看着三年没有踏进椒鸾殿的父亲。时间过去很久,又像是在眼前一样,只是觉得陌生又想念。
挨着床头坐下,絮絮叨叨和她说了很多,都是关于她小时候和她的母妃。三年了,他第一次这么坦然地去回忆曾经有李少妃的日子,回忆文絮儿时的乖巧懂事。最后他问,这样做都是为了唐国,她是不是恨他?
褫夺封号、把她幽闭在椒鸾殿是为了国泰民安吗?想想都觉得凄凉。
她没有摇头更没有点头,而是爬下床抄起纸笔写道:君父为什么判定外公是郕王杀害的?难得君父会主动来到椒鸾殿,难得他们有单独相处的机会,封印多年的疑问一定要说出来。
唐候跟过去看,不假思索回答:“因为你外公代郕称王的主张得到孤的支持。”
既然找不到邓司徒作案证据,那么就洗清郕王,让他重新调查。她摇摇头,又写道:“郕王怎容诸侯国有异心?兴兵何不伐唐?”
唐候沉吟:“话虽如此,但无从查起。”
她装哑三年,能活到现在说明唐后早就对她放松了警惕。如果现在把真相完全说出来,唐候依旧不能全然接受,而且她也提供不了线索和证据。只能一点点讲给他听,引导他去判断。
“外公遇害当晚也是祭月节,宫中宴席没散宫门却早早下钥。”
唐候有些激动,抓着她写字的手问:“你母妃不是葬身火海了吗?怎么知道宫门下钥?”
她摇摇头,躲开那只抓着她的手接着写:“文絮不知,只是后来听宫人说的。至于是否属实找当年当值的宫人侍卫一问便知。”
唐候疑惑之下走出椒鸾殿,抬头看了看西边寥寥的几颗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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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祭月宴又过了个把月,也就是说刘彧进宫为文琬授课已经一个月了。秋色更浓,寒风乍起。今天剪兮又去取她们过冬用的衣物,又一次无功而返。
“小翁主,奴婢办事不利……”看到剪兮失落而自责的表情,她走过去握着她的手背,轻轻地摇了摇头。
相处这么多年,只凭一个眼神也知道她想要表达的是什么。她是在安慰她,不让她太过自责。这件事不是她的错,怪只怪君夫人有意刁难,怪只怪她为什么肆无忌惮地在祭月宴上抢风头,怪只怪她不应该惹恼刁蛮泼辣的长翁主。
剪兮含泪,默默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花,视线再次清晰起来。这才小心翼翼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绢帛和一只玉筓。还说,她回来时正巧遇到从栖梧宫出来的刘司马,还吩咐务必要把这个交给她。
她不明所以地接过,展开后才看到刘彧的名字。先是一惊,心突突地跳着,屏住呼吸一口气读完,大致知道他想要说什么,然后又细细地看了一遍。
他在信上说,半月后他要率兵攻打咸阳。希望在出城当日,她能到承平门送他一程。
咸阳,正是当今郕王的所在。
&bp;&bp;&bp;&bp;厉王二十二年时,有北方游牧民族戎狄频频犯郕。侵占郕疆歧丰之地多为戎狄所有,渐渐逼近王都长安。郕王室不得不四处逃亡避难,厉王死于逃亡途中,新王在连绵烽火中即位,五月后,戎狄撤离长安,新王回京都见宫阙焚烧,十不存五,頽墙败栋,光景凄涼。一来碍于王室府库空虛,无力建造宮室;二来怕戎狄滋扰,遂萌生迁都退居咸阳之念。
迁都后,郕王室的内忧外患非但没有解决,反而使皇室势力一落千丈,王畿之地不足都城周围二百里。唐国距京都最近,唐侯文尚觊觎已久,郕王亲手送到他嘴边的肥肉当然不愿意放过。所以,咸阳一战必然有之。
只是,咸阳有道天然屏障——桃林高地。桃林高地要害尽在东南武关、西北函谷关。那是雄关要塞,易守难攻。
还没来得及分清该喜还是该悲,就开始忧心忡忡起来。
剪兮虽不知信上写了些什么,但也能猜出个七八分。心道:如果刘司马是小翁主可以托付的人,到了九泉之下也好向李少妃有个交代。
不动声色地把它叠好。指尖轻划玉筓,在阳光下折射出盈盈的光,纯白棉絮一样的纹理没有一丝瑕疵。
天和十九年十月初八,唐国率先向郕王室宣战。司马刘彧率三十万大军进攻咸阳。文絮按照信上约定的时间来到承平门,才踏上通向宫门的甬道就看到了尽头那抹白色的身影。
秋日初升,阳光穿过稀疏的叶子静散在他身上,仿佛玉白的光晕从他身上晕开。
看到她,他露出温和的笑。她依旧是素白的衣裳,黑亮的长发及臀,也用白色的发带在末端系住。没有梳起发髻,更没有带他送的玉筓。虽然有一丝失落,但她还是来了。
“时隔三年,幸好还能再遇到。”他看着她,由衷感叹命运安排得巧妙。
这句话,又让她想起了伊水边,还未收尽的星辰下,负手而立的他。低下头像是掩饰自己的情绪,看着石板铺成的御道,好像四下寻找着什么。
他一眼就明白她的举动,朝她伸出手:“这里没有可以写字的地方,想说什么就写在我手上吧。”
她微红了脸,迟钝片刻后食指指尖点在他的掌心。
——君父早有代郕称王的雄心,第一次出征要多加小心。
感受到她的关心,他很高兴:“君上对郕王宣战不仅为了称霸中原,也为了当年李司马的灭门之仇。”
君父到底是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还是一味认定是郕王暗杀的李家。可是,真相刘彧是知道的,为什么不借这个机会说出来呢!
她暗暗着急,听他又道:“除此之外,我和君上有相同的想法就是让郕朝覆灭。一来除掉王室拿回传国玉玺,做名正言顺的中原霸主。二来,也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自己?是什么?
他定定地看着她杏子一样的眼睛,朱红的泪痣挂在眼梢别样风情:“曾经,我有幸看到过她的笑,只一次就迷恋不能自拔。或许她就是我的劫数,但我心甘情愿。”
她眉心微动,他微微凑过来,拉进了距离,在耳边轻声说:“任凡世清浊,为你一笑倾覆。”
&bp;&bp;&bp;&bp;她眉心微动,他微微凑过来,拉进了距离,在耳边轻声说:“任凡世清浊,为你一笑倾覆。”
等他立下军功,君上会许他一个心愿。
即使早有预感,还是不免惊讶。承受过长姐讥诮的眼神、承受过君夫人绵里藏针的眼神,甚至承受过君父的冷漠与厌弃的眼神。却在他的热切期盼下无处躲藏,无形中她感觉到一种压迫感,这种压迫就来自于温润的他。不顾他灼灼的目光,微垂眼帘看着他的衣襟,脚下不自觉地后错一步。
想到女孩子家的矜持娇羞,他不以为意无声而笑。有宠溺也有疼惜,失去至亲、身患哑疾、白受欺凌排挤,就连亲生父亲都冷漠对她。却在心里郑重承诺给她一个未来,不让她再受到一丝苦难。
“刘彧,原来你不在校场躲到这来了!”
文琬的声音骤然响起,耳膜仿佛受到极大的刺激。刘彧侧过身给长翁主行礼。大老远地看到文絮也在,无名火燃起足以让偌大的唐宫化成灰烬了。她就是不明白,为什么越是讨厌她出现在他面前,她就越是要出现。
奈何刘彧在,她也只能暂时咽下这口气,等他走了再好好和她算账。看她还敢觊觎她的东西!
刘彧含笑回答:“到了辰时,君上下诏点兵就可出征了。长翁主找刘彧有何事?”
文琬欲言又止,满是幽怨。她对他的心思,他是真的看不出来,还是躲着装糊涂。眼睛瞥了碍眼的文絮,装作无意识地把她往一旁推了推,想要光影下只留他们两个,凑近他:“找你,当然是给你送行了。我等着你凯旋,不管多久都等着你的捷报传到洛阳城。”
刘彧弯了眼睛看她,明明在笑,却是拒之千里的淡然:“好。”然后摸到袍袖里的一颗种子,“这是五色牡丹的花种,希望长翁主能耐心细心地照料,等到它盛开的一日刘彧可以还长翁主的一个愿望。但前提是要亲自动手,不要交给花匠。”
文琬双眼冒光,没想到刘彧会有东西送给她。虽然只是颗种子,虽然她对种花种草的不感兴趣,虽然她性情张扬焦躁,但是这是他送给她的,而且还能还她一个愿望。要知道在祭月宴上要向他讨的东西还没要到呢!开开心心地把种子捏在手里,小心翼翼地把它用帕子包住。
趁着文琬不注意,他深深地望了文絮一样。宴席散后,他亲眼看到了文琬对她做的一切,亲耳听到文琬对她说的每一个字。不希望在他不在的时候还因为他给文絮带来任何麻烦。五色种子不过是个幌子,洛阳虽是牡丹花都但哪有什么五种颜色的牡丹。不过是诓她,让她把注意力转移到种花上,消磨她的锐利,好让她不再有心思去椒鸾殿找文絮的麻烦。
聪慧如她,又怎么会不知道他的用心良苦而一味的吃醋。朝他低眉算是拜别,先一步离开了。如果他愿意付之真心,那么她愿意等他回来的一天。不愿意面对离别,所以看不到刘彧身穿银白色铠甲的风采,旌旗下统帅大军的英气。
&bp;&bp;&bp;&bp;且说唐侯派司马刘彧攻打咸阳,同年秋后,盈侯紧急召集群臣于盈宫朝非殿。
朝非殿,盈侯高坐朝堂之上,文武大臣分两列而坐。
“唐侯文尚令司马领兵入咸阳。今日得郕王书,命盈国出兵相援。如此看来,唐侯与郕王为敌,志在天下。郕王岌岌危矣,出兵与否,众卿以为如何?”盈侯打破殿内寂静,徐徐开口道。
众文武哗然,左右交耳,低声议论着。
须臾,一似过花甲之年的老臣,晃晃悠悠地从蒲席上站起来,步履蹒跚地走到大殿中央:“启凑君上,老臣以为郕王下令各诸侯前去营救,此时君上主动派兵至咸阳营救,不啻是雪中送炭。如此,郕王定然不胜感激,对君上亦是……”
“感激?”盈侯打断老臣的絮叨,“王畿之地如今不过二百余里,卿以为郕王以何来感激孤?何况卫国国君他的亲侄子都不愿出兵相助,卿以为这是何故?”
“这……这……”涔涔冷汗从他花白的鬓发间冒了出来。
盈侯不耐烦地挥袖道:“卿上了年纪不宜过度劳累为国事烦忧。不得召见可不必上朝了。”
话罢,那老臣已被侍卫拖出朝非殿。
殿内顿觉冷寂,呼吸声声声可闻。显而易见,派兵援救郕王这件事,盈侯是千万个不愿意。以郕王现在的地位,即便向各国求援,也未必能有几国诸侯回应。
郕王,大势已去。退位,只不过时间问题。即使唐国不出兵灭它,也会被其他强大诸侯国吞入腹中。如今仅存的七国诸侯有东北吴、申两小国,北唐国,南盈国,东临海望国、西北卫国及西南白国。
而望国……
盈侯嘴角微微牵起,像是在笑,他眼神透过九旒冕冠扫向诸位大臣,还有他的三个儿子。
盈侯抬手指了指右首的第一个位置:“苏显恒,你来讲讲。”
苏显恒听到自己的名字忽而一惊,还是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吱吱唔唔道:“儿臣,儿臣以为,以为不派兵援郕。”
在座所有大臣都知盈侯不会助郕抵唐,苏显恒说的等同废话。
苏显恒竖起耳朵也听不到自己君父的回应,只得硬着头皮道:“我国可以,可以随唐攻进咸阳……”
苏显恒是盈侯与君夫人所生的第一个儿子,因是嫡长子早早被封为盈国世子。可他对政事毫不关心,他在府中日日莺歌燕舞、醉生梦死,与他为伍的不过是朝中几个贪财图利的无为官吏。盈侯对这个儿子越来越失望,甚至开始思忖着何时将他废黜。
盈侯无奈之下,看向苏显恒身后的玄纹云袖低眉端坐没有一丝表情的英俊青年:“苏显恪,你觉得若是与唐国结盟,如何?”
苏显恪缓缓站起身来,手中的玉笏映出他俊冷的脸,两道剑眉尽显超然之气。语气淡薄:“儿臣以为不妥,一则,唐国发兵毫无预兆,如此便没有与各国诸侯结盟之意。二则,听闻唐国司马首次领兵,不知胜算如何,倘若唐国败了,与之结盟的诸侯国定会被牵连。三则,纵然唐国司马确实是个难得的将才,两国合分一个咸阳城得利并不大。”
&bp;&bp;&bp;&bp;实则,吾、申两国现已出兵援助郕王。吾、申两国互为两翼之势迎击唐**队。吴、申皆是地处偏远的小国,国贫民弱处处依附于郕王室,自然以郕王马首是瞻。唯一让苏显恪不解的是郕厉王之后,诸侯国中最有实力的王室宗亲卫国国君居然没有出兵相救。这是今早苏显恪从高荀那里得来的消息。
高荀,字若尘。乃是苏显恪的门客,在盈国消息最灵通的非高若尘莫属,有他在苏显恪不出国门便可第一时间掌控天下动向。
“嗯。”盈侯微微点头,明哲保身?心中很是满意他的回答。再次问道,“那么,趁此时机你接下来如何?”
苏显恪亦是正室所出,若论起重新议储,第一人选便是他。但他……
“休兵养民,积攒国力。”苏显恪面容平静,声音更是平淡,他似乎对盈国以外的事情都不大感兴趣。
盈侯深深看苏显恪一眼,他不得不承认有时连自己都看不懂他在想什么。这正是他不敢轻易封他为世子的原因。
“启奏君父,”一个貌似苏显恪的俊朗少年行至大殿中央,“郕王室衰微,诸侯间纷争不断,唐侯觊觎天下已久。君父为何不趁此时机北上攻下望国,拓展领土、壮大盈国?”
望国,正是盈侯所想!
“苏显恺所言到不无几分道理。”盈侯很是欣赏这个儿子,敢想敢做、敢作敢当,颇有自己年轻时的风范。
苏显恺虽不是君夫人所生,但他深得盈侯喜爱。之所以至今未提出重立世子之事,就是因为盈侯在这两个儿子之间难以取舍。
苏显恪料到他会这样说,反问他:“四弟难道忘了,望国与唐国相邻,且是盟约国?”
唐国与望国互立盟约,其中一国被犯另一国必当出兵援助。
他看了一眼苏显恺,踱步到他身侧,“唐国与郕王虽开战在即,局势也不明朗。唐国败了倒也不足为虑。一旦唐国胜了,以我国国力,兼并一个没落的望国自是不难,可若是唐国履行盟约前来伐盈,你该何如?到时唐国师出有名,我盈国必败!”
苏显恪的一袭话,令盈侯听了都面露迟疑之色。
却听苏显恺笑道:“三哥你行事太过谨慎。唐国西征郕王室,无暇东顾。此时不放手一搏,更待何时?”
盈侯挺直的身子略微向前探了探,问苏显恺:“若让你攻打望国,需要多少人马?”
“五万足以。”苏显恺自信道,“望国国君昏庸无道、从不理政,以至于宦官把持朝政,朝纲不稳。望国不过是一盘散沙,五万只多不少。”
“好!”盈侯拍案而起,一副君临城下的自信与威严,“孤命你前去攻打望国,即日启程!”
苏显恺早已胜券在握,傲然一笑:“儿臣领命!”
苏显恪、苏显恺随群臣走出朝非殿。
苏显恺追上前面的苏显恪,笑道:“三哥,不是我说你,今日君父意图在明显不过,你怎么不利用君父给你机会,立下军功?”
&bp;&bp;&bp;&bp;“你意在天下想立下显赫战功,我无话可说。只是望国取之易,得之难。”苏显恪朝向北方望了望,茶色的眸子倏地一紧,转向苏显恺叮嘱道,“你记住,速战速决,万万不可拖沓。最好赶在唐国司马刘彧攻下咸阳之前。”
“你是怕他刘彧再率兵援救吗?且不说东西征战人困马乏,那刘彧闻所未闻,何惧之有?”说着,拍了拍苏显恪的肩,摇头道,“人如其名,三哥行事果然谨慎至极。”
比起一母同胞的哥哥,生性开朗、桀骜无惧的苏显恺与他更亲近些,更显手足之情。他太了解自己的弟弟,明知他一句都不曾听进去,又换句话规劝:“倘若你有本事,就在十月之内打下整个望国给我看。”
“十个月?这……”苏显恺愣在原地,看着自己哥哥离开得既洒脱又决然,他忍不住大声喊道,“这么短的时间?即便在望国游玩也要个一年半载,何况是打仗?你也太高看我了,还能不能再商量商量啦!”
早已远去的苏显恪只做没有听到身后的胡乱喊叫,唇角似有似无地稍稍牵起。
对付他这个有恃无恐的弟弟,只能用激将法。唐国刘彧如果没有领兵布阵之才,怎会年纪轻轻就担任司马一职?除非唐侯老糊涂了!
望国确实如同散沙一般,如果先取都城淄城,那么还有几人会为一个没了君主的国家去坚守一座城池。盈国取望国才如囊中取物,此乃捷径。到时唐国东进才可与唐国抗衡。
但是以他这个弟弟的性格,是不会直取望国都城的,纵然望国君臣不得齐心,终归还是有忠心护主的将领。他必定舍易取难,先取名将驻守固若金汤的城池,以示盈国威风。如此拖延下来,望国攻至一半,刘彧挥师东进,他必然腹背受敌。到时再引兵救他,怕是鞭长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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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埙音,古朴醇厚、低沉悲壮。哀婉呜咽间挽住西去流云,苍凉语调间演绎金戈铁马。
苏显恪负手迎风立于一座高楼之上,远眺隐隐青山迢迢江水。
七月,芳花碧草,枝繁叶茂。
苏显恺出征十个月了,盈国已取望国三十一座城池。但苏显恺仍是没有直取淄城。
“若尘,之前你说吾、申互为两翼助郕抵挡刘彧三十万大军。如今唐国战事如何?”苏显恪看向身侧那手握黑陶埙,双眼微闭,似是沉浸在埙曲中的青衫男子。
埙声乍止,青衫男子露出一双清目,道:“刘彧与你所想如出一辙,将军队一分为三,前去迎战。主攻较弱的两翼,刘彧果然非同一般,一攻即破,左右夹击郕王军队。现今已经是三面受敌。”
“武关位于西南,距离唐国最近,郕把大部分兵力聚集到武关。却疏忽了函谷关,恰恰给唐国留下至关重要的突破口。函谷险要不假,但所驻守兵力不足以守住要塞!”
高荀又道:“郕王亲自坐阵督战。”
苏显恪一只手放在围栏上:“郕王虽无治国之才,倒是有几分匹夫之勇。他一旦被俘,以做人质逼开函谷关,便可直入咸阳城,这点竟没有想过!那唐国大军死伤如何?”
&bp;&bp;&bp;&bp;“刘彧的确是个难得的将才,行兵布阵令人称绝,死伤不过百里有一。”高荀赞许道。
“还是晚了些……”苏显恪眼中蒙上些沉郁之色,“依你看唐侯接下来会如何?”
高荀从袖中摸出一封密函:“这是唐国战报。”
苏显恪接过信函,注意到围栏下闲置的一局残棋,在棋案前拂衣而坐。他并不急于拆开密信,一边探望起棋局一边说道:“唐侯得咸阳,取天下之意更甚。他敢公然反郕王,盟约自然不会放在眼里,但他不会由着我们取得望国。且士气大振之时,挥师东进,灭郕是大势所趋,遵守盟约却俨然一副正义之师。我们正巧为他提供重立威信的机会。”
高荀笑而不语。
苏显恪看了看他,这才拆开封印,展开信纸,低声道:“果然。”
“我以你的名义,百里加急为公子恺送去密信,劝他速战速决。”高荀在他对面坐下,递过一只火石。
苏显恪划出一道星火,静静地看着那封密函燃尽:“来不及了。如果不是显恺年少气盛,此时早已占领望国。两国真的交起战来……”说着,从棋盒中执起一粒黑子,放到乱局中的一处。
高荀指点着棋局:“这一局过程惨烈,若非你落这一子,黑子必败,现在却无胜负。”
“与其双方损失惨重,分不出胜负。不如我们重开一局,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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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后,盈侯秘密召见公子恪觐见。
内殿中只盈侯一人,低头看着案上的一片竹简,面露难色。苏显恪进入殿内才要行礼问安却被盈侯拦住,忙递过竹简道:“当日你不赞成攻打望国一事,所虑可是这个?如今是增兵援助?还是弃城撤兵?”
苏显恪恭谨接过,细细看着。这片竹简的末端写着一个小小的“密”字。
唐侯得咸阳废郕王,自立为王。望国国君逃至唐国求助,唐候命四万大军做先锋,已达淄城和我军开战,同时拜刘彧为唐国大将军,重整军队,挥师东进营救望国。
“敢问君父,如今望国可收入囊中?”苏显恪不疾不徐,问道。
盈侯不明所以,仍是如实回答他:“嗯,显恺昨日才攻下淄城。”
好在苏显恺攻下望国,不必面临腹背受敌的困境。
“虽然刘彧军队调至东面人困马乏,但四万大军加之刘彧的军队,敌众我寡。况且我军才攻下望国,损兵折将亦是难免。”盈侯微微停顿,看了眼苏显恪,“如果命你再率领五万援军前去营救,你胜算几何?”
苏显恪眸色幽深,他预料到盈侯会有此种想法:“我只可保我军不败,但两国交战损兵折将、两败俱伤、得不偿失。”
“若是向白国请兵呢?”盈侯不甘心地追问。
白国与盈国联姻盟约,请兵本应不是难事。但……
“白国开疆扩土之心人尽皆知,一纸盟约不可信。况且,如今唐国兴起、白国虎视眈眈,日后都是我盈国的劲敌,如果两国交战,谁会从中取利?”
&bp;&bp;&bp;&bp;白国与盈国的边境之争多年得不到根本解决,经此一战盈国损兵折将国力衰微,白国定会见缝插针从中取力。盈侯迟疑许久:“那依你看?”
“我们既不增兵,更不能撤兵。只是要令君父委屈些。”
盈侯眯了眯眼睛,死死盯着苏显恪:“何意?”
“唐侯称王,为中原霸主,若与之联合,我盈国地位自当不同今日。”
“联合?唐国即将攻打我军,怎谈联合之事?”盈侯疑惑着,在殿内缓缓踱着步子。
“我们不是已取下望国吗?”
盈侯停住,背对着苏显恪。点头道:“看来,唯有拱手让出望国,才能避免无谓的损失。”
“儿臣并未让君父‘让’出望国。而是以望国为聘,与唐国联姻,迎娶长翁主。一来,望国为聘显示望国本属我国所有。二来,两国结为姻亲联合关系才更为稳固。三来,长翁主为王后邓氏所出,背后势力举足轻重。”苏显恪垂眸,缓缓拜下:“只求君父隐忍一时,望国迟早归入我国版图。”
“呵呵呵,”盈侯笑着转过身看他时一扫之前的忧郁之色,“暂且依附强国结为姻亲,望国为聘,既免去唐盈两国战乱,又不失我国颜面。既能解燃眉之急又可称深谋远虑。”盈侯注视着苏显恪平静无波的眼睛,问道:“但你怎肯定唐王会答应与我国联姻?”
苏显恪语气中带了十足把握:“若儿臣没有猜错,唐国援兵望国本意是想占领望国。我国以望国为聘,唐王不仅不费一兵一卒得到望国,还多了一个比望国更强大的盟友。唐王只有欣然接受。”
盈侯试探地望了苏显恪一眼:“那么,孤便派你迎娶唐国长翁主。”
苏显恪摇头道:“儿臣已有白国翁主,实在不适宜再娶一国翁主。”
“依你看,谁才是最佳人选?”盈侯回到案前,落了座,展开一卷空白竹简。一边修书给唐国讲和休战,一边听苏显恪说着。
“大哥性情恣意洒脱,且府中姬妾已有三人。只怕长翁主受不得这等委屈,也是隐患。若说最佳人选,当属显恺,再过几月便可行冠礼。”
盈侯还是略有些担忧:“显恪,你同显恺一起去唐国议和。”
“遵命!”
艳阳透过密密枝叶散在青石地上,风吹叶动,斑斑点点在石砖上跳跃着。苏显恪走出内殿,光斑照在他俊逸却没有喜怒的脸上。
娶唐国翁主,得强国支持,来日立储便得一分胜算。这样的机会绝不能让给当朝世子苏显恒,如果只是个沉迷酒色不问政事的苏显恒定不会入苏显恪的眼睛,可怕的是苏显恒的背后还有一个盈国长翁主苏仙音。
盈国长翁主是君夫人所出,苏显恒、苏显恪与她同为手足,她可以拥护苏显恒即位,却要与苏显恪处处作对。长翁主虽为女儿,野心却丝毫不逊一个男子对权力的渴望。她拥护世子苏显恒,不过是想让他做傀儡,自己掌握盈国大权。一个对权力存有幻想的女人,她的所为却比男人狠厉十倍!
一乃同胞、明争暗斗,果然最是无情帝王家。
&bp;&bp;&bp;&bp;唐国,椒鸾殿。枯叶铺满一地,轻轻踩在上面,只听叶子碎裂的声音。
秋日已至,又是一年。刘彧可还安好?又何时回来?文絮悄悄思量着。
“小翁主,都入秋了你的衣裳还这么单薄,当心染了风寒。”剪兮看她在树下发呆就拿着衣裳追了出来。
才把衣裳披在肩上,就看见东珠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了回来,跑到她面前,兴高采烈道:“回来了!你等的人,他回来了!”
当等待走到尽头,如梦惊醒?还是身陷梦中?她有些分不清了。双手扶住东珠的肩,眼睛睁得大大的。
东珠坚决肯定地连连点头:“回来了,真的回来了。我不骗你,刚刚宫人说他已经到了唐国境内了,过不了几天就能抵达国都洛阳。”
初冬的阳光暖暖地照下来,身体一点一点感受到温度。想着他能平安回来漾起浅浅笑意,宛若池中白莲静静绽开。
刘彧,一年未见,饱经沙场磨砺,他会变做什么样子?可还会是那个如玉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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郕王调吾、申两国大军迎战,吾为右翼、申为左翼,中为郕王亲自领兵。唐一分为三,先攻两翼后主攻郕国中军。唐国少司马刘彧领兵布阵,敌阵一处即溃,郕王左右无援,中军孤立。从左右向中军施钳制之势,且正面迎之。郕三面受敌,退守函谷关。函谷关外,唐军喊杀声震天,守关大将闻声丧胆。
天和二十年九月十九,唐军直入函谷攻咸阳,取郕王首级悬于咸阳宫门之上,三日后郕王尸身与首级一同葬入王陵,谥号哀王。一统天下的郕王室覆灭。次日,唐候自立为王,成为中原霸主。
有评曰:唐王软硬兼施,既警示天下安顺臣服,又施以仁政准入王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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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东珠立刻改口道,“王上册封君夫人为王后,世子文璟为太子,李少妃追封为忆夫人。”
樱色的唇上浮出一抹苦笑,背过身去,微微仰起头,抬手遮住了突然觉得刺眼阳光。
两日后,刘彧回到唐国都城洛阳。唐国百姓夹道迎接刘大将军凯旋。
黑色宝驹之上,身穿银色铠甲的刘彧眉宇间尽显历经沙场的刚毅,昔日的儒雅深藏。现在,他只想卸下一身戎装,换回纤尘不染的白衣,去看看那个被重重高墙围困的小翁主文絮。时隔一年,再回到原点,她才是他此行的目的,离开为了得到,重逢为了厮守。
在攻下咸阳后刘彧接到唐王旨意,任他为大将军营救望国。他正思量着如何劝阻国君放弃这两败俱伤的一战,就突然接到命令让他即刻返回唐国。他无暇究其原因,只盼着早日回都城兑现许她的诺言。
进都城后得知盈国公子恪与公子恺已在唐宫。刘彧凝眉,前一刻还是战场上即将碰面的敌人,后一刻便成了唐王的座上宾客。叹世事难料之余,刘彧也明白了唐军返国的原因。
唐王携满朝文武于唐宫承平门迎接大将军刘彧。当夜,唐王在太极殿设宴,一是迎接盈国两位公子,二是为刘彧刘将军接风洗尘。
&bp;&bp;&bp;&bp;入席时刘彧看到苏显恪、苏显恺二人,便揣测唐王已经放弃了望国的盟约,软禁前来求援的望国君主及重臣。唐盈两国结为同盟,在得到这个消息时望国国君气愤难当、吐血而亡。一国无主,世子又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其余的几个公子中唯有一个资质尚可,也在同盈国交战时丧生了。这样一来,朝臣们散的散、逃的逃。
这便是乱世,没有永久的敌人,亦没有永久的朋友。分与合、一切只是为了利益。
依旧白衣似雪的刘彧默然垂眸经过苏显恺,先他们进入大殿。苏显恺更是傲然地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对身边的苏显恪低声道:“原来这就是唐国的刘大将军,看着一副斯文模样,打起仗来确有一套。”
苏显恪缓缓走进大殿,薄唇微翘,觑了他一眼,不冷不热道:“怎么?今日见了刘将军本人知道怕了?”
“三哥,你开什么玩笑。”苏显恺难得一脸严肃,“将来如果有机会和他在战场上相见,我定不会输给他。”
侍女把他们二人领到大殿右侧的席位上,视线一直偷放在公子恪的身上。之间他翩然而坐,对公子恺的自信毫不在意。纵使脸上的表情是这么的冷漠,但一点也不影响他英俊优雅的形象。
“怎么?你不信?”苏显恺在旁边的空位上坐下追问道。
他从未质疑过这个弟弟的领兵才能。只是不赞同苏显恺的观点,欲得天下,不应只与刘彧为敌,或者说敌人不只是刘彧。要征服的更不只是刘彧,还有很多……
说话间,唐王已出现在大殿之上,玄衣朝服威仪霸气。“王”与“侯”一字之差,却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唐王落座后举杯同盈国两位公子和大将军刘彧共饮,诸位大臣陪饮,无非是与盈国建交友好、庆贺刘将军凯旋。酒杯刚放下,只听大殿某个角落里有人击掌三声。随后便有礼乐丝竹灵动而起,绝色舞姬鱼贯而入。
不过片刻,唐宫太极殿,丝竹管弦之声袅袅、艳姿娇态之舞翩翩。
当夜,唐宫内灯火通明,如白昼一般。宫廷礼乐之声从前朝正殿传出,在宫墙间来回飘荡,在寒风里萦散不去。曾经李司马凯旋,唐宫内都不及今夜的宫宴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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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絮在庑廊下,遥望一轮新月刚刚爬上西侧角楼。
剪兮知道她在好奇前殿的浩大声势,如实告诉她:“今天刘将军还朝,恰巧盈国派来使臣前来,唐王在前殿设宴。”
刘彧还朝她当然知道,却不知盈国的人会到唐国来,不禁又望了望东南方向的雄伟恢弘的宫殿,侧耳听着钟罄之声从那里隐隐飘来。曲裾下的雪白襦裙一角扬在风中,文絮打了个喷嚏。
剪兮催促她回房,她一味摇头不肯。了解她倔强的脾气,更知道她牵挂着什么。所以没有多加言语,默默退下了。
凝眸远望,不知不觉中走出西宫,偌大的唐宫令她觉得飘渺无依、漫无目的,又依稀觉得并非真的无依、没有目的。隐隐希翼着经过前朝时刚好遇上国宴散席,说不定可以远远地看上一眼和风轻扬的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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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宫,太极殿
苏显恺欣赏着唐国舞姬的翩跹舞姿,偶尔随着旋转荡起的裙摆击掌喝彩,一副风流形状皆现于眉目之间。不时招呼身后的侍女为他斟酒,两眼忙于在各位舞姬身上流连的他,竟也能抽出空当来盯上侍女白皙的小手摸上一把。惹得那名侍女脸颊的红晕自开席以来就不曾退去。
西侧,正对这位盈国公子恺而坐的唐国朝臣们无不嗔目结舌,向他纷纷投来奇异目光。国宴之上哪里见过这样无礼且略有些市井的行为,何况他还是盈国公子。
同样面东而坐的刘彧尚未看他一眼,只低头饮酒。刘彧并不觉得这个盈国公子恺是如此浪荡模样。在咸阳时就听闻在望国三日夺下两座城池的战绩,他恰以为公子恺应是个胸怀大志之人,不愿同唐国讲和才会表现这般做派。
一旁的显恪举手投足间尽显君子翩翩风度。时而与面南高坐的唐王相邀举杯,时而与正对自己端坐的唐国太子——文璟寒暄两句,时而与刘彧探讨起兵法、战术。他的眼睛别说在那些舞姬身上停留,扫都没扫上一眼。倒是这些舞姬们在展露风华身姿的同时,不免将美目在这位雍雅贵公子的身上流转。虽然公子恪难掩他特有的孤冷气质,但他们仍觉盈国公子恪言谈举止极为风雅,甚至比他们的太子更胜一筹。世人皆赞公子恪智谋韬略举世无双,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这一番比较起来,唐国太子的确不如盈国公子恪。文璟是唐王唯一的儿子,从小起就极为顺从母亲唐后,这倒不是因为他孝顺听话,而是因为王后过于强势,事事要凌驾于他人之上。如此便成就了略有些软弱、没有主见的性子。若非唐王膝下只有一子,定会废长立幼,另选储君。
众大臣正两两对比着,盈国的四公子又是一阵惊呼喝彩,引得众人的侧目。
显恪微微偏头看了看这个极为反常的弟弟,心中是万般无奈,亏他英明至此,却没想到他会以这种方式抗议君父为他做出的决定。真是枉负自己连夜赶至淄城,与唐国先锋传达盈国休战言和之意,又陪他快马加鞭几乎与刘彧同一时间赶到洛阳。
虽然有盈国的两位公子在,诸位大臣还是没有忘记刘彧的赫赫战功,时不时抛出赞美之词。
显恪觉得此时正是盈国求亲的时机,侧目示意显恺,显恺对席上的恭维显出百无聊赖的神色,无聊之余当然也意识到他的催促。秉着能托一刻是一刻的心理,随意找了个借口,然后摇摇晃晃地起身离席。
显恪看他离开,酒杯举止唇边顿住,终归没有说什么。浅尝玉液,想他躲得不过一时,便随他去了。
&bp;&bp;&bp;&bp;唐国是现存的六个诸侯国中国力最为强盛的,唐宫各间主殿宏伟大气,立于北方独有的秋意萧索中凸显冷意,显恺呼了口气,向前迈着松散的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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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絮穿过西宫东侧的一处角门,是一条漫长无尽头的甬道。明暗恍惚的宫灯强撑着照亮脚下的青砖。她低着头,一边数着脚下的青砖,一边回想着数过的四百个日夜。谁的脚步声由两侧宫墙阻挡回荡,清冷绵长?她的脚步极轻,不是她发出的声响。
“我不嫁,凭什么要我嫁到盈国!凭什么我要做政治的牺牲品!我喜欢刘彧,君父万一答应了该怎么办!”是个娇细的女子的声音,语气微怒说不出的霸道。
她步履匆匆、由远及近,奔向文絮这里而来。
敢在这唐宫里大吼大叫的,除了文琬就没有第二人。为了避免与她接触,不及转身后退着躲进甬道东侧的宫门。
“啊——”文絮低呼一声,被脚下的门槛绊了一下,而后感觉自己的背重重地跌进一个坚实有温度的物体上。
“你这宫婢怎么回事?走路莽莽撞撞地,都不知道看路吗!”身后的男子虽是扶住了她,还是极度不满地训斥道。
扭头呆愣愣地看着他。
宫婢?
深夜还在这里打晃,确不是翁主应该有的作为,而且翁主出行怎会不带侍女随同?穿衣打扮素来清减素净,难免他会认错。和他是解释不清了,也没必要解释。又听到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越来越近,有人怯怯地劝着愤怒失态长翁主。
“长翁主,还是快回宫吧,王上正在太极殿宴请盈国公子与前朝大臣。翁主现在面见王上实在不妥啊……”
她们正朝这边过来了!实在不想被她们撞见,否则又少不了一番羞辱。还好刘彧出征前送了长姐一颗牡丹花种,虽然不知道她有没有真的种出五色牡丹,但是这一年多的表现来看她确实极少找自己的麻烦。
挡在面前的男子就是不避让,没有分毫放过她的意思。身后匆忙的脚步声、含着委屈的抱怨声越来越近,来不及多想,手忙脚乱地推着他躲进东侧宫门内,与长翁主保持一墙之隔。
想来显恺一个大男人被一个弱小女子又挤又推的还是头一次,挤挤推推的也就罢了,居然还被夹在她与宫墙之间。既然遭遇的是第一次,难免好奇刚张开口问她在躲什么。恰好眼前的女子伸右出手捂住了他的嘴,左手则抵住他的胸膛。这个举动像是挟持着实让他惊了一惊。
他闻到了文絮身上的香气,是白芷的芳香。如此他也乐于配合她,噤声不语更不反抗,只眯着眼睛端详着这个近在咫尺的女子。
莽撞的女子微仰起头看他一眼。尽管是匆匆一瞥,他依然领会到她杏子般的眼中暗含的意思是——要他闭嘴。她抬头时右眼眼尾的朱砂闯进了他的视线,似花瓣刚刚飘散枝头印在她眼尾拂之不去的妖娆梅妆。微脒的眼睛注视着文絮,重了一抹笑意。心道:这个女子还真是有趣。
“我就要见父王,让他不要答应盈国。如果以望国作为聘礼,父王就轻易地答应和盈国联姻,这不是在卖女儿又是什么!”
“琬儿!”一个妇人低声呵斥,字字透着威仪,“真是宠你越发不像样子,在这宫里大吵大闹的成什么体统,还不快回去!”
“母后,总之我不嫁。”那个被称作长翁主的女子撒娇道。
原来这个妇人是唐国的王后,显恺心道。又听唐后哄劝安抚着:“一切皆有母后为你做主,你急什么?”
等到王后和长翁主带领那些宫人走远了,她的手才他身上拿开,匆匆后退半步。
对方克制住她的好奇,没有向前再近一步。问道:“你刚刚在躲什么?”
&bp;&bp;&bp;&bp;文絮看着这个陌生男子,也没有办法回答他的问题,只想快点从他眼前消失。委身行礼后,拂开他就要走。
显恺眼疾手快,一把握住她消瘦的肩,轻轻往怀里一带一转又一推。当她从这突如其来的眩晕中清醒过来时,才知自己被他夹在一臂间,脊背紧贴在冰冷的宫墙上,寒气瞬间从脊背处弥漫至全身,不禁打了个哆嗦。
眼前的这个男子欺上身来,她与他的距离近乎为零。瞪大眼睛看着愈靠愈近的男子,醇香的酒气扑鼻,她能想到的只有三个字“登徒子”,怎样摆脱他的方法在脑子里闪过几个来回。
他却极具风雅地朝着她笑了笑,随意中透着轻佻:“你这个宫婢好大胆子,走路不长眼睛也就罢了,竟然还敢挟持我?”又假意看了看四周,“看来你们唐宫的礼法规矩还真是特别,真是令人惊奇不已。”
心知他所谓的礼法规矩不仅是她冲撞了他,还意指刚刚长姐的吵闹。秀眉微蹙,从心底责怪他不应出现在这里。纵使心里的惊慌失措还没来得及平息,冷眼看他,温度已经降到冰点。
难得遇上这么无畏的丫头,戏谑兴起:“你光瞪着我干什么?难不成你是哑巴不成。”
清秀的两道眉已经皱成一团,厌恶更甚。不想和他发生口角,更不想为此给自己招惹麻烦。找准机会马上遁走。
他还不想让她这么走掉,一个闪身,不偏不倚地挡在宫门前。一只手臂横在面前撑在宫墙上,阻隔了文絮的去路:“我说让你离开了吗?”
终于忍无可忍,一双美目直逼他的眼睛。
而她换来的却是一双明亮带笑的眉眼,始终凝视着她。深以为这样倔强凌厉的女子不像个宫婢应有的样子。很想将她看穿。
她的衣裳有些单薄,素白曲裾下摆露出同样白色儒裙。银月清辉倾泄在她纤细的身段上,胜似清冷之感。这对于生于南方的他来说,看看自有冷意袭之而来。眉心处一点红艳欲滴的朱砂痣更衬得她白玉无瑕、淡雅脱俗。
一时失神,有人正从背后向自己逼近他也不查觉。只觉耳边一缕清风而过,撑在宫墙上的手臂已经被人擒住,势欲扭到背后,再次被逼向墙角。必然不容忍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顺势转身手臂从那人手里滑脱。对方似乎不打算放过他,再次挥拳而来,招招快且狠。让本不打算出手的显恺有些应接不暇。
文絮大惊,赶忙凑近拦下东珠,并在她手上写上一个“盈”字。
东珠这才知道他就是盈国派来的使臣,压住想要揍他的冲动。站在前面护住她,对他丝毫不见客气:“不管你是哪国使臣,就算是郕王在这也要放尊重些,竟然敢欺负……”
用力拉了拉她的衣袖,不由分说地拽着东珠的衣袖快步跑开。
半是琢磨半是玩味地看她拉着那个叫东珠的婢女急急跑开,隐匿在深宫的阴暗里。低头时不小心瞄到地上躺着一只玉笄,默默将它拾起,仿佛还缠绕着那个女子身上的白芷香。放在手心颠了颠,唇边漾起笑来,竟然鬼使神差地把它揣到袖中。
他觉得唐宫的婢女实在大胆且有趣,又是一笑,转身朝方才来的方向去了。恰好瞥见刘彧朝这边走了过来,显恺虽不想见他,可还是要迎过去:“刘将军怎也跑到这来?”
&bp;&bp;&bp;&bp;放在手心颠了颠,唇边漾起笑来,竟然鬼使神差地把它揣到袖中。
他觉得唐宫的婢女实在大胆且有趣,又是一笑,转身朝方才来的方向去了。恰好瞥见刘彧朝这边走了过来,显恺虽不想见他,可还是要迎过去:“刘将军怎也跑到这来?”
一年间,刘彧不记得自己多少次死里逃生,如果有一天他只余衣冠可以还乡,那么此生唯一的遗憾便是文絮。想念在心里疯狂蔓延着,啃噬着。他假借寻找显恺的名义出来,无非是想去西宫见一见她。不巧,显恺真的被自己碰到了。
刘彧浓黑的眸子忽地一暗,转瞬又淡淡笑道:“在下久不见公子入席,听侍卫说公子朝这边来了。怕公子不识回去的路,才过来看看。”
显恺爽快答应着:“如此正好,我方才找见个宫婢来问路,却不想她理都不理我,自己跑走了。”
刘彧无心计较这些,满心都是何时才能与她见上一面,他等不急迎娶她的那一天。本是烦乱异常,还是儒雅淡泊地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转身回去时,有意无意地望了一眼方才文絮和显恺纠缠半晌的那座宫门,宫门外的甬道直通西宫椒鸾殿。此刻他不知,如果他早出现一分,只一分,他就能看到牵念一年之久的她。
回去时,唐王与大臣们正说到:“盈国的二位公子可谓是人中之龙,有公子恺的领兵之能,有公子恪的治国之才,盈国定会日益强盛。”
“王上过誉了。王上能顺应天下万民之意,代昏庸无为的郕王,是万民之幸,今后中原各国诸侯国定以唐王马首是瞻。”显恪这一席话说得甚是和悦,扫过显恺的眼神却分明带了些威严和警告:“四弟还不快敬唐王一杯?
显恺自然知晓自己的哥哥是何用意,只好敛襟垂目,效仿着哥哥的模样,站起身来一板一眼地向唐王敬了杯酒。
唐王一杯饮尽,放了酒杯道:“此番攻咸阳,而称王,各诸侯国中能得盈侯拥护,还特地派两位公子前来恭贺,寡人甚喜。”
显恺心道:这老家伙对自立称王的事情到也不避讳,就像是理应如此。
显恪顿了顿才接着道:“此行除了恭贺唐王以外,盈国还另有他求。”
“哦?”殿内的明光应在唐王的眼中,闪了闪,“但说无妨,唐盈两国互为友好,我唐国有求必应。”抬手一挥,殿内乐音戛然而止,舞姬们欠身退出大殿。
显恺听得这话只觉虚伪。唐王七日前还收容望国国君,助他夺回望国。七日后便能暗地将望国国君软禁起来,迎接两位盈国公子为座上贵宾。明知他们此行是献出望国以求两国同盟,却还要装出一副不知情的形容。若真是不知,怎会这样大的口气?
他心底不服,面上仍是略带笑意。只是这笑似真似假似狡猾。无论怎样他决不会由着三哥将自己同那素未蒙面的长翁主绑在一起。
显恪正要继续说下去,却听显恺抢先开口道……
&bp;&bp;&bp;&bp;显恪正要继续说下去,却听显恺抢先开口道:“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略感欣慰,想来这个弟弟再胡闹也不会耽误正事,这种事情当然是亲自开口方显诚意,望国是他得的再由他自己送出去,也算是有始有终。便放心地闭了口,静静地听着。
显恺目不斜视,依旧振振有词:“听闻长翁主才貌双全,我盈国三公子显恪愿以望国为聘,迎娶长翁主为妻。”
顿时,大殿内唏嘘声一片,臣子们感叹的是以望国为聘,盈国竟然把刚刚到手还没捂热的望国拱手相让。他们自然不会相信公子恺冠冕堂皇的说辞,刘司马的精锐骑兵在函谷关外一战所向披靡,盈国必是闻风丧胆不敢与之交锋,所以才出此下策。得出结论的同时,还不忘向刘彧投去敬佩的目光。
刘彧垂眼含笑,如往常一般温润。举到唇边的酒不急于喝下,微微偏头看了过去。有一刻的庆幸,唐国有一个理智的对手,及时阻止战局恶化,也就保存了两国的实力,以免他国趁虚而入。同时,也觉得想到此计策的人非同小可,能屈能伸方可成大事,今日能谈和共立盟约,明日便可与唐国站有同样地位,甚至更高。唐王反复无常,一纸盟书不会框住他称霸中原的野心。也只有联姻,才能使唐盈两国盟约进展得迅速顺利。
显恺看着对面交头接耳的朝臣们,不觉面露喜色,显然在座的诸位不知道他和显恪究竟谁是为求亲而来。那么他说是谁来迎娶就是谁来迎娶。虽然感激三哥救他于水火,但还是不能接受政治联姻这种事情。只有“出卖”自己的三哥了……
好在显恪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不了解的人定然看不出冷漠的一张脸早已变得铁青,只以为他照旧沉稳怡然。
唐王倒是稍微舒缓了不快的情绪,只知盈国有意与唐国联姻,却不知道是哪位公子。显恺的一举一动分明摆出一副不把唐国放在眼里的模样。而显恪举止不凡,风雅有度,倒是个指点江山的人才。至于望国这个聘礼,是他意料之外也甚是满意。
却不料,一个声音陡然响起。
“启禀父王,刘大将军在出征前曾和琬儿有约,一旦五色牡丹花开他们就共结连理。”太子文璟对险些首肯联姻的唐王道。
这一出,可谓是峰回路转,半分预兆都没有。
刘彧温和之色迅速从脸上褪去,五色牡丹?怎么可能!那分明是一颗普通的花种!刚想分辨,就被邓叔淳生生按下。
“刘将军攻进咸阳宫为什么不见传国玉玺?要知道没有这传国的玉玺,唐国不足以号令天下啊!为什么迟迟不交出来?
“是攻进咸阳宫不假,但没有找到传国玉玺。”他急道。
“莫不是早已送回府中?”邓叔淳沉吟着,“刘丞相一定非常清楚它的下落。”双眼快速扫过上首的紧挨着两处空位。
他一回朝就直接进了唐宫,家里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听邓叔淳这么一说才幡然醒悟。
&bp;&bp;&bp;&bp;一切都是唐后邓氏指使,她早就料到盈国公子会来迎娶文琬,不会因唐国的利益而放弃邓氏一族人的利益。如果能促成他和文琬的婚事,把刘彧收为己用,邓氏在前朝再没有阻碍,也为今后太子继位打下根基。一年前邀请他来赴祭月宴,这一举动是有意拉拢,文琬爱慕他这么久,没能直白地拒绝。没想到先前埋下的隐患就在今天突显。
现在才想通这些为时已晚,父亲在邓司徒手上做人质,太子当众说出以假乱真的谎言,一切都是这么的顺理成章。
“我父亲是当朝丞相,如若在邓司徒府上有什么闪失……”
邓叔淳看出了他的不甘,斩断了他的最后一线希望:“我并没有说丞相是在我府上。”
“你究竟想怎样?”抑制着怒气,低声道。
“攻入咸阳宫手刃郕王,应该知道李司马并非郕王派来的暗影所杀。那么,屠杀李司马一家的又会是谁呢?”观察着他的反应,那种犹豫落尽眼底,紧接着说道,“你不是一直想帮那丫头报仇吗?我可以告诉你凶手是谁,至于条件你应该再清楚不过。”
与此同时,唐王不动声色陷入沉思。
刘彧走后文琬确实天天捧着花盆,好像对侍弄花草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原来是为了这个。既然看破这一层,不管有没有五色牡丹,只要他们两人两情相悦,又为什么不成全呢?但盈国那边又该怎么交代?送到手里的城池土地绝对不能不要。脸色沉了沉。
在短暂的时间内,刘彧做着影响一生的决定。究竟要怎么选择?痛恨自己无能,自责中透着沮丧。
像是又熬过了一年相思的漫长,缓缓起身,如同没有灵魂的躯体,默然片刻对唐王道:“臣彧与长翁主确实有此约定。”又看向对面的显恪,拱手道,“唐国公子实乃君子,定不会做出夺人所爱之事。”短短的一句话,刘彧每吐出一字,万分艰难。
显恪察觉其中微妙,不语,耐心观望着这突发的变故。以望国做诱饵谈休战联合之事,他不信唐王就这么轻易放弃送到嘴边的美味。所以他异常镇定,宛如一个局外人,他倒要看看唐王如何应对此事,是关心两国邦交还是在意女儿的终身和所谓的定亲。定亲?才智过人的他怎么会信以为真!
太子看了看自己的父王,不知他此时是个什么心情,定了定心神按着母后的原话再次转述起来:“不过小妹文絮久仰盈国三公子的美名,年纪虽轻,却也是个痴情不悔的女子。所以特意求我帮她说说成这门亲事。”
在这之前,他母后告诉他,如果他心软不舍得把文絮“送”出去,留在宫里也是难逃一死。性格纯良的他是绝对不希望看到的,更不希望母后因此变成蛇蝎心肠的女人。
两者相较,无奈之下,唯有答应。
砰——
瓷杯摔在地上,最后一片碎片还落在地上摇晃着。
&bp;&bp;&bp;&bp;所有人将目光投向一句话之后默不作声的刘彧刘将军。刘彧看着被酒水沾污的宽大衣袖,略显狼狈。众人以为刘将军因为高兴多喝两杯,醉了才会如此失态,也就不甚在意他脸上是何种表情。也只有他知道,在听到文璟的一番话后,他一贯的平静、温和、波澜不惊瞬时被慌张、无措、愤怒吞噬得一干二净,所以打翻了酒盏。
该怎么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刘彧一遍一遍地问自己。他不能,束手无策。绝望中他缓缓闭上眼睛,黑暗中被绝望包围,终于放弃了挣扎。
“呵呵”唐王笑了笑,正好接着文璟的话道,“寡人素来宠爱这两个女儿,她们的亲事自然是顺遂自己的心意为上。既然刘彧和琬儿有约在先不好出尔反尔。不过贵国倾国为聘,怎能辜负贵国的一番心意?小女儿文絮,年方十六,才貌双全,与三公子很是相配。不知公子意下如何?”唐王询问显恪时特地隐去了她身患哑疾的事实。
显恪眸光忽闪:“我国以封疆一千四百里的望国为聘礼,只为迎娶长翁主。相信在座各位皆可见我国诚意。王上焉能将一片诚意无视践踏,此举是在敷衍我国吗?”说得不急不缓,言语间虽不似刚才礼让有度,却也没有不妥之处。
这一番话,由显恪说出,由唐王听去,平添了几分威胁,甚至可以闻到战场上的火药味。唐王目光收紧,陷入沉默。
显恪这么强硬的态度是因为他确定,唐王是不可能拒绝不废自家实力吞并望国的机会。用他唐国国君的信誉做借口,显恪才不会相信,一切以利益为重的国君怎么可能避重就轻呢!
“彭城本是唐、盈、望三国交界,属望国所有。乃是兵家必正之要塞,如今也是唐盈两国之咽喉。”唐王看了看群臣又道,“为表与盈国休兵之愿,唐国愿放弃彭城,退居彭城以北绝不相犯。”
唐王言语格外坚定不容置疑与反驳,谁占领彭城,谁就把握住南北两方的关键。唐国既然做了这个决定,就是真的放弃与盈国重起操戈的念头。可是……
唐王的眼睛却是紧紧盯着沉思中的三公子,看不出他心中所想。以为他知道小女儿身患哑疾,所以不答应:“唐国愿与盈国永修秦晋之好,同样拿出相当的诚意去谈和盟之事。如果是因小女身患哑疾而有所顾虑,那么……”
寂静的大殿,所有人都体会到异常不安,唯有显恪,他的眼神掠过狡猾惴惴的太子、期待落幕心怀不甘的唐王,还有颓然不语勉强含笑的刘彧。当听到唐王的最后一句,茶色的眸子像是抓住了什么,眉头一紧。她,哑了?
紧接着唐王的话说到:“那么盟约就此立下。得王上一诺,已然不虚此行。恪何德何能蒙受小翁主错爱,想必小翁主也是古今国色,定当珍惜。”
是什么让公子恪转变得这么快?感觉匪夷所思,不过好在三公子没有嫌弃,依然奉送望国做聘礼。
&bp;&bp;&bp;&bp;紧接着唐王的话说到:“那么盟约就此立下。得王上一诺,已然不虚此行。恪何德何能蒙受小翁主错爱,想必小翁主也是古今国色,定当珍惜。”
是什么让公子恪转变得这么快?感觉匪夷所思,不过好在三公子没有嫌弃,依然奉送望国做聘礼。
显恺凝望着从容淡定、力挽狂澜的三哥,对他肃然起敬,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做法是正确的。故意地朝唐国太子摇了摇头,他也不大相信太子所言属实。两国若是有意建交,又怎是换个女子就能产生变故的?不过是面子上令自己的国家有些难看,刚刚三哥表现得淡定如平常,丝毫不损盈国颜面,反而是唐国有些不识好歹,差点为了一个翁主坏了两国盟约。最后还丢了要地彭城,真是不应该。
“呵呵……”唐王放声大笑,又道:“传孤旨意,封小翁主文絮为顺安公主。许配盈国三公子苏显恪。”
顺安公主。
诸侯的女儿叫做翁主,只有君王的女儿才称为公主。唐王还没给文琬册封,就率先给了文絮这个名号。
一时间,在座大臣们忙不迭地向显恪和刘彧道贺。
食案下,刘彧双手紧握成拳骨节泛白,脸上却仍要保持着欢喜应付着周围的人。一场战争,他以为这场战争过后便可换得文絮的长相守,而今却是不复相见的结果。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显恺看着刘彧狡猾地笑了笑:“刘将军立下显赫战功,又将迎娶心仪的长翁主为妻。在下猜测长翁主定然是芳华绝世的女子,实在让人羡慕。”
“公子言过了。”刘彧的心,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揪住不放,攥紧似的疼。随手理了理方才被沾污的袍袖。一如既往地谦逊道:“刘某不过是运气罢了。倒是听闻公子恺,竟能在十三个月之内攻下望国所有城池。这才是速战速决、以少胜多的典范。”
显恺虽不知这夸赞是真是假,也不推辞,极为欣然地应了下来:“取望国,小事一桩。不过是因为我三哥仰慕贵国长翁主已久,急于抱得美人归。我这个做弟弟的自然要为他寻个值钱的聘礼。不过可惜了,三哥与长翁主无缘啊!”
他们二人差点在望国交战,才见面就默契十足,都对那场方兴未艾的战争只字不提。如同盈国没有劫取唐王的密旨,如同唐王根本就没有下过那道密旨。
刘彧以为来求亲的应该是公子恺,如果不是他,就应该坚守前线以防两国再次交战。今日他会坐在这里,就预示着盈国甘愿放下干戈之事,更预示着盈国有把握与唐国顺利建交。但这些早已无心追究。无论是谁来求亲,文絮都不会是他刘彧的!
忽而觉得心里万般沉重,忽而觉得心中空落无比。究竟是谁说的那句——任凡世清浊,为你一笑倾覆。分明是想珍惜,却偏偏失之交臂。是缘浅?是天意?还是……阴谋!
原本今晚文絮希望能见到刘彧,却听到了文琬即将远嫁的消息。她担心的不是文琬远嫁盈国,而是文琬对刘彧的心思,怎会安心嫁到盈国去?可此事关系两国邦交又岂是儿戏?
回到椒鸾殿,不知何故一夜辗转难眠。
&bp;&bp;&bp;&bp;显恪和显恺出了唐宫,返回宫外的驿馆。一路上显恪神思凝重并未与显恺说话。
倒是显恺忍不住劝道:“三哥是气我恩将仇报不成?你既不忍心刘彧率兵来打我,定然不会忍心看着我因两国政治联姻而受苦。”
“你胆子越发大了,竟敢算计到我头上来了。”话语间透着无奈且自嘲,“但你胆子也太大了!竟敢违逆君父的命令。”
不以为然,照旧嬉笑着:“三哥,你当我真不知道是谁向君父‘举荐’我娶唐国翁主呢!”
“你以为我能控制君父的想法?如果你不是最合适的人选,他是不会首肯的。”
“如果君父知道我不愿意,他也不会答应的。”显恺甩了甩手里的马鞭,自信满满。
他不得不承认,三个儿子中唯有显恺最得盈侯的喜爱。不过,再喜欢也不愿看到他擅自做主,违逆君上。
“未必”二字还没出口,就听显恺又拿出证据证明自己的明智之举:“不是说他家小女儿非你不嫁吗?三哥倒是应该谢谢我成就了你的一段佳缘。”
“这冠冕堂皇的话你也信?”极为平淡地看了他一眼。
显恺停止摆弄手上的马鞭,扭头望着他反问道:“为什么不信?”随后摇头晃脑地又道,“我三哥有俊雅非凡之相貌,有经天纬地之才学,有运筹帷幄之智谋,不论哪一方面都是人中之龙。当然是万千闺中少女梦里的翩跹公子。”
一贯静谧的一双眼睛已经是不能像刚才一样平淡,眼尾不能自持地抽了抽。幽幽道:“我怎么觉得,你更像是幸灾乐祸?”
显恺立刻收起他独特的没心没肺的笑:“不敢不敢,就当我欠你个人情好了,来日三哥但凡有什么吩咐在所不辞!”
他长叹一声:“在下怎敢吩咐四公子,今后还要四公子嘴下留情。”
“呵呵……”显恺庆幸摆脱政治联姻之余也曾检讨过今晚的灭亲之举,其实他的心情也有些矛盾不舒服。低头摸了摸直挺的鼻梁,掩去了仅有的几分愧疚,又道,“小翁主除了不能说话也没什么不好,只要不是长翁主都好,听闻长翁主刁蛮任性、专横霸道,娶这样的女人……唉!”
“你又从何知晓?”
三哥目光锐利独到,都怪自己失言。忙敷衍着:“我?我猜的,猜的。”说完,又忍不住顺便想想那个敢挟制他的小婢女,不由得抿嘴又笑了笑。
显恪瞥了他一眼,不知他从何听来长翁主是这样的性子,看他笑得暧昧,也没心思理会。淡淡道:“本打算长翁主嫁到盈国能做牵制,没想到会是小翁主。”
“小翁主又如何?你嫌弃她是个哑巴?”显恺不解,急忙问道。
“哑巴?我有宫冶逾明那样的神医在就不用担心这个。”
“那你担心的是什么?”
他摇摇头,轻叹道:“也没什么,不提也罢。”
显恺也不追究,点了点头,深以为娶小翁主的人不是他就不用知道那么多。沉默一会又道,“我总觉得你娶唐国翁主比我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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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借着幽冷的月色看了显恺一眼:“我已经娶白国翁主姜成蝶为妻,再娶唐国翁主是我留给自己的难题,到头来却是作茧自缚。”
“三哥你还想骗过我吗?所有人都说你们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但我肯定你不喜欢她。”
显恪用询问的目光看向他,他继续道,“你难道不觉得夫妻之间,这样很疏远吗?”停顿一下才说道,“白国不过是为了贪图我国的利益,才嫁个翁主过来。况且,如今白国早已按耐……”
“显恺,”显恪突然打断他,“夜深了,快些回去吧。”
察觉自己失言,不动声色地朝左右望了望。心道,身在异国险些失言,还是三哥更加谨慎小心些。眼见显恪就要走远了,踹了踹马肚,跟了上去。
一夜之间,一句谎言,颠覆所有。椒鸾殿的文絮浑然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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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晌午都没有看见剪兮,东珠找遍了西宫各处还是不见剪兮的影子,文絮在疑惑之余莫名地有些不安。本来要亲自去找的,还没出门就撞见王后和长翁主领着十几个宫人到了椒鸾殿。
她只能把寻找剪兮的事情暂时搁下,向王后俯身行礼。
唐后弯腰把她扶起,顺势拉过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拍了拍,笑道:“絮儿无需多礼,今日母后找你有要紧的事情。”
唐后的话听起来和蔼可亲,宛如文絮的亲生母亲一般。可是正是这样的语气却让人感到阵阵寒意。
李少妃死后不久,王后也是这般和声和气地以节俭为由赶走了椒鸾殿的宫人,也是这般细声软语地克扣了她的吃穿用度。说什么视如己出,真是天大的笑话。
她的温婉贤淑都是做给唐王和国人看的,是在以她的悲惨命运作为炫耀仁慈高尚的资本——小翁主虽为不祥之人,乱国之隐患,作为一国之母对她依旧是百般照顾、千般包容。
人心所想和嘴上所言可相差千里万里,人心是如此难测。思及此,她扯了扯唇角,半是冷然半是无奈。
唐后落座后竟然没人奉茶,环顾殿内有意问道:“剪兮平日里形影不离地侍候着,今日反倒不见了?”
不理会她的冷嘲热讽,静静等待着她们自己说明来意。
唐后含笑看向跪坐在身侧的女儿,一直垂眸不语感受到母亲投来的目光直了直身子,露出不可一世的高傲神态。
唐后微微抬起右手,示意那些留在殿外的宫人进入内殿。文絮这才注意到这一众宫人,个个手捧珠宝首饰、布匹绸缎迈进大殿一字排开。
看着眼前的一切,她很不理解。
“这些都是为你备下的嫁妆,”唐后说着又是一个亲切的笑,“傻孩子,竟不知自己要出嫁了。”
她仿佛看到一年前承平门下的如玉男子。仿佛听见一年前一笑倾覆的誓言。
难道……
是刘彧?
他真的向父王提亲?心砰砰跳着,承刘彧一诺,为什么非但没有预想的欣喜,反而莫名心慌起来?
&bp;&bp;&bp;&bp;难得安静到现在的文琬终于笑出声来,如同唐后一般的笑容在嘴角掩不住的虚假:“今日特来给顺安翁主贺喜,成为名副其实的公主,以这等身份嫁到盈国还真是体面啊!”
早就习惯了文琬的嘲笑和讽刺,但是后面的话彻底惊到了她。
嫁到盈国!
“琬儿,你这分明是在嫉妒你妹妹。嫁到盈国自然是身份愈加尊贵愈好,这样才不会被盈国小看了去。”
耳中一片嗡鸣,完全听不到唐后和她女人说的是什么,脑袋轰然一片空白。
“是啊,盈国的三公子显恪相貌堂堂、器宇不凡。将你嫁给他,你父王与我也就放心了……”唐后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她都听不到。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隐去半分哀伤、半分倔强,极力压抑着在心口张狂欲出的情绪。
忍,不知她要忍到几时!昨夜她明明听到了盈国意欲迎娶长翁主,何时换做了自己!
“唉!”文琬重重一声叹息,拉回了她的视线,“盈国公子前来是以望国为聘娶我为妻,好在刘将军及时站出来,当场向父王提起“五色牡丹”之约,否则我与刘将军今生怕是无缘了。他果然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露出一副极其后怕的模样,尽显虚荣,即使不想嫁到盈国去也要将自己倾国的魅力炫耀一番。
文絮不想知道盈国的公子如何,不想知道以国为聘是不是单纯因为长姐的美貌和地位,更不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种出五色牡丹。她只想知道,想知道为什么一年的等待一夜之间全都颠覆了?刘彧是欺骗还是移情?一切真的如文琬说的那样吗?刘彧真心想要娶长姐?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却不能给自己一个肯定的回答。
她比谁都清楚,唐后宠爱女儿,不忍心看女儿有丝毫的不如意;唐后是多想得到刘氏的支持,从而把持朝政、一手遮天。这些她都可以肯定,唯一不确定的是刘彧是不是真的喜欢她,还是他早已经对自己无情意可言?
“刘彧待琬儿有情有义,今后更要收敛骄横的性子才是。”又转过对文絮道,“这些是为你置办的嫁妆,三日后便要随公子恪回盈国。虽仓促了些,但也都是按照公主规格样样不少……”
“劳母后费心了。”文絮静静听着虚假,冷眼看着这母女二人在这里叫嚣,实在难以忍受下去。笑了笑,如祭月那夜幽冷无情,像是洞穿一切的神情让她们母女一惊。
唐后依然虚假地笑着又嘱咐几句,和女儿匆匆离开。
脸上始终挂着笑,因为从回宫的那刻起,早就该预感到今日局面。
“小翁主,小翁主……”东珠焦急地一声声唤醒她。她这才发觉唐后和文琬走后她就一直呆呆跪坐在空荡的大殿里,一动没动。
腿上一阵酸麻,不由得皱紧了眉,略有灰暗的眼神迎上急忙跑进来的东珠,奇怪地看着她。
才跑进来东珠就被入眼的珠光宝气吓得愣住,终归是顾不上许多,恢复了之前的焦急:“剪兮姑姑她,她。”
本已预感不好要去找她。现在东珠又慌慌张张地跑来报信,一股冷风从殿外迎面吹来。她瞪大眼睛盯住东珠,不敢漏去一个字。
“剪兮姑姑,她溺水了。”
来不及把这几个字在脑袋里想一想,急忙从蒲团上站了起来,一时忘记了双腿的麻痹与无力,又直直地栽了下去。
东珠两步走过去扶起地上的她:“小翁主,剪兮姑姑已经去了。”
抓住东珠挽起的衣袖,胸口起伏吞吐艰难。
“清晨有人发现剪兮姑姑溺水身亡,听说是昨夜失足掉到水塘里的。”
她紧紧闭上眼睛。昨夜离开椒鸾殿的时候剪兮明明已经歇下了,后来怎么会去池塘?而且剪兮自小长在临海之国——望国,谙识水性,池塘的水又不是很深,怎么可能溺水而亡?无声无息地掩盖住无助,困在这里每时每刻都有窒息感,呼吸的本能竟然成了恩赐。这唐宫果真是容不下自己到这种地步吗?绝望地想着。
绝望……
她猛地睁开眼睛,不能绝望!剪兮死的突然,又有太多的疑问,等待她的还有很多,很多。
三日后,她要带着剪兮的尸首出宫!
采取这样的方式表示对剪兮的死执有怀疑,更不会任由剪兮和其他宫人一样,潦草埋在北山连个棺椁墓穴都没有。
&bp;&bp;&bp;&bp;三日后,沉寂了九年的椒鸾殿,犹如海潮退去露出的一座孤城,再次被世人瞩目却也不复昔日繁华锦绣。
曛红色深衣礼服包裹住文絮的婀娜身材,腰间佩戴母亲生前用的白芷香包。黑发绾至头顶配上精致簪花,额前垂着金玉步摇上的串串璎珞,朱砂泪痣鲜红欲滴。杨柳腰肢袅东风,海棠玉貌滋晓露。也不过如她这般模样。
看着头上繁重的首饰完全不似从前,发髻以一只玉筓相绾的自己。她垂眼扫过梳妆台上各类金玉珠宝,却独不见那支玉筓。不知何时将它丢在何处,她没有再去寻找,一如她和刘彧无论发生了什么,此生再也无缘无份,淡成云烟。
罢了,就此作罢。她还是应该感激,豆蔻华年,有个如玉的男子喜欢过她。习惯被视为不祥被人厌弃的她,是刘彧让她知道被喜欢是件幸福的事情,就连等待也是充满希望的。
椒鸾殿里多了三个人,害得本就忙得不可开交的宫人们不得不跪在地上行礼。
“见过长翁主。”
“顺安公主真是惊为天人啊!还好我来得及时,才没有错过公主的绝世风华呢!”文琬屏退椒鸾殿忙着收拾东西的宫婢只留两个自己贴身宫女在身边。
她疲惫地闭上眼睛,长姐从来都这么乐于滋事、擅于挑衅。再睁开时眸光如冷月照在如镜湖面,清冷入骨。
文琬大步走过来,东珠伸直了胳膊挡在她胸前:“长翁主请回这里不欢迎你。”
“妹妹教出来的好奴才,真是胆大包天!”她早就看东珠不顺眼,怒目而视,身后跟着的上了年纪的宫人二话不说就把东珠架了起来。文琬慢悠悠地走到落地的烛台前,抽出头上雕花的发钗,把雕花的一头放在微小的火苗上玩弄烘烤着。
区区两个老宫婢就想把她制服真是可笑,东珠刚要反抗就被文絮用眼神制止。她倒要看看离开前文琬会和她说些什么。
文琬从来都知道文絮比她生得好看,却不知道成年后的文絮是这么的好看。面对这样的惊世之美,还是轻蔑照旧,抚上无暇的脸有些酸溜溜道:“好一张绝世的脸,你和你母亲一样靠色相引诱男人。你母亲抢走君父,你还想勾引刘彧是不是?”
她冷笑,这句话她应该是在心里憋了很久了吧。暗道,文琬,如果刘彧对你是真心你何必这么惊慌?
文琬就是恨透了她这种能洞察一切的眼神,像是脑袋里的想法都难逃她的眼睛。大家说得没错,她就是荧惑星转世,谁碰上她都会沾染晦气。不知什么时候手握发钗,发钗的一端炙热无比,金属的光泽照亮了凶手一样的眼睛。
那支钗急速向文絮的脸落了下去,文琬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毁了她这张脸,即使她会离开唐国也不准刘彧再记得她这张脸!
她却不躲不闪更没有眨一下眼睛。
东珠在发钗落下之前挣开左右宫人的捆绑,抬腿就踢到了长翁主的双膝。冷不防腰上吃力身子随之前倾,跪在了她的面前手里的钗当的一声落在地上。
她只是低头淡淡看着,文琬瞪大眼睛怎么都不相信自己在给别人下跪,而且还是给经常被她欺负的文絮下跪。一刻都不能容忍,却偏偏被手脚麻利的东珠用红绫困住了手脚。另外两个老宫婢一个跪下求饶,一个趁机溜走要去搬救兵,竟然都被东珠绑了起来,还被塞住了嘴巴。
&bp;&bp;&bp;&bp;这次耳根终于清静了,好像她们三个不在房里。文絮走到母亲的牌位前跪了下去,殿内静的只能听到裙裾的摩擦声。给母亲上了香磕了头,又走到文琬跟前,拿起刚才的那根凶器在文琬的手指上划破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出,疼得她不能出声只能拧紧眉头。
沾了沾文琬的血在绢帛上写了四个字——血债血偿。然后用牌位前的烛火把它化成灰烬。好像是在宣誓,不论是谁,从她身上夺走的她都一一讨回来。
文琬第一次觉得椒鸾殿是个无比清冷的地方,仿佛置身清秋古月之下、无垠荒野之中。身子难以抑制地颤了颤。
“顺安公主,一切已收拾妥帖。盈国公子已在承平门等候多时,我们可以动身了。”门外有人催促。
她们一前一后出了门,有几个多事的踮着脚尖想看看里面是什么情况,怎么这么久都没听到长翁主说话的声音。只文絮一个眼神,东珠都能猜到她会说什么。“长翁主想一个人静一静,没有她的命令谁都不能靠近。”
虽不知为什么长翁主要把自己关在椒鸾殿,但如果真的惹怒了她,她们谁都没有好果子吃。所以,没人敢靠近大门半步。
文絮看了眼身后的椒鸾殿,十六年的悲苦欢乐都在这里。不忍去细想,垂着眼径自出了殿门。
却有宫婢怯声道:“王上和王后在太极殿等公主辞行。”
淡淡看了她一眼,宫婢立刻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辞行吗?还是不必了。今天,有人期待她的离开,永生永世都不要回来。有人却不明白她遭遇的一切究竟是因为什么。
明知自古没有一个君王的女儿愿意嫁到异国他乡,唐王却在圣旨中告诫她:你要记得你是唐国的公主,是唐国的女儿。这固然是命,却也是一国翁主的责任。
顺安公主!多么可笑的封号,多么可笑的身份。
虽承受着许多流言,还是以唐国公主的身份嫁到盈国,远嫁换回两国的邦交和平。背负子虚乌有的乱国骂名,却要为两国的盟约做出牺牲。这会不会是她人生中最大的讽刺与捉弄?是命终究躲不过……
狭长的甬道,六名妙龄宫婢垂头尾随身后。甬道的尽头便是承平门,这里是她初遇刘彧的地方。远远地望见宫门前的百年古树下的白衣男子,簌簌黄叶迎风纷飞而下,他依旧温润如玉地静立在那里。
不由一阵恍惚,时间悄然流淌而过,悄然到以为它就停在初遇的某一刻。但是,一切真的可以只如初见吗?他们的缘分,从这里开始也将从这里结束!
唐宫,十六年来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在她眼里再熟悉不过。承平门,惟独这里,对她最为不同。在这里,她和他第一次分别。不想,重逢后相同的地点还会有第二次分别。唯一惋惜的是还没等它熬过寂寥深秋,就已经缘灭。还没等它像百花千树一样繁盛,就再没有缘起。
&bp;&bp;&bp;&bp;刘彧看着近在眼前的她,想到自己无力挽回什么,低下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待着“顺安公主”走出宫门,走完他和她的最后一段交集。直到红色的裙角侵入他的视线。
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咆哮,使他不得不屏住呼吸,否则一不小心就会放它们狂妄而出。尽量压低了嗓音:“臣刘彧,奉命护送顺安公主出城。”
身为大将军理应护送盈国公子出都城,所以他会出现在这里。文絮出神地看着眼前的男子,在心底埋下一年牵挂的男子。他瘦了,也黑了。经过沙场磨练的他,不仅不见当年的不卑不亢,反而是这么的疏远和卑怯。居然都不敢看她一眼么?曾经承诺要娶她的人,如今成了送她远嫁他国的人。命运是在同她玩笑么?
东珠让身后的六名宫女不要靠近,让他们有机会告别,也许这是唯一一次单独相处的机会。
她温婉而笑缓缓靠近他,近得可以听到他不算平稳的呼吸。慢慢地,笑中藏着捉弄,附到他耳边,樱红唇轻启:“一年来,刘将军可害过相思?”
从十二岁至今,她第一次开口讲话,居然问君相思否?究竟捉弄的是他还是自己?
他难掩眼底的惊讶,晦暗难辨。她却在努力分辨着,是因为她的缺陷而反悔,还是因为她的身世地位而抛弃。定定地看着他,毫无避讳,固执的她想看清他的眼睛,是不是还暗含着当初说出那句“任凡世清浊,为你一笑倾覆”时的坚定不移。
只一瞬,他就低下头和那些宫人没什么差别。当年他把她完好无损地送回唐宫,他竟然不奇怪这四年经历了什么,更没有因为她的一句话而悸动。说到底还是不关心不在乎。
如果他能在这一刻看她一眼,会看到她的笑,笑得凄冷、笑得孤寂、笑得落寞。欠她的理由他不说她绝不会问。让他知道她的执着,看清她的不舍有什么好?
可是心底还是泛起三分哀伤三分失落其余的都是隐隐的疼痛。倔强中仍抱着一丝侥幸和希望,想要的不过是他的一句解释,即便是听他亲口断送了这段过往也好。
“想当初……”四年前,他终归是救过她一命,再不忍心逼迫退后一步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抬头眯着眼睛望了望头上沙沙作响的黄叶,笑容清浅安然,“还记得在祭月宴上有幸领略将军的诗词文采,不知将军愿不愿意赏三分薄面,与文絮赋诗一首?”
左手紧紧握住腰间的佩剑,骨节突起。他想一口回绝,却忍不住想听她要说些什么:“顺安公主有如此雅兴,臣,不敢不从。”
秀眉微蹙,又是一个“顺安公主”刺痛了她,好在她习惯去承受。
“古道战歌送别兮,寄锦书于惊鸿。千军阵前君安兮,牡丹花开宫墙。剑指天下征程兮,清泠雨沾孤影。叶落更替无归兮,飘飖散迟冰凝。”
他救她于危难,她还他牵挂期盼。叶落不能重回枝上,曾经的誓言算什么呢?还不是随风而散!
终于不能自持,凝视着这个坚强到让人心疼的女子。片片落叶纷飞起舞,久违两个身影对立良久。静静相望,好似隔着悬崖千万丈。风吹叶动是继续坠在干枯的枝头,还是由风卷起开始一次漂泊,无从选择、身不由己。
“公主才识过人,臣高山仰止,不达公主的心境。还望公主恕罪。”
简单的一句话斩断她生根在心底的藤蔓。樱红的唇隐隐浮出一丝苦笑。什么都是会变的,曾经他以词拒绝长翁主的爱慕,到了拒绝她的时候连几个字都不愿施舍了。
好,也好,这样很好!
试问,谁会在创出辉煌战绩后,娶一个被遗忘的哑巴翁主,何况她是个乱国的不祥之人呢!他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配得上他的定然是唐国最尊贵的长翁主了。一切都在提醒着她,从前就像是踩在脚下的落叶,再不会重长枝头。
她咬了咬唇,道:“长姐倾慕刘将军这么久,又等了这么久,如今终能如愿以偿了……”
&bp;&bp;&bp;&bp;“公主放心,臣定不负长翁主的情谊!”再不能听下去了,什么倾慕已久?什么如愿以偿?他生怕她会说出恭贺的言语来。
错愕他的诚实,说什么“任凡世清浊,为你一笑倾覆。”不过是一时兴起造就了无心的欺骗。清寒一笑:“如此,便恭喜将军了。还望将军记住今日所言,不要对佳人轻许诺言才好。”
于刘彧而言,这一句不啻是一把刀剜在心头,懊恼至极心痛至极。为什么要说出那样的话去伤她?为什么他没有能力去挽救这一切?娶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又亲自将自己心爱之人远送他国。压制不住地冲动上前一步。
文絮看着他冷晒一笑,猛然抽出他腰间的佩剑,佩剑要比她想象得重得多,险些没能拿住。忍住腕上的一阵抽痛,剑尖点地没入黄土不得不双手握住剑柄。
哗——
青石板之上,居然被她划出一道深刻清晰的剑痕。
“今时一别,一别永年。自此将军在唐,文絮在盈。”字字如重千斤,掷地有声。
他纵有万分悲痛,也不得不深埋心底,只看着那道剑痕仿若看着万丈鸿沟,是他所不能逾越的。他知道她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要与他划清界线。
这样……也好。
既不能相濡以沫,便相忘于江湖,忘得痛彻,亦忘得透彻!她是个坚强的女子,只有对从前有足够的绝望才能抛开一切迎接新的开始。面对分别她表现得远比他要坚强。
“小翁主……”
文絮没有力气去回应,只有在东珠眼里,她自始至终都是她,从来没有变过。
“刘将军,剑容易伤人,还是赶快收好吧!”东珠把剑丢给刘彧,非常气恼看也不看他一眼。
剑柄从文絮手中抽离手心空空如也,顿时觉得像失去了支撑一样。为什么她想抓住的东西总是不能长久?
“东珠,我们走吧。”言语透着难言的落寞。
刘彧站在原地,身形略微晃了晃,缓缓把剑收回剑鞘、慢慢挪动开步子。简单的动作无比艰难,一贯温和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长长的送亲仪仗马静候在承平门外,盈唐两国的锦旗在半空中迎风展开,盈国的两位公子亦在这队人马之列。
婚礼本应经过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这六礼。以公主身份出嫁,却被唐后大大缩短了进程,甚至仓促得不及寻常家女子的婚礼。显恪一行着实没有想到此次纳彩竟变成了亲迎,加之来时匆忙急于平息两国之战,如此盈国亦是没有好好准备一番。
“唐国的小翁主还真是奇怪,出嫁居然还带着木棺。”显恺不去在意顺安公主其他几辆马车上的樟木大箱里装着的嫁妆,偏偏围着马车上黑漆漆的棺椁转了一圈,想从这方木棺上探究出个所以然来。
显恪看着他的手握拳在上面敲了敲,终于忍不住提醒他:“听说这里面放的是一个宫人的尸体,你想打开看看?”
&bp;&bp;&bp;&bp;显恺下意识跳开,与它拉开好一段距离。他实在不敢恭维这个还未碰面的翁主。讪讪道:“她……她是怎么想的?”很快想到了自己在宴会上的表现,伪装隐藏的真实意图,恍然大悟,感叹着,“她是有多不想嫁到盈国去啊?”
“……”
显恪没有回答他,遥遥看着巨型拱门下出现一个瘦小的红衣女子,黑暗笼罩之下看不清明,只觉翩跹俏丽。待到那女子走进时,他听到显恺不合时宜地一声低呼。再看他的脸上有些惊异、不解,更多是怀疑。
穿过黑暗的拱形门洞,再次出现在秋日下时,比王室公主更显端庄贤淑。不顾左右,只一味低着眉,由宫人引领走到为自己准备的车驾前。
这是由两匹马而拉的辎车,四周封闭,有雕刻精美的围栏。车门被打开,文絮提起裙裾便要上车。
刘彧下意识地伸手要去扶她,她静静地看着那只略有些粗糙的手,不似从前月下吟诵秋词的温润男子的手,不似从前!她的手永远不会放在他的掌心,这时却被另一只手抢先握住。
毫无预兆地,她的另一只手被人稳稳握住,捎带惊异地偏头看向身侧。一个身穿玄黑衣衫,身材颀长挺拔,玉冠束发的青年男子。正盯着她的一双茶色眸子,含着浅淡笑意也透着冰冷,削薄的嘴唇轻抿。看上去似是个薄情之人,但“情”字于她来讲终究是琢磨不透的。情深情浅,不过天边流云。
这个人,就是自己要嫁的人吗?文絮讷讷地想着,终身就这样潦草地决定、唐突地托付,何其可笑?
显恪那宛若雕琢般的俊冷脸庞挂着微许的疏远与客气:“久候公主多时,公主请上车。”语气中不带任何感情,完全不等她反应,稍一用力便把她托上马车。
东珠和文絮同车,上车后转身就把车门带上了。刘彧眼睁睁看着刻有牡丹花纹的车门被阖上,直到这华美的东西把他们完全阻隔。
或许……此生,她再也不会原谅他。刘彧苦苦笑着。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这样她才不会不舍,才能面对不可预知却又崭新的将来。她是个异常坚强的女子,想到这刘彧似有些安慰。
“刘将军,我们启程吧!”显恪看着刘彧淡淡道。
刘彧如梦初醒一般,应了一声,这才走到队伍的最前面,自己的黑色宝驹旁,翻身坐上马背。他伸手抚了抚马鬓,黑马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摆摆头低鸣一声,缓缓前行。
承平门,那两扇高大宫门伴着岁月的声音紧紧合上,不留一丝缝隙。庄重的唐国王宫不允许外界的窥探。只有高墙之内的人才知,里面日日上演的是怎样的故事,不过其中再也没有小翁主文絮的故事。多年后,还有谁会记得,她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偶遇了自己的还未盛开就匆忙凋零的爱情?这些,最终不过化作宫墙上的斑驳痕迹。
文絮坐在豪华的车驾之中,眼睛空洞呆滞,仿佛丢了魂魄,随这车马带她去往何处,皆与她无关。
&bp;&bp;&bp;&bp;“刘将军,我们启程吧!”显恪看着刘彧淡淡道。
刘彧如梦初醒一般,应了一声,这才走到队伍的最前面,自己的黑色宝驹旁,翻身坐上马背。他伸手抚了抚马鬓,黑马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摆摆头低鸣一声,缓缓前行。
承平门,那两扇高大宫门伴着岁月的声音紧紧合上,不留一丝缝隙。庄重的唐国王宫不允许外界的窥探。只有高墙之内的人才知,里面日日上演的是怎样的故事,不过其中再也没有小翁主文絮的故事。多年后,还有谁会记得,她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偶遇了自己的还未盛开就匆忙凋零的爱情?这些,最终不过化作宫墙上的斑驳痕迹。
文絮坐在豪华的车驾之中,眼睛空洞呆滞,仿佛丢了魂魄,随这车马带她去往何处,皆与她无关。
马车外,显恪看着刘彧的背影正在思索着什么。车队之后的显恺追上显恪,小声问:“三哥,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显恪又望了一眼右手边的马车,才回答他:“没什么。”
显恺狡猾的一笑,让自己的马与显恪的距离更近些,伸手拍了拍显恪:“这唐国的公主果真是美若天仙,三哥也为她的姿色倾倒了吧?”
显恪对他不正经的言论习以为常,没有做声。
纵然对方的性子再冷淡,对讨论的话题再没兴趣,显恺无视对方的感受不说,反而更加起了兴致。
“你看你,你还不承认,自从见到顺安公主,你的眼睛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还亲自送她上车。我一直以为你不沉迷女色,如今看来……”显恺故意拉长了最后一个字的发音,就是不说之后的是什么。
“哦?”显恪不疾不徐打断了从他嘴里发出的声响,“如今你是不是看我与他人无异、不过尔尔?”
显恺故意撇了撇嘴:“哪里,哪里,三哥在我心里自是与旁人不同。”想了想更加笃定,“嗯,不同,很是不同。”
显恪如此,不过是因盈国向唐国求亲,尤其还是在唐宫外,自然要做些怜惜、关心的举动。他的注意力看似集中在顺安公主身上,自己弟弟的一举一动也一并落入眼中。故而问道:“那你呢?”
“我?”显恺不解。
显恪见他有意装傻,不得不说得透彻些:“你对顺安公主的印象如何?似乎不是第一次相见。”
“怎么会,这几天我一直跟着你啊。”显恺急着辩白,“而且,如果我与她见过,她从我身边经过怎么会没有认出我呢?”他干笑两声,嘴上这样说着,心里确有几分失落。时隔不过几日,竟然这么快就把他忘了。想着想着,他不知不觉摸了摸自己胸口。玉筓上的发香尤在,玉筓的主人竟然已经不记得了。
显恪自然知道他是有意隐瞒。他相信显恺在宴会时溜出去一定看到了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轻笑一声,换了另一个棘手的问题给他:“我本就是与他人无异。碰上了这么大的难题,你说我该如何?君父的旨意,你说我们是完成了还是没完成?”
&bp;&bp;&bp;&bp;显恪如此,不过是因盈国向唐国求亲,尤其还是在唐宫外,自然要做些怜惜、关心的举动。他的注意力看似集中在顺安公主身上,自己弟弟的一举一动也一并落入眼中。故而问道:“那你呢?”
“我?”显恺不解。
显恪见他有意装傻,不得不说得透彻些:“你对顺安公主的印象如何?似乎不是第一次相见。”
“怎么会,这几天我一直跟着你啊。”显恺急着辩白,“而且,如果我与她见过,她从我身边经过怎么会没有认出我呢?”他干笑两声,嘴上这样说着,心里确有几分失落。时隔不过几日,竟然这么快就把他忘了。想着想着,他不知不觉摸了摸自己胸口。玉筓上的发香尤在,玉筓的主人竟然已经不记得了。
显恪自然知道他是有意隐瞒。他相信显恺在宴会时溜出去一定看到了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轻笑一声,换了另一个棘手的问题给他:“我本就是与他人无异。碰上了这么大的难题,你说我该如何?君父的旨意,你说我们是完成了还是没完成?”
显恺自知他是在责备自己不应该自作主张,到唐国的国宴上演上一出金蝉脱壳的戏码。如果他先知道唐王也同他们一样临时毁约,找这个宫婢来代替,或许他可以考虑应下这门亲事。瞬间,显恺被自己突然冒出的想法吓了一跳。
“此时倒好,该娶的人,未娶。该嫁的人,未嫁。”显恪淡然总结着这一场有些荒谬的联姻。
显恺连忙打趣道:“三哥说什么呢!盈国献出望国以求和平,唐国得到望国以平息战争。这不就是我们想要的结果吗?真不明白,你在纠结什么!”一口气说出这一番话,他才觉得自在些。
“只怕是被你害惨了。”显恪见他毫无正经之色,装作无奈叹息着。
经他一提醒,显恺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有些急切地正要开口,却瞥见显恪让他噤声的手势。他自然会意,无言。
显恪宽慰道:“回去以后,万事小心些便是了。”
和煦暖阳投进伊水,泛着红晕。南出洛阳城后刘彧理应不再相送,送亲仪仗跟随刘彧停了下来。
显恪驱马至刘彧身边,道:“刘将军军务繁忙,今次有劳将军相送,我们就此别过吧!”
刘彧很想回首再看看车驾里端坐的佳人,却把目光寄托在伊水的波光之上。脸上蕴起温润如旧的笑,才对显恪拱手道:“公子客气了,恕刘彧不能远送。”
他看着夕阳下古道上渐行渐远的一队车马,瑟瑟秋风盈袖,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般,站在城门下飘飘摇摇。他不想回城,只想站在这里,看着心爱之人远去,如同城门外那颗不知何时何故被砍断的老树,站成永恒。即使她不会再回来!
如果文絮远在盈国能有新的开始,那是他唯一期望的。而他,娶一个自己不爱的女子,留在这里任人摆布,顿觉人生犹如阿鼻地狱一般无喜无望。但他,又有着他不得不顺从的理由。
今昔一别,一别永年……
相望相忘,君已陌路……
&bp;&bp;&bp;&bp;秋如至,雁南归。车外高飞的群雁,时而是个一字,时而是个人字。一句“南雁尚有北归时,飞花还冢未有期。”最能表达离人的心境。
东珠跟在文絮身边这么多年,即使她什么都不说也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随手帮她理着衣裙说道:“小翁主不会白白忍了三年,一定有机会为李少妃报仇雪恨。”然后撩开纱窗向外张望着,“前面就是彭城了!”
彭城原是望国、唐国、盈国三国交界,如今望国归唐国所有,成了北国锁钥、南国门户的要地。盈国献出望国求政治联姻,唐国为表诚意划出彭城不纳入唐国版图。如此一来,在少了苛捐纳税的情境下,本就商贾云集的彭城,更是一片繁荣之景。
“停车!”东珠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
苏氏两兄弟齐齐望向早已探出头来的文絮。显恺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还是示意车马停在原地。
不待显恺策马过去一探究竟,更不理会显恪冷淡不满的神色。她已然自行跳下马车,东珠却是唯一知晓文絮要做什么的,立即朝后面的侍卫随从吩咐道:“你们将剪兮姑姑的尸身安葬在这里吧。”
“安葬剪兮,耽误了行程,还望三公子恕罪。”东珠走到显恪面前替文絮客套两句。
显恪反而看向从车上下来,抬手遮住阳光的文絮。隐约觉得她并不比文琬简单,显恺认为无声无息的顺安公主要好过刁蛮专横的长翁主,而他刚好相反,只希望这个顺安公主不要给他添什么麻烦才好。
负手垂头朝她走过去:“一路上,为何公主始终不发一言?”虽然从唐王那里知道她已经失了声,但还不甘心要问。
她以为他会问有关剪兮的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唐国小翁主自四年前的那场大火就再没开口说过话,他既然和她有婚约怎么会不知道?假笑着摇头,表示自己不能讲话。
他却一把揽过她的腰,一手抬起她的下巴,距离已经近的不能再近,他却还是觉得不够:“真的如传闻所说失声了吗?”既像自言自语又像是洞察一切。
是的,她失声了!没有什么再值得她开口讲话。牵强一笑,抑制住对他的排斥。
东珠对他的举动有所察觉,担心公子恪会难为小翁主。马上跑过来不动声色地把他们隔开,恭敬地代替文絮回答:“回禀公子,小翁主因为三年前的那场大火受到惊吓,身患奇症,至今不能开口说话。”
“是么?如此说来公主的胆子还真小呢!”显恪狠狠地把她甩开,冷冷地尽是嘲笑。
无聊的人在唐宫时文絮就见多了,才不管他这么说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头上是澄空白云,置身在碧山秋色之中犹如隔断红尘三十里,如果可以在这里了尽余生该有多好。眼前的景致可还是剪兮十六岁离开时的模样?谁都不得而知。
秋日西斜,文絮在剪兮坟前,简陋的木质的墓碑下捧上一束东珠刚摘来的不知名的山花。
显恺站在他们身后十步之远,他不明白刚刚为什么三哥看起来很生气的样子。相比之下,更专心地琢磨起顺安公主来,表面看似很风光的她,在唐宫相遇时却是那么窘迫。她,究竟隐藏着一段什么样的经历。把她的悲戚看尽眼中,很想上前劝慰几句。还没迈出步子,就听三哥抢先道:“生死无常,不可逆转。公主不要太过伤怀。”
好冷淡的安慰,看来三哥是等得不耐烦了。显恺叹息他太不懂得怜香。
&bp;&bp;&bp;&bp;东珠把漆木的杯子递到文絮手里,才转动起的车轮突然猛地停了下来。手里的水已洒出大半杯,沾湿了襦裙。东珠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头探了出去,微显怒气正要对驾车的人骂上两句,却见驾车人的身体直直栽下马车。
同时,听得一声高喊。
“护驾——”
顷刻间,金属兵器相撞的声音不绝于耳。黑衣人不是东珠所见的一个。车队遭突袭,那些黑衣人蒙面的人不下十个,他们配合时分默契、轮番攻受且刀法精湛。车驾前方的显恪和显恺已然掏出佩剑相抵抗。他们的人数虽不多但各个训练有素出手狠厉,车驾周围的侍卫们竟然也有些招架不住。
“外面是怎么了?”文絮听到刀剑声声也一同探出头来。却被东珠拉了回来,冲出马车时还一再嘱咐她:“不论发生什么,小翁主万万不可出来。”
刀剑发出的阴冷声响入耳,鼻端隐隐闻到血腥的气味。两只手紧紧扣住杯子,越握越紧。这样的景象让她想起了四年前的夜晚。
显恪反手出剑,凌厉的剑锋果绝地了结了背后突袭他的人,攻守间逐渐靠近马车,此刻虽然黑衣人的数量在减少,但守在马车周围的侍卫一个接着一个地倒在明晃的弯刀下。敌强我弱的局势早已分晓,东珠奋力抵抗着,还是不断有人趁机跃上马车,似乎车里的人才是他们此行的目的。
刀尖刺入一匹马的马尾,这匹马吃痛前蹄高高抬起,哀鸣一声。惊起旁边的一匹。两匹马飞奔而出。文絮只觉车驾一阵猛烈颠簸,一个不稳扑倒在车里。漆木的杯子从手里挣脱出去,滚落在地上。
东珠见状急忙追上去,不料转身时背上挨了一刀,再次被黑衣人拖住。脱不开身,疾声喊道:“翁主!”
显恪本想刺杀劫持马车的人,不巧再次遇到阻拦,分身乏术。
显恺的剑飞快地刺入敌人心口,扬鞭朝飞奔的马车奋力追了出去。
车内,文絮被颠簸的头晕目眩,费力地想去攀住车门,试图稳住左右摇晃的身子。
迅速追上马车抬剑砍断了其中一匹马的缰绳。本是由两匹马拉着的辎车,因突然少了一匹马的拉力,速度减了下来,同时也失去了平衡,斜斜地朝一侧歪去。显恺一心想让马车停下来,却忘记了里面还有个弱不禁风的女子。
驾车的黑衣人闪身跃下马车,挡在他的前面阻止他靠近马车。剑与刀撞击的声音再次响起。马车失控改变了原来的方向,撞上山上的岩石,侧翻在地。
文絮感觉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甩了出来接着滚下山去,直到身子撞上了一颗低矮灌木才停了下来,出了疼痛和眩晕她什么都感觉不到。强忍着撑起身子还没爬起来,一把锋利的刀闪现在她眼前,慌乱的心跳骤然停滞。
来人只露出一双眼睛,一双猛兽寻找到猎物的眼睛。此刻她浑身酸疼无力,更没有利器防身。那人提着刀每向她走进一步,都让她感到死亡的逼近。玉白的手指抓进土里,那是令人窒息的感觉,终身难忘。
连连躲过迎面劈来的刀刃的显恺还不知道文絮的情况,不想和眼前的人多耗费时间,剑锋变得愈加凌厉起来。
四年前她可以在敌人面前表现冷静,如今她不甘愿就这么死在荒郊野外。盯住身前的“猛兽”,一寸寸向后挪蹭着,双手不断摸索着身后有什么可以自保的“武器”。
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里闪出玩味和冷嘲。不急着挥刀像是在玩弄消磨着时间,好让猎物感觉死亡的逼近和等待死亡的可怕。
刀锋高高举起又即将落下,“命绝于此”的想法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bp;&bp;&bp;&bp;“铛——”
她像是用尽了一身的力气挥出不知从何而来、却恰巧落在身后的坚冷物体,甚至是什么样的物件她都不知道。唯见它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细线,而后不偏不倚直直插入对方的心脏。
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心口,那是一柄短剑,深深没入只余剑柄露在外面。一声闷响,僵直的躯体砸在铺满黄叶的地上。
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她的慌乱的情绪并没有因他的气绝而消失。看着刚刚还阴冷无比的杀手现在直直地躺在地上早已气绝而亡,反而变得更加手足无措起来。
方才剑送出得太快,不知道是什么让临近死亡的她拥有生的转机,也没有想到转机以杀人的方式换得。
“姑娘,你杀人了。”一个紫衣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她面前,幽幽道。
文絮讷讷地将头抬起来,想要看清来人,却一片模糊、继而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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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显恺终于找到眼前人的破绽,剑锋果决地迎上他的脖子。一道细细的血丝飞出,那人便一命呜呼了。
与车相连的那匹马躺在地上嘶鸣周围是残废不堪的车驾,惟独不见文絮的影子。焦急地在周围寻找还是不见她人。
“显恺,顺安呢?”
马车被这个黑衣人驾走后余下的人攻势慢慢弱了下来,最终死的死逃的逃。显恺带领剩余的人马追了过来。
马背上坐着的是身受重伤的东珠,身上的素衣被血染了大片。茫然地望着眼前的一具尸体、一匹受伤的马和散落几块残木的车驾,忍着背上的痛,从齿缝里断断续续地挤出了几个字:“小,小翁主呢?”
显恺没有回答,他要怎么解释把她弄丢了的事实?
东珠颤抖跳下马背:“我要去找她。”
“你重伤在身,又去哪里找她?”显恪依旧是冷言冷语。
谁知,东珠不但不听劝,反而脱口对显恪喊道:“她不是你们盈国人,你们当然不会担心。她不见了!失踪了!生死未卜……”因为情绪太过激动扯得背后的伤口更是血流不止,咬了咬牙,“你们不去找她,还不让我去找,她再不济也是唐国的翁主!万一……”
额头布满了密密的汗珠,脸色如纸白,声音越来越虚脱。即便她一直提醒自己要撑到找到文絮为止,可还是因为失血过多晕了过去。
显恺自然知道事态的严重性,神色异常凝重:“我去找她。”
“你怎么也这么冲动?我们所剩人不多,此处离彭城不远。不如先回驿馆,调动彭城人马来找顺安。何况此处是否还设有埋伏,你我都不知晓。”
经三哥的提醒,他才冷静下来无奈地点点头。
盈国的两位公子带领其余的人,快马加鞭抵达彭城城内的驿馆。又派人到彭城太守那里调集兵马化作平民模样在彭城周围寻找顺安公主,并一再吩咐不得声张此事。一来,暗中寻找,不惊动外界以保证文絮安全。二来,顺安公主才到盈国就遭不测,唯恐唐国知道,或者被别国借题发挥,挑拨两国尚不稳定的关系。
“一定是苏仙音,一定是她。在都城处处算计也就罢了,现在还平白连累了顺安……”驿馆里的显恺坐立不安。
苏仙音,盈国长翁主,显恪的一母所出的亲姐姐。就是这个一母所出的姐姐处处与弟弟显恪作对,这是尽人皆知的事情。
&bp;&bp;&bp;&bp;“你以为她有什么理由要这样做?”相比之下,显恪表现得冷静清醒许多。
“这还用问吗?君父依你的计策不仅平息了两国战乱,而且和中原霸主唐国建交,盈国在各诸侯国的地位自然要高了些。这些不正是君父想看到的?她就是看不得你立功。”
“本想以望国做交换迎娶长翁主,最终却是个小翁主顶替嫁了过来。所以这次不算什么立功。反是我食言在先。”
显恺不解道:“这有什么区别,都是翁主,不过是嫡庶之别嘛!”他就是庶出,但是盈侯对他宠爱至极常褒奖赏赐于他,对他要比嫡出的大哥三哥还要好。所以才不把嫡庶之别放在眼里。
显恪淡淡看了他一眼:“你是只知其一。唐王的女儿众多为何偏要选文琬?”
此时天色慢慢暗了下来,显恪将茶几上的烛台点亮。照亮了房内简易的布置,也照亮了他茶色的眸子。自顾解释说:“联姻,一是因为盈国国力不宜承受与强国的纷争,极力避免两国交兵的可能。二是求得强国依附对盈国有利无害。三是一旦唐国有异动,唯有长翁主才能牵制住唐国。”
显恺恍然大悟,隐约浮现悔意,当初实在不该恣意妄为。“可是,”他接着问道,“你怎么这么肯定长翁主就是那个能牵制住唐国的人呢?”
显恪略感欣慰,他的弟弟难得一本正经地听他讲这些。随手为他添了杯水,接着说道:“文琬不是,但溺爱她的唐国邓后是。十六年前,望国无故侵犯唐国边境之事,你可知晓?”
显恺转了转手中的茶杯,回道:“那一仗开始得莫名,结束得更是奇怪。那场战争兵书上都不曾记载下来,说明不值得深究。但你这么问,其中可是有什么应该是我知道的?”
“你一向只对兵法阵型留意,自然不会对这场战争背后的阴谋感兴趣。”
“阴谋?”
“十六年前,唐国的小翁主也就是现在的顺安公主荧惑灾星的名号正是拜这场战争所赐。”
当年小翁主满月时,祭师观星得言:荧惑星出于西,隐伏于紫微之垣。荧惑现于世,于国不利;隐浮于紫薇之垣,于君不利。不巧,当晚传来望国派兵滋扰的战报。
李司马连夜带兵亲自增援,唐望两国的战争持续不过一月。邓司徒主动向唐王请命,以御使身份出访望国,谈言和盟约一事,并不负众望地让望国割出西部城池十座。邓司徒凭此备受唐王赏识。
李司马的军队自从离开兖州后,军营中混杂着这样的传言:荧惑升,照唐国,有絮女,乱国祸。
因小翁主单名一个絮字,所以有人断言小翁主祸国央民、荧惑转世。李司马以儆效尤,揪出散播传言的人并以军法处置。那小兵临死前一边大呼冤枉一边为自己辩白,说是从兖州的术士那里听来的谶语。谣言虽然止住了,但这个谶语却被众人在心底铭记下来。
“荧惑升,照唐国,有絮女,乱国祸……”显恺思量着,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它和那个绝世女子联系起来。
&bp;&bp;&bp;&bp;夜幕降临,秋雨纷飞,伴着阵阵北风吹散,清冷无比。漆黑的幽幽深谷中,有座山洞燃起篝火,异常明亮。
那堆篝火并没有阻隔洞外的凄冷。文絮双眼紧闭,寒冷让她皱起眉头蜷缩着身子。不知道沉睡中的她看到了什么,抽泣似的嘤咛一声。紧接着一片暖意覆在自己身上,浑身冰冷的她想汲取更多的温度,朦胧中向上拉了拉身上的薄被。
半梦半醒中,她终于记起十日前应经离开唐宫,如今是在去往盈国的路上。剪兮被她安葬在伊水河畔。她还有东珠……对,应该是东珠知道她惧寒所以为她添了床薄被。
“东珠”的手放到文絮的头上,冰冷的指尖触到她滚下山丘时被撞破的额头,清楚的疼痛使她睡意全无。
一声“东珠”鬼使神差地喊了出来吓得她警觉地睁开眼睛。映入视线的没有东珠,竟是一个陌生男子!
想起自己被甩出马车,回忆起自己滚下山丘,回忆起自己被刺客追杀,她的脑袋里瞬间出现了那些可怕的景象。她惊醒,打掉覆在自己额头上的手,倏然坐起顺势拔下头上插着的一支金色簪花,攥在手中,胡乱地便要刺下去。
纤细的手腕被白净枯瘦的手指牢牢握住,虽不十分用力却也让她动弹不得。她只看到面前的紫衣男子。
紫衣男子对她致命的突袭没有惊骇也没有躲闪,狭长的眼睛带着调笑,刚要说话却先干咳了两声,而后道:“这么漂亮的簪花是用来带的,不是用来杀人的。莫不是杀人成瘾么?”
她没有对这句话深做探究,观察着与自己近在咫尺的男子。额前碎发斜斜垂下,恰到好处地半遮半掩间也能辨认出一双龙眉凤目,直挺的鼻梁下削薄的嘴唇微翘。这是一个长相极为秀美妖冶的男子,眼神透出慵懒闲散还有玩味之色,只是他白皙削瘦的脸颊和如水的唇色衬出一抹病态。
又扫了眼周围。这原是座山洞,她躺的不是床榻而是稻草,那么身上盖着的更不是薄被,而是……
紫色的外袍,上面绣有祥云暗纹,衣襟和袖口处是精致的镶金滚边。这深衣的颜色与那男子身上衣物的颜色一致,显然,这是他的。
那么自己在临近昏厥的边缘时,听到的声音——也是他!
“姑娘出手真是狠辣,我好心救你你居然想要杀了我。”那妖媚男子摇了摇头,眼睛充满着嘲讽和戏弄。
“你,救我?”她开始迷惑。
“姑娘以为,这荒山野岭,哪里会有这么做工精良的一把短剑呢?”
原来是他在紧要关头向她抛出那把短剑。“我只想要保住性命,却没有想过要杀了他。”
不愿回想的血腥场面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心有余悸。毕竟是人命,纵然是他想她死,她也不想背负杀人的罪孽。
“这纷争四起的乱世中,本就是一场生死角逐,若非你死便是我亡。你除了这种方法,其余的皆不能自保。”他顿了顿,问道,“他死或是你死,你选哪个?”
这样的选择么?在此之前,她从没有面临过,更没有想过。可事实证明了她在生死之间做出了什么样抉择。
&bp;&bp;&bp;&bp;文絮抬手摸了摸额角,因为刚才表现得太过激动扯得头上一阵疼痛。是她滚下山时撞到了什么东西,当时只为了存活而紧张,完全忘了头上的伤。同是生命她不懂得怎么衡量,但比起一条命,这点伤又算什么呢?
“姑娘空有倾城之貌竟不讲一丝情面,杀一个威胁自己性命的人不容置疑。可我只是为姑娘上药而已,没想到……”男子漫不经心地惋惜着,一手握拳咳了咳,才接着说道,“没想到竟差点为了这个丢了性命。”
文絮感觉脸上略微有些发烫,低下头小声道:“是我鲁莽,并非有意冒犯。”
男子挑眉一笑,摆摆手说了句:“这倒也无妨。”而后思索道,“只是,在下好奇,姑娘与何人结下深仇大恨?开始还以为他们只是想劫人……”
不想回答他的问题,就抓了其他的问:“看来公子是坐山观战很久了?”
那人不因看“热闹”而羞愧,反是一脸谦虚:“不过刚好经过此地,又恰好碰上惊险一幕罢了。”然后又以此为傲,“好在我是个怜香惜玉之人,自然不能看着姑娘香消玉殒在荒山野岭。”
他说得倒也坦然,她反倒不知是该怪他袖手旁观幸灾乐祸好,还是感激他抛剑相助帮她躲过一劫好。这种“救人”的方式太过与众不同,不论怎么说他都是个旁观者。
他自己倒是乐于解释:“盈国的两位公子身手不凡,正是一展身手的时候,我才不会插手抢他们的风头。而姑娘在敌人刀下没有自乱阵脚,果真不同于其他女子。”他才不屑演什英雄救美的俗套戏码呢。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这个疑惑绕在心头,她想忽略都难。
“我不止认出他们是盈国公子。”他随意慵懒地斜靠在那块石头上,单手支颐,上下打量着对面原本妆容华丽的女子,“小翁主的姿色,果真要比传闻中的更加清丽秀美。”
南方山中潮湿,滚下山时裙裾沾满了泥泞不说,浑身酸痛还磕破了头,头上的金玉步摇也不见了,一缕青丝柔柔地散在肩窝。这样狼狈的她,何来清丽秀美之说,讽刺才是真的。
忍受着他无理的视线在自己身上乱转,有些不满:“你怎么确定我是她?仔细认错了人。”
“我非但确定你是,还知道你要嫁到盈国。况且有关小翁主的‘美名’虽不至于天下人尽皆知,至少也是每个唐国人都知道的。”
她意识到无论自己再怎么遮掩,这一身红色的嫁衣早就出卖了她。
“原来你是唐国人?”
“不,我是卫国人。自从唐国攻下都城咸阳,与卫国也算是邻国了。”
他故意凝思沉吟着:“小翁主才踏入盈国国土就引来了一群杀手。还真是应了那句‘荧惑升,照唐国,有絮女,乱国祸’的谶语呢,可惜是雨夜即使有荧惑星也看不到喽……”说着又假意望了望外面阴沉的夜色。
文絮微微涨红了脸,对此无话可说。母亲去世以后习惯了无言以对,习惯了承受无味的指责。为什么她什么都没做,却偏偏都是她的错?
&bp;&bp;&bp;&bp;忍受着他无理的视线在自己身上乱转,有些不满:“你怎么确定我是她?仔细认错了人。
“我非但确定你是,还知道你要嫁到盈国。况且有关小翁主的‘美名’虽不至于天下人尽皆知,至少也是每个唐国人都知道的。”
她意识到无论自己再怎么遮掩,这一身红色的嫁衣早就出卖了她。
“原来你是唐国人?”
“不,我是卫国人。自从唐国攻下都城咸阳,与卫国也算是邻国了。”
他故意凝思沉吟着:“小翁主才踏入盈国国土就引来了一群杀手。还真是应了那句‘荧惑升,照唐国,有絮女,乱国祸’的谶语呢,可惜是雨夜即使有荧惑星也看不到了。”说着又假意望了望外面阴沉的夜色。
文絮微微涨红了脸,对此无话可说。母亲去世以后习惯了无言以对,习惯了承受无味的指责。为什么她什么都没做,却偏偏都是她的错?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分明是在讥笑自己。纵然她很久没有享有翁主的待遇,但有一个翁主该有的尊严。“如果你停止对我的冷嘲热讽,或许我还会感激你抛剑相救的恩情。”
男子见文絮稍有怒意,邪魅之意更甚:“不仅是我,还有其他国家的人不想看到你出现在盈国。”
“这就是你为什么不亲自动手救我的原因?”
“……”男子笑而不答。
“如此说来,你是更乐于看着我自生自灭了?可惜让你失望了。”虽然不清楚他的真实身份,但是直觉告诉她此人非同一般。“而且唐国翁主嫁到盈国,两国因此建立盟约不可逆转,不会因为谁的‘不想看到’而改变。”
男子轻咳两声,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你这么维护两国的联姻。看来你是真心想嫁到盈国嫁给显恪?唐国待你如此,你却甘愿为唐国牺牲?”
她又何尝心甘情愿地嫁到盈国?沉默着,不去理睬。
“怎么不说话?”
“不想说。”
“不想说?你是怕我看穿你的真实想法,所以不敢说,对吧?”男子还是不住地挑衅着。
说不出的厌烦他,再不想听他只字片语。把身上的衣袍兜头扔在他身上:“是,我是真心想要嫁给他。不论唐国待我如何,此生非他不嫁!你满意了吗?”
对方先是一愣,接着又是一阵轻笑,笑声未息又被咳声打断。
她冷冷看他一眼,向洞口走去。这个人知道自己太多的事情,而自己对他却一无所知,这让她觉得很被动、很不安。
“夜深了,外面还在下雨,暂留一夜吧。”男子怀抱自己的衣衫,隐隐闻到这个红艳女子身上淡雅的白芷芳香。
还是不能留下她,他站起来两步走上前拦住她,稍稍带了几分真诚:“好吧,好吧。你不愿听我说话,我不说便是了。”
以她倔强的性格,如果他说山上毒蛇猛兽之类的未必能挽留住她。说几句软话,倒也算凑效。
此后一夜洞中二人皆是无话,洞外秋雨渐止,天色已近破晓。
&bp;&bp;&bp;&bp;“望国国土、国力一直不济唐国,十六年前侵犯唐国边境,竟是这样的缘由。”显恺感叹着,“果然是场惊天阴谋。”
显恪站在床边,抬手撩开窗帷,露出天边的晨曦:“干戈之事,从来都不会没有缘由。”
从窗外放进来的微光,照在显恺脸上,不住赞叹:“三哥,我今日才知你是如此深谋远虑。”
论起谋略,显恪自然是最出类拔萃的,只是他的心思过于沉稳,即使是他的亲生父亲都不能将他看透,这也是至今盈侯不敢立他为世子的原因。虽是父子,也要先论君臣之礼、权衡之术,哪个国君会重用一个不由自己驾驭的臣子呢?纵然显恪已经极力地收敛自己的锋芒,一切都还是不尽人意。
“如此来看,不会是苏仙音。那么,会是谁呢?
“还有,她跌下马车,为何就凭空不见了呢?即使……”即使是她被杀死了,也应该有她的尸首才对。这是显恺下面要说的,他竟然没有勇气说出来,就好似说出来就会成真一样,极力避讳着,甚至是想一想都不敢。
很快,显恺又轻松一笑,随口道:“难不成我们是遇到劫亲的了?”
“这也不无可能。”没想到显恪会认真地肯定了他无心之说。
显恺难得急于驳斥他自己的观点:“这怎么可能?”
“或许她根本就不想嫁。”
刘彧在宴席上流露的不甘、无奈和痛心,送文絮出城时表现出的不舍与不忍。这些又怎会逃过他的眼睛。
那些黑衣人究竟是谁派来的,他们的真正目的早晚都会被他查得水落石出。较此更让他匪夷所思的是一向消息灵通的高荀为什么对埋伏在彭城的刺客毫无察觉?
一阵急而不乱的敲门声响起。屋内的二人没有出声,只听外面的人轻声道:“回禀二位公子,已有顺安公主的下落,正在子拂岭。”
“她可是安然无恙?”显恺忙问。
门外沉寂片刻,方道:“……无恙。”
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显恺小声嘟囔一句:“还好她没事。”
显恪侧头看了看他,眼底似有深意却也没说什么。开了门,门外的人同他耳语几句,又递给他一封密函。展开信函后,赫然见到高荀的名字。面色顿时凝重了许多,却只是吩咐道:“备马。”便走了出去。
显恺自觉失言,那个女子的安危本不是他应该担心的。摸了摸鼻子以此掩盖一丝尴尬,安静地跟在显恪身后也出了房间。
桌案上的烛台灯油已经燃尽,如豆的烛火缓缓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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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絮与紫衣男子坐在洞内,谁也没再言语。此时天已大亮,经过一夜的雨水洗刷,天空澄明,阳光明媚。
文絮默默站起来,走出洞口,阳光照在身上驱赶了浑身的僵痛和一夜的幽冷。北方虽是秋意将尽,南方却是秋色初生。不一会,她就觉得筋骨舒展开来,不似昨夜那样疼痛。径自迈开步子,要去寻找出山的道路。
“姑娘这是要走了么?”身后的紫衣男子问道。
&bp;&bp;&bp;&bp;文絮回望他,感谢之词已经说过了,他也对自己嘲讽过了,他还想怎样?
“你我萍水相逢,还是早早各奔前程的好。”
他冷哂道:“萍水相逢?”
纵然没能亲自出手救她,但是把她带到山洞没有被野兽吃掉也算做是搭救之恩了,如果这都能说是萍水相逢,那么只能说明她是个淡漠透顶的女人。
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既是如此,我送翁主出山吧!”
见他从容跟在自己身后,索性不去推辞,省的与他多作言语。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出了山。眼前呈现出数株的木芙蓉,白色花海次第争艳正是山花浪漫时。
在寒冷干旱的北方是不见芙蓉花开的,不自主多看了两眼。这时她才发觉唐宫的见方之地真的是困住了她,困住了她领略世间万千美好的眼睛。之前的凄楚渐渐淡了下去,幽幽深宫开不出美丽的芙蓉,也留不住绚丽的生命。正想得出神,发间仅剩的几件发饰被拨了下来,丢在地上。换成一朵粉白的芙蓉花别在发髻上,脱俗之美,美不胜收。
“你这是做什么?”不看脚下丢弃的金玉首饰,警备地看着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男子观赏着她头上的浅色芙蓉和她右眼眼尾的朱砂一点绘成绝世之美,心不在焉地:“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此花一日三色,晨粉白、昼浅红、暮深红。难道不觉得这花比那些冰冷的金银玉饰更称你?”
她虽然喜欢这些花,却不想它们被折断取悦于人,摸索着摘了下来。
“你何苦要逼迫自己?你的喜恶难道连自己都不清楚吗?你为什么要伪装,让自己活得不真实?”
“……”
虚伪、不真实……
她彻底被他的话惊住了。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可是他说的虚假和身负的仇恨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的确活得不够真实,被君父厌弃,被王后排挤,被姐姐算计,甚至莫名其妙地背负祸乱国家的罪名。让她远嫁盈国,天知道是不是唐国急迫地想把这个不祥之人赶出国界。
男子微微偏头握着拳咳了咳,望着不远处策马而来的一小队人马:“你想好了?一定要嫁?”
文絮注视着他的一双凤目,狭长的眼睛目光如炬。
“你究竟是谁?”
“昨夜你说你甘愿嫁到盈国是在说谎,不是么?欺骗别人,首先要骗过自己。”男子没有看她,望着越来越近的一个玄黑色身影,淡淡道:“他来了。”
显恪慢慢走近芙蓉花树下的两个人,甩下显恺和身后的随从。知道未来的夫君朝他们走过来,非但不避讳反而盯着紫衣男子不放,很想探出个究竟。
男子俯下身子凑到她耳边,看上去动作非常亲密。邪笑低语:“你记住,我叫萧绎。”
她沉默着,似乎这个名字里暗含着不得不去参透的东西。
显恪有些不悦,不是因为她将要嫁给自己还在与其他的男子相处,而是因为她在没有搞清楚这个人的身份之前就与他接触过密。散落一地的首饰,手里拿着的木芙蓉还有她舍不得从这人身上离开的眼神……这些在他的眼里都成了接触过密的证据。
&bp;&bp;&bp;&bp;“找了你一夜,随我回去吧。”这是不容得半分拒绝的口气。
对他的出现一点都不觉得惊讶,让他看到自己和陌生男子在一起也不觉得不妥。默然点头。
显恺注意到她额角的伤口忍不住伸出手,蹙紧了眉头:“他们还说你无恙,分明是受了伤。”
低下头后退半步躲开他的手。她不知为什么显恪没有跟上来,反而与那紫衣男子攀谈起来。难道他们认识?
“你不会还在为上次的事情生我的气吧?”显恺轻笑出声。
“嗯?”起初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想了想才认出他就是唐宫中偶然遇见的盈国“使臣”。
她不觉失笑,摇摇头。如果那样的小事都值得她去生气,恐怕她早就被长姐气死一万次了。虽然和四公子第一次见面不是很愉快,但是和三公子比起来他更好相处。
“公子恪智谋韬略举世无双,只可惜对待如此佳人太不知道怜惜了。”萧绎首先开口道。
显恪毫不避让,直言道:“卫公才从郕王宫逃出来,便有如此雅兴来彭城欣赏山清水秀。不过,卫公出现在这风口浪尖,看来这辈子是不打算回卫国了。倘若不小心被哀王的余孽追杀,即便是绕道彭城也不过是多走冤枉路罢了。”
高荀连夜发来密函:卫国国君逃出郕王宫后,在彭城逗留多日。
手下的人找到文絮时发现她与一个男子在一起,起初他怀疑是刘彧心有不甘追至彭城。当他收到高荀的密函时,不由得想到文絮遇到的男子会是他。直到他察觉到紫衣男子身后布下的暗卫,才更加肯定这个人就是卫国国君。卫公敢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这里,看来是真的不用再忧心自己的性命了。
萧绎沉默片刻,没有反驳。恢复往常的疏懒斜靠在芙蓉树下,凝视住文絮的背影不放:“彭城山清水秀自是不假,不过倾国佳丽要比重重山水还要清秀许多。再者,我这一路上平安无事,若有不测也是在遇到公子恪之后。”
这个人的赖皮功底深厚,否则郕王怎会到死都没有要到他一兵一卒呢!
显恪冷然一笑:“此地不是我盈国城池,你想赖在我头上就应再向南走走。”
此言一出,正中萧绎下怀:“如此甚好,在下正有此意。”
顺着萧绎的目光看过去依旧是文絮所在,显恪耐心提醒他:“我盈国规矩繁多,倘若想安身立命,不该卫公觊觎的,还是本分为好。”
不论怎么说,不愿看到唐盈联盟的局面除了白国就是卫国。
卫国国君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声音慵懒:“此话在理,可惜盈国并没有恪守本分,偏偏要北犯望国。到嘴的肥肉吐出来不说,还要以联姻来粉、饰、太、平。陷此境地委实不是君子所为。”
“如今被天下视为小人的卫国国君竟然论起君子所为。”显恪淡漠一笑,“郕王惨遭唐国突袭,连申、吴两国尚且调兵支援,而卫公却硬是看着自己的叔父的王业毁于一旦。难怪世人感叹王室宗亲也不过如此。莫非……这是卫公期待已久的?”
&bp;&bp;&bp;&bp;萧绎脸色微变,狭长的眼睛微眯成一条缝,没有为自己辩驳:“呵呵,听闻公子恪‘有谋世之韬略,治世之才能’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本以为卫公一味自保,难免贪图私利。今日一见倒是个坦荡之人。”显恺等得有些不耐烦,不断向显恪使着眼色。显恪又道:“卫公倘若有意出访盈国不妨及时相告,我国也好以贵宾之礼迎接。像这般隐瞒身份前来暗访,恐怕难保卫公周全。”
“与其护我周全,不如看好你那芙蓉出水的唐国翁主。她在彭城失踪消息一旦传出,那么你说唐盈的休战联合之策还能不能存在?”
显恪回味着其中所指,拱手道:“多谢卫公好意提醒。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告辞。”随手牵了一匹马到文絮面前,淡淡道:“上马吧。”
看着又高又大的马有些犯难,可是他们出来得匆忙没有为她准备辎车。硬着头皮抓住马背蹬上马镫,她觉得这样的动作显得格外笨拙,不过看上去却是极其灵便地稳坐在马背上。
还不太清楚自己是怎么坐上来的,只听显恪依旧淡然地:“公主不会骑马吗?”
他当然察觉到她的犹豫,才拖住她的腰身送她上马。看她紧张得死死抓住马鞍不放,又将缰绳递到她手里:“抓住这个。”
缰绳才放到文絮的手心,身下的马像是得了号令一般,哒哒地向前迈起步来。
“三哥,你明知道她不会骑马,为什么不和她同乘一匹?”显恺忍不住问他,“万一她摔下来怎么办?”
“她的性子……”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直觉告诉他文絮根本不由他掌控,她不像白国翁主姜成蝶一样温顺。只凭这一点,她根本不适合做他的女人。
萧绎看着显恪一行人离开,喉咙一痒,弯下腰咳声不止。之前显恪在时他就忍不住想要咳出来,作为一国之君的他身体抱恙,实在不想让旁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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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上。”萧绎身后闪出个人影上前要去扶他。
他抬手制止他,平复了呼吸:“没想到唐国翁主居然这么坚决嫁给他。如此,显恪能得唐国和白国两国支持,他日便是盈国国君了。不过……”
“不过,要看他能不能在两国之间制衡。似乎白国和盈国之间并不像表面上这么太平。”身后的穆渊接着道。
不得不承认,他不愿意看到唐盈两国建立盟约。就现在局势来看,望国已灭,盈国先后与白国和唐国建立盟约。中原之内唯一孤立的就是卫国了。
显恪说得没错,他理应向郕王支援以求不处于孤立的境地。但是郕王室注定大势已去,朝代更替,诸侯割据,天下将重新洗牌,他的选择不过是顺应事实罢了。他对哀王也不能说是不怨恨,因为这副残破的身躯正是拜郕王所赐!
一年前,郕王向卫国国君萧绎调遣十万大军,萧绎没有盲目发兵反将局势分析一番,最终决定放弃援救郕王室,保全卫国实力。
&bp;&bp;&bp;&bp;哀王不仅继承了厉王留下的残破江山,也继承了厉王急躁易怒的脾气,第二天就派人绑他到咸阳问罪。一见到萧绎哀王什么都没说抽出佩剑就刺中他的心口。
正是因为有卫国国君作为先例,吾、申两国国君才派兵支援。
连他自己都以为会丧命于哀王的剑下,谁知他不仅没死,哀王还没有向他要到一兵一卒。将他幽禁宫中十一月之久,直到刘彧的大军攻破咸阳,攻入咸阳宫内,萧绎才趁乱被自己的暗卫穆渊救了出来。
就这样,郕哀王致死都没能从他手中讨到兵权。萧绎用自己的生命留存了卫国的实力。即使今日成了孤立之势,但他,不后悔,从没有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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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子拂岭到驿馆这一路上,文絮僵直了脊背谨慎小心地骑在马背上,动都不敢动一下。总算到了驿馆,下马时腿一软,险些栽倒。尽管她极力稳住自己的步子,多少还是有些踉跄。
左右看看不见东珠的影子,显恺知道她在找谁,开口先道:“昨天东珠被那些黑衣人砍伤,现在还躺在房里。”如果不是显恪派人守在东珠房门前,恐怕她早就同他们奔赴子拂岭了。
文絮心头一颤,想到东珠是因为自己才受伤内疚不已,疾步往里走。显恺正要为她带路,显恪先行挡在前面。
“既然知道自己会给身边的人带来麻烦为什么不安分一点,还要去招惹一些素不相识的人。纵然你现在被唐王封为公主,但到了盈国,别想再为所欲为!”
文絮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什么招惹不相识的人?她觉得他阴冷至极点,眼前的这个瞬息万变让人捉摸不透的人就是自己要嫁的人?
“三哥,你在说什么?难道你怀疑那些刺客是她引来的吗?”显恺为文絮感到不平。
显恪冷冷地:“根本不是怀疑,是肯定。”
这怎么可能!显恺根本就不信。文絮却表现得极为安静,似乎并不在乎这么大的罪名扣在头上。这是她早该想到的,他们会是谁派来的,最想杀了她的人是谁,她都心知肚明。唯一让她不解的是为什么一直没有动过杀念的邓氏会选择在这个时候杀她,莫非他们发现自己是装哑,害怕总有一天真相会从她的嘴里说出所以斩草除根。而现在知道真相的只有……刘彧。
刘彧会和邓氏联手来害她吗?
如果是在一年前她能坚决否认,一年后竟不敢做判断。
他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既然知道因你而起。你在唐国与何人有情,又与何人有怨,我都不会过问。只一点,不要将这些恩怨瓜葛带到盈国来!”
她的心倏地一紧,开始讨厌他洞察一切的能力。不想被他看出暗藏的情绪,不动声色地低下头又被显恪用手托起。眼睁睁看着他一点一点靠近,她却无处可躲。
“你不是很有胆量吗,怎么会被一场火灾吓得失声呢?你不是很喜欢逞强吗,为什么要装成哑巴逃避呢?你以为不说话我就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上次是暗示,这一次他直接挑明不给她留任何转圜的余地!
&bp;&bp;&bp;&bp;周遭的空气像是被凝结了一样。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眼睛感觉自己要被他看透一般,下巴传来的痛感告诉她他不容许她的欺骗。
“三哥。”显恺叫了一声,怕这样的举动会吓坏她。“放开她吧,如果她能讲话怎么从没听她说过一个字。”
秀美微皱,垂在身体两侧的手轻轻颤抖着,深吸一口气生涩地说道:“三公子放心好了,自从踏上盈国的马车起已经和唐国再无干系!我会安分地呆在盈国,直到死的一天!”
听到她开口讲话,众人大惊。唯有那双茶色的眸子飞快地掠过一丝笑意,只是不知这笑是讽刺?还是欣慰!
不追究她装哑的原因,只怕她和唐国的某人一样,会不舍不甘。筹谋天下的棋局不能因为她的割不断放不下而废止。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放开她不疾不徐道:“若是如此,甚好。乖乖做我的女人,更不要被无关人的想法左右。”
她苦笑,他把她逼到这种地步要的就是这样一句话。似乎萧绎和她说了什么他全都知道一样。
“三哥,诶……你这就走了!”显恺想叫住他却是空喊一场。倍感无奈对文絮道:“原来你真的是装哑,声音这么好听干嘛不说话。”知道她不是真的失声莫名高兴起来。他要比显恪更懂得怜惜女子,不忘劝说几句,“嗯……你别往心里去,三哥他不过是不高兴你和那个人在一起罢了。”
“那个人,是谁?”她一直想不通这个问题。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个三哥不喜欢的人。嗨,这些不说也罢。”随后朝她笑着说道:“你不是要看东珠吗?我带你去!”
尽管疑惑重重,但是听他这么说也只能就此作罢,眼下还是去看东珠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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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主……”东珠见到文絮,叫了一声眼泪又止不住地流出来,“吓死我了,还好他们找到你了。”
文絮把东珠按回到床上,刚要问她的伤势如何还疼不疼。
东珠却先看到她额头上的伤,急道:“你怎么受伤了!有没有上过药?这要是落了疤可怎么办?”
她又是生气又是感激,即使所有人都让她承受许多不该承受的,东珠从来都是把她看得比自己重要。“傻东珠,你伤得这么严重,还要管我会不会落疤,你真是……”
“小翁主,你怎么……”东珠惊讶地看着她。
她知道她惊讶的是什么:“没关系,他都知道了。而且我们现在不在唐国凡事都方便一些,不用时刻警惕。”
远嫁盈国,旦夕祸福,还好她有东珠。
显恺来到显恪门前,敲了敲门,没有回应。才注意到回廊下显恪朝着一个背着药匣子的人说着什么,那人不断恭敬点头,然后朝东珠房间去了。
他低头笑着,走到三哥身后摸了摸鼻子开口道:“真是奇怪,刚才对人家这么凶现在又给人家找大夫。你这样是不是太反复无常了?”
显恪脸上到没什么表情,依旧淡淡地:“她与寻常女子不同,吓一吓她也好。”
“用这种手段对付一个弱女子,你真舍得……”
“她哪里是个弱女子?”显恪看了看他,饱含深意道,“我总觉得,你后悔了。”
“什么后悔不后悔的?”瞬间想到嫁祸求婚一事,故意装傻打起哈哈,“你想把唬她的手段用在我身上?想都别想,不好使。”
&bp;&bp;&bp;&bp;次日一早,显恪不顾东珠伤势急忙启程。
文絮追着他到了马厩,问他:“东珠她伤得这么重,能不能……”
“不能。”不等她说完就一口回绝了她,甚至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就背过身去牵马。
才不这么容易放弃,上前一步再次与他争辩。不料他突然转过身,害得她又慌忙后退,差点和他撞上。
低头看着她,板着脸沉声道:“我似乎警告过你,最好安分一点。”
她哪里不安分,要他一再地警示自己。不过是想让东珠多休养两日,如果说从前是处处提防小心被算计、在后宫苦苦煎熬,那么现在就是寄人篱下、不得不顺从于他人。压制住心中积蓄着的怒气,憋闷不已。
“彭城并非盈国管辖之地,不想再出意外还是速速离开的好。如果你想让东珠好得快些,最好还是及早赶回都城。”显恪刚离开显恺就出现在她背后,安慰着,“三哥表面虽然冰冷淡漠了些,其实处处都想得周道。你别怪他。”
将信将疑地上了车。因为东珠有伤在身不再和她同乘,另外还派人照顾东珠。这使她宽慰不少。
他们一边小心谨慎再有刺客来袭,一边快马加鞭尽早赶回都城。五日后,抵达盈国都城建康。
走过由北向南的一段路程,透过蒙蒙纱窗看尽了江南秋色。南方的山水画意,从来只在诗词中想象不曾亲眼见过。这里的秋景不像北方的残败突兀徒惹心中阵阵悲凉。越向南走,黄绿相接饶有情趣,一时竟忘记了北方秋尽之寒冷。恍惚间,不知今夕何夕。
红日微露于天地的交界,建康城像渴睡的婴儿在摇篮里懒懒地睁开朦胧的眼睛,有些不舍得从梦中醒来,同时也怀着对新的一天的憧憬与好奇。
建康是都城,也是盈国最为繁华富足的地方。街道两旁的商铺相继卸下门板,开始一天的经营,渐渐地街道上的人随之多了起来。在熙攘的人群中建康城挣脱最后一丝困意,变得热闹起来。
高荀得到三公子今天抵达都城的消息,早早等在城门外。三公子不在盈国的半个月,都城里的一切动向都用密信传递。至于昨夜发生的事情还是亲自告诉他比较好,好让他进宫面见盈侯时有所准备。
显恪一队人马行至建康城下,只见高荀等在城门下,别说迎亲仪仗,就连迎接公子的仪仗都不见影子。心里莫约猜到些什么,翻身下了马。
高荀也快步迎了过来,微笑拱手道:“慎远此番不仅拉拢了唐国国君,还抱得美人归,可喜可贺。”
显恪皱眉不语,屏退左右才苦笑道:“若尘,你是有意挖苦认为我是贪图权利?还是同情我的遭遇以做宽慰?”
高荀的一袭青衫如旧,脸上的清逸神色还是如旧。
“都不是。世事瞬息万变,都不是你我所能左右的。既然不能左右,安心笑纳便是了。得与失间,福兮祸兮,难测。”
&bp;&bp;&bp;&bp;显恪挑了挑眉:“你在这里迎我,我便猜到长姐会唆使大哥在君父那参我一本,说我贪恋权贵霸占两国翁主。再加一条欺君的罪名——迎娶的不是唐国长翁主。”
“这个自然是免不了的,大不了顺他们的意愿让君上冷落你几日。”高荀沉吟着,“不过……如若极力反对你娶唐国翁主,你可曾想过如何应对?”
显恪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像是在酝酿着怒意,又像是在使自己平静下来。唐国翁主此时已经在盈国,如果不娶,不是摆明不把唐王放在眼里?出使唐国算是白费周折,唐国称霸中原,盈国应该做的是积攒国力、施行养民之策,来日与唐国并立。长姐一旦得逞盈国就失去时间,兴兵之期将至,望国也白白丢掉了。这么浅显的道理,君父不会不懂。
高荀看清他的疑虑:“长翁主不知从哪里得知顺安公主的不详之说,君上觉得唐王故意为之,不把我国放在眼里才大发雷霆。”
显恪瞳孔倏地一紧。长翁主,素来喜欢借着风吹草动到君父那里去煽风点火,恰到好处地利用君父易怒的弱点,行之有效且屡试不爽。
“我和显恺这就进宫面见君父,”又瞟了眼身后的马车,“你先带她回府,先将她安置在子衿园东北侧偏僻处。然后你在观山楼等我,我还有件要紧事与你说。”
高荀点头应下,显恪和显恺二人进了建康城回宫复命。
文絮正奇怪为什么车队久久停在城外不进去,却听车外有个男子声音温沉:“顺安公主,在下高荀是三公子府上门客。公子有要事面见君上,由在下带公主回府。”
轻撩纱窗见到一个身穿青色衣袍的男子站在车旁,回应道:“有劳先生了。”
车轮再次转动,穿过城门,叫卖声讨价声声声渐渐清晰起来。穿过一条条喧嚣的街道,来到安静的小巷,马车才停了下来。
“公主请下车。”车门应声打开。一名侍女想要搀扶文絮下车,反被她派去搀扶东珠下车,而后自己下了车。
一面低矮围墙,白墙灰脊,是江南特有的灵秀之气。只是,眼前的是院门而非府中正门。院门上浅色木质匾额,以墨绿书有“子衿园”三字。
文絮心中已经了然。
“公主与公子尚未正式完婚,还请公主委屈些时日。”那个温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侧头看去,那个自称高荀的人站在身旁。玉冠束发,简约青色长袍,上面没有任何滚边花纹,一味的青色干净。宽大袍袖乘风而起,宛若仙人。
心知是宽慰之辞反正也不在意这些,微笑着:“有劳高先生。”
“公主不必多礼,叫我若尘就好。”
以尘埃自比吗?在他身上哪里瞧出一点的凡尘之气?分明是出尘超伦。看着眼前恍若碧霄而落的仙人,清逸俊雅,清浅一笑。
进门处是一片竹林,竹根从墙垣间垂下,竹影沉浮下是一方低矮石基,上面还摆放着一局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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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进门处是一片竹林,竹根从墙垣间垂下,竹影沉浮下是一方低矮石基,上面还摆放着一局残棋。一条长而幽的林荫小径,偶闻青鸟啼鸣之声,延伸不知何处。
沿路而行,阳光射在一处高楼,楼分五层。青灰瓦片的合着金光几欲从飞阁翘角间流下。如浮云剪影一般,寂静肃穆。八角飞檐上各盘有一条黑色卧龙,虽有腾空欲起之势,但不仔细瞧几乎和青灰瓦片混为一体。此楼正是都城内罕见的一座高楼——忘仙楼。
再向东走,是一面缠花绕藤的青灰矮墙,与路过的几间屋舍相隔,如此围成了另一番天地。进入紫色藤花点缀的院门,来到矮墙之内,这是一座极为清静的园子,耳畔唯有水流之声,绕过游廊方见一方清池,尚余夏末开而才败的几朵睡莲,池水另一端有云台屋舍。题名曰:高格敦颐。
怜君自来高格,爱莲谁若敦颐。高格敦颐,想必出自于此。文絮心下想着,但见两个女子一个绿衣、一个白裳,踩着细碎的步子走到文絮跟前,二人一同朝文絮欠身施了礼。
“奴婢,伊莲拜见顺安公主。”
“奴婢,碧荷拜见顺安公主。”
二人被调教得颇有礼数,文絮点头微笑:“不必多礼。”
高荀安顿好一切离开后,伊莲、碧荷把文絮她们领进屋内。外室内陈设虽不奢华,却不失典雅。寝室内宽大的沉香彩漆木床,床边悬着浅粉色的罗帐,上面细细绣着海棠花样。若不是这绡帐,看不出这是女子的闺房。床头有长方木窗,窗子未关,放进屡屡清爽秋风,风起绡动,几近能闻到海棠花香。
不多时,果然有一个青年男子求见,说是高荀安排他来给东珠疗伤。碧荷带他进内室,朝文絮施礼道:“在下三公子门客,宫冶逾明,略懂些医理故而特来为东珠姑娘问诊。”
他年约二十七,身材高挑,皮肤白净,相貌俊朗,一双眼睛明亮清澈。一身灰白的袍子,规规整整一丝不苟地穿在身上。
“宫冶先生太过自傲了。”碧荷对宫冶打趣道。
文絮奇怪地看着碧荷,不明话中含义。
不给逾明反驳的机会,碧荷给她解释:“公主才到建康自然不知,整个盈国谁不知医圣逾明?医术可谓登峰造极,甚至可以生死人肉白骨。名声远扬却还要装作略懂,这非常不属实的谦虚,依我看就是自傲!”
逾明被碧荷这一通歪理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最后笑着说道:“碧荷姑娘伶牙俐齿,在下不是高若尘,委实说不过姑娘只有认下了。”
这一段调侃倒是令文絮放心不少,同时也深感子衿园是个卧虎藏龙的地方。
不过半炷香的时间,逾明回禀道:“禀公主,东珠姑娘自小习武身体强健,刀口并不算深。在下开了内服外用的药方,按时服用,多休养便可。”
文絮悬了一路的心,这才放了下来。碧荷把逾明送走以后躺在内室的东珠竟然从床上爬起来。
“不是才嘱咐你好好休养,你这是要做什么?”看东珠这么不听话忍不住地责备。
东珠反倒是一脸的轻松:“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小翁主不必担心的。”
“你拼死护我周全,我怎能不担心?”才舒缓开的眉毛又再次拧紧,“以后不准你为我伤了自己。”
东珠调皮地皱了皱鼻子:“可是我跟在翁主身边就是保护翁主的呀!”就是因为有东珠在长翁主才有所收敛,不会时刻惦记着怎么欺负她。
&bp;&bp;&bp;&bp;傍晚,高荀站在忘仙楼的顶端把建康城景尽收眼底。在这刚好可见城北以一湖相隔的层层远山,此处景色怡人、宁静。
从袖中摸出一只黑陶埙,倚着栏杆吹了起来。柔润埙声在塔顶悠悠而起,不知这埙声可以传多远……飘过一墙之隔的静雅屋舍,高格敦颐。子衿园以南的公子府,得到三公子回府的消息各处的下人在三公子夫人——姜成蝶的吩咐下忙碌着。府里的大门被敞开,迫切期盼着男主人的归来。
“久等了。”
埙声戛然而止,高荀为身后突然出现的人指了指公子府的一角,淡淡笑道:“久等的不是我是夫人。”
显恪的眼神扫过他指的地方,那是姜成蝶的“恋花阁”。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北面被余晖渲染的波光水色,低笑一声:“你是在提醒我早些回去?还是想问我如何取舍?”
高荀收回些视线俯视着近处的“高格敦颐”:“自然是后者了。君上虽然希望娶唐国翁主的是四公子,但在得知这位翁主的身世背景后或多或少就没有当初那般希望了。现如今你得两国翁主,表面上多一国支持日后择为储君。事实上……”
“事实上,如人饮水。”显恪接着道,“父君以为顺安不得唐王宠爱,也不足以牵制唐国。责问我为何当初不回绝了唐王,可是两国邦交因一个女子而改变岂非儿戏?现今唐国是中原霸主,我们不得不忍。”
“君上所想皆因长翁主和世子的误导所致,重要的是慎远你如何为之,君上如何决断?”
显恪沉吟片刻,别人的行为干预不过是外在因素,把握根源的还是自己。才道:“我将各国局势详尽分析给君父,他开始重新考量世子上表的公文,悬而未决。”明明是悬而未决,语气却是沉稳,一切未决之事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权衡之术,帝王心术。”高荀感慨着。
想起在彭城郊外遇刺一事,他转身问道:“回都城的途中突遇行刺,唯一活捉的一人还没审问就服毒自杀了,想必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你可知主谋是何人?”
“说来奇怪,那些人竟是唐国刘将军府上培养的一群死士。慎远此番可是和刘彧结了仇怨?”
“刘彧?他不应该这么不理智。”他皱了皱眉,低语:“除非他妄想把人抢回去。”
“抢?”高荀更是惊讶。“莫不是……”
显恪揉了揉眉心,如他所料,小翁主于他是祸不是福。抬起头对高荀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
高荀默然,实在没有料到深居宫中的小翁主竟然和前朝的刘将军……既然他们有这么一层关系,那么一切似乎也就通透了。脸色一沉,“不过,彭城郊外设有杀手埋伏,我一经察觉就向你发了密函,你居然没有收到?”
显恪眸光微变,紧跟着问道:“你可查清密函是从何处失踪?”
“正是无封国管辖的彭城。”
“难道……”茶色的瞳眸缓缓收缩,“难道是萧绎所为?”
高荀沉声道:“这也不无可能,我的第二道密函得以顺利到达,说明他刻意让你知道那时他身在彭城。卫公此人狡猾多谋不可小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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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飏说:男主对女主的过分行为是不是因为女主和刘彧有情呢?强调一点,男主身心干净得很,读到后面就造了。因为很多读者都有“洁癖”悠飏本人也是这样,所以跳粗来强调下,就酱!另外,假期愉快!
&bp;&bp;&bp;&bp;拇指指尖摩挲着掌心里的黑陶埙,上面没有任何花纹只有磨砂质感。话锋惚转,“顺安公主被安置在“高格敦颐”,夫人一向深居简出,所以尚不知晓。”
显恪的眼睛从高荀身上错开望了一眼恋花阁,眼色淡淡的:“她早晚都会知道,白国应该已经得到消息了。”
“白国或许会以此为借口,再挑起事端。”高荀提醒他。
早在白国宣侯在位时盈白两国关系吃紧,直到盈国现任君主,当初白国大公子姜长缨即位把妹妹许配给显恪,两国关系才有所缓和。显恪从来以自国利益为上,如果要娶一位夫人,在当时没有谁比白国的翁主姜成蝶更为合适的了。
显恪点头:“去年入冬,白国就不安分,苦思一个合理的理由滋扰盈国。如今我娶了唐国的翁主,对他们而言正是一个好机会。”
白国等待着时机而显恪同样也在等着这一天。这也是他阻止显恺攻打望国的原因,比起攻打望国开拓疆土,如何应对野心勃勃的白国才是当务之急。
高荀远眺而望,悠然道:“大其心,容天下之物;虚其心,爱天下之善;平其心,论天下之事;定其心,应天下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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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絮独坐园内的回廊之下,斜倚着栏杆,看着廊外的几朵睡莲在斜阳掩映下如团团火焰,静躺在池水之上。恬淡景色被她看在眼里也满是惆怅,鸟儿还巢之时也是引人想家之时。
想到家这个字,文絮自己惊了一下。母妃死后就再也没有家了,北方的那片故土究竟算作什么呢?没有牵挂的人,即使再思念又如何?
这时有埙声传入耳中,低沉中透着轻盈飘远。她只知此曲原是由琵琶才能演绎出其中的凄楚悲凉,却不想古朴的埙声平添了厚重的悲怆之感。她不自觉地走出回廊,随着埙声传来的方向寻了出去。
正要迈出院门,撞见由此经过的显恪。脚下的步子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整个人僵在原地,心底却是千万个不愿意看见他。显恪自然也瞧见了紫色藤花下的她。
显恪的目光迎上她,卸下华丽锦绣的她,及腰长发只以发带松松系着,半是松散地垂在身后。一身简单的玉涡色襦裙,就是她平日随意的妆扮,洗尽了不属于她的铅华与一路的风尘,或许这才是她的本来面目。不过二八年华,却隐约有着难明的愁思,千丝万缕汇集成妙笔轻点的朱砂挂在眼梢。
显恪的注视令她不由得警觉了起来。一路上的冷漠与警告她都没有忘记。这次他或许会告诫自己不要踏出园子,顺便再劝诫自己安分一点。
“此处可还住得习惯?”
文絮愣了愣,这是在寒暄吗?然后轻轻地点了下头。
“我特意指了伊莲和碧荷过来,她们行事妥帖还算机灵。还有,这是我府里的别院,没有其他事情最好不要乱走动。”
文絮微微牵动嘴角,“不要乱走动”这才是他应该说的。
“三公子如果没有其他吩咐,我先回房了。”转身退了回去。
“还有一事。”显恪叫住她,轻轻拂开垂下的花叶,穿过院门,“不知在彭城失散后,公主可遇到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
&bp;&bp;&bp;&bp;文絮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平白想起问这个,而且已经时隔多日。
“三公子不是也见到他了吗?为什么还要问?”
“除了他,没有其他?”显恪追问。
文絮眉如远山,微蹙。不想回忆惊魂的一刻,简简单单回答,语气中透着不耐:“遇上了一个想要杀我的人,险些命丧黄泉。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了。”
疑惑,在显恪心里油然而生。这些人是刘彧的死士,为什么会杀她,而不是把她带走?难道,她说谎?可是萧绎对他说的那番话,似乎也在暗示他什么。
“与你的婚事,已经在筹备了。我虽没以公主之礼将你接回来,但昏礼样样都少不得的。”
“三公子为什么要隐瞒实情呢?”
这回不似预料之中的竟是显恪,他没有回答,瞳眸里折出金色的水光,反问她:“你所指的‘实情’是什么?”
文絮的眼神从他身上滑下,转投至漂浮在池水上的几朵睡莲:“想必盈侯也听说了我不祥的传闻,生怕我为盈国带来祸乱。长姐嫁到这里才是盈侯所期望的,只可惜嫁到这里的是我……”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道,“因为是我所以才不被接受,不仅是因为我不祥的传闻。”
不由凝视她的背影,等待着由她自己说出至关重要的一点。
“更是因为,长姐有溺爱自己的母后,只有唐国至尊的翁主才足以牵制唐国最强的势力——邓氏!”
备受冷落的翁主能居然能洞悉到这些,让他不得不另眼相看。
浅浅的笑映在她的脸上,难言凄楚:“我说的是不是?”
她的悲剧在于身负仇恨,却替仇人的女儿远嫁至此。长姐得到心仪的人可得白首,而她,一年的等待却成了水月镜花!
不凄楚?
怎不凄楚!
“你只安心嫁过来便好,其余的,不是你该想的。”显恪眼帘微垂,不再看她,极为淡然地说出这一句,更加淡然地转身离开。
“不该发生的就不要勉强继续下去了。你想娶的不是我,我也不想嫁到盈国。”文絮突然开口,嗓音清澈透出秋水的冷意。
茶色的双眸阴沉了下来,咄咄逼人:“怎么?这么快就忘了你说你会老死盈国,难道你舍得看着你的子民受尽战乱之苦?”
她恨透了政治联姻,更恨君父的一道旨意给她戴上了一生不能卸下的枷锁。她的牺牲,唐国可知?天下可知?可是两国利益牵一发动全身,身为翁主,虽无翁主之实虽不受子民爱戴,却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唯一放不下的,是李家惨遭屠门的仇恨和剪兮的死因。“如果站在这里的不是我,这天下是战乱还是太平与我何干?”
显恪沉默半晌,方道:“如此……甚好。我也不会放你回去。”说到最后语气重了几分。
“用望国换来一个无足轻重的我,已然不如初愿,来到这就算是嫁了。只要不违逆君上,随你怎么安置我,我都没有怨言更不会挑起两国之争。”
&bp;&bp;&bp;&bp;和她相处至今从没听她说过这么多话,每一句话对自己的未来都是理智且残忍的。心底却不住地惋惜,她对唐国一味的忍让承担,又能换回什么呢?他淡淡一笑:“原来,在你眼里我与小人无异。”
她从没考量过他是个怎样的人。只听说他才貌双全身份高贵,精通音律天下闻名,有万千待字闺中的少女都想成为他的妻子。当然,她是个例外!
说出如此高风亮节的话,不过是想守住自己的尊严,这天下都抛弃她,她也无怨,但是唯一不能容忍的是——怜悯和……利用。
两人在夕阳下池塘边远远地相对而立,埙声悠悠入耳,哀婉忧伤,一曲以埙吹奏的《妆台秋思》,转述的正是西汉时昭君出塞的故事。文絮不禁想到,自古以来远嫁他乡注定是悲剧的开始,而这段故事是否注定以悲剧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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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显恺站在一座豪华府邸前,不知是该进还是该退。年满二十的他,恰逢盈侯为他指婚,按祖制应搬出宫自建府邸。可如今娶亲未果,却还是要搬出宫。这里并不比宫中差多少,显恺吐出一口气,走了进去。
前院恭候显恺多时的奴仆们恭谨站成左右两排,其中一个站在最前面大约四五十岁的奴仆见他连忙迎了上去,边拜边道:“老奴恭候公子多时了。”随后是一阵衣服磨搓的窸窣声。
眼前的几十个下人跪了一地,他不大情愿地随口道:“你们都各忙各的去吧。”指了指距离他最近的老奴,道,“你领我到处转转。”
老奴恭谨地应下,并介绍自己说是这府上的管事,姓李。并带着他在府上转了转。
府内,除了一贯规格的前后两正殿以外,布局都还算随意不乏情致。西侧是繁花庭院,因是深秋时节并不见繁花,唯有点点秋末残花点点。假山流水、亭台游廊,步步皆景。穿过花园东侧的石门,夹道两侧有玲珑怪石和一排翠色新竹,不知不觉已然行至内院。
内院有客房屋舍数间,松散排列却不失整齐。在经过一扇房门时,李管事停下来,与他道:“这里就是公子的卧房了。”
显恺默默推开门,朝里望去。这里的装潢较其他房间更为奢华一些,走进去,一座梳妆台闯入他的视线。闯入了,视线索性停留下来,凝眉而望,如同那里果真坐着一个正在梳妆的美人,不过他的脸色并不见得怎么欢喜。
李管事察言观色,思忖着府邸本该有个女主人的,这梳妆台就是为她准备的。又听说那个女子被送到了三公子的府上。心下想到这东西定是触到了四公子的伤心事。自以为疏忽,赔着笑:“老奴这就着人把这碍事的东西搬出去。”说着就要出去招呼几个下人过来。
显恺才回过神来,摆了摆手:“不必了,既然搬进来,就摆着吧!”随后向里踱了几步,看了看其他的摆设,古瓶里的插花娇好、圆月照山水的屏风……
他此时才知为什么自己站在府门前迟迟不肯进来,原来这偌大的府邸,一人居住竟是这样的孤独、寂寞。
他难得会感觉到“失落”的存在,自嘲一笑。朝李管事吩咐道:“你下去吧!”
直到李管事退了出去,随手带上了门,他才走近那梳妆台。
伸手打开上面的一方妆奁,露出一面铜镜,照出自己的舒眉朗目。一只手探进衣襟,摸出一只玉筓,好好地将它放到里面,才又重新盖好。
&bp;&bp;&bp;&bp;文絮入住高格敦颐已有数日,自那天傍晚后,显恪再没有出现过。
清晨,碧荷正在为她梳发挽髻,手法娴熟不消片刻梳好一个堕马髻,将余下的长发散至一侧,这样的她平添几分可人之感。从前在唐宫时,她从来都不会让剪兮为她梳各式的发髻,因为不得君父和王后宠爱,行事着装必然要极力收敛,也只有这样才不会惹人厌烦。所以她常用一条发带松松挽住长发。
碧荷还要为她插上几枚浅色簪花,却被她制止:“不用了,就这样吧。”
她不知是习惯了简单素雅,还是真的不喜欢繁杂艳丽。她甚至都不习惯端详妆后的自己,转过头正瞥见东珠同伊莲一道布置早膳和碗筷。
她忍不住又要去责备:“东珠,你伤势未愈,不卧床修养,还做这些。”
东珠反倒是颇有理由地吵嚷着:“逾明神医的医术果然高明,奴婢的伤口早就不疼了,不过是打打下手,这些小事不在话下。日日要我修养,闷都闷死了。”她的眼睛转了转,立刻收起了方才的愁容,“小翁主,不如早膳后到外面的园子里转转吧。”
文絮没有忘记显恪的叮嘱,和东珠解释,又碍于伊莲和碧荷在。只道:“你哪都不许去,一心养伤才是要紧。”
伊莲闻言,笑着劝道:“公主说得极是,东珠姑娘应该听从的,这些有我和碧荷做足以。要是公主和东珠姑娘想在园子里转转,伊莲乐于为公主引路。”
东珠一听,立刻再凑近几分,爽快回应:“如此便更好了!什么姑娘不姑娘的,你叫我东珠就好了。”
文絮无奈地望了东珠一眼,刚坐下来,还未开始用膳。就听房外有细碎脚步声传来。
“这里可是顺安公主的住处?”
文絮闻声抬头,见一年约三十,高瘦的女子不经允许擅自走了进来。眼光毫无避讳地在屋内环视一周,甚至连里间的卧房都没有放过。东珠率先迎了出去,挡在她身前,也挡住了她肆无忌惮的窥视:“你是谁?”
女子的视线扫过东珠,掠过东珠身后的伊莲、碧荷……最终看见了文絮,才收回视线看着东珠,了然一笑:“这位想必就是顺安公主的陪嫁侍女吧?”
东珠自觉来者不善,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却被碧荷拦下。
“碧荷见过霞草姐姐,不知姐姐前来可是奉长翁主之命?”
唤作霞草的女子牵了牵嘴角,勉强算作是在笑:“碧荷姑娘真是聪慧呢!若非长翁主之命,三公子的‘子衿园’我这个做奴婢可进不来。”脸上笑容依旧,眼里带着似有似无的冷意,忽隐忽现的不屑。
文絮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霞草,这个婢女在公子府内如此招摇,定是因为她的主人长翁主的缘故。虽未亲眼得见长翁主本人,从侍女的言行举止中便知她与文琬有之过而无不及。文絮想到此,哑然失笑,为何一国之长女皆是如此品性呢?
&bp;&bp;&bp;&bp;抬眼间,霞草行至她身前,倒是颇受规矩地低下头行了礼:“奴婢奉长翁主之命,请顺安公主过府一叙。”
文絮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站在身侧的伊莲忽然握住她放在桌子上的手,冲她悄悄地摇了摇头。
东珠将伊莲的举动看在眼里,警觉地朝文絮这边挪了挪步子。
文絮心中已有打算,既然三公子的别院她可以利用长翁主之名随意出入,可见长翁主此人得罪不得。而且她初到盈国,也不会对她怎样。她用眼神示意东珠不要轻举妄动。然后对霞草说道:“既是长翁主赏光,怎好推辞?伊莲,你陪我去吧。”
伊莲点头称是,跟在文絮身后出了高格敦颐。
长翁主府上的马车就停在子衿园外,方形车舆,四面施以帷幔,帷幔之上的金丝勾勒的大朵黑色牡丹,盛开饱满是招蜂引蝶的形态。车盖硕大,边缘稍翘,四角各镶璎珞宝珠。“张扬奢华”四字印在了文絮的脑海,挥之不去。
霞草以为文絮未见过华丽銮驾,一闪而过的轻蔑,立刻催促道:“顺安公主,请。”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文絮到了长翁主府门前。大门设于小巷最深处并不起眼,门前寂静也不见行人经过。
没想到长翁主府好生荒凉,门可罗雀。可是当文絮踏入府中时,大为颠覆此前的想法,眼前建筑多高大奢靡,均已楠木为柱,沉香作栋,窗棂都用了琉璃镶嵌。
不像子衿园的水乡古朴,反而像咸阳宫殿的帝王风范也不过如此。
让她为之奇的却是自进门处就有一条用黑玉地砖铺成的一条小路,好像一条笔直的中轴线,只可惜她没有机会探究这条墨玉铺成的小路是否贯穿整个翁主府。自古有刻莲花于地砖上有步步生莲的典故,有谁见过墨黑的玉砖上盛开着朵朵牡丹,和马车帷幔上绣得黑牡丹一样,栩栩如生体态丰腴。
从前院到后庭,见到的佳花名木不胜枚举。有回溪水流从山石脚下蜿蜒而过,山石之上有扇形亭台,名如其形,曰:扇亭。
霞草就是把文絮和伊莲带至此处,又为文絮奉了茶水:“长翁主有要事缠身,劳烦公主稍等片刻。”
文絮点头目送她离开,扇亭周围只留下文絮与伊莲二人。水声轻细潺潺,没有片刻,就听到其中夹杂着微小的哀嚎声,忽隐忽现。
“你可听到了?”文絮不确定,问了问伊莲。
伊莲无声地点点头,又马上摇了摇头。
文絮望着伊莲不明的举动,耳朵更加专注于隐约的哀叫声。她慢慢起身,寻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迈出几步。
伊莲低声惊呼:“公主别去!”
或许是好奇心的促使下,文絮不甚在意伊莲惊恐的神色。伊莲见拦她不住,刚迈步跟上去时,被她摆手止住。
文絮一人出了扇亭,站在回溪旁惨叫声清晰了些。回溪绕过山石前方,那么后侧……果然山石后侧有狭窄石阶垂延至地下,看似幽深的入口处有水晶帘幕,盈盈折光浮动。
&bp;&bp;&bp;&bp;凄惨叫声再次窜了出来,她毫不犹豫地揭开帘幕,踏下石阶。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站定,侧身向内望去。
石室之内,灯火森森幽暗,好一会才适应了内外强烈的光线反差。虽不能看清室内每一角落,却分明看清了室内正中的一张矮榻上,交叠缠绕着的两具身体。男子容貌艳丽,身着紫衫,美若妇人。薄纱一般的丝质里衣透出纤妍洁白的肌肤,衣襟无意敞开,腰带亦是松松跨在腰间,形同虚设。
文絮遥遥记得一个叫萧绎的人,也是穿着紫色衣服,他的长相好看,虽妖魅了些却也不是这般形状。
又见一女子仰面平躺男子身下,云鬓只用一支簪花松松挽起,这支簪花恰好也是含露绽开的黑色牡丹。有丝丝缕缕的长发没能被簪花挽住,静落在肩头,白如雪黑如墨。身上只着裸肩长裙,酥、胸半遮半掩春光流泻。宽大裙摆似凤尾懒散垂于宽大椅踏之上,露出修长的双腿和一双玉足,不时缠绕在紫衣男子的腰间。妖韵姿态,媚惑风流,大有挑逗之意。
男子垂头执笔,在她突显的锁骨处绘制一朵饱满盛开的墨色牡丹,香艳异常。他熟稔的笔法带着缠绵,流盼的眉眼饱含诱惑。
“臣又赌赢一次,这次翁主准备了什么赏赐?”
闻言,女子那撩人心怀的眼神,在落到一丈开外的侍女屏风。一瞬间,竟能收起满眼的迤逦,紧紧盯着屏风,像是要将它看穿看透一般。
“你想要什么赏赐,还是去向程大人要吧。他巧舌如簧,只要在君上面前说上几句,半个盈国赏给你也说不定!”女子的声音既冰冷又狠厉。
因文絮藏于她身侧,没能看到屏风之后的光景,只听到沉重的呼吸声,一呼一吸间极其痛苦与艰难。室内不知从何而来的暗风流动,烛火闪烁,闻到腥甜血气。
“怎么?程大人吃了这么多苦头,还是不肯与翁主说实话吗?”男子的声音拖沓,有些心不在焉。
难道被紫衫男子压在身下的就是盈国的长翁主——苏仙音!文絮暗叹。
“臣”屏风后沙哑的声音响起,这一字之后安静了很久。
那哀嚎之声由他发出无疑,只是他是如何得罪了长翁主,要长翁主将他带到此地遭受严刑拷打。文絮以为他受不住昏了过去,此时屏风后的声音再次响起。
“臣,臣从未……从未与三公子谋害,长翁主与世子。”那人长呼一口气,只道。“求长翁主……长翁主明察……”
“呵!”男子专心描画,目不转睛,突然发出的一声冷笑让人不寒而栗,“那你告诉我,是谁一再表示公子恒无为,不宜坐世子之位?是谁向君父提出易储之事?那日散朝之时你又和他在余晖门和了什么?而今日君父在朝堂之上责骂世子,又将世子禁足,你说这是为何?”
“三公子与臣所言,所言并不涉及朝中之事。至于世子,世子大兴土木以君上名义修建行宫,难免惹得君上怒斥几句。所谓禁足不过是要世子收收心思,在政事上罢了。”屏风后的声音微弱,一阵急促的喘息过后,“长翁主出身尊贵,终为女子,朝堂之事还是回避为好。”
&bp;&bp;&bp;&bp;闻言,苏仙音推开伏在她身上执笔描红的男子,猛然起身。男子顺势而起,却不急于下榻眉眼含笑等待着他意料中的事情发生。
“你当真我不知道?你向君上告发是我撺掇世子修建行宫,趁机贪赃受贿!”
苏仙音怒极,不顾脚下石板的冰冷,赤着双足大步走到屏风前,大有将屏风推翻之意。
屏风后的声音再次响起:“如果长翁主不曾做这些,又怎会担心被人揭发?”
以文絮的角度只能看到她停滞半空的手缓缓收回,肩头起伏着,也许是在平复自己愤怒的情绪,冰冷道:“好你个程融,到了这步田地你还嘴硬。本翁主倒要看看,你能伶牙俐齿到什么时候!”
文絮倒吸一口凉气,苏仙音心肠竟如蛇蝎一般。她不知道苏仙音和程融之间有什么间隙,想着自己终究不应出现在此处,在程融被残忍地割下舌头之前急忙地想要离开。
“顺安公主,热闹还未看完,这么急于离开?”文絮本想速速离开,却被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挡住去路。
文絮正不知如何应对突然出现在身后的男子,就被极为凄厉的哭嚎声吓得重重一抖,那样的声音,她从未听过,一阵发指悚然过后是扑鼻而来的血腥味。只一声过后,室内寂静下来。
“谁在外面!”苏仙音在内室高声喊道。
“是我,长翁主今日请来的客人。”文絮被发现不再躲藏,沉稳冷静地现于苏仙音和妖娆男子眼前。
苏仙音似乎并不惊奇她会出现在这里,更不觉得被她撞见这阴狠的一幕有什么不妥,甚至是她的……闺房之乐。
苏仙音淡淡扫过站在文絮身后的男子,不疾不徐道:“顺安公主定是在此处久候了,来了知会一声,饶是我再忙也不敢怠慢了不是?”
文絮逼迫自己忘记刚才听到的声音,不去在意室内溢满的血腥,挤出个笑,不自然却也好看:“长翁主客气了,长翁主有意带文絮到这里,文絮无意扰了长翁主雅兴。”
苏仙音故意让程融发出阵阵叫喊,不就是为了让她到这里来么?
说话时,室内焚起香薰,遮盖了难闻的气味。或许屏风后的人此时已被脱了下去。苏仙音像是无意瞥了眼焚香的紫衣男子,柔软一笑,倘若文絮是男子,定会觉得全身酥麻。只是她不知她身后的男子见了这样妖韵十足的笑是不是想的。
“我一个劳苦命的翁主何来的雅兴呢?不过是处置一个对国不忠的奴才。”
“长翁主雷厉风行,果断从容,文絮佩服。”文絮这不实的恭维就是讽刺,此刻室内奇香弥漫,微蹙了眉扫了一眼烟气徐徐的香炉。
“哼哼。”默默燃香的男子误以为文絮是在看他,突然张嘴说道,“顺安公主是聪明人,当然知道插手闲事的风险,更知道史上的永泰公主是因何而死吧?”
永泰公主,她死于亲生母后武氏之手。一日,永泰公主撞见武氏与面首做得苟且之事,后来将此事告知自己的丈夫,言语难免有怨怼。后来传入武氏耳中,二人皆受到武氏制裁,含冤而死。
&bp;&bp;&bp;&bp;文絮惊叹,男子用永泰公主的死为警戒,就是承认他是长翁主的男宠,面上依然平静如湖水:“如此说,是文絮不好,唐突出现在这里。”
“既来之则安之不正是公主的性子吗?何来唐突之说呢?”苏仙音转身,只留个背影,后面说出的话却是对文絮身后的男子说的,“周子歆,既然顺安公主来了,你好生将谏大夫楚仪送回府吧。”
原来长翁主的男宠是竟是当朝执掌谏议的议郎,难怪他这么清楚程融的言行。可是这周子歆能出现在这里,又是谁呢?难道他也是长翁主的男宠?看起来似乎不是。之所以说他不是,是因为他浓黑的眉毛之下,是一双幽深灰暗的眼,瞳仁无光如死水,丝毫没有紫衣男子的妖媚眸色。
被称为周子歆的男子经过屏风时,又道:“仙音,对程融的惩罚未免大了些。他身为朝中官员出了意外,唯恐君上追究。”
“所以我才割了他的舌头,看他还敢胡言乱语。我要让他们都给我记住,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道理。”
“朝中归顺你的朝臣越来越多,究竟怎样的权力才能满足你?”周子歆的声音很轻,不像是劝阻她对权力的追求,也不像是指责她对权力的**。
“今日你格外话多。”回应周子歆的是冷淡和责难,同时也有意忽视了什么,不想和他多说一句。
穿戴整齐的楚仪把一方丝帕叠置整齐,一朵墨色的牡丹裸露在外,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这方手帕让文絮忍不住联想:长翁主这么喜欢黑牡丹,不论府内布置还是发钗首饰都以它为样。那么,这条帕子一定是长翁主的贴身之物。
此时,楚仪伸手,朝着周子歆做了个请的姿势,把他带了出去。
苏仙音坐回原来的椅踏上,文絮也挑了旁边一侧的圆凳上坐下。
“公主难道就不想听听为何我断定你是这样的性子?”苏仙音坐回椅踏,接着方才的话题。
文絮也挑了旁侧的一雕花方凳坐下:“愿闻其详。”
苏仙音笑了,看不出喜色:“顺安公主进盈国境内本应有盈国迎亲仪仗相迎,没有迎亲仪仗也就罢了,听说还在彭城遇刺。该以嫁娶之礼进公子府,三弟却将你安置在子衿园。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苏仙音并不打算听文絮回答知道或者不知道,继续陈述着,“那是三弟养门客的地方,堂堂的一国公主居然和一堆门客住在一起,传出去难免笑话。这些,难道顺安公主就没有丝毫的怨怼吗?”
苏仙音的眼神钻进文絮的眼睛、脑袋直至心底,透着极致的引诱,似乎想要勾起谁的满腹怨气。
文絮眨了眨眼睛,不紧不慢道:“嫁乞随乞,嫁叟随叟。民间这句俗话,想必长翁主也是知道的。文絮理应听从夫君安排。”
“顺安公主果真是好品性,他一定以未完婚做借口让你暂且安置下来吧?”苏仙音讥诮着,“我想你是注定老死在这里出不去了。三弟他怎会自断前程违逆君父的意愿而娶你呢!”
&bp;&bp;&bp;&bp;“顺安公主果真是好品性,他一定以未完婚做借口让你暂且安置下来吧?”苏仙音讥诮着,“我想你是注定老死在这里出不去了。三弟他怎会自断前程违逆君父的意愿而娶你呢!”
她瞳仁里的文絮宛如冰封湖面,朔风再凛冽也吹不得微微涟漪,言语又重了几分。“你或许不相信盈国会出尔反尔,但谁让公主你没有长翁主文琬有价值呢!你和前程,两者权衡相较,他会选择哪个,不言而喻。”
他将自己安置在别院或许是真的不愿娶吧。她不过是听命而来,嫁或不嫁、娶与不娶,好似是在谈论他人的事情。
“刚刚你都听到了,三弟朝臣密谋来陷害我和世子,他从小心狠手辣,为夺取世子之位不择手段。对我这个姐姐都尚且如此,更何况……”苏仙音故意没有说下去,歪着身子去拨弄着身旁的一盆兰草。
“更何况是我一个外人,只怕不知何时断了性命。”文絮不为所动,说出性命堪忧的词句也不关痛痒,接着苏仙音的话继续说道,“今日长翁主好意提醒,文絮欣然领受。文絮顺应君父之意嫁到盈国,他顺应盈侯的意愿又有什么错呢?”
抚弄着一叶兰草的葱郁手指,忽然顿住,寸长的指甲稍一用力,这一叶兰草拦腰而断。“我听着顺安公主大有偏袒之意呢!”随后掩面而笑,掩不住眼底的好奇,“莫非,顺安公主是钟情于我那个冷血的弟弟了?”
文絮莞尔:“不是偏袒,更不是钟情。人各有命罢了。”
“人各有命?”苏仙音正过身子,看向她,不容置疑地,“为何要认命?据我所知,你在唐国孤苦无依,如今初到盈国更是无所依靠,难道你真的甘心孤苦终老吗?”
苏仙音如此露骨地威胁,无疑是想要拉拢她,作为扳倒显恪的筹码。
“文絮此前是个幽居深宫的一介女流,不像长翁主可谋国之大计。道不同,长翁主错爱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吗?说不定,我们二人还有共同点呢!”苏仙音眼中射出凌厉的光,一眨眼又隐没了。
“文絮惶恐,怎敢和长翁主相提并论。”
“这么急于拒绝,还说不是动情于他?不论顺安公主怎样答复,我都奉劝一句,不要爱上他,他,很危险。”
爱?听到这个字,文絮只觉好笑。她与显恪南北而居,山水相隔,如果不是政治联姻,如果不是代替而嫁,她此生都不会认识一个叫显恪的人。
她深觉荒谬:“或许拒绝长翁主美意才是最危险的,怎知下一个被割了舌头的人不会是我呢?”露出谦逊的笑,“但还是要谢过长翁主提点。”
苏仙音转着手腕处的金镯:“公主说笑了,提点倒也算不上。”
这时,霞草步入内室,在苏仙音耳边低语几句,而后示意她退下,又道“今日请顺安公主过府一叙,其实是想引见个人。”
文絮不知苏仙音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峨眉稍挑,表现出自己的疑问和好奇。
“此人日后与公主密不可分,你二人相见定然欢喜。”她边说边将文絮引出石室。
&bp;&bp;&bp;&bp;文絮由苏仙音带出石室,抬眼就瞧见伊莲守在洞口。伊莲见她二人出来向后退了退。苏仙音看都未看她一眼,直接去了扇亭。伊莲低下头,默默跟在文絮身后。
扇亭之内,一秀美女子长发绾至头顶,斜插一支碧玉凤钗,藕荷色宽袖紧身长裙拽地,上面绣有精致的木槿花样,颇显雍容富贵。
苏仙音边细细观察着文絮的脸色,边凑在她耳边小声道:“她就是显恪的妻子,白国翁主——姜成蝶。”
原来,他已经娶妻!而且也是一国翁主!
文絮轻轻一瞥,却换来了姜成蝶的一番认真审视。精致天成的五官,清丽非凡,她不过二八年华,却隐约有着难明的愁思,千丝万缕汇集成妙笔轻点红色泪痣。青丝云鬓绾成堕马髻,却不着任何发饰,一身玉涡色襦裙,这分明是极为简单随意的装扮,却几近绝世。任哪个女子看了都说不出的嫉妒。
苏仙音当然能读懂姜成蝶的心思,满意地笑了:“大家站着做什么,还不快坐下叙话。”
说文絮不惊讶是假,她匆忙嫁给显恪着实不知道他是已有妻室之人。思及此,文絮浅淡一笑,或许这才是长翁主真正的意图呢!
三人入座后,伊莲默默站在文絮身后。苏仙音先开口:“看弟妹的表情就知道是被顺安公主的绝色之貌给迷住了,刚才我一见也是看痴了呢!”忽然停顿一下,想了想话语有些犹豫,眼梢斜觑着文絮,“诶?看这情形弟妹像是第一次见顺安公主呢!该不会是三弟金屋藏娇给藏起来了吧?”
文絮的确绝色,只是她自出生起就被不祥的传言所困,即使有再多的优点也会被它遮掩。
“是啊,百闻不如一见,难得慎远他不顾君上反对也要……”姜成蝶自觉这样说有些不妥,勉强挤出个笑,“顺安公主确有倾国之貌。”
昨晚,显恪和她提起了住在子衿园里的唐国翁主。因为子衿园是门客的居所,她不方便过去,所以才按捺下来。长翁主和显恪不睦她当然是知道的,但一听说顺安公主在长翁主府上做客,她才忍不住想一探究竟。究竟她是个怎样的女子,让显恪不顾与白国的邦交,不顾民间的非议说他抢了弟弟的妻子,更不顾君上的愤怒与反对也要执意娶她!她还要看看这个倾国以聘的女子是否真的足以倾城国。
不如不见,见了越发失落。她自知显恪的一世温存,不再属于她一人。百感之下,不知该说些什么。
“苏夫人谬赞,文絮愧不敢当。”文絮多言不宜,静静地坐着,略感尴尬地承受姜成蝶对她流露出的幽怨眼神。
姜成蝶自觉一味盯着文絮看过于失态,缓和道:“顺安公主初到公子府,若是缺什么,添什么只管差了下人知会一声便是了。”
“苏夫人有心了。”
“噗嗤”苏仙音忽然冒出一阵笑声,“听你二人讲话真真好笑,明明共侍一夫,却硬要以夫人公主相称,今后都是一家人了,何必见外。”
姜成蝶闻言,脸色愈加难看。还是硬撑着道:“是啊,长翁主所言极是,日后我们就以姐妹相称。”
&bp;&bp;&bp;&bp;文絮微微颔首,却未叫她一声“姐姐”。这倒不是文絮不愿与她称为姐妹,一是她不愿以此来刺伤姜成蝶,提醒她,她们共侍一夫的事实。二是,扪心而言,换做是她,和一个陌生的女人分享自己的爱人是很不情愿的,甚至是非常不能忍受的。她不喜欢“共侍一夫”,诚然,她不喜欢显恪。
“像今天这样,咱们姐妹三人聚在一起说说笑笑,到像是寻常人家一般。二位弟妹要常来坐,免得我日后寂寞。”苏仙音看了看不自在的姜成蝶,又看了看寡语少言的文絮。瞧着自己的“杰作”,不由得无声而笑。
“无论是在前朝还是后宫,长姐可谓是日理万机,还会有时间寂寞?”三人闻声,齐齐望了出去。显恪款款迈入扇亭,眼睛不含喜怒地扫过姜成蝶和文絮,与其说不含喜怒,不如说是他茶色的眸子特意掩盖了什么,“只怕她们不会说话,反而给长姐平添烦扰。”
苏仙音缓缓起身。自然明白显恪的来意,他们之前很少走动,没想到他会亲自到这里来要人,看着他一脸的纯真与无辜。重重叹息一声:“三弟说笑了,我一个被深锁庭院的翁主有什么好日理万机的?三弟难得登门,快坐下说话。”又吩咐着,“霞草,快将君父赏赐的君山银针拿出来给三弟尝尝。”
文絮不忍侧目,她对显恪似乎不应是这样的态度。
“长姐不必客气。”显恪唇角噙笑,眼神却是漠然至极,“她们叨扰长姐这么久,我这就带她们回去。告辞。”说完就走到文絮身边,一把拉起她的手,把她带离了座位,领着她头也不回地走出扇亭。伊莲连忙朝苏仙音欠身告退。
却留姜成蝶追也不是,留更不是。两难之际,苏仙音走近她,声音冰凉语气讽刺地提醒她:“你都看见了,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她现在还没正式嫁进来就已经是这样,再加上你和她都是异国翁主,你是妻,她的地位又怎好在你之下?”
姜成蝶闻言,不禁打了个寒颤。显恪带着文絮离开后,扇亭略显得宽阔。这里像是有什么诡异的东西,渐渐地逼近她,爬上她的身体,侵蚀她的思想。她不敢再想下去,更不敢多留片刻,逃似的疾步离开。
“你放手!”文絮的手腕被显恪勒得生疼,很想甩开他,奈何他的力气太大,终于她抱怨出声。
显恪把文絮拉到马车前,问她:“怎么?知道疼了?顺安公主果真了得,到建康的第二天就成了长翁主府上的座上宾客。”
文絮终于挣开他束缚:“三公子好不讲道理,你的子衿园守卫不严,随意放了个婢女进来,扰我清闲。我还没说三公子的半句不是,竟先来责问我!再者她贵为长翁主,我又有什么资格回绝她的邀请!”
“我不责问你,会有人代你受罚。还有,你要的地位我自然会给你,不用你去向她讨。”显恪面上淡淡地,眼睛里却透着危险。再次朝她伸出手,要送她上车。
&bp;&bp;&bp;&bp;文絮赤-裸地拒绝了长翁主的示好,根本就不把什么身份地位放在眼里。无视他警告的眼神,侧身一躲,让显恪的手抓了个空:“不劳三公子大驾,顺便奉劝三公子一句,为自己谋利时不要伤及无辜。伊莲,我们走。”
显恪不明所以,看着文絮的背影远去没有阻拦,有伊莲跟着也就放心地随着她去了。转而朝刚刚走出长翁主府的姜成蝶,平静无波的一双眼在她身上停留半刻,淡淡道:“成蝶,我们回府吧。”
姜成蝶迟疑片刻,还是这样的他,不露喜怒,对什么都是淡淡的甚至有些冷漠。他还和从前一样,几乎没有改变。可是为什么刚才他表现得有些烦躁不安呢?她低头走了过去,他却只留给她背影,终于忍受不了两人之间无形的距离。终于伸出手抱住他,脸颊紧贴着他的背,纠缠着相思地喊他:“慎远,对不起,我不该来的。是我不对,我太想知道,太想知道……”
显恪愣了愣,转过身安抚似的轻拍她的肩,轻笑一声:“你不必道歉,我知道,我都知道。回去吧!”
姜成蝶咽下一肚子的委屈与内疚,矛盾中顺从地跟着显恪回府。
一想起显恪莫名其妙的举动,文絮就觉得心口涨得满满的,呼吸都有些困难。一味埋头向前走着,寂静的小巷,让起伏的心情稍作平静。
伊莲忽然开口:“公子他方才的举动,实属无心,公主切莫生气。”
文絮纵然心情郁闷,还是牵了牵唇角:“怎么会……”
“三公子果然没有选错人,原本还奇怪,究竟是什么样的翁主能得公子垂青。今日才知得顺安公主是公子的福气呢!”
对唐盈两国的联姻,在不同人的眼里有不同的理解,进而也就演变成各种不同的版本。当日的情景如何恐怕她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但结局都是一样的。文絮难免怅然,她之所以会在这里是因为刘彧选择了文琬。
刘彧——
一个念起来,让心成灰的名字。
不是早就该忘记的吗?文絮闷闷道:“我与你家公子虽无夫妻之情,也不至于背后与他人谋害他。”
说到此处,伊莲急忙道:“奴婢虽不知长翁主与公主说得是什么,但公主万不可轻信。长翁主扰乱朝纲,扶植碌碌无为的世子即位,实则是想让他做傀儡,自己做女诸侯。此等尊卑不分之事,不论三公子还是四公子都是不允许发生的。”
文絮并不关心他们之间的争斗,只为图个自身清静。看着长巷尽头,通向喧嚣街市。宁愿像他们一般做个平民百姓也好,可偏偏乱世之下,谁人不是朝不保夕呢?
眼底掠过一丝落寞,声音也变得低沉起来:“你说的这些我不懂,我只安安分分地呆在高格敦颐了此残生便好。”
伊莲以为显恪迟迟不娶文絮,害她等得有些着急,不免劝慰一番:“公子他是不会让公主一辈子都呆在高格敦颐的。公子再娶,君上不允,不过是碍于盈白两国关系,长翁主又趁机挑唆。所以,公子他分身乏术。”
聪敏如她,这些她怎会不知,她是看着王室之间的斗争长大的。不忍看伊莲忧心,反而劝她一句:“你放心,我没有怪他的意思。”
“三公子虽已有白国翁主,但她的性子过于柔弱了些。”伊莲面色有些惋惜,很快又接着说道,“能有公主聪慧的女子在身边,三公子他……”
文絮不想再听下去,冷冷打断她:“不要说了,我只想安安稳稳地了此残生,其他的与我无关。”
话音刚落,文絮只觉得颈项挨着一片寒冰,紧接着一阵战栗。伊莲失声惊叫:“公主!”
&bp;&bp;&bp;&bp;文絮不想再听下去,冷冷打断她:“不要说了,我只想安安稳稳地了此残生,其他的与我无关。”
话音刚落,文絮只觉得颈项挨着一片寒冰,紧接着一阵战栗。伊莲失声惊叫:“公主!”
“闭嘴,否则我现在就杀了她!”一个男子的声音在文絮头顶上响起。
男子确定伊莲没有轻举妄动,但手里的剑也没有就此放下,“你们是长翁主府上的人,就一定知道此时程大人被关在何处。”生怕文絮她们推说不知,接着道,“我看到你们从长翁主府里出来,别想骗我。”
长剑架于颈项和在子拂岭上的惊险一幕相比算不得什么,那人不过想从她们嘴里探出什么,威逼罢了。所以,文絮并不慌张。伊莲在一旁却紧张得攥紧了衣袖,不知如何是好。
文絮看着距自己不过毫厘之差的剑刃,平静如常:“我当然知道程大人被关在哪里,不过……”
“你的命都在我手上,还想与我讲条件?”他的语气中露出隐隐杀气。架在文絮颈项上的剑又逼迫她几分,使她不得不扬起头,躲过锋利的剑锋。
“条件当然要讲,不过不是和你。”不容他做出反应,紧接到,“我将这个消息传到程大人府上一定有重金做筹,告诉你却是一无所获。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至此,我也不必瞒你,程融程大人正是家父。”他回答得直截了当,好不遮掩自己的身份,“程融之子,程辉。”
伊莲惊住,文絮也是一怔。她看到了那人手中的剑身处刻着篆书的程字,猜他应该是程府里的人,却没想到会是程融的儿子。
“既然是程大人的儿子,更不应该做出挟持弱女子这等不齿之事。”说完,文絮感觉背后人身体一僵,又向伊莲问道,“伊莲,你出门是否带了什么信物?”
文絮问得有些突兀,伊莲却很快理解,从袖中掏出高荀交给她的令牌。
几日前,高荀交给她时,还特意嘱咐一番:“这个你就好时刻带在身上,如果公主出子衿园,遇到什么意外,就把它拿出来。除了长翁主府上暗影,其他的定不敢相犯。当然长翁主是不会轻易让暗影行动的。”
伊莲默默地递了过去,那人却迟迟未接。
“能救出令尊的人,只有他。”文絮提醒他。
他瞧见铜牌上展翅欲飞的朱雀,很快领悟:“你们不是长翁主府上的人,三公子与你们……”
“大胆刁民,敢在建康城撒野,还不快放人!”
长巷里的三个人,看着长巷人群攒动的那头,热闹的街市上跑过来一个娇小的姑娘。
文絮赶忙低声对他道:“从翁主府里走出的不只我一个,不足以此证明我就是她府上的人。再者,即使我知道他被关在哪里,凭你一人也不可能救出他。”
伊莲配合着,又往程辉眼皮子底下递了递:“喏,救还是不救你可以慢慢想,快放了我家主人。”
程辉终究不能从文絮口中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放下夹在她脖子上的长剑,将信将疑地接过令牌。
文絮转过身,年约二十六七岁,身材高大的男子进入她的视线,那浓眉之下是一双漆黑的眼睛,眼神中透着固执与耿直。她怕他死脑筋,一门心思想要硬闯,好心嘱咐:“记住,不可轻举妄动。”
&bp;&bp;&bp;&bp;“大胆刁民,敢在建康城撒野,还不快放人!”
长巷里的三个人,看着长巷人群攒动的那头,热闹的街市上跑过来一个娇小的姑娘。
文絮赶忙低声对他道:“从翁主府里走出的不只我一个,不足以此证明我就是她府上的人。再者,即使我知道他被关在哪里,凭你一人也不可能救出他。”
伊莲配合着,又往程辉眼皮子底下递了递:“喏,救还是不救你可以慢慢想,快放了我家主人。”
程辉终究不能从文絮口中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放下夹在她脖子上的长剑,将信将疑地接过令牌。
文絮转过身,年约二十六七岁,身材高大的男子进入她的视线,那浓眉之下是一双漆黑的眼睛,眼神中透着固执与耿直。她怕他死脑筋,一门心思想要硬闯,好心嘱咐:“记住我说的,不可轻举妄动。”
程辉直直地看着令牌,眼底神色变幻,飞快地望了一眼文絮,抱拳道:“在下谢过姑娘好意。”
待到那个娇小的小姑娘跑过来时,程辉已经跳上院墙,不见了。
“咦,姑娘怎么能将那个歹人放走了呢!”小姑娘很是焦急道。
文絮知道她是想仗义相救,感激地朝她微笑:“他或许是一时糊涂才做出这种傻事来,听了姑娘的呵斥自觉有愧便遛了。既然知道愧疚想必也知道错了,且放了他一回吧。”
小姑娘还是很不放心地抬头看了看院墙,程辉消失的地方:“话虽如此,但是他要是再去害其他人怎么办?”
文絮哑然,觉得这小姑娘的话不无道理,但放到程辉身上却也不是个道理。正不知怎么和她解释,恰好瞧见显恺举着串糖葫芦走了过来。
一个公子举着这个出现在市井间,伊莲还是头一次见,不觉掩嘴偷笑。
“他害不害其他人我不管,你可是害得我找了你两条街呢!”说着显恺将糖葫芦往小姑娘手里一塞,抬头瞥见文絮先是一愣,又尴尬地笑了笑。
小姑娘看都不看手里的糖葫芦一眼,只顾着朝显恺埋怨:“四哥你也真是的,动作慢吞吞的,跟上了年纪似的。要是早点来一定能抓住那个歹人,若是建康城出了命案,都算到你头上!”
显恺闻言收回了笑,瞪着眼前的小姑娘眼角抽搐了几下,他不过弱冠之年,怎么就上了年纪了?在文絮面前他忍了忍,再忍了忍,终归是没忍住抬手屈指在她头上敲了一下:“什么上了年纪,什么命案,看你还敢胡说!”
虽说不觉得疼,但是小姑娘还是委屈无限,不服气似的对着显恺挤了挤鼻子,吐了吐舌头。这个举动难免会将一旁的文絮逗笑。
显恺看了眼笑着的文絮,眼神没再从她脸上移开,自己不由得也笑起来:“让公主见笑了。”
文絮微微失个礼。伊莲也跟着行礼:“见过四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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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飏说:不造有多少需要准备期末考试的童鞋。考试过程虽然煎熬,但是愉快的暑假还会远吗?O(∩_∩)O哈哈~好羡慕有假期的孩子。。
&bp;&bp;&bp;&bp;“咦?原来你们认识啊!”挺身相助的小姑娘好奇地挤了过来,屈肘戳了戳显恺低声道,“四哥,你真是太过分了,何时认识这样如花似玉的姑娘都不告诉我。难怪你放着唐国的翁主不娶,硬是推给了三哥。”
这次,显恺不留情面地在小妹白皙的额头上种了一颗红枣,低声道:“你有没有长耳朵!她是唐国的顺安公主!”
“啊?”小姑娘做惊讶状,“唐国翁主,顺安公主,三嫂……”
文絮低了头,只装作没有听见。
显恺颇为无奈地瞥了她一眼,对文絮道:“这是小妹,苏仙韵。我们都叫她小七。”
伊莲闻言,又向苏仙韵欠身行礼:“奴婢竟不知是七翁主,望翁主恕罪。”
小七羞涩一笑,浅浅的两枚酒窝挂在脸颊:“这位姐姐不必多礼。我没到过三哥府上,你自然不认识我。”
文絮看了不觉赞道:“原是七翁主呢!真是俏丽不凡。”
小七有些脸红,挠了挠头,她虽然行事不拘小节,但受了赞扬还是会不好意思。眨了眨眼睛,想起了顶要紧的事情:“三嫂是要回去吗?不如我们送你吧,如果那个歹人再出现怎么办?”转过头去,极为严肃地问显恺,“四哥,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显恺笑了笑:“你啊!偷偷溜出宫找我来玩也就罢了,还要去三哥府上叨扰吗?”
“哼!”小七脑袋又偏了回去,闭着眼睛冷哼一声,“三哥府上我还没去过呢!去看看又能怎么?一来,听说三哥子衿园是建康最雅致的园子,不见识见识怪可惜的。二来,相传里面都是我们盈国才华横溢之人,譬如医圣逾明、鬼才张赫、神箭薛永飞,还有……”她苦苦思索着,有个名字她是耳熟能详,想将他放在后面,却在一连数出三个名字之后偏偏把他忘了。
“去就是了。”显恺拍拍她,倍感无力地开口,“三哥门客上千,由着你这么数下去恐怕要等明天天亮了。”
终于得到首肯,小七欢呼一声,又跑又跳地走到了最前面。
一进子衿园,小七更加兴奋起来,拉着显恺一会说那边的花好看,一会说这边的水榭漂亮。他们才到高格敦颐,便听琴声潺潺冷冷,如流水和风而来,愈加轻柔。文絮不由纳罕,是谁在她屋内弹琴,而且这琴声明显出自她从唐国带来的绝世名琴——绕梁。
绕梁是母亲生前最爱,自从文琬把琴弦剪短,这把琴再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今日,又是谁重起绝妙琴音?
一脚才踏进门槛,眼前的一幕,文絮惊呆了。身后的显恺等人亦是惊讶。
唯见显恪低头专心抚琴,身旁跪着碧荷,东珠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她抬眼望见门外的文絮,恍若找到了免死金牌一般,拉着她停在显恪面前:“三公子,小翁主已经回来了。可以饶过碧荷了吧?她都跪了快两个时辰了。”
文絮走后不久,显恪就来高格敦颐找她。得知她被苏仙音接走,本要去翁主府上接她回来,又得知姜成蝶也应邀而去。显恪脸色沉郁,碧荷意识到事情严重,自愿请罚,他看了看碧荷不发一言,匆匆去了长翁主府。
&bp;&bp;&bp;&bp;文絮走后不久,显恪就来高格敦颐找她。得知她被苏仙音接走,本要去翁主府上接她回来,又得知姜成蝶也应邀而去。显恪脸色沉郁,碧荷意识到事情严重,自愿请罚,他看了看碧荷不发一言,匆匆去了长翁主府。如此,碧荷才长跪在这里,直到他再次回到这里,她还在跪着。显恪对她不闻不问,在东珠看来无疑是刁难。
文絮歉疚地看向碧荷,伸出手正要将她扶起。
显恪的声音适时响起:“碧荷、伊莲你们到外面领罚去吧。”
碧荷与伊莲应声跪地而拜,二人都没有说一句为自己求饶的话,默默起身出去领罚。
“等等。”文絮叫住伊莲和碧荷,美目微嗔,“你凭什么要罚她们?”
“我说过,我不会责问你,自会有人代你受罚。”显恪白净且修长的手指灵巧地滑过每一根弦,垂首专注于指间流淌的琴音,“至于凭什么,就凭她们护主不周。”
所谓护主不周,应该是责怪她跟着长翁的婢女霞草去翁主府的事情,因为东珠是她的陪嫁而且有伤在身不能责罚,所以就拿子衿园里的婢女警告她——不能乱跑。
“她们是我的人,你不能责罚她们。”文絮急道。
显恪止住了手上的动作,流水轻盈之声戛然而止。她的人?东珠,他没有动她分毫。她这是要和他理论些什么?抬眼浅淡地看着她,等待着。
“你已将她们指派给我,自然是我的人。或打或罚都要经过我的同意!”
显恪勾了勾唇角,慢慢道:“公主讲得似乎很有道理,但是我决定的事情就不能改变。”抬手拂袖,“你们去吧!”
“你……”她自知无力改变他的决定,赌气道:“既然你不允许我出去,我也不允许你进来。”她盯着绕梁,秀美紧蹙,“还有,我的东西不要你碰!”
然后,她没有片刻的停滞,抱起横在显恪下首的绕梁朝内室走着,说了句:“三公子公事繁忙,请回吧。”
险些忘了存在感的显恺和苏仙韵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气。盈国皆以为三公子恪是性子最冷,最难接近的人,哪里想到这世间竟有比他还要冰冷不讲情面的人。同时,他们也很难想象,面对如此尴尬境地的显恪要怎么回应。
不知何时高荀出现在高格敦颐之外,含着笑,静静而立,远远望着显恪和文絮。
“不巧今日清闲,想多坐坐。”显恪并不见窘迫,反而惋惜道:“绕梁乃罕世名琴,但音色不准,徒有虚名。”
音色不准,这四个字落在文絮心头很不是滋味,其中多少也夹杂着遗憾。文琬两次毁掉她的琴弦,只有蚕丝弦才能奏出绕梁独有的静美、悠长。而今……刚刚绕梁的音色大为不同,这弦……有七彩光点,天然成色无瑕,丝路整齐有致。摸上柔顺富有弹性。
“这是,天蚕丝?”她惊呼。
显恪翩然起身,负手立在她身后:“不错,公主果然有眼光。天蚕丝俗称赛黄金,有丝中七色宝石之美称。只产于岭南一带。”
“没有想到绕梁之音可再现世间。”她回忆着母亲的琴音,不免怅然。
&bp;&bp;&bp;&bp;他亦是感概:“琴以‘绕梁’命名,足见此琴音色之绵长。相传‘绕梁’是华元献给楚庄王的,楚庄王自从得到‘绕梁’以后,整天弹琴作乐,陶醉在琴乐之中。为此连续七天不临朝。王妃樊姬异常焦虑,苦言劝解。奈何楚庄王依然无法抗拒‘绕梁’的诱惑,只得忍痛割爱,命人用铁如意去捶琴,琴身碎为数段。从此,万人艳羡的名琴‘绕梁’成为绝响。不曾想这把绝世好琴,尚流传于世。”
“绕梁最终能遇爱琴惜琴之人,才躲过劫难,却再不能现于人前。”
茶色的眸子闪出淡薄的愉悦:“如此,是恪的荣幸了。不仅有幸亲眼得见,还侥幸弹上一曲。”
他将绕梁修复如初,自然不和他计较私动母亲遗物。她也不得不承认刚才那一曲《流水》足以见得他的琴技了得。
“咳咳,我说,你们究竟有没有将我们这两个大活人看在眼里啊?”显恺适时把两个人惊醒。
“呵呵……”小七捂着嘴还是笑出了声:“三哥与三嫂讨论古琴小妹听着颇为受教,也只有四哥听着不耐烦。四哥从来不是个风雅之人。”
文絮听小七叫她一声“三嫂”极不自在,背过身把琴放回桌案上。显恪却仿若未闻。
显恺脸色瞬间一沉,找个来由做掩护:“竟敢嘲笑你四哥我,你又皮痒了不成?”说着抬手就要打,正好被显恪拦住。
显恪挡在小七前面,轻描道:“小七说得倒也属实,你这分明是恼羞成怒。”
小七从显恪身后露出小脑袋,对着显恺吐了吐舌头,调皮道:“在三哥这里,看你还敢放肆。”
文絮看着这一幕,恰似寻常人家里兄弟和兄妹之间的调笑,不觉抿嘴一笑。
忽然,显恪沉声道:“若尘,你站在门外这么久不累吗?”
高荀这才拾步迈进门,先同同显恺寒暄着:“当日在城门外相见匆忙,今日再见定要为四公子接风洗尘。”
显恺笑声爽朗:“酒逢知己千杯少,若尘可要备足了美酒才好。”
“那是自然。”随后看到显恪身后的小姑娘,“这位是七翁主吧?”
“哎呀!”小七对着高荀兴奋地叫起来,拍了拍脑袋嘟囔着:“我怎么能忘了呢!子衿园内有高楼,高楼之上有仙人。仙人自称为若尘,青衫古埙隐于尘。说的就是高若尘呀!
“不愧是三哥的第一谋士高若尘,连我这个深居宫廷不起眼的小女子你也认得。”小七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欣喜不已。
“如果在下连建康侠女苏小七的名号都不知,才是孤陋寡闻,贻笑大方呢!”高荀不由打趣道。
小七吐了吐舌头,小声嘟囔着:“我哪有这么出名,平日里一向深居简出。”
显恺忍不住调侃她:“如果说这个爱到处乱跑,在建康城内行侠仗义的苏小七都称得上是深居简出,那么建康的所有女子都可成为大家闺秀了。”
众人听了哄然而笑。
笑声过后,显恪问道:“若尘带来了什么消息?”
&bp;&bp;&bp;&bp;笑声过后,显恪问道:“若尘带来了什么消息?”
“是唐国的消息,刘彧和长翁主文琬完婚后不过三日,出兵攻打申国。”
刘彧,听到这个名字文絮的心跳乍停,成婚、出兵,得娇妻美眷又得父王重用,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显恺闻言,沉吟:“成王败寇,申国援救郕王室失利,自然会受牵连,唐国也可永绝后患。如果不是被唐王调兵去望国,恐怕申国早已覆灭。”
“申国之后就是吾国,刘彧在唐国的地位可谓是蒸蒸日上。”文絮的一时失神显恪看在眼里,话锋陡转,对她道:“还是说说我们的婚事吧!”
高荀体察甚微,纵然后面还有更重要的消息是关乎白国的,见显恪如此也就此止住不再说下去。
当听到“婚事”两个字,文絮呆愣愣地抬头看着他。
他看进她死气沉沉的眼睛,言语字字清晰,像是想以此来使她清醒过来:“婚期定在下月初六,昏礼已经在布置了,今日前来是想问问你想要添置些什么。”
“下月初六。”小七摆着手指算着,“那就是十日之后了,小妹恭喜三哥三嫂啦!”
文絮不知是应好还是不应好,显恪只是淡淡看着她。
而显恺并未多做表示,默默地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颤了颤,刚好遮住露出的特别眼色。他没办法说出什么祝贺恭喜的话,拍了拍高荀的肩:“他们谈婚事,不如我们去饮酒如何?”
高荀点头应下。显恺走时顺便拉上小七,显然她不怎么领会到其中含义:“啊?我不走,我也要听!”他颇为无奈,强行将把她拖走:“我叫若尘带你到园子里转转总行了吧?”
这样,显恺才连哄带骗地让小姑娘移驾到别处。
显恪目送着他们离开,示意东珠也一并出去。东珠看了看恍惚中的文絮,只能退了出去。他再次对着文絮问道:“怎么,不愿嫁?之前你说不嫁,是考虑到我两难的处境。今日……”
“白国翁主是你发妻,原来你已有妻室。”文絮直接问出口,她忘不了姜成蝶见到她时苍白的脸色。
“你是想做我的正妻?还是……我已经娶妻让你很失望?”显恪明知都不是,还是这样问她。
她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好笑,根本不喜欢怎么会在乎妻妾位分?怎么会在乎他是否娶妻?眼色淡然扫过他:“三公子误会了。只是不知三公子在唐国求亲时,就没有考虑过家中发妻的感受吗?”
原来她是在意这个,她哪里知道显恪也是无奈为之。
“如果成蝶对此有嫉妒不满,就不配做我的妻子。你虽是妾,成蝶她性子温顺,不会为难于你。”他没有告诉她,姜成蝶已被他废做妾室。为了两国权衡。
他说得平淡,文絮冷笑,含着些许的轻蔑:“三公子竟真如长翁主所说,为世子之位,什么都做得出来。”
显恪侧头看她,询问自己做了什么让她肯定了这种说法,除了询问余下的只是一片沉寂。
&bp;&bp;&bp;&bp;“三公子误会了。只是不知三公子在唐国求亲时,就没有考虑过家中发妻的感受吗?”
原来她是在意这个,她哪里知道显恪也是无奈为之。
“如果成蝶对此有嫉妒不满,就不配做我的妻子。你虽是妾,成蝶她性子温顺,不
显恪侧头看她,询问自己做了什么让她肯定了这种说法,除了询问余下的只是一片沉寂。
姜成蝶见她时的欲言又止、尴尬两难、嫉妒凄楚的神情,她都一一看在眼里。姜成蝶如此在乎自己的丈夫,可是他又是如何待她的?在权力面前,女人究竟算得上什么?女人的价值又是什么?她恍惚觉得,在姜成蝶身上能找到离开唐国前与刘彧诀别时的自己。索性直言:“娶两位异国翁主,对今后夺得世子之位更多一分胜算吧。”
显恪眸色暗沉,沉默很久才开口:“说完了你对我的看法,我们来谈谈互赢互利如何?”
难道他分毫不在乎其他人的看法吗?文絮对他的默然很不满意:“我不会和你谈条件。”
“不和我谈,你似乎很喜欢和苏仙音谈这些?”显恪沉吟着。
文絮讽刺道:“你以为我会和你们一样吗?你们真不愧是姐弟。”
“我与她不同,至少没她狠毒。你为什么不先听听我开出的条件?你嫁给我,对你有很多好处。”显恪听不到她的回答和拒绝,接着说道:“我可以帮你查出杀死婢女剪兮的凶手。”
文絮定定看着他:“你怎知她死于非命?”
显恪轻笑一声:“将棺木当做妆奁放随自己出嫁的女子,别说是洛阳,就算上建康也没有第二个。而且,你不愿她像其他婢女一样埋在北山,更不愿她死的不明不白。”
文絮默默垂下眼帘,她相信他有这个能力帮她查出凶手,身处异国也只能倚仗他的势力:“你要我做什么?”
“我不要你做什么,只要你不做什么。”
她似懂非懂,试探道:“你是想我远离长翁主,不与她联手,不与你为敌?”
“不仅限于此,不可以做的有很多。尤其是不要让其他人利用你,而算计我出卖我。”他踱步到她身前,低头看着她,“至于成蝶,不是你该忧心的。”
文絮张了张口,想骂他冷血无情。他却没给她这个机会。
“提亲是我亲自而为,问名卜婚自是吉兆无疑,我为你修好绕梁于你而言胜过奇珍异宝,至于成婚吉日方才已经告诉你了。如此,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一样不少,只等迎亲便是了。”
文絮冰冷一笑:“三公子行事果决,我还尚未答应就安排好了一切。”
显恪转过身,背对着她,也无声地笑了:“在这里,你能依靠的人,只有我。没有其他选择。”
依靠他?文絮从不相信谁可以依靠。七岁时,她想要依靠自己的父亲,父亲再不与她相见。十五岁时,刘彧承诺成为她的依靠,他却娶了自己的姐姐。
依靠么?没有谁值得她去依靠!
&bp;&bp;&bp;&bp;十日后,夕阳无限,黄昏将近。昏礼在日暮时分举行,突显神圣庄重。因两国利益而联姻,因两人各取所需而成婚。《礼记》曰:昏礼者,礼之本也。像这样的昏礼算不算亵渎?
文絮面无表情地望着从外面闯进来的余晖将屋内的影子慢慢拉长,随伊莲和碧荷给自己粉饰铅华,发髻高挽,头饰凤冠珠翠,身穿昏礼华服。
十天前伊莲和碧荷领罚回来后,她以为她们身上会有伤,没想到她们是被派去替高荀侍弄些花草,白白让她忧心一天。
“今日的小翁主,要比当初离开唐国时还要漂亮呢!”东珠一边为文絮整理着逶迤裙摆上的褶皱,一边感叹道。
文絮朝她牵了牵嘴角,没有新娘的喜悦,是因放不下远在唐国再不会兑现的承诺?还是不相信未来的夫君会给予应得的幸福?亦或者是其他的,连自己都不知是什么的理由。
多情最是着红装,一点妩媚一点殇。
她由东珠搀扶着缓缓走出高格敦颐,伊莲和碧荷也和陪嫁侍女一般则跟在其后。
文絮一行还未出子衿园,便瞧见显恪头戴爵弁形似无毓之冕;玄色上衣,有黑色缘边的纁色下裳。以栖霞漫天为背景立在墨车前,默默地将目光投了过来,静默无言的他一如夕阳深蕴内敛,让人觉得有微醺醉意。园内静无一人,园外却是聚集着很多人,不过是从公子府的别院转至前院,但是冗长的迎亲队伍却并没有因此而缩减。
显恪已然来到文絮面前,朝她伸出右手。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手,干净修长,离开唐国时他也是这样向她伸出手。再抬头,望见显恪极为罕见地对她笑了,虽然笑得浅淡无痕。她讷讷地将手从宽大的衣袖中露了出来,柔荑极轻地搭在他的温热干燥的手心。
她不清楚自己抱着怎样的心情被显恪送上车,只知道在她见了他之后的举动,她惊住了。
按照礼制,应该是御者为她驾车,显恪乘坐自己的马车行在前面,先到达大门外等候才是。可谁知,他居然径自跳上车,拾起驾车的缰绳,亲自为她驾车。车下随行婢女手持灯烛在车前照明,夜幕欲垂之际,斑斑点点的烛火引照着前路,自是别样景致。
如果,他是真心。如果,她爱他。这样的昏礼该有多圆满。
于他人看来,最别样的还要说是三公子对新欢的宠溺至极,竟不顾身份亲自为新娘驾车迎进府邸。
三公子府中自有不少朝中重臣前来,文絮唯一认得的只有显恺一人,无意的匆忙一瞥,正巧撞上他的眼神。她悄悄低了头,躲开了。道贺之声不绝于耳,侧过头去在一群女眷中一眼望见了正在向自己笑着摆手的小七和旁边脸色略显憔悴的姜成蝶。
还没等到她与显恪依行那些繁文缛节,大门外传来通报之声:“长翁主到……”
文絮的手被他不易察觉地扯了一下,她这才意识到从他扶她下墨车到现在,他们十指相扣的手就没有分开过。抬头看他,见他眉心微皱,文絮以为他从来都是平和冷峻不会泄露自己的真实喜恶。这样细微的反应,也只有这样的距离才能感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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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情最是着红装,一点妩媚一点殇。这就是我心里的文絮,大家觉得呢?
&bp;&bp;&bp;&bp;“瞧我,来晚了也就罢了,偏巧耽误了三弟与公主行礼的吉时呢!”长翁主还没迈进公子府大门,圆润盈耳之声抢先而入。
当苏仙音进入公子府时,在场的朝臣及女眷躬身行礼:“拜见长翁主。”
“众卿免礼,今日我是客,自然不必拘礼。”接着一脸委屈的对显恪道,“迟至这个时辰才来是我的不对,真是该罚。”
文絮迎声望了过去,今日的苏仙音妆容勉强算是庄重,纯金凤钗在灯火下闪亮夺目,一袭烟霞的鱼尾长裙,裙摆层层叠叠好不繁重,上身却略显单薄,露出她雪白的颈项,金色镂空项圈紧贴着她颈项。流苏从肩头滑下,凝脂肌肤现于眼前。
虽是南方却也是秋色尽收之时,恰逢夜色已至,文絮看着夜风扫过她身上的流苏,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显恪感受到文絮的轻颤,看了她一眼。很自然地松了握着文絮的手,向前半步:“长姐说哪里话,只要是前来观礼者皆为上宾,恪定当好生招待。”
苏仙音娇笑一声,装作不解其中含义:“看来,今日来到府上的皆是上宾,想必三弟也不会反感我带来的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远道而来的客人?
文絮心中纳罕,她指的是谁?
但见一男子,肥大的白袍没能掩住他精壮的身形,发丝尽数挽起束在紫金冠中,浓眉下是一双曜石般的黑瞳,英锐之气显露无疑。
“哥哥……”文絮身后的一群女眷中谁的一声高喊将她惊醒。
姜成蝶从她身后跑了出来,抱住白衣男子,头埋进他的怀里嘤嘤啜泣起来。
这难道是——
白衣男子轻抚姜成蝶耸动的肩膀,软语道:“不哭了,不哭了。这么大人怎么还和小孩子一样。”
姜成蝶仰头看他,欣喜笑着,忙抹去脸上的泪珠。男子见她止了哭泣,才朝显恪走了过来:“慎远,自白国一别两年未见,别来无恙?”
显恪拱手对他缓缓行礼,却被他伸手阻止。
显恪到不惊讶:“两年未见,长缨已是白国国君。再见应以异国国君之礼相待。”
他,白国国君,姜成蝶的哥哥,姜长缨!文絮惊叹。
姜长缨不以为然:“诶!昔日你我在白国一见如故,曾以兄弟相称,今时今日还是如此。”
显恪微笑,似乎有些冷然。彼此之间有着难言的距离。若真如兄弟,他昨日就不会从高荀的口中得到他来盈国的消息;若真如兄弟他不应通过苏仙音来到公子府;若真如兄弟他现在就不应该站在这里!
可是作为一国之君的姜长缨,又如何能容忍显恪把自己疼爱的妹妹放到妾室的位置上?
姜长缨自然而然地注意到显恪身旁的华丽明艳的女子,如星月般的璀璨,想不注意都难。当他的视线在文絮脸上停滞时,文絮分明看到他锐利如鹰似的眼神,蓦然一紧。
“当真是时过境迁,我为国君,慎远更添如花美眷。真是让人羡慕。”不觉回味着,“羡慕啊!”
显恪轻笑一声:“长缨如今身为君主,白国女子不是任君挑选?”
&bp;&bp;&bp;&bp;“当真是时过境迁,我为国君,慎远更添如花美眷。真是让人羡慕。”不觉回味着,“羡慕啊!”
显恪轻笑一声:“长缨如今身为君主,白国女子不是任君挑选?”
姜长缨摆摆手,无不遗憾:“我白国皆是庸脂俗粉,不及你这位红颜,惊若天人。”转而对文絮道,“敢问唐国翁主,你唐国女儿可都如你这般清丽脱俗?”
文絮听出他语气轻佻,依然做到有礼有节,欠身道:“国君说笑了,我唐国女儿稀少,反倒是男儿多些。”
姜长缨微愣,他不会不知文絮是在警告他方才的失礼,却仍是桀骜一笑:“慎远所得乃是唐国至宝也!不过,”话锋一转,“此番前来,我也带了我白国的至宝,以恭贺你新婚之喜。”
语惊四座,所有宾客齐齐望向他。想着白国的国君究竟会送上怎样的一份大礼,他说的白国至宝又会是什么。
言罢,他微微挥手。只见四名侍卫手持一副巨大卷轴而入,卷轴一端由两人固定,另一端由另外两人慢慢展开,随着巨幅画卷的全然展现,一股浓烈的血气不知从何处弥散开来。直到众人看到了画卷上的一片又一片的猩红时,才明白这扑鼻的血腥气息是从这幅画中飘散出来的。
有些女眷和养尊处优的文臣哪里闻到过这样的气味,无不捂着口鼻,趋之若鹜。有的甚至干呕起来。
文絮自然也讨厌这么浓重的血气,还是凝眉看着那上面画的是什么。起初只是看,当她瞥见画上的千里江山时,不觉忽略了难闻的气息,细细端详起来。
此画长有十余丈,宽有一丈。上面描绘着的是群山冈峦,浩淼江河。随着山脉水系的渐变,呈现的景色也在变化,可以说是气象万千。苍劲的笔法、恢宏的气势在江山之间浑然尽显。画作先以墨色勾勒,再施血色重彩,如此才成就了这一副血色江山。
显恪眸色忽暗,还是由心赞叹:“好一副血染江山图,长缨果然有心了。”
久久未言一字的苏仙音定定瞧着显恪,朱唇微微牵起,弧度越来越大。她在笑,笑得阴狠无情。他显恪想方设法地要去削弱她在前朝的势力,阻碍世子即位,那么她就多送他几个敌人,让他应接不暇。
姜长缨高声而笑:“那是自然,这是我国画师王昶历时三年才画就,而且……这朱砂是由死在沙场上无数将士的血提炼而成,已至数年过去了,这血染的江山朱色如初。”
真的是血染江山,难道白国国君此番前来是想暗示什么吗?显恪……文絮看向他,没能在他脸上找到任何有关惊惧忧虑的蛛丝马迹,就如同头顶上的一轮弯月,即使风云变幻它还是莹白澄亮。
反倒是人群中的显恺,浓眉早已皱成一团,他是真的后悔了,后悔将自己的三哥推到这重重险境。若不是他将联姻的重任推给显恪,今日白国就不会到公子府来示威。纵然他恼、他怒却也是束手无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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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血染江山,难道白国国君此番前来是想暗示什么吗?显恪……文絮看向他,没能在他脸上找到任何有关惊惧忧虑的蛛丝马迹,就如同头顶上的一轮弯月,即使风云变幻它还是莹白澄亮。
反倒是人群中的显恺,浓眉早已皱成一团,他是真的后悔了,后悔将自己的三哥推到这重重险境。若不是他将联姻的重任推给显恪,今日白国就不会到公子府来示威。纵然他恼、他怒却也是束手无策。
经过姜长缨这样一番折腾,文絮和显恪的行礼吉时已过,索性引众人入席开宴。文絮既是公子府上的女主人,更是今夜的女主角,理应留下应酬。由着显恪领着她给白国国君和朝中位高权重的几位老臣敬酒。
酒过三巡,文絮觉得大殿内异常闷热,里衣贴在身上很是难受。她用眼神寻找着伊莲她们,想去更衣。
显恪突然伸手揽过她纤细的腰肢,在她耳边低语:“你先回房吧。”
短短几个字,显恪却做足了亲昵的举动。席间,姜成蝶看在眼里,顿觉五味杂陈;苏仙音看在眼里,得逞似的阴笑;姜长缨看在眼里,手指握着白瓷酒杯,突出的关节紧握至泛白,难道他显恪就这么无视白国吗?娶个滕妾与娶发妻昏礼无异,当着他的面就敢同唐国翁主如此亲密,究竟把白国的翁主置于何地!
“我倒要看看,唐盈盟约能有多稳固!”
坐在他身旁的姜成蝶,隐约听到哥哥在说些什么,问道:“嗯?哥哥你方才在说什么?”
姜长缨对着妹妹笑了笑,安抚道:“没什么,你要是还喜欢他,哥哥就帮你把他从唐国翁主那里抢过来。你若是不喜欢他了……”尾音有着若隐若现的危险。
不等他说完,姜成蝶惊呼一声:“别!”一个字背后藏着愁绪万千似的叹息,“我喜欢,还喜欢他。”
姜长缨看着柔弱的妹妹,无可奈何:“既然是这样,那么唐国的翁主就应该消失!”
文絮喝过酒双颊微红,这样被他轻柔一拥,即使知道他是在做戏给其他人看,还是红了脸颊,推了推他,尽早从他怀里逃了出去。
一直逃出大殿,也不知伊莲她们所踪。独自朝后院住宅走去。绕过前院的围廊,就着掠过水面的夜风一吹,文絮顿觉清爽不少。想着回房也是闷着,不如看看即将逝去的江南秋月。抬头望月时,又觉得头顶着凤冠过分沉重,抬手把它取下。不想牵累了一只挽发的珠钗,一缕青丝散落在肩头,朱钗脆生掉在地上,滚至池水旁。文絮生怕它滚进水里,急急追了过去。指尖将触未触到珠钗时,只听有人道声“小心!”就被一把拉了回去。
&bp;&bp;&bp;&bp;绕过前院的围廊,就着掠过水面的夜风一吹,文絮顿觉清爽不少。想着回房也是闷着,不如看看即将逝去的江南秋月。抬头望月时,又觉得头顶着凤冠过分沉重,抬手把它取下。不想牵累了一只挽发的珠钗,一缕青丝散落在肩头,朱钗脆生掉在地上,滚至池水旁。文絮生怕它滚进水里,急急追了过去。指尖将触未触到珠钗时,只听有人道声“小心!”就被一把拉了回去。
“咚”的一声,珠钗不负期望地滚到水里,涟漪来不及荡开,它就沉入了池底。
“你拉我做什么?我的发钗掉了!”
文絮烦躁地转身想要斥责身后的始作俑者,但是她没有看到脚下的亲水平台上布满青苔,刚刚只要她多迈出一步就会滑入水中。
入眼却是一双明亮且沉闷的眸子,一手情揽她不盈一握的腰身,一手随意拎着酒壶,月色下泛着冷冷白光。
“不想四公子在此饮酒,叨扰了。”话音刚落,文絮就急切地扒开他的手,想要跑。
显恺坐在池塘边假山的一方山石上执壶饮酒,月光冷水色清,文絮没能看到他,他却在她出现后,视线不曾从她身上离开。
显恺没有像在唐宫时,这么轻易地让她得逞:“怎不见初遇时的无理呢?如今真的越来越像个公主了。”他拽住她,像是在苦心寻找着什么。
他还在纠结她的真实身份,像公主或者不像公主。她到希望自己不是!
她不耐道:“四公子难道不知‘有絮女,乱国祸。’的谶语?难道不知此絮女自出生就同荧惑星脱不了干系?难道不知这佐证就是她有一颗红色泪痣?唐国女子担得起乱国罪名的,只有我文絮一人!”
他愣怔地看着她,不发一言,也不放手。
“四公子自重,如今我是三公子的滕妾。”
“滕妾。”他眯起眼睛,将她拉近一些,朱砂明艳亮眼,语气很是沉重:“你知不知道,娶你的本应是我。如果当初不是我一意孤行,三哥不会身陷如此境地,你也不会做妾!”
这样的距离,让她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四公子醉了,还是快快回府吧。”
“你不信我说的?苏仙音趁机陷害三哥,三哥在君父面前失了诚信,如今连白国国君都不念旧交,前来威胁他。是我错。”他眼中蒙着失落,松了手后退两步,“如果早知是你,我不会拒绝,不会,不会。”
他说得有条有理,不似酒话,可他说“早知是你,我不会拒绝”又是这么的不清不楚。不过她至少清楚了一点:显恪并非是为了依附唐国势力而娶她,他是真的为了调停两国的战乱无奈为之。
“事已至此,四公子何必说这些。如今为妾,我不会抱怨什么,更不会去在意这些。想来,三公子做出决定时,就已经想到了今时局面。你与他骨肉至亲,不会怪你什么。你也不要以此来折磨自己了。”
他摇头,目光牢牢盯住她:“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样的女子,此生我再不会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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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摇头,目光牢牢盯住她:“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样的女子,此生我再不会遇见。”
她惊了一跳,他这样说,一切已经再明白不过。当下不敢多言,急忙要走。
“文絮!”
她定在原地,她有多久没有听到过自己的名字了?纵然她清楚自己是谁,身边的所有人却只会叫她“公主”。他们不知道她有多讨厌这样的称呼,“顺安公主”不是出自一个父亲对女儿的喜爱赐予的封号,而是亏欠、愧疚、补偿!
她,宁愿不要!
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地,声音柔了下来,但没有转身去看他:“四公子还有何事?”
他放下酒壶,站在她身后急忙在自己身上摸索着,神色有些着急,许久沮丧道:“没想到今晚有机会和你单独见面,所以没有带,改日还给你吧!”
然后是脚步渐渐远去的声音,她不明所以,再转身再看,他已经离开了。只留一只散着月白的酒壶静静立在那里。
“公主。”碧荷从远处跑了过来,“三公子说你回房了,回去找不见你,原来你在这儿。”
她感觉到碧荷脸上闪过一丝奇怪神色,不得不解释道:“方才醉酒想在此处吹吹风,又觉得这凤冠太沉了才摘下来。”说着递过手里的凤冠,“可惜有支朱钗掉到水里去了。”
碧荷听到耳朵里,尽是自己的疏忽所致:“是奴婢的不是,应该寸步不离地侍候公主才是。”
文絮轻叹一声,或许是自己不应该多做解释:“我不是在责怪你,只是,只是可惜那支珠钗罢了。”
一回到舞雪小筑,文絮便叫碧荷为自己卸下这一身的繁重。东珠则凑过来,对她道:“听碧荷说白国国君以《血染江山图》当做贺礼,那会是何等雄浑壮阔的山河!可惜我没能看到。”
文絮笑了笑,挤眉道:“你啊,竟是对这些沙场血腥的事情感兴趣,寻常家的姑娘哪里会忍受这些。”
东珠是将门之后,自然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可以比拟的,只可惜跟着她受了连寻常人家都没受过得苦,总觉委屈她太多。又道,“你如果想看,我去问问三公子好了。”
“公主真是的,嫁了公子竟然还这么生分?”碧荷将文絮打点好,插话道。
文絮有些尴尬:“生分吗?那怎样是不生分?”夫妻相处之道,十二岁便没了母亲的文絮又怎会知道。
“你可以叫我字,或者是名,都可以。”
寝室内的三人齐齐望向不知何时悠闲坐在外室的显恪,他身后站着手捧合卺酒的伊莲。
她恍然想起之前伊莲一再嘱咐自己的那些礼节,她这么早就卸下盛装,俨然一副将要入睡的光景,身着绛色丝质中衣,头发全然散开,素面示人……这些都太过随便,甚至大有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感觉。
&bp;&bp;&bp;&bp;他看出她的窘迫,完全忽视这些错漏之处,平淡中带着若有若无的宠溺:“还是这样的你更好看些。”
文絮的脸泛起红晕,不知该说些什么,胡乱找了其他的:“三公子不去招待宾客吗?”应该不会这么早散了筵席。
显恪摸了摸额角,让她立刻改口似乎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他当即找了个较为容易的:“东珠不是想看看那副《血染江山图》吗?当下已送去书房了,让碧荷带着你去看吧。”
东珠当然想去看,但也明了是显恪打发她们出去的借口。直到文絮示意她放心离开,她这才同碧荷一道行礼出了房门。
伊莲见状浅笑着放下合卺酒,对他道:“公子与公主早早歇下吧,奴婢就在门外。”
她没有想到伊莲也一同离开,偌大的房间,只剩她和显恪二人。只能呆坐在妆台前,静静听着窗下的秋虫传出阵阵唧鸣。
而后她借着铜镜,望见显恪在她身后脱下了黑色深衣。然后慢慢拾步朝自己走来,她有些慌神。他绕到她面前,半倚半坐在妆台边缘,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她,修长的食指微曲,缓缓抬起她的下巴,俯下身子凑近她几分。
她紧张地握紧拳头,微垂的眼帘和卷翘的睫毛想去遮盖从眼底透出的紧张情绪,奈何在这样的注视下,她的心思无处可躲。
“你似乎很紧张。”他轻飘飘说道。终归是不忍心再去捉弄,放开她:“你一直都是这样习惯逞强吗?我是不会勉强你的。”
她觉得脸如火烧,不甘心被他捉弄:“三公子又何尝不是呢?你不希望长翁主出现在昏礼上,看到血色山河画卷时的凝重疑虑。明明不喜欢,还要在人前故作亲密。”她很想扳回一局,可显恺告诉她的实情,让她意识到他不是她想得那样贪得无厌,“这些本不该有的麻烦,是因为你勉强自己娶了我。”
他预料文絮会强撑着淡定,反过来讽刺自己。听到后半句让他有些意外。意外之余,他如实回答她:“娶你,我并不勉强。”
“但也不是多情愿的事情吧!”话语刺伤心肺,眉心却是舒展着的,眼尾处的朱红轻点而成。
“当看到《血染江山图》时,你一定悔不当初。姜成蝶有兄长做靠山,她的兄长是一国君主,你不能亏待她。我是被唐国废弃的翁主,如果有一天白国侵犯于你,你很难得到唐国的支持。”
“现在你是在提醒我,我做错了吗?”他漠然,“白国屡次挑衅,他的野心不是今日才有。我不过是为姜长缨制造挑衅盈国的借口。”
“是伊莲姐姐呢,姜夫人醉酒醉得厉害,还望姐姐通报一声。”
“公子与公主已经歇下了,姜夫人想见公子还是等明日吧!”
门外传来伊莲和姜夫人派来的婢女桃琐的声音。
“不论他的野心何时开始,今日他为什么会来这里,一切心照不宣。”文絮长呼一口气,“三公子还请移驾别处吧,我不想成为血洗山河的罪人。”
&bp;&bp;&bp;&bp;她很想扳回一局,可显恺告诉她的实情,让她意识到他不是她想得那样贪得无厌,“这些本不该有的麻烦,是因为你勉强自己娶了我。”
他预料文絮会强撑着淡定,反过来讽刺自己。听到后半句让他有些意外。意外之余,他如实回答她:“娶你,我并不勉强。”
“但也不是多情愿的事情吧!”话语刺伤心肺,眉心却是舒展着的,眼尾处的朱红轻点而成。
“当看到《血染江山图》时,你一定悔不当初。姜成蝶有兄长做靠山,她的兄长是一国君主,你不能亏待她。我是被唐国废弃的翁主,如果有一天白国侵犯于你,你很难得到唐国的支持。”
“现在你是在提醒我,我做错了吗?”他漠然,“白国屡次挑衅,他的野心不是今日才有。我不过是为姜长缨制造挑衅盈国的借口。”
“是伊莲姐姐呢,姜夫人醉酒醉得厉害,还望姐姐通报一声。”
“公子与公主已经歇下了,姜夫人想见公子还是等明日吧!”
门外传来伊莲和姜夫人派来的婢女桃琐的声音。
“不论他的野心何时开始,今日他为什么会来这里,一切心照不宣。”文絮长呼一口气,“三公子还请移驾别处吧,我不想成为血洗山河的罪人。”
显恪俊冷的脸,在龙凤喜烛的映照下忽明忽暗:“我不喜欢一味倔强的女子,你今夜的举动只能说明你的愚昧无知!”
新婚之夜,如果今夜他踏出这间屋子,日后她在府上如何自处?他微怒地看着她。
他是在斥责自己的理智吗?她嫁到这里不知道该期盼些什么。
她冷然一笑:“我与三公子的婚事本不是你情我愿,它是如何促成的,你我心里再明白不过了。”
是的,他们都是替代品,为了换回两国短暂的安定,避免两败俱伤的结局不得已而为之,纵然这个计策是他所出,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会成为这局中人。天下人皆知,盈国三公子恪有谋世之韬略,治世之才能。从来都是他算计别人,何时他被人这么算计过?十日前,他还与她谈及条件。这个条件对他毫无利益可言,初衷单纯得只是为了保护一个孤苦无依的弱女子,偏偏这个女子却要在他面前打肿脸充胖子,逞强说自己不需要他!
这一刻,他恨透了她的坚强。她凭什么在他面前逞强,她分明连逞强的资本都没有!
“这不是你们唐国,你最好收回做公主的傲骨!”他的语气隐含危险,俊雅的一张脸顿时冷了下来。
她的水眸从他身上敛起,不去看他。犹如秋风晓月般的清冷:“枉费三公子垂怜,还请移驾别院。”
房门豁然开启,久隔于门外的秋夜长风无声闯入。显恪不容迟疑地关上房门,房内寂静无声,窗外寒蝉凄切。抬手轻抚右眼尾的泪痣,摸到极具哀韵的朱砂一点,她不想成为盈白两国的开战的索引,更不想为多年前的谶语去添加证据。
空房一夜,多梦不好眠。
&bp;&bp;&bp;&bp;梦里场景纷繁复杂。
是谁低柔轻语:“任凡世清浊,为你一笑倾覆。”
是谁幸灾乐祸:“妹妹终于如愿,成为名符其实的公主,以此等身份嫁到盈国真是体面啊。”
又是谁无情诀别:“公主放心,臣定不负长翁主的情谊!”
是怪她命运不济,还是怪他轻许誓言?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压得自己透不过气,还有胀满的酸楚。眼前层层白雾吹拂开来,待她看清四周景象才知这是战场的硝烟。刘彧孤身战于沙场,一把长剑透过他的铠甲穿透他的胸膛,而握剑的人竟是她。文絮慌忙失措地抽回手,惊声尖叫着。
梦中的她叫声很大。现实中的她却是手捂着胸口,呼吸异常困难,发不出任何声响。这是梦,她一边提醒自己,一边急于摆脱,眼睛猛地睁开,已是夜尽天明。
大口喘息着,呼吸依旧紊乱。忽然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宽大的床忽然变得狭小了,裹得严实的被子散开了,耳边是谁的呼吸声虽然很轻但清晰。
慢慢地转过头,外侧躺着的竟然是苏显恪!他——怎么会睡在她的床上?!瞪大眼睛,坐起身子,看着枕边人声音卡在喉咙。
显恪本就是醒着的,而且一直在等她睡醒。感觉到身边的动静暗觉好笑,旁若无人地睁开眼睛,只当她是空气。她似乎不想善罢甘休,一定要问出个所以然。刚张嘴,一个“你”字还没说出口就被他伸手捂住。
“别出声,有人来了。”说完抽身离开,从枕边抓了什么就掀开帷帐下了床。
她听到开门的声音、细碎的脚步声,还听见有人说:“公子大喜,公主大喜。”
文絮起身撩起帷帐,显恪正巧背对着她,他面前躬身站着一个婢女,婢女手托合欢银盘。盘中放着一方圣雪白锦,这好像就是他刚刚从枕边拿的东西。她缓缓走近显恪,她想问他那是什么。
他虽然背对也注意到她的一举一动,转身面向她,恰巧挡住了身后的托盘。
她想越过他去看是什么,那名婢女被他一挥手就打发走了。
“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看着身上仅穿着单薄里衣的他,“你为什么睡在我床上?”
他抿唇冷笑,“整个公子府都是我的,舞雪小筑自然也是我的,我在自己房中过夜,有什么问题吗?”
在人屋檐下怎敢不低头?她无言以对。
恰巧伊莲和碧荷端着水进来伺候他们梳洗,才草草结束了这尴尬的场面。显恪倒是觉得让她尴尬总好过让她逼问他怎么留在这里过夜。
约莫半个时辰后,她被显恪拉着出了房门。显恪一身玄色朝服,俊朗间更显威严。文絮做新妇打扮云鬓尽数挽起步摇斜插,丝质长袖窄腰长裙拽地,华贵不失秀雅。
姜成蝶躲在廊下木柱之后,定定看着他们并肩执手宛如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心中哀戚无限,也是嫉妒无限。今时文絮也不过是滕妾,居然享有同正室一般的待遇,不觉间清泪两行缓缓坠下。
“你带我去哪?”文絮眼看着公子府外早已备好的车马,终于问出心底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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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飏说:2015年下半年的第二天……近来工作比较忙,但是更新不会间断!每一位亲的收藏,都是对悠飏的鼓励!偶默默的更新,乃们默默的看,不爽之处或留言或加1431753677,看得爽就缄默吧!
&bp;&bp;&bp;&bp;“你带我去哪?”文絮眼看着公子府外早已备好的车马,终于问出心底的疑惑。
显恪无奈,嫁为人妇的她竟不知昏礼第二日要行家里,见长辈、拜宗庙。但想起她早早失去母亲,没有人会同她讲这些,只得回答她:“带你进宫,见我君父和母后,然后拜宗庙。”
“可我是滕妾,没有资格……”
“你嫁给我,安心听我吩咐便是了。有没有资格,自然我说了算。”姜成蝶初嫁盈国时就是如此,如今姜成蝶为妾,显恪同样也要带着文絮把各种礼节做得齐全。
她听言禁声,纵然心里对他的“**”千万个不满,也只能同他上了车驾。
车驾在盈国东侧宫门前停下,盈国宫门不似唐国的以高大雄伟突显君主威仪,而是以华丽意境著称,朱色宫门,金钉以缀,屋顶铺铜瓦,刻有龙凤天马图案。
“晨晖门,好雅致的名字。”文絮仰头看着门上高悬的三个苍劲大字,喃喃自语。
显恪来到她身边,无意瞥见远处树荫下的华丽车驾悄然进入他的视线。原本前行的身子略微停顿。
文絮感觉到他的异常,顺着他的眼神找到了似曾相识的车驾。
“我们进去吧。”显恪忽然挽起她的手。她就这样匆忙被他拉走,穿过晨晖们时,她想起那辆车似乎和长翁主府上的极为相像。
前朝宫殿大约有十余座,大大小小排列整齐。显恪领着她绕过举行朝会的朝非殿,来到延政殿。
今日天色有些许的阴沉,殿内盏着几点灯火。
经宫人禀报后,显恪先行迈进殿内,文絮低了头尾随在他身后。好似夫唱妇随的情形。
“儿臣携顺安前来拜见君父。”
盈侯沉默地看着显恪和文絮对自己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显恪再三向盈候承诺,在两年之内夺回望国,盈候才应允这门亲事,甚至应允身为滕妾的顺安同正室无异,可以进宫面见盈侯、拜祭宗庙。
文絮听到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平身。”
稍稍抬眼向上看去,盈国的君王比她的君父年纪还要大些。胡须花白,旒冕下的黑发屈指可数。眼尾的褶皱如刀刻,一双眼睛却澄亮有神。
殿内就响起了另一个人的声音:“慎远还真是处处做到不偏不倚,成蝶当初有的,顺安公主皆有。”
显恪装作才看见他,用眼神寻了过去,却没有行礼:“原来白侯也在这里。顺安与成蝶同是一国翁主,自然不能有所偏倚。”
见他说得一派坦然,文絮心下揣测,这是在故意激怒白国国君。或许他早就知道姜长缨在延政殿,否则他不会带着她来,即便是来也不会专挑这个时候来。
“不偏不倚自然是好的,希望如盈侯所言,唐国和白国于盈国而言,同样重要。”说着看向盈侯,眼神半是警告。
盈侯也不恼,神情平静,只有旒冕下的双眸晦暗难辨。无意似的,抬手一捋花白的胡须。
“在动荡局势下,多一个盟友远远好过多一个敌人。”显恪刻意地暗示着什么。
&bp;&bp;&bp;&bp;“在动荡局势下,多一个盟友远远好过多一个敌人。”显恪刻意地暗示着什么。
“盟友,盟友。”姜长缨反复念着,“我不知唐国许你一个有乱国谶语的女子,算什么盟友。”
姜长缨竟还擅长揭人伤疤。文絮顿觉如鲠在喉,星象、谶语……天下人却都认定了这种虚言妄语。
显恪淡淡地看了眼身旁的她,依旧本分地低着头,不言一语。才说道:“她不仅有乱国之谶语,还有乱国之实。”
他居然也这么说,她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却很是坦然,注视着她:“但我不在乎。”随后低头在她耳边低语,“你且随内官先去见母后,我随后就来。”
还是免不了地瞥他一眼,分别向盈侯和姜长缨行礼,独自出去了。
她离开不是因为听从,而是愤愤不平。如果不是有意气她走,他还真的有些拿不准,到底能不能把她支开。
向姜长缨看过去,一副傲然之气不仅不去敛去反而显露无疑:“不过白侯要明白,当今山河无主大局未定,各国动荡皆可称乱国。”
姜长缨露出些许轻蔑神色:“那依你看,一旦两国交战,唐国会不会依照盟约出兵相援?”
“白侯似乎很是好奇,我们倒也不妨一试。”显恪心里比谁都明白,唐国是不会出兵相援的。无疑,是有意惹祸上身。
姜长缨和显恪四目相触,犹如阵前对决,相持不下。
空气像是凝结了一般,僵冷得很。盈侯打破僵局,缓和着:“即将入冬,我国有围猎的习俗。如果白侯不急于回国,不如多呆些时日。”
姜长缨无声地收起锐利的眼神,对盈侯笑道:“孤正有此意。听闻世子骑射精湛,到时好与世子比试比试。不过,”他故作沉思,“此番入盈怎不见世子?”
这才是姜长缨来此的目的,朝晖门前停有长翁主的车驾,想必是受长翁主之托,好让盈侯早日把世子放出来。如果说世子的骑射精湛,那么盈国人人都可提剑上沙场了。
姜长缨不会不知世子被禁足,既然知道还要特意提及。盈侯脸色微变,难道他是要插手盈国的内政么?隐含道:“本以为长缨同显恪如手足兄弟,不想还和显恒颇有交情。”
内官薛采领文絮穿过巨型圆拱石门,来到宫殿内苑,水榭楼阁星罗棋布,借助原有的灵山秀水依势而建,花木不似北方衰败尚余生气,脚下的几盆深秋晚菊虽正值凋谢之期,还算有些颜色。
文絮沿路而行,渐渐舒缓了由显恪勾起的不快心情。经过一处庭院时有吵嚷声窜进耳朵。
“君父关我在这里究竟要关到几时!我受够了,再也忍不下去了!”
文絮留在原地,惊诧盈宫里竟敢有人如此大吼大叫,不过看园外砌墙瓦砾都是新的,如此干净舒适的地方,里面关着的也该是盈国的什么大人物。
薛采见文絮没有往前走的意思,揣摩着她的心意,如实回道:“十几日前,世子惹怒了君上,大发雷霆,才下令将世子禁足于此。”
“你们都不肯为我向长姐送信,是不是?既是如此,就别拦我出这个院子!”
&bp;&bp;&bp;&bp;薛采见文絮没有往前走的意思,揣摩着她的心意,如实回道:“十几日前,世子惹怒了君上,大发雷霆,才下令将世子禁足于此。”
“你们都不肯为我向长姐送信,是不是?既是如此,就别拦我出这个院子!”
文絮正要离开是非之地,这时候偏偏世子跑了出来,与站在中央的她撞到了一处。内官来不及伸出手去扶她,她早先被莽撞出现的世子撞倒在地。后脑撞在坚硬的石板上,她倒抽一口冷气,拧紧了眉头。
几个宫人跟随在苏显恒身后才跑出来,眼见得他们的世子栽倒在地,七手八脚急急忙忙地将他扶起。
“是谁挡了本世子的路!”苏显恒还没站稳先问出口。
文絮由内官搀扶起来蹙着眉,碍于他的身份不仅不能埋怨他莽撞,相反还要行礼:“顺安见过世子。”
“顺安?”苏显恒觉得这个名字很是耳熟,思索再三才想起这个名字出现在长翁主让他誊抄的一章奏折里。了悟道,“你就是乱国祸的絮女,我落得如此下场都是因为你,撞见你真是晦气!”一边说着,一边拂袖弹着身上的灰尘。
文絮原是低着头,闻言不禁看向他:“我与世子素未蒙面,何以令世子落此下场?”
苏显恒不耐烦地指着文絮:“还不是因为我向君父递了关于你……”他本想要呵斥几句,却在见到文絮的容貌后愣是忘记了后面要说什么,忘记了呼吸。只是傻愣愣地半张着嘴看着她。
入眼的女子竟是个绝代佳人,见之忘俗,背后的济济秋色,和煦秋日也都成了陪衬。如果她此时穿的不是盛装华服,可比仙人过之无不及。他把眼神遗忘在文絮身上,心底不住感慨这女子眉目清冷都如此摄人心魄,若是笑上一笑……
想着想着,竟还朝准了文絮的脸颊伸出手,忍不住想去摸上一摸。文絮侧脸想要躲过那只无礼冒犯的手,不想已被人及时挡住了。
“你撞到了世子,还不快道歉行礼?”
显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不再怒瞪与市井徒无异的世子,但没有听从他的话,低声道:“你们苏氏后裔总是能做出惊世之举,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他负手立于她身侧,装做没听见,示意那名内官离开,不必再跟着他们。又对苏显恒道:“大哥被禁足思过这么多天,不但没有悔过之意,反倒是更甚从前。”
苏显恒观赏美女的雅兴被他的突然出现搅得烟消云散。本就烦乱的心情此时犹如火上浇了油一般,火势愈加凶猛:“我被禁足,你也不要太过嚣张。你以为就凭你一句话,君父就能信任你吗?长姐不会让你得意太久,等我解禁以后绝不会轻饶了你!”
如果世子在朝中有实权,那么就不会依附长翁主的势力了。面对世子的暴跳如雷,他神色极为淡漠,不去理睬:“奉劝你一句,想得君父器重,最好放弃凡事依靠长姐的想法。”
“我好歹比你年长几岁,不用你来教我!”苏显恒怒意不减,拂袖而去。
&bp;&bp;&bp;&bp;夏日炎炎,文絮半卧在软椅上打着盹儿。
显恪走过来,坐下冷冷道:“起来!别睡了!”
她皱着眉睁开眼睛:“苏显恪你又抽什么风!”
他突然凑过来吻住她的唇,过了好一会放开她:“傻瓜!今天是国际接吻日!吻唇,代表我只爱你一个。”然后他觉得哪里不对,又问,“以往你不是躲我就是推我,怎么今天没什么反应?”
“笨蛋!随便吻代表不想你离开……”
“……”茶色的眸子放出异样的光彩。
两个人又拥吻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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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飏说:不知道多少读者期盼着两个主角走到一起的那一刻!我和你们的心情是一样的。趁着“过节”番个小段儿供大家一笑。本文男女主感情发展循序渐进,有初见的悸动,有相爱的至死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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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我好歹比你年长几岁,不用你来教我!”苏显恒怒意不减,拂袖而去。
在他走开之前,他又道:“已经有人为你求情,过不了几天就可以出去了,你耐心等着就是了。”
苏显恒定在原地久久不动,似乎只要动上一动,就会把解禁的梦打碎一样。一母所出的兄弟,相差却如此之大,相见却像仇人一样。无奈也成习惯,垂着眼帘,默默牵起身边的那只手。
世子走后,苏显恪反过来责备领路的内官,这么多路不走为什么非要经过这里。内官也委屈,这里是通往君夫人那里最近的一条路,可是三公子怪罪做奴才的又不敢多嘴。文絮才不管三公子的身份面子,当下就打发他离开了。显恪瞪了她一眼,拉着她远离那座园子,文絮匆忙把手从他的掌心抽了出来,“这里没有人了,三公子不必再惺惺作态。”
他手心空空:“我想你误会了,我不必刻意做什么给别人看。”
“那你为什么故意领我到这来,利用我来激怒白国国君?”
“顺安公主太高估自己的价值了。既然你这么误会,我当然可以置你不顾。即使有一天你会莫名其妙的消失,我也不去找你。”
原来在他眼里,她连利用的价值都没有,那么他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她想不通,也不屑看他:“即使有一天我会消失,也不敢劳烦三公子去找。”
“那再好不过,大哥是怎样的人想必你也看到了,以后收起你的好奇心,对他最好是敬而远之。”
她怎么可能对世子那样的人产生好奇,顶撞道:“令我好奇的是三公子如何害得自己的哥哥被禁足。”她想知道世子禁足与他和在长翁主府上受刑的程融究竟有没有关系。
谈及此,他冷冷淡淡,轻描淡写:“世子不得君父看重,不理政事成日饮酒作乐,有今日不足为奇。”
“不足为奇”他用简单的四个字来概括世子被禁足的前因后果。他不会对她讲出个所以然,她也不再问什么,默默跟在他身后,前往盈国国母萧夫人的居所——昭阳宫。
显恪的生母萧夫人,身穿深色长衣长裙坐于正殿,时间从这个高贵的女子身上流过,没能带走她应有的典雅气质。
萧夫人笑盈盈地受了他二人的大礼。近身的侍女转身离开,不消片刻站回到萧夫人身侧,手中多了个小木匣。
“这是我嫁到盈国时,母亲赠我的物件,如今见了文絮自觉有缘,就转赠给你吧!”萧夫人边说,边将一只木匣递到她手中。
她看着眼前这双岁月碾压过后布满细纹的手,不免推辞:“此物对君夫人意义重大,贫妾不敢收。”
“你与恪儿成亲就是自家人,万不可这般生分。”萧夫人目光暗含慈爱,嘴上嗔道,“你既嫁给恪儿,就应唤我母亲才对。”
显恪看出母亲是真心喜欢她,劝说道:“不是谁都能得母亲垂爱,”言下暗指的是姜成蝶拜见萧夫人时,未得一物相赠。
&bp;&bp;&bp;&bp;“你与恪儿成亲就是自家人,万不可这般生分。”萧夫人目光暗含慈爱,嘴上嗔道,“你既嫁给恪儿,就应唤我母亲才对。”
显恪看出母亲是真心喜欢她,劝说道:“不是谁都能得母亲垂爱,”言下暗指的是姜成蝶拜见萧夫人时,未得一物相赠。
她脸颊微红,自七岁母亲离世,再没说出过这两个字,甚至以为此生再不会她嘴里念出。只默默行礼然后接过木匣,抱在怀中。
萧夫人将那看做是初为人妇的娇羞,也不为难她,自顾回忆着:“远离故土,嫁于他乡,难免会想家。这不是什么贵重之物,记得我从镐京出嫁时,母亲把这支篪别在我腰间。想家了就用它吹奏乡音,以解思乡之苦……”
文絮越来越听不下去,陷入沉思。
镐京,旧时郕王室的西都。萧夫人,郕王室的后人。原来显恪的母亲才是真正的王室公主。而郕王室,是被唐国所灭,她会去记恨唐国人吗?传闻唐国司马李氏一族却是由郕王暗影杀害。
乱世,这就是乱世,说不清谁是受害者,谁是谁的仇人。所有人都是滚滚江水中的一粒沙,奔往何处,沉积何地,都是这么的身不由己。
萧夫人轻抚她的手背。瞬时,她像是触到火一般,急切地想要收回。因为这让她想起了邓后,曾经也是这样轻抚如慈母般地关切,嘘寒问暖。那些假象令她在唐宫的生活更加艰难与无助。她厌恶、反感、抵触,同样也害怕,人心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看不见、摸不到,想去了解也只能靠感觉。
萧夫人会不会将郕王室的覆灭归罪于她身上?曾经的经历,乱世的纷争,令她不敢去轻易相信。萧夫人看她的眼神含着在邓后那里从未见到的温暖与慈爱,这又使她安稳地把手放在原处。
“你十六岁离家,比我当初嫁到盈国时还要小上两岁,真是难为你了。”萧夫人又对显恪嘱托:“恪儿,今后你要好好照顾她才是。”
“儿子请母后放心。”显恪微微点头应下母亲的嘱咐。
文絮朝他看过去时,他正抬眼蕴笑地望着她。这让她有些错愕,他竟是在对着自己笑,不是以往的轻邈不屑,茶色的眸子泛着柔光暖意,像极了隆冬黑夜中唯一一盏人家灯火,忍不住想去靠近、想要停留。
俊冷的他难得的柔情一笑,任哪个女子都会憧憬一番。她不过是愣怔瞬间,眼底依是孤寂冰冷,低下头不去理睬他的伪装。不得不承认,她讨厌他的伪装,不只是觉得这样的他很虚伪。
显恪对萧夫人道:“儿子还有一事向母亲禀报,来前拜见君父时君父有解禁大哥之意。此后母亲也不必为大哥忧心了。”
萧夫人微微颔首:“显恒放纵惯了不听管束,身为世子不理朝政不说,吃喝玩乐倒是一件都不曾落下,平日里花天酒地惯了的。你君父将他禁足几日,管管他玩世不恭的性子也好。”
看不出萧夫人竟是个严厉的母亲,她也从中得知了世子被禁足的原因。
&bp;&bp;&bp;&bp;显恪上书奏明盈侯与唐国悔婚的厉害关系,且阐明与邻国——白国近年来时而吃紧时而缓和的关系,于盈国来讲,最大的威胁是白国而不是唐国。再加上之前因为没有听他的意见,以至把望国拱手相让,盈侯慢慢地冷静下来,同意了安抚唐国抵制白国的提议。
当盈侯把这些问题抛给苏显恒时,他半天都答不出所以然。再问他建康城近况如何,他却给盈侯讲了一些进来哪里的酒是新酿,哪个花楼里新进了多少姑娘,哪个大户人家近日又寻着了什么宝贝,宝贝的形状色泽价值他都无一不知。一国世子懂得东家长西家短,却不懂得与国运相关的别国国情,为盈侯出谋划策。
所以盈侯盛怒之下,下令世子禁足宫中,学习朝中事务,不得有一日懈怠。
如此说来此事是由苏显恒自身而起,与张翁主府上被拘程融无半分关系。一切不过是苏仙音一厢情愿的猜测。时隔多日,不知惨遭苏仙音割舌的程融现在如何了,程辉至今都没有到公子府求救。
“我到不担心你哥哥,令我忧心的是你。昨日,卫国国君真是她带去的?他千里迢迢送《血染江山图》给你,你要小心为上。”萧夫人对昏礼上发生的事情早已有所耳闻,难免忧虑。
“害母亲忧虑是儿子不好。”显恪没有回答是或不是,“长缨与长姐是在府外巧遇。那幅《血染江山图》即便他不送来,儿子自会取来。”
萧夫人宽慰一笑:“我儿智谋才略。”其中也不无惆怅神色,“若非仙音心中对我仇恨深重,你兄弟二人也不是这幅光景。”
文絮心中疑惑,仙音为何对自己的母亲心生恨意?她们母女二人发生过什么?不难看出萧夫人是位慈母,为什么她的女儿要恨她?按照萧夫人所言,他们兄弟不睦像是苏仙音从中挑唆。同样是弟弟,为什么苏仙音偏帮世子而与显恪作对呢?
她带着这些疑惑静静地跟着显恪坐上回府的车驾,行驶中的马车突然停下,令沉思中的她猝不及防,直直向前栽去。等她醒悟过来已经不能改变将要承受疼痛的事实,她只有死死抓住手里的木匣。
坚实的臂膀挡在她胸前,稳稳地将她接住。
“你怎么连马车都坐不稳?在想些什么!”显恪冷冷地看着她责备道。
她本该谢他,听到他的责备又咬牙憋了回去。他不快地朝外面吩咐一句:“驾车小心些。”车子才再次缓缓前行。
他伸出手指轻轻拨开木匣上的铜锁,一支象牙白的篪呈现眼前,上面没有任何纹饰,通体的白色纯净。
“儿时我非常喜欢这支篪,母亲一直珍藏着不给,今日却送给了你。”
她端起木匣,塞到他手里:“既是三公子喜欢的,文絮不夺人所爱。”
他没想到她误解他的话,也不去解释。拿起篪横放到唇边,吹起一曲唐国的民谣。
轻盈婉转、明快悠扬。她起初垂着眼帘不去看他,当她听到这民谣恰巧是母亲常唱给自己听的曲子,抬眼望了望他手中的那只篪。
&bp;&bp;&bp;&bp;篪声渐响渐止。她的视线没能及时收回,有冷凉的液体滚落被温和的指腹擦拭。突来的温度让她感到不知所措,慌忙闭上眼睛侧过头去。
他的手停顿在远处,食指接住她最后一滴泪,清凉哀伤。天外秋雁的一声啼叫,宣告着冬季的降临。
他目色暗淡下来,垂下那只手,心道:我这是怎么了?居然对倔强如斯的女子心生怜悯。
暗自嘲笑着自己,由着那滴冰凉慢慢被风吹散,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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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显恪在书房闲闲地翻着本书,目光打在手边的木匣子上,沉默半晌,才着人把它送到舞雪小筑。紧跟着又有人进来向他禀报:“程辉来府中求见,现与高先生在子衿园竹涛亭。”
“程辉?”显恪沉思,良久不语。眉宇暗藏着疑惑,最后还是出了书房,往子衿园的方向去了。
文絮恰好不在小筑之内,也是随意从房里抄了本书出来,坐到小筑外的游廊下,息坐在阳光下安静地读着。
南方,难得的明媚天气,她不想错过。显恪派来的人在小筑外见了她,就地交给她,传话说:“公子说,这是公主进宫时君夫人亲自赏的,还是由公主自行保管为好。如果不喜欢,大可扔掉。”
扔掉!他明明知道她不会这么做。只好默默收下。
偌大的公子府,偏偏就是这么的小。这个下人的一席话,刚好被由此经过的姜成蝶一字不漏地听进耳朵。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心中悲戚无限。身侧的侍女很是体贴地为她鸣起不平。
“奴婢真是替翁主不值,翁主嫁给三公子近两年,从无过错。竟然和刚嫁进来的庶出翁主平起平坐,同为妾室。单是庶出也就罢了,却还是个不祥的灾星。”
文絮接过木盒子,打发了来人。见了阳光还算不错的心情,被显恪的突然举动打得烟消云散。起身回房之际,正巧听到谁的只言片语,声音确是耳熟,像是新婚夜把显恪请走的婢女。
正是这个耳熟的声音告诉她:显恪废妻为妾,所以身为滕妾的她才有了进宫面见国君和君夫人的资格。
她呆在原地,没有走过去,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无辜受累的姜成蝶。她从没奢望在盈国得到什么,不想因为自己的出现而伤害一个用情至真的女子。
再想回避已经来不及了,姜成蝶无心的一个转身撞见了游廊拐角处的她。先是一愣,后又凄冷地望着她,不躲不闪,不喜不怒。
“妹妹这是要回房?”姜成蝶迎面走来,垂眼看到文絮手里的木匣,目光陡然一紧,酸酸道:“妹妹好福气,第一次进宫就得了君父和母亲的赏赐。”
她看着那双红肿的眼睛,低头看了看匣子:“姜夫人误会了,这是三公子的,并非是我的东西。”
姜成蝶没有想到成亲后的他们竟这般生分,依旧喊他做公子。惊诧地望着她,文絮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姜夫人何故在这里吹风,还是早些回房吧!”
&bp;&bp;&bp;&bp;“谁需要你的虚情假意!我们翁主弄成现在这个样子还不是因为你?”
文絮很想快些从姜成蝶眼前消失,她不想面对这样一双哀怨的眼睛。听到姜成蝶身后的婢女当面斥责起她来,终究没能迈开步子。
从前在唐宫时,是长姐欺辱她常常对她冷嘲热讽。今次被一个奴婢呵斥,真是越来越不济了么?心中苦笑,面上无甚表情:“姜夫人身处何境与我无关,我也无需虚情假意。”她不想为无辜的自己辩解什么,是妻是妾都由显恪而定,她不能左右,更没有资格去干涉。
“你根本就是个无心的女人!你……”
心?
什么是无心?什么是有心?
于她而言,有或没有,有什么差别!
那名婢女怒极,不惜以下犯上,被姜成蝶制止:“桃琐,你怎么这样无理!”
“你说对了,我是个无心之人。”文絮冷眼扫过桃琐,对姜成蝶道,“姜夫人,你喜欢的,未必所有人都喜欢。就算是天下人都喜欢的,我也未必喜欢。所以不会和你争抢什么。”
姜成蝶红肿的双眼闪出一丝按耐不住的欣喜:“你是说你不喜欢他?”
“姜夫人不会没有察觉吧?”她口中的称呼“三公子”足矣说明一切,她对显恪生分得紧。
她不顾身后的一片寂静,走出游廊,留下楞充的姜成蝶和她一地的心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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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涛亭,取清风送竹涛之意。小亭四周被竹林环绕,日影正中,没有清风就缺少了竹涛之声。
显恪走进竹涛亭时,一个身量高大的男子豁然起身向他拱手行礼:“程辉拜见三公子。”
他径自走到石凳旁坐下边道:“不必多礼,坐下说话。”目光移向正在为自己沏茶的高荀问道,“不知程辉登门造访所谓何事?”
程辉刚坐下来,几欲站起。高荀按住他,回答道:“朝堂之上不见程大人已有些时日了。”
显恪接过茶盏,拨弄着漂浮的茶叶:“程大人不是称病不上朝吗?怎么……”
高荀面上掠过一丝不解,随后又是无奈:“三公子,程融程大人的命此时掌控在你手上。”
“哦?”显恪对自己手握人命并不显得慌张,“我何时会医病怎么不自知?还是想借我府上的逾明神医?如果是借逾明带走就是了,不必知会我。”
“程大人的命即使逾明也挽救不来,能救的只有三公子你。”高荀心知显恪是在推脱,不想既被姜长缨所扰,又为了无足轻重的程融去长翁主府上要人。但此事,已经到了不可不管的地步。因为……
高荀从袖中拿出了程辉交给他的令牌,放到桌上。
几番推脱不掉,高荀还是这样坚持,显恪终于知道是因为什么。当下不再推脱:“究竟程大人发生了何事?”
程辉坐在一旁急了半天,见准时机插话进来:“家父从未称病不早朝,他是被长翁主囚禁在府中,遭受酷刑。”说到最后四个字时,声音渐低,不忍。
&bp;&bp;&bp;&bp;显恪剑眉微皱:“如此算来竟是半月有余!”又问高荀,“现今可有什么消息?”
“程大人今夜转移出长翁主府,至于送到何处,不得而知。”
说是“不得而知”,但在座三人都心知肚明,出了长翁主府的人就永远追查不到他的消息。而高荀常道,世上追查不到消息的人,只有死人。
“那么,今夜是救出程大人的最佳时机,也是唯一一次机会。”显恪对高荀道,“传我令,今夜埋伏在长翁主府周围,即使是仆人走的角门都不要放过。”
没想到三公子会这么干脆地答应去救人,程辉立刻单膝跪地,对显恪道:“三公子肯出手相救,程辉感激不尽,无以为报。今后……”
显恪伸出手将他扶起:“不过是举手之劳,何故如此呢!”
高荀笑道:“你若是谢,就谢给你令牌之人。三公子府上的门客皆有朱雀令牌一枚,但凡是拿出此令牌的人三公子必然出手相助。不知给你令牌之人,是三公子门下的哪位?”
程辉幡然领悟,之所以显恪这么爽快地答应是因为令牌做信物。换言之,不是谁有困难求到他他都会帮,也只有自己门下的人或是和自己门客有关系的人。
可是,三公子会收一个女子做门客吗?
程辉不确定回答高荀:“是,是个女子。”
茶盏放到嘴边,显恪手上一顿。府上有令牌的女子,只有一人——伊莲。伊莲的令牌是在文絮入住高格敦颐时,他交代高荀给她一枚令牌,还一再嘱咐过务必不可转交给其他人。
“女子?”高荀心中有所计较,不禁再问仔细些,“是怎样的女子?”
“那个女子,右眼处有一颗红色的泪痣。”程辉不大记得女子的模样,只记得这个,可是只这一点足矣了。
显恪眼底似有狂风卷过,无声地拾起桌上的令牌,对他们二人道:“若尘,此事交给你,我还有事。”
高荀本想劝他几句,可是程辉还在这里,终究没说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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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在房中吗?”
“回禀三公子,公主方才回来的。”碧荷从舞雪小筑里走出来。
显恪挥手:“知道了,你去吧!”伸手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文絮刚坐下为自己倒了杯热茶,显恪的突然闯入令她有些惊异。
显恪走过去,不发一言,只把府中的令牌往桌上一放。她瞧着桌上的铜制牌子上的朱雀,暗输一口气,程辉来找他说明他父亲还活着。
显恪沉默无语,她也没有言语。
最后还是他先道:“如此看来,你不仅是一味的倔强,还很自以为是。”
她美目清厉,像是寒冰折射出的光芒。虽是不服却也不急于辩驳:“三公子何以得此高见?”
他装作不见,轻撩衣摆,坐了下来:“你料定我看到这个就不会推脱不顾。只是未免太会给我找麻烦。”要知道他们在长翁主府分手之后,她会遇到程辉,断不会由着她任性离开!
她只能说是侥幸,情急之下她没有好好端详,也不知道它会起这么大的作用。
&bp;&bp;&bp;&bp;“程融受难是由三公子而起,坐视不理,未免太过冷漠了些。”
“因我而起?”他与程融在朝中少有往来,与他寥寥言语也是屈指可数,因他而受难实在是牵强。
他冷哼一声,又道:“既然知道我是个冷漠的人,就应该清楚我不会出手。”
“三公子所言极是。”她缓缓道,“你连结发妻子都可以废弃,何况是个毫无价值的程融,你怎么可能救他呢?终归是我高估了你。”
闻言他微微一愣,不是因为她的言语指责,而是因为她眼中一闪即逝的悲恸。眉眼间那抹清如溪水、轻如鸿毛的哀愁,丝丝缕缕牵绊着的,应该是谁的心?谁的情?
眼尾的一点朱红泪滴在悲苦中绽放,在绽放中美丽。她继续说道:“娶她就是许她白首长安,而你却要抛她弃她。既有今日废妻之举,当初何必要轻然许诺?害她不能自拔。”
“这是成蝶的苦衷,还是公主的一厢情愿?”他低垂着眼,仿佛不忍顾,俊朗的面容还是淡漠不减。
她久久无言,自叹:她不是姜成蝶,怎知她心中的真实想法呢?
她刚刚控诉的,不是气愤刘彧的不守诺又是什么,即使是控诉又怎么能同他表达自己的不平呢?虽然他对她没理由的苛刻,但他从没有对她做过什么。至于他如何处理和姜成蝶的关系,那是他自己的事情,不是吗?
被炙烤的心瞬间冷却了下来,茶已经失去了温度,像她的手一样冰凉。她慢慢起身背对着他,疲惫地闭了闭眼睛:“三公子请回吧,不救程融便罢了,只是别让姜夫人等太久。”
他看着她走进卧房,舞雪小筑内,安静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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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文絮因程融的事情怎么也睡不着,深夜一人呆坐着。东珠劝她不动,也只得陪她枯坐。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望着一轮冷月又向西斜了斜。刚想催她去休息时房门被推开了。
吱……
她以为会是谁,目光立刻迎了上去。
碧荷端着一个食盘进了内室。边走边道:“这么晚公主还没歇下,晚饭又什么都没吃,奴婢怕公主饿着,所以准备了几样清爽可口的小食。”
清涟的一双眼睛透着若有若无的失望,不好驳了她的一番好意,意兴阑珊也要吃上一点。
“晌午公子走得匆忙,公主自晌午打不起精神,夜深又不歇着,可是有什么不顺心?”碧荷以为她不睡是在等显恪,事实上她确是想等到他,但不是碧荷想得那样。
“还不是三公子。”她尚未开口,东珠抢先回答,“翁主不过是让他帮忙救一个人,他推三阻四不说,还责怪翁主多管闲事……”
“东珠。”文絮叫住她,显恪选择袖手旁观,她没有资格抱怨什么,毕竟自己的想法不能转嫁到他人身上,何况这个人是孤冷清高的三公子呢。
碧荷灵巧的双眸微动,笑了笑,有些调皮。也不问她想救的人是谁,就为她出主意:“公主想救人还不简单?论子衿园谁的威望最大,除了公子,就属高荀高先生了。公主要是想救人找他去就是了。”
&bp;&bp;&bp;&bp;“高荀?”文絮重复道,显恪的门客,接自己入住子衿园的人。
抱着不妨一试的态度,文絮在东珠和碧荷的陪同下再一次进入子衿园。
曲径通幽,埙声渐响渐近。配合着头上的西斜的冷月,入冬的萧索油然而生。不过,好在这里尚有绿叶悬在树梢。
“夜已深,公主何故至此啊?”
文絮抬头看着高大树冠,却不料高荀一袭青衫,眉目淡然颜色平和。悠悠地从树下走出,像极了从天宫降临凡尘的仙人,纤尘不染。
要是从树下闪出的人影换做其他人,一定会把她们三个惊动。只有高荀,毫无预料地出现却不觉突兀,反而给人一种安然踏实的感觉。好像他本应在这个时候出现。
她委身拜道:“高先生,深夜守在此处,是在等人?”
“呵呵,公主果然聪慧。是公子让在下在此等候的。”
“他?”文絮不解,“他知道我会来?”
显恪揣测她或许会来找高荀帮忙,毕竟府上的门客她只认识高荀一人,而且府里被授权可主事的只有他。
“公主放心,公子已派人设伏在长翁主府外,今夜必会救下程大人。”
原来他已经答应了程辉的请求,她却浑然不知,到底是误解他了。
“只是在下有疑问,还需公主解惑。”高荀摩挲着那支黑陶埙,有些迟疑。
她低眉应道:“高先生请讲。”
“不知公主如此坚持要救程大人,究竟为何?”他这样问是以为她在长翁主那里知道了什么,才让她这么坚持救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她虽同情程融的遭遇,但并非是她坚持的理由。反问:“先生可有失去至亲的经历?”语气中难掩地悲凉,“那种束手无措的慌张,万般无奈的悲叹。”
他看着她,没有回答。她眉目轻敛,低声道:“那样的感觉,文絮此生不忘。”如果在母亲离世时,能有一个人挽留住她的生命该有多好?他们却都是束手无策,只有看着鲜活的生命点滴流逝,直至衰败不存在。失去,永远的生死隔离,痛不欲生。那样的悲恸无助,至今压抑在她的心口,得不到发泄,习惯了将凡事忍在心里,将他们完好无损地埋起来,什么时候能冲土而出,她不知道。
他的眼神平和如风,即便听到的是生死大事,即便能体会她心里的悲苦,依旧浅淡。“谢公主指点,在下明白了。”
她以为说话至此,算是完结,准备安心回房时,听他又道:“公子并非淡漠之人,公主想到的是程辉的父子之情,而公子想到的是营救程融一人会损失府上多少门客的性命。”
话一入耳,她沉默了。这一点,她真的是没有想过,为了救出一个程融或许会赔上更多人的性命。显恪即使袖手旁观,也没有任何理由去责备他什么。愧疚之意隐现:“先生所言极是,皆是性命,是文絮疏忽了。”
“在下未有责怪公主之意,只是希望你们不要再误会下去。”
&bp;&bp;&bp;&bp;她怔了怔,误会?他与她之间从不怕再多一层误会,误会的多少,哪里会影响他们之间的什么?换言之,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所谓误会不过是摆设罢了。甚至,有了误会,他们两个才有话可说。
他续道:“公子以大局为重,素来不是个感情用事之人,但凡能挽回,定会不遗余力。”
“长翁主与三公子似乎有些积怨,我本不该给他填麻烦的。”这一点她也意识到,如果是在她不知道显恪废妻的事情,也许会说这些给他听。
“长翁主干涉朝政,与朝中大臣各有往来,或亲或疏,或恩或怨,皆有之。君上一再纵容才导致今日局面。盈国内忧外患已久,公子于望国不主战,于白国却已是不可再退让。”她默然,感觉他是有意讲给她听。
“所以,”她感觉到周身的空气湿湿冷冷的,“所以这就是三公子废除发妻的原因吗?”自古以来,女子的命数是配合着政治的兴衰更替而改变。姜成蝶,无疑是个牺牲品,这也是一个翁主该有的宿命吗?
他笑而不语,云淡风轻道:“终有一天,公主会明白公子的用意。”
听他这样说,她微愣一下,也不追求含义,微微欠身,转身朝来时的方向去了。
埙曲幽幽,冷风随乐音而起,叶子沙沙作响,几片绿叶飘落。宽大的青色袍袖同叶起舞,他眉目清淡,遗世洒脱。
这一夜,显恪没有在舞雪小筑出现,也没有去姜成蝶的恋花阁。整夜都呆在忘仙楼,一夜精密部署,同时遥控着长翁主府的一切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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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翁主府内,苏仙音拍案而起。凌厉的凤目扫向地上跪着的人,沉默着走了过去,俯身靠近他时,低声软语道:“亏得本翁主如此信任你,居然连一个残废的人都看不住,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跪在地上的男子,双臂勉强撑着身体不住打颤:“是属下办事不利,愿求一死。”
“死?哪有这么严重?”她细声细语,似娇似嗔。男子稍稍回缓,却像是受了什么迷惑一样,呆愣愣地看着她。
一个单膝跪在地上,一个柔软附身靠了过去。远远望去像极了一对交颈而依的恋人。
忘记收回的眼神,瞬间变得惊惧可怕,双眼瞪得大大的,像是发生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此时,一把精致小巧的匕首正抵着他的腹部。匕首虽小,却可有饱满盛开的牡丹,色黑。刀刃极其锋利,轻划及破,而且无感。
不过半刻,男子瞳孔瞬收紧,紧随着刀刃的抽出而倒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表情因痛苦变得扭曲。
饮了鲜血,牡丹尽退原有的黑色,变为红色。待血液从凹槽中流去,牡丹恢复了利刃该有的银色光芒。
冷冷看着他的意识逐渐涣散,苏仙音呵斥道:“即便是你想死,也该死,但我不会让你死得这么痛快!”
“他甘愿以死谢罪,你为什么还要用毒折磨他。”周子歆看着地上脸色紫黑的男子,露出不忍之色。剧毒被仙音涂在了牡丹的纹理中,剧毒侵入体内,牡丹才恢复了原色。
“妇人之仁!”她的声音极冷,“我的事情不用你管!我想要权倾朝野,忤逆我的人都不能留,即使是你,周子歆,我一样不会纵容!”
周子歆转过身去,点燃一支香,眼神黯淡不为所动:“整座建康城也只有苏显恪能和你抗衡。如果你不想我忤逆你,也要先除掉他再说。”
室内烟雾缭绕,芳香四溢,血腥气萦绕其中,气息很是诡异。
&bp;&bp;&bp;&bp;孟冬之月,水始冰、地始冻。南方恰是小阳春的天色。一冬初始,谓曰寒衣。盈侯率群臣在城郊举行迎冬之礼,又在朝中对那些在攻打望国时捐躯的将士的妻儿加以赏赐。
是夜,盈侯在前朝设宴,以示来岁丰年。此宴既是家宴也是国宴,而且盈国并不压制女眷地位,所以凡有家室的贵族宗亲、重臣名将都会携夫人而来。
作为盈国上宾的白国国君姜长缨也应邀前来,他的出席意味着他的妹妹姜成蝶也要到场。在同为妾室的文絮和姜成蝶二人上,显恪一直做到不偏不倚。没有妻室的显恪本可以不带女眷前来赴宴,如此一来,他不得不带上她们一起出席。
盈宫笙箫乐音飘荡,初冬生寒未填霜,宫廷木叶半成黄。一路上姜成蝶拉着显恪说得热闹,显恪微笑颔首,文絮则默默走在显恪另一侧,他们说的是什么她都不曾入耳,只静看没有入冬迹象的万物之美。
“我就说嘛,我们盈国论起风花雪月之事,当属三弟最有福气了。”苏仙音和一个男子迎面走来,站定后掩面轻笑,“三弟左手红颜右侧佳丽,二位弟妹和睦共处像极了娥皇女英呢!”
文絮只当没听见,却分明瞧见苏仙音身旁的男子,正是当日在石室内撞到的周子歆。依照礼仪俯身给她行了礼,却不知周子歆是个什么身份。
“长姐说笑,自古美人恩难消受。时辰不早了,且去赴宴吧。”显恪若有所指,让他不好消受的不是唐国翁主又是谁?显然,他不想在这个无聊的问题上拉扯。但苏仙音表现得极有兴致,就是不想放过这不合时宜的“春色”,又道:“诶,你急什么。我还有问题想要请教三弟呢!”
“不知长姐有何见教?”显恪的语气还是这么淡淡的。
“也没什么,只不过是好奇,同样都是异国翁主,你觉得谁更合你心意?”
显恪没有兴趣回答,这是在挑拨谁和谁的关系?与显恪想比,姜成蝶对这个问题的答案表现出极度的好奇,中途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显恪几眼,脸上蒙了一层娇羞与企盼。
显恪本不想理会,却也自嘲起来:“一个不懂得消受风花雪月的人,怎么懂得比较?”
“难怪,三弟素来与风月之事有缘却无心留恋花丛。所以……”苏仙音露出讥笑神色,唇角微挑,“所以才会把手伸到我府上来。子歆,你说是不是?”说完,又是一脸委屈地望向周子歆。
周子歆附和道:“仙音所言极是,建康城内敢公然与长翁主抢人,而且不损一人性命的也只有三公子了。”
文絮不止一次地领略了她瞬息万变的神色,遮掩不住的是当面对峙显恪——为什么干涉她处置程融。害他陷入不尴不尬的境地,内疚油然而生。
“既然长姐知道人是我要走的,索性说开了也好。”显恪不温不火道,“程融与我虽不甚来往,在朝中也不算是中流砥柱,念他还算忠心效力国家,我此时就向长姐讨他这条命。如果长姐心有不甘,大可从我这里要走试试。”
&bp;&bp;&bp;&bp;苏仙音顿时眼露凶光,眨眼间又消失不见凶狠的痕迹,竟然看着文絮笑道:“顺安公主记得我第一次见你时就告诉你,你嫁的是我盈国韬略才能堪数一的公子恪,成事不在乎任何代价的公子恪!”
言外之意,是在提醒她,显恪为了名利可以不计一切代价,最好远离他,小心被他利用。
“但是,”苏仙音话锋一转,讥诮,“是我杞人忧天,或许程融能留下半条性命公主才是其中关键。”
文絮记得那天在石室里是怎么以性命相威胁,唐宫九年的坎坷她习惯被威胁,又怎么会放在眼里。直言道:“文絮一介女流,最不同于长翁主的就是妇人之仁。救走程融没能事先知会长翁主也是不得已为之。程融效忠盈国,即便真的做了对不住长翁主的事情,至少也要网开一面。好在三……”她顿了顿,“好在显恪他出手及时,否则长翁主一旦背负谋害忠臣的罪名,岂不是冤枉?”
显恪第一次听她这么称呼自己,心中诧异之感深藏,且听着她把话说得怎样服帖。
这一番辩解,不仅是为了维护显恪,更是对苏仙音表明立场——永远不会和她共谋去陷害谁,更不会陷害显恪。
“哈哈,”苏仙音忽然笑起来,“伉俪情深也就是如此吧,公主待三弟的心意皎如明月,实在让人感动。”
听文絮这么亲密地叫出显恪的名,而不是字,姜成蝶心底酸楚之意顿起。她不是说自己不喜欢显恪吗?她不是说自己不会争夺什么吗?难道都是假的!
苏仙音装腔作势地与他们寒暄了几句,也就各自散了。
“程融的事情……”文絮自从知道自己误解了显恪,想找个机会当面赔礼道谢,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和他见上一面。
显恪打断她,宽解道:“如今程融在子衿园由逾明照顾,总算保住了性命,你不必忧心。”
“三公子做事一向谨慎缜密,自然无须忧心什么。”还是之前的生疏口气,又道,“不知周子歆是何人?为何他一直跟在长翁主左右?”
“你见过他?”
文絮点了点头,只听显恪回答道:“周子歆与长姐是夫妻。”
他们,居然是……夫妻?既是夫妻,为什么周子歆看到自己的妻子和面首凑在一起,目中无人地暧昧缠绵,竟然无动于衷!如果说是周子歆纵容不以为意,但这是不是太过纵容了?还是周子歆根本不爱长翁主,但为什么不仅不远离她还要和她沆瀣一气呢?想着想着,她疑惑不清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姜成蝶心不在焉地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心里很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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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仙音暂别显恪一行,是为了私下和姜长缨见面。一处少有人经过的翘角亭下,遮盖着一男一女两个身影。而周子歆则远远地站在亭外。
“不仅拒绝我的施舍,还有胆量通告显恪是我扣押的程融,她摆明了立场,一心要和我作对不能不除。程融本该是个死人,也不过半条命了,暂且饶过他。倒是那个目中无人的唐国翁主,让我厌恶至极!”苏仙音恶狠狠道。
&bp;&bp;&bp;&bp;“长翁主调教朝中臣子我无心插手。不过长翁主有一言正合我意。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如何?”如果能除掉唐国翁主,正合他的心意,一来能借此挑起唐盈两国纷争,二来可以帮妹妹除去心头大患。
“交易?什么交易?”
姜长缨看着苏仙音笑了笑,走近几分,眼睛里说不清的暧昧:“不知我为长翁主除掉憎恶之人,长翁主又要如何谢我呢?”
苏仙音凤目如秋水含情,唇形划出绝美的弧。惊艳好看却也高深难测。
文絮终成她的眼中钉肉中刺,她的所为是真的触怒了她,也使她彻底断绝了和她联手除掉显恪的想法。也因如此,一个共同敌人的出现,使苏仙音和姜长缨的关系更为密切。总之,共同的敌人让为一己之私建立起的同盟更为牢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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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之上,盈侯说道明日围猎在南郊林苑举行。姜长缨一再叮嘱显恪务必要带上自己的妹妹。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紧接着说道:“顺安公主对骑射之术应该也是精通的,不如一同前去。”
文絮连骑马都不会,又谈何骑射?不等她答复,显恪先道:“顺安近来身子不大好,不宜骑马涉猎,还是留在府中休息的好。”
“诶?慎远有所不知。我们白国的女子同男子一样在马背上长大,所以身体才康健。正是因为顺安公主身体欠佳才更应该练习骑马射箭。”
显恪还想再去推脱,文絮竟然自己应了下来:“有幸得白侯相邀,文絮怎好不从呢?”
不远处的显恺听到文絮半分推诿拒绝都没有,隐隐有些担心,毕竟她连骑马都不会。与显恺同坐的小七,专注在食案上精致美食,嘴里嚼着,银箸上还夹着一颗樱桃肉。即使忙着垂涎美食,也察觉到身边人的异样,用手肘捅了捅他,好奇问道:“四哥,你朝三哥那边看什么呢?像是有心事。”
显恺立即收回目光,转首对她笑了笑,笑的时候抬手拨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吃你的吧,多事精!”
另一旁的苏显恒又忍不住多看文絮两眼,眼梢像是笑开了花一样。他一边端起酒杯,一边对上首的苏仙音不满道:“我也是没有妻室的,当初君父怎么就把这么漂亮的翁主许给了已经娶妻的显恪呢!”
苏仙音本想说他,妻室没有,姬妾却是成群,君父怎么敢把政治婚姻推到朝三暮四的他的身上。
苏显恒还没等到长姐的回音,有点着急地看了她一眼,才听她道:“这就是显恪的高明之处,他是不想你继承君位得到唐国的支持,而他却有两国做外援,总有一日会夺了你的世子之位。”
苏显恒脸色立刻变得惨白,支支吾吾道:“可,可长姐不是,不是让我上奏君父说唐国不是诚心与我盈国联姻,送来的翁主是个,是个祸国之女吗?这又如何能得到唐国的支持呢?”
苏显恒是真的一点悟性都没有,苏仙音正是看中了他这一点,所以才有耐心和他解释:“那是为了打破他的如意算盘才这么说的。”说完,眼尾轻佻对面的显恪。
显恪眼中忽而掠过一股阴沉之色,她一定知道他是反对她去的,她却执意为之。这个女人就真的这么难掌控吗?
文絮答应了白侯的邀请后再没有抬眼,她多少揣测到显恪的用意,但是如果她不去,白侯又怎么甘心放过刁难他的机会呢?她真的不想给他再惹麻烦。不应下来,又能怎么样?
显恪装作为她布菜,凑过来轻声在她耳旁极重的语气重复了一句前几日说过的话——即使有一天你会莫名其妙的消失,我也不去找你。
警告不成居然变成了恐吓,她没有像上次一样冷言抗拒他的警告,清清淡淡地回应他:“这样啊……也好。”
他悠悠地放下手里的银著,看着的她眼色有些异样,心道: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她只有十六岁,不谙世事的碧玉年华很难和她联系到一起。他却没有注意到挨着他的姜成蝶神伤又嫉妒的眼神。
&bp;&bp;&bp;&bp;第二天,南郊华林苑。
天气阴沉,燕雀徘徊林间,奇珍异兽藏于其中。每年入冬后盈国国君与宗亲大臣都会在这里举行围猎。
礼官诵读祝词,而后由正坐在云台观礼的盈侯宣告冬围的开始。礼官高声道:“试箭。”云台下多了一个箭靶子,不是普通的箭靶。是一只精巧的夜光杯,悬于百步之外。
白侯长发高束,一身劲装,突显健硕身形。无声而笑,显露傲然之气。昨日在凉亭下苏仙音告诉他:“冬季围猎也是寒衣节后的祭祀之礼,围猎先从试箭开始,所谓试箭就是考验苏氏后裔的武艺箭法,君父是个尚武之人,去年是四弟显恺拔得头筹。”
“赢得头筹如何?”白侯一时好奇,无意一问。
“君父赐黄金铸造的弓箭,此箭射中的猎物会放到宗庙用来祭祀先祖。苏氏子孙皆以此为无上荣耀。”
白侯听来自然是嗤之以鼻。眼神自然而然地瞟向对面的显恺,这一刻,他真有点按耐不住地想要一显自己的箭术。
苏氏三兄弟和几个同宗的兄弟依次站在标线以内,只等礼官发令。
“这场比试确实有些意思,不知姜某可否凑个热闹?”白侯突然向盈侯道。
在等盈侯答复的空档,显恺几欲上前斥责白侯,却被显恪不动声色地拦了下来。
依照盈国礼制,“试箭”只有苏氏公子才有资格参加。他作为白国国君,也不该逾越盈国的祖制,而且他居然把盈国礼法当做热闹。这确实让显恺没有办法忍受。
盈侯先是看了看苏显恒,作为世子的他是最应该出来反对的,他却呆愣愣地站在那里,像是昨夜喝酒还没有清醒的样子。
“哥哥……”姜成蝶暗地拉拉哥哥的衣袖,她也觉得哥哥的举动有些不妥。白侯看着一袭红色的骑马装的她,像极了未嫁时俏皮娇憨的模样。轻怕一下她的手背,再不多言,只等盈侯的反应。
坐在盈侯下首的苏仙音低声道:“君父,于我门而言是礼制,于异国人眼中不过是场比试而已,如果不答应反而是我们没有容人之量,传出去也让别国笑话不是?”
盈侯最好颜面,此言一出正中盈侯下怀。思虑过后,才道:“长缨是我盈国上宾,自然可以一试。”可以一试,答应得有些勉强。
白侯提着弓箭走到显恺身边,拉开弓弦后与他相视一笑,笑得多少有点轻蔑:“还望四公子承让。”说完,他不等礼官发令,径自放开的弓箭直奔悬于百步之外的夜光杯。
显恺反应也快,即刻放箭赶超他已经射出的飞箭。几个人想要射中同一样东西,第一个比的就是快,百步的射程与小巧不起眼的靶子,对眼力和箭法要求得更加严苛。
众人屏息凝神地看着那只高悬的夜光杯。
细小的碎裂声微乎其微。率先击碎酒杯的那支箭是显恪的,他意料之中,同时也难以置信。因为白侯的箭没有停下来,而是换了角度朝着文絮以更快的速度飞了过去。
&bp;&bp;&bp;&bp;文絮还在惊叹显恪的发箭之快,对迎面而来的危险毫不知情。和她呆在一起的小七率先察觉箭矢疾驰而来,紧张得声音卡在喉咙发不出声来,下意识地伸手拉过文絮,想把她拽开,可是她的动作到底没有离弦的箭快。
珰——
守在她身旁的东珠眼疾手快,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短刀。白侯射出的箭被阻挡、弹开,颓然落到地上。
显恪不做声响地放下心来,还好今早他让东珠陪同前来。起初文絮还不允,他不得不用盈国四公子的身份去压制她,两人差点为这个又引起口舌之争。最后东珠自己坚持要来,还说围猎场上凶兽出没、箭矢无眼,一定要跟在左右才放心。她这才首肯。经此,他更加肯定自己的决定是对的,东珠的身手果然不一般。
显恺僵在原地,他刚放出的一箭才是让文絮送命的关键。白侯放箭虽快发力却不十足,显恺只想着阻止他射中夜光杯弓弦拉得太满力道太重很快追上他的箭,追上是没什么要紧,为了能准确无误地落到靶子上,两只箭难免产生碰撞。他怎么知道这一碰居然使白侯的箭改变了方向。
当白侯含糊地把内疚挂在脸上,走到文絮面前时,盈国世子还迷迷糊糊地拉着弓看着百步外一地的碎片,箭还在弦上。也许他是在等礼官发令,原来这一场比试已经结束了,也罢,年年如此也不在乎这一年。
“让顺安公主受惊了。”白侯深埋不怀好意地笑,看了看东珠,“好在有这位姑娘在,否则在下就要铸成大错。”
东珠机警地提防着他,悄悄地握紧了手里的短刀。小七气呼呼地站出来道:“你分明是故意的,放暗箭不是国君作为!”
“小七不要胡说,一定是你看错了。”文絮对小七笑了笑,安抚下她的冲动,垂眼看着恍若未闻的白侯弯身拾起地上的箭。刚刚身陷危险时她不知,所以没有受到惊吓,现在在不觉中脱险她更没有必要惊吓。面不改色道:“君上不必自责,箭矢离弓难以掌控,是文絮不该站在这里。”
并不是她站错了地方,而是她根本不应该站在盈国的国土上,和他的妹妹争盈国未来的君夫人之位。如果显恪不能把他的妹妹扶上国母的位置,他也不会让给别国的翁主。
白侯拘礼假笑:“公主应孤之约特此前来,怎么会不该站在这里呢?是孤箭术不精。”
文絮浅笑不语,向高台上看去,显恪正从盈侯手中接过铸金的弓箭。显恪一袭玄色衣衫,独立于云台之上,居高俯视台下众人,如玉树临风,沉稳优雅之气尽显。一向英俊冰冷的茶色瞳眸在望见同在场众人一样仰视自己的文絮时,愈加沉谧。
封赏典礼过后,围猎正式开始。显恺不由自主地向文絮走过去,小七在文絮耳边低语几句,就迎着他跑了过来,缠着他帮自己捉只梅花鹿来豢养。
纵使他再忧心文絮,当他看到显恪出现在她身边时,他终于没有说服自己继续向前走的理由。
&bp;&bp;&bp;&bp;“哥哥。”姜成蝶和白侯走到密林之中,见四下无人小声道,“箭矢即便离开弓弦依旧在掌控之中,这是当初你教我射箭时常说的呀,方才怎么……”
“方才?”白侯递过一副精巧弓箭,淡淡回答:“手滑了。”
姜成蝶将信将疑,白侯摇摇头,问她:“显恪自从娶了唐国的翁主有多久没去看过你了?”姜成蝶低下头,晕红了脸。显恪对她从来都是相敬如宾,近来似乎更加疏远了。
姜成蝶沉默之际,白侯取出弓箭,瞄向一只正在追赶小兽的老虎。正中它的脖颈,应声倒地。灰白色的小兽毛茸茸的,伏在地上发出呜呜的哀鸣,它的一只前爪受伤了,血色染在皮毛上,看着极其可怜。
姜成蝶跑过去,抱起惊恐未定的小兽,抚了抚它头上竖起的短毛。白侯刚要劝她放下,就见显恪和文絮牵马而来,刚才出手打掉那一箭的姑娘则紧随其后。
文絮窄袖骑马长裙衣着略显清减,显恪随手将搭在马背上的披风给她罩在身上,其实他早就对她的衣着单薄有看法,只因出来时光顾在要不要带东珠随行的问题上与她僵持。他本不是个体贴的人,更不善于唠叨,却破天荒地对她嘘寒问暖起来,只是口气照旧强硬毫不客气:“虽然是在南方,入冬还穿这么少难道你不知道冷吗?”
她习惯忍受寒冷,时间久了就真的不知道冷。
在唐宫时,制衣局的奴婢们谁还会记得椒鸾殿有小翁主已经多年没有添置过过冬的衣物,其实不是真的忘记,剪兮每每前去催促时没有任何人敢应下来。每到过冬的时候椒鸾殿最缺炭火和棉衣,自此她也落下了体寒的毛病,无论什么季节她的手总是冰的。
“哇,从没见过三哥关心人的样子,既然关心人家为什么不温柔点呢!”小七骑在马背上悠哉悠哉地看着他们、慢慢悠悠地道出这一番看法。偏偏显恪觉得那不算是关心,既然不是关心就不能怪他语气强硬。
文絮记得她刚才说要显恺为她捉梅花鹿养来玩的,怎么没和他在一起。想着这个就没有理会小七调侃的语气。
姜成蝶看在眼里,艳羡无比酸楚无比。为什么他从不曾对自己做过这些呢?
“如果想要,就自己夺过来!这才是我白国的女儿!”她怀中的幼犬被白侯一手捞了过来,紧接着又向前推了推她。
姜成蝶咬咬唇,迈开步子。压制住自己是个多余的局外人的想法,努力让自己笑得明媚:“慎远,我刚刚追丢了一只白狐,哥哥他太笨了怎么找也找不到。不如你帮我去找找好吗?”
她听多了长姐文琬撒娇的对白,她怎么会不知道姜成蝶的用意呢?已经表明自己不会对显恪产生兴趣,还是会不放心,为什么姜成蝶这么擅长胡思乱想,沉浸在自己以为的幻境中不能自拔?她想或许她永远不会得到答案,因为她不会和姜成蝶一样这么在乎他。
“三公子与姜夫人同行,我就不打扰了。”文絮摘下刚被他罩在身上的披风,示意牵马站在身后不做声的东珠和她离开这里。
&bp;&bp;&bp;&bp;“文夫人的这匹坐骑一看就知道是不可多得的良驹。”姜成蝶注意到文絮的坐骑不住夸赞,好像是被它吸引住了。她知道这匹马是昨日显恪特意为文絮挑选的,怎么会不嫉妒?
不擅长的事情,即使把它变得再简单依然还是不擅长。与其坐在马背上提心吊胆,不如送出去步行来得自在些。文絮看都不看那匹马一眼,爽快答应了:“姜夫人喜欢,文絮只当是借花献佛了。”话毕,就要随着东珠急忙离开。
显恪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在她背后响起,钻进耳朵:“你敢乱跑试试看。”这又是在威胁警告吗?文絮心底嘲笑,他对自己一贯是这种语气的。
小七跳下马背,再一次凑过来正是时候:“三哥放心,有我在你的如花美眷保管安全。”她握住文絮的手,信誓旦旦地。显恪更是一脸严肃:“正是因为有你在,我才不放心。”小七也不恼,吐了吐舌头,一手拉着文絮一手拽着缰绳,奔着密林里的一条泉水去了。
姜成蝶一边庆幸文絮没有纠缠显恪,一边看向藏于密林后的白侯,不知何时他已经离开了。
看眼前南方冬景,山泉潺潺绿意犹存,灵动不死寂,多少舒畅一些。她们在山泉旁停下,伸手探进泉水竟然,是暖的。
“原来顺安公主和七翁主也在这里。”白侯突然出现在她身后,手中还抱着那只姜成蝶救下幼犬。
不等文絮回答,小七看见他露出很不满意神色:“我们在哪里由不得你来管,你的管辖范围略宽了些。”
“七翁主还在生孤的气?方才一箭实属无意。”小七还是不冷不热地看着他不作回应,文絮不得不站出来打圆场:“君上说哪里话,无意之举何必放在心上,不过误会罢了。”
小七听文絮这么说真的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计较了,也许那本就是他无心的。白侯无害地笑了笑,当下不再多言,蹲下来掏出幼犬受伤的前爪为它清洗。文絮不大喜欢活物,即使它幼小可爱,圆溜溜的一双小眼像是蒙着一层雾水。她不由自主地往旁边靠了靠,为他让开些。
小七到底是小女孩,看着他怀里的小动物爱怜之心一发不可收拾。“它是你救下的?”白侯简单地嗯了一声。她倒是越看越喜欢,“能不能把它交给我照顾?”
“本来要送给成蝶的,七翁主想要?”
小七点点头。
白侯想了想:“也好,成蝶大概也没有耐心喂养它,送给七翁主也好,当做赔罪了。不过,它受了伤,孤想为它找些药材止血,所以劳烦七翁主照看一下,孤去去便回。”
在白侯把小兽送进小七的怀里时,文絮无意瞥见他袖口处露出手帕一角,露出的这一角绣得正是一朵饱满绽放的墨色牡丹。当下觉得有些眼熟,用墨色牡丹做花样并不多见……
小七欣欣然地接了过来,抱在怀里,还心满意足地颠了颠。怀里的小兽再次发出呜呜的叫声,煞是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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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白侯才走不久,天色越加朦胧阴沉,空气中水汽弥漫,最后终于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入冬后的雨冰凉刺骨,她们找了附近的一处山洞暂时避雨,还生了火烤干身上潮湿的外衣,南方的雨素来缠绵不歇,不知道这一场雨要下到什么时候才能停。
她们等得越久,天空越昏暗。她们不是等白侯,想来他遇到雨天是不大可能返回这里了。没有太阳她们难以推断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时辰。
东珠担忧道:“两位翁主,华林苑虽是贵族围猎之地,毕竟有很多野兽出没,我们不能久留。”这样拖延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文絮点点头,为今之计也只能冒雨返回。否则等天黑恐怕会迷路。
这场冬雨的降临是她们意想不到的,就如同她们想不到白侯几个时辰前会出现在这里,白侯会撇下一只幼犬给她们照料,更想不到的却是现在她们已经不能离开这里了。
洞外有点点幽光藏在迷蒙的雨雾之后,雾气太重文絮不敢肯定自己的猜测——那些藏在雾气之后的究竟是什么。但很快雾气之后的幽光越积越多,它们发出的长啸无情地预示着死亡的临近。洞外的唯一一匹马受了惊吓,嘶鸣不止。
“是狼群!”东珠的声音有些发颤,无意识地将文絮护在身后。苏仙音怀里的幼犬像是同样受惊,一阵一阵地发出戚戚呜咽。她更是大吃一惊:“什么?狼!”
洞外狼嚎声此起彼伏,一双双散着绿光的眼睛,像幽灵让人战栗,这些凶猛残忍的野兽极有耐心,狼怕火光不敢再前进,所以它们蹲坐在那里等待着,等待着洞内的火光一点一点地熄灭。小七平日虽然胡闹大胆了些,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形害怕地蜷缩着身子,紧紧抱住怀里的小灰狗,不敢听外面的动静。东珠则焦急想着怎么才能保护两个翁主出去,别说是护着她们出去,饶是自己的身手再好,冲出狼群的包围恐怕也会丢只胳膊少条腿之类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文絮脑中忽然闪现出显恪的那句威胁——如果你有一天无故消失,我不会去找你。
借他吉言,她是真的要消失了。这个时候的他应该是搂着姜成蝶躲在某处,郎情妾意吧。怎么可能料到她此时的境地呢?文絮缓缓闭上眼睛,稳了稳心神,陷入狼群的包围想冲出去已经完全没有可能。看看身边的那堆篝火,尚且能撑上一时半刻。
在文絮被狼群围困的同时,显恪果然不负文絮所望,怀抱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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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林苑,西配殿。
姜成蝶正依偎在显恪怀里,她听到的倒不是显恪的缠绵情话,而是白侯不住的苛责:“你真是任性,非要追一只兔子,这下可好!从马上摔下来,还伤了腿!”
姜成蝶抬头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显恪,她太了解他,看似平和的眼神下隐含着永远是对她的淡薄,所有人都说他们夫妻二人相敬如宾,她却痛恨这个词,只有她知道那是她永远走不到他心里的一段距离。像他隐藏淡漠的态度一样掩盖自己的失落,细声道:“慎远你在生我的气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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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配问:“你是在生我的气么?”
男主冷冷看着她:“你是在勾引我么?别白费力气了,我心里有人了!”
哈哈……以上,悠飏乱入。
男主就是一个腹黑的闷油瓶,什么都说出来就不是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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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配问:“你是在生我的气么?”男主冷冷看着她:“你是在勾引我么?别白费力气了,我心里有人了!”
哈哈……以上,悠飏乱入。
&bp;&bp;&bp;&bp;天色都这么晚了,又下了雨,为什么还不见文絮和小七回来?显恪完全没听到她的话,想着文絮和小七,心里莫名担忧起来。文絮不可能任性故意躲着他不回来吧?
姜成蝶等不及他的回应,自己喃喃道:“‘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衣不厌新,人不厌故。慎远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她的意思就是,文絮这个新人不及她守在显恪身边两年的故人。显恪动了动眉,不打算回答她的问题,他不明白为什么最近她变得多愁善感起来,或者他即使明白也不愿去理会。
既然没有人来救,坐以待毙总不是个办法。文絮从火堆里抽出一支燃着的枝干塞进小七手里,一边从地上拉起小七:“小七你快骑马冲出去,用这个驱赶追你的狼群,它们看到光亮不敢近身,现在只能用这个方法逃出去。”
小七挣脱她的手,急道:“我怎么可能把你们扔在这不管!”
“只有你出去了,才有可能找人救我们出去。”
东珠见状立刻牵了马过来,跟着劝道:“七翁主如果动作再慢些,等火灭了,狼群就要冲进来了。”那个时候,她们都会惨死在这,文絮真的是不敢再想下去。在她的一再催促下,小七终于扬鞭飞奔而出。
小七顺利摆脱狼群的围堵,一路飞奔。眼看前面就是华林苑,欺压而来的黑暗尽头终于亮起一线希望。只可惜还没等她靠近眼前一黑,身体一沉,堕入了昏迷。急忙赶路的她对树上埋伏的两个黑衣人完全没有察觉。
显恪越来越不安,放开姜成蝶,行至门外,吩咐道:“叫上一队人马,去找找七翁主……和顺安公主,找到她们立刻给我带回来!”无论她是什么原因不回来,他不得不派人去找她。
白侯悠悠劝道:“慎远你急什么,她们玩累了自然会回来。”
显恪抚了抚额,转身之际,有内官跪在他身后哭似的说道:“三公子,出大事了!七翁主掉进华林苑东侧的山涧去了!”
显恪和姜成蝶听后都大为震惊,华林苑西倚绵延群山,东临千丈悬崖。坠下山涧,必死无疑。
姜成蝶吓得花容失色从卧榻上站起来,几欲站不稳好在被白侯及时扶住,才没有摔到地上。白侯低声斥责道:“你急什么,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还莽莽撞撞的。”
“七翁主她……她怎么”姜成蝶指了指地上的内官,半晌才说出后半句,“怎么会掉下去呢?”
“回姜夫人,顺安公主和七翁主在一起,七翁主掉下悬崖不见顺安公主踪影,”他偷偷抬眼快速地瞅了一眼俊冷无比的显恪,“推测是顺安公主害七翁主坠崖,自知惹了祸事不敢露面,君上得知此事,又急又怒,急火攻心救济复发,现在已经被长翁主送回宫了。”
姜成蝶呆愣在原地。
显恪看了眼姜成蝶,低头问道:“你可知七翁主在坠崖的地点?”
“东面往北九里有湍急的河水聚成的瀑布,七翁主就是从那掉下去的。”内官说的有条不紊。
门外雨势渐小细如牛毛,显恪对白候道:“长缨,你陪我去那里看看如何?”
&bp;&bp;&bp;&bp;半个时辰过去了,感觉时间好慢也好快,慢得是救她们的人还没有出现,快得则是火即将熄灭。洞外的狼嚎之声不绝于耳,每拖一刻,它们越是兴奋难耐。东珠低头看了看在自己怀里颤抖着呜呜而叫的幼犬,似乎它已经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叫声越来越大,凄惨得极想去摆脱。
东珠摸出身上的那把短刀往洞外走,文絮理解东珠的想法,立刻阻拦她不让她再前行一步。
东珠的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可是我们等不到她回来怎么办!”的确没有把握能等到小七回来,这一点她们都心知肚明。东珠不想文絮和她命绝于此,又道,“李少妃让奴婢保护翁主,翁主要是不在了,奴婢活着又为了什么?”再拖延下去,她们谁都走不了,东珠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有任何闪失。
“所以,你想要以一己之身和它们对抗?你凭什么可以击退它们?就凭这把微不足道匕首?还是……”文絮又气又急,想到了什么还没说出口却已经不寒而栗,“还是,你根本不打算活命,想为了让我活下来,自己成为它们裹腹的食物?”
她的眼睛蒙上了雾气,看不清近在眼前的东珠脸上的表情,听不到她的回答又怕她真的冲出去,抱住她几近哀求的口吻:“东珠,我求你……”
当显恪和白侯到达山涧瀑布时,山下已经聚集了成百上千的人搜救七翁主。掉下悬崖坠进崖底深潭池水任谁也不会存活,说是搜救,其实与搜寻尸体没什么两样。
显恪撇下身后的一队人马,负手看着山下的火把攒动:“长缨,你说小七她现在身在何处?”
白侯走至崖边,往下望了望。耳边是瀑布流水的声响,他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一些:“下面是深潭,如果七翁主会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显恪的眼睛瞟过他说的池水,神色有些不屑,默默转身离开了崖边。白侯顿了顿也跟了过去。
“你明知我不信,何必还要骗我呢?”显恪再次开口道。
白侯不解:“我骗你?”
“小七和顺安她们在一起,顺安和东珠都没有骑马,如何能走这么远?而且那个报信的内官你不觉得他太冷静了吗?一国翁主生死未卜,他说话条理清晰,还能具体的指出方位。你说他是如何知道的?再者,顺安谋害小七,理由呢?”
“你果然像你君父一样多疑多虑。”白侯露出一丝轻蔑,“顺安是个有城府的女人,小七单纯善良被她所害,至于理由只能问她了。”
“多疑虑未尝不是件好事,尤其是该疑虑的地方。长姐派个内官来糊弄众人,是聪明也是糊涂。可惜君父太担忧小七的安危,忽略了里面的诸多疑点。”显恪紧接着问道,“我虽然不知道你和长姐密谋的是什么,但是她承诺给你的未必可以兑现,即使是为了成蝶,你也不应该与她沆瀣一气。”
&bp;&bp;&bp;&bp;“原来你还知道成蝶是孤的妹妹?”白侯微怒,加重了语气,“既然知道,为什么要委屈她做妾!”
“既然是政治联姻,联姻就是由政治而变,你因为什么把她嫁过来应该心知肚明。我未曾亏待过她,今后也会保她衣食无忧、永享富贵,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那你对顺安呢?”
显恪反问:“顺安,这是你们谋划的目的之一吗?既然都被我说中,你再隐瞒有什么意义。”
细雨初歇,白侯捋了捋潮湿的衣袖:“不急,我有得是时间。”
显恪顿时感到时间的压迫,茶色眸子倏然一紧:“你想要什么我再清楚不过,与其和长姐讨价还价不如我现在答应你,盈国边城贸易自由,盈国沿河通商口岸对白国免税开放,白国商户可自由经营不必缴税。”微微停顿,又道,“这对经商大国来说,无疑是最大的利益。”
看不出白侯有欢喜的神色,他不想文絮出现在显恪和成蝶的中间,但是面对国家的利益由不得他不妥协:“果然,在你心里顺安公主要比白国翁主重要得多。不论怎样,你都要善待成蝶,否则……”他转过身去,翻身上马,“她们在西山被狼群所困,如果再慢些恐怕尸身都不能剩下,你就不必去了。”
显恪见他扬鞭而去,眉头紧蹙,对左右吩咐道:“点亮火把越亮越好,随我去西山。”
盈侯病重长翁主代为下令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今晚之内找不到七翁主,就全部提头来见。无疑,苏仙音将众人的注意力集中在东面的山涧就是为了拖延时间,让她们没有外援获救的可能。自生自灭、丧命狼牙,再狠也不过如此。有一点她没想到,小七居然能逃出狼群。不过姜长缨想得比她更周到一些,派人埋伏在华林苑附近,不论是她们三人中的谁回来都不会出现在众人面前。
显恺很晚才回去,一回来就听说小七掉下山涧顺安她们下落不明的消息。震惊之下想去东边山涧去探个究竟,又听说三哥已经去了那里。冷静下来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心想三哥去了这么久都没有消息,也许他该去其他地方找找。尽管不知道她们身在何处,也不敢耽搁一时一刻直奔山涧的反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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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不停,山风忽起。风雨斜斜地向洞内吹打开来,本就奄奄一息的火光瞬间熄灭。在脑海中预想无数次的景况终于上演,眼前的黑暗还是让文絮不能适应,她转过头却能清楚地瞧见方才的薄雾被吹散不见,露出明亮的绿光来,点点清晰,越来越近,伴着阵阵阴冷的嚎叫。
东珠一手抱着在怀里略显不安分的小兽,一手紧握匕首将文絮挡在自己身后。除了东珠手上的匕首,她们身上再没有其他利器,她只能再次摸索到头上的发钗,从前在唐宫时她从不带这些点缀,也从不觉得这些东西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累赘,危难之时还有一些用处,纵使它对这些恶狼来讲不一定有用。
&bp;&bp;&bp;&bp;耳边响起野兽踩在草地上急促而来的脚步声,领头的一匹狼个子很大,呲着牙,一副凶狠嘴脸,幽暗的环境下,文絮她们没能看清它的表情,只听到野兽踩在草地上发出的声响越来越近。突然它蹬腿弓腰,全身发力,猛窜出去。
“东珠小心!”当它扑近身扑来,文絮才看清它,立刻惊呼道。
坚硬的狼爪落在东珠的双肩,伸展开的身体有人一样高,东珠顺势向后弯下腰身,一抬腿把它踹了出去。它四肢落地,知道自己扑了空,面目狰狞地瞪着东珠,再次发起攻击。东珠亮出匕首,这一次算准了它什么时候起跳,什么时候落到她身上……
“噗”的一声,是匕首没入皮肉的声音,紧接着文絮闻到了刺鼻的血腥夹着山风袭来,令她有些作呕。那匹狼还没来得及哀嚎一声就已经毙命,怀里的小兽探出身子,呜呜叫了两声。
洞外瞬间再次响起凄厉的狼嚎在山谷中回荡不散,阴冷的山风里,迷蒙的月色下,更加让人毛骨悚然。或许是看到同伴被杀的缘故,狼群发出一阵嚎叫之后,有些躁动不安,都是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东珠不确定凭一己之力可以撑多久,但她能预感到接下来会更加凶险。她把怀里的小兽交给文絮,习惯性地把文絮护在身后。毕竟它也是一条生命,她们不忍心看着它被恶狼吞食,所以东珠没有丢弃它,文絮虽然不喜欢还是把它护在怀里。
随着狼群的不断逼近,她们一点一点地后退,即将贴到身后散着寒气的岩石上。怀里的小兽呜咽声愈发大了,腿脚乱蹬着,文絮下意识地将它抱得更紧些。她的眼睛死死盯着缓缓逼近的狼群,握着发钗的手心冒出腻腻的冷汗。她太过专注前方,却不知危险已经埋伏在她身侧。这一次,那些恶狼都不约而同地盯着文絮,下一刻就要朝她扑来。东珠出手极快,在它们发起进攻之前解决掉距离她们最近的两只。当东珠用余光瞥见文絮身旁一跃而起的黑影时,于东珠而言,这时出手已经来不及了。
“翁主——”
它即将扑到她的身上,慌乱中她握着发钗的由手慌忙落下,耳边顿时响起哀鸣之声,手臂上一阵火辣辣的疼。她刚才举起的那只胳膊留下四道血红的划痕,伤口深可见骨,血透过划破的袖口涌了出来,浸湿了衣袖滴在地上。文絮垂着受伤的手臂踉跄地后退几步,靠在石壁上做支撑,狂跳的心难以平复,因为疼痛她拧紧了眉,额头上渗出密密冷汗,咬住唇不让自己的声音发颤,忍住呼吸回应道:“我没事,你小心些。”
此刻的东珠一人抵抗群狼围堵,自顾不暇,分身乏术。听到了文絮的声音以为她暂时还是安全的。
谁知道,文絮的发钗插进了它的眼睛,闻到了人血的气息使它更加狂躁凶猛,它不顾眼睛上的剧痛,锲而不舍地第二次向文絮扑过来。她手里再没有什么可以防身的东西,紧紧闭上眼睛等待着自己像猎物一样葬送在锋利的狼牙之下。
&bp;&bp;&bp;&bp;文絮受伤的右手一把被人紧握住,紧接着被带进这个人的怀里。她的头抵着那人的胸膛,听到来了他沉闷的心跳,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一把剑刺穿了那只狼的喉咙。
“显恪……”细微的声音从文絮齿间滑出。
她听到那人的声音像是他从心口发出来:“文絮,我来晚了。”
显恺低头看看她。此时,风吹散了夜空中的层云,月亮透了出来。借着清亮的月色,他看到她惨白的脸,血色尽退的唇。他的心瞬时被什么揪住了似的,一手提剑威慑着眼前跃跃欲试的恶狼,急忙问怀里的人:“你伤到哪里了?”
文絮疼得一阵恍惚,微微抬头看了看他,模糊的视线短暂有了一点焦距,认清了来人是显恺,不是苏显恪,重重的一声喘息:“你,放手。”
忽然,洞外星火无数,照亮了眼前的一切,东珠的奋力拼杀终于等到了救她们的人。显恪命人从外围将近三十余只狼组成的包围圈豁开一道口子,点点火光涌了进来。狼群见了光亮停止了朝洞内的袭击,却也不愿意离开。
显恺刚想说她都什么时候了还在逞强,话还没出口,拉着文絮的手有了异样的触感。他的手正抓在她的伤处,他立刻松了手,再不敢碰她。紧接着,他注意到了她怀里瑟瑟发抖的灰色小兽。
“你怎么,”显恺有些气恼,对她却有恼不起来,口气多少有些命令似的,“快把它放了!”
文絮不似刚才这么疼,也清醒了许多,却不明白显恺为什么这么着急。
显恺来不及和文絮解释清楚,拽起她怀里的小兽向狼群抛了出去,那群狼立刻朝小兽围了过去,其中一只把它从地上叼起。文絮以为它会被吃掉,可谁知,那只狼叼着小兽非但没有要吃它的意思,反而领着狼群离开了。
东珠见狼群退去,还来不及庆幸她们终于保住了性命,却看到文絮无力地倚在显恺怀里,右手有鲜血不断地流出。她手忙脚乱地扯破自己的衣角帮她包扎,满是担心:“是不是很疼?”
文絮凝眉摇摇头,抬头询问似的看着显恺:“它是……”
显恺对她简直是又生气又心疼,生气她偏偏要拿一只小狼崽做宠物,心疼她引来狼群的围攻差点丧命。在这两种情绪的纠缠下,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你还不算太笨,不过胆子太大了。”
“什么?”东珠惊讶道,“那是只狼!”
狼和狗在幼年时确实很难分清而且容易混淆。狼很少会成群攻击人,在南方,即使到了冬天也不会出现成群结队的狼群。文絮她们遇到这么多狼,只有一种可能,它们是这只小狼引来的。
“说不定你们是捉了它们首领的孩子,所以才会召集这么多同类来围堵你们。”显恺不想吓到她们,半是玩笑道。
“它不是我们捉来的。”东珠辩解,“是白国国君姜长缨!”
“东珠!”文絮有意不让她说出来,为时已晚。
&bp;&bp;&bp;&bp;“姜长缨?”显恺危险地眯起眼睛,双手攥成拳头,骨节发出咯咯响声。文絮知道说出姜长缨的名字会酿成大祸,所以才拦着东珠。现在可好,不知道显恺这么冲动的性子会做出什么举动。
果不其然,显恺收了佩剑就要翻身上马。
一只手臂挡在他面前:“显恺!”
“三哥,你别拦我。”显恺并没在意显恪是怎么找到这来的。只一味的固执,看也不看他一眼。
显恪把手放下来,真的不再阻挡他,淡淡道:“好,我不拦你。那么凭你现在这么冲过去,又能做什么!”
显恺看上去平静了许多,终归还是不甘心:“他姜长缨不是善类,他先是威胁你,后是谋害文絮。你,”他虽然克制着自己,语气还是不知不觉地加重几分,“你难道就无动于衷,甘愿做刀俎上的鱼肉?”
“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忍一时之气。”在显恪眼里,显恺总是这么冲动易怒暴躁,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文絮,又道,“再者,这次是她任性在先,落得此下场怨不得别人,要怪只能怪自己,让人有机可乘。”
“忍?”显恺指着身后的文絮控诉,“她是你的女人!她差点被害死你居然还说是她自找?是你太冷静,还是太冷血!”
东珠在一旁听得也很生气,上前一步张了嘴,一副要吵架的模样。忙按住她,不要她再捣乱。显恪的冷言冷语,听到她耳朵里何尝不是无限的委屈和凄凉,转念一想,他什么时候在乎过自己的死活呢?就像之前他从子拂岭把她找回来,不但不过问她遭遇了什么。又是怎么脱险,反而试探起她来。
也罢,他从来都是如此。
不过文絮心里还是有些惊讶,显恺居然这么和他说话。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们兄弟二人起口舌之争,她想劝阻都没有插话的理由和可能。她咬着血色尽退的唇,额头布满细细冷汗,疼,也冷。她轻轻抱着受伤的胳膊,尽全力缩着身子。“你们别吵了,小七是不是已经平安回去了?”
兄弟二人顿时没了声响,小七至今下落不明。听文絮问起她才知道原来小七也和她一起困在这里,提前脱险的她为什么不见了踪影。
“小翁主——”东珠见状,惊慌不已,对僵持不下的兄弟二人喊道,“二位公子别吵了,小翁主的脸色好难看,怕是太疼撑不住了。”
显恺两步走过来,弯腰一把横抱起快要虚脱的文絮。文絮慌慌张张地低呼:“别……”
“别说话,我带你回去。”
文絮意识有些模糊,微微摇摇头,她想告诉他,他不应该这样做。
显恺知道文絮的意思也不会去理睬,直接把她放在马背,自己也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把她揽在怀里能感觉到她在颤抖。于是,快马加鞭赶回公子府。
东珠忧心文絮,随便捡了一匹马骑上去,跟在显恺后面。
显恪负手而立,没有阻挡他们的意思,任着显恺带走了文絮。茶色的眸子在星火的映照下异常深沉,随口吩咐道:“去把逾明送到四公子府上。”
&bp;&bp;&bp;&bp;从华林苑回来后,文絮被显恺带回府上照顾。对于显恪当夜的言行,显恺感觉很失望,显恪可以对白国的屡次挑衅一再忍让,可是他做不到!同时,他也替文絮感到失望。显恪明知她身负重伤,却没有丝毫的关心;明知她差点被姜长缨害死,却还要责备她。也正因为显恪的默然,才使得他有了和文絮相处的机会,不单纯的失望中还暗藏着几分窃喜。只是这窃喜,显恺本人不甚察觉。另一方面,他也非常担心小七,文絮每问他一遍小七的下落,他都忍不住揪心一阵。
站在床前,看着玉白的手臂上,那深可见骨的抓痕狰狞可怕。还未褪尽的红肿让纤长的玉臂足足粗了好几圈。问逾明:“逾明,这都第三天了,为什么还是不能消肿?”显恺站在一旁,边看着他为文絮换药,边担忧道。
这三天来,逾明听从显恪的吩咐,一直守在四公子的府上时刻观察着文絮的情况。文絮在从华林苑回来的路上就开始发烧昏迷,宫里的太医令都忙着为盈侯诊治,忙成一团。要不是逾明,恐怕文絮到现在都不能苏醒。
逾明听着显恺的催促,无奈地摇摇头:“如果逾明诊治的病人都像四公子这么急的性子,恐怕‘逾明神医’的招牌早就砸下来了。”仔细熟练地为文絮包扎好伤口,又道,“四公子放心,逾明用的都是最好的伤药。伤口的颜色已经不再是紫红色的了,不出两日即可消肿了。”他收拾着药箱,对文絮道,“看公主气色好很多,今日就回去向三公子复命,明日换药时我会再来。”
卧在榻上的文絮点点头,刚想说声谢。就见房门被推开,一个笑容恬静的女子走了进来。
“逾明神医,公主好转的事你就不用去复命了,我特地来看看公主,等回去替你复命好了。”
“伊莲。”文絮不知她会来,张嘴喊出了她的名字。
伊莲立刻上前行礼:“见过公主,见过四公子。”
“公主的病已然好转很多。难道三公子不催促我回去吗?”逾明压不住心里的疑问。
伊莲白了逾明一眼,觉得他只知一心钻研医书,什么人情世故都不懂。又想自从认识他,就是这么憨憨的。于是,半是责备半开玩笑道:“你要是回府,定会被传召进宫,宫里的太医令已经够多了,不缺你一个。你要是走了公主可就真没人管了。”
经伊莲的解释,逾明这才明白,便不再言语。
显恺见到伊莲,闷声不语。听她这么一说,才稍放下心来,逾明不回府说明文絮也不会走。抱着手臂,眯了眯眼睛,明知如此还是要问上一问:“这么说来你不是来劝文絮回去的了?”
四公子……在直呼公主姓名吗?伊莲愣了愣,如实回答:“三公子到没说接公主回去,奴婢只是探病而来。”又对文絮忧心忡忡地说道,“公主在华林苑……”转而一想,不免宽慰一番,“好在都过去了,三公子的意思是让公主在这里先静养一段时间,不必急着回府。”
&bp;&bp;&bp;&bp;显恺放下手臂,踱步到外间的圆凳上坐下,像是低声自语,又像是诚心说给里间的人听,口气十分不服:“三哥就算真的来要人,我也不会这么轻易还回去。他事事小心谨慎、畏首畏尾,尤其是对姜长缨一再忍让,我实在看不下去!”
伊莲面露异色,四公子本就是个不拘小节、放荡不羁的人,冒出惊人一语倒也不足为奇。边自我安慰着,边瞧着文絮的反应。
文絮一想起显恪对她的冷漠指责,就觉得胸口烦闷。显恺的喃喃自语没能飘进她的耳朵。显恪不让她回府,她本不打算不回去。与其他看她左右都不是,不如从他眼前消失的好。说不定她死在华林苑,不仅是白国国君想看到的,也是他想看到的。
在一边静默很久的东珠,突然插话道:“就算是三公子亲自来接小翁主回去,小翁主也不会回去的。”
伊莲见显恺和东珠都这么行为一致地不同意让公主回去。不尴不尬地笑笑,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万一公主也是这么想,她要怎么劝她?出来前,三公子吩咐过不该说的最好不要多嘴。如此,她也只好闭起嘴巴。
文絮体察甚微,她怎会不留意伊莲为难的表情。趁着显恺放松防备时道:“四公子,我们姐妹几日不见有些体己的话要说。不知可不可以……”
“好。”显恺从矮榻上站起来,朝门外指了指,“我就在东厢,有什么事情你就让东珠来找我。”自以为嘱咐妥当后,把逾明也一同请了出去。
文絮见显恺和逾明出去后,递了颜色给东珠。东珠会意,出了内室,将房门从外面带上。听到了两扇门阖掩上的声音,文絮才朝伊莲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跟我说?”
“奴婢听说了,那晚在华林苑,三公子对公主说话重了些。但是,公主有没有想过,三公子正是因为担心过度才会说话严重了些。他本意不是……”
文絮叹息一声,像是很疲惫的样子:“你是告诉我关心则乱的道理吗?”她唇边浮出讽笑,喃喃道,“他那样的人,什么时候会关心过人?他最关心的就是我会不会给他添麻烦。”
伊莲连连摇头,文絮却恍若未见,低眉接着道:“这次是我的不是。今后会尽量与三公子保持距离,再不给他添乱就是了。”
伊莲急声道:“公主这是说得什么话,你们本是夫妻,什么是保持距离?难道,难道公主……”她此时很着急,也很怕说出那几个字,却又很难找出其他的字来替代,硬着头皮小声道,“难道翁主再也不回去了吗?”
文絮无声冷笑,不让她回去的明明是他,如果他不讨厌她,当晚就不会看着显恺把她带走。分明是不想要!当初是劝过他的,却还是一意孤行,他们之间哪里有一丝一毫的夫妻情分呢?
“谁说我与他是夫妻,不过都是逢场作戏。我累了,他厌了,这戏也就该结束了。”
&bp;&bp;&bp;&bp;“谁说我与他是夫妻,不过都是逢场作戏。我累了,他厌了,这戏也就该结束了。”
“翁主……”伊莲喊出声,声音有些颤抖。
“你回去转告三公子,就说我们之前什么‘关系’都没有了。”她所指的“关系”是她和显恪之间的契约关系。不忍看伊莲祈求的眼神,缓缓闭上那双杏眼美目,“我是真的累了,你回去吧。”
许久,才听到伊莲远去的脚步声。门被打开,有人出去有人进来。伊莲出去后,进来的人挨着床边坐下,柔软的被褥陷了下去。
“小翁主,如果不回三公子府上,我们……”
“东珠,我累了,想睡一会。”文絮没有睁开眼睛,朝里翻个身,蜷缩在锦被里,像是躲在外壳里的蜗牛。她从来不是个喜欢逃避的人。在唐宫如履薄冰,由不得她退缩。而今,她不知道怎么就卷入了权力的斗争,不知道为什么就成了白国国君的眼中钉,一次又一次地想置她于死地。她知道东珠想问她什么,她也不清楚她们能去哪,或者能不能离开。
唐国视她为祸国乱世的荧惑星,盈国把她当成谋权夺利的牺牲品。世间之大,究竟要走到哪里,才能不受世俗纷扰,只看繁花一世?
文絮沉沉想着,不知何时就这么沉沉地睡去。
几日后的一天,太阳已经升至大半。文絮卧床太久,想出去走走,便叫东珠帮她更衣。烟霞蜀锦长裙包裹住娇小的身体,一条同色的织锦腰带束出纤纤楚腰。依旧是简单的装扮,不做任何点缀,自然清雅。
“四公子似乎很了解小翁主的穿衣喜好呢!”东珠觉得这见长裙和文絮很是相配,不由得赞叹一句。
东珠本是无心,听到文絮心里却是一惊。了解自己的人出现不都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边哀叹着,边束了束刚系好的腰带。顿觉腰间空空,少了点什么:“东珠,我的香包呢?”
东珠为她理了理裙摆,道:“逾明说,翁主的香包和服用的汤药犯冲,这几天还是不要戴的好。”
文絮心中疑惑,不知逾明对她用的是什么药会和白芷相冲。随口问:“逾明现在可还在四公子府上?”
“在。”东珠回答,想了想又道,“几天前,伊莲传三公子的话说,让逾明安心在这里为小翁主诊治,不得他的消息不必回府。”
文絮握住门栓,低喃自语,语气有不可忽视的失落:“这算什么?是监视吗?”和逾明接触的机会虽不多,但仅凭在子衿园的几面之缘,就知他是个忠厚老实的人,不禁又是一叹,“他还真是会‘用人’,居然让逾明做这种事。”
说完,低头,拉开了紧闭的两扇门。但见蓝色衣角被一股冷风吹了进来,飞过门槛,急不可耐地闯进她的视线。
“见过四公子。”东珠虽然惊讶显恺会出现在门外,但还是比文絮早些回过神来,弯腰行礼。
显恺哪里会料到门会在这一刻打开,而且还是在他听到文絮对显恪的误解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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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显恺哪里会料到门会在这一刻打开,而且还是在他听到文絮对显恪的误解之后。
误解……
当他想到这个词又是一愣,三哥的心思谁又能看得透彻呢?即使他从小喜欢跟在他身后,一直到现在,他都不十分懂他。就像他不懂当初为什么要放弃望国和唐国讲和;为什么在得知白国国君故意加害文絮和小七之后无动于衷;为什么对文絮的生死这么冷漠,不如对路人尚有悲悯之情。这样洁白如絮的女子,任谁也无法对她视若无睹。
听东珠唤出的一声“四公子”,文絮才慢慢抬起头,看向挡在身前,挡住门外的阳光,令她置身阴影里的人。
目光相交,似乎显恺一直在等着她抬起头看着他,又似乎怕她此时抬眸看到他本该深藏的东西。如初见时,眼尾处的红艳、明眸的流盼,让他的视线舍不得转移别处。
文絮倒没有留意他的异样,问了句:“四公子前来,可是有小七的下落?”
“咳咳。”显恺右手握拳,放在唇边咳了咳,垂眸掩饰住不小心从眼睛里逃出的一抹轻柔。听到小七的名字又是忧心忡忡,“还没,不过我和三哥一直在派人找,你不用担心。我怕你这几天呆在房里太闷,园子里开了些花。所以,想带你去看看。”她把自己关在房里,实在让他忧心。也不管她是不是对花草植物感兴趣,找个借口让她散散心才是目的。
文絮眨了眨眼睛,没想到冬天还有花开,随后浅淡而笑:“四公子有心了。”
和暖的日光之下,一片红色折射出耀眼的光芒,艳丽非凡。风吹拂着花叶而来,使眼前的这片红艳变得生动起来,似乎下一刻就会从中走出一个明艳脱俗的仙子。
文絮和显恺站在花海中的圆亭里。文絮注视着从未见过的红色花海,显恺则手扶栏杆,弯下腰身,将一朵红花托在掌心。红花似叶,大片红叶中有细碎花蕊,那才是花。眯着的眼睛像是在端赏,又像是沉醉在花红之中,更像是这花让他想起了什么,一丝笑意不知不觉地挂在唇角。
“这花名叫雁来红。”突然,他说了句。
她偏了偏头,认真地看着那些红花,过了一会儿才道:“所以此亭叫‘雁归亭’?”
他的手腕微动,她以为他会顺势掐断那朵花的花茎,却见他缓缓松了手。直起身子,一双朗目看向如烟如霞的女子。他点点头,问她:“这花,你喜欢吗?”
此时,他想见她沉思锁眉,想看她黛眉远山之间,那锁不住的如雁来红一样的明艳。真的很想认真的看一看,看一看她……
她侧身面向红色的花海,声音清浅,像是已经被风吹散开去:“我不喜欢红色。”
他垂头,再次落回到刚才差点就要折断的那朵。她说不喜欢红色,却并不见他有什么失落,眼底却含着一点愧疚。“荧惑升……有絮女……”他居然忘记了,虽然是毫无意义的谶语,但是毕竟是纠缠了她十六年的流言和蜚语,不抱怨并不代表她能不在意、能释怀。
&bp;&bp;&bp;&bp;“……对不起,我不该带你来看这个。”半晌,才听他道。
她没有听谁向她道歉过,曾经负了她的刘大将军都没有说过一句。她略微怔了怔,朝他莞尔道:“四公子说哪里话,这花很漂亮。”
他无碍似的一笑,目若朗星。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随即转开话题:“你的伤可好些了?”
“逾明神医医术高明,还要感谢四公子来得及时,否则……”
只听砰的一声,她抬眼望见他的手握成拳砸在围栏上,沉着声音,压着怒气似的:“姜长缨!只以为他贪图权和利,和白国的老国君一样不把盈国放在眼里。没想到,竟是这等小人!”
她默然,找不到白侯杀她的理由。如果一定要为他找个借口,难道,难道是因为她的出现使他的妹妹从正妻降为妻妾?
可——真的是这样吗?
作为一国之君,心胸会这么狭窄?
“四公子找我来,不会就是为了告诉我白侯的为人吧?”
他看向她,眼中有什么在闪烁。他似乎是在惊叹她的聪慧,又似乎在躲闪她询问的眼神。想她应该知道这件事,毕竟她是他的——妾。
“君父近来身上不大好,”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特意遮掩了盈侯身体不适的原因和病重的消息,“君父命三哥主持冬祭礼。可是三哥,他太不小心了,明知金箭折损是大忌。而且祭献的牲畜是病死的,更犯了大不敬的罪名!”
“然后呢?”她在不知不觉中问出口,说出后又觉得她也没必要知道,也不想知道。
“然后,然后按照宗法,禁足公子府思过。”
她眉心微动,素来善谋算攻心计的他,不应是犯这种低级错误的人。谁知他这次的目的又是什么呢?心中莫名的悲凉,索然地随口应了句:“哦。”
他以为她在忧心显恪的处境,安慰道:“你不必为他担心。不过几天而已,很快就过去了。”
“都说三公子有‘谋世之韬略,治世之才能’,一定有办法自救,我有什么资格担心他呢?”她笑得有些讽意。
他清亮的眸光闪动,想拆除他们之间的隔阂,却发现对于三哥当晚的举动,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忽然想到了要紧的,低头在衣襟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她眼前。
“玉筓——”她一惊。
他笑了笑:“这是在唐宫第一次遇到你时,你无意掉下的。”说着往她眼前递了递,“好在它没有碎,我,我一直找机会想把它还给你。”那一夜的偶遇,他时常想起,把它还回去还有些不舍。
看着它,刘彧的名字一闪而过。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文絮默不作声地接过它。她觉得现在想起他来,没有离别时的心痛和不舍了,这是不是说明自己已经释怀了呢?
释怀——
细腻的指尖触摸到玉筓中间的一段裂纹,文絮如风似的淡淡一笑:“玉掉在地上怎么会毫无损伤呢?你看。”她把它迎着温暖的阳光照了照,像是在眯着眼睛笑,“它已经生了裂痕,不要也罢。”
她举起右手,像是用尽浑身的力气把它扔了出去。看着它湮没在鲜红的花丛里,顿时觉得一直束在身上的绳索消失了。她是真的放下了。
两次的死里逃生,终于让她明白,如果没了性命,这段凋逝的感情又有谁会记得?他不会!她还有什么理由倔强地怀念?她在盈国步步惊心,不也是败他和文婉所赐?终于放下了……
她不动声色地抚了抚那只胳膊。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伤口又疼了是不是?”显恺像是很生气,轻轻地抓起她受伤的右臂,撩开的衣袖就要为她检查伤口。
“不碍事的。”她推开他的手,仰头冲着他笑了笑。
他以为她是在怪他莽撞逾越了他们之间,因身份而建立的界限。他从来不愿受礼制的约束,更不希望因为她嫁给三哥就疏远他。抬眼瞧她时,责备的神色瞬间退去。她从没这样对他笑过,笑得轻盈,发自心底。让他觉得她身后的雁来红愈加明艳起来。
从前有人说,美人一笑,山河失色。而她的笑,却能使浑浊的乱世变得澄明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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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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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悠飏在这个坑里坚持填了两年,要非常感谢两年前就关注这篇文的“偏执”童鞋。两年的时间,她从学生成了一名护士。时间很奇妙,在未知的某一点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礼物,我们永远不知道!双手合十,诚心感谢,感谢你还在!
&bp;&bp;&bp;&bp;“宫冶先生真是神医呢,我家翁主的伤这么快就愈合了。”
几天过去了,逾明神医既能生死人肉白骨,这皮肉上的伤自是不在话下。
逾明看了看东珠,拿出一个浑白骨瓷小盒,递给东珠:“如果这点伤都要拖个把月的,我早被逐出子衿园了。”
“咦?”东珠听他的话有些奇怪,眼见他满脸诚恳,没有半点的清高傲慢。接过瓶子问他:“这是什么?”
“玉蓉膏。短时间内愈合伤口不是难事,只是公主的伤口太深,即使愈合还是会留下难看的疤痕。等你为公主擦了这个,能在十天之内让皮肤恢复以前的样子,到时候东珠姑娘再来夸我,我还勉强受得住。”
“你刚才还很自信,怎么现在又这么没底气。究竟十天之内能不能好?”东珠很是着急。
文絮还记得在高格敦颐时,逾明谦虚说他对医术略懂的语气,和现在到十分相像。拉了拉东珠的袖子,说道:“你别看着宫冶先生人老实就净想着欺负他,他说十天就一定是十天。”
东珠瞧他那一脸的无奈相,不再捉弄他。打开小盒的盖子,茉莉香逸散开来。
逾明憨笑着说道:“玉蓉原是粉状,想公主用着方便就用鱼骨胶融合成膏状。只是气味上差了些,茉莉既美白又清香,所以就掺了进去。”
文絮没想到逾明是个这么细致入微的人,由衷道:“让逾明先生费心了。”
“公主客气了,逾明不过是配几味药材。四公子听说需要珍珠粉,竟拿出了君上所赐的黑珍珠入药。逾明自问见过天下各类奇珍药材,黑珍珠已算稀有,却没见过颗粒大而圆润的黑珍珠。”
文絮不尴不尬地低下头,理着衣袖,瞥见腰上系着的白芷香包,想起来请教逾明白芷究竟是和什么草药相抵触。就此也可以撇开有关四公子的话题。
“这园子进不得啊,四公子吩咐过谁都不能踏进这园子的。”公子府上的李管事挡在一群侍卫面前,说什么就是不让开。
“我们是奉了君上之命,你还敢阻拦!”以他们为首的一名男子,身穿铠甲,腰佩长剑,冲着李管事大声道。
李管事哑口无言,只盼着他手下叫步成的那小子腿脚能快点,赶紧把四公子请来。步成、步成,办什么什么都不成。他真后悔把步成派去,可当时在身边的也没有别人了。这还亏了步成没办成前些日子就吩咐的事,才把他叫到自己跟前骂一通。否则,连个通风报信的都没有。
那人被李管事拖延得很不耐烦,一把推开他,挥手示意后面的人直接进去。
“庄江,好大胆子!”一声呵斥让闯进来的人呆在原地,看看那个被称作庄江的人,再看看疾步而来的四公子。进,不是。退,更不是。
庄江朝显恺行礼道:“拜见四公子。”
“你既然知道我是谁,还敢硬闯进来!放肆!”显恺怒道。
闯进来的侍卫们闻言,齐齐跪拜在地,一时间也觉得他们的出现有些突兀。只有庄江直起身子,与显恺对立而站,毫不避讳那双蕴着怒火的眼睛。
&bp;&bp;&bp;&bp;“臣是奉了君上的旨意,带顺安公主进宫问话。”
声音不急不缓、字字清晰。房门虽是紧闭,能挡住冬日的冷风,却挡不住庄江的声音,钻进房中三个人的耳朵里。
东珠知道他们是为小翁主而来,机警地靠近窗子,掀开窗棂一角往外看去。只见显恺高挺的背影和二十几个侍卫,而四公子口中的庄江却没瞧真切。
“君上旨意?”显恺眯着眼睛,明显是在置疑,“庄江!你明知道真正下旨闯进来拿人的是谁!你居然对她言听计从,难道忘了当初是如何坐到今天的位子上了吗?”显恺在听他说出“顺安公主”四个字后,是真的怒了。
庄江解下腰上的长剑,横在显恺眼前。
“君上的佩剑,四公子应该认得。”庄江看着显恺的眼睛,平淡道。
显恺向他逼近一步,紧盯着他,眼睛里透着危险。而庄江,任凭他怎么威逼也不后退半步。双方就这么僵持着,他们二人一个忠于职守,一个不容侵犯,谁也不甘心退让半步!
突然,显恺握住横在面前的长剑。庄江猝不及防,再反应过来时,明晃的剑刃已然架在自己的肩膀上。
东珠不由赞叹:“四公子果然超伦不凡!”
文絮来到她身后正巧看到这一幕,心惊不已。什么超伦、什么不凡,这分明是违逆君上!纵然他是公子,忤逆犯上罪加一等!
“就算四公子把庄某杀了,他们也要把顺安公主带回去复命!”那二十几个侍卫见庄江毫不退缩,信心大作,胆子大的已经迈开了步子。
显恺握剑的手腕一转,吹发可断的剑刃已经横在庄江的喉咙上!
“显恺——”
一声疾呼,从显恺的身后骤然响起。
还差一分!
只差一分!就一分!
雪亮的剑刃就割入了庄江的喉咙!
“我跟你们走。”文絮暴露在众人面前,东珠没有料到她会有这样的举动,立即跟了出来,想抓她回去已经太晚了。
显恺惊讶地望着她,她走到他身边,伸手按下贴在庄江喉咙上的那把剑。瞧了眼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庄江,他身穿软甲,裸露在外的颈项横划出一道细长的血丝。
文絮掏出一方帕子递给他,垂眸道:“庄中尉执法有度、刚直不阿,实在令文絮佩服。四公子的为人,想必庄中尉要比我清楚许多,所以,还请你不要把今天的事情传到君上耳朵里。”
庄江听文絮这样一说,古铜色的双颊映出若有若无的红晕来。他没有伸手接过帕子,拱手行了一礼:“只要顺安公主不妨碍我们奉旨行事,庄某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文絮径自收回手帕,微笑着轻吐两个字:“很好。”
显恺顾不得其他,伸手把她拉到自己眼皮子底下,对她压抑着自己的惊异和愤怒,沉声道:“我不许你去!”
文絮见他这么紧张,不禁莞尔:“不过是君上问几句话而已,你怕什么?”
显恺知道她还蒙在鼓里,不知道她失踪当晚,华林苑流传什么风言风语。既怪自己不该瞒着她,又怪她任性太有主张。他摇摇头:“怕,我怕。是苏仙音的阴谋,我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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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飏说:率禁兵保卫京城和宫城的官员,名中尉。
&bp;&bp;&bp;&bp;显恺知道她还蒙在鼓里,不知道她失踪当晚,华林苑流传什么风言风语。既怪自己不该瞒着她,又怪她任性太有主张。他摇摇头:“怕,我怕。是苏仙音的阴谋,我怕你……”
文絮疑惑多日的问题,在听到“苏仙音”这个名字时,一切似乎有了答案。
“既然是长翁主请我进宫,那……我更不能躲在这里。”她的确不能再躲再让,一再的躲让就能安身立命吗?转身对庄江说,“庄中尉我们走吧。”
东珠也明白了为什么显恺会极力反对文絮进宫,经过他身前时轻声说道:“四公子放心,有东珠在定保小翁主无恙。”
庄江夺过显恺手里的剑,收入剑鞘。拦住跟在后面的东珠,声音依然强硬:“君上只召见顺安公主一人!”
“你!”东珠伸着脖子,指着庄江的鼻子。
“东珠,正巧我也有体己的话和长翁主说,你就不要跟着了。”
显恺眼看着文絮跟着庄江等人出了公子府,就是没办法留下她,手握成拳,发出咯咯的响声。东珠更是心慌无比,她只身一人入宫,万一……
“东珠,快去子衿园找高若尘。三哥被禁足,不得出入也不得见任何人。现在,能指望的只有他了。”
东珠点头转身就要跑出大门,又被显恺叫住:“府外一定会有苏仙音的人监视,要多加小心。”
天气阴沉,文絮入宫时空中飘起了寒冷的冬雨。她拢了拢身上的妃色披风仰头看了看沉郁的天,原来南方的深冬,虽然比不上北国的瑟瑟寒风,但是也有阴风阵阵。庄江打着伞出现在她身后,不忍催促:“公主,请到宣华殿等候。”
宣华殿内灯火通明,殿门紧闭将外面的灰暗阻隔在外。
文絮跪在大殿中央,轻抬眼帘看那倚靠在宽大座椅上的盈侯。从华林苑围猎至今不过半月,盈侯虽然上了年纪,但一双眼睛还是澄明有神。可今日再看他,双眼死寂,满头银发未束,了无生气地散在黑衣之上,枯瘦的躯体套在肥大的便服里,显得格外空荡。
前些日子,听显恺说盈侯身上不大好,原来是重病缠身,所以才像现在这样形如枯槁。
“父亲中风初愈,要多喝些参汤补补才是。”苏仙音端着金盘,上面放着一只银碗,从侧殿慢悠悠地走到盈侯身边。
进殿时文絮还在想怎么会不见长翁主。果然,她还是出现了,这么关键的时候她怎么可以不在!
盈侯无力地摆了摆手,又往椅子里缩了缩:“音儿,你来得正好,孤累了。你替孤来问话吧。”
苏仙音牵起红唇微笑,把金盘放在一侧的方形矮几上,眼睛一眨一眨地盯着文絮:“君父身体要紧,儿臣领命就是了。不知道顺安公主交代到哪里了?”
交代?难道真把她当做犯人来审问了吗?
“说到围猎时我和七翁主在一起。”文絮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哦。”苏仙音淡淡地应了一声,“七妹掉下山涧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你很害怕,所以就躲到了西山。三弟和四弟在西山找到你,四弟天性单纯冲动,你就迷惑四弟让他包庇你。”
&bp;&bp;&bp;&bp;文絮全听明白了,苏仙音不愿就此作罢,下决心要置她于死地。想她死的除了白侯,还有苏仙音。想到这,她大概摸出了其中的线索——白侯和苏仙音是合谋!同时也理清了其中的脉络,只是不明白小七平安脱险为什么会“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苏仙音的这一番话是故意忽略和模糊了其中的经过。
她淡笑:“长翁主是叫我来听故事的么?”
“本翁主没空听你花言巧语!”苏仙音厉声斥责,“我且问你,七妹是意外还是被人谋害!”
文絮低垂眼帘,盯着冰冷的能映出她烟霞身影的地面:“如果是被人谋害,那么长翁主以为那个人会是谁呢?”她紧接着又道,“一定是文絮无疑吧?因为你的故事里,只有我和七翁主两个。”
“难道还有第三人?”
“没有第三人。”文絮平淡回答,苏仙音不认识东珠,她也不想把东珠牵扯进来。
“这么说,你是招认了!七妹是被你害的!”苏仙音转身对盈侯急声道,“君父,要问的已经问的很清楚了,该招的也都招了。剩下的就听候君父发落了。”
“你们都给我让开,我要见君父!”
“四公子,君上正在召见顺安公主……”
显恺和内官总领林忠的吵嚷声音传了进来,长翁主深远地望了低眸跪地的文絮:“四弟这么急躁,不知怒发冲冠是否为了红颜呢?”
文絮眨了眨眼睛,隐去了为门外显恺的担忧。他真是傻,何苦追到宫里来,苏仙音在找到确凿的证据之前,绝不能把她怎样。
盈侯闻言,顿觉火气冲天。指着紧阖的两扇门,怒道:“把他给孤轰出去!在殿前大声喧哗成什么样子!”
苏仙音乖觉地应了声:“君父别急,儿臣这就吩咐下去。”
盈侯白花的眉头紧皱,怒意未消:“顺安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文絮轻抬眼帘看那倚靠在宽大座椅上的盈侯。从华林苑围猎至今不过半月,盈侯虽然上了年纪,但一双眼睛还是澄明有神。可今日再看他,双眼死寂,满头银发未束,了无生气地散在黑衣之上,枯瘦的躯体套在肥大的便服里,显得格外空荡。
前些日子,听显恺说盈侯身上不大好,原来是重病缠身,所以才像现在这样形如枯槁。中风,一定是在听到小七“生死未卜”之后吧。既然盈侯开口问她,就说明他并不糊涂,他知道其中有疑点。
“文絮斗胆问长翁主,你说七翁主掉下山涧那么就是必死无疑为何不见尸首?反而是失踪不明生死呢?”
“我是在问你话,你居然审问起我来!”苏仙音收紧了目光,没有将被拆穿的愤怒,不慌不忙地缓缓道,“听你这么说是盼着七妹有事。”
文絮暗叹,苏仙音果真不是一般女子,如果换做是她的长姐文琬把疑点集中到她身上她早就恼羞成怒了。“那么,长翁主究竟是不是掉下山涧?”她又问。
&bp;&bp;&bp;&bp;“我不在事发当场,这件事顺安公主应该比我清楚才对。”
伪装到底,是个成大事的女子。虽然是想要性命的敌人,但文絮看她不由得有几分钦佩:“长翁主的才智让文絮佩服。”
“这下顺安公主也没得狡辩了吧?”
文絮摇摇头:“我从来不曾狡辩。”见苏仙音不动声色地扬起唇角,露出得意之色。一双杏子般的眼很是平静,“当晚,我不是躲在西山,而是困在西山!”
“困在西山?你如何证明?”苏仙音逼问,“不要妄想用三弟和四弟做证人,他们一个是你的丈夫,一个被你迷惑,当然对你言听计从!”
文絮清冷地笑了笑。苏显恪,会对她言听计从吗?他现在知道她在宣华殿受审吗?即使知道他又会怎样呢?还是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为她做!
苏仙音的一步步紧逼,拆掉她所有的抵挡和防备,要的就是斩草除根。并且料定她不会说出姜长缨这个名字,因为这三个字,事关重大,甚至关系到同盟的两国是否会倒戈相向。
她赌的就是文絮的“善”,一个可以牺牲终身,为了国家免受战乱的翁主或是公主,历朝历代总有那么几个。但是像她这样被国人厌弃,依旧毫无怨言地做出牺牲,她更是不愿见到各国混战、民不聊生的局面。所以她宁死也不会挑起两国战争。而更重要的是,说出姜长缨的名字也没人会相信。
盈侯见她再没有什么可以辩驳,挥手示意把她先押入天牢听后发落。直到被拖出去的最后一刻,她都没有说出一个字。
世子来宣华殿问安,远远望着文絮被拖了出去,问其左右才知君父下令把顺安公主压入天牢。黝黑的眼珠转了转,心里有了打算,不动声色地一路跟了过去。
对于文絮来讲,大牢的阴冷肮脏的环境并不可怕,毕竟从前呆过一段时间。而且盈国的天牢比唐国的环境还要好一些,只是,从前有一个月作为期限,而这次却很可能有去无回。即便是搭上性命,谁会来救她?显恺么?她不想再去连累他。苏显恪吗?他被禁足自保都难何苦来救她。如果苏仙音达到了目的,小七就能回到盈宫了吧。看她胸有成竹的模样,小七十有**是被她掳去了。无端卷入君主之位的争斗,她一直都是政治的牺牲品。
她被压在天牢尽头最僻静的独立一间牢房里,四周石壁没有窗子,牢门上的一个小洞勉强称作窗子,只有那里渗出一抹亮光来。一看就知道这里是关押重犯的地方,而且隔音效果很好,双眼适应了幽暗的光线,蜷缩在牢笼一角,屈膝环抱着双腿还是不能驱散寒冷。
钢铁铸成的厚重地牢门被打开,她猜到苏仙音很快会跟过来,没有抬眼。
“貌似天仙的顺安公主居然被关在这么简陋的地方,真是可惜。”来人一开口,她微微一怔。抬头就见到一顶紫金玉冠,接着迎上了轻佻的眼神,是世子苏显恒!
&bp;&bp;&bp;&bp;他望着铁笼里的文絮,脸上确实有或多或少的怜香惜玉,但是更多的是轻薄。世子好色嗜酒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几个看守并不十分害怕没有实权空有虚名的世子,但是世子背后的长翁主心狠手辣足以让他们闻风丧胆。世子在都城、盈宫横行霸道多时仪仗着长翁主的势力,所以见了世子他们不敢阻拦,知趣地退得远远的。
不见她反应,他在她跟前蹲下身来。定定地看着她,一双杏眼仿佛汪着水,眼尾的泪痣就像是遗矢在星河外的星子。怎么看怎么觉得惹人怜爱,还有那轻抿的樱唇,让他忍不住想尝一尝。和她真正意义上的照面也就那么一次,可就那一次让他念念不忘,有时候他后悔当初撞进她怀里的时候为什么没抱住她,窈窕的腰肢,曼妙的身材,手感一定不错……
想着想着,他不由自主地凑近再凑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直到和绝美红颜不相符的冰冷嗓音响起,害他着实一惊:“天牢可不是世子该来的地方!”说完,不动声色地向后错了错。
世子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掩饰地咳了咳,一本正经道:“公主有难我怎么能不来?如今三弟被禁足,四弟又不受君父待见被哄了出来。我再不帮你,谁还能帮你?”
闻言,看着他清冷一笑:“这么说,世子有能力和君上对抗?”
这丫头还真是不给他留颜面,明知道他对君父是能躲就躲能避就避。心里不禁抱怨,表面上却耐心道:“我是没能力,但是长姐可以,没她办不了的事情只要她想。”
“这话倒是不错,长翁主想我今天死我就活不过明天。”
没想到这是长姐的主张,他有点怯了。不过,难得有机会和顺安公主这么亲近,而且还是两个人共处一室,他不会轻易知难而退。如果说他有上进心,那么必定是在追求姑娘这种事情上。他的追求手段若干年不变,那就是死缠烂打,不达目的不罢休。
“是长姐的意思倒也没什么。”突然变得无畏起来,抬手拔掉她头上唯一一只发钗,她来不及躲避,及臀的青丝垂散开来。
任她防备、愤怒又厌恶地瞪着他,他都毫不在意地把缠着白芷香的发钗放在鼻端一嗅,无害地笑道:“只要公主愿意,大可摆脱了三公子妻室的身份来我府上。”
感觉不对,立刻直起身子,对着半开的牢门高声道:“堂堂一国世子居然想出这么下作的事!”
进来时牢门没关,虽然这里很偏僻但到底是做贼心虚,发钗扔在地上,反射性地上前一步堵住她的嘴,压低了声音:“你这么大声干什么,生怕别人听不见是不是!既然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为什么不从了本世子!不仅能活命还保你衣食无忧。”
用力打掉他的手:“你不过是长翁主的傀儡,想得美!”
他是躲在长姐的羽翼下,但是却不能忍受有人说他是“傀儡”!有朝一日,他登上君王宝座,他会让盈国乃至天下人知道,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迟早有一天,他会拥有一切,而不是长姐给的!
“我是傀儡,你未必就是什么贞洁烈女!”
一声低吼,她知道她是真的惹恼了他。奋力地挣扎反抗,她都不是他的对手。冻僵的身子被他夹在石墙上,双手反扣,被迫扬起头迎上他凑过来的唇,唇边还挂着邪笑。浓眉之下那双狭长的眼睛露出一丝得逞后的狡黠。
她闭着眼睛偏头躲过,他趁机咬住她的耳廓,害她浑身颤抖起来。这一刻她说不清楚是寒冷还是害怕。
“啪!啪!啪!”击掌的声音在长长的走廊里回荡。
&bp;&bp;&bp;&bp;苏显恒马上停止了动作,竖起耳朵听着,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那半开的牢门。然后华丽地拖地长裙一角刺痛了他的眼睛,结结巴巴道:“长,长姐。”
“我的好弟弟,你怎么到这来?给姐姐看的又是哪一出戏呀?”苏仙音不紧不慢,还故意拖长了尾音。
双手立刻从文絮的身上拿开,文絮终于松了口气靠在冰寒的墙上,寻找着一点知觉。原来苏显恒的心底是那么不服长翁主的控制,本想吓退他却不想激怒他。
“弟弟只是碰巧路过,不想,不想……”一点不见刚才的胆量,吞吞吐吐起来,像是老鼠见了猫。
苏仙音故意看向文絮:“不想?不想我会来坏你的好事?还是不想这个荧惑星转世的妖女会迷惑你?”
苏显恒低着头唯唯诺诺:“当然,当然是她迷惑我。”
“既然如此,世子就去宣华殿给君父请安吧。顺安公主君父已经交我审问,别在给我惹什么祸事出来!就算身为世子也要清楚什么东西你能碰,什么不能!”说到最后,不见了高深难测的笑,声音都透着危险和寒意。苏显恒自知有错,不敢多说一个字慌张出了天牢。
“呵。”文絮轻笑出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苏仙音终于肯睁眼看她,就是恨她这幅自命清高的模样,清高又如何?今天还不是她的阶下囚!“公主说得严重了,我从没想要加你的罪。只是眼前这等风光实在不好解释,还好是我碰见,否则怎么都说不清了。”
“世子的这出戏不是长翁主安排的吗?世子刚刚说你很听他的话呢,只要他一句话你就能放了我。否则就不会有长翁主看到的那一幕,文絮这种自保的手段也是从长翁主那里学来的。”
黑暗的天牢里只有她和文絮二人,暗指还是明说都没什么区别。她也不妨直言:“顺安你想用这个威胁我吗?你以为这会是你逃脱一死的筹码吗?我可以让你说不出话,也可以让你说话没人相信,你觉得还有什么能制服我的吗?今日之事怪就怪你太过聪明,凡事看得太明白。当然这不是什么坏事,但是和我苏仙音作对没几个有好下场的,这一点从你第一次见我就应该清楚。”
密室里好似有腥甜血气凝固在空气中,分外凝重。“如果能和程融一样还要谢长翁主厚爱了,只怕我很难活着走出这里。”既然不怀抱希望自然变得无畏起来,随便她是用刑逼供也好还是以死相逼也罢,她都不会让她得逞。
“啧啧啧,你不止聪明还很了解我。只可惜你对苏显恪执迷不悟,站错了位置。就你的性子屈打成招根本不可能,我也不会白费力气。只是不知你和小七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促使你下这么狠的手。”
“长翁主心知肚明,何必来问我呢?当晚小七本来已经平安脱险,如果发生什么事情那就是在离开西山以后。时间上明显和传言不符,所谓坠下山涧、下落不明应该另有人所为?”
&bp;&bp;&bp;&bp;文絮看着她,双眼静如死水,“足智多谋的长翁主不会没有察觉到这点,之所以抓着我不放是想要借此除掉我吧?先是推到我身上后是阻止小七的出现,说不定长翁主才是了解小七下落的人。”
“哈哈!”两声冷笑过后娇艳的凤目锋芒尽显,言语阴冷,“这些不过是猜测,都不能算作是证据。而且君父一直派人寻找都没有下落,我哪有这么大本事能瞒过君父?”
文絮对她射来的像刀子一样的目光视若不见:“想我死也要我认罪才行,否则难服其众。只要我看到小七安然无恙,我会带着我知道的秘密永远消失,不再碍长翁主的眼。”她十分清楚,如果当初不是因为好奇走近她的密室,如果她没有看到楚仪和黑色牡丹的手帕,如果当初接受她的“示好”,如果当初她没有让程辉求显恪去救他父亲。那么,她不会要她的命。
苏仙音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她倒是很会讲条件的样子,更懂得用什么和她去讲条件。扬了扬唇角:“你倒会算计,等你见到小七再翻供,是不是?”
“长翁主做事一向干净利落,这点小细节难不倒你的。想必供词都已经为我准备好了吧?”
苏仙音邪魅一笑:“既然顺安公主答应得这么痛快,我们相识一场到时候一定会来送你的。”
“我会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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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长翁主拿着有文絮画押的供词出现在宣华殿。盈侯看过供词后大怒,一纸令下将顺安公主处以绞刑。
此旨一下,引起前朝一阵轩然大波。有以破坏唐盈和盟为由进言于盈侯的大臣,以四公子恺为首都被挡在了宣华殿外,任凭他们长跪殿外盈侯就是闭门不见。也有很多支持处死顺安公主的。他们以为王子犯法庶民同罪,何况顺安害死的是盈国的小翁主。而且顺安荧惑转世、命格不祥,唐国这次联姻表面示好实则预示两国之间必有一战,辱国的和盟不要也罢,借口为小翁主报仇的机会讨伐唐国。持有这样主张的多半为长翁主所用。
总之,前朝惊动不小,而三公子府上却是风平浪静,好像再大的风浪都被青瓦白墙挡在外散于无形。被禁足府中的三公子从高荀口中得到消息时垂眸低敛,只淡淡说了三个字:知道了。再问七翁主下落还是了无音讯,可见这次无论是长翁主还是白侯都是滴水不漏。然后把自己关在书房,白昼黑夜都不曾出来过。
暮色在无边的天际渲染开来,零碎的星子洒满黑幕。三公子府上华灯点点,点点花灯迎着幽冷的寒风摇曳忽闪。
自从顺安公主在华林苑出了这么一档子事,这府中只剩姜成蝶这一位夫人。姜夫人,她以做公子府的女主人为傲,更以做公子恪唯一的女人为荣。如果没有顺安,她的日子会一直平静地过下去,他永远都是她一个人的。
容颜秀美的她粉黛轻施,一支碧玉凤钗依旧斜插在鬓发,耳侧两边各轻散一屡青丝随风轻扬,姣美无限。唇畔挂着一成不变的柔美的笑。
&bp;&bp;&bp;&bp;自从顺安公主在华林苑出了这么一档子事,这府中只剩姜成蝶这一位夫人。姜夫人,她以做公子府的女主人为傲,更以做公子恪唯一的女人为荣。如果没有顺安,她的日子会一直平静地过下去,他永远都是她一个人的。
容颜秀美的她粉黛轻施,一支碧玉凤钗依旧斜插在鬓发,耳侧两边各轻散一屡青丝随风轻扬,姣美无限。唇畔挂着一成不变的柔美的笑。
如果说一个女子能摒弃待字闺中时的娇宠和撒娇,出嫁后变得落落大方温柔如水,那么原因是因为爱。姜成蝶爱上了外表冷酷少言寡语的公子恪,举止儒雅有度难以接近的公子恪,她不知道要怎样他才会真的喜欢,只有温柔以对,以她能领悟到的方式守在他身边默默爱着他。可是,顺安的出现让一切都不一样了,对一切都持冷淡态度的他却偶尔对顺安表现出从没有过的宠溺,她开始害怕。如果不是君上下令处死顺安,她不知道怎么夺回公子府女主人的位置。
笃、笃、笃
平而不急的叩门声响起,嫁给他以后她习惯循规蹈矩地做一切事情。过了一会,门内传来显恪低沉的声音:“进来吧。”
得到首肯她推门而入,朝着他所在的地方走过去把端来的饭食放在书桌上,柔柔笑开:“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所以特意吩咐厨房做的。你总把自己闷在书房里我很担心。”
显恪只捧着书闲闲地看着:“我有什么可担心的,饿了自然会吃东西。入冬天凉,你还是快回房吧。”
低眸掩饰住失望,他不喜欢她来书房,可是他不出来她只能进来找他。话到这里,按照平常来讲就该结束了,她却没有顺从地离开:“你是因为禁足的事情闷闷不乐吧?说不定过不了久君上就会准你入朝了,凡事想开些,不能改变的也不要难为自己,总有一天都会过去的。”
视线稍稍离开书页眉宇微皱,还是没有看她:“不能改变的不要难为自己。你指的是我被禁足还是顺安被处死?”
她吃惊地看着他,哥哥不是说这个消息不会流进府里吗?还是让他知道了,也是,子衿园里奇人很多,她虽然不是个个都了解但也是略有耳闻。什么都瞒不住他,更何况是顺安的消息。她早该想到的。
“你哥哥来盈国的目的都达到了,不知何日启程回国?”始终坐在椅子里的他突然放下书,看着她问道。
她被他看得不知所措,搅着衣袖的手出卖了她真实的性情。“你在说什么呢!哥哥来盈国一是为了恭贺你大婚,二是为了来看我,这算什么目的。”为了转移注意开始为他收拾起摊在桌子上的几本书,一时忘记了他最反感她动他的东西。
锦带紧束的纤腰突然被显恪从后揽住,她没防备地跌进他的怀里。华林苑之后她再没有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过他,娇柔地环住他的脖子,呼吸却变得谨慎:“你不要误会哥哥,他如今是白国的国君,你们的关系直接关系到……”
&bp;&bp;&bp;&bp;她被他看得不知所措,搅着衣袖的手出卖了她真实的性情。“你在说什么呢!哥哥来盈国一是为了恭贺你大婚,二是为了来看我,这算什么目的。”为了转移注意开始为他收拾起摊在桌子上的几本书,一时忘记了他最反感她动他的东西。
锦带紧束的纤腰突然被显恪从后揽住,她没防备地跌进他的怀里。华林苑之后她再没有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过他,娇柔地环住他的脖子,呼吸却变得谨慎:“你不要误会哥哥,他如今是白国的国君,你们的关系直接关系到……”
“好个白国国君。”他打断她的话,她可以不知道姜长缨和他在华林苑的交易,但不能不知道姜长缨的野心。手抚过她的红唇,茶色的瞳眸里却映不出那片红艳,“如果我不想,没有什么能困住我。我想知道顺安的死是多少人愿意看到的,想知道有多少人破坏我兴盛盈国的计划。成蝶,你也在等这一天吗?你还记得当初我对你说过什么吗?我们之间最多只有举案齐眉,如今你做到这里就可以。”说着,把她的手从自己的肩上拿开。
脱离他的温度,她红着脸背对着他,不想他看到已经泄露的心情。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要比外面的冷风还要冰冷刺骨:“如果我主动碰你,只能是阻止你过分的行为,别无其他。”
屈辱之感从四面八方袭来,在他苏显恪的眼里,她根本不是一个女人,只是个物件罢了。什么相敬如宾、举案齐眉都是做给外面人的看的,如果夫妻之间真的做成这样只有疏远。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终于没能忍住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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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腊月之末,很快到了顺安行刑的日子,依然没有任何关于七翁主的消息。前朝为此事起初争论不休,以显恺为首也全力争取过,不过盈侯表现得决绝没人能撼动半分。正是因为显恺不断求情才令他越来越生气,相比之下,一直没有动静的显恪更让他疑惑不解。
这一日天气阴沉无比,像是预示死亡的降临。天还没亮长翁主就安排人为文絮梳洗,临死前让她走得体面。之后是漫长的等待,等待着行刑的那一刻。有时她会想生命的短暂,比如母亲。有时觉得生命是漫长难熬的,比如她,除了有背负的仇恨促使她活下去,再没什么让她牵挂。从十二岁那个像梦魇一样的夜晚到现在远嫁盈国多次侥幸和死亡擦肩而过,生命就真的终止在这一天了?
她听不到此时天牢外响起的晨钟声声,也看不到天色微亮阴沉,还是牵了牵唇角。尽管生无所恋,但是不到最后一刻她从没有放弃过。
不一会,牢门被打开,微弱的亮光照在她身上。她眯了眯眼睛,听到:“行刑的时辰已到。小人韩采,来送公主上路。”
她记得这个内官是她第一次进宫问安时为她领路的那个,原来他叫韩采。虽是一面之缘但能看出他惋惜的神色。她对他笑了笑,问:“长翁主来了么?”
&bp;&bp;&bp;&bp;她记得这个内官是她第一次进宫问安时为她领路的那个,原来他叫韩采。虽是一面之缘但能看出他惋惜的神色。她对他笑了笑,问:“长翁主来了么?”
他愣了愣,顺安公主不提三公子不留遗言反倒问起长翁主来。尽管不明白,还是如实回答:“没有。”
她没来是有事耽搁了吧。否则怎么甘愿错过这么重要的事情呢,怎么舍得不亲眼看她死呢?
“我要等她来,她问过我有关三公子的事当时我没说,现在我要亲口告诉她。”她要知道小七是安全的,只要苏仙音不把小七带来她绝不会这么做。而且她到现在都没出现,说明其中一定有变故。现在能做的就是拖延时间。
“少废话,君上有令时候一到立刻行刑。”其中一个侍卫才不管这么多,拿起白绫就向逼上前来。
“我是她亲自审问定罪的,你们可知道强制行刑的后果?我就这么死了,你觉得长翁主会放过你吗?长翁主的为人你们应该比我还清楚。”她现在只能仗着苏仙音来吓唬他们,编一些子虚乌有的借口,他们会不会忌惮她也不很确定。
果然,拿着白绫的侍卫被另外一个拉住,使了使眼色。韩采附和着说道:“早晚都是要行刑的,早一刻晚一刻的君上也未必有心思计较,倒是长翁主真的是得罪不得啊!”感叹完,末了还例举了一两个前朝官员得罪长翁主下场凄惨的例子给他们听,他们自然有所耳闻,唏嘘不已放弃了强制绞死顺安的想法。
盈侯看了顺安的供词之后唯感七翁主凶多吉少。自从把始作俑者的四公子拎出来当着众人的面一顿鞭子后囚禁在公子府,又下令再有求情进言者斩立决,从此宣华殿终于安静下来。可平静没几天内官又来禀:“启禀君上,三公子托人送来奏章。”
依然沉浸在丧女之痛的盈侯坐直身子,已经下了禁言令显恪才想起来为自己的妾室讲请,开始以为他更重视手足之情,没想到还是被妖女迷惑。心里不快,想了想还是说了句:“让他进来。”
门被开启,露出一角青衣。只见一青衫男子翩然而至,朝着盈侯所在的位置垂眸跪拜道:“草民高荀拜见君上。”
这还是盈侯第一次见到高荀,建康城里传唱着一首童谣,还是从小七那里听来的:“子衿园内有高楼,高楼之上有仙人。仙人自称为若尘,青衫古埙隐于尘。”再看他眉宇之间淡若白云,找不到与人间有关的欢喜与悲苦;一双聚天地之灵秀的眼,看不出一点杂质,澄澈却深不见底。
想起小七,盈侯收起不耐之色:“呈上来吧。”
高荀递过奏章,盈侯看着纸上规整的蝇头小楷,神色却一刻比一刻的阴沉。仿佛殿外的天气一样,再下一刻就洒下冰冷寒雨。只是这寒雨没有这么温吞,多少要狂烈一些。
“放肆!”
如高荀所料,奏章被甩在地上,盈侯暴怒。
“枉孤这么看重他!他一错再错,这辈子都别想踏出公子府半步!”盈侯气急败坏,瞬间憋红了脸,一阵低咳不止。
&bp;&bp;&bp;&bp;高荀依旧是云淡风轻,不慌不忙也不劝。继续说道:“君上息怒,三公子也知此事不妥。只是近日白国国君一再催促,既然答应了这个条件就应该履行承诺。”
“这是条件?什么承诺?”
“以两条性命换回的条件,三公子无奈之下的承诺。”苍劲规整不失秀丽的字体,完全出自显恪之手。
“盈国与白国接壤的边城:宜城、株州、平乡、茶陵等允许白国商贩自由贸易,盈国沿河通商口岸对白国免税开放,在盈国境内的所有白国商户均可自由经营不必缴税……”
稍作平息后才清醒过来,以三公子手握的权力开放几个通商口岸免几国关税并非难事,如果真的想做什么丧权辱国的事大可隐瞒起来,何必特意让他知道。“高荀,你给孤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双手抱拳道:“禀君上,顺安公主死罪不实,供词中确有隐瞒,不过为了两国安宁。”盈侯疑惑重重,看着他拧了拧眉头。
“君上是否提案再审,还请当机立断再晚一些恐怕就要死无对证了。”
半个多时辰过去了,还是不见长翁主的影子。两个侍卫耐心有限,拖延太久唯恐君怪下来,相互看了看决定强制行刑。苏仙音越是不出现,文絮心里就越有一分把握,现在的难题就是怎么能拖住这两个侍卫。
“公主,时辰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我们也该送你上路了。”就算她说的是真的,他们等得时间也够久了,这个时候长翁主还不出现那就是不会来了。
站在后面的韩采心里不忍也不敢违命,抢先捧了白绫过去:“公主还是自行上路,总比他们动手好过些。”
文絮看了看他,接过道了声谢。她谢的是什么他自然是知道的,红着眼圈点了点头。三尺白绫绕过横插在石壁上的一根圆木,不知道这间牢房的圆木终结过多少条人命。双脚踏上方凳,双手慢慢打了个死结,只希望他们能抓住这次机会找到小七。
“算时辰,应该到了吧。”她似乎在感叹,下面的三个人没一个能听懂的。性子稍急一些的侍卫呵斥的话还没出口,就听外面急声喊着:“君上有令,提审顺安公主。”一遍一遍地喊着,夹杂着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终于来了。文絮淡淡一笑,手离开白绫提着裙角跳下凳子。
韩采最先反应过来,欣喜地伸手去扶,两个侍卫糊里糊涂地又把顺安公主押了出来。
迈进宣华殿,文絮一见高荀无奈地闭了闭眼睛。苏显恪,你是在逼我说出他的名字吗?当初,说不要声张忍气吞声的是你,现在,逼我亲口说出的还是你。你究竟要我怎样?才跪下来,盈侯就指着她,要她把当天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一遍。
原以为盈侯能借着苏仙音制造的动静找到小七,没想到来的却是高荀,苏显恪终于肯出手救她了吗?这怎么能算是救呢?他是在利用她说出他自己不能说的,控制她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她能做的只有配合。
&bp;&bp;&bp;&bp;“没想到姜长缨竟是这等小人,和他君父比真是有之过而无不及!”盈侯一掌拍在座椅的扶手上,责备高荀和文絮,“这么大的事你们怎么现在才说!”
面对生性多疑却不疑长翁主行径的盈侯,高荀不觉失笑,接着说道:“草民之所以拖到现在才来是因为一直在找一个人,只有她才能证明顺安公主无罪。”
听懂了高荀的话也明白了他此行不仅是为顺安澄清,心里抱着一线希望不假思索道:“你说的是小七?”
“君父!”
殿门豁然大开,闯进了一个娇小的女子。娇小的身影跃到盈侯身边:“君父,你可吓死女儿了。都是女儿不好,现在才来看你。”
盈侯看着活蹦乱跳的女儿,不可置信地叫了声:“小七?”
“对啊!是我啊!”小七跳到盈侯身边,挨着他坐了下来,又圈住他的胳膊,“君父可是病好了?怎么这么看着小七,好像不认识似的。”
文絮轻吐一口气,小七安然无恙。即便君上的人找不到小七,三公子府上的门客各个堪称奇人,不会一点都察觉不到。
不等盈侯问,小七乖巧地坦白自己的错误:“君父,都怪小七不好,在华林苑从白侯那里要了一只小狼崽,害得三嫂同我一起困在西山的山洞里。三嫂把逃命的机会留给我,本想赶快回去找人来救她却被坏人掳了去。”小七说得委屈,双眼泛起水光。
难怪到处都找不到她,心有余悸:“你可知道那些人是谁?竟敢到华林苑劫持一国翁主!”
小七撒娇似的把头埋在盈侯胸前:“我也不知道,他们一直蒙着我的眼睛。昨晚说要把我送到什么地方,中途被若尘他们救了下来。”
“好,好。”盈侯轻拍着她的背,无奈中透着宠溺道,“只要孤的七翁主平安就好。”
小七仰着小脸一板一眼地问:“若尘救了君父的宝贝女儿难道不应该赏他点什么吗?还有三哥,若尘可是三哥的门客呢!”
盈侯望了高荀一眼,斟酌道:“孤命三公子调动子衿园的人查清楚,当日是谁擅闯华林苑。至于高荀你,想要什么但说无妨。”
言外之意是解禁了三公子,高荀欣然领命却对赏赐不置一词,只道是作为子衿园的人有义务为国君分忧。盈侯对这个回答也很满意。
小七冲着文絮眨眨眼,用无辜的口气问:“君父为什么让三嫂跪在地上啊?三哥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心疼死的。”
盈侯这才想起来殿里不仅跪着个顺安公主,挥了挥手:“你起来吧。”看到文絮就忍不住想起显恺这些天的冲动,转过去对高荀道,“一直以为四公子年轻气盛,但还是个懂事的,没想到做事这么冲动欠考虑。孤卧床养病的这段时间,三公子和四公子先后监国,行事都欠谨慎思虑,还是暂由世子监国,一切国事等孤临朝以后再说。不过今天这奏章上的东西孤不会批准,召三公子入宫,他必须给孤一个妥善的处理结果。”
小七也随着盈侯一起望向高荀,不自觉地露出一对梨涡。
这一局,长翁主虽然没能铲除和她作对的文絮,但到底让盈侯失去了对显恪和显恺的信任,让世子重新得到重用。
&bp;&bp;&bp;&bp;文絮跪得太久,拖动着沉沉的双腿,麻木感有增无减。扶着宫墙慢慢地往晨晖门方向走,夜幕将至,宫墙两侧的宫灯在烟雨里发出蒙蒙光亮,阴沉的天终于下起了雨,南方的雨一下就要很久才能停。
高荀为她撑着纸伞,慢慢跟在她身后。他望见晨晖门外的车驾:“顺安公主还是和在下回府吧。”
文絮收住脚下的动作,却没有回头看他。她本能似的想要拒绝,却听高荀继续说道,“东珠姑娘已经在府上了,既然公主的伤痊愈了,那就回府吧。住在四公子府上终究是多有不便。”
是啊,就是因为她住在显恺那里,所以才差点害显恺铸成大错。而且苏仙音把他们之间的关系说得暧昧不清,盈侯听了又会做何感想?
她微不可查地轻叹一声,点了点头,继续向前走。双腿终于不是那么麻木不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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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清冷,建康城灯火点点。城内的一座府邸灯火尤为辉煌。在这座辉煌灯火的府内,只有一间屋舍略显阴暗,有如寒舍。
屋内,一娇艳女子紫红纱衣轻附修长的身形,斜歪在软榻上,一手支头,一手随意搭在腰间,双目微闭。
门被推开,脚步声在屋内荡漾开来,屋内陈设简单,显得有些空旷。这间屋子同这豪华府邸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你怎么在这?”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低沉。没有遇见的欢喜,也没有又见的厌烦。
女子吝啬地睁开眼睛,流转到高大的男子身上:“怎么?你不是很想我来的吗?现在又不想见我了?”轻哼了声,带了一些鼻音。尾声像是带了小勾子一样,勾起谁的心,想谁靠近她,“你可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果然,男子一步一步地走近她,缓缓地。俯下身子伸出手沿着她的脖颈划出一道绝美的弧度,轻轻地。本以为情之所至,下一刻他会轻含眼前香艳的红唇。
“比起那些男人来,我会更让你捉摸不透吗?”男子竟然朝着这样高贵妩媚的女子露出悲悯神色,“仙音,告诉我,是这样吗?”
苏仙音原本娇媚无比的脸上,怒气瞬间显现,搭在细腰上的手一把拍掉了轻捏自己下颌的手,坐起来大声道:“周子歆!别用那种我不喜欢的眼神来看我!我做的一切不需要你懂,也不需要你的帮助,我是盈国无上尊贵的长翁主,总有一天我可以在这片土地上翻云覆雨!”
他一边站直身子,一边怅然:“是啊,单凭长翁主的身份,又有谁会拒绝呢?你是不需要我,白国国君铁血无情,他能给你更多。包括他放弃支持三公子,帮你得到盈国。”
高抬下巴,眼神一如既往的坚定:“盈国本来就是我的,我与他不过是各取所需,做个交易。”
“哦?是吗?”他随口问道。
“那个昏君已经不再信任苏显恪,对苏显恺也失望了。世子再次被重用,苏显恒监国,还不是由我摆布?”
&bp;&bp;&bp;&bp;他微笑,却不是真心想笑:“这样,恭喜你了。”
她太了解他,他从来不会由衷地为她高兴,恍若未见:“这还要感谢不怕死的顺安公主呢!让她多管闲事,敢和我作对,想干涉我的人必死无疑!”说着美瞳中倒映出狠厉无情,像是山中猛兽,眨眼间又恢复平常,“只可惜她没死,还懂得在男人身上用媚术。苏显恺竟然愚蠢到留她在府上。你不知道,当我告诉昏君,顺安在显恺那里的时候,他是什么表情。”
“但是你也不会知道君上看到小七时的表情。”
他可真会往她伤口上撒盐,如果不是以为文絮知道小七在她手上,急着把小七送出国以免夜长梦多,那么小七就不会被苏显恪察觉。现在想想文絮是故意让她感觉到危机,故意让她露出马脚。她之所以没去天牢亲眼看着文絮死,就是因为马源在送小七出国的途中让高荀有机可乘。好在马源不是她的人,而是姜长缨买通贿赂来的一个守城将军。
“之后就是你和姜长缨的交易了。”周子歆不经察觉地一叹,他一向不喜欢听这些,或者说她做的这些他都不喜欢的。
“他还真是狡猾,在显恪身上还敲了一笔。不过显恪更狡猾,赖账不说还把自己洗得一干二净,也只有没用的昏君看不出其中缘由。”
男子接着问道:“下一步你要如何?”即便是不喜欢,他还是忍不住要问。
“借姜长缨的手让苏显恪一败涂地,再没有翻身的机会!”苏仙音得意之际,也没有忘记另一件事,“马源虽不是我的人,但总归是绑了七翁主。君上不是正彻查此事吗?我们立功的时候到了。”
替罪羊?还真是什么都难不倒她。他自嘲一笑:“你不是说我帮不到你吗?”
她愣了愣,又对他笑起来,笑得格外动人,任哪个男人看了只觉得心痒痒的。
也只有周子歆!
他不由得微皱起眉仰头要躲,却还是被她雪白的双臂缠住了脖子。像两条蛇缠绕着一树枝干,温柔地系住又温存地缠紧。螓首埋进他的胸膛,尽可能地贴近他僵硬的身体,轻轻摇摆着柔软的身躯,不时用红唇轻咬他的喉结。摩擦、挑逗,直到一个男人的**被她勾惹起来。
贴近!再贴近!尽可能地排除他们之间的存在的任何缝隙。
欲睡的烛火无法照亮屋里的所有角落,粗重的呼吸声却清晰地响起,像是鬼魅一样盘旋在屋顶。周子歆在她的撩拨之下变得炙热起来,垂在两侧的双手终于环在了她的蛮腰。怀里的女子不安分地扭了扭,一鼓作气攻破最后一道防线。
纵然两人的身体贴得再近,纵然褪去衣衫的阻隔。但是,他们的心却永远靠不近彼此。在她眼里,他所谓的真心不过是一场笑谈。在他心里,她对权力的贪婪不过是一生浮梦。
他的眉头皱德更紧了,他讨厌,甚至憎恶她这样的习惯,或者说是交换。为了她的目的。不惜与可以被她所用的所有男人做交换,用她的身体做交换!即使他没有能力阻止她这么做,但也不想他们之间会是这种关系!
因为,他是她的丈夫啊!
从她嫁给他的那天起,她可曾把他视作为自己的丈夫?
&bp;&bp;&bp;&bp;可笑,因为她,他被朝中的人所耻笑。有时想想他也会笑,因为她,他笑得却又是那么的悲悯无力。
当她仰头将覆满诱惑的红唇再次送至他唇角时,他终于被刺痛,刺醒。毫无预兆地推开她,她本已经瘫软无力依靠着他做支撑,却突然跌撞到锦榻里。
周子歆努力平复着他的呼吸,不住地提醒自己不要去看她,不看她的眼睛,那是一双除了蛊惑和**之外,没有鲜活生机的眼睛。同时,他也为了守住作为丈夫的最后一道名叫“尊严”的底线!
“这是我的房间,请你出去。”他整理好被她抚弄凌乱的衣襟,冰冷道。
或许是衣衫半解的缘故,苏仙音的体温降到冰点,扬声骂他:“周子歆!你不知好歹!”
他抬起头,她生气了。只有在她生气愤怒时,他才有勇气认认真真地看她,似乎这样的她还有一星半点曾经的影子。只是有曾经的影子却还不是她,声音依旧冰冷:“长翁主,我不是你的男宠,自然无须知道好歹。”
“你!”苏仙音指着他,瞪圆了眼睛,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最终拂袖而去。
那扇门发出陈旧的声响,紧接着砰的一声重重阖上。屋内顿时一片寂静,却听掌灯久候在门外的侍女霞草,立刻示意身旁的小婢女送上披风,恭谨地对苏仙音说道:“长翁主,世子府上刚送来两个新宠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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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荀的车马停在公子府的大门外,文絮望着那扇门内的灯火点点撑着伞在细雨雨里站了好一会,竟然提不起步子走进去。
“高荀不便相送,公主自行进去吧。”高荀站在微微细雨里,一手轻抚着黑陶埙,一手负在背后,看着文絮静立的背影。稍微停顿一下,接着说,“这有些事情,如若公主看不清还请公主看得糊涂些。”
文絮被他的一句话惊醒,奇怪地转过身。眉间似有似无的忧虑:“文絮愚钝,还请若尘先生明示。”
“心思缜密的人,恰好又不喜欢把凡事讲得透彻。或许是公主与三公子太过相似吧。”
文絮被他这么一解释更糊涂了。
高荀如风似的笑了笑,低头借着府门上悬挂的灯火观赏着手里的埙。文絮不明白这埙没有一丝花纹有什么值得他这么观赏的,只听他低声道:“都说埙音色悲沉,那么我就为公主吹个解忧的曲子吧。”
说完,低沉醇厚的乐音悠悠而起,深沉的音色没有悲伤,也没有欢喜。就像寺庙里的梵钟声声回荡,指引凡尘人通向极乐净土,顿觉心中一片清明,再记不得什么你我、得失、喜悲。被天地包容,融入其中,忘记自己。
文絮冲着他笑了笑,笑得恬淡。默默转过身,拾起步子,背对着高荀越走越远,直到她迈进大门。这扇门像是特意等待着她,等她的归来,之后门被阖上。一门之隔,一串串解忧的音符还是随冷风飘了进来。
“公主可算平安回来了呢,公子在畔春居等着公主呢!”
走在围廊下的碧荷远远地瞧文絮撑伞走来,立刻小跑着迎了上去。这时文絮已经走到廊下,碧荷接回她手里的伞,一边收伞一边向她转告。
“等我?”文絮愣了楞,先是奇怪为什么不见东珠和伊莲,后是奇怪为什么显恪会等她。喃喃道,“他不是不希望我回来给他添麻烦吗?”
&bp;&bp;&bp;&bp;碧荷听她的话里透着失落,免不了说几句宽慰的话:“公子此番让高先生进宫也是希望高先生能把公主带回来。公子嘴上不说,心里可惦记着紧呢!”
“惦记。”这两个字让她觉得有些好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他早就料到我会被带进宫受审,所以才由着显恺把我带走。他不敢袒护,就要别人做。
碧荷以为她是在怪显恪没有亲自接她回来,忙着为自家公子辩白:“公主不知,公子被禁足在府中已经有些时日了,所以没能……”
“呵!”碧荷的话让她的一声冷笑打断,话语带着如冬雨一样的寒意,“原来他早就算计到、设计好。你说他在畔春居?”
碧荷见文絮的脸色语气都有些不对劲,当下再不多言,点点头。
“带我去见他。”
畔春居在近水平台上而建,三面临水。此时正值寒冬窗门都是紧闭的,从屋里透出的橘红色的光,让人见了有几分暖意。借着氤氲的灯光,还能瞧见门前栽着的八株腊梅已经含着花苞,等待着今年冬天的第一次绽放。
从长廊到畔春居少不得淋些雨,虽然雨水不大但碧荷还是怕她着了阴寒之气,跟在后面为她撑了伞。文絮却走得极快,甩开碧荷有四五步远。
文絮穿过那几株腊梅,有香气袭来,馥郁香气不同梅香的清冷。她顾不得想那么多,直接推门而入。
推开的门的瞬间,屋内的暖意扑面而来,在门外就能闻到的馥郁香气像窜出了待放的花苞,芳香扑鼻。她一时进也不是,退更不是。
显恪微微偏头看向房门的方向,对文絮的尴尬视而不见,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看她的脸。放下手里的酒杯,还是没有抬眼看她:“过来坐吧!”
文絮还在迟疑之际,又听到有娇嫩的嗓音道:“慎远真是的,叫了妹妹来也不知会一声,方才让妹妹见笑了。”
原来,文絮推门而入时,正好撞见姜成蝶一手揽着显恪的脖子,一手提着酒壶垂眸含笑为显恪手里的杯子斟酒。而这一套动作却是坐在显恪的怀里完成的。
姜成蝶一见文絮推门而入,羞红了脸,慌慌张张地从显恪怀里跳了出来,手里紧抓着那只酒壶不放。如果不是焚了长翁主的迷情香,她哪里敢这么亲密地接近他。
除了自觉守在门外没有进来的碧荷以外,他们三人中表现得最淡定坦然的,就只有显恪了。
当文絮迟疑时,姜成蝶又收起了猝不及防的羞涩,有那么一点点的骄傲和得意。心里想着:姜成蝶,你害羞做什么?你才是慎远的真正的妻子,她又算什么?
所以文絮才听到了她平稳不见慌张的声音。
文絮自嘲地笑了笑,朝他们走过去,又在他们对面坐下。很随意地看看屋内的摆设。注意到桌案上冒着烟气的银质香炉,那香炉看上去和长翁主石室里的有几分相似,才知道这满室的芳香是从何而来。再看圆桌上的菜品,精致却不失丰盛。除了斟满的那两支酒杯,似乎桌子上的佳肴还没动过。
&bp;&bp;&bp;&bp;“既然来了,妹妹不如和我们一起用膳吧。”姜成蝶放下酒壶,去招呼门外的侍女桃琐过来添置碗筷。
文絮没有在意她勉强的“招待”和眼底浮现的厌恶,只盯着对坐的显恪:“不必了,有几件事情不明想要请教三公子,问完我就走。”
姜成蝶当然乐于她快点离开,不多寒暄,自顾走到香炉前,拨弄着里面的香灰。
显恪微抬了眼睛看她,没有任何情绪在里面,只是不知他刚才看那娇软在怀时,是不是也是这样的眼神。文絮被这样的想法有些惊讶,为什么她会想起这个呢?他怎么对别人又怎么对自己,她一向都不该放在心上。
“你是不是早就算到我被长翁主陷害?”
显恪看她暗含怒意的双眸,没了往日的绝强,他知道这次她是真的生气了。本来也没想隐瞒她什么,老实回答她:“是。”
“当晚在西山你为什么不说?”
显恪重新执起刚刚放下的杯子,轻抿一口。不予回答。
“好,你可以不在乎我的处境。但是,你明明知道显恺的脾气,为什么要我留在他那里?”
“显恺……”他忍不住重复一遍,回味着从她口中说出这两个字时的语气,冷淡的回答她:“你不是也很愿意留在他那里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伊莲转告我的那些话不是你授意的吗?”
香炉里的香薰渐渐熄灭,一室的香气渐渐散开变淡。听着他们彼此的不断反问,拨着香灰的姜成蝶终于忍不住开口:“四公子和公主关系不明不白,已经在宗室传的沸沸扬扬,到反过来指责慎远真是好没道理。”
文絮闻言,本不想理会,却没有办法忽视姜长缨也参与其中。“我没道理?这场阴谋中受益的是谁,想必作为白国的翁主你不会不知道。”
姜成蝶哑然,看了看沉默不语的显恪才道:“我嫁给慎远便是盈国人,哥哥做什么与我无关。”
“这么说,你是代他承认了?”
姜成蝶对哥哥的所作所为自然一清二楚,她知道哥哥的箭术精湛不会把剑射偏,她更知道哥哥从她手里抢过的小兽转送给了七翁主。即便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还是装出无知的表情:“承认什么?还请公主明示。”
“暗箭伤人、造谋布阱不都是白国君主所为?”文絮捏紧了手里的衣袖,既然如此,不如摊开说个明白。
“文絮!”一直沉默的显恪却在这时喝止她,这是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语气透着冰冷和愤怒,“异国君主岂由你恶语中伤?你不过是在怪我不帮你澄清。那好,我问你,如果当晚我说出是苏仙音和姜长缨联合设计的这个圈套,你会不会当场指证姜长缨?”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法逼我说出来是不是?”
“我从没有逼你,”她竟然宁愿背负死罪也不说出真相,如果不是他,她早就押进死牢,明明是她在逼他!逼他出手,和姜长缨公然对峙!他缓缓起身,“你确实不应该回来,还是回‘高格敦颐’冷静冷静吧!”
文絮倏然站起,不甘心被他摆布,“苏显恪,我要去要留由不得你来指使!”言罢,拂袖而去。
显恪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背后传来:“碧荷,如果顺安公主离开子衿园半步,我为你是问!”
碧荷站在门外,把里面的一切听得清清楚楚。看着文絮难看的脸色迟疑好一会,才僵硬地回应里面的男主人:“是,碧荷明白。”
文絮抬头想望一眼满天繁星,入眼却是漆黑一片。才想起,这雨已经缠绵许久,当一颗冰花落在她的脸颊上时,才知道,原来南方也有飘雪时节。她仰着头,缓缓抬手轻轻遮住了闭着的眼睛。
“公主……”碧荷在她身后担忧地低唤一声。
她此刻很想歇一会,无力地放下手,云淡风轻地对碧荷说:“没什么,只是雪花飘到眼睛里了。”
&bp;&bp;&bp;&bp;夜雪倾城,素白空灵。
第二天,文絮身穿湖碧色长裙,外套同色的梅花棉衣,边角处缝制了雪色的兔毛。腰间配着的依旧是白芷香袋。立于漫天倾洒的雪花之中,仿若遗世独立的雪中梅仙。
“小翁主,你向来惧寒。我们还是回去吧。”东珠在一旁催促道。
昨日,东珠匆忙赶到子衿园报信,就撞到行色匆匆的高荀。高荀只嘱咐她一句:“在子衿园等着,我一定把公主给你带回来。”
如果不是伊莲出来拦住她,以她的性子,肯定就跟在高荀的后面进宫要人去了。昨晚,她被碧荷送回来的时候,东珠和伊莲已经在“高格敦颐”等她。原来。她们都知道,她迟早会被“赶出”公子府。
而她,也没有对她们说起当晚的事情,包括东珠。
冰雪之轻灵,古埙之飘渺。文絮听到埙声起,就知道高荀就在附近,走了不远,来到忘仙楼之下,埙音乍止,文絮仰起头,正巧看到高荀倚栏而立。二人对视,相视一笑。
文絮从没到过高楼之上,从这里远望,粉妆玉砌的都城,白茫一片天地相接,雪花纷扬,似飘如飞,似絮如棉。
高荀为她指了指北边若隐若现的绵山:“公主看那远山披雪的景致如何?”
“唐宫北倚邙山,每到飘雪时节,也是这般景色。”眼前的景色,让她不得不回忆起远在北国,恍如隔世的王宫。
高荀温文一笑:“我想北国的冰雪应该更好看才对。”
文絮把放远的眉目收回,投到他身上。青衫如旧,淡泊如风,独立高楼,手中握着的依然还是那只黑陶埙。他这次竟然没有客套地和她自称为“在下”。他没有在意她眼中的丝丝惊异,像是和她一起回忆从前,只是这回忆不关彼此,或惆怅或沉醉皆属各自:“十年来,建康城第一次落雪。”
“真是难得,这雪中含翠的景色,我还是第一次见。”文絮低头看着园内绿意未尽,雪色悄至,发自内心地叹了一句。
“闾门风暖落花干,飞遍江南雪不寒。”高荀随口吟起,“白雪如絮,随风而起,不见娇柔,到多了几分随遇而安的豪情。”
她无奈轻笑:“随风而起,何时留下何时离开,离开又去往何方终不能自己。”敛起既淡又浅的哀伤,笑着对他道,“先生却与字大相径庭。若尘可是出自‘蔽空来若尘,著物明於玑’?”
深居宫中的文絮果然蕙质兰心。
高荀注意到她身上正有梅花的花纹。子衿园与公子府以不大的人工湖相隔,公子府的畔春居那边开的是红色和黄色的梅花,而子衿园的千霖坊这边开的都是白梅与绿萼梅。那颜色与姿态和她身上的湖碧色梅花到有几分相像,其实,同样的颜色与花纹穿在别的女子身上未必像她能穿出灵动之气。
这样的女子,天地少有。就如同他看中的慎远,有傲然独立的胸怀,同样也有顾全大局的隐忍。如有一日,他可君临天下,那么他身边站着的那个女子也一定会是她!
&bp;&bp;&bp;&bp;他露出淡远的眸色:“来兮若尘,归兮尘定。”
文絮惊异,她以为他扶植苏显恪也同样有定天下的抱负,没想到他竟然以此为志,不求名垂青史、受人敬仰,但求来去无痕。
“不求明达于天下,只求一世来去了无痕。如此一说,没有人能比先生堪当若尘二字。”高荀,虚怀若谷。难怪会得苏显恪重用。
她能懂得其中含义,高荀由衷道:“公主果真通达明秀。”
“通达明秀?我倒是觉得自己愚钝得很,昨晚先生送我回府,劝我有些事情看不清,不如看糊涂些。可我偏偏看不清却还想要看清,能装糊涂却非要寻个究竟。”她抬起眼帘看着他的眼睛,静谧,如夜;清澈,如水。
“慎远少言寡语,如果这些话公主能亲自问他,才好。”
“我问过,”她眼中难掩的落寞,看着高格敦颐的院门,“他什么都没说,我们起了争执,所以才回到这来。”
高荀摇摇头,像是无可奈何又像是顺其自然:“前些日子慎远不准临朝,禁足府内公主一定知道因何而起吧?”
“冬祭礼上出了差错,我知道。但是我想他不会是真的出纰漏,除非他……”她迟疑,看向高荀,高荀对她微微点了下头。原来她多少还是了解他的,但这样的了解,只能说明他的心机和城府,“原来他真的是有意为之。”
“既然说起,我就代他为你讲得透彻些。”高荀指腹轻轻摩擦着古埙,“他这么做,一是为了让长翁主和姜长缨放松的警惕,抽出时间布放边城防线。二是为了拖延兑现合约的时间。”
“长翁主与姜长缨合谋很多人都知道,只是苦于没有抓住他们的把柄。至于和姜长缨的承诺,当日公主在华林苑失踪,所有人都听信长翁主散播的谣言,说你害七翁主坠下山涧。慎远用白国在盈国多地自由贸易免税为条件,换取你被困地点。”
文絮回忆一遍盈侯看到奏章时的表现:“姜长缨如果看到君上当时的反应,一定不会轻信。”
“允与不允,要看他怎么写了。如果折子上只是他答应的这些,只要他言之有理君上一定会答应。白国以贸易为富国之根本,也以贸易为由欺扰邻国百姓,准许他们入国经商已是滋扰民生之事。但是他还添了一条:每年向白国朝贡缴纳岁银,来求得盈国边境安宁。”
“这分明是丧权辱国,难怪君上发这么大的脾气。”她知道其中利害,喃喃自语:“我以为这只是他逼我指证姜长缨的手段,没想到他是真的答应了。”
“在你眼里,他就是这样的吗?”
文絮以为,高荀是在指责她。看向他时,眼中却平静如水。
“我……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想了想又道,“救我是因为单纯的不想我死。还是,我也是他棋局中的一粒棋子,只有被他利用!”
“利用?”高荀沉吟道,“你真的这么想吗?如果他不让我进宫呈折子,你会说出姜长缨的计谋吗?即便你能说出,凭长翁主的巧舌,君上会信吗?你唯一能自保的方法就是从长翁主那得到小七的下落,拖延时间。同时我们也在监视长翁主,尽全力在行刑之前把小七带回去还你清白。”
&bp;&bp;&bp;&bp;“但是,他既然不想我就这么死了,为什么……”
“公主是想问为什么他会放心让你留在四公子哪里吧?”高荀淡色的唇角出现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文絮瞬间觉得自己像是被丈夫抛弃的怨妇,不自然地看向戴雪的远山。
“因为他知道,他越是想保护你就越不自觉地束缚住你,越是束缚你就越想要跑出他的范围。所以才有华林苑的那一幕。这次他选择另一种方式,不再跟你那么近,表面上远远地推开你,把你赶出舞雪小筑,好像你们之间只差一纸休书。而事实上,他是不想你再出任何差池。”
发生的一切都和高荀说的吻合,毋庸置疑。但她还是坚持想从中找出破绽,去证明他的不在乎,可一旦找到了是不是能坚持着承受呢?她犹豫也有些彷徨:“他会想到这些?”
高荀轻笑,似叹息:“或许这就是你们误会彼此的原因吧!”
文絮听得一知半解,她可以承认她有误会显恪的地方,可是显恪又误会她什么了呢?最终她也没有问出口,他如何想她,她本来不必在意的。
高荀突然高声说道:“程辉,出来吧!”
这里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吗?从没看到第三人。而且,程辉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文絮在心里思量着,抬眼间,一个高大男子,浓眉黑眸出现在他们中间。
程辉拱手行礼:“程辉见过公主。”
高荀瞧出文絮的惊异不解,开口道:“程辉一直跟在公主身边,连东珠姑娘都没有察觉,轻功可见一斑。”
“程辉,你不是……”那样“惊险”的相遇她怎么能忘记呢?
“程辉正是在长翁主府外劫持公主的人。”程辉回答干脆,“当初事态紧迫,不知公主身份,多有得罪。”
细看程辉眉间舒朗,没有当初的焦虑。她能想到显恪一定把他们父子安置妥当,想起他父亲,问道:“人之常情,当初的事情不必放在心上。令尊现在……”屏风之后的血腥她没有见,一想到长翁主对她的手段,反倒让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三公子派人救出父亲时,他已经被割掉舌头,用熏香熏瞎了眼睛。”程辉说出这些时,眼帘微垂,并没有什么痛恨的神情。
文絮却听得心惊:“居然……瞎了吗?”
她的声音里透着不忍和心痛,让程辉受宠若惊。一国公主千金之躯,能出手相救不说,还关心惦记着。抬起眼帘,上次相见,情况太过特殊,除了她如杏子的一双眼和那颗红色泪痣,其他的都记不得。至今才看清她。
娉婷女子,杏眼美目,冰肌无暇,不施粉黛,浑然天成。眼尾的朱色轻点,简直是人间的绝世之作。
程辉对娇花女色从来不放在心上,看着文絮竟不由得一怔。不过,他很快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低了头,接着刚才的问话:“劳公主忧心,家父经逾明神医的调理皮肉之伤都已痊愈,眼睛已经能看到光了。”说完,跪地对文絮又是一拜,“程辉代父亲谢公主救命之恩。”
&bp;&bp;&bp;&bp;文絮后退一步,不想受此大礼:“当时我也是抱着一试的心态,这还要……”看了眼高荀,接着说,“这还要感谢三公子才是。”
高荀眼中含笑,弯腰扶起程辉:“你既然在子衿园安顿下来,就是三公子的门客。三公子从来不讲究这些小节,公主也是如此。”
“是,程辉日后一定好好保护公主,不让公主再出任何差池。”
文絮惊讶地望向他,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高荀解释给她听:“慎远安排程辉做公主的暗卫。今日慎远进宫,说不定会有一段时间不在府中。有程辉在,即使公主出了这子衿园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他不是不准我离开这里吗?”
“慎远的话,公主真的会放在心上吗?”
文絮歉疚地低了头,沉默半晌才问出心里的疑惑:“他进宫要怎么和君上解释这些?都是亲生骨肉君上又怎么抉择。你说他很长一段时间不在,会不会……”
高荀知道她到底还是会担心他:“公主放心,慎远不在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办。昨天的折子君上或许还要亲自问他,信与不信,只差长翁主和姜长缨合谋的证据。接下来我们要查私闯华林苑的人是谁指使。”
“证据,合谋的证据。”文絮重复着,她觉得或许这个可以作为证据,问高荀:“子衿园内门客上千,想必有各色人才。不知有没有我想要的。”
高荀立刻想到文絮出入一次翁主府,一定掌握了什么线索:“公主但说无妨。”
“梁上君子。”
高荀儒雅而笑,答:“有。”
花瓣片片圆润饱满,花蕊密布立于层层花瓣之中,香气弥散开去,下一刻就有蝴蝶停落。一朵绽开到极致的牡丹在文絮笔墨渲染,纸张轻点下,不一会就挥就而成。
“牡丹花色繁多,有“冠世黑玉”之称的颜色最黑。公主笔下的牡丹墨色浓重,花朵硕大。到是和‘冠世黑玉’有些相似。”高荀低头观赏着盛开纸上的牡丹,又觉得这朵和他说的那朵颜色上还是有偏差。
程辉从小舞刀弄剑练就一身精湛武艺,却不擅长舞文弄墨。觑了一眼,看不懂里面高荀说的那些讲究,只以为不过是寻常牡丹。
文絮洗着手里的笔,又在一旁的金粉盒子里沾了沾,在牡丹花瓣上描出一道道细微可见的金边:“若尘先生学识渊博,对我们唐国洛阳城的牡丹也颇有研究。黑色牡丹有二十余种,颜色最浓当属‘冠世黑玉’。”
高荀看着文絮手里的动作,接着说:“有金色线条做勾勒,这就是世人常说的‘墨撒金’了。”
“没错,这‘墨撒金’就是长翁主手帕上的绣花。曾经我见过两次,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是所有被长翁主所用的男子都会有的东西。”文絮看了看高荀和程辉,眼光再次落到牡丹上,“一次是在楚仪的怀里,另一次是在华林苑见到白国国君姜长缨也有同样的手帕。”
“凭此可知他们彼此勾结?”程辉也觉得这理由说起来牵强。
&bp;&bp;&bp;&bp;“我要用这个做信物,约白国国君出来和‘长翁主’见一面。”
高荀明白了文絮的用意,接着后面说道:“长翁主府上我们不宜惊动,姜长缨的拿来没有意义,那么只有公主所说的楚仪了。”
“让他如实说出来很难,所以只能假借长翁主的名义约见。”
高荀拿起躺在桌上的绢布:“需要有人假扮长翁主才行,那么我来安排。”
“不!我亲自去。”
“公主一再置身险境,这次万不可冒险。”高荀很不赞同,他也清楚这件事显恪更不会答应。更何况,从身量上来讲,文絮比她要瘦小一些。
文絮淡然一笑,看向身边站着的程辉,信心十足对高荀道:“不是有程辉在吗?他如果不是武艺超群,也不会被留在子衿园,并安排给我做暗卫。我说得对不对。”
“不过此事一成,少不得一场战乱。”仿佛眼前上演着一场修罗之战,令她不忍和痛惜。
高荀笑如清风:“乱世之中难免一战,只有凭武力收服,这是大势所趋。不是谁能左右,只希望每战一场就能少一场,而不是越战越乱,越乱越战。如此,天下才能太平。”
文絮不禁侧过头看他,这样的解释,让她对战乱有了另一层认识。又听他说道,“公主执意如此,若尘自知阻拦不住。除了程辉,还有一人可以助公主一臂之力。”
星河高悬,月光弥散在云层之下,如烟如雾。烟雾笼罩着盈宫南面的碎雪阁,它是前朝某个公子的书房,如今已经闲置下来。透过留着积雪的窗子流洒一地,窗内没有星点烛火,殿内的所有陈设像是笼了层轻纱。有屏风将内殿与外殿阻隔,隐隐约约有个姣好的身影投在素白的屏风之上。这个清幽的影子,显然是在等着谁。
这时,门被悄悄地推开,可还是发出了残旧的声响。
有人迈进大殿,脚步由远及近,那人走到屏风前没有绕过它,反而停在原地。悠然地描绘着屏风上映出的那抹浅淡的轮廓。
“长翁主约孤前来,所谓何事?”姜长缨的声音在殿内响起,轻吸一口气。寻着室内的芳香,转身又走到流散着雾气的香炉前,轻笑道,“看来长翁主是惦念孤了。”
听到此处,屏风后矜持的佳人才开口,暗含娇羞和责备:“君上说什么呢!这可是宫里,不比我府上来得随便。”
“哦?是吗?”姜长缨不以为然,“如果是这样,长翁主何故要点这香呢?”
“呵,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住君上呢。”
“你这样的女人,为什么会生在盈国呢,如果是我白国人,孤一定娶你。”姜长缨的语气带着君主一般不容置疑的肯定。
苏仙音轻笑:“君上真会说笑呢!我何德何能得君上垂爱。”
“孤就需要像你这样狠厉果决的女子。”
苏仙音反问:“嫁给君上可有什么好处?”
姜长缨不经意地揉了揉额角:“好处很多,比如你现在想做盈国国君,不必借苏显恒的名位,更不用开出许多条件和孤做交换。”
“原来君上也知道我许了很多东西给你,君上呢?准备如何帮我?”
&bp;&bp;&bp;&bp;“我不是帮你除掉碍眼的顺安吗?”
“可是不仅没除掉她,七妹还差点出事。”
姜长缨漫不经心道:“如果不是我的人把七翁主请到安静的地方喝茶,怎么坐实她的罪名呢?再者你不是很恨你君父吗?恨他所有的子女。怎么?心软了?”
苏仙音笑了笑,似乎真的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君上以为我会心软吗?我从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哈哈……”姜长缨忽然出声来,毫不在意是否会被人听见,“这才是我欣赏的长翁主。”
“可是,”屏风之后的苏仙音倚靠在榻上,窝进了阴暗处,“我想要的,不止是顺安的一条命啊!”
“孤当然知道,之后要做的是为了我们共同的目的。你之前不是告诉孤盈国几处秘密屯兵的位置吗?孤查出了他们粮仓所在,今晚盈白边界一定是火光漫天。”说着,姜长缨踱步到窗前,就着朦胧月色朝西方的那边天望去。被月光照亮的眸子映出的不是冷月寒光,而是通天的烟火,“明日,白国出兵。盈国无粮草做后盾,盈军不退兵才怪。”
“这分明和君上的利益相关,我却没听出半分与我有利的地方。”苏仙音有些幽怨。
“怎么没有?”隔着屏风看过去,却不见了女子的倩影,“此次发兵不过是驱散突然秘密驻扎边城那些多出来的军队,盈国对我们防范在先,休怪孤提早动手。秘密增兵计划是谁提出来的?”
屏风后,苏仙音沉默不答。
“哼,如果不是你告诉孤,显恪从接顺安回国之日起增调兵马驻守边城,防范白国。孤还一直蒙在鼓里!”姜长缨握拳砸在窗棂上,怒气犹存,“这个计划一旦失败,破坏盈白和盟,到时先怪罪的就是显恪。到那时候能力挽狂澜的人还不是你?只要是你出面,白国定与盈国重修旧好。如此一来白国再无边患,而来你彻底扳倒显恪,一举两得,不是很好吗?”
这听上去固然很好,但是有一事在她心头疑惑很久:“你既然要和他对立,为什么还要答应他的条件,留顺安一命?”
姜长缨向前迈了两步,从这个角度刚好看到斜倚而卧曲线柔美的身影,他终于摆脱了屏风的阻隔。开口时不知为什么声音变得干涩:“顺安应该死在你手上,而不是我的。”苏仙音以为他会说她连一条攥在手心的人命都要不到,还没等她发脾气,他又说,“没想到的是,苏显恪竟然为了一个女人……孤一直找不到他的弱点究竟是在什么地方,现在看来他是真的动情了。”
“这么说,君上以为顺安会是牵制苏显恪的人?”
姜长缨听出苏仙音的不屑和讽意,朝她走过去:“我们男人心里想什么,你们女人怎么会知道。”他由不得惆怅起来,“顺安的相貌、品性世间女子少有……”
“依我看,男人就是善变。君上还不是这样?刚还说欣赏我,现在又去憧憬别人。”嘲讽的语气变本加厉。
&bp;&bp;&bp;&bp;“你说孤贪心?孤如果真的贪心,早就一举攻下边境四城。”姜长缨似乎安奈不下身体里呼之欲出的东西,伸手移开一扇碍事的屏风。虽然苏仙音躲在暗处,但还是能瞧见白衣轻纱随意覆在女子曼妙的身躯。或者他早已把这样的身影在心底憧憬千百次,现在终于看尽眼里,一览无遗。
苏仙音往软榻里的阴暗角落又缩了缩,问他:“君上备战如何了?”
姜长缨没有停下步子,已经站在榻前。看她白纱裙摆,为何不见她赤、裸的足踝?不满地皱了皱眉:“我白国大军已开至边境四城。这次开战就怨不得孤了,是他惹怒白国在先!”
“这么说君上……”苏仙音的声音突然被姜长缨覆在唇上的手指打断。
黑暗中姜长缨看不清女子的美艳,这使他难以忍受,所以栖上身来。顺着她修长的双腿一路向上,停在腰肢用了力道揉捏着。嘴唇有意擦过娇嫩的脸颊,惹得身下女子一阵战栗和被黑暗掩盖的惊慌,嘴唇停在她耳畔,喑哑的声音响起:“你这次燃得是什么香,孤对你,终究是欲罢不能!”说着覆在唇瓣上的手就要探进齐整的领口。
女子抬起一只手,势要环在男子的腰上……
抬手的瞬间,一道黑影落在姜长缨的身后,他拂开衣领的手僵住。夹在他脖子上的冰冷逼迫他冷静下来,僵持着一动不动。
须臾,才缓缓开口:“给孤传信的人是当日在华林苑散播谣言的内官,交给孤的信物是长翁主贴身之物,就连她燃香的习惯你也一清二楚。一切你都安排的天衣无缝。”他稍稍偏过头觑了冒着寒光的剑刃,“如果没有他,到现在我都不清楚你是谁!顺安!”
文絮脑袋里浮想逾明交给她香包时,一再嘱咐的话:“迷香会让人神志不清,一旦用了这种香恐怕公主什么都问不出来。所以,又加了豆蔻和丁香加速心跳让人产生幻觉。这样白侯既不会认出公主,又不会思绪混乱说不出公主想知道的。只是有一点,燃香时间不宜太长,因为豆蔻和丁香都有催情的效用。”
为了在暗中保护她,程辉一直藏在梁上。为了不中迷香,特意用浸过药水的手帕捂住口鼻。正是因为她和程辉身上都有迷香的解药,再加上脖子上的剑,才让姜长缨清醒过来。
她冷然一笑:“这还要感谢白侯对长翁主的情有独钟呢!”
“孤真后悔当初那一箭没了结了你,更后悔没让你命丧西山!”说着,他的手向上移动,五指掐住她生香的玉颈。
长剑横在他的喉咙处,程辉怒道:“你放开她!”
“孤是一国之君,杀了孤你会死得很惨。至于这个女人……”他的五指缓缓收拢,用了几分力道,却足以让她感觉到窒息,“孤会在你出手之前杀了她!”
因为呼吸困难,她的心几乎要跳出来。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bp;&bp;&bp;&bp;这时,门被推开,长风直入。室内瞬间被照亮,香气随着光亮四散无踪。侍卫鱼贯而入,最后出现在殿内的是盈侯。“你放了她,是我让她这么做的。”
姜长缨一把将文絮从榻上拽起来,手没有从她的颈项上收回。程辉的剑始终不离开姜长缨的身体。
“盈侯,你果真是老糊涂了。”他看着带刀闯进的侍卫,甚至还有人拿了弓箭,可谓是剑拔弩张,“你是要将长翁主通敌叛国的大罪公布于众吗?”
文絮垂着眼眸,不知盈侯现在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她不敢抬眼去看,作为一国之君的他,知道一国翁主与别国勾结,眼睛里会藏着什么样的神色。更不敢去看,作为父亲的他,知道亲生女儿背后算计他,恨他入骨,眼睛里又会闪出怎样的伤痛。也许这次她做错了,她不应该当着一个到了风烛之年的父亲的面,揭露他女儿的罪行。
“你们都退下。”盈侯一脸倦色。
不一会屋内只剩下盈侯、程辉、姜长缨和文絮四人。
盈侯看着姜长缨怒气顿生:“你究竟想怎样?”
“我想怎样?”姜长缨勒住文絮不放,上前几步,“你先是找她来算计我,后是着人用剑指着我。应该是盈侯你想怎样吧?难不成让一国之君身死异国吗!”
“程辉你把剑放下。”程辉闻言,还是百般不愿地把剑收回剑鞘。文絮又对姜长缨道,“是我设计引你到这来,长翁主通敌叛国有罪,那么我揭发长翁主的罪行同样有罪。即使你不杀我,我也难逃一死。如果想用我做人质换取什么利益,只怕是一场空。你不是很想杀我吗?为什么不动手呢?”
姜长缨狠狠地掐住她:“你以为我不敢吗?”
“你确实不敢。”一个沉稳的声音忽然响起,一片黑色的衣角闯进文絮的视线。她第一时间想到会是谁。望着身穿黑衣的俊雅与冷漠并存的男子,被姜长缨勒得紧,喘息再次变得艰难无力。可是,她还清楚记得,高荀不是说他近几日不在都城吗?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长缨,你作为一国之君,一再做出令人不齿的行为,如今还挟持我的滕妾。你放了她,我们沙场上一较高低。你倘若杀了她……”
噌——
利剑出鞘,直指姜长缨的眉心,“你胆敢动手,我也会杀了你,终究盈白两国这一战不可避免。”
“没想到,他会这么在乎你的死活。”姜长缨小声在她耳边低语,接着松开手,粗暴地把怀里的她推了出去。她的头昏沉不已,模糊的视线中只有闪亮的一点,她已经分不清那是单纯的亮光,还是别的什么。身体的重心由不得她控制,直直地向前扑去。
盈侯和程辉大惊,那是一把吹发可断的利剑!
茶色的瞳眸迅速收紧,在收起佩剑的同时,身体向右一偏,手臂向外一伸,一个转身,稳稳地把意识模糊的文絮揽在怀里。文絮微微抬眼,才对准焦距的眼睛映出那张俊冷的脸。但是她却不那么肯定,这次,在紧要关头出现的,是不是显恪。
&bp;&bp;&bp;&bp;姜长缨注视着显恪,对他不可一世地笑了笑,其中带着仇视:“显恪,你记着,是你决心要与我为敌!”又看向盈侯,“我要让盈国永远记住,也永远后悔今晚的决定!”说完,大步迈出殿门。
程辉有意想要跟上去,目光落到显恪身上。显恪微微点头:“你要亲自送白侯出盈国。”
文絮抓了抓显恪的衣袖,有些吃力,刚好让他感觉到她在叫他。“今晚,边境四城,粮仓……”她只能断断续续地说出这几个字,紧接着咳声不止。
他低头看着她,眉头挤成川字,为什么她总是不能让他省心呢!把她扶到床前,让她倚靠着窗帷。然后走到盈侯跟前,低眉行礼:“让君父受惊,儿臣有罪。边城防线、粮草转移都已安排妥当,我军可随时迎战。白国尚不知我军举动。”
原来他不在建康是去了茶陵。明明是连夜赶回复命,却丝毫不见风尘和疲惫,依旧俊冷的眉宇,雍雅的举止。难怪他没有理会她的话。
“这么说他们明晚还会依照计划攻城。”盈侯没有再去问他如何排兵布阵、胜算如何。指了指身边的文絮道,“今晚的事情不要再提起,你早些带她回去吧。”
今晚亲耳听到的东西,让他开始完全信任显恪。但是,有些事情他不想声张,说明他还是可以做到对苏仙音的谅解。
显恪隐隐能猜到他的用意,对着远去背影淡淡应了声:“是。”
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床上那件白梅长款棉衣被他拾起,极具耐心地仔细帮她穿好,只露出白纱裙角。
她觉得脑袋没有刚才那么昏沉,慢慢站起来,步子还没有迈出去就已经被他拦腰抱起。
惊讶之中,呆呆地望着他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一直紧绷的神思顷刻间松懈下来,她闭了闭眼睛,安慰自己,也罢,他现在没有表情就是最好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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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如纱铺散开来,周围沉静无声。以夜幕做背景的余晖门,在一盏盏宫灯的掩映下,通明透亮。
“你怎么会在这?”显恪抱着她,在宫门下停住脚步,忽然问道。
“我……”
他本不打算听解释,冷冷地打断她的话:“不管你是什么理由,我的事情不用你插手。”
她也不生气,看着他俊雅的侧脸,不紧不慢地说:“我本不想插手,但是长翁主想置我死地,我不得不自保。”
他低头看了看她,现在说话底气十足,看来是没什么大碍。弯腰把她放下,确定她可以自己站好,才抽回了双手。面对着她,眼神没有从她脸上移开,可以说是观察。略施粉黛,右眼下的朱砂浅淡了些。月色下的她,浓妆淡抹总相宜。他蹙着眉头静静地看着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用眼神去描绘她精致的五官:“你觉得这个借口我会相信?”
“为什么不信?”她抬头望着他,反问道。
他忽然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触摸在她脸颊,指腹划过红色的泪痣。一瞬,没有短暂的停留。
&bp;&bp;&bp;&bp;“为什么不信?”她抬头望着他,反问道。
他忽然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触摸在她脸颊,指腹划过红色的泪痣。一瞬,没有短暂的停留。
她本能地往后退了退,却被他一手抓住,按在她单薄的肩。当他注意到她脖子上淤青的勒痕,眉头皱得更紧了,一副很不满意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是生气:“你以为你能躲开?无论做什么,都不会瞒过我的眼睛。刚才你是在用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并不是什么自保!”
余晖门一盏盏宫灯高挂,宫灯上还顶着皑皑白雪,灯火下把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印在那块没有留下足迹的雪地上。
他的眼神或平淡或冷淡,她虽然不懂茶色的眸子里藏着的是什么,但就是让她很不自在。视线从他的眼睛上滑落,落在自己胸前系着的白色飘带:“好吧,我承认只是想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嗯?”显恪低头看着她微垂的眉眼,“你回府质问我时不是振振有词的吗?怎么才几天不见,又说要报答我了?”
她再次看向他,他的唇还未划起的弧度又被收起。“你什么都不说,所以才会误会。”
他仿佛料想到会是这样,抚了抚额角,似笑非笑:“真没想到若尘也乐于沾染这种凡尘杂事了。”说着他走出宫门。
她追在他身后:“依我愚见,三公子应该感谢若尘先生才对。”
“感谢?”显恪径自从守门的侍卫手里牵过自己的马匹,“他放心让你这样出现在一个要取你性命的人面前,而且差点第二次送命,我还要感谢他?”
她上前几步想为高荀开脱,见显恪摇了摇头,淡漠依旧:“我也是糊涂了,你这么倔强的性子,谁又能劝动你呢?这种傻事以后都不要做了,我不需要。”
说完,他翻身上马。仰起头,由不得她不去理论:“什么是傻事?在你眼里我做的是傻事吗?是,三公子你足智多谋,次次都能化险为夷,在你看来我做得也不过是多此一举,幼稚可笑!”
她终于还是生气了,再不看显恪一眼,一个人走进没有光亮的黑暗里。
“站住!”显恪的声音钻进她的耳朵,如他所料,她没有理他。他坐在马上,抚着额角轻笑,为什么他觉得她有时聪敏,有时又是这么愚蠢呢?矛盾的两个词居然能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显恪驱马缓慢地跟在她身后,瞧着她忍不住问道:“你就打算这么走回去?”
文絮和程辉来时为了不张扬、掩人耳目,确实没有驾车,步行而来。听不到她的回答,似乎他的耐心也到此为止。
“啊——”
她大叫一声,再睁开眼已经坐在马背上。显恪的手还环在她的纤腰,他本没有打算收回。而她的手恰好放在他的手背上,当她摸到他的温暖时又慌忙拿开自己的手。
“两国开战,姜长缨一定会亲自督战。”他居然还敢和她提这个?
她没好气道:“这是三公子的事情,和我无关。”
&bp;&bp;&bp;&bp;他收紧了手臂,惩罚似的把她束缚在自己的怀里,想去温暖她冰冷的身子。低声道:“我说不需要是因为不想你去冒险,我虽然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手段从姜长缨那里得到苏仙音叛国的证据,但是你让自己身陷险境,还好我回宫复命及时赶到,否则,你该怎么办?”
她呆愣了好一会,说不出一个字来。她不知道他究竟知道多少,更没想过他会说担心自己的话。
显恪感觉到怀里的她僵直了身子,一个不留神就泄露了丝丝怜惜。
风吹云动,残雪挂于树梢,树梢后露出一轮圆形碧玉。朦朦月色变得清透无比,散出白晃晃的光亮。
忽然的亮光,让他清楚滴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集中精神望着天上被月光湮灭的几颗星子,若隐若现。“如果你不喜欢高格敦颐就搬回舞雪小筑吧。”
她忍住了扭头看他的冲动,强迫自己抬头去看一眼天幕上的那盏明灯。认真地想了想:“子衿园的景色要比府里的雅致,还是不必了。而且……”她想了一会,不知道月亮是从什么时候揭下面纱,变得这么亮。想不出个接过,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姜夫人未必想我回去。”
好久,没有听到身后人的声音。她以为他们的对话就这么结束了,却响起了来自背后的一声叹息:“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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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郕史·盈书》记载,盈昭公四十一年冬,腊月初三。白侯无故自盈国连夜出城,一夜行出百里犹如仓惶逃犯。三日后抵达白国,亲自领兵十万至边城茶陵,应战公子恪八万精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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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水珠坠在一片青叶上,折射出清透的光亮来。雪后阴沉了个把月的天空终于放晴,残雪融尽,雪后出晴,眼见的一切都是一副和谐宁静的景象。
可是——
枪与剑相撞的声音却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一阵南风拨开层层青叶,露出树下飞舞纠缠的两个身影,女子手握长枪,男子手持长剑,两种兵器不时相撞发出冰冷刺耳的声音。
长枪像游龙蹿起,长剑如闪电流光,二人似乎都要使出浑身解数来击垮对方。似乎两个人不相上下,每出一招都被对方轻松躲过。一个枪法灵活,一个出剑极快,好一会都没能削去彼此的一根头发。
忽然,长枪直点持剑人的心口,好在女子眼疾手快,弯下柔软的腰身,抬腿把枪头一踢,改变了它的方向。长枪凌空旋转一周稳稳落在主人手中,只是枪还未出,长剑已经近在眼前,直奔颈项砍去。明明是躲无可躲、避无可避的一刀,不知男子如何动作灵巧地躲过剑刃,不等对方再次出剑,长枪就和那把凌厉的剑缠绕在一起,男子手臂一震,长剑既没有伤他分毫,又没有飞向女子,而是朝第三个方向奔去。
铛的一声,笔直地插进树干,叶子上垂着的雪水密密地落了下来。刚才挂在青叶上的水珠不偏不倚地滴在光亮的刀刃之上。就在同一时间,枪头与女子的喉咙只差毫厘。女子静立原地,因为她清楚这一枪是真的躲不过。而奇怪的是枪头就停在这毫厘之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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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女子没有惊慌,平静地看着对面的男子。男子看了看她,白皙的脸颊因为刚才的打斗变得绯红,小巧的鼻尖上布着细细的汗珠,目光又移到她雪白的颈项,呼吸起伏有些急促。
剑枪碰撞的声音乍止,就有潺潺琴音入耳。开始是断断续续的几个音符,之后变得委婉连绵,清音绕南风,吹散了世间浮华、吹散了世情变幻,唯有我心静然。
片刻后,嗖的一声。男子收起长枪,对女子拱手道:“程辉多有得罪,还请东珠姑娘见谅。”或许是琴声悠然的缘故,程辉的声音柔软许多。
长枪收起,东珠松懈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一边用手扇着风,一边对男子道:“好你个程辉,让你去保护小翁主,你居然把她至于死地。当时你为什么不一拳敲晕他?反而去惊动他?”
今天东珠竟为了这个和他动起武来,自问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她这么纠缠早晚会伤了她,所以才为自己辩白:“姜长缨不是酒囊饭袋,我还没出拳他就会感觉到我的出现,两个人打起来,刀剑无眼万一公主又个什么闪失。再者就算他反抗挣扎最后的结果还是我的剑架在他脖子上。”
东珠哑然,似乎这也能说得过去。走到树下拔出插在树干上的剑,仔细地瞧了瞧:“没想到你枪法还不赖,你们程家的剑也是把好剑。”回想着他刚才的每一个动作,居然扭头冲他笑了笑,“刚才你还真是不留情面。”
程辉的父亲虽不算是朝堂上的高官要职,不过是个言官。但怎么说也是出身门第,见的姑娘都是大家闺秀或小家碧玉,再或者就像文絮这样的金枝玉叶,就是没见过东珠这样一身武艺,见了就抢他佩剑的女子。害得他不得不拾起门卫手里的长枪,从子衿园的大门一路和她打到高格敦颐。输了也不恼他,反而笑着说他不讲情面。这个姑娘还真是特别。
等他回过神时,脸上瞬时染上红晕。东珠看了他一眼,只以为是因为打斗的缘故,没心思理会他现在是个什么表情。
如果东珠再细心点就会发现,她为了把他的佩剑送回他系在腰上的剑鞘,使两个人的距离过分的亲近。如果单纯的拉进距离也就罢了,她偷袭程辉之前嫌身上的深衣笨重就脱下了,刚刚因为觉得闷热又拉了拉领口,露出胸前大片的雪白,还有颈子上缀着的半块玉诀。
她确定把剑放好后,才退后一步离开他。
刚才如微风拂面的琴音换做潮水四溢开来,繁复的指法在七弦上翻飞、跳跃,如莲玉指熟练地奏出每一个熟悉的音符。樱唇浮起嫣然的笑,眉眼含笑望着树下的两个身影。
显恪负手立在莲花池旁的围廊下,耳朵听着如潮四溢的琴音,隔着莲池一角远望的却是阳光下,花指跃然七弦上的文絮。
程辉偏过头听着琴声,仿佛面对着汪洋大海,潮水涌来几乎把他吞没。东珠一看他的神情就知道是为琴音沉醉,在他身边小声说:“小翁主的琴技堪称唐国第一,但凡是第一次听她的琴音都是这副表情。小翁主五岁时就弹得一手好琴,当年在李司马寿宴上,七岁的小翁主就以一首《鹿鸣》震惊四座。”说到李司马,东珠又不由一叹,“那也是李司马最后一个寿辰。”
&bp;&bp;&bp;&bp;程辉听出她无限的遗憾,不知不觉地也随着她失落起来,李司马的卓越战绩他也有所耳闻,想他戎马一生,最后却落得如此悲惨的结果。
细细聆听,如潮水般的音节渐收,如风中花瓣盘旋,几个盘旋过后又悄然低沉下去。沉寂之处偶有玉珠跳跃,短而脆,响而亮。漫天飞花变成百鸟啾鸣,直至百鸟散去又是一副春雨润物的画卷。
显恪茶色的眸子像是被雨水滋润,宁静清亮。唇边漾起柔和的浅笑,俊冷的脸有了一丝温度。
“怪不得我到处都找不到你,原来你真的在这。”高荀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旁。
显恪低眼看着高荀的手,除了黑陶埙没有他想要的东西:“茶陵那边战况如何?”
高荀还没开口,琴声戛然而止。显恪向莲池那边看去,正对上文絮投过来的眼神。对高荀说道:“走吧,或许她也想知道。”
暖阳下,文絮、显恪和高荀围桌而坐,程辉倚靠在树下,东珠为坐着的三个人添置了茶水。
“三公子来了也不知会一声,实在是怠慢了。”文絮极有礼貌地对显恪说道。
显恪也彬彬有礼,敛目颔首:“公主客气了,被公主的琴声吸引,不知不觉到了这里,还望公主不要觉得唐突。‘一声来耳里,万事离心中’公主的琴音还真是让人忘忧。”
“嗯?”她疑惑着望着他,“三公子因何事担忧?”
“还不清楚,这要看若尘带来的是什么坏消息了。”说着,一脸含蓄地瞧着高荀。
他们二人的客套言辞高荀充耳不闻,默默地嘬着茶水。
东珠挠头瞅着他们,暗叫:反常,他们实在是太反常了。平时两个人见了不算仇敌,但也不怎么顺眼的样子,客气的两个人要比争吵时还让人担惊受怕,想着想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高荀把茶杯放回桌上,深思有些凝重:“边境宜城、株州、平乡、茶陵四城中,唯有茶陵距离白国腹地最近,供给最方便,如你所料白**队选择这里做突破口。”
所以,四城之中他只去了茶陵,果然料事如神。文絮欣赏似的看了他一眼,他静静听着高荀的一字一句并没察觉。
“驻守在茶陵的将士严防死守,再加上你之前部署的防线,白国八万大军两天两夜轮番进攻也难破分毫。”
显恪不见任何欣喜之色,只轻轻地点了点头:“不止是茶陵,其他三城都有我训练了五年的精锐铁骑,有他们在边城固若金汤。所以,我并不担忧。”
“在第三日八千精骑出城迎战,因日夜攻城的缘故敌军一触即溃,被我军打得四散而逃。按照计划,将他们一举歼灭,使白国元气大伤。至少十年内再无力兴兵。”高荀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子上简单划出简易的行军图。食指点着其中的一个据点,“之后的战争都是在白国境内,白国地势高低起伏地形复杂。现在他们把战线拉到他们最熟悉的密林山涧,而我们陷入其中战斗力大减。昨天的茂霖之战,这八千精骑死伤惨重。”
&bp;&bp;&bp;&bp;“在第三日八千精骑出城迎战,因日夜攻城的缘故敌军一触即溃,被我军打得四散而逃。按照计划,将他们一举歼灭,使白国元气大伤。至少十年内再无力兴兵。”高荀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子上简单划出简易的行军图。食指点着其中的一个据点,“之后的战争都是在白国境内,白国地势高低起伏地形复杂。现在他们把战线拉到他们最熟悉的密林山涧,而我们陷入其中战斗力大减。昨天的茂霖之战,这八千精骑死伤惨重。”
文絮不由感叹,这八千精骑虽在茂霖之战残败,但是在茶陵之战却有以一敌十的战绩。
“险形者,我先居之,必居高阳以待敌;若敌先居之,引而去之,勿从也。可惜了我八千精骑。”显恪深感痛惜,又问,“领兵者何人?”
“老将军元止。”
“糊涂!我军善于平原之战和整形战阵却从未接触过这样复杂的地势。”显恪言语含着无奈,“丛林之战兵马不在数量多少,更不讲求排兵布阵,而在于对地势的熟悉程度和战术上的灵活应变。看来要另想破敌之策了。”
“不过,”高荀看着他又道,“通往四座边城的路线已经被我们阻断,所以白国再不能把战线拉到我国境内。”
“很好。”他凝视着桌子上渐干的茶水,脑海中设想着山川相间、丛林密布的沙场上如何应敌。
高荀含着深意的看了眼文絮:“公主可有什么话要说?”
“我哪里懂得什么行兵布阵?只是……”显恪抬眼看了看她,似乎很想听她说下去,“依我愚见,既是丛林不应用骑兵。”
显恪端起的茶盏正巧挡住了他微翘的唇角。在险要地势下能灵活应战的只有步兵。
“三公子说得没错,我盈**队擅长整形阵局平原之战,公主说换骑兵为步兵是败敌关键之一。”倚在树下的程辉忽然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关键之二,就是化整为零,散乱阵型成星点式。”
程辉话音一落,四下安静无声,最终是东珠打破了安静得诡异的气氛,惊叹:“没想到你不仅身怀武艺,还有领兵之才!”
文絮和高荀的眼中都有赞许之色。显恪则一味的沉默,猜不透心里所想。他豁然起身,只说了一句:“打扰公主这么久,告辞。”
高荀看着他走远,生怕她再误会,解释道:“慎远他一定是想到了破敌之策,所以……”
“若尘先生不必解释,比起之前拌嘴吵架能平心静气地坐在这喝茶已经很难得了。”文絮的眼神落在错愕之中的程辉身上,“只是,不知道他会如何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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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子衿园寂静无声,高格敦颐烛火微暗。
临睡前,东珠给文絮擦着玉蓉膏,眼见着那节光洁如初的手臂高兴道:“逾明的玉蓉膏果然有效,明天我就去夸夸他,看他受不受得住。”
文絮无奈地笑了笑,挽下衣袖:“逾明是个老实人,你还是不要去欺负他了。”不看也知道她想为自己狡辩两句,又道,“依我看能受得住你的只有程辉了。”
&bp;&bp;&bp;&bp;夜幕低垂,子衿园寂静无声,高格敦颐烛火微暗。
临睡前,东珠给文絮擦着玉蓉膏,眼见着那节光洁如初的手臂高兴道:“逾明的玉蓉膏果然有效,明天我就去夸夸他,看他受不受得住。”
文絮无奈地笑了笑,挽下衣袖:“逾明是个老实人,你还是不要去欺负他了。”不看也知道她想为自己狡辩两句,又道,“依我看能受得住你的只有程辉了。”
东珠回想着程辉挥动长枪使的一招一式,认真地点了点头:“他的武功要在我之上呢。”
文絮笑着看她:“能让东珠姑娘服输的人可真是不多呢!不知东珠姑娘有没有连心一起输给人家?”
东珠越听越不对劲,立刻变了脸色,一板一眼道:“小翁主你说什么呢!我只是可惜他空有一腔抱负却被困在这里,今天你也听到他应对茂霖之战的策略啊,难道不觉得他是领兵的将才?”
文絮见她一脸认真,不再与她玩笑:“我以为他会重用他,没想到都几天了,还是没有消息。”
“不如……”东珠看着她有些为难,可还是说了出来,“不如小翁主亲自去说?”
不用她说,文絮也想程辉能施展才华,可是如果说服显恪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况他的事情她没有资格插手。东珠看出了她的犹豫,一鼓作气道:“其实你也不忍心明珠暗投对不对?”
面对东珠的追问,她却没有十分的把握能说服显恪。他决定的事情一直都很难改变,她也无力改变。
两天了,显恪没有出现在高格敦颐。看来那一天的出现真的是偶然中的偶然,他恐怕很难再出现。每当看到程辉时,文絮都觉得他心事重重的,他不说,她也能猜到,或许东珠说的是对的。最终决定不再等下去,直接去找显恪,成与不成总是要试试。
东珠和程辉又去切磋武艺去了,碧荷在小厨房给她准备晚膳,伊莲……不知道伊莲跑到哪里去了。原本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她们,一旦显恪拒绝让程辉知道他做何感想。毕竟被忽略也要好过被拒绝。
一个人出了高格敦颐,到子衿园的大门要穿过一片竹林,却正巧在竹林里遇到了不知去向的伊莲。
只见她一手挎着竹篮,一边朝她跑过来:“公主只身一人,这是要去哪里?”看了看她身后,确定没人陪着,又道,“如果要出去至少也要带着东珠啊。”
既然撞见就不好隐瞒:“我有事要找三公子谈,不过是去趟府里。”
伊莲听说去找三公子笑得合不拢嘴:“公主要去府上说一声就是,三公子在小湖边特意为公主准备了小船,撑船过去可比绕着围墙走一圈方便多了。”
这话听得她多少有些惊讶,他居然特意给她备了船,他怎么知道她会去找他?还没到千霖坊就闻到悠远梅香,当她望见不甚宽广的人工湖时,一株株的绿萼梅抢先进入她的视线。小而精致的花瓣,细而苍劲的花枝,脆嫩的颜色,淡雅的花香。登上小船,可以清楚地望到对岸地一景一色,畔春居和红梅被夕阳晕染。湖面泛着粼粼波光,虽不很宽却没有架桥,只有乘船才能到达对岸。伊莲说从前这里连船都没有,从公子府到子衿园一定要绕路而行。
&bp;&bp;&bp;&bp;从畔春居旁的水榭登岸,沿着向南而折的游廊而行。不一会来到一间极为安静的小院前,进门处由一块高大的雨花石的影壁遮挡,雨花石天然形成了一幅云雾山中的淡彩。
这个时辰显恪通常都会在书房,所以伊莲把她领到书房前:“三公子就在里面。”
她点点头,绕过影壁,院子不大,里面的布局也很是随意。鹅卵石铺成的弯曲小径,两旁种了几株绿萼梅,梅香浮动整个小院。这里的绿梅要比千霖坊的还要清秀淡雅。来到门前,上方没有悬挂匾额。右手放在房门上,稍作迟疑,然后不急不缓地敲了两声。
显恪正提着笔在纸上不知道写着什么,听到敲门声,笔锋微顿,又继续急书。只说了两个字:“进来。”
她轻轻推开门,房内布置简洁清雅。一张宽大的楠木雕花书桌,书桌之后显恪低头执笔,毫不关心进来的会是谁。他的身后是占据了整面墙壁的书架,所有书都整齐摆放着,没有一处空出来或者参差不齐的地方。桌面虽然堆了很多文书,但也都是码放整齐。笔架上挂着的粗细不一的毛笔,笔杆匀是玉制,笔锋经过洗涤不沾丝毫墨迹。笔架旁放在一方墨玉砚,一侧雕刻出一朵朵精致的冬梅,就连花蕊都栩栩如生,仿佛墨香是从花瓣出飘来。
她微施一礼:“文絮冒失前来,打扰三公子还望见谅。”
闻声,他才收了笔,抬头瞧了她一眼:“公主特地来这里找我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她刚要开口,他紧接着问她,听起来倒有些笃定,“还是为了程辉而来?”
他开门见山,她也开诚布公:“三公子料事如神。”
“如果是为了他,公主还是回去吧。”说完,他继续低下头,把刚才写字的纸折好。
她不能忍受他的无视,上前几步争辩:“我要说什么你连听都不听,就这么急着拒绝,未免太武断了。”
他心里苦笑,所有人都说他行事果断,只有她斥责他“武断”。把折好的纸放进一个信封里:“我不听是因为你还没到能改变我决定的程度。”
没想到谈话还没开始就碰钉子,她不甘心就这么放弃,至少在他不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前,走到书桌前:“我没兴趣去左右你,只是不明白,你明知道他有领兵之才为什么不让他施展所长,反而要他跟在我身边做个暗卫?”
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专心地把信封封好:“因为,他是你的人,我不会另做指派的。”
“我的人?”她明白了他所指的是什么,“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只能跟在我身边。是不是除了亲自招揽的门客,其余的你都不相信?也包括我?”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她,与他只有一案之隔。他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她,茶色的眸子渐渐暗了下来,犹如桌上的那方墨玉砚。他智谋韬略举世无双,可为什么他就是看不懂她脑袋里究竟想的是什么呢?她怎么可以把自己和门客做比较?
&bp;&bp;&bp;&bp;“我不记得我说过你是我的门客。”
“好,就算我在你心里连门客都算不上。但是孟尝君尚且礼贤下士,你凭什么要埋没人才。如果你不用他,可以,那么放了他。”望着她如画的眉眼和眼尾低垂的朱砂,他再一次肯定了她是多么顽固。
有些东西是他隐藏得太深,还是她感觉不到?
想着想着自己也分不大清楚了。他把那封信丢在一旁,抚了抚额角:“我也不记得我说过不让他离开,不用我放人,他随时可以走。”
“也好。”她沉默半晌才发出声音,“与其跟一个不懂知人善用的明主,耽误前程,不如尽早离开!”
他看着她倔强地转身,决然地离开。无奈地低头一叹。
文絮垂着头出了书房,伊莲见她没精打采就猜到他们见面一定又吵起嘴来,当下不说什么默默跟在后面。
突然,一双粉红的绣鞋闯进视线,她抬眼正巧迎上了姜成蝶极不友好的眼神。比起第一次见到的失落和在畔春居见到的隐藏挑衅的眼神,这一次她似乎把心里所有的怨恨都毫不保留地显现出来:“你来做什么?”看了看文絮背后的书房,“哥哥已经回白国了,你还想怎么样?”
她自知是因为这个的缘故,让她对自己怨恨更甚:“姜夫人多虑了,我来并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她把手里端着的茶盅递给身后的桃琐,理了理宽大的衣袖,衣袖上花纹极其艳丽,“既然被赶出府,没有事就别来纠缠他。他最讨厌对他死缠烂打的女人。”
死缠烂打,这个词用得真是好。她明明被赶回子衿园却还要出现在这里,即便她反驳也是无力。她敛眉:“姜夫人对我的误会是解释不清了,告辞。”
“我还没让你走呢!”姜成蝶挡在前面,躲闪不开,“文夫人说其中有误会。那我问你,你的出现让我沦为妾,你的设计害我哥哥狼狈返回白国,是你抢走了我的位置,是你折损了我白国的体面。这些都不是误会吧?”
她一步步逼近,盯着文絮的眼睛,露出凶狠之色。伊莲只觉不妙,立刻挡在文絮前面,“姜夫人”三个字还没叫出口就被她用力推开,怒斥:“不懂事的奴才,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
文絮本想稳住伊莲跌撞不稳的身形,却是徒劳,还是眼看着她摔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她实在忍无可忍:“显恪的决定我没有能力左右,更没有到能改变他决定的地步。姜长缨狼狈回国也是因为他串通长翁主的缘故,与我何干!”
啪!
随着一声清脆的声响,文絮玉雪般的脸上瞬间浮现出红色的掌印。姜成蝶下手太重,像是卯足了全身的力气,可见她是有多讨厌、多怨恨。只觉得眼前一阵恍惚,就听她说道:“我怨你,恨你!一辈子!刚才的一巴掌是为了哥哥打的,现在是为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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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地上的伊莲胡乱地要爬起来阻止,决不能再让公主挨这一下。可她扭到了脚,起来很是困难,还没完全站起来。姜成蝶的第二掌就要落在文絮另一侧的脸颊上。
“住手!”显恪大喝一声,几步来到姜成蝶身边,拽下她僵在半空的手,“是我让你做妾,是我想与白国开战。你怎么不来怪我?”
文絮的视野清楚了许多,弯身扶起伊莲,确认她有没有伤到哪,有无大碍。对他们之间的争执充耳不闻。
姜成蝶不仅不能不闻,而且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听到心里。泪花在眼眶里打着转,抬头含泪问他:“你为什么偏袒她?你难道忘了当初娶我时是怎么和哥哥保证要对我好。”
显恪放开她,平淡道:“我没有偏袒,只是清楚的告诉你,你应该记恨的人是谁。”
“你……”姜成蝶可以恨任何人,甚至是现在的自己,却没有办法恨站在她眼前的这个男人。她对他没有恨,只能有怨,怨他情未浓,却转薄。她的泪不断地滴下来,夺过桃琐捧着的茶盅,朝着文絮站着的地方狠狠地砸过去。
显恪眼疾手快,没有半分的停顿和犹豫,伸出手臂把她揽过自己怀里,才没让滚烫的参茶砸到她身上,只是溅湿了她的裙角。
姜成蝶幽怨地看着显恪怀抱着别的女人,她想自己应该是恨她的:“文絮,迟早有一天,你也会有像我一样的处境!眼睁睁看着盈国和自己的国家开战,眼睁睁看着被爱的人遗弃。一定会!”话虽狠毒,像是诅咒。但她还是不能忽略这样一种感觉——他们才是天造地设,心里很不是滋味,只想尽快离开:“桃琐我们走!”
她从他怀里挣出来,即使他及时出现解救了她,也不能把刚刚说的那些独断专行的话从她心里抹去,不留一丝痕迹。
“你为什么不反抗?”他像是在责备,加重语气道,“顺安公主不是伶牙俐齿吗?刚刚不是还和我有条有理的争辩吗?”
她向后退一步,和他保持应该有的距离:“我能有什么资格反抗?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该走哪、该摆哪都由不得自己。都不去反抗操纵我的人,干嘛要去反抗怨恨我的人呢?何况她只是单纯的恨我,又没有想过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利益。”
“你是说我在利用你?”他逼近一步,眉头深锁,漆黑的瞳眸印出她脸颊上惊心的红印。
她却埋头,就是不看他:“不敢,对于三公子来说,没有利用价值的,就可以赶出视线以外了。”
“你究竟想我怎么样!”他真的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不想怎样,欠你的我已经还了。我会老实呆在高格敦颐,至于程辉……他对你没有利用价值我会让他尽早离开。”她说的没有一丝感情,留下的背影还是这么的孤傲与倔强。
这样的她,纵然千百次的叹息,也不能表达出他的无奈与纠结的心情。
&bp;&bp;&bp;&bp;建康城的天气时好时坏,才放晴几日又变得冰冷阴霾。昭阳宫内却是暖如春日,瓷瓶里插着的几枝红梅或含苞或绽开,姿态优雅,幽香满室。
今日,萧夫人召见文絮进宫,是因为听说了发生在碎雪阁的事心惊不已,一直不放心她,所以一定要亲眼瞧瞧她才安心。
萧夫人眼见着那雪白的颈项上还没完全散开的淤青,只觉得后怕:“先是深陷囹圄,后又置身险境。你一个姑娘家居然以身犯险,一旦有个闪失……今后万不可再做犯傻的事来。”
如慈母般的嘱咐让文絮感到陌生的温暖,当初在宣华殿受审时,幸好萧夫人带着小七及时出现,才能洗脱罪名。很是感激:“文絮谢过君夫人关心。”
“傻孩子。”萧夫人无奈摇摇头,“音儿排挤你,恪儿又对你疏于照顾,我这个做母亲的理应做出补偿。”
能听出,萧夫人是个爱护儿女的慈母。想长翁主也是君夫人所出,长翁主叛国罪行却是她亲手揭开,愧疚感顿生:“长翁主的事是我思虑不周,三公子对我也……很好。君夫人不要说什么补偿,文絮实在是愧不敢当。”
话音未落,殿门大开,只见玄衣长袍负手立在她们面前。萧夫人和文絮立刻起身,一前一后跪在殿内,垂目行礼:“拜见君上。”
“起来吧,不必拘礼。”
盈侯虚扶起萧夫人,文絮正欲起身又被一个阴影笼罩。映入眼帘的是修长的五指,干净的掌纹。不去触摸也知道,这是一只温暖细腻干燥的,食指和拇指指腹因为握剑生了薄茧的手。黑色的衣袖,袖口处有回字形花纹,一看便知是盈国公子的朝服。她惊讶为什么会对这只手这么熟悉,熟悉得就好像经常被他握在掌心一样。
那只手的主人不想她呆愣愣地跪在那,终于反手握住她的胳膊,把还是没有反应的她从地上拽了起来。一系列动作来得突然使她来不及站稳,另一只手本能地抓住了黑色的衣袖。
显恪蹙着眉瞪了她一眼,责备的神色都被他的优雅掩盖。她自知不该在这个时候走神,低下头默默地把两只手从他身上拿开。
盈侯踱步走到面南放置的宽大木椅前,背影显得格外的瘦弱驼曲。落座后示意她们坐下,萧夫人坐在他下首右侧,显恪和文絮并排坐在左侧。
“孤今日第一天上朝,和群臣商议了有关长翁主的处决。”盈侯看向萧夫人,“来到这,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音儿年轻不懂得深浅,但求君上宽恕。”
“她如果是个男子,已经是而立之年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愤怒的语气里夹杂着像父亲一样的叹息,“至于宽恕。仙音在朝中的所为我不是不知道,之所以不闻不问,不是由她放纵,而是内疚。可她把孤的忍让当什么?实在没有想到,她会做出出卖自己国家的事情。更没有想到,她会这么恨我,甚至不惜亲生妹妹的性命!”
&bp;&bp;&bp;&bp;盈侯越说越急,越说越气,咳声不止,脸色潮红。
当萧夫人听到盈侯说“内疚”两个字时,神情复杂,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低着眉眼道:“君上,如果究其罪名,还是贫妾罪孽深重。”随着最后一个字落地,萧夫人的眼中隐有泪光。
一个内疚,一个罪孽深重,文絮听得一头雾水。
盈侯咳声渐止,眼神扫过显恪和文絮,像是在顾及着什么遮掩着什么,对萧夫人斥道:“胡说!你有什么罪?是孤平日里太骄纵她。”
萧夫人愣了愣,才颤声道:“君上息怒,长翁主言行有失,是贫妾教导无方。还请君上看在音儿,音儿是贫妾唯一的女儿,且饶她一次吧。”
文絮纳罕,初见萧夫人时,世子受罚禁足不见她为儿子求一句情。今次长翁主罪无可恕,她却含泪为她求饶,这是为何?再看显恪,垂眼低眉,不发一言,像是根本没有听到母亲为姐姐求饶的声音。不,他听见了,听得一清二楚,之所以不去理会就是因为不想它发生。他一定不愿意让苏仙音轻易逃脱罪责。
眼见得萧夫人留下眼泪,哭得伤心却不能哭出声来。看在萧夫人曾出手相救的份上,就想帮忙为苏仙音求情,这时,放在腿上的双手就被显恪不动声色地按住。文絮侧头询问是地看他,他却装作不见。无法,也只能干坐在原地,双手由着他按着。
“轻饶她让孤如何向朝臣们交代?这件事情孤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你若如此不忍,就不要过问了。”又看了看文絮,“正巧顺安也在,华林苑都发生了什么,显恪已经和孤讲清楚了。孤也想问问你,为什么长翁主要陷害你?”
要怎么对他讲在长翁主府上发生的一切?怎么说得出长翁主为了权力出卖了什么?又怎么说得手足至亲间的阴谋算计?作为父母的他们又怎么接受?盈侯所谓的有所耳闻,不过是一知半解罢了。她绝对不能说出来:“或许是文絮言行有失,无意得罪了长翁主。”
盈侯明知这个理由不成立,还是点了点头:“果然还是识大体的,起初孤并不看好你们的婚事,想你身世曲折难免性格古怪孤僻。现在看来,倒是孤看错了你。”
原来……是试探!回想显恪也用过相似的方法试探过她,不愧是父子,如此相像。心里不由失落,却又不好表现出来。
她埋下头,假装的谦逊也要发自内心:“文絮不过一介女流,一定本分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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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阴霾徘徊在翁主府,府上所有人一连几日都是精心再精心,唯恐惹怒了正在气头上的长翁主。
几个侍女在门外怯怯低语,你推我,我推你,谁都不敢推开跟前的这扇门。从门缝里不断传出东西砸在地上的声响,守在门外的侍女们可怜巴巴地捂着耳朵,缩着脖子,生怕房里的人会冷不防地冲出来,把她们随便寻个由头虐待一番。
&bp;&bp;&bp;&bp;霞草,作为长翁主的心腹,当然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愤怒,几天都没踏出屋子。
长翁主没有心情去打探公子府的动向,也没有心情去关心回到白国的姜长缨的近况,更没有心情去宠幸芳庭苑里的哪一个男宠。
在她的记忆里,无所不敢、无所不能的长翁主从来都没像现在这样颓废过。自知人微言轻,劝不动长翁主,所以,无奈之下只能找来周子歆。希望他能有办法让长翁主重新振作起来,走出这间困住她的房子。
周子歆推开门,入眼皆是一片狼藉。瓷器的碎片铺满一地,妆奁也被摔碎,金银玉饰、朱钗首饰被甩得到处都是。只要是摆置的东西无一幸免,即便是桌椅也都是倒得倒、翻的翻。他就在繁乱的环境下寻找着苏仙音的身影。
终于,他在寝室的帷幕后找到了她。她披散着头发,衣衫单薄不整,裙摆处沾了香灰,想必是她在杂碎香炉时沾染上的。倚着墙壁蹲坐在角落,抱着双膝头埋在胸前。这时的她很安静,像是睡着了一般。让人险以为砸东西的另有其人。
周子歆慢慢走近她,也蹲了下来,伸手想落在她的头顶。像是安慰一个做错事情的孩子,眼底流露的是深藏多年的宠溺和疼惜。就在他想让她依靠时,她猛然抬起头,露出她苍白的脸,芳华娇艳的脸不着铅华,这样的她其实是最好看的。她却要自欺去伪装。
这次,他没有向往常一样,立刻藏起那些她不愿意看到的,更没有收回要去安抚她的手。搂着她,靠在自己的胸前:“如果觉得累了,就休息一下。”
她竟然没有推开他,更没有对他大吼大叫。安安静静地扎进他的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为什么,为什么这么不公平?为什么都要和我作对?”
“命运没有对你不公,更没有人和你作对,你之所以这么觉得是因为你太想抓住不属于你的东西。放弃那些权力斗争,放弃吧,仙音,你还有我。”
伤感的句子,终于把她叫醒。
她不要短暂的依靠。
她要依靠的是权力!是疆土!
只有这两样才是唯一值得她依靠的。
她收紧双臂,抱着他像是抱着盈国的土地和特权,她不会放手,致死都不会。说话的语气在他听来不过像个无比任性的孩子:“我不能就这么放弃,绝不!”
他重重地叹息一声,加重了语气,像是责备:“你为什么就是不能收手呢!趁着现在君上还没有下旨,你还有机会全身而退啊!”把她从怀里拽出来,掐着她的双肩,摇了摇,想把那些罪恶从她的脑袋里摇出去,“前面已经无路可走了,你醒醒吧,苏仙音!”
如画的眉拧成一团,使劲挣脱了他:“你胡说!你骗人!什么无路可走?怎么会无路可走!我苏仙音要走的路,最终一定会得到我想要的东西,只要想得到,就要一直走下去!”
&bp;&bp;&bp;&bp;他用陌生的眼神看着她,心痛至极。之前她做得怎么过分他都不会觉得她陌生,虽然难以接受但也不会排斥,现在他只有惋惜,惋惜看着她走到悬崖边,眼睁睁看着她自寻死路却没有能力把她拉回来。他气、他恼、他愤怒,只要他面对的是苏仙音,那么一切都无济于事。
“昏君、显恪还有文絮,我会让你们付出加倍的代价!还有萧氏,她附加在我身上的痛苦,早晚都要一并承担!”
他起身,低着头用冰冷的眼神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
房内再次响起苏仙音的声音:“周子歆,如果你愿意帮我就留下,如果你厌弃就离开。我不会勉强你。”
他苦笑着,一步一步后退着,他知道,一旦他也离开,她身边再没有完完全全属于她的人。那些男宠对她又如何?出卖的不过是身体,心里贪图着想要得到的,又怎么会真心对她?换言之,他们只有**裸的算计和利益。**、金钱、权力哪一样不肮脏?而她偏偏喜欢和那样的人为伍。
“周子歆!你要是离开就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无论我今后是死是活,是阶下囚还是一代女君。我……都不会再见你,绝不!”
他在门前停住,久久没有力气迈出那道门槛。她与他割舍的或许是契约关系,和后花园的那些男宠没什么区别。而在他心里,割舍不掉的却是对她的情,最初始最单纯的感情。
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苏仙音都没能忘记他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好,我答应你。你我老死不相往来。”
但是……他真的能做到与她至死不见吗?她扶着墙缓缓地站了起来,知道他这次真的会离开竟然忍不住想去看他一眼,即使是背影也好。最后她忍住了强烈的**,反复告诫自己没有舍不得。狠狠地擦掉不知什么时候沾在脸上的水渍,目光恢复了以往的狠厉,双手紧握成拳,不顾掌心的刺痛也要去抓住什么:“不达目的,我绝不会轻易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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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昭阳宫出来时,天已经开始飘起细雨。萧夫人特地派了两名宫女送他们出宫,一出宫门文絮因为惧寒,迫不及待踏上久候在余晖门的车驾。却被显恪拦了下来:“我有话要和你说,所以我们步行回去。”
她还对之前的事情耿耿于怀,真心觉得他们之间没什么可说的,尤其是平心静气地交谈更没有可能了。垂着眼帘,没好气道:“下雨了,难道三公子没看到吗?我不想淋雨。”
显恪拿过宫女手里的伞,举到她头顶,不顾自己淋湿的肩头:“我亲自为公主撑伞,难道公主都不赏脸吗?”
他不说还好,一说更令她心里憋闷。凭什么要赏脸给他,当初举荐程辉时他为什么不想想“赏脸”这个词呢?
他就是这么霸道,凡事不容她拒绝,就连犹豫都不能有。比如现在,显恪已经把她拉过自己身边,命人把马车驾走了。
她看着远去的车驾,回头怒瞪了显恪一眼,他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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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他们二人同撑一伞走在密密烟雨里,因为下雨的缘故建康城的街道上行人稀少。
显恪为她撑着伞忽然开口道:“苏仙音不仅没有除掉你,反而被你揭开和姜长缨的丑闻。她现在心里如何打算难道你不知道吗?居然还要为她讲情。”
她闻言停了下来,盯着脚边的小水坑里坠落的雨滴泛起的涟漪:“你是为了我着想,还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把目光落进他的眼里,不能看清他,就让他来看清自己,“一定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吧?她是你姐姐,一母所出的亲姐姐,你看着自己的母亲流泪求情,你就这么无动于衷吗?一定看到她被君上制裁你才安心吗?”
“姐姐?你说她是我一母所出的亲姐姐?”他的眼神迷离扑朔,让人完全看不懂想的是什么,“你也是翁主,不会不知道生在王侯家的无可奈何。你的姐姐们又是如何对你的?虽然不是一母所出,但也同是文氏后代,她们又是怎么对你的?”
文絮很想反驳他,却是哑口无言。
真不愧是公子恪,这种王侯内宫的琐事他也知道得一清二楚。即使她不说,他也什么都知道。
从母亲去世,长姐就时不时地带着姐姐们去欺负她,母亲生前的遗物几乎没有保存完好的,或抢或毁。只有腰上系着的白芷香包,还是从剪兮那里找到的。低下头,右手悄悄摸向了腰上的香包,轻轻握在手心。
看着她的神色,显恪自问不该提起她的伤心事。声音低沉下来:“我觉得那天的事情,有必要和你解释清楚。”
她侧眼看他,惊讶他会主动和她解释,可惜他想解释,她却未必想听。有些事情如果当时不解释,之后就再没有解释的必要,因为误会已经在两人中间生根发芽。她只说了句:“我不想听。”
她快步走进雨里,只想和他拉开距离。
他伸手把她拉回到伞下,不容置疑的口气:“你必须听。我收到密函,刘彧已经攻下申国。然后挥师南下攻打吾国。”
她终于没有因为听到这个名字而有所悸动,不明所以地看向他:“那又如何?”
“吾国虽是小国,却是在望国被吞并以后,阻隔盈国与唐国的唯一屏障。”显恪沉吟着,“一旦屏障消失,接下来会怎样?”
“你是说接下来他会继续南下侵犯盈国边界?”她认真地考虑接下来,刘彧会怎么做。不以为然,冷笑:“你多虑了,如果唐国与盈国开战为什么还要提出退居彭城以北?”
“你君父取天下之心势在必得,否则不会让刘彧东征西讨,扩大疆土。”
显恪说得没错,她当然知道,甚至比谁都清楚,轻敛眉目:“就算如此,你说的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终于肯听重点,他轻叹道:“我当然知道程辉的才干,他自小熟读兵法,懂得布阵领兵,是个难得的将才。白国的边城战事我早有防备,毫不担心。所以才没有把他调派到西南边境。”
她边思索,边揣测着:“你的意思是是说,你想让他去驻守北境?”
&bp;&bp;&bp;&bp;春雨
诗画江南
男女主打着伞
走在人烟稀少的小巷里
“我听东珠说……”显恪打破两个人之间的安静状态。
“什么?”
显恪淡淡地,不抬眼皮道:“你喜欢我。”
“你听她胡说!她平常就这样,想起什么说什么,一张嘴到处惹祸……”文絮数落着东珠的碎嘴。
显恪打断她:“我当真了。”
“这,这怎么能当真呢!高荀说了,咱们走得是偶像剧道路,履行的是契约婚姻啊!一定不能有感情,要不就狗血了!”文絮拍着胸脯,力求彰显自己的明智。
“高荀说的话,你不能全信。”
“哦,这样啊……”文絮点头,回忆道,“那高荀还跟我说你是真心要娶我。”
“唔!这句最值得你信。”
&bp;&bp;&bp;&bp;她边思索,边揣测着:“你的意思是是说,你想让他去驻守北境?”
“不是驻守,而是一旦刘彧南下,我不缺良将。昨天的那封信也是要送到显恺那里去的,他许久没有上朝,连朝堂上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更不用说这些百里加急的密函。”
提起显恺,文絮内疚不已,如果不是她,他就不会被君上冷落。她抬头看着他:“显恺不进朝堂这么久了,不知君上什么时候准他回朝议事。”
“他的性子君父是最清楚的,宣华殿一事不会怪他的。当时那么说,不过是不让苏仙音日后再找他麻烦。明日就传他上朝了,你不用为他担忧。”
他眸色难测,却也并非半点都猜不出来。他在想,文絮会为程辉来找他,会想起显恺的近况如何,却独独不会想起他。他甚至有冲动,想要问问她,在她得知他被禁足公子府时,她心里可有一丝一毫的忧虑?
他最终还是忍住了,静静地看着她清冷的眸子。不知道她在看什么,朝后面瞧了瞧,似乎没有什么值得让她视线停留的地方。
垂头刚要问她为什么发呆,却感觉她的手无意碰了碰他握伞的左手:“你的衣服湿了。”又把伞向他身边送了送。
他先是愣了愣,看着她低垂眼帘下的红色泪痣,像极了雪地里绽开的红梅。瞳眸被这点明艳照亮,唇角不觉微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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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白两国之战不过四月有余,四月之中白国损失惨重,姜长缨亲领的十万大军难敌公子恪的八万精兵,最终只带回了八千残兵。
自此史书上又多了一记以少胜多的妙笔,如果不是白国以割让东部的七座城池平息这场战争,公子恪的精兵就要攻入白国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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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显恪把白国使者送来的降书拿在手里时,因为是意料之中,所以不见喜悦。随意把它往棋盘上一掷,对高荀道:“姜长缨虽送来降书,但心里未必肯服。”
“那又如何?”高荀坐在一旁用第一轮的茶水洗着茶盏,听着高楼拐角处的栏杆上落着的两只黄莺清脆叫了两声,才道,“白国此战元气大伤,至少十年不敢再起干戈,即使再战也是必败无疑。”
显恪负手立在栏杆前,看了看那两只黄莺,摇摇头。显然他并不满意这样的结局:“这是我出兵前最坏的打算,没想到果然是最坏的。姜长缨心高气傲,怎会心服?只有把他打得一兵一卒都不剩才行。”
高荀虽同意他的意见,但也不得不提醒:“君上的意愿不可违逆。”又用灼灼的眼光看着他挺立的背影,虽是以盎然春色做景,却难掩他王者之气,“至于开疆拓土的重任只能由下一代君主去完成了。”
显恪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手的手腕,沉吟:“下一代君主……”茶香氤氲开来,他转过身,看着高荀悠闲地提壶斟茶,“云居寺可有异动?”
&bp;&bp;&bp;&bp;显恪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手的手腕,沉吟:“下一代君主……”茶香氤氲开来,他转过身,看着高荀悠闲地提壶斟茶,“云居寺可有异动?”
云居寺位于建康城北云居山,不过是座百年古寺,因为地处偏远难行,香火并不鼎盛。本是平凡寺院却因为长翁主的驾临修行变得不再平凡。
“翁主府传来翁主自缢的消息,震惊了整个盈宫。君上到底还是狠不下心。”高荀的眼中映出淡色的茶水。
显恪负手踱步至茶桌旁:“置之死地而后生,然后又去云居寺修行掩人耳目。她倘若不如此,又怎么能让君父放心地饶过她呢?表面上是放弃权贵不恋世俗红尘,可事实上……”
高荀没等他再说下去,径自说道:“云居山周围各处都埋下了我们的耳目。还是会有朝中官员偷偷去看她,其中楚咸伊来得更频繁些。”
显恪轻笑:“他丢了苏仙音的贴身之物,总要给她个交代。”
“还有一事。”高荀少有的迟疑,对上显恪询问的眼神才接着说,“你让我查的剪兮的死因已经有结果了。”
显恪做了下来,眸色闪烁,漠然道:“是吗?”
“你似乎不大想知道。”高荀没有马上告诉他,反而含着笑卖起关子。
显恪转着高荀递给他的茶杯:“知道又如何,不过是多个烦恼。她身上背负的到底是多了些。”
高荀像是不认识似的盯着他看,他知道是故意,置之不理。“是谁打探来的消息?”
“去唐国打探宫闱秘事的非李云莫属,他可是通晓六国宫闱私密之事。就连何年何月哪国君主在留宿哪座宫殿他都知道。”
“但也是最管不住自己嘴的一个!”显恪皱皱眉放下杯子,“这件事先不要告诉她。”
“可是她人在子衿园,想不知道都难。”高荀饶有深意地叹息。
“你是想让我把她接回府里?”显恪狐疑地上下打量他,这回换做是他不识高荀,低声吟道,“子衿园内有高楼,高楼之上有仙人。仙人自称为若尘,青衫古埙隐于尘。若尘啊,若尘,没想到你会为了文絮不惜沾染世俗!”
“文絮。”这个名字似乎很值得回味一般,过一会高荀才摇头轻笑,“何况我既为若尘,本就不是仙人,红尘中也不乏风雅之事。难道慎远没有为她改变吗?当初你让她回子衿园还不是为了躲开姜夫人?”
“但是她们还是起了冲突。”显恪揉了揉眉心,“你说得对,应该把她接回来由我亲自看着比较好。”
高荀但笑不语,起身独倚栏杆,摸出陶埙。悠扬埙曲,和风飘荡。
飘过高格敦颐,高格敦颐之外,梅花凋谢桃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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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絮隔着眼前层叠交错的桃枝,见逾明背着药箱低着头步履匆匆。心下惊奇,好久不见逾明,他这会神色匆忙是要去哪?
东珠知道她心有疑惑,因为她也好奇。看着逾明的背影,坏笑着:“别急,我去帮你叫住他。”
&bp;&bp;&bp;&bp;子衿园
忘仙楼上
显恪狐疑地打量着高荀,低声吟道,“子衿园内有高楼,高楼之上有仙人。仙人自称为若尘,青衫古埙隐于尘。若尘啊,若尘,没想到你会为一个女人而改变!”
高荀渐渐凑过去,宠溺轻笑,语气不无暧昧:“既为若尘就不是仙人,红尘中也不乏风雅之事。恪儿这么问是在吃味儿吗?“
“我……”
显恪张了张嘴,后面的话被高荀无情地堵了回去。
高荀闭了眼睛,享受着他口中的甜蜜芳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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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男主和男配的初吻。完全乱入,如有雷同绝无可能!
近来写新文,总觉得自己有**小精神在作祟,只是yy恶搞下罢了~毕竟距离“腐女”有相当大的差距。
&bp;&bp;&bp;&bp;云居寺位于建康城北云居山,不过是座百年古寺,因为地处偏远难行,香火并不鼎盛。本是平凡寺院却因为长翁主的驾临修行变得不再平凡。
“翁主府传来翁主自缢的消息,震惊了整个盈宫。君上到底还是狠不下心。”高荀的眼中映出淡色的茶水。
显恪负手踱步至茶桌旁:“置之死地而后生,然后又去云居寺修行掩人耳目。她倘若不如此,又怎么能让君父放心地饶过她呢?表面上是放弃权贵不恋世俗红尘,可事实上……”
高荀没等他再说下去,径自说道:“云居山周围各处都埋下了我们的耳目。还是会有朝中官员偷偷去看她,其中楚咸伊来得更频繁些。”
显恪轻笑:“他丢了苏仙音的贴身之物,总要给她个交代。”
“还有一事。”高荀少有的迟疑,对上显恪询问的眼神才接着说,“你让我查的剪兮的死因已经有结果了。”
显恪做了下来,眸色闪烁,漠然道:“是吗?”
“你似乎不大想知道。”高荀没有马上告诉他,反而含着笑卖起关子。
显恪转着高荀递给他的茶杯:“知道又如何,不过是多个烦恼。她身上背负的到底是多了些。”
高荀像是不认识似的盯着他看,他知道是故意,置之不理。“是谁打探来的消息?”
“去唐国打探宫闱秘事的非李云莫属,他可是通晓六国宫闱私密之事。就连何年何月哪国君主在留宿哪座宫殿他都知道。”
“但也是最管不住自己嘴的一个!”显恪皱皱眉放下杯子,“这件事先不要告诉她。”
“可是她人在子衿园,想不知道都难。”高荀饶有深意地叹息。
“你是想让我把她接回府里?”显恪狐疑地上下打量他,这回换做是他不识高荀,低声吟道,“子衿园内有高楼,高楼之上有仙人。仙人自称为若尘,青衫古埙隐于尘。若尘啊,若尘,没想到你会为了文絮不惜沾染世俗!”
“文絮。”这个名字似乎很值得回味一般,过一会高荀才摇头轻笑,“何况我既为若尘,本就不是仙人,红尘中也不乏风雅之事。难道慎远没有为她改变吗?当初你让她回子衿园还不是为了躲开姜夫人?”
“但是她们还是起了冲突。”显恪揉了揉眉心,“你说得对,应该把她接回来由我亲自看着比较好。”
高荀但笑不语,起身独倚栏杆,摸出陶埙。悠扬埙曲,和风飘荡。飘过高格敦颐,高格敦颐之外,梅花凋谢桃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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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絮隔着眼前层叠交错的桃枝,见逾明背着药箱低着头步履匆匆。心下惊奇,好久不见逾明,他这会神色匆忙是要去哪?东珠知道她疑惑,因为她也好奇。看着逾明的背影,坏笑着:“别急,我去帮你叫住他。”
东珠说完健步追上,空中翻了个身,身轻如燕。逾明还一味地埋头向前,对前面站着的人毫无察觉。如果不是东珠先开口,差点撞上。“逾明神医,这是要去哪里啊?走这么快害得我们追了这么久!”
&bp;&bp;&bp;&bp;逾明呆呆瞧着她,才意识到她说什么,回头只见一个白衣女子向他走来,以点点粉色桃花做背景,不见妖娆更显清丽。一见文絮立刻红了脸,转过身站好,弯腰拱手道:“不知公主找在下可有要事?”
“逾明先生不用多礼,是东珠莽撞,我不过是好奇先生是行色匆匆是有什么急事?”
没想到一听她这么问,脸色反而更红了:“公主有所不知,自从,自从给公主配了迷香之后,三公子追究下来。责罚在下从盈白两国开战之日起,每日去城门前街义诊,所以……”逾明面露难色,“时候不早了,再不走恐怕排队看病的人都要排出城门了。”
“诶?”等东珠反应过来,逾明已经走远了。
文絮也担忧地看着他,心里有些过意不去:“白国都已经割地求和了,可是他好像没有要收回成命的意思。”低下头更为忧心地喃喃道,“他是不是不希望两国起干戈之事?是在怪我吗?”
这次东珠居然没去开解她,反倒是默默地退至一旁。
“我的确是怪你。”
闻声,文絮一惊,身子重重一抖。因为清楚背后站着的人是谁,所以才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等待着迟到的斥责。
显恪见她没有看他一眼的打算,只能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目光没有她预想的责备,而是柔和,从未有过的……
只可惜紧张的她只盯着他白色的衣襟,和她身上的衣裙是同样的雪白。没有看到他眼睛里浮出深藏的什么东西。头顶上响起他低沉的声音:“我怪你铤而走险不懂得保护自己,更怪逾明想出这种方法教你去诱惑姜长缨。”
“这不是诱惑!”她终于抬头,反驳他说出的这个词。“我只不过是想帮你找到长翁主叛国的证据,没想到这会成了两国开战的导火索。”
“那么,你现在是在认错吗?”显恪见她难得收起了固执和倔强,有些想笑,眼睛里就真的溢出笑来。
她看进眼里却像是嘲笑,扭过头再不愿看他。他不想再有什么误会,毕竟他这次见她是有自己的目的。对她说道:“我一直希望盈白两国能有一战,而且是令白国灭亡的一战。本来这次是个难得的机会,但君父只顾眼前利益,而放过了大好时机。你懂我说的吗?”
她诧异,再次看他,收了笑意茶色的眸色浓重。他接着说道:“既然战事停歇,明日逾明就不用去义诊了。这下你放心了?”
呆呆看着他的文絮,听他这么一说慌乱地低头:“我没什么不放心的,你的门客自然由你差遣。”
“那么你是不是也由我差遣呢?”说着,他伸手想要握住她的。
文絮一直低着头正好瞥见他的动作,敏捷地后退一步,让他抓了个空,“我虽然住在子衿园,但不是你的门客,你无权差遣我。”
他并不急,收起伸出去的那只手,背到身后,上前一步。慢悠悠道:“嗯,好在你还记得不是我的门客,那么就离开子衿园吧。”
&bp;&bp;&bp;&bp;当她在讽笑他下逐客令时,后面的话却让她没有想到,“我带你去看看舞雪小筑的飘雪如何?”
“你说了这么多,是想让我回去?当初是你让我离开的!”
“怕你觉得当初我赶你出府让你伤了颜面,我才特意接你回去。”这样似乎还是不足以说动她,“其实当晚我把你赶出来之后很后悔,所以才在千霖坊置了小船给你。如果你喜欢这里,船还停在那,方便你随时过来。这样可好?”
如果他强制她回去,她还有反抗的余地。可是他居然说的这么恳切,着实让她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她不知道,更不明白,一向对她冷若寒冰的三公子,怎么就忽然地和颜悦色起来。
“走吧,我撑船送你回去。”他终于在她怀疑深思之际,牵起她的手,不容她半分迟疑地牵着她往千霖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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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府的恋花阁内,姜长缨因为白国的惨白而忧心忡忡,茶饭不思,只歪坐在藤椅上呆呆地望着门外的那片天。桃琐见了更是郁闷:“夫人都这么呆坐一天了,不吃不喝甚至都不动一下。”
姜成蝶摇摇头:“桃琐,你让我一个人静静好不好?”
桃琐知道不应该违背她的意愿,但是有些事情还是要让她知道比较好。接着说道:“夫人再这么颓废下去,三公子恐怕早就忘了恋花阁。”
“算了,这里他从来没记住过谈何忘记呢?我嫁给他两年了,他从没有在这留宿过。我永远不会忘记他和顺安成婚那晚,我喝醉了哭着求他留下可他还是走了。”
桃琐听她这么一说,更加着急:“即便三公子不愿留在恋花阁,但也不能让他一直留在舞雪小筑啊!”
“你说什么?”姜成蝶立刻从藤椅里站起来,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她问。
桃琐低下头怯怯道:“刚刚,刚刚奴婢看见三公子撑船把顺安公主接回府里,往舞雪小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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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畔春居一侧的水榭处登岸,沿湖而行。越是靠近舞雪小筑,飘悠的杨花越是密集。
新年鸟声千种啭,二月杨花落满飞。
而三月是杨花最多的时候,又因为沿湖种了许多蒲柳,舞雪小筑正建在湖面以北,也就是处于下风向,所以杨花都向这里飘散过来。
这一刻,文絮才知道为什么这里会被称为“舞雪小筑”。这雪指的并不是冬雪,而是半空中的杨花。白色的绒毛随风飘散,飘渺如白雪。春风轻抚,望着眼前的一片“落雪”堆烟,好似幕帘无重数。这是一场不会让她感觉寒冷的雪。
“如果我没有记错,今天恰巧是你的生辰。”
文絮一怔:“嗯?你怎么知道?”
他暗笑。他知道,当然知道,他救下她之后,把有关于她的事情“查”得清楚,无关乎任何筹谋心计的“查”。
“你名字里有个‘絮’字,我猜你该是三月生的”他有板有眼地推理,故意不说实话,“这‘舞雪小筑’就算是送你的生辰贺礼吧!”她仰头看着漫天柳絮,而他则低头看着她。
&bp;&bp;&bp;&bp;“很漂亮。三公子有心了。”她脸颊微红,由衷谢道。如果飞絮如舞雪,那么翻阶蛱蝶恋花情。“想必恋花阁也是出自姜夫人的闺名,是三公子精心安排的吧?”说出口以后,又觉得贸然唐突,只希望他能当做没听到,不做回答。
与她期望的正相反,他望着她,浮起深意的笑来:“她嫁过来时都是高荀代我安排的,我没有插手。”
她有些惊讶,他平淡的语气像是谈起和自己无关紧要的一段往事,甚至让人怀疑他对姜成蝶究竟有没有感情。
“以后你就安心住下。还有成蝶……”这是最让他头疼的,“我会让她不要来打扰你。这里离我书房很近,之前你也去过了应该认识,有事就让东珠去那里找我。”
她傻傻地看着他,听着他的唠叨,他很少和她说这么长的句子,而且都是些絮絮叨叨的……暂且算作是“废话”吧。
还没等她回过神,他已经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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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如墨的黑夜不见明月,只有星辰隐约现于天际。恋花阁内灯火阑珊,室内奇异的芳草香从铜制的镂花的香炉里溢出。
姜成蝶只穿着丝质的白色里衣安静地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散在前胸的长发。桃琐则站在门槛外翘首等着谁会从夜幕之中灯火之下走出。
“桃琐。”姜成蝶忽然轻唤了一声,桃琐一边应着往屋里走,一边扭头看了看园子外面等的人究竟有没有来。
等到桃琐站在她身边,她才了无生气地开口:“你不是说慎远他会来吗?现在都快子时了,他还没有来。”说到最后,她带了几分哭腔,“你是不是骗我?”
“没有,没有,三公子亲口答应了的,奴婢怎敢欺瞒夫人。”桃琐连连摇头。
她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似乎想把一室的芳草香都吸入腹中。片刻,才听她冷淡道:“你出去。”
桃琐以为这是在责怪她办事不利,立刻跪在地上哭诉:“夫人息怒,奴婢真的没有骗你。”
她厌烦地蹙起眉,桃琐的哭声令她的耳膜受到了极大的震动,不耐烦地:“出去,我让你出去听见没有!”说完随手把妆台上的首饰、梳子还有粉盒一并划了下去,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
“桃琐说你几天没吃东西,精神不大好。亲眼一见,你似乎并无大碍。”
不紧不慢的语速,不冷不热的语气。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这是她在每个枯等的夜里萦绕在脑海挥之不去的声音。她极力想要挽留那抹白色的身影,生怕她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挽留,他就消失在茫茫夜色,再不会出现。
“别走!”她用颇为焦急的嗓音喊了出来,和她的声音想比,动作稍显迟缓与笨拙。笨拙到还没有迈开的腿就被凳子绊住。
显恪本要离开,听到身后一阵跌跌撞撞的声响,转身间接住了差点跌倒在地的姜成蝶。他的手滑到她的腰际,想把她扶正,奈何她反而死死抱住他不放,头靠着他的胸口。低喃一句:“不要走。”
桃琐见状,头也不敢抬地悄悄退了出去,带上房门。房门关上之后,奇香变得浓郁起来。显恪推她不动,就随着她抱着。英俊不凡的脸上,泛起冰冷神色。虽然冷漠是他一贯的表情,但是在沉寂的夜色中,幽香迤逦的闺房,显然是很不搭调的。
“慎远,之前是我错了,我不该冲动的。你不要不理我,今晚留在这陪陪我好不好?”她抬起头,祈求地望着他。
显恪淡然地看着她,耐心地问她:“你有什么理由一定要留住我?”
她未画的眉眼看了看他身后散着香气的镂花香炉,嫩白的脸颊浮起红晕:“我想你,难道这还不够吗?”
显恪低下头,依旧看着她。深深地把她看进眼中,凑近她透红的脸。她轻轻地闭了眼睛,等待着他或情话呢喃或温柔亲吻。
&bp;&bp;&bp;&bp;显恪淡然地看着她,耐心地问她:“你有什么理由一定要留住我?”
她未画的眉眼看了看他身后散着香气的镂花香炉,嫩白的脸颊浮起红晕:“我想你,难道这还不够吗?”
显恪低下头,依旧看着她。深深地把她看进眼中,凑近她透红的脸。她轻轻地闭了眼睛,等待着他或情话呢喃或温柔亲吻。
闭着眼睛的她没有看到显恪唇边掠过的苦笑,掺杂着讽刺的苦笑。陶醉在幻想中的她,感觉他的一只手臂轻柔地环住她的腰身,没有等到她想要的,却被他拦腰抱起。她忍着没有让自己就此睁开眼睛,轻倚在他的怀里,满足且欣然一笑。
或许,今夜,她终于可以等到……
显恪弯腰把她放在床上,微闭双眸的她却久久没有感觉他栖身上来。周围的安静让她觉得空虚不安,在这种怪异的感觉的催使下,她睁开眼睛寻找他的身影。入眼的竟然还是背影,决然没有留恋。
“慎远你站住!”她从床上坐起来,手心却攥住已经铺好的锦被一角,声音有些颤抖,也许是气愤也许是害怕,“究竟我要怎样你才能喜欢我?我嫁给你,你把我放在这里两年不闻不问,你究竟是有多讨厌我!”
显恪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冷淡的声音响起:“我为什么这么对你,你比我要清楚得多。”
“当初是哥哥的意愿我不能违背,你从来不知道我两难的处境!”她含泪,无助地控诉。
他对着她,无动于衷地看着她掉下眼泪:“你是嫁给我做妻子?还是嫁给我做白国的奸细?我不想知道。两年我都不去道破,保你衣食无忧,对你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不应该奢求太多。”
“是因为顺安对不对!”她怒道,“在她出现之前你都不是这么冰冷地对我,自从她来到盈国,你对她的好、对她的忍耐我都看在眼里。你知道我有多羡慕又有多嫉妒吗?”
暗沉下来的茶色眸子急速闪过一抹光亮,像流星,很快又恢复之前的深沉:“我怎样对她与你无关,同样,怎样对你也与无关。”
她的双脚踩在地上,双腿却有些虚浮不真实。如果她极力地挽留换来的还是他的淡漠,她情愿这一幕出现在梦里。缓缓靠近他,妄想从他身上寻找到温暖。距离一步步地在缩短,冰冷一点点地从她的身上蔓延开来。她抛弃翁主的尊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双眼,小声哀求:“如果你喜欢她,我可以不去打扰你们。但是我恳求你,在你离开之前……”她终于还是低下头,因为溢满泪水的眼睛再看不清他,抽泣着,“给我一个孩子,我只想要一个孩子……”
显恪没有回答,瞥了一眼冒着丝屡青烟的香炉,默默转身出去。在他跨出房门的刹那,姜成蝶开口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对我?”
显恪低头看着被春风拂起的衣角:“两年前你算计过我,两年后的今晚你依然在算计。白国尚在,姜长缨尚在,你觉得我怎么可能让你怀上我的孩子?”迈出门槛的那条腿顿住,又道,“还有,苏仙音的东西不要拿到我府里来。”
姜成蝶没有勇气看他离开,整个身体像是散了架一样,堆坐在地上。室内,只有她抽泣的声音和那丝丝缕缕的芳香。
&bp;&bp;&bp;&bp;“唉!”
这已经是东珠第三十六次叹息。她一手撑头,坐在院子里百无聊赖地瞧着碎在地上的花瓣,有红有粉还有点点的白。
文絮放下手里的书,从敞开的窗子望出去,正巧看到她的愁苦象。走出去,同她坐在石桌旁,问道:“这还不到晌午,你已经哀叹多少声了?”
东珠愁眉不展,喃喃道:“住在这里没有子衿园好玩。”说完认真地询问她的意见,“小翁主难道你不觉得住在这心里很闷吗?”
她真心没觉得有什么不同,但经东珠这么一说,倒是想起个人来:“你是想程辉吧?离开子衿园以后真的是很久没有见到他了。”一眼瞥见细碎的落红,有饱含深意地说,“暮春时节最容易害相思,即使你到了子衿园也未必能见到他。他已经被三公子指派到兵营了。”
东珠放下撑着脑袋的手,坐直身子:“小翁主说什么呢!住在那里这么久,我可是认识了不少天下奇人呢!再说我和程辉之间没什么的,我们只不过是能‘打’到一起而已。”
“哦……”文絮看着她忍着笑道,“那还是在一起了呀!”
“怎么一定要把我和他扯到一块呢!”东珠无奈叫道。
“你先是赞叹他枪法好,又是赞扬他是个驰骋沙场的将才,再后来还要我去举荐他。能入你眼睛的,似乎也只有程辉了。”
东珠摆摆手,恨不得把不找边际的想法从文絮脑袋里清除:“我不过是怕埋没人才罢了。而且……”
“而且什么?”文絮好奇地追着她问。
东珠难得羞涩地低了头,手按在心口处。文絮心头一动:“我竟然忘了你在卫国是有婚约的,但是听说定亲的时候你们都还小。可以算是娃娃亲了,这样也要遵守婚约吗?”
东珠连连点头:“那当然,我爹说魏家一诺千金万不可失信于人。”
“那是承诺不是爱情,东珠。”文絮悲叹。
东珠用手摸到颈项处,露出一根红绳缀着半块纯白色的玉诀:“如果不是因为魏家遭难,又怎么会离开卫国?如果不是真的喜欢,我又怎么会记挂着他?”
“对不起。”突然的道歉把东珠惊了一跳,“如果不是我,你还有机会和他重逢。”
东珠咬咬唇,似乎是在惩罚自己说错话让她伤心:“其实我不是那么想的,而且留在你身边保护你也是我该守的承诺啊!别这样嘛,都是我不好,好端端地说起这个。”忍不住推了推怅然的文絮,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她忘记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文絮本想冲她笑笑,告诉东珠不用反过来安慰她。抬头时,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院门外,负手而立的显恪。
文絮先是一愣,随即带着东珠起身相迎。在他面前站定才道:“三公子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显恪没有迈进院门,望着她款款而来,淡雅一笑:“没什么要紧的事,是逾明想要亲自感谢你为他求情。”
东珠一听来了精神,抢先问他:“这么说是要去子衿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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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飏说:稿子发完了都不知道…周末追《无心法师》不要不要的,在这里安利下。今天揭开第三卷,视角会再次转回到某个被“遗弃”的男配身上。你们猜是谁?好吧,我知道你们比我还懒,就酱吧!
&bp;&bp;&bp;&bp;显恪把目光从文絮移到东珠身上,又从东珠移向文絮:“这要看公主愿不愿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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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霖坊是座建造在湖边的石船,石质的栏杆,没有轩窗显得格外宽敞明亮。一边是桃李最后一次盛开,一边是折射出波光的湖面。逾明坐在茶几前,一面放置了精致的小火炉,炉上放着一壶正沸腾的茶水。风擦着水面吹来,空气里卷着阵阵茶香。
原来,宫冶逾明也是个情趣之人,临水而坐,煮茶闻香,好不悠闲。文絮一步步走近她,身后跟着显恪,最后跟进来的是东珠。
逾明见了她施施然起身,向她行礼道:“一经得知是公主求情,三公子才免去在下的罪责。所以,特邀公主前来喝茶。”
逾明说得客气,自然免不了要寒暄一番:“逾明神医严重了,当初如果不是我贸然行事,也不会连累你。”说着,扭头看了显恪一眼,“这要感谢三公子肯卖我这个面子。”
显恪想起了当初他们因为程辉的事情起的争执,无奈她竟抓着这个把柄不放。只能顾左右而言他:“不是请喝茶吗?那就坐下来品茶好了。”
“公主来得正好。”逾明提起身边煮的正开的茶壶,拾起一只空杯。茶水如溪流而出,芳香扑鼻其中还夹杂着一股淡无的苦涩。杯子搁到文絮面前。
“似茶香,又似草药的涩。这是什么?”
他笑道:“这是茶也是药。”抬眼见文絮满是疑惑,才给她解释清楚,“茶是红茶,茶中有艾草,恰好调理公主体寒之症。”
“难怪公主在夏天时手的是凉的,原来是体寒。一定是从小坐下的病。”探出头去张望的东珠缩回脖子,肯定着逾明的判断。
显恪从李云口中早已得知文絮三年的艰苦,并不见动容之色。
文絮自动忽略那些不愉快的过往,想起一事向逾明请教:“讲到药理,我有一事不明。在四公子府上养伤时,特意嘱咐东珠不让我佩戴白芷香包,不知白芷与什么草药相抵触?”
话一出口,显恪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她被救回来时发着高烧,咳喘不止,胳膊上的伤口又深,极易溃烂。记得她有佩戴白芷香包的习惯,立刻解释给她听:“公主病重几日有咳喘的症状,旋覆花有降气、止咳的功效,所以加了这味药进去。大多数研究药理的人以为白芷性温无相克,但事实上,白芷无禁忌惟恶旋覆花。”
一直好奇石坊栏杆上的雕花玉兰的东珠,不知何时歪着头静静听着。
“旋覆花……”文絮轻声重复着这味似曾相识的草药,她没有读过医书,为什么记忆里隐约印着这味药名?她还是有些不明白,继续问:“如果两者共用会如何?”
逾明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沉吟道:“咳喘不止,而后常日气喘、头晕,手脚无力麻痹,直至咳血、晕厥……”说道此,眼光流露出悲悯之色,“可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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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飏说:看到转念成殇大大来给我打赏,受宠若惊,十分感谢。围观《谁与》就是对我最大的鼓励了,已经很感动了,不要掏荷包破费。话说转念成殇大大的文当真大气磅礴,赞!
&bp;&bp;&bp;&bp;医者仁心,死亡是医者最不愿看到的,逾明不自觉地摇了摇头。此时此刻,东珠反应有些失常,她脸色微变,咬着唇,攥紧了双手。片刻又忌惮地松了松手,暗地看一眼文絮,像是生怕她发现什么异常。
“逾明不是请喝茶吗?怎么反倒讲起医术来了。”显恪放下手里的茶杯,面露冷色。
文絮把目光从逾明身上收了回来,呆呆盯着茶杯里轻柔浮起的小片艾叶,却在努力在记忆力搜寻着什么。
“难怪我到处找不到你,原来是躲在这消遣。”高荀轻拂开门上垂着的水晶珠帘,走了进来。和他一同进来的还有文絮许久未见的显恺。
一见到他们,她不再苦苦寻思旋覆花。眸光率先迎上了显恺,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就怕被她所牵累。
显恺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惊讶过后很难将眼神从她身上移开。如果不是高荀提醒他坐下,他还傻愣愣地站在那一动不动。
二人在显恪和文絮对面坐下后,显恪才对高荀问道:“急着找我可是有什么消息?”
高荀的眼神扫过文絮,最终落到那双茶色眸子上:“吾国,不战而降。”
显恪右手手指蜷曲,一下一下地在桌上敲着,深思凝重。周围沉寂无声,唯有擦着水面吹来的徐徐暖风,拂过他散在肩头的发,拂过他如雪的衣袖,颇显俊逸。
文絮怔怔地盯着他的手指,不疾不徐地落到桌上。
尚不知吾国被哪国所犯,当下白国才狼狈收兵,卫国想要攻打吾国要先与唐国借道才行,而盈国才吞掉白国七座城池不会这么急着讨他国便宜。这么算来……她睁大眼睛,想起了雨雾纱笼的街道,和显恪同撑一伞时,他说:“你必须听。我收到密函,刘彧已经攻下申国。然后挥师南下攻打吾国。”
刘彧!唐国!文絮恍然,显恪揣测的没错,父王一直有征讨各国诸侯,称霸天下的宏愿。如此一来,申国、吾国尽在唐国囊中。
“三哥,虽然我们与唐国签署合约,各退至彭城之南北,但吾国毕竟是盈国阻隔唐国的屏障。当下之际……”
显恪右手微抬,止住了他的话:“唐国还未做出违背盟约的举动,我们装作不知就好。”
显恺焦急地向高荀递着眼色。
高荀云淡风轻地,找闭口不谈政事的逾明要了杯茶,哪里有空理会他。
许是被冷落所以显恺有些不快:“可是,一旦他们从西北处进入盈国,不久前和白国的一战兵马调动,那里正是我们的软肋。”
正如他所言,盈国西部边防各处,都集中到和白国接壤的四座边城。当初之所以做出这么大胆的调遣,是因为吾国为小国,只依附于郕,如今郕早已覆灭不存在,吾国自保都难,更不会做出侵犯他国的蠢事来。
这种情况下,文絮更要闭口不言。她虽然嫁到盈国,但她毕竟是唐国人。而且,今朝局面,本是他已经料想到的,也一定有所防备。她要考虑的是两国开战,她如何?
&bp;&bp;&bp;&bp;她要考虑的是两国开战,她该怎么办?
一旦兵戈相向,又怎是她一己之力能改变的呢?姜成蝶说终有一天她会有和她一样的经历,没想到一切来得这么快。
这时,碧荷匆匆跑来,来不及避嫌就对显恪说道:“三公子,程辉和李云打起来了,怎么也劝不住。”
显恪脸色阴沉下来,提起李云这个名字就让他觉得有一种密函被私自拆封的感觉。他知道程辉性子欠沉稳所以才把他放到军营里去磨练,谁知他竟然擅自回府,而且才回来就添了麻烦。
显恪一走,高荀自然要跟去。而逾明一听他们动起粗来难免有受伤的人,当然与程辉交手伤的必然是李云,又到他“施展”医术的时候了,也就不能安心留下。
离开前显恪回首望了眼犹豫要不要站起来,又不情愿离开的显恺,终究是有话没有说出来。只淡淡地说了句:“显恺,你替我把她送回去。”
显恺闻声,随即回答:“好。”
文絮见东珠不为所动,以为她是不想再被误会,不以为奇。奇的却是对坐的显恺,等他们都离开了,显恺的目光才落在她身上,不发一言地望着她,似乎语言不能表达出他此时想说的东西。
“自从离开四公子府上,我们许久未见。”文絮开始寒暄,又感念他曾奋力救过她,曾为她挺身而出,也曾被她所累。明明他好端端地坐在她面前,还是不禁要问,“四公子近来一切安好?”
她和他也算共同经历了一些事情,她对他还是这么生分?他开始怀念他把剑架在庄江脖子上时,她情急之下喊得那声“显恺”。也罢,或许保持这样的距离能让她觉得自在些。
“我,很好,一切都好。”短短的几个字,极力想要让她安心,忘记从前苏仙音为她带来的不快。他豁然起身,低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头顶,“走吧,我送你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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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珠呆呆地坐在船尾,安静得出奇。文絮坐在船头,瞧着倾洒水面上的阳光折散着宝石般的光芒。
长长地竹竿轻点岸边,小舟就向湖中漂去划出荡漾的水波。从千霖坊到对面的小码头还有相当一段距离,显恺一边撑船前行,一边有意无意地望向她。她眸光剪水璀璨生辉,眼畔的朱砂更像是不小心散落在外的一点光辉。
“你看我们盈国的春天是不是很美?”他的目光被如画春景和画中人照得温和而清透,忍不住问道。
她却问他:“唐盈两国真的会开战吗?”
“一旦和唐国开战,你准备怎么办?”他本不想和她谈论这个,反过来问她,算是回答了她的问题。同时也好奇她的选择。
她如水的目光流转到他身上,看不出悲喜。只听她平静说道:“我不会忘记我是为了什么而嫁到盈国,也很清楚,为此断送了什么。”
一路走来,再提起时,已是无风无雨也无晴。
“你很后悔,也很不甘,对不对?”他笑着问她,心里却有说不清的苦涩感觉。谁都不愿离开故土,如果她嫁的是他,那么也只能是妻与妾的差别,她不会喜欢这里,嫁给谁都不会喜欢。
&bp;&bp;&bp;&bp;她唇边绽开如花笑靥,却是水过无痕,“因为无力挽回什么所以不悔,因为认可唐国做出的抉择所以没有不甘。”
她看到了他眼底的不解之色,接着道:“如果我是一国之君,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因为要保护自己国家的利益。一个国家几千里的土地和一个幽居深宫没有作为的翁主,取谁舍谁,再简单不过。”
他又问:“所以呢?今后你怎么选择?”
“唐国。”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决,似乎很难动摇。
他心头一震。如果她这么选,那么……他们就会成为对立的两方。
“总有一天是要离开的。”她仰头望着头顶飘过的一抹淡云,语气好像有些怅然。
他急急问她,很想马上知道答案:“那你和三哥……”可话至一半,又止住了。
她将头偏向一边,他只能看见她的侧脸。像是提起一段不开心的过往,甚至她可以淡忘刘彧带给她的伤,却不能忘记,或者说是必须清醒地记得。她颦眉,开口道:“我和他,只是一场交易,一场荒诞。注定不会太久。”
他征得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交易”两个字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这样的话,他们只是为了某个互利的条件才在一起。
当他听到她亲口去否认,心中泛起莫名的欣喜。原来她是真的不喜欢三哥,甚至不喜欢到想要离开。
可他不知,她的离开不是因为不喜欢、追求另一种生活,而是因为山遥水远的唐国,那里有她没报完的血海深仇!
小船摇摆着已经靠了岸。
显恺一时失神,船头和岸边重重地撞到一起,震得船身一阵晃动。
正巧文絮在这个时候站起来,万万没有想到会有突如其来的晃动,一个不稳,就抑制不住地朝后倒去。东珠被晃醒,抬眼时正好瞧见这一幕,极快地上前要去抓住她。
“文絮!”
他连手里的竹竿都来不及扔,空着的左手一把捞住摇摇欲坠,好似风中摆柳的身体。臂弯猛地一收,死死地把她禁锢在怀里。
春风轻拂,她轻柔芳香的发丝拂过他的脸,她与他近的不能再近,他注视着含水明眸。
她的眼中倒映出他的脸,浓黑的眉,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双唇,还有幽深的黑眸。
他看着她,在惊慌过后是贪恋。
她看着他,在惊吓之后是唐突。
船上的三个人谁都没有发现,在柳叶翠珠掩盖下的回廊处,有一个雍容贵气的女子正含笑看着他们,眼底飞快地闪过讽意和得意。随后朝后面埋着头而立的侍女道:“桃琐,你说,如果慎远看到这一幕会做何感想?”
自从姜成蝶被显恪拒绝后,桃琐觉得她的脾气变得越发古怪,即使每天小心翼翼地侍候,但还是经常受到她的责骂。抬头看了看,当下不敢多言一句。
姜成蝶这次没有责怪她像个木头似的也没个反应,反倒是自己开心地笑起来:“你去吩咐下人,把我们看到的让他们私底下互相传一传。”
&bp;&bp;&bp;&bp;传文夫人和四公子……
桃琐心里很是为难,却有不敢表现出来,硬着头皮含糊地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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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正在子衿园调解纠纷的显恪并不知道回到府里会听到些什么,他只知道现在做的这些是为了文絮不会听到什么。
忘仙楼的花厅内,逾明在忙着为鼻青脸肿的李云上药,李云被打得开不了口,除了“哎呦”几乎什么都不会说。高荀则站在进门处,一手握埙一手背后,瞧着门外的一棵高树,新绿的叶子茂盛枝头。
显恪立在中央,冷如寒冰的眸光落在与他对立的程辉身上,声音低沉冰冷:“是谁让你回来的?”
程辉恶狠狠地瞪着眼李云,像是没有听到问话一样,闭口不答。因为他觉得三公子不应该追究他为什么回来,该追究的是李云说了什么才对!
“我在问你话。”显恪语速不缓不急语气不冷不热,可就是有一种逼近的压迫感,让固执的程辉不得不回答:“听说吾国不战而降,盈国西北边防空虚,一旦唐国压境盈国危在旦夕。”
显恪不再看他,双手背后踱步到座位上坐下:“这与你有关系吗?知不知道没我允许不准擅离军营?”
程辉见他搬出军令来,躬身抱拳:“属下有错甘愿领罚,但是他李云诋毁公主也断不可饶恕!”
三公子驾临之后,只会哼哼的李云一听到程辉要拖自己下水,抽空也要为自己辩白,千万不能让三公子怪罪到自己头上。哎呦几声之后,终于朝程辉翻个白眼道:“你这一介莽夫知道什么,我李云从不在背后诋毁人,说的都是我听来的实情!唐国人都以为顺安公主是灾星!”
“道听途说怎么可能是实情!”程辉不能自持地上前一步,如果不是因为三公子在,他又要挨上一拳。李云下意识地抓住逾明的袖子,这一抓让逾明也每个防备,沾着活血消肿的伤药,没轻没重地往他脸上糊了过去,害得他又叫唤好几嗓子才渐渐停息下来。
显恪眸色变幻,是在难以揣测他在想什么。有须臾的沉默,开口道:“只为这一句你就和李云大打出手,擅离军营、打架斗殴两罪并罚。你现在就回军营领罚去吧,没我准许不得回来。”
程辉眉间透着不快,但三公子所说又句句属实,想去反驳也难。只能低头领下军令:“是。”走到门口迟疑片刻,又听三公子说道:“高荀,李云被打成重伤今后就由你来照顾。酒窖里不是有几坛可以开封的花雕吗?让他把那几坛子酒都喝了,正好能治李云身上的淤青。”
听完,程辉双肩微耸,强忍住笑快步离开。直至走进园门口的那片竹林才笑出声来。
而李云在听后,脸色由淤青变成了惨白,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子衿园谁不知道他李云最沾不得酒,只一杯就能让他从今天的晌午睡到后天的日上三竿,这么几坛子下肚恐怕他要睡到明年了。
&bp;&bp;&bp;&bp;等到逾明送李云离开后,高荀才走到显恪面前,问他:“你似乎对唐国占吾攻盈的这个设想并不在意。”
显恪眼帘微抬,平静如水:“既然是设想,有必要去在意吗?”起身离开宽大的座椅,“我相信,他不会轻举妄动。”
“哦?”高荀有些好奇他的判断,“你如此肯定?”
显恪眸色微暗:“除非他不在乎她的牺牲。”
高荀心下了然,自然不再多言。
***
此时此刻,回到舞雪小筑的文絮,拾起才扔下的书卷,半天也看不进去一个字,书页当然也没有翻过。这样久了,心绪也莫名地不安起来。她索性再次扔下它,把心里的疑惑说出来:“东珠,总觉得旋覆花这味药,我应该很熟悉。”
东珠才端了茶水进来,听她这么一问先是一惊。随后又掩饰地垂着眼不去看她,默默走过去,把茶水放在桌上,替她收好半卷着的书页。才喃喃道:“翁主想这个做什么,你从没读过什么医书,怎么会知道旋覆花。再者,逾明说旋覆花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味药了。”
东珠讲话很少是这样遮遮掩掩,她是个不会说谎的人,破绽再明显不过。逾明只解释了旋覆花的功效,并没评价它是不是常见的药材。文絮自问没有涉猎过医书之类,但东珠更加没有!
“你一定知道。”文絮直视她的眼睛,笃定非常,“东珠,你在瞒我?我不想连唯一信任的你都想方设法地欺瞒我。”
东珠不情愿地抬眼,眼底竟然蒙了层雾气,半天不说话。以小翁主的聪明才智,她怎么会没察觉。这才悲凉道:“小翁主难道忘了,当初李少妃的每一张药方上都有旋覆花这味药?”
前一刻还被她端在手里的茶杯,这一刻突然滑脱指尖。
啪——
文絮讷讷地低头看着一地的碎片,茶水渐在她素雅的裙摆,氤氲出点点斑驳。她看着地上的狼藉像是看着什么可怕的东西,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因为她面临的是难以相信的事实!身子已然支撑不住,单手扶住了桌沿,寻得一个支点。
“母亲……”她艰难出声,咽下喉咙里堵住的触痛,不能平复的呼吸,视线一片雾气让她看不清这个世界。好一会,她仰起头,抬手遮住自己的双眼。
东珠没有急着去收拾地上的瓷片,担忧地低唤一声,声音已经在哽咽:“小翁主。”但见仰面的文絮,是什么滑落耳畔。瞬间不见所踪,一屡痕迹都没有留下。她没有放下手,低声道:“邓氏请来的这么多太医令,不可能没有一个人会不知道,你说是不是?”声音顿了顿,再开口有些飘忽,“东珠,我恨……”
恨,她恨。
她想用尽全身力气去恨,但是远隔千山万水,她该如何去恨?恨,此时此刻,是最苍白无力的东西。绝美的脸颊浮起讽刺且哀伤的浅笑,身在盈国,她什么都做不了。缓缓放下轻掩的手,露出那双杏子一般的眼睛,隐去了雾气,似乎依然清透。但是有谁知道,顾盼生辉的眉眼,再映出凡尘,其中又多了什么、少了什么。
行至窗边,暮春的和风,犹如初夏的温度。但她却觉得浑身冰冷,暖风唤醒沉睡在胸前的屡屡青丝。“如果,”文絮忽然道,“如果顺安公主死在了华林苑,文絮是不是就可以重返唐国?是不是就能为冤死的母亲找出凶手?”
东珠惊异地看着她的背影,窗外是盎然春色之末,夏日妖娆之初的盛景,可这盛景中她竟是这么的孤独,孤独得有些绝望。她擦去不知什么时候留在脸上的水渍,对着那个孤独的背影道:“东珠定会护送小翁主回国。”
抓在窗棂上的白皙手指,不知不觉地用了力气,寸长的指甲将近嵌入窗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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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飏说:女主生母死因揭晓,别走开,开始“复仇”鸟。。
&bp;&bp;&bp;&bp;唐王文尚,自称为王一年内,先后攻下申国和吾国。创造这丰功伟绩的正是唐国大将军刘彧。世人揣测,唐国越发强大再不需顾及诸侯联盟,大将军刘彧定会在占领吾国后,从吾国东南方进入盈国,而且盈国西北处戍边存在缺口,却因为和白国之战加固了边防。
而接下来,刘彧的决定真可谓是世事难料,他非但不挥师攻盈,反而调转大军向唐都洛阳而去。
耳边响起蝉鸣声声,鼻端飘过茶香缕缕。灼日炎炎下的忘仙楼内凉爽宜人,全然把炙热的空气阻隔在外。显恪将余下的半盏茶搁下,摆弄起手边的黑白棋局,低眸道:“刘彧未经传召就火速回唐,着实意外。”
高荀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听说唐王文尚命他由西北方攻入盈国。”说完,放下陶埙的手摸索到另一只袍袖里,逃出一支竹简递给他。
他抬眼,默默接过,上下浏览一遍才开口:“好自大的唐王,他果然不把两国盟约放在眼里,想一鼓作气打下盈国,可笑。”竹简被他随意一掷,捻起一粒黑子用指腹反复磨搓着,“让刘彧攻城,他却违抗军令班师回朝。此举有两种可能,一是亲自回都向唐王负荆请罪,想方设法说服唐王放弃攻盈计划。二是……”
高荀接道:“你是说他想要逼宫,让唐王退位?”
***
次日红日才落,刘彧集结二十万大军攻破王城,逼迫唐王文尚退位。唐国所有朝臣竟无一人有任何反驳之辞,就连王后邓氏都无二话。从抗旨到回程,从破城到逼宫,里应外合,一切似乎是蓄谋已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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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盈侯在朝非殿就唐国政变之事展开一番议论和争辩。
“文尚让位,被封为唐庄王。人还未死就先被冠以谥号。新君文璟择日即位,昔日的刘冉刘丞相告老还乡,兼任大将军的刘彧为新丞相。协理朝政的还有邓太后和邓叔淳邓司徒。如此看来,文璟也不过刘邓控制的傀儡。”
盈侯斜靠在长椅之中,自从那次中风以后身体每况愈下,如今说句话都要歇上一会。他深吐一口气,才接着说,“唐国尚在动荡时期,中原第一大国遭此劫难或为我国崛起之际。有什么看法都说说看吧!”
才说完最后一字,显恺已经从蒲团上站起,躬身道:“启禀君父,儿臣以为应支持新君即位,继续与唐国坚守和盟之约。”
说完,他脑袋里浮现出碧色湖水和一叶扁舟,暮春之时文絮与他说的一字一句。他决心,为了不和她成为敌对关系,一定要守住盟约,两国永不交战。
盈侯无声地点点头。显恪心中轻叹,如果他们得知三日前捕获来的情报,又会是哪一种场面?至少君父他不会这样平静地点头。
此时,苏显恒居然破例主动站了出来,走到殿中央。手持玉笏,板板整整地行礼,道:“启禀君父,儿臣与四弟看法不同。”
&bp;&bp;&bp;&bp;盈侯抬眼瞧见世子站在那,惊了一惊。想他可是很少说出什么有意义的话来,随后又淡漠下来,敷衍道:“说来听听。”
“唐国政局不稳,动荡时期为何不趁此机会攻城掠地?想他唐国现如今定是军心涣散,人心向背,且经历战争不歇,国力大不如前。此时正是削弱唐国壮大我国之时,不如此,难道我国甘愿与卫国和白国那样的诸侯国为伍吗?”
一直很安静地朝堂顿时哗然,甚至有些武将已经被这一番话鼓动得跃跃欲试。
显恪洞悉着周围的异常,不知苏仙音是否得知唐国吞并盈国的计划,所以抢先挑起战乱。当以谏大夫楚仪为首的几个文武大臣接二连三地演说说服之辞时,他肯定了苏仙音是极愿打响这一场战争。纵然她身在云居寺,朝中一切仍由她所遥控,看来要斩断盘根错节的关系才行。
而站在显恪一边的大臣们不做任何反应,不知他心中所想,是主战还是主和。
盈侯听了所有朝臣提出的看法,再三地权衡利弊,略有心动地问:“如众卿所言,师出无名,此战难胜。”
师出无名?显恪知道一旦找到发兵的理由,就难免一战。如果呈上从唐军截获的军令,那么这一战顺理成章。
“只要君父肯出兵,师出之名数不胜数。”苏显恒飞快地瞟了眼显恪,鼓动道。
这次一定不能像望国之战一样。盈侯点头,又问:“众卿以为应由谁来领兵?”
楚仪瞟了眼沉默地显恪,自信满满道:“我盈国文能治国,武能安邦之人唯有公子恪。”
显恪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也不觉惊讶,翩然起身,稳步走到他身旁。含着俊冷无情的笑,看起来却是清雅非常:“楚仪言过了,恪不才。”
“这件事上,楚仪你确实言过了。”伯睿侯突然插话道,“公子恪的才能天下无人不知,要看他是不是真的愿意去做了。”
伯睿侯为盈侯手足,朝中元老不乏他的党羽。当年和盈侯争夺君位,兄弟二人不睦多年,如果不是盈侯顾及先君遗言不杀手足,他就不会站在朝堂之上!而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心病。
至于仙音背着盈侯做的谋逆之事,不少也有他的支持。
他这么说无疑是给父子二人增添嫌隙。
盈侯眯了眼睛,捋着已经全白的胡须。以为其中有什么不妥之处,就不再坚持,假借身体忽然不适退朝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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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唐国都城洛阳。新王文璟在唐宫立德殿举行即位大典。这意味着唐王文尚的统治彻底结束,唐国的全新篇章即将掀起。
深夜,唐宫刚刚停止了丝竹歌舞,唐王的晚宴也就此结束。在前朝与西宫之间的甬道上,冰凉光洁的石板上倒映出挺秀而高颀的身影。寂静月夜下,蝉声渐稀,只有月白长袍的男子从这里走过。一步一步,缓缓而行。
不紧不慢的脚步忽然停止,他仰头看了眼耸立的宫门——承平门三个字有些恍惚,醉意涌起模糊了他的视线。纵然他在沙场上的丰功伟绩不计其数,攻城略地从来没有给他带来过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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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飏说:今天七夕,会不会有小剧场呢?嘿嘿,小剧场下午开幕!
&bp;&bp;&bp;&bp;纵然他在沙场上的丰功伟绩不计其数,攻城略地从来没有给他带来过快乐。
唯有今天是从她离开以后最高兴的一天。在夜宴上放肆的醉酒豪饮,如今他手掌兵权,再没有什么顾虑,今后只要按着自己的意愿去做。
迷离的眼神中蒙上一层沉郁,好一会才慢慢低下头,一寸不差地落在石板上的一道不算浅的划痕上。
他的声音像初夏的夜风一样,稍有清凉:“絮儿,你是要和我划地为界一生一世吗?这么久了你是否能放下?能释怀?可是你不知道,在这里,”他指了指地上的剑痕,又拍了拍自己的心口,“这里,划在这里的剑痕是永远抹不去的。”
话音才落,就见到一个女子红衣曲裾,出现在承平门下,渐渐地向他靠近。好熟悉的景象,这是深藏在记忆里不忍顾的一纸泛黄。当时的她走在他的前面,只有清瘦的背影留给他。而今夜……
“絮儿,你终于回来了。”低喃自语,似乎是一个只有他才能知道的秘密。
“絮儿”在他面前停下,抬起手抚在他的脸上。远隔千山好不容易追上他的脚步,现在他就站在她眼前,手心能摸到他的体温。她发自心底的开心。面露笑容,娇艳如玫瑰轻绽:“刘彧,我来接你回家。”
驰骋疆场的那双手早就粗糙不堪,先是试探地落在她的手背,生怕梦碎。
当他确定可以碰到她时,忍不住加重了力道,把那只娇嫩的手紧紧攥住,包裹在他的手中。把她的手拉倒唇边,轻盈落下一吻,像是吻着他毕生最珍贵的东西。
她略显娇羞,作势要抽出手却又及其地舍不得。是的,她舍不得,天知道她是怎么日思夜想地盼着他能平安回来。灿然一笑,继续靠近他,靠近他坚实的胸膛。
刘彧伸出手臂,把握着的手往怀里一带,搂住她的肩。她本想要主动靠近,哪里想到会突逢变故,抬首奇怪地看他:“你今晚……”
垂眸盯住樱红的唇瓣,俯下身去毫不犹豫地吻住了怀里的娇贵美人。惊骇之中,她心头一颤,睁大眼睛看着他双眼微闭,眉宇微锁,沉醉在她的馥郁香气,缠绕她的丁香小舌。痴迷、沉沦、努力寻找二人之间丢失的什么。
絮儿脸颊染着红晕,一只手任由他握着,另一只手死死拽住他的白色衣襟。不知不觉地,她倚靠的身体变得炙热起来,也许是夏天的缘故。她也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愤怒游走,仿佛下一刻就会破体而出。
就在这时,刘彧将她腾空抱起。他的脸贴在她的耳侧:“我们回家……”
回家。
我们回家。
很多次他都想和她这样说,天意难违,在他可以说给她听时,她却远嫁他国。今夜,下弦月下,他终于亲口说给她听。
一弯月牙悬在天际,俯照着洛阳城。风吹云动,月牙躲了在薄透的云层之后。好像女子遇见了心心念念的情郎,害羞要离开却又舍不得走,躲在门后只露了裙摆出来。
&bp;&bp;&bp;&bp;“小七,你不好好在家学绣花,怎么跑出来了?”
“四哥,你忘了,今天七夕!”
“你这只单身狗出来做什么?”
小七一脸无害样:“三嫂一早和三哥出去了,我怕你这只单身狗太闷,来陪你啊!”
苏显恺挨了一箭、脸一黑:“你走吧,我玩连连看消除世界所有CP,痛快还来不及,怎么会闷呢。”
“……果然已被三嫂虐成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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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显恪你一大早把我叫起来出来做什么?”
“约会。”
“你敢出来约会?难道不知道今天有大批单身狗上街逆袭恩爱狗吗?”
“你放心,我刚推荐了四弟玩连连看。”
“……”文絮无语半天,“可是我觉得恩爱这种事还是低调为好,人家都说秀恩爱分得快。”
某恪面露狠色:“分?那要看悠飏够不够胆子写这个字!”
某“羊”狂奔而过:“……不敢,你们继续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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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飏说:七夕节又名乞巧节,是妹纸向织女乞求智巧日子,有穿针乞巧的风俗。所谓“情人节”也是近几年才衍生出的说法,不管有没有爱人,都是妹纸们的节日。所以祝所有妹纸们,七夕快乐。
&bp;&bp;&bp;&bp;一弯月牙悬在天际,俯照着洛阳城。风吹云动,月牙躲了在薄透的云层之后。好像女子遇见了心心念念的情郎,害羞要离开却又舍不得走,躲在门后只露了裙摆出来。
女子娇弱的喘息声打破了屋内原来的静谧。她的双手攀住他的肩膀,任由压在身上的刘彧不停地在她身上燃起一簇簇火焰。衣带被他解下,深衣也不知何时被扔到床下。云鬓散乱衣衫半敞,嫩白的双颊微红,抑制住羞涩望着他。他微翘的眼睫黝黑的眼眸闪烁着深情,回望着她眼中溢满了满足和喜悦。他只要她留在身边,现在手掌兵权,再不会被谁左右和威胁。他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包括她!
湿润的唇从她的脸颊落至颈上,从颈上滑到……她只觉胸前一凉,里衣就被他剥开退到手腕。脸上腾地一下像火烧,别过脸唇角含笑却不敢看他,双手半推半就地遮在胸前。
他感觉到前方的阻力,炙热的身体微微一顿。温柔的一吻轻落在诱人的双唇,梦呓的话语从齿间溢出:“絮儿……别怕……”
身下的“絮儿”身体一僵,原有的热情瞬时褪去,冰冷的感觉从心口一直蔓延到脚趾。刘彧不顾一切地拂开遮掩在胸前的手,压在身体两侧。轻柔而稀疏的吻落了下去。
身心全然沉醉其中的刘彧怎么会发现她的异样?怎么会发现她身体轻颤!她想释放压抑的情绪,却又不敢出声。从未有过的愤怒和屈辱,无奈和绝望,皱成一团的床褥被她攥在手心,用力再用力。眼泪止不住地从紧闭的眼角滑下,或许,除了这样,她此生再没有其他办法得到他。
僵直地躺在他身下,身体承受着他一次次地掠夺,耳边听着他一声声的轻唤絮儿。每一下,每一声都像锤子,狠厉地砸在心头直至粉碎都没有停歇,让她濒临崩溃。
她暗道:他多爱你一分,我文琬就多恨你一分!
***
一直以来,文絮想着各种方法逃回唐国。在她还没有找到办法时,姜成蝶先一步给她带来有关唐国的消息。
从不迈进舞雪小筑一步的姜成蝶,身穿杏红色长裙,白色臂帛轻搭双臂。现在正端坐在外间的椅子上。文絮起床,从内室出来见她坐在那,满是得意的眼神还夹杂着挥之不去的怨气。
刚刚起床,不施粉黛的她,竟还是这么好看。命运不济的公主,在相貌上却格外垂怜于她。
“姜夫人一早坐在我房里做什么?”文絮顿了顿脚步,虽不情愿看见她,还是走过去开口问道。
此时正是早膳时间,东珠和伊莲都去为她准备早饭。只有碧荷留下来为她梳妆。姜成蝶瞥了眼她身后的碧荷,闭口不语。
她无奈,侧头对碧荷吩咐道:“你先下去,告诉她们没我吩咐不准进来。”
碧荷顺从地答应一声,退了出去带好房门。“现在姜夫人可以坦白相告了吧?”
姜成蝶轻笑一声,一边理着臂弯里的白纱,一边站起来:“文夫人,今日我本想穿红色的衣裳。但想想还是穿了这件杏红色的。”
&bp;&bp;&bp;&bp;“只有你我二人,姜夫人直说吧!”虽然不知道她想说什么,但是有种不好的预感。
姜成蝶将目光流转到她的脸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生怕错过她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唐王文尚被逼退位惨遭幽禁,盈国与唐国大战在即,恐怕也只有文夫人不知道吧?”
她秀眉微动,险以为自己听错:“你说什么?”如果是两国交战,大势所趋她早就做好准备,也不觉惊讶。惊讶得是父王退位!幽禁!
姜成蝶对她的反应露出满意的笑,却不满足。文絮到底是性子过于沉稳了些,都表现不出她想看到的反应。再为她耐心地重复一遍也无妨:“我是说,你的父王文尚被唐国大将军,刘彧囚禁在西宫,文璟继任唐王却只是空架子,还是由丞相邓叔淳和刘彧共掌国政。你们唐国的基业,全部落到了外戚手上,天下哪还有唐国!所以,盈国决定就此机会攻打唐国,而且由慎远亲自领兵。这次,你可听清楚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袖口的布料已经被她攥得褶皱不堪。
刘彧!他究竟是想干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自从他立下显赫军功后变得完全不一样了。为了前程他可以选择文琬,可以丢弃他的承诺送她出嫁,可是他有什么理由去算计文氏的基业!
还有心如蛇蝎的邓氏,毒害母亲、血洗李氏一族、谋害剪兮……她要他们统统血债血偿!
复仇,她此生最不敢忘!
她的眉蹙紧,樱唇咬出白色的牙印,红润的脸颊也退去了血色。
姜成蝶满足地笑了,临走时,腰肢一扭故意与她擦肩相撞,害得她踉跄跌倒,后腰撞在在桌子边缘,此时的她已经顾不上如潮而至的疼痛是从何处传来。
***
闷热难耐的夏风灌入,窒息感填充了整个舞雪小筑。她忽然想起了什么,逃似的跑出这间屋子。
柳叶百无聊赖地低垂在水面上,不耐酷暑的夏虫聒噪不止。
她跑过突然显得格外漫长的回廊,绕过雨花石的影壁。
显恪的小院再无梅香,房门紧闭,她努力平复紊乱的呼吸,停下来才感觉到里衣潮湿地贴在身上。等不及有人来应,直接推开房门,房内宽大的书桌依旧整齐堆放着许多书册公文,就是不见书桌后冷漠颀长的身影。
他居然不在这里,她来不及失望,想到他也许会在子衿园的忘仙楼。提起水蓝的碎花长裙,慌慌张张转身,还没迈出一步就有玄衫男子从她眼前冒了出来。本能地后退躲闪,虽然免得与他相撞却忘记了脚边的门槛。
她还没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玄衣男子伸手揽过她衣带紧束的纤腰。稳固地把她圈在怀里,让她免受一次皮肉上的疼痛。
“你怎么了?”显恪低头见她额头满是密密的细汗,远山黛拧成了团,樱唇紧抿。双手紧握他的衣襟,头靠在他胸口。其实他想问的是她怎么会来,怎么这么慌张不小心。他在看到她的反应之后却问出了第三种问题。
&bp;&bp;&bp;&bp;被桌沿撞到的地方因为他好心挽救撕裂的疼,疼痛渐渐散去,才缓缓放开被她攥皱了的衣服,抬首看向他:“我父王……”
他的手离开她的腰际,打断她:“进来再说。”
天边浮过一片乌云,房内瞬时一暗。他站在窗下沉闷地望着椅子上脸色难看的她:“这些是姜成蝶告诉你的?”
她不想他避重就轻地追究起这个,摇摇头:“你不要问这个,我只想你回答我的问题,盈国会不会出兵,你会不会带兵攻打唐国。”
他的眼神淡然地离开她,茶色的眸子在重叠的云层遮蔽下黯淡许多。一想起她贸贸然来找他,是为了唐国还是为了唐国的某个人。心里就说不出的憋闷,言语透着不快:“我不会,你回去吧!”
“为什么?”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着拒她至千里的背影。
“没有理由。”
背后一阵沉默,他以为她可以满意地离开了,却突然听她道:“我恳请三公子领兵攻打唐国。”
震惊、
疑惑、
不解。
眉宇不展地回望她。
他可以不给她不出兵的理由,她却一定要给他出兵的因由,继续说道:“文氏王权是邓叔淳和刘彧掌控,我要铲除悖逆唐国文氏的逆党,救出被幽禁的父王。”她垂眸,说出真心所想,顿觉自己的自私。借别国将士性命不过为谋一己之私,而感到羞愧。
黯淡地瞳眸恢复了以往的茶色,眉宇渐渐舒展开来。
看她似有羞愧地低头,他知道这是她的真心话。逐渐地靠近她,伸出手摸到她冰凉的脸颊,指腹自然而然地划过她眼下的朱色,微微停顿。
“抬起头,文絮,看着我。”他在心里默念。
她就真的抬起头,一双杏眼映出他的身影。眼中漾起看不懂的清浅一抹。
他想对她说,只要是你想要做的,我都可以替你去完成。
话未出口,耳边又响起她清冷的声音:“我知道三公子不会做对自己不利的事情,所以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他险以为自己听错,她居然会主动和他谈“买卖”?难道在她眼里他是个唯利是图之人?他的手离开她的冰润的肌肤,手握成拳背至身后。冷笑:“你说说看。”
“只要三公子出兵,助我从邓叔淳和刘彧的手里抢回文氏的政权,我就有办法让唐国归还望国土地。”说完,她抬头逼近他,“如何?”
从天际传来了一阵滚滚雷声,由远及近,由强变弱。
他想要得到的迟早是他的,她竟然说会帮他拿回望国,真是自以为是!噙着的笑变成苦笑:“于盈国而言,这似乎是很大的诱惑。你以为凭这个也能诱惑到我吗?我想要的自然有办法得到,不用你费尽心思来诱惑。”
她无法,除了这个她不能给他其他的。唇畔同样浮起苦笑:“既然三公子不愿,我会另想办法,告辞了。”
“等等。”他开口叫住她,本打算落寞离开的她僵在原地。他朝她走过去,“你所谓的另想办法就是找显恺帮你是不是?”真难为她对私下非议置若罔闻,想她从出生起就遭国人非议能如此坦然也不足为奇。
&bp;&bp;&bp;&bp;她很诧异,即使他拒绝她也没想过去找显恺,是什么让他这么笃定?
“显恺年轻气盛,经受不住你的诱惑。找他,你很容易得逞是不是?”
她极为不悦地瞪着他,反驳他的妄想:“我从未想过诱惑谁!更何况,我再不想连累他。”是的,她再不想。
不想连累。当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无暇的脸上只有愤然和倔强。
“好,我答应你。我领旨出兵,救出你父王。”
闻言,她稍放下心来。不管他心里再揣测她什么,终归只有他能帮她,刚才说的另想办法也不过是找若尘帮忙劝说他出兵而已。纠正他:“我不要你帮我,我是借盈国之兵。”
“借兵?”他深深地望着她,“你是说你要去?”
“是。”她回答得斩钉截铁。
天上又是一声巨响,密密的雨滴落到地上,不消片刻就流淌开来。
他扶额轻笑,那是战场,修罗之地,一个女孩子家居然说出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来。“这个,我是不会答应的。”想让她干脆死心,又道,“随便你说出什么条件我都不会答应。”
***
她不知道这次算不算游说成功,目的虽然只达成了一半,不过也好过他全然拒绝。雨帘之下的他消失在影壁之后,看来他是进宫领旨去了。
她跟着走出来,伊莲已经举着伞恭候在外。
她这才恍然,原来热得发闷的天已经下起了雨。想到他是冒雨离开的,看伊莲又没带多余的伞。只吩咐伊莲在廊下等她,然后拿过伞向大门追了出去。
长长的回廊两侧的雨雾渐起。终于在回廊消失的尽头找到了他,他听到身后的一阵急促脚步声,停下来回头一瞥,正瞧见拿着伞的她朝自己跑了过来。
“你是不是要进宫?下雨了怎么不知道带伞?”说着把手里的伞递了过去。
他没有急着接过来,用微弱的声音说:“是不是我答应你的条件,所以才会想起对我好?”
雨声太急,她却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原本他也没打算让她听到。默默接过伞,撑开它举过头顶,走出回廊。走了几步,回首见她还站在那里,对她道:“回去吧,我会如你所愿。”
***
九月,红日初升,夏风徐徐。建康城下,聚集了十五万大军。墨黑的旌旗展展,随风轻扬一角,旌旗上展翅的朱雀像是活了一般,几欲重上云霄。
依照盈国礼制,出师前要经过祭天、祭地、告庙、祭军旗。
祭天,柴燔燎牲、币等把即将征伐之事上达天听。祭地,在坎中瘗埋玉币牲犊为礼祭土地山川。告庙,告祭太庙。杀牲祭军旗,用牲畜的血涂军旗、战鼓。
“唐国丞相邓叔淳、大将军刘彧,慢侮天地,悖道逆理。幽禁唐庄王,篡夺其位。矫托天命,欺惑众庶,震怒天帝。豺狼野心,扰乱山河。孤唐弱文,背叛故主。**朝权,威福由己;时人迫胁,莫敢正言。善敹乃甲胄,敿乃干,无敢不吊!备乃弓矢,锻乃戈矛,砺乃锋刃,无敢不善!
今任命三公子恪为骠骑将军,四公子恺为车骑将军亲率十五万大军讨伐邓叔淳、刘彧。”
&bp;&bp;&bp;&bp;经过这些繁琐的礼制后,由盈侯亲自在城楼上宣布檄文。揭露刘彧欺压吞并各诸侯国,和邓氏外戚干政篡权狼狈为奸发动政变,幽禁唐庄王的罪行。期间东征西讨使得天下动荡不安,孤立唐国削弱文氏政权。外戚专权,当下新王即位不过傀儡。发动众将士,披胄擦剑,讨伐唐邓叔淳和刘彧。
显恪站在三军前听着冠冕堂皇的檄文,身穿墨色铠甲,手握佩剑,目光看向城楼之上,沉郁凝重。
听说他请命出征,显恺也一同跟来。对于这场战争始终是两难的态度,他知道正义的说辞之下,隐藏着盈国想拓展领土的真正用意。他既希望保全自国利益,最好能收回望国;又抵触这场战争,怕文絮会难过伤心。
显恺在国家和儿女私情上左右为难着。显恪则在出征前夜,嘱咐高荀密切关注苏仙音在云居寺的一举一动。
***
“还有,”他斟酌再三才道,“你在子衿园,府上发生什么事也要留意。”
“尤其是舞雪小筑。”高荀语气淡然,眼中却透着耐人寻味的笑意。
他权当没有看到,走到落地的庭燎前。一只手负在身后,一只手闲闲地拨弄着灯芯。高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这么放心不下,是在担心什么?”
“楚仪极力举荐我率兵出征,由谁指使自不必说。我不在盈国才是对她最有利的。”清风入室,烛火忽明忽暗。茶色的眸子也明暗难辨。
高荀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背影,暗藏深意:“这种情况下你本该留在都城,看来你是为了她才铤而走险。”
为了她?手上的动作微顿,他没有承认亦没有否认,唇边瞬间闪过孤寂的笑。
***
同样的笑,再次露出,此时的他看到了前来送行的姜成蝶。
高高的城楼上,姜成蝶一身淡青色绢云形长裙,裙摆散散垂地。逶迤在地的是一朝分别一夕等待。她站在高处一隅,远望着城楼下将要率兵出征的他。专注于墨色铠甲下的他,贪婪眷恋眼中的他,沉沦陷入有他的建康城。
他的视线扫过姜成蝶和守在她右侧的婢女桃琐,再向左是小七,在和显恺摇手示意,小七挨着母亲萧夫人而站……所有的女眷,惟独不见文絮。
他略有失落地收回寻找的眼神,或许她还在和他置气,再或许他们之间就连这点情分都不存在。
低头自嘲似的笑笑,伸手扶额,无奈之举却依然不失优雅。她不来也好,假设听了讨伐刘彧的檄文,又会是什么感受?
不知城楼上的盈侯说了什么,耳边响起振聋发聩的宣誓声——
“必胜!”
显恪和显恺就在这一片震天的呼喊声中,翻身落在马背之上,一左一右率兵出了城门。
十五万大军宛若游龙在古道上蜿蜒盘行,不计其数的辎重战车扬起百里尘土滚滚。
***
唐国,将军府。
夕阳斜照进室内,几近落地的窗子敞开。艳阳将近,晚风送爽。梨花木的矮榻上雕刻着和合二圣的图案,榻沿上坐着一个女子,只穿了轻薄的淡粉色直裾长裙。一双美艳的眼睛干瞪着榻上的突起的浮雕,眨也不眨一下。只有角落里的滴漏发出滴答的声响,时间从滴落的水珠中溜走。
&bp;&bp;&bp;&bp;一天、
两天、
三天……
直至一年!
她以为,她的韶华,她的一生将会在等待中流逝,迟早有一天会淹没在汪洋的大海。
作为唐国的长翁主,刘大将军的夫人,拥有着天下女子向往的地位,却得不到女子应有的丈夫的疼爱。
屋里太过安静,她会不自主地胡思乱想。会想为什么她和文絮同时遇到他,他爱的却是文絮。会想起如果当初母后没有安排文絮嫁到盈国,那么他不会像现在这样讨厌她、躲着她。
自从她嫁给他,他一直都极力的回避。
新婚夜,他酩酊大醉,她守在空房望着红烛。
一夜燃尽,他都未曾出现。
贵为长翁主的她何时受过这般冷落?气急之下,终于不自制地向他大声控诉,凭什么冷落她嫌弃她。妄想勾起他的惊涛拍岸,面对的却还是一潭死水。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骂他还是打他。他都无动于衷,然后离开将军府,征战于天下各处。
她不懂他。他手握兵权征战天下,又不愿自立为王,甘愿被舅舅母亲利用,那么一揽江山还有什么意义?
她看不懂他,至今不懂。
她自信唯一了解他的就是对她的厌倦。想到这,她无声而笑,不见凄凉却有得意。
那又如何?
她爱他,为什么不嫁给他?即使用劲一切手段。为什么不留住他?即使她得不到他的心。
一年过去了,作为翁主的孤傲,文琬没有让它缩减一分。即使他不爱她,即使她清楚他心心念念地想的人是谁,也丝毫不影响她本该拥有的东西。
一个中年妇人挡在房门口,地上映出她的影子。“长翁主,刘将军被王上叫到宫里去了,还是不要等他用膳了。我这就叫人把饭菜送过来。”
她微闭着眼睛向里侧靠了靠。他到底还是躲着她,自那一夜之后他越发地不想见她。轻叹一口气:“不必了,你出去吧。”
“长翁主,多少还是吃点吧。毕竟是有身孕的人,自己不想吃也要顾及肚子里的孩子啊!”老妇人瞧她脸色很不受看,苦口婆心地规劝。
她好像是被说动了,勉为其难地点点头,准许他们把饭食送过来。低下头,双手轻轻地抚在尚未隆起的小腹上,唇角含笑,眼梢尽显幸福神色。
两月前刘彧在邓氏的支持下,攻入都城发动宫变。在新帝即位的夜宴上,刘彧又一次大醉。如果当夜他没有喝醉,她就不会有机会怀上他的孩子。但一想起他将她拥在怀里时,一声声不停喊得是谁的名字,笑容立刻消失殆尽。或许是上天怜悯她,所以才赐给她这个孩子。
***
唐宫,立德殿内,掌灯的宫人刚刚从殿内恭敬地退了出来。一袭月牙白的长袍出现在庑廊下,七尺长剑悬于腰际。即使面见王上也不解下,堂而皇之地迈入大殿。
“臣刘彧……”
殿内身穿冕服的新任唐王埋头在公文里,抬头一见来者,既不因为他不卸下佩剑而不满,也不在意他是否对他真的要行跪拜之礼,立刻迎了过去,好似迎接盼了很久的故人。
&bp;&bp;&bp;&bp;“刘大将军终于来了,寡人看唐国昭示天下的战书看得头疼。”唐王文璟见了刘彧喜出望外,如得到大赦一般。
“盈国终于忍不住出兵了,他们到底还是惦记着望国的疆土。”不见他温润的眼眸,只见久经沙场锐利如兵刃一样的他,眼中闪现轻蔑与嘲讽。
他很清楚,唐国和盈国之间必有一战。即使他会因为担心她的安危处境而退让,他们也会趁此机会兴兵北上,一举夺回望国土地,找回昔日丢失的颜面。
“大将军。”唐王看出他的心思并不在战书上,试探地叫了一声,期望能听听他的决定,“你看我们……”
“太后和邓丞相对此有何提议?”刘彧忽然问道。
“他们派了冯晟良抢占彭城。”唐王急忙脱口而出,说完又讪讪而笑不知该怎么遮掩好,只道,“太后和邓丞相一向信任大将军,所以让寡人问问你的意见。”
刘彧手扶剑柄,抬眼,幽深漆黑的眸子迎上唐王询问的眼神。
信任?
轻蔑之色一闪而过。太后看在文琬和他的关系,也许会信任他。但,邓丞相如果真的信任他,就不会急忙派冯晟良赶往彭城。和往常一样语气不带任何感情:“王上可还记得你最小的妹妹?”
“你是说文絮?”唐王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问。
刘彧自顾沉吟:“她离开这么久,也该回来了。”随后转身朝殿外走去,也没说是应战还是求和,更没有理会唐王不解的神色。
唐王离开座椅身子前倾伸出一只手,好像想马上抓住什么是的,赶紧问:“太后和邓丞相主战,丞相怎么看!”
这么问,是想在刘彧口中听到“和谈”两个字。他不适合做王,天生的王者嗜血不怕战。而他,天性纯良到懦弱卑怯。也许是因为,他有一个强势百倍千倍的母后,让他不得不谦卑下去。
刘彧微微侧首,没有转过身去。声音平淡而沉稳,眼中暗含精光:“战,派章朝前往彭城,我们就在彭城迎敌。”
章朝自十八岁起跟在刘彧左右,这两年所经过大大小小近百次战役。今年刚好二十岁,风华正茂的年纪。虽然有时做事鲁莽不周详,但还是想让他多历练历练。
***
十天后,盈国边境,相城。月昏星暗,夏夜无风,闷热难捱。正值深夜,盈**营,各座军帐内鼾声四起,除了巡逻和守在岗哨的将士。还有坐在军营内最偏僻的土丘上的两个身影。
其中一个人摘下头盔,挽着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密汗。另一个则穿戴整齐,即使夏日炎炎也不愿摘下头盔,有一下没一下地捶打着自己的双腿。
即便没有摘下头盔,但也能清楚瞧见他右眼及脸颊周围长着一大片红色的胎记,丑陋无比。原本晶莹剔透像女子一样的肌肤,就被它这么毁了,着实令人觉得十分惋惜。
摘了头盔的人停下了手中擦汗的动作,凑过去为身边的人锤着双腿,一边说道:“军营的日子你怎么能吃得消?再这样下去只怕还没到唐国就要累趴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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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飏说:女主都开始“军训”生活了,学生党们离开学还远吗?一句话拉仇恨,恨就尽管用推荐票“砸”死我吧~
&bp;&bp;&bp;&bp;身边的人拂开那双手,任性地摇摇头:“他拒绝带我出征,我就只有这个办法。这还多亏程辉,所以……”纤长的手握住她的,“东珠,不要为我抱怨了,这些对我来说都算不上什么。”
起初程辉也拒绝带她上战场,他怎么也不愿看对自己有恩的顺安公主置身于危险之中。
最后她不得不把实情告诉他,将心比心,当初他程辉为了救父亲一命,差点硬闯翁主府。同样的因由,他又怎么会不理解她呢?总算是勉为其难地答应她。
今次一战,他被显恪任命为都尉。为掩人耳目,把文絮和东珠改名为唐非和唐威编入麾下。
女扮男装混入军营,吃苦是在所难免。
幸亏一路有程辉照顾,能骑马绝不让她们走路,能执戟站岗绝不让她们在校场上操练,能在军帐里做些打扫的差事绝不让她们做斥候冒着烈日去打探敌军的消息。当然,安排这些的同时,还要尽可能地躲开二位公子。
程辉既要过问军营里的大小事宜,又要为文絮她们处处想得周道。实在是劳心劳力。
“你是怕三公子会趁机击垮唐国?还是怕刘彧和邓氏联手,三公子不是他们的对手不能帮忙救出王上?”东珠问,她这样坚持一定有放心不下的东西。
她默默收回手,抬头瞧了瞧多云漫天的黑夜。神态似乎是在衡量着东珠说的哪一种符合她心里所担忧的。是啊,究竟更怕哪种情况发生。她想不到答案,不管是哪一个都不想看到,更不容许它发生!
“唐非。”
程辉在她们的军帐里找不到她们,四下寻找着,终于在小土丘上并肩而坐的她们。几步迈过来:“营里的人都睡下了,现在正是换岗的时辰。你们快去我帐里休息吧。”
女儿家在军营本就有很多的不方便,又是盛夏时节,自然不能和那些士卒一块睡在营帐里。更何况唐非还贵为公主,除了偷偷让出自己的营帐给她们,也没别的办法。
唐威站起来,极不舒服地扭了扭身子:“这么热的天,身上汗腻腻的怎么睡得着。”跟着指了指前方的一片小树林,“前面有条小河,我去那洗个澡。”
唐非刚想叫住她,程辉先喊住她:“唐威,你这样成什么样子。我已经在营帐里备好了热水。”
唐威闻言,眼前一亮,高兴非常:“果然是个细心的人。”说着在他左胳膊上赞赏地拍了拍,转身拉起地上的唐非,“阿非,我们快走。”
程辉看着她们走远,弯下身子坐在了她们刚才坐的那座小土丘上。手臂随意搭在双膝,低头,目光落到左臂。刚毅英俊的脸上,散开柔柔的笑来。
此时的他没有注意到藏在暗处的庄江。庄江亲眼看见叫唐非和唐威的两个人进了程辉的营帐,并没有立刻跟上去,对他们呵斥一番。
他已经对他们两个注意很久了,先是每逢校场集合点名的时候他们都不在,一问就是被程都尉叫走了。如果他们犯了呼名不应、点时不到和为期不止的罪,那么程辉一样有罪。想到这,默默转身走向显恪的营帐,决心告他一状。
&bp;&bp;&bp;&bp;身为将军的二位公子没有注意到的,身处都尉程辉之下的中尉庄江却早有留意。
从上次硬闯四公子府就能看出他是个刚直且眼里不揉沙子的人,即使身为三公子门客的程辉官职要大于他,他也要把这些天留意到的告诉三公子。现在他们二人正在都尉的营帐里,看程辉怎么解释。
***
军营正中两座较大的营帐并排而立,其中一个营帐里还亮着灯火。有亮光的这座正是三公子的营帐。
“唐国的二十万大军已经进入彭城,我们为什么反而驻扎在这。”显恺黑色的甲胄依然在身,双手支撑在木台上。低眉深锁,注视着眼前插着黑白两色旗子的沙盘,道出心底的疑问。
唐盈两国合约之时,唐军退出彭城永不进入。而今,刘彧派五万大军入城,这分明是在挑衅。盈国出兵,打着为合约国清除内患的旗号,实则却是为了趁机抢回望国的土地。
可即将到彭城时,显恪居然停滞不前。
三哥心里想着什么,显恺想不明白,也猜不明白。
显恪身着黑色中衣,在炎热的盛夏显得清爽宜人。腰身微俯,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腕从衣袖里露出,从一个叫彭城的城池上拔出一只白色的小旗子。捏在手里,在指间转了转,眼神放在这枚白色的旗子上:“如今占守彭城的是冯晟良,不是刘彧。”
“你在等刘彧?”显恺不明。
他轻嗯一声:“如果刘彧守在洛阳,那么洛阳很难攻克。而一旦刘彧来到彭城,就会集中兵力在彭城,这样一来,攻下彭城虽费时费力,却也一劳永逸。”
显恺大惊:“你的目的是唐国的都城洛阳,而不是夺回望国!”
显恪没有去看他惊异的表情,放回手中的旗子,那只手又重新背到身后。“我答应过她,要帮她救出她的父王,所以,我们必须攻进洛阳。”
显恺离开沙盘,快步走向他,眯了眯眼睛:“原来,原来是她要你攻打她的国家。”
“确切地说,我们是在交换。”显恪纠正道,眼中掠过一丝嘲笑与讽意。
前一刻还在感慨文絮对三哥的信任,下一刻他就失了心神:“交换……”
***
庄江迈上木质的阶梯,才走完最后一阶,就见帐帘掀动。走出来的却是四公子。庄江低下头,抱拳给他行了礼,就要走进大帐。
“三公子休息了,你找他何事?”显恺叫住他。见他不语,又道,“怎么?你还在因为我把剑放在你脖子上的事而记恨我?”
庄江埋头,拱手回话:“属下不敢。”
“禀报三公子或是告诉我都是一样的,有什么你就直说吧。”他想庄江也不是个吞吐犹豫的人,摆了摆手催促。
庄江无法,不想四公子误会,只能把自己看到的东西照实说了一遍。庄江强调的是他们三人,慢军当斩的罪名。
听到显恺耳朵里却把重点放在了,唐非和唐威究竟是何许人,程辉怎会对他们照顾有佳。最终决定亲自去程辉的营帐里瞧个究竟。
&bp;&bp;&bp;&bp;程辉的营帐里,水汽弥散。酷热的天气,能在军营里好好个澡简直是莫大的恩赐。
显恺只身一人来到程辉帐前,缓缓地揭开帐帘。帐帘被揭开的刹那,他仿若闻到了女子身上散发出的芳香。而这种香他是记在心里的,那是和文絮身上一模一样的白芷香。
脚步轻移,进入帐内。
简易的木质屏风挡在眼前,水流声从屏风后传出,温湿的水汽逸散,还有熟悉的白芷气息。他一边思索,军营里的大男人怎么会和文絮一样都喜欢用白芷做香。
宽大的浴桶里,弥漫的水烟之中一个俏丽女子,春光半掩于水下,如冰似玉的肌肤沐浴在水中越发紧致饱满。
抬臂随意将束在头顶的发丝散开,三千秀发如丝绸倾泻而下。烛光驱散萦绕的水雾,浮动在莹香的双肩,跳跃在玉白的脖颈。轻洒一瓢水,沿着白皙细腻的肌肤滑下。羊脂一样的皮肤透着粉嫩,吹弹可破,见者尤怜。染了半边脸颊的红斑被洗净,那颗红艳的泪痣显现出来。
“文絮!”
显恺惊讶地喊出声,很难相信看到的一切会是真的!
手里的水瓢应声落地,她侧过头瞪大眼睛看着忽然出现的显恺。喉咙像是被扼住一样,发不出声响。等到反应过来,双手护在胸前,赶忙转过身去,只留贴湿在肩背的一头青丝给他。
她的慌张让他意识到了自己的鲁莽,立刻转过身去埋着头走出屏风。
才走出屏风,又见一个身穿黑色便装盘着发的女子抱着一身干净的衣物出现在他面前。
“啊——”唐威一惊,倒抽一口凉气。呆傻地站在原地,动也不会动,从心里不想这是真的。
显恺比她也镇静不到哪去。半张着唇,瞪着眼睛,同样不敢相信东珠会出现在这。瞬时从中理出头绪来,压低嗓音,声音略显急迫:“你们怎么会在这?是程辉偷偷把你们带过来的?你们……”
唐威把手里的衣物送到屏风之后,手忙脚乱地跑到他跟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四公子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尤其是三公子,一旦让他知道,他肯定会怪罪小翁主的!”
唐非从浴桶里爬出来,慌慌张张地穿上衣服,以极快地速度思索着怎么说服显恺为她保守秘密。
她慌忙地只穿了里衣出来,长发高挽,鬓发沾湿了贴在巴掌大的小脸上。身上还带着潮湿的水汽,轻薄的里衣把她消瘦的身材显露出来。她连鞋都来不及穿,赤着双足站在他面前。
他看着她,惊讶的眼神中带着一抹心疼。现在的她,黑黑瘦瘦,怎么看都不像盈国公子府上的顺安公主。
“你这是在干什么!看把自己弄成什么样子?明天一早我就差人送你回去!”不等她开口,他抢在前面开始对她决绝道。见她微红了脸,扯着衣角想要和他说什么,他又软下声来说了句,“放心吧,这件事我不会告诉三哥的。”
&bp;&bp;&bp;&bp;他走过去拉她的手:“你在这里已经被庄江发现了,还是去我营帐里躲一夜吧。”
容不得她犹豫思考,抽回手,坚持着:“我不走,除非我死否则是不会离开的。”
他气急,第一次因为她的任性而生气:“这不是你该呆的地方!”更气的是他自己,她从建康一路跟到相城,他居然不知道!
“我要回洛阳救我父王。”她不甘心地将头侧过一边,不再看他。
“我们会帮你把他救出来,你大可放心。”
“不。”她摇摇头,抬头看着她,眼中充斥着倔强两个字,“我不放心,只要一日不能为母亲报仇,我就不会有放心的那天。”
他低着头凝视着眼尾的那颗如泪珠一样的朱砂痣,离开建康的这些日子里,他是想她的,想她的一喜一怒、一颦一笑。现在她就这么站在他眼前,好似梦境。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么弱小的她,身后竟然背负着杀母之仇。
她说母亲生前钟爱白芷香。
她说母亲生下她后体弱多病,唯有以药续命。君夫人邓氏常为母亲找各国名医来问诊。
她说母亲的汤药里有一味叫旋覆花的药,这味药与白芷相斥。
她怀疑邓氏就是杀害母亲的凶手,剪兮的死说不定就是她一手造成
……
灯火昏暗的营帐里,只剩他们两人。听着她沉痛地说出这些残忍的事实,听着她发誓要报杀母之仇,他终于再没了赶她回去的理由。
轻轻地走近她,缓缓伸出手按在她削弱的肩头,静静地把她揽进自己的怀里。红晕未退的脸颊,贴着他凉凉的铠甲上。此时,他只盼着能和她彼此相依相靠,无关乎男女之情,只想用什么办法能抚慰她。
没有温度的坚硬的触感,让她意识到自己和他在做什么,推开他,清醒地保持他们之间应有的距离。
他没有因为被她推开而恼怒,看着她的明亮眸子散出熠熠的光来。他是钦佩她的坚强不屈,钦佩她的隐忍无畏。对着她微笑:“好,文絮,我答应你。不把你送走。”
她稍稍安下心来,勉强朝他一笑,但很快又不大安心地嘱咐:“千万不能让他知道……”
她的笑让他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我知道。不过你们已经被庄江怀疑,现在不能留在这了。”接着挺了挺胸,背着双手,干咳两声,下了军令:“唐非,从现在开始你要紧随本将军左右,否则军法处置!”
她愣怔,端严不可侵犯的他,还是第一次见。虽然是佯装着吓唬她,分明能瞧出身为将领的威仪。
他以为她是被他吓到了,忍住笑板着一张俊脸,英锐之气尽显。微俯下身,眸色染上一层戏谑之采,声音柔了许多:“只有跟在我身边,才没有人敢动你。有我在,绝不让你有任何危险。”
她凝视着他坚定含笑的眼睛,显恪的茶色眸子常是阴沉晦暗的,而眼前的这双眼却是清澈光亮。
他不但不强迫她离开,还保她平安无恙,这让她万分感激。
&bp;&bp;&bp;&bp;显恺看着唐非掏出一个小盒,指尖沾了沾里面白色的东西,涂抹在右侧脸颊,不一会就出现一片红斑。
伸手夺过她手里那莫名其妙的东西,很不高兴地问她:“这是什么鬼东西,你为了不让我们认出你所以用这个!女孩子家不是最注重容貌的吗?万一把脸毁了怎么办!”凑到鼻端试探地闻了闻,居然有淡淡的香。探究似的在自己手背上抹了抹,结果和唐非的脸一样,皮肤上出现了一大片红。
她见他这么紧张不禁莞尔,指着它解释道:“这是逾明帮我配的,他的医术你应该信得过。”
“逾明是最听三哥吩咐的,连他都不怕违逆三哥而帮你。”把手里的小盒还给她。
她默默接过,听他这么说不知该喜还是该悲。逾明肯帮她易容,显恺肯帮她隐瞒,就连高荀都肯帮她,装作不知放她出府。周围的这么多人都肯帮她,唯有显恪拒绝她,还要把她圈禁在公子府。
“难怪你混在军营一个多月竟没有认出你。”他仔细瞧了瞧她,感慨道,“你这样,即使站在我们面前,也很难认出来。”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心不在焉地说:“很难看吧!难看到不敢多看一眼。”
他自问不是个以貌取人的人。如果此生有机会向她表露心迹,那么他会告诉她,她是凭借她的任性和倔强征服他的,纵然她有惊如天人的容颜。
她无意的一言,让他想起世间女子经常会问心爱的人:如果我有一天变丑了,你还会不会喜欢?
他认认真真地看她的眼,很想回答这个问题,却发现她说的是陈述句。连给他回答的机会都没有,结果只能玩世不恭地玩笑道:“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都不会觉得难看。”
他怕她会察觉到什么感到不自在,立刻揶揄道,“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三哥是不会认出你的,他从来不把眼睛停留在无名的小士卒身上。”
她抿嘴一笑,带上头盔,跟着他身后出了营帐。唐威见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出来,拿不准四公子究竟会不会帮她们隐瞒,犹豫要不要凑上去时,显恺已经朝她走了过来。
“你是唐威对吧?”
他没有拆穿她,就说明答应帮她们。欣喜地点头,抱拳行礼:“唐威听从四公子差遣。”
他们三人还没走到大帐,就见一人一骑扬鞭而来,大喊:“报——”
显恺停下脚步,示意她们留在原地,然后朝来人走去。
那人见了显恺立刻下马,单膝跪地行礼:“拜见将军。”余光瞥见帐下闪出的颀长墨色身影,又立刻上前行礼道:“见过三公子,刚刚收到情报,唐国大将章朝从彭城派出三千铁骑朝相城而来。”
站在阴暗处的唐非向那人行礼的方向看过去,但见一个惊才风逸的青年男子,立于帐下。夜空如幕,玄衣如夜。身为骠骑将军的显恪,常常是一身黑色长袍,雅人深致。
唐非觉得他像极了诗词中的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风雅儒将。看惯了在宫中朝堂善于权术的他,却不知他如何指挥千万军阵。
&bp;&bp;&bp;&bp;“章朝已经驻扎在彭城。”唐威愁眉不展,“原定唐、盈两国,谁都不占彭城。如今刘彧抢先一步,那么他敌对盈国的决心是下定了。”
她是在为文絮的付出惋惜,即便她牺牲自己的一生,他也不看在眼里,还是要与盈国对抗到底。
唐非按住她紧握成拳的手,安慰似的对她笑了笑:“两国已经是剑拔弩张,比起你在意的这些无足轻重。刘彧他变了,他好战争霸,逆谋夺权,囚禁父王。早就不是温润如初的刘彧,所以无论他做什么我都不会觉得吃惊。”
唐威听她这么说,才知道她已经释然,只当是一场幻梦如虚。
***
“三千铁骑奔相城而来,他一定不会傻到用这些人马抵抗我们的十五万兵马。就算是打探敌情,也不至于派出三千铁骑。”显恺玩味着说道,不见紧张担忧。
随后,显恪不紧不慢道:“他是相中了我们的粮道。”
显恺思索着道:“那我们出一千精骑迎战,另外两千精骑埋伏在淮乡至相城的粮道。”
“迎战的一千人马只打散敌军即可,不必恋战。倘若敌军士气高涨,佯败即可。”显恪补充一句,说完转身重回营帐,好似一个章朝不足让他挂心忧虑。
***
次日一早显恺就出去了,军帐里只剩唐威和唐非二人。
唐威一边翻看桌案上码放的兵书,一边对唐非道:“四公子还真是狡猾。怕庄江给咱们惹麻烦,所以特意支开他。”
唐非为显恺整理着桌案上被他扔得乱七八糟的书卷和地图。他为她们着想,她又怎会不知道。想起他为她做的一切,心里无比感激,也有温暖,由衷道:“他的好,我都会记在心里。”
唐威合上手里的书,整齐地码放在左手边的书册上。歪着头瞧她,笑吟吟地问:“他这么好,就只是记得?没别的什么?”说着,随手抄起丢在地图上的笔,在五指间随意转动开来。半是提醒,半是引诱,“小翁主眼看就要十七岁了,总不能形单影只地过一辈子。我知道你答应三公子归还望国是想解除你们之间的婚约,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多考虑考虑对你好的人呢?他可是一片痴心呢!”
她用眼神责备唐威的胡乱遐想,唐威还是一副脸不红心不跳的怡然模样。
一把夺过唐威手里的毛笔,在她额头上轻轻一敲,端端正正地在笔架上放好:“我看你还敢胡说,不能因为他的体贴照顾就把他拖下水。”
“这怎么能说是拖下水呢?他喜欢你也说不定啊!”唐威就是不相信,四公子会对小翁主没有一点点的私情存在。
“唐威!”忽闻帐外传来程辉的声音。
唐威冲着她娇俏一笑,应了声,就起身跑出大帐。
辰时一到,程辉都会在校场操练精兵,一有机会就叫上她。程辉不善言语,对她的心意却再明了不过。唐威方才说的那些话,她自己可曾参透?
唐威守得是一段未曾蒙面的姻缘,而她守得又是什么呢?
&bp;&bp;&bp;&bp;“这样的女子我此生再不会遇见。”
不知怎么,这句话无预兆地闯进她的耳朵,占据她的思想。经唐威的提醒,她大为吃惊。以为嫁给了显恪,他就不再执迷。喃喃低语:“怎么可能。”
以否认来平复自己不安的心情,如果真如唐威所说,那么她注定亏欠他太多,唯恐今生都没有还清的可能。
人生在世有很多债要偿还,而唯一还不清、还不起的就是情债。她不是吝啬感情,而是再不愿寄希望于此。体味过被伤害的痛苦,又怎会让他再去经历?可是,她不知,与他维持现有的距离就真的能够做到不伤害吗?
或许一生中最巧妙的就是“情”。不知所起,不得所终,不能左右。唯有深陷其中,哭笑悲喜,不由自主。
***
“由此来看,已经到了我们出兵的时机了。”
显恪的声音突然在帐外响起,沉稳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唐非丢下收拾了一半的东西,一下子从座位上蹿起来,慌张地在搜寻着可以藏身的去处。
显恺拦下刚要掀帘而入的手,侧着身子挡住他的去路:“三哥,你那里有地图,不如我们去你那边再议。”
显恪奇怪地看了看他,只当阻止他的人是透明的。
终于还是撩开帐帘,如闲庭散步一样迈了进来。环视一眼干净整洁的军帐,径直走到低矮的桌案前,书案一侧整齐码放着兵法书卷,一侧则堆着一些来往书信,虽然杂乱但也算是归类而放。
垂眸,拾起中间摊着的一张地图,拿在手里好像是在研究者上面的行军路线,嘴上却说着与它毫不相干的话:“我以为你这里会乱得不成样子,没想到连书案都这么整齐。”说着,把手里的地图扔给显恺,“既然你都把书桌清理干净了,怎么会不知道这里放了一副地图呢?”
显恺傻呵呵地笑着,不露声色地用眼神瞟向低头缩在帐门边的唐非。
这种情况下,好在唐威不在,唐非右侧脸颊上的大片胎记不宜被认出,而且略大的头盔遮住了她半张脸。更重要的是,他的三哥从不会把目光放在无名小卒身上。
想到这里,偷偷地吁出一口气,对着帐帘眯了眯眼睛,只盼着唐威不要突然冒出来。
“今夜我们空置大营,等章朝将军大驾。”他倒是没把显恺傻乎乎地表情放在眼里,自己说道。
显恺反应过来,把精力集中在刚刚他说的那句话上:“空置大营?今晚?”
“章朝为什么会派三千铁骑,这三千铁骑不是本相城而来你是知道的。他们绕道东边淮乡,阻断我们的粮道。其目的不是想把我们困死在这,就是逼迫我们前去迎战。总之,他们就是想尽快结束两国的战争。既然阻断粮道未能成功,那么,倘若我没猜错的话,他们今夜会偷袭大营。章朝亲率大军也说不定。”
“我现在就传令下去,迁移粮草辎重。”显恺转身要走。
显恪伸手拦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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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飏说:女主会不会被精明的男主发现呢?发现以后会不会被冰山男主拆分了呢?答案正在揭晓!忘了说,今天有小剧场
&bp;&bp;&bp;&bp;“我现在就传令下去,迁移粮草辎重。”说着,显恺转身就朝外走。
显恪伸手拦住他:“这些程辉已经安排下去了。”将地图丢给他,“灭掉章朝大军之后就进军彭城,相信不久刘彧就会亲自领兵作战。我们还是先计划下怎么攻下彭城。”
显恺眼眸明亮如炬:“好,我早就想会会刘彧,还有……当年他派杀手埋伏在彭城要一并和他清算!”
门边的唐非大为震惊。
一年前,彭城遇险居然是刘彧一手策划,他想她死!他辜负她的等待,她可以原谅。他选择文琬送她出嫁,她可以体谅。可是,他想置她于死地,又是为了什么!
贝齿咬住樱唇,一手握紧刀柄。不知怎么,蹀躞折断,兵器掉在了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铛的一声,苏氏两兄弟不约而同地齐齐看向她。显恺不知道她和刘彧之间发生过什么,当然不懂得当着她的面不应该提及此。
显恪终于注意到站在门边的缩头缩脑的小卒子,茶色的眼眸在他身上停留半晌,却看不清那人的长相,入得眼的只有右脸的一片血色。他眉宇微蹙,总觉得从他身上能感受到熟悉的气息。
“打扫完还不快出去!没见我和三公子在商讨要事吗?”显恺此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了,抢先在三哥察觉出什么之前轰她出去,极怕被拆穿,情急之下大声呵斥道。
唐非惊得一抖。她深知,如果不是显恺喊醒她,她很有可能被认出。装作不知所措地正了正头盔,故意压低了头盔,将脸遮个严实只留尖尖的下巴。略弯了身子算是行礼,转身逃似的出去了。
显恺见她出去,转而对三哥赔笑道:“替我收拾军帐的小兵,总是笨手笨脚的。”
显恪不以为意,刚把地图铺平在桌子上,不小心瞥见遗留在床上的白芷香包。抑制住惊慌,假装镇定地望了一眼盯着地图研究作战路线的显恪。试探地说道:“三哥,程辉早前还找你来着,你不去问问他找你何事?”
显恪的视线不离地图,懒懒回答:“他是想告诉我庄江设伏成功,敌军五千铁骑一举歼灭。”
“那他现在如何了?”他还是没有放弃唬走盈国智谋堪数第一的三公子的可能。
“现在正在回营的路上。”显恪终于舍得抬眼看他,带有疑惑,“这些你不是知道吗?程辉禀报时你也在。”
他心里非常急,表面稀松平常。拍了拍额头装作恍然,“我想起来了,刚才怎么就忘了呢?”
“看来你是太累了,该多休息休息。”显恪的目光落到床上。
他健步挡在显恪面前,不让他发现唐非遗忘在床上的香包。
显恪很早就察觉他的不对劲,拂开他,悠闲地走过去,弯下腰把它拾起。长指触到柔软的锦缎时,让他想起了月夜宫门下,轻抚她眼尾那枚红艳泪滴的触感。拿在手心端详着,眼眸中是深不可测的幽暗:“你是怕我看见这个?”
&bp;&bp;&bp;&bp;姜成蝶可怜巴巴道:“慎远,今天中元节,你就不能来陪陪我么?我怕……”
“哦?你不说我差点忘了。”苏显恪从山一样的文书里站起来。
“慎远!你去哪儿?”
“我有重要的事情处理,你自便吧。”
“……”
(世间有个比山还难爬的地方叫,苏显恪的床。)
***
文絮急急忙忙往外走。
苏显恪拦住:“大晚上的,你去哪儿?”
“听说今天是中元节,我和东珠约好放河灯。”
“三更半夜,万一撞见不干净的东西怎么办?”关心加担心。
“如果能见鬼,我的梦想也就快实现了。”憧憬瞬间破灭,反抗,“诶,你拉我干嘛?我不要回房!”
干脆抱起,踹开房门:“想见鬼?房里就有,何必出去呢!”
“在哪里?什么鬼?”
“在这里。色鬼。”
“……”
(男人,在爱的人面前,天天是色鬼。恭喜女主,可以天天中元节了。)
***
东珠站在河边,久等文絮不来。
程辉突然出现:“东珠姑娘,三公子让我跟你说一声,文夫人有要事缠身,不能来了。”
“哦。”
“我来陪你放河灯,如何?”
“也好。”
“陪你放一辈子河灯,如何?”
望天想了想:“那要看你是不是能打得过三头六臂的穆渊。”
“……”
(穆渊是人是鬼是哪吒?)
***
苏仙音:“周子歆,你来干嘛?”
“今天中元节,我来陪陪你。”
“中元节?太好了!”遂招魂,集体划圈圈各种诅咒。
“……我就知道自己是多余的。”
(永远争不过男宠和鬼的炮灰男配!默哀……)
***
文琬对着刘彧各种摔:“刘彧,难道和我过个中元节也不愿意吗?”
“此生我只过情人节。”
文琬的希望重新燃起。
决绝状:“陪我过情人节的只有文絮一人。”
文琬拿着小人儿各种扎。
(羡慕、嫉妒、恨是一切苦难的根源。)
***
小七跑去子衿园忘仙楼。
“高荀、高荀……”
“七翁主找在下何事?”
“今天中元节,cp们都在一起,所以……”
“所以?”
拽住高荀的胳膊:“我想让你给我讲个鬼故事。”心里咬牙恨恨道,“本来打算跟男神表白的,怎么扯到了这个!”
(麻烦你,表白也要选好日子。中元节,yyoy,yy“”不是很好吗?)
&bp;&bp;&bp;&bp;显恺向着他手里的香包伸了伸手,还是放下了。不置可否、欲言又止,不知道怎样的反应才不会让三哥怀疑和误会。
“从她十二岁母亲离世后她就一直贴身带着……”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使显恺心里一惊。
难道……
他发现她在这了!
显恺极不自然地干咳两声,心里叫苦。一会儿功夫还真是状况连连,叫他应接不暇。不得不找个符合常理的解释:“这个,是,是她……”等他开口时,才知道无论怎么解释都不符合常理。
颓然想要放弃时,却听他恍恍惚惚道:“如果这是她的选择,我又能把她怎样呢?”
他似乎找到了以为她就在身边的因由,白芷香气,悄无声息地飘进他的心里,吹不散抹不去。
从小到大,手足间的勾心斗角是他应该接纳的,父王的多疑试探是他应该接纳的,前朝政治的阴谋算计是他应该接纳的……不知不觉,她闯进了他的生活。
接纳一个她,比起被动地接纳那些东西似乎更容易一些。做起来却比任何一件事情都难。
“什么?”
显恺诧异地看着他,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看他那握着香包的那只手微微抬起,以为是要还给他,想也不想就把手递了过去。
哪成想他泰然自若地把香包揣进了肥大的袍袖里,重新走到地图前,再次研究起了上面的地势山川、古道城池。忽然对傻站在那的显恺说道:“不想被我发现的,我已经发现了。你现在总可以把心思放在这里了吧?”
看来他并没有发觉文絮躲在军营,暗地松了口气。
***
夜色沉寂,夜风清卷,月朦星暗。
唐非随盈国大军埋伏在寸草不生的山丘上,从日落到现在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山丘下的军营如往常一样除了几十个巡逻和守在岗哨的将士,其余的好似都已经酣然入梦。瞧不出任何端倪。
如果不是手里紧握的兵器,还以为今夜会平静地度过。身边的显恺拍了拍她的手背,用比月色还要晴好的目光笑着看她:“别怕,有我在。”
他们兄弟二人商议的结果就是,由显恺率兵八千埋伏在军营北侧的山丘上。其余的由他和程辉率兵连夜撤离大营,由东面和西面向彭城进发。一切都部署妥当周密,今晚会是一场必胜之战。因为唐威一直和程辉在一起,所以没有参与这次伏击行动。
她本以为可以像他一样笑得轻松,却不知自己的笑十分牵强。她的头忽然被他按了下去,奇怪地偏过头看他时,不见刚才的晴朗目光,取而代之的是严肃和锐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营帐里闪动着几个黑影,在黑幕和灯火下,时隐时现。他们动作敏捷,出手干净利落,一眨眼的功夫,门楼和瞭望台上的哨兵无声倒地。
他们全部潜进军营之后,不知怎么一处营帐忽然起火,有三丈之高。不一会火势汹涌起来,一连烧起几十座营帐,火光滔天。火势一起,照亮了营外数以万计的兵马。人衔枚,马裹蹄,上万兵马如翎羽一般降临在夜幕下,如果不是盈盈火光,恐怕很难发现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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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飏说:“如果这是她的选择,我又能把她怎样呢?”一句话证明男主被女主虐到。
&bp;&bp;&bp;&bp;唐国将军章朝,年约二十,容貌俊朗,古铜的肤色,银白色的铠甲,英姿勃发。器宇轩昂地坐于马上,一看就知是个青年才俊。过万的将士以章朝为首包围大营,只等着营帐起火逼出盈军,一举歼灭。
不过半刻,他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当即下令:“撤!”
庞大的军队还没来得及移动寸步,只听山坡上震响一片喊杀声。八千将士如潮水一样奔流而下,气势汹涌喊杀声震碎了寂静的墨夜。这时的章朝再想到这时盈军的请君入瓮之计为时太晚。
唐非和显恺同乘一骑出现在阵中,指挥作战。章朝见敌众我寡,不可能全身而退,立刻下令只攻不退,退一步者,斩!
长戟为鞭驱马战在最前,目光瞄准了阵中将领显恺。左右难逃一死,先砍下敌军大将的头颅再说。
章朝一路砍杀而来,左右盈国士兵都进不得他的身,纷纷倒在他的如蛟龙游走的单刃长戟下。
长戟猛地朝显恺冲过来,横扫而过。唐非坐在他身前惊骇地闭上眼睛,只觉温热的一只手死死地圈住她的纤腰,身后一股强大的压力把她的腰背压了下去。
显恺把唐非护在身下,二人一起躲过了扫来的长戟。身下的骏马像是感知到主人的反击,抬起前蹄。耳边是战马的嘶鸣,唐非觉得自己好似围困在惊涛骇浪中的小船,随时有可能被浪涛击碎。
“睁开眼睛,有我在!”
身后传来显恺的一句低语,声音不大,却有着无比的坚定。睁开眼睛就见到一剑一戟僵持在头顶,章朝双手握戟,显恺单手持剑,另一只手依旧用来护住她一直没有离开过。显然,这种情形下,章朝占了上风。
千钧一发之际,她却什么都做不了,反而成了他人的拖累。
这么没用的她,她不要!
不甘地握紧手里的冰凉的铁器。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兵器。她并不是什么都不能做,手握轻便短枪,这是显恺给她用来防身的兵器。章朝突然大喝一声,眼见长戟就要落在显恺的肩头。
他不能为了她而葬身于长戟下,哪怕是受伤也不行。没有片刻的犹豫和迟疑,短枪直刺过去,正中章朝腹部。枪头和银白的铠甲相碰,发出冰冷的声响。她的力气太小没能刺穿坚硬的防御,这是她的意料之中。却是章朝的意料之外,也是显恺没有想到的。
章朝一眼认准了盈国的将军公子恺,想也不想地就冲过来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态,哪里有心思去计较坐在公子恺身前的小兵?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个瘦弱无能的小卒,竟然朝他挥枪过来。
急速收回长戟,策马躲过,向后移动不过半步再次迎面袭来。显恺来不及称赞她出手灵敏,更来不及谢她救他于危难,就要专心应付章朝的下一招。
章朝终于感觉到他很碍事,这次的目标不再是公子恺,而是瘦弱的小士卒。
“你专心应敌,不要管我。”
她偏头喊出这句话时,一定没有瞅见席卷重来的长戟。显恺锁眉,她对眼前的危险都不自知,他怎么能不管她?
&bp;&bp;&bp;&bp;手腕一转,冰冷的剑气擦过耳边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剑身横挡在了她面前。长戟点在剑身,两只兵器在火光中闪出耀眼的红光,虽为红色但还是厥冷刺眼。长戟一划,显恺猛抬手臂,长剑趁机反转,一招挑起长戟腾空而起,而剑尖正好直飞对方的眉心。
“章朝,你输了,你的一万精兵全军覆没。”当显恺说出这些时,一手握剑直逼对方,一手保持着把她护在怀里的姿势。
章朝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万将士的性命,因为他的一时疏忽全部葬送荒野。
“我看你勉强算个将才,如肯归降于我盈军尚可留你一条性命。”他用居高临下的眼色看着章朝。
章朝不顾指在眉心的长剑,跳下马背,弯身从唐国士卒的身上拔出箭。
“誓死不降!”四字掷地,以极快的速度反手刺向自己的喉咙。
唐非还没来得及反应,显恺已经出剑,箭矢应声而断。
***
唐国大将章朝被俘,关在随军的囚车内,给他的饭食茶水怎么送去就怎么端回来。
正值午饭休息时,唐非担心他这样迟早会被饿死,就为他端了一碗粥。章朝虽为阶下囚却还是难掩凌人之气,双眸微闭就是不睁眼瞧来人一眼。如果不是他过分自信,就不会陷于盈军的埋伏。
“章将军果然有气节,但只有留一命回唐国才能有来日啊!”唐非并不急着劝他进食,将碗放在一旁。
他还是没有睁开眼睛,声音沙哑,不耐烦道:“走开,不用你装好心!”
虽然闭着眼睛,也不难看出这是一张俊美俊伦的脸。由于两天滴水不进的缘故,唇色苍白干裂。
“既然章将军看出我并非好意,我也只好坦白了。我们将军爱才惜才,才留你一命。谁知你竟不识好歹,既然这样不如趁早了结你,以除后患。”她再次端起那碗粥,凑到他眼皮子底下,阴冷的声音,好像恨不得他马上断气。
章朝轻蔑地看她一眼,没有片刻的停顿接过碗一口喝下。喝完一抬手就把碗砸在地上。摔成两半。
“张将军果然是个率真的人。”她无奈而笑。一碗粥下肚不是他预想的腹痛不止、气绝身亡,这才知道被骗。对着她怒骂:“你们盈国人真是卑鄙无耻,奸诈狡猾!”
“是么?要我说,是章将军天真无知、不明事理才对。”她不急不气,不顾他的愤恨。继续说道,“唐国如今旧主被囚,奸佞当道。你不仅不忠于国君,反而听信谗言为虎作伥。这不是天真无知、不明事理又是什么呢?”
章朝怒意更甚,高声反驳:“我效忠的是刘大将军,不是那个昏庸自大的唐王。刘大将军带领唐国众将士一统江山,励志结束乱世纷争值得万民敬仰。他不图名夺利,仍然坚持立文氏后裔为王,凭这一点就更值得我们拥护。你们说他是奸佞不过是掠夺我唐国城池的借口罢了。你以为天下人会相信盈国发兵真的是为了救唐王?真是可笑!”
&bp;&bp;&bp;&bp;“咳咳,欢迎来到《谁与江山》小剧场访谈节目。悠飏第一次坐在主持的位置,有些小紧张。很荣幸请到男主苏显恪先生,三公子跟大家打下招呼啦~”
某恪对着镜头微微一笑,然后问某“羊”:“你问我问题,你紧张什么?莫非这是传说中的抢镜?”
“我紧张是不知道有些问题该怎么问出口……”
“哦,既然如此,恕不奉陪。”起身,出走。
“诶、诶、诶”某“羊”抱住大腿,“三公子别这么就走了,要不还以为你耍大牌。”
坐下:“那快问吧!”
“好!那个,你发现你心爱的女人的东西在苏显恺的床上,当时的心情是怎么样的?”
“很淡定。”
“淡定?仅此而已吗?”
“淡定的把文絮的香包揣在怀里,这还不够吗?”咄咄逼人地注视着某“羊”。
“够、够”咽了咽口水,“坊间传闻说你被虐到了,是真的吗?”
“都20几万字了,我连文絮的一个手指头都没碰到。难道虐点不是一直在我身上吗?”仇视状地注视着某“羊”。
“额……”瀑布汗,“其实吧,外界环境只是客观因素,根本因素还要看自己怎么做,对吧?”
“想不到你除了拖延症,还有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病。”目光含刀一样的注视。
缩着脖子,安抚:“追女孩子都需要个过程,要不怎么能显出她的珍贵呢,是吧?那三公子下一步打算怎么做呢?”
“把文絮掳过来、推到……”
某“羊”窃喜,居然扒到H!“三公子冷漠的外表和炙热的内心还真是强烈的反差哈!竟然属‘闷骚’型。”(⊙o⊙)
“那是霸道总裁干的事情。至于我和文絮,借用一句话,喜欢就会放肆,爱是克制。”
此处有掌声……
“说的真是太好了。具了解克制是摩羯男一贯的表白方式,他们从来不会把爱说出来。可是坊间流传三公子是天蝎男。请问你到底是什么星座?”
“爱她为什么不说出来?你怎么肯定我不会表白?”
“额……原来坊间传闻是真的。”
“错,我是狮子座。”
“……”
“我只是用实际行动告诉你,星座分析性格不全是真的。”
某“羊”起身行大礼:“悠飏受教了。”
“你问了我这么多,我问你个问题,如何?”
点头如捣蒜:“好呀好呀!”
“你的问题怎么这么多?我还有军务,比较赶时间。”
两眼放光,事业型男最魅力!
“最后一个问题,问完马上结束!”
“问。”
“你对《谁与江山》的作者悠飏有什么想说的没?”
上下打量,嫌弃状:“你?治好拖延症,早一天把文絮写到我床上。”
“……”还说自己不是“闷骚型”o(╯□╰)o
———
悠飏说:不知道各位喜不喜欢看小剧场呢?如果喜欢,我还会呈现和全文基调相反的较为欢脱的小段儿。如果不喜欢,悠飏就不在正文里穿插小剧场浪费大家流量和时间了。感谢一路追过来的亲,追文,你们辛苦啦!
&bp;&bp;&bp;&bp;原来刘彧已经把文氏的权利架空起来,唐国文氏名存实亡。拥立文璟做傀儡君主,背后掌握实权的还是刘彧,这和他自立为王有什么区别!
“他变了……”她似慨似叹,喃喃道。
因为面对面而坐,距离太近,没能逃过章朝的耳朵:“没错,大将军他变了,不似一年前的优柔寡断。如今行事雷厉风行英明果决,如果不是他,唐国也不能有今日壮大。诶?难道你认识我们大将军?”
他开始狐疑地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消瘦的身板,一看就是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主,居然还敢上战场?右脸上的大片红色的胎记让他想起了,这个人就是被公子恺护在怀里的胆小无能的小士卒。
她沉默好一会儿,才轻吐出一句话:“唐国固然壮大却成了他和邓氏的疆土。”眼底泄露出仇恨,加重了语气,“我,真希望此生不曾认识过他!”
“邓氏?”提到邓氏,他露出讥诮之色。脱口道,“大将军何时把邓氏放在眼里,他们才不配……”
听他与自己讨论起邓氏来,不禁侧耳细听。
可章朝的话到一半就止住了,唐非遂张口补充道:“难道你觉得唐国理应被你们大将军尽收囊中?”
“唐国内政你们盈国人没必要干涉,此番起兵无非是冲着望国的那片土地罢了。”
盈国起兵究竟是何意图,她很难分辨决断。
如果她没有求他,他真的不会发兵北上吗?他真的不想借此机会收回赔进去的疆土吗?他真的会坚守承诺救出她的父王吗?天下都认为盈国讨伐檄文不过是个幌子,她却不得不相信,不得不信他。
“你走吧!”她转过身去,言语冰冷,“回去告诉你们刘大将军,就说,我会夺回他霸占的一切。”
***
“你为什么要放他走?”显恺站在她身后,和她一起目送章朝离开。起初章朝不相信一个小卒子能有这么大的权力,可当他亲眼得见公子恺的首肯,才不得不相信。
“我要的是刘彧归还我文氏的疆土,留一个死心塌地效忠刘彧的章朝有何用?”她若有若无地长叹一声,刚要迈步离开,就被显恺叫住。
“唐非!”他见她的一双杏眼半含哀伤地看着他,那是方才还没退去的伤感。不想她继续沉郁就给了她一个明媚的笑,“等你收复文氏的政权之后作何打算?”
“我的打算……把望国交还给三公子,换回我的自由。”
他当然清楚因政治联姻走到一起的两个人没有感情存在,经过了华林苑的那次意外他已经认清了这点。不禁再问:“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她没有想过。十五岁那年她曾妄想过,可两年后也不过如此。未来于她来讲早就没有什么值得去憧憬向往的了。
“除此之外……”她微微抬头,远眺天边的白云浮动,那抹淡漠像极了那个玄衣长袍,待人冷若冰霜的人。唇边漾出苦涩的浅笑,“我是个不配拥有未来的人。”
“如果,如果现在有个人想要给你未来呢?你会不会接受?”
———
悠飏说:某恺表白了!(*@ο@*)哇~看书记得收藏、推荐啊!有什么想法和要求欢迎留评告诉我。
&bp;&bp;&bp;&bp;她想了想,似乎很难把脑袋里的人和显恺说的联系起来:“这个问题好难回答,还是等我遇到了再说吧。”
“你这样一直囚禁自己,即便是遇到也看不到。”他不能自持地上前一步,此刻真希望她的眼睛里只有他一个。语气却像是揶揄,“等有一天你从三哥那里获得自由,那么要不要考虑一下我呢?怎么说当初你的夫君应该是我啊!”
他的话让她微微有些错愕,视线转投过去,入眼的还是如骄阳灿烂的笑。
她不得不承认,这样的笑每次见了都让她有片刻的轻松愉悦。可是现在,却让她没来由地变得局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怎么拒绝。
他笑得玩世不恭,怎样看也不像认真时说的话。可是,为什么他的眼神里露出几分迫切,让她无处躲藏?
他说的没错,她一直在囚禁自己,囚禁自己的悲喜。时间久了,对什么都不再苛求,如果不是怀疑邓氏谋害母亲,如果不是刘彧帮着邓氏篡权夺位,那么她或许会安安分分地呆在该呆的地方,了此残生。
“我……”她显得颇为紧张。
忽然,他张开手臂揽过她的肩头,顺便把她往怀里带了一带,眼睛有意无意地瞥到别处,打趣道:“玩笑而已,唐非兄弟何必当真。”
她本该从他怀里挣脱,但都说了是玩笑,还唤了他一声兄弟。坚持推开他,未免显得扭捏,这样一来好似他们之间真的有什么。
淡定下来,一抬眼正好瞧见躲在树后的一双眼睛。这才知道他把她揽在怀里是为了暗示她,树下有人监视着他们。
而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昨晚从淮乡击溃敌军后赶来与他们会合的庄江。心底纳罕,从什么时候庄江成了偷窥监视之人?那双本该坚韧不屈的眼睛,隐隐有些晦暗阴冷,似乎里面在酝酿着什么危险的想法。
抬头阴沉的天气掩住了太阳的光芒,黑色为底朱雀展翅的盈国战旗随风微摆。周身的空气变得闷热起来,不知今年夏天的最后一场雨什么时候才会降下。
***
一条护城河守十丈高的城墙下,高大的城门徐徐敞开。只见一个白衣男子策马扬鞭飞奔穿过城门。
彭城太守府内,那白衣的男子面向悬挂在墙上的地图而站。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一个标注为相城的城池。“阻断敌军粮道,偷袭敌军大营。看上去缜密,实际却是铤而走险,否则就不会折损我一万三千名将士,冯将军你可知罪!”
背后静立身穿银色铠甲的将士。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拱手肃然道:“末将没能阻止章将军,甘愿领罚。”
白色绣金的衣袖一挥,轻轻扫过地图,声音阴冷:“你是在提醒本将军要治章朝的罪吗?明知深入敌军后方是险中最险,居然还敢挑唆章朝亲自督战。”猛然转身,指着冯晟良高声骂道,“章朝被俘,你以为你能脱得了干系吗?也难为你这么沉得住气!”
沉重的头盔掩盖不住花白的鬓发,年约六十岁的冯将军低头不语,不为自己开脱也不诉当初苦衷。
&bp;&bp;&bp;&bp;刘彧一脸肃然,侧身而立不再看他。半天才沉声道:“冯老将军行此大礼,刘某担不起。还是快起来吧。”
冯将军自然知道大将军为什么说话冷言冷语。
章朝冲动好胜的脾气大将军比谁都清楚,这件事本不该怪他,但谁让他是邓丞相派来驻守彭城的呢?
刘彧虽然和邓氏联手逼迫先王文尚退位,但这并不代表刘彧没有剪掉邓氏羽翼的野心。如果不是得知自己的爱将被俘,如果不是为了治冯将军的罪,拔掉这颗眼中钉,又怎么会快马加鞭亲自赶到彭城?
冯将军自知脱不了其中干系,又不可能全身而退,只能低头认罪:“末将愿受军法处置。”
“冯将军虽上了年纪,但人还不算糊涂。既然自知有罪,革去将军一职,听候发落。”语言没有半点迟疑,严苛果决。
***
冯晟良被贬后刘彧就把城内所有的将士召集到太守府内。
“今此一战,我唐军只进不退!我以在彭城外布下二十万军阵,加上城内的原有的十万兵马,三十万大军不是为了抵抗盈国。”食指划过地图上一座座的城池,在盈国的中心止住,“而是要一路南下直破建康城。传我军令全军休整两日,第三日倾巢出城迎战盈军。”
下面站着的两位副将对大将军的转变充满了疑惑,起初是违抗先王令不攻打盈国,如今却是一副倾尽国力迎战的阵势。虽是疑惑重重,但借于冯老将军的先例,无不垂头拱手称是。
他们还没离开,章朝就闯了进来。
听说刘彧来到彭城,不顾几天滴水不尽几近虚脱的身体,一路狂奔而来恨不得马上见到刘彧向他负荆请罪,毕竟折损一万精兵都是因为他的莽撞。当他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屋内鸦雀无声,不约而同地看着他,带着或多或少的震惊之色。
这二人中,号称“一根筋”的于晋最先站出来关切问道:“章朝回来了!”注意到他身上风干的血渍,“身上可还有伤?你是怎么逃出……”
话没说完,就被身旁的曹世阳拉了回去,本想递眼色给他,让他不要多说话。却没想于晋先瞪大眼睛大声道:“诶?你拽我做甚!”
曹世阳人已中年,仪表堂堂。被这一根筋当场拆穿欲言又止,脸色微变。
章朝哪里顾得上他们,见了刘彧就跪地请罪:“末将急于击退敌军,不料陷入敌军圈套连累一万三千名将士葬身沙场,求大将军降罪。”
鉴于冯老将军的遭遇,大家都以为对章朝的处置好不到哪去。甚至善于察言观色的曹世阳都倒抽一口冷气。由此可见,在场的各位,都没有把刘彧罢免冯老将军的事情当成政治上的斗争之举。
刘彧的脸上找不到像对冯老将军一般的怒气,章朝对他一向忠心,无论是征战各国,还是发动宫变。早已视作心腹。眉头舒展道:“以盈军的守卫你不可能逃出来。”何况他们捉住了唐国的一员大将,怎会轻易放过。
“末将是被一个叫唐非的小兵放出来的。”
刘彧听了很是疑惑,一个小士卒何以做出这么大胆的举动?忍不住多问一句:“你们是旧交?”如果是这个理由,或许他会冒死一试。
“不是。”章朝如实回答,“但听他和我说话的口气,似乎和大将军你认识。”
“认识我?”刘彧更加疑惑不解。
&bp;&bp;&bp;&bp;他点头道:“他让我转告一句很奇怪的话,他说他会夺回你霸占的一切。”
原本撩起衣摆想要坐下的刘彧,却在听到这句话后停滞下来。他自问没有霸占过谁的东西,更何况是一个小兵小卒!
除非……
刘彧的脑袋里,一个女子的样貌一闪而过,急问:“那人相貌如何?”
章朝回忆着说:“他……长得瘦瘦小小的,这里,”手指指着右侧脸颊,“这里有一大片红色的胎记。”
红色胎记——
这倒是让刘彧震惊不小。黝黑的眼眸深不见底,半晌才慎重道:“章朝,两日后开战,你做先锋冲进敌阵。我要你活捉你说的这个人。”
章朝本着将功补过的心情,欣然领命。虽然他不知道刘彧为什么让他这么做,但是只要是刘彧吩咐的他拼了命也会做到。
***
没有骄阳西斜,尽是乌云积蓄头顶。可见,这场雨终于临近。显恪玄衣长袍如旧,压低的密云下静等显恺和庄江的两队人马回营。
显恺和唐非同乘一骑,远远望见那抹墨色的身影,显恺手上不由自主地拉紧了缰绳,而唐非则侧过头一副不想见到那个黑衣清雅的三公子的模样。
起初,碍于庄江在,唐非不愿和他坐在一匹马上,无奈显恺一直坚持。说什么要赶在下雨前赶回营中,还说不想因为她一个人耽误行进的速度。
不过,庄江心里清楚,四公子是故意做给他看,用行动让他知道,以后不要在三公子面前说唐非一二。明白地告诉他,不要对唐非有任何看法。这分明是在用公子的身份来压制他。
显恺没有想到三哥会亲自迎出来,在见到显恪时也是一惊。
随着他的停顿,身后的一万精锐也一同停了下来。众人下马,在三公子面前叩首行礼。
显恺和庄江几乎同一时间下马,不过还是显恺先牵马走过去,唐非也只能硬着头皮,压低了头跟在后面。
显恺笑呵呵地迎过去,喊了声:“三哥!”
“恭喜四弟凯旋,非常时期不能设宴,等拿下彭城之后再一并补给你。”显恪上前一步,拍了拍显恺的肩。眼睛无意识地扫向他身后的跪着一万精骑,其中还有与一万将士相比略显娇小的唐非。
“大家都辛苦了,营中已备好饭食。”显恪对着将士们含笑道。
不愧是精骑,一夜突袭两日奔波,在他们脸上不见丝毫疲累之色。显恪侧身让他们先行,显恺与他随行。唐非本想趁机加紧离开这里,却听显恪悠悠道:“这位小兄弟,四弟一直带在身边吗?”
唐非的步子一顿,进也不是退更不是。感觉显恪站在她背后,距离很近,甚至能感受到他无形的压迫感。
显恺一把把她拉过去,胳膊随意架在她肩上,半是袒护地搂在怀里好像怀里的真是个男子。脸上挂着类似于平常玩世不恭的笑:“他是唐非,心比较细,所以被我留在身边打点些细碎的东西。”
谁知,一向冷漠的三公子更是语出惊人,神色散漫道:“哦?这样啊……我身边恰好缺少这么个人,不如让给我可好?”
&bp;&bp;&bp;&bp;显恺很是为难,说什么都不想把她让出去。抓着她肩头的五指不由收紧:“君子不夺人所爱。这样不大好吧。”
“看来他对你确实很重要,既然如此……”显恪淡淡地掠过唐非,让人看不出来他究竟有没有察觉到了什么,“唐非,你就随四公子去吧。”
得到三公子的大赦,无论是唐非还是显恺绷紧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
明月羞藏,夜静无风。
三公子的大帐内掌灯直至深夜。帐内的人依旧端坐在桌案前。双手持一纸文书,眼眸微垂,像在细细读着上面的一字一句,又像是沉思着什么。微微抬眼,慢慢卷起手里的文书低声道:“究竟是什么事让庄江犹豫这么久?”
寂静深夜,帐外的人自然是听到里面人说了什么。索性不再犹豫,走了进去。
“这么晚了,有事?”见庄江进来,随口问道。
庄江虽算不上个性豪爽,却也不是说话含糊不清的人,况且当初得到三公子的举荐入朝为官就是凭借刚正不阿的性格。
于是把今日晌午看到唐非放走章朝,四公子首肯的事如实叙述一遍,又不顾四公子颜面,照实说了唐非在军中所受特殊待遇。
“嗯。”显恪点点头,“唐非的事,不要张扬,以免军中生起什么流言。至于放走章朝,其中缘由我自会调查清楚。你且下去吧。”
三公子当下也不见什么裁定,只得就此作罢,退出营帐。
显恪的视线再次移到卷好的文书上,盯着上面的两个字“战书”呆了一会,才对外面吩咐道:“去四公子那里,把一个叫唐非的叫来。”
***
守在帐外的士兵到四公子那里叫人时,却不知帐内此时是个什么情况。
“你为什么不让我出去?”唐非不满地瞪着显恺,“不知道唐威在程辉那里怎么样,我想去看看她,我保证马上回来!”
随她怎么说,他就是不挪半步。顾不上她是否高兴,因为她已经被三哥注意到了,再不能让她出现在三哥面前。至于唐威,他相信程辉一定会比照顾自己还要细心地照顾唐威。
“难道这几天折腾得还不够累吗?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吃得消。”说完,见她还是一味地摇头不肯,最后只能选择粗鲁的手段。用力把她往怀里一揽,打横抱起来放到床上。并吓唬她说,“你执意要出去我也只能把你绑起来了。”
她还是没有放弃挣扎,他不禁挠头。这么顽固的姑娘,之前三哥是怎么把她禁在子衿园的。
就这样,一个拼尽全力也想要起床,一个狠下心就是不让她遂意。
最终,她不停挥舞的手被他钳制在两侧。她不甘心就这么屈服,两条腿乱踢一气,却撼动不了分毫。他无奈之下,只能栖上身用膝盖顶住她的双腿。
就这样,他们两个四肢相触相抵,一个在上一个在下。
大帐里只有一盏豆大的火苗,昏暗的光亮下,四目相对。
经过这样一番折腾,显恺的头上布着细小的汗珠,初秋时节,唐非莫名感觉到扑面而来的闷热和湿气。距离太近,能清晰地听到彼此起伏未定的喘息声。
———
悠飏说:画面好暧昧的说……捂脸,遁走
&bp;&bp;&bp;&bp;没来由地,二人周遭的空气变得暧昧起来。
纵然她此时用再倔强的眼神瞪着他,他还是沦陷在这样的一双眼睛里,再没能错开。身下的佳人双眼如杏,倔强任性,微翘的眼睫映在润白的肤色上透着难言的可爱。如果不是她故意在脸颊上留下触目惊心的大片红色,那么现在的她会是怎样的风华绝色?
上帐外大风忽起,吹散了一丝闷热,湿气却愈加明显。显然,伴随着风起,押后的大雨终于要洒落在这片土地。
或许是她感觉到了什么异样,停止了反抗,转用不解的眼神看着他。他的手感觉不到她的挣脱,于是没来由地想要进一步,稍稍抬起作势想要轻抚她的脸颊。又极其克制地缩回了手,五指攥在掌心。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让她看懂他的心,让她接受他不再躲避。
白天,当着她的面笑得再稀松平常,可他的心里终究还是放不下这段本该属于他,却又被他错过的姻缘。可到了现在……
他似乎有些克制不住了。
“你可知道,自从遇到你,从前或不可一世或没心没肺的笑,在你面前竟都成了伪装。狂放不羁的我,多想被你牵挂束缚。可惜……你如烟投我怀,难道切实地拥有你就这么难吗?”
他含糊低语,她秀眉微动。
这时帐外有人传话进来:“禀四公子,三公子下令召见唐非。”
洪亮的声音闯进军帐,打碎了两人间弥漫的怪异感觉,尤其是听到“三公子”这三个字害她猛然惊醒。望见显恺眼里的惋惜幽怨时,又是一惊。
一时忘了方才听到的是梦还是真,张嘴才要问显恺有没有听到什么,就被他捂住了嘴。
他对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扭头朝帐外道:“知道了,我们这就过去。”
外面的人为难回应:“三公子说只召见唐非一人。”
显恺从她身上移开,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唐非本来也是纠结,但转念一想,该来的迟早会来。如果被他发现,怎样也是躲不掉的。
于是,起身穿好外衣。离开时小声安慰他一句:“放心吧,不会有事的。”就转身和传话的人去了显恪的军帐。
看着她离开,他开始不安起来。
这时,夜幕上惊现一道闪电。
文絮迈进大帐,低头瞥见显恪一手支头,闭目养神。
他明知唐非站在面前,就是不睁眼瞧她一眼。
只要他不拆穿,她就要努力装下去。抱拳朝三公子行了军礼,静等着三公子发话。
“听说相城一战你们活捉了章朝,为何把他放走了?”
还以为他是为了揭穿她才找她来的,原来是在责问她放走章朝的事。脑袋里浮现藏在树下的那双眼睛,一切都已经了然。
她尽可能地把嗓音变粗变低道:“此事是我擅自主张,与四公子无关。再敢问三公子,留一个对刘彧愚忠的将军有何用?”
“所以你们就放虎归山?”
“我们是仁义之师,总不能取他性命。”
“哦?”眸光闪烁,眼帘微抬,“我们为何称作仁义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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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飏说:感谢坚持每天为我投票的桃子亲还有每天追文的亲们,你们的鼓励就是我的动力,我会努力把文絮送上某恪的船
&bp;&bp;&bp;&bp;“哦?”眸光闪烁,眼帘微抬,“我们何如称作仁义之师?”
“助唐国扫除奸佞,恢复文氏疆土就是仁义。”
她语气中肯,好像也在提醒着什么。他的唇角扬起不屑的浅笑。
唐非始终低着头,虽对答如流却不敢抬头。一来,不想泄露蛛丝马迹,二来,她怕一旦对上他的眼睛,就没有信心去应对。
好一会儿,帐内寂静无声。想必三公子是被她气到了,万一对她施以军法……罢了,罢了,事到如今也只能硬撑下来。无论怎样,章朝是她放走的没错。
咔——
雷声乍起,从头顶滚滚而过,紧接着外面响起了瓢泼雨声。
雷声一过,显恪磁性低沉的声音伴着哗哗雨声入耳:“如果我告诉你,刚刚刘彧派人送来战书。你们放走的人被任命为前锋将军,再次与你上阵对峙,你当如何?”
“沙场之上,两军阵前,无非是敌我之分,生死一战。难道没有章朝,就不会任命其他人为先锋了吗?”
“好个唐非。”他叹,慢慢说道,“看你身形弱小,却不想也是个有雄心之人。”语气平淡,不是戏弄也不是嘲讽。
埋着头的她,不能看到他的表情,所以摸不准他说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失神的片刻,他已经走到她面前。
“我又不会治你的罪,你不必害怕,大可抬起头来。”
一大片的血色胎记刺目,茶色的瞳眸还是那么的浅淡。
她不自在地看着他,还意外收获了疼惜的目光。不知不觉地想要躲闪退后,却被他用力钳制住。再熟悉不过的白芷香沁入心田,又听他道:“虽相貌不佳,也不至于自卑到这种境地。听庄江说从都城到相城程辉一直对你照顾有佳,现今四弟亦是如此。此前不大明白他们为什么如此优待你,原来你也是有些想法的。只是身在军营就要处处依着军法行事,无论是谁也不能有特殊待遇,所以我可以轻饶你,惩罚还是有的。”
愣愣地看着他,原来他没有看出什么端倪,这让她慢慢安下心来。很快又闪出一丝浅淡的厌恶。要知道她最讨厌他的这种口气了,无处不透着警告与防备,这让她想起了曾经他们之间发生的很多不快。两道细眉微蹙,视线瞥向另一边,不再看他。
一身男装的唐非,又黑又瘦,再加上右侧脸颊大片的胎记,任谁都不会一眼认出他来。但是,她还是让他恍惚一阵,这样细微的小动作像极了某个人。探寻着凑近几分,这样亲密的距离,已经近到可以感觉到对方的吐息。
她终于局促不安起来,害怕地闭上眼睛,微翘的睫毛在轻轻地颤抖。像蜗牛一样缩进壳里,可是这样就能回避不想面对的风险吗?紧闭双眼,屏住呼吸,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每一次心跳。随着他沉默的时长,逐渐急促起来。
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他冷而沉的轻笑声。他松开她,抬手轻抚额角,低喃一句:“我这是怎么了,与她再有相似之处,可你终究是男人。”
&bp;&bp;&bp;&bp;随着他的撤离,她像是找到空气一样,终于可以稍作喘息。刚才那一幕,害得心脏差点跳出来。每拉近的距离一次,伪装的她都要随时做好承受暴风雨席卷的后果。
雨势汹涌不减,浇灭了她深藏的焦躁和不安。稳住心神,平静道:“唐非甘愿领罚,请三公子降罪。”
他负手踱步到桌案前,弯腰拾起才放下的战书,转身对她问道:“你可识字?”
“识得几个。”
她没有想到他会把战书递给她看,默默接过展开,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地看起来。其中一句话让她震惊,“倾国之力,扫平外乱”
刘彧将亲领三十万大军驻守,这三十万肯定不仅是守住彭城这么简单。他,果真是野心不小。原来想成为天下霸主的,是他。
如果不是她足够克制,险些把战书在手心里揉烂,他凭什么用夺来的一切去满足自己的私欲!这三十万将士都是唐国的国民,他有什么资格让他们妻离子散!
他等她把战书看完,留意着她手上的小动作,慢悠悠道:“封你做我的副将,两日后随我上阵杀敌,一路攻至洛阳。”
得到他的命令让她暗自欣喜。军中无戏言,这样一来她可以名正言顺地出现在他面前,可以毫无顾虑地随军上前线。对于她来讲,这是和他相识以来,最高兴听到的命令。
再高兴也是面无痕迹:“领命!”
“三十万敌军,敌我悬殊太大。”他沉吟起来。眉头紧锁,不见慌乱与焦躁,而是沉稳和谨慎,心知刘彧死守彭城的决心和进攻盈国的野心,更知道有些东西他不可能弃之不顾。认认真真地看着眼前人,问:“到那时,唐非,你怕不怕?”
她拢起战书的卷轴,握在手心。启唇似是空谷里响起的悠然笛音,宁静而致远,淡泊而恬适:“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只一句,不关心生死,不过谈笑而已。
茶色的瞳眸陡然收紧,慢慢暗沉下来,将将埋藏起了怒气和厉色。伸手把战书从她手里抽出,随意一掷,不偏不倚地砸在了立得端正的笔架子上。那些笔有的斜躺在桌子上,有的掉在砚台上,细小的墨珠溅在刚刚翻看的文书上,有的则滚落到地上。素来爱把东西归置整齐的三公子居然没有在意。
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迈步,刚要绕过身后的木质屏风时指了指她,心不在焉道:“劳烦唐副将把这里收拾干净。还有,既为我的副将,就该寸步不离地跟在我身边。”
闻言微愣,过了一会儿才醒悟到,她把自己放在了最最危险的地方。
夜已三更,显恪去里间休息。她整理好书案困得不行,又没处可睡,实在没了精神趴在书案上,不一会儿就睡去了。
***
雨帘中相对的另一座军帐,显恺提心吊胆一夜不能安。自从唐非离开,他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在脑袋里设想着很多种可能和各种应对办法。
&bp;&bp;&bp;&bp;很多次都想冲出去,把唐非拉回来。
最终,在他撩开帐帘站在雨中时,眼前被烛火照得通明的大帐上投出两个影子。一个人伏在桌案上好像睡着了,即便天上滚过响声再大的雷声,也惊不得她半分。另一个则小心翼翼地把外袍披在她身上,动作轻柔如羽,好像护着世间至宝。
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两个影子,对打在身上的豆大雨滴全然不顾。直到身上的衣服被雨水打透了贴在身上,直到对面的大帐熄灭了几盏烛火变得暗淡起来,他才默默转身拾步,返回自己的军帐。
***
次日清晨,经过一夜的洗刷,天空变得清澈澄明。趴在桌子上睡了一夜的唐非被外面练兵的声音吵醒,慢慢睁开睡眼,轻微动了动身子才发现两只胳膊僵硬得不行,酥酥麻麻的不适感让她皱起了眉头。
“醒了?”
她抬头顺着声音飘来的方向看去,显恪负手背对着她站在沙盘前垂眸研究着城池地势。如果她能看到他此时专注的表情,那么一定会叹服他对周围环境的敏感。
“既然醒了,就把早饭端过来。”他的声音再一次悠闲地闯入耳朵。她一边揉着胳膊一边站起来,多少有些不平衡:三公子果真是被人伺候成习惯,是不是她不醒过来,他几句准备这么一直饿下去了!
唐非刚出去,显恺就进了三公子的军帐。
挂在脸上的笑容如常,就好像昨晚没有发生过也没有看到让他感觉很失落的事情一样。“三哥,一早就找我来,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显恪浅浅地瞅了他一眼:“我叫你过来不是因为什么大事,真正的大事是刘彧派了三十万大军驻守彭城。”
显恺一听,惊讶:“什么?三十万!”
“对,三十万。本来攻城战就艰难,如今我们是连靠近城池的机会都没有了。”
显恺低头注意到沙盘上放着卷轴,随手打开,是唐国送来的战书。“他集结了三十万大军向我们宣战,果真是胜券在握的样子。”
“这还用问吗?”他冷冷一笑,“他一定以为这三十万大军会在他的带领下一路向南。咱们兵力不足只能一直退守,直至他占领盈国土地城池。”
“如果向君父求兵增援他会不会同意?”显恺也觉得两军兵力悬殊太大。
显恪转首看着他,似乎露出个笑,把讽刺之意暗藏。
“且不论长姐会不会从中挑唆,只说君父……他从不会做铤而走险的事,会倾尽国力只为了夺回区区一个望国吗?还是真的如檄文所写的那样,只是为了光复盟友的政权?何况……”何况他此行只是为了帮她夺回文氏政权,别说是望国就算是彭城,他都不会要。
如果不是她求他,他不会让盈国再次卷入战争。一来,乱世之中积蓄国力才是根本。二来,占领几十座被打得残破不堪的城池还要消耗国库去修复治理,只会给国家造成压力。
&bp;&bp;&bp;&bp;而帐外拖着食盘的唐非不会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她只知道盈侯就是为了夺回望国的二十余座城池而来。
显恺慢慢卷起让他头疼的战书,闷闷道:“既然这样,我们只能做持久战。”
“而且要想尽一切办法保存我军实力。”
“看来三哥已有妙计?”灿然的眸光带着玩味,卷轴在他手指尖转动起来。
“或许,唐国那边的情况不是我们想得那么简单。”显恪拔出插在彭城上的白色战旗把玩在手,“三十万大军,倘若军心不齐人心向背,还不是一盘散沙?邓丞相对他早有戒心,彭城的兵力调遣的权力冯晟良老将军和刘彧各一半,也就是说只有二人合力才能调派三十万大军。冯老将军虽没刘彧位高权重却有调兵之权。”
“我认得他,他是十七年前李司马麾下,参与唐望之战的将军。”
“没错,也是如今邓丞相的心腹!”
“原来刘彧的日子也不好过。”
显恪又道:“所以……刘彧刚刚罢免了冯老将军。”
“看来……”显恺傲然一笑,不见方才的难色,“一夜之间倾覆文尚之权,刘邓结盟又岂能毫无间隙。”
显恪将白旗插回到彭城的那座城池,紧接着又插上了象征自己国家的黑色旗子。浅淡怡然的眼睛显出好看的眸色:“你终于对权谋之术开窍了。”
显恺开怀一笑,也谦虚得紧:“哪里哪里,都是在三哥言传身教。可是这样一来刘彧就把三十万大军的调派权握在手里,对我们并不利。”
“别急,邓丞相对彭城的局势要比你想象得还要关心。”
这时,唐非以为他们的谈话到此为止,就端着早饭进来,才掀开帘子。
显恺又想起了什么,问道:“诶?你刚刚说找我来不是因为大事,那是什么事?”
见唐非进来,兄弟二人不约而同地扭头看向她。她始终低着头,才把食盘放在桌子上就听显恪用平淡的语气道:“我已封唐非为副将,以后就不能跟在你左右了。”
显恺痴痴地望着她的背影,半天没说出话来。见唐非一脸平静,也没有看他,才讪笑着道:“如此也好。”
他的声音很轻。她不知为什么不敢去看那一双洒满阳光的眼睛,还是她知道那样的一双眼此时已经是阴云密布。
***
彭城,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正之地。自郕王朝建立以来,彭城成为唐、望、盈三国交界。后望国归属唐国所有,唐盈相约皆不占领彭城,却不想在一年后彭城还是难逃沦陷战乱的厄运。
彭城之战在唐盈两国中皆是浓墨重彩的一笔,据《唐书》记载,大将军刘彧先一步占领彭城不过一己之私,意气用事。而《盈书》中其中一句让历代史家不解的是,战而不争,胜而不取。
***
晴空,万里无云的大好天气。这一片安宁平和的天空下正无声酝酿着绝厉的杀气,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荒原,肃然得让人窒息。
&bp;&bp;&bp;&bp;晴空,万里无云的大好天气。这一片安宁平和的天空下正无声酝酿着绝厉的杀气,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荒原,肃然得让人窒息。
显恪、显恺、唐非三人站在一处高地,眺望彭城方向已有十万大军向这里挺进。
“这是章朝率领的十万先锋军,来势汹涌实,不可小觑。唐军历来讲求速战速决,而我们只能以持久战抗衡。”显恪漠然地看着白色的浪潮将要拍岸,淡漠地道。
墨玉的发冠将发丝高束,照旧是玄色长袍,随风微扬。以俊冷著称的公子恪,居高临下负手而立竟有着王者一样的霸气与气度,让人更加难以靠近。
显恺则身着墨色铠甲,阳光在上面折射出熠熠的光彩来。手握佩剑,意气风发,仿佛看到了这一场角逐的最终结果。自信满满:“我军粮草武器充沛,无后顾之忧。”
“有若尘就无后顾之忧。我们做持久战,避免正面冲突。”
唐非怔怔地看着十万大军不断靠近,这远比上次和显恺伏击敌军还要凶险。毕竟敌我相差一倍的兵力。秀美紧蹙,即便她知道他们商讨了应敌之策,却还是难免忧虑。
显恪忽然侧首望向她,眸色浅淡明朗,薄唇轻弯,像是笑的模样。一错不错地望着她,即使她无暇顾及他是否在看她:“不必忧心,今日我可不耗一兵一卒折他上万兵力。”修长的食指轻点前方,“章朝此人年轻气盛,有勇无谋,一心想要将功补过,求胜之心更甚。这一战就是要挫伤他的锐气。”
唐非闻言,撞上了他那双茶色的瞳眸。紧蹙的眉头倏然一松,紧张的神色顿时不见,因为她在他的眼睛里发现了从未有过的安稳与抚慰。不知怎么一时看得有些痴迷。
两军南北各立,成对峙之势。在唐军击鼓宣战时,盈军没有丝毫的反应。当唐军再次击鼓时,盈军才缓缓从中间分成两半,悠然自若地走出一个身形修长玉带紧束的黑衣男子。身后紧跟着一名小将,此人正是唐非。
“你跟过来做什么!”显恪低声呵斥。
唐非在他身后面不改色,不为所动:“末将身为三公子副将必然要紧随其后。”
他抚了抚额,暗藏着怒意又无可奈何。阵中的显恺虽为她担惊受怕,因身兼重任不能跟随她左右,只盼着三哥能好好的保护她。
显恪走到阵前抬眼,眼梢微挑敌军正前方端坐马上英姿勃勃的青年男子。不紧不慢道:“你是唐国少将章朝?”
“是又怎样?我又不认识你。”青年高声应道,毫不留情面。
显恪不以为忤,转而看向章朝旁边的人,年约三十长得白净非常,多儒雅少凶气:“想必这位是曹世阳,曹将军。”
“正是在下。”曹世阳不明为何此人不应战反而寒暄起来,疑虑问道:“敢问阁下是公子恪?”
显恪心中讥笑:曹世阳果然是善于察言观色之人,凭他如何会看人脸色也不能看清他此时如何想法。
“既然相识,不知曹将军可否下马一叙?”
&bp;&bp;&bp;&bp;“既然相识,不知曹将军可否下马一叙?”
曹世阳盯着他看了半晌,忽闻章朝心急说道:“暂且听他一言也无妨,凭他说再多也难改当前局势。”
显恪极有礼貌地笑看曹世阳,对章朝的话充耳不闻。
说话间,阵前已经撑起华盖,华盖如墨,朱雀环绕。摆放好简朴的茶几和草色的蒲团,二人面对而坐。唐非就站在显恪身后,她希望能听到关于唐宫的一些情况,但也只是希望。年少轻狂的章朝依然坐在马背,守在阵前。
就这样,显恪与曹世阳相对而坐,坐在华盖之下两军阵前将近半个时辰。
“此茶是我盈国名茶金坛雀舌,曹将军尝着如何?”显恪提壶悠闲地再次为他斟了杯茶。从他的从容雅态中一时分辨不出这一幕究竟是发生在沙场剑戟下还是青山绿水间。
茶水已经喝了两盏,纵然曹世阳再耐得住性子,再好奇苏显恪想和他说什么,也不能等到大将军率领的另外二十万兵马到此才开战吧!如果再等下去,他真不知道他们这十万前锋军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曹某粗陋不懂品茶,三公子与我说这些只能是对牛弹琴。”
“哦?”显恪轻轻撂下精致的茶壶,喃喃自语,“如果说当初与李氏齐名的武将世家曹家都说自己粗陋的话,恐怕唐国没几人敢称自己为名门世家的后裔。”
曹世阳错愕,他继续说道:“当初倘若不是李家独揽兵权,曹氏又怎么会落于人后?”
没有想到显恪这么了解他的家世,脸色微变。提及李司马,不得不心悦诚服道:“李老将军生前虽立下丰功伟绩但从不好大喜功且为人和善,虽手握兵权十余年但向来淡泊名利,在李少妃入宫后有意削减李家实权。在下真心佩服。”
他坦然地嘬了口茶:“恪至今有一事不明,还请曹将军明示。”
此刻,距离他们五丈远的章朝的视线一直放在唐非的身上。任他怎么看都觉得这个人只是个小兵小卒,正是这么平凡的一个人,盈国的四公子对他爱护有佳,三公子允许他跟在左右,就连他们的大将军都对他留意起来。
这,究竟是为什么?
曹世阳微微颔首,同样礼貌应道:“三公子请讲。”
显恪无意抬眸看了看天色,依然是碧空万里,无云遮日。太阳逐渐攀升,巳时将尽。“想曹将军家世显赫,刘氏不过是攀附李司马才有入朝为官的机会,如今曹将军何故甘愿委身刘彧之下?”
“这……”曹世阳脸色更加难看。
“如今的唐国邓丞相和太后主持内政,刘大将军对外开疆辟土,一内一外互补相辅。可是,听闻刘大将军革去了冯晟良老将军的职位,好像是在削减邓丞相的人脉权力,逐一扶植亲信。起初我还不信,今日一见倒也信了。”他看眼等得已经不耐烦的章朝,“否则有勇无谋之人又怎会年纪轻轻位列将军?”
不用显恪暗示,曹世阳早已觉得不平。
两日前,大将军罢免了最具资历的冯老将军,对妄自行动的章朝却并不处罚。即便章朝随大将军各处征战,忠心不二,但毕竟是违反军纪,怎能毫不处罚。如今他,也不过是协助章朝的副手罢了。可凭唐国如今的局势,能孑然自保才是上策。
沉默好一会,才开口:“曹某只效忠国家,不论当权之人。”
“好个只效忠国家,不论当权之人。”显恪赞叹,倾身上前道,“我盈国此番确如檄文所言,只为唐王讨回他的江山,还唐国百姓安居乐业,这不正是曹将军所愿?”
&bp;&bp;&bp;&bp;曹世阳惊诧,抬头看他,他已经从蒲团上站起。“曹将军保重,恪随时等待将军答复。”右手自然而然地拂过眉骨,夏日终究未尽,烈日依旧炎炎。“所谓日上三竿,时辰刚好。”
只听盈军中鼓声忽起,三公子右手轻抬,八千盈军展开布阵之势。
“此阵是不久前读《易经》时想到的,不知曹将军手下精锐能否破我此阵。”
原来是要和他比阵法,曹世阳眯着眼睛看去。阵法看上去既像太极八卦又像回字迷宫,可谓方圆并用变幻莫测,单从外面就难分形状,入阵还不是有去无回?曹世阳看了半天,也看不出破阵之法。
这种情况下,章朝当然愿意一举破阵将功补过,但曹世阳深知凶多吉少说什么都不让他去迎战。再三考虑,还是让一个不起眼的副将率领千百号人进去探个究竟。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阵中再找不见那名副将的踪影。如此又先后派了两拨人马,连个活着冲出来的都没有。突然,曹世阳拍案叫到:“我明白了,入阵之时都以为从西北而破,集中兵力攻打西北时却发现眼前不过死路一条。等他们明白过来阵型变幻再无退路,不断变化的阵型只能让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任人宰割。”
“如此,曹将军以为出口在何处?”
“是曹某愚钝,三公子已经给出答案。既然源于《易经》,出口既是入口。沿圆形军阵逐一击破,既不会迷路,又不会将自己置于最危险的地方。再入中心顺着入口而出,那么此阵就算破了。破阵方法不难,难就难在看破阵型变幻。看来死的那些都是急功近利之人。”
曹世阳不知不觉感叹出口,章朝听了脸色微红。急功近利,难道是在说他吗?
显恪淡笑着,指着阵中:“曹将军再看。”
再去看,第四批唐军卷了进去。原以为分析透彻的他又是一惊。不论是阵中心还是朕外围都闪出一点接着一点刺痛眼睛的亮光。
“曹将军还是不得要理,不如亲自一试。”
“什……什么……”豆大的汗珠留了下来。
唐非还没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显恪已然把她密密地护在怀里。同时薄唇贴在她的耳垂,道:“快跟我走!”
慌乱之时,她被他圈在怀里,当她意识到时刻危及却并不慌张害怕,也许是他用身体护住了她遮住了视线,也许是他身上散发的白芷香气,和母亲相同的味道,让她觉得踏实。
唐军还没准备好。阵型忽变,好像展翅的大鹏气吞万里山河的气势,不仅把阵中残余的唐军吞没,还把阵外的唐军卷入腹中。万剑齐发,如暴雨而至,如流星划破苍穹。箭矢一落便是血光渐起,哀嚎声声。
瞬间唐军乱成一团。虽说章朝是个有勇无谋的人,但历经大小战役不下百场,很快下令调整好十万军阵。
只是让章朝没有想到的是军队还没调整完毕,敌军中闪起一片晃眼的聚光,令他们睁不开眼睛。这是显恪转移至彭城时,命人连夜买办来的三百面铜镜。期间箭雨不止,他们如同任人宰割的牲畜一样。
一时间,鼓鸣旗舞,黑白难分,刀剑光寒,杀气冲天。
唐非被显恪护送到阵地后方,她这才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显恪蹙眉看她,不知她究竟想干什么,不顾性命安危跟在他身后,当他护着她离开她又挣扎不配合。还没等他呵斥她不要命,她反倒怒气冲冲:“苏显恪你使诈!”
&bp;&bp;&bp;&bp;显恪蹙眉看她,不知她究竟想干什么,不顾性命安危跟在他身后,当他护着她离开她又挣扎不配合。还没等他呵斥她不要命,她反倒怒气冲冲:“苏显恪你使诈!”
显恪顿时愣住,不知该笑还是该气。他是使诈又如何?如果不出此下策,怎样才能不损兵折将地对抗三十万大军?况且引他入阵,巧用铜镜折光,扰乱视线在军阵里迷失走散,根本算不上使诈。她一个无名小卒居然指责他实在可气,同样,她直呼自己的名讳实在大胆好笑。
他放开她,目光始终落在她的眼睛上不曾离开,慢悠悠道:“是又如何?你有意见?”
“我……”
她张了张口,终于意识到刚才的表现。以她的身份怎么能和他这样讲话!
立刻低了头一副顺从的样子,低声道,“末将只是可怜那些生命,注定只能马革裹尸还乡。”
说到最后,声音有细微的颤抖。她的确是在为那些死去的人悲伤,纵然她被国人视为祸乱国家的不祥之人,但他们毕竟是唐国家的子民,一脉相连。看到国人这么轻易地被人宰杀,她怎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
“你在可怜敌人?是吗?唐非!”显恪喊着她的名字语气不由加重。
敌人?她的子民竟然被她视作敌人?
不!
她从来都没这么想过!
尽管他们排斥她不喜欢她,但是她从来没想过当他们是敌人一样去报复!
不动声色地闭上眼睛,掩住悲痛,轻声道:“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沙场本就如此,否则你、我、显恺还有十五万将士都会命丧此地。这些,在你上疆场之前就应该想到的,现在不能接受,却是在命悬时刻!”
话毕,唐非的身子重重一抖。是啊,她当初极力求他出兵,他不假思索地拒绝一定是预见她会不忍。她却误会了他……
楞充时,显恺策马而至:“三哥,刘彧后续的二十万兵马赶来。”
他,来了!
唐非并不见显恪慌张,相反他更加沉着:“下令,成防守阵型,撤军!”
要么使诈,要么逃跑,就是因为敌众我寡悬殊太大。这,会不会是他所经历的最不堪的一次战役?为世人称为智谋韬略举世无双的公子恪,因为她而沦为被世人不齿的阴险小人。
显恺挥鞭离开,调度军阵。
显恪拉过缰绳,让唐非上马,唐非的双眼却紧紧注视着迎面而来的另外二十万敌军,充耳不闻。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正是刘彧。
在他的再三催促下,她还没上马就听到——
“苏显恪,休逃!”
谁的一声大喝,谁的战马卷起一阵黄沙,谁的长刀杀出一条血路。
扬起的黄沙渐息,唐非透过细碎的沙雾看到一个肤色黝黑的中年男子,高坐于枣红色的战马上,长长的弯刀横在了她和显恪的身前。
珰——
一声脆响,带着嗡嗡的回响,那是剑与戟猛烈碰撞发出的声音。她被显恪无意藏到身后的同时,一道寒光闪过。再次出剑,剑斩马蹄,马背上的人翻了个跟头,还是平稳地跳到地上。
回首,坐骑已被显恪砍伤倒在地上嘶鸣不止,怒气再次涌上来。长刀拖地,在黄土上拖出一道深深地痕迹,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奔去。
&bp;&bp;&bp;&bp;来者正是唐国将军——于晋!
显恪紧握剑柄,推开唐非,等着他一点一点地靠近自己,等着长刀袭来的那一刻挥出致命的一剑。
被推开的唐非踉跄几步稳住身形,眼睛却一刻不离显恪。她不懂剑术,只知道他出剑迅速,快到视线捕捉不到他的招式。携着疾风之力狠狠劈在刀身落下深刻地剑痕,顺势擦过敌人的肩臂带起一道细长的血痕。
唐非将注意力集中在了显恪的剑上,却没留意从何时起,章朝率领十几个士兵杀入军阵。
直到有人在她耳边大喊:“唐副将小心!”
紧接着,身旁的士卒被长枪刺中倒在她身上。他是为了救她命丧刀下。一条鲜活的生命瞬间变成尸体竟然这么简单!这才意识到他们已经深陷险境。
腰上的佩剑猛然出鞘,极不自然地握在手心。自一年前在此地遇险,她这是第二次手握利刃。已经顾不得多想机械地刺了出去。
温热的血珠溅到脸上,死去的是唐国人。她怔怔地看着手里的剑发呆,她怎么可以杀掉自己国家的人?
不知怎么,一个紫衣男子出现在她眼前,那人面色慵懒,眼皮都懒抬一下。用极具妖媚的口气缓缓道:“这纷争四起的乱世中,本就是一场生死角逐,若非你死便是我亡。你除了这种方法,其余的皆不能自保。”
她狠狠地摇了摇头,她没想过要如何自保,只是不想要更多人死在乱世。要怎样才能让天下人免受战乱?
那紫衣男子终于抬起眼帘看她一眼,眼中却充满了戏谑。然后慢慢消失,再看不见。
耳边是震天的厮杀声,眼前血光弥漫。握剑的手没来由地紧了几分。
章朝在嗜血军阵中一眼望见站在那里的唐非,刘彧的军令在脑袋里闪现,挥鞭奔她而来。
显恪刺伤了于晋的肩臂,把他逼退几步。身形一闪来到唐非的身边,拽着她催促:“快上马逃出去。”
他背对于晋,关切地看着唐非,杀声充斥双耳,似乎对身后的状况表现得全然不知。艳阳下,一道冷光刺痛她的眼睛。她不仅没有闭上眼,反而睁得更大,以至于眼角逼出一滴泪来。
来不及告诉他身后的危险,来不及喊出声……
“他绝不可以在我面前倒下!”
这个念头像是被人施了咒语一样,深深地印在心里,擦不掉抹不去。
她猛地上前一步,与显恪面朝两个方向并肩而立,不曾放松的手隔过他的身体把剑刃用尽浑身的力气刺了出去。
显恪早已在她的瞳孔里看到身后的情形,做好了转身出剑的准备。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她先他一步出手。
她居然想要保护他!
而以她的能力简直是天方夜谭!
“于晋,住手!”
于晋不知道策马前来的章朝为什么喊出这样的一句话,身形微顿,两把剑同一时刻朝他刺了过来。他来得及挡住唐非挥出的一剑,却挡不住已经没入胸膛的那把利刃。
&bp;&bp;&bp;&bp;于晋浓眉紧皱,手里的弯刀和唐非的剑一同摔在地上,空手攥住显恪的剑刃。大敌当前,他没空斥责章朝害他分心,只想阻止剑身的再次深入。
章朝只想活捉唐非,没想到害得于晋身负重伤。一边作势抢走唐非,一边挥起长戟。
显恪侧首看章朝来势汹汹,而且冲着唐非而来。一手把她紧搂在怀,一手抽回利剑。原本侧身就可以躲过的长戟,为了不让怀里的人受到伤害,眼睁睁看着它刺进了右侧肩胛。
靠在他怀里的唐非感到他的身体一阵,紧接着剑与戟在眼前挥舞开来。右肩上流出腥甜的液体,他却能右手护着她,单凭一只手舞出眼花缭乱的剑式。
于他而言,对付一个章朝根本不在话下,如果不是为了救她,他也不会受伤。
她开始自责自己的任性,一只手环住他的腰身,另一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
快似闪电的剑招带着果决之感在她眼前飞舞开来,记不得他们这样在乱阵中支撑了多久,只记得刘彧站在阵外看着他们做困兽之斗,周围的敌人越来越多。
唐非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在生死关头见到刘彧,身陷敌阵的她只是远远地匆忙一瞥。
身穿银色铠甲,对阵中血色飞溅的景象一脸的漠然,肃杀之气笼罩在周身。这,是她曾经认识的温润男子?只一眼,从前的美好毁于一旦,恨意从身体里渐渐蔓延开来。他是在利用文氏的山河子民满足自己的私欲!他有什么资格这么做!
她情不自禁地企图挣脱禁锢,却被他箍得死死的,然后听他低吼:“你再敢轻举妄动,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显恪不敢有片刻耽误,骑马带她杀出重重包围。
她的双手抓住马鬓,四溅的血光和刺目的刀光让她睁不开眼睛。只有身后伸来的一只手臂把她围在怀里,好像这样就可以把她和周遭的危险隔离。
跃上马背上的显恪吸引了刘彧的注意,当他注意到身形格外娇小的唐非之后,一双眼睛再没从他的身上错开。即便如此,还是不能清楚看到他的容貌。
章朝的穷追不舍,让刘彧肯定这名小副将就是章朝说的那个放了他的人。身份高贵的三公子为什么不顾自己的安慰也要保护一个副将?答案虽然不是很笃定,但是也要去验证。
抬手抽出一支箭,架在弓上,瞄准了将要远去的两个人。
射下苏显恪,章朝才可能活捉名叫唐非的人。
拉弓、
弦满、
放箭!
突然,耳边响起显恪的一声闷吭,唐非紧张地抱住了伸过来的那只胳膊。看不到身后他的情况,只求快点离开这重重危险,从他手里拉过缰绳一味地向前狂奔。
如果不是唐威和程辉领兵断后,恐怕他们很难摆脱章朝的追赶。
刘彧坐在马上看着进退有度阵型不乱的盈军,默默放下手里的弓箭,摆了摆手表示停止追赶。
曹世阳自知这一仗我方损失惨重跪在马前主动领罪受罚,刘彧没有降罪于他也不赦免他,眼神难以捉摸:“苏显恪,你会使诈我也会放暗箭。”看了看跪在前面的曹世阳,“曹将军起来吧,此事不能全怪你,二十万大军没能如期赶到导致我军伤亡惨重也有我的责任。”
&bp;&bp;&bp;&bp;因为邓司徒向太后弹劾他,害他差点失去调配的二十万大军的权力。
邓司徒上书说:“刘彧废黜李晟亮李将军,就是要扫除异己!如今在彭城或为心腹或唯命是从之人,总有一天会拥兵自立。”
突逢这样的变故,二十万大军才没能如期抵达彭城。好在兵权到底还是在他手里,邓司徒想夺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到手的。既然当初邓氏有意拉拢,就别怪他如今倒戈相向。
盈唐两国第一次正面交锋短暂。如显恪所想,盈国折损了唐国五万。唐国伤了于晋一员猛将,曹世阳被显恪搅得没了心神,无心恋战。显恪和盈军的胜利不言而喻。
刘彧亲率的二十万大军却拖延到盈军撤离时才来,对盈军而言也算是捡了个大便宜。
一路的拼杀再加马不停蹄到了军营,显恪的身体无力前倾压在唐非的背上,衣袍已经被不断流出的鲜血沾湿了大半。唐非先行下马伸手要去扶他,却被他冷淡地一手拂开。当他下马时才看到左背插着的一箭,让她更加胆战心惊,即使困在敌阵时也不是这样的担心害怕。
显恪正对着她,像是尽量不让她看到背后的箭,侧过头问显恺:“我军死伤如何?”
“我军死伤二百余人。”
显恪面色一沉。
“你已经把损失降到最低了。”显恺知道他对这样的结果不满意,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劝道,“三哥,你还是先处理下伤口比较好。”
还不等他开口,唐非抢先道:“我找去军医来。”
视线里的她有些模糊不清,显恪转身淡淡吩咐:“没我召见任何人不得靠近大帐,军中事务暂由四公子处理。”
程辉、庄江等人回应道:“是!”
唐非领着军医走到大帐前,军医被请了进去她却被拦在外面。
“我为什么不能进!”
“三公子吩咐除了军医谁都不能进去。”
“我是他的副将!三公子命令我要随时跟在身边。”唐非实在不放心他的伤势,争取道。
大帐里的声音冷冷传出来:“你被革职了,护主不力去找四公子领罚吧。”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苏显恪究竟都在想些什么!她从始至终都不明白。
显恺远远看着她站在帐外的身影单薄更显落寞,不觉心头一颤,她担心三哥一定很想进去吧!为什么三哥一次次地把她推开,她还要一次次地扑上去?
而他真心以待,她却毫不知情,或者是知道也不领情。自嘲一笑,一向好看的笑莫名多了几分沉重。
他走过去,揽过她的肩,让她看着自己:“别担心,有军医在,这点小伤对三哥来讲不算什么。”
她知道,他是在宽慰自己,可是心里还是非常难受,毕竟他是因为救她才受伤的。
“护主不力”?
是啊!她完全没有能力保护他,相反,没有她,他不会身陷敌阵不会受这么重的伤。掩饰住自责和难过,低着头和显恺去了他的军帐。
&bp;&bp;&bp;&bp;大帐里,显恪的脸色越发的难看,肩上的伤好在没伤到筋骨,有些时日总能愈合。而背后的一箭,不仅深,而且……
脱下衣袍可以看到箭矢周围的肌肉外翻,有黑色的血液淌出来。
“此毒可有解?”
军医呼吸一滞:“原来三公子察觉到了这箭头有毒。此毒是配合而成,主为乌头还有一味稀有毒药相配,不好断言何药可解。当下还是拔箭要紧。”
他闭上眼睛,听到这样的回答心里已经了然。刘彧是有备而来,损他五万将士,他要他以命相抵。这一役,到底是谁胜谁负?
视线又是一阵模糊,这是中毒的症状。
锐利的箭头抽离身体,带出一块血肉,随后更多的黑血冒了出来。他闷吭一声,语气依旧平淡:“这件事不要外传,把四公子叫来不要惊动任何人。”
他说的任何人中,“尤其”二字指的是唐非。
显恺才稳住唐非,瞒着她进了大帐。此时显恪已经包扎好伤口,只穿了里衣披了件干净的外袍。以他现在的视力已经看不清地图上的字,于是站在沙盘前,规划着之后的战略部署。
见了显恺道:“你帮我传密函给若尘,把逾明找来。”
他的话让显恺立刻意识到了什么:“你的伤究竟到什么地步?军医都无能为力一定要找逾明来。”
“你再拖延一分,恐怕逾明也无力回天了。”手抚额头,无奈道。
显恺闻言急忙出去,给高荀发了密函。讲了显恪的伤势,让逾明好准备些草药,毕竟军中随行带的草药并不多,而且大多是止血止痛治普通刀伤的药。
不一会又回来坐在他对面问道:“你打算一直这样瞒着她?她很担心你。”本来不应该告诉他这些,可一想到唐非的忧虑又不自觉地说了出来。
“这件事除了你和军医谁都不能知道,还要我重复第三遍吗?”
显恺心急,索性挑明:“你明明知道她在营中,真不知道你要装到什么时候!”
身形微微一顿,恢复了平常神色:“既然知道何必要说出来呢!如果不说出来,我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让她留在这里。可是你说出来了,我只好派人送她回去。”
“你让她做副将不就是想守在她身边保护她吗?她回建康呆在比战场更可怕的环境,一面是姜成蝶,一面是苏仙音,你以为她能好好的等你回去吗?”
“我想把她放在身边,可是你看她今天的举动,把自己放在更危险的地方。”
“为此,你不应该觉得幸福吗?”显恺想到她和三哥并肩进退出生入死的场面,脸上漾起寻常的笑,笑得云淡风轻,心里却是透骨的疼。
他楞充一阵,看了看显恺,模糊的视力渐渐恢复了:“如果她死,我很高兴的话,我会觉得幸福。”
“所以,你再一次把她推给了我?”显恺眯了眯眼睛,笑意全无,“三哥,如果你再这样做我不会像上次一样放走她。”说完起身走出大帐。
“显恺。”
&bp;&bp;&bp;&bp;“显恺。”
脚步一顿,没有回头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白色的帐帘,显恺稀松平常道:“怎么?这么快就反悔了?”
“照顾好她。”
简单的四个字让显恺很失望,没有从他的语气中找出一分一毫的留恋,冰冷得好像她只是个物件。显恺不明白,三哥不喜欢她本应该庆幸,为什么要生气?甚至替她惋惜起来。
帐帘落下又被风轻轻掀开一角,西斜的阳光趁机溜了进来。
他一手摸出怀里的白芷香包,上面绣着的一簇白花被染成了红色。如果他能侥幸逃过一劫,他会把她放在身边寸步不离,再不让她有任何靠近危险的机会。只是现在情况特殊,在逾明赶来之前他只能这么做。
***
彭城,日薄西山。
刘彧被洒下的余晖笼罩,掌心躺着一只箭,神色阴晴不定。他已经从章朝那里证实,紧跟在三公子身边的就是唐非。使劲全力射出的一箭居然没有把显恪从马上射下来,可见他怀里的人对他来讲是有多重要。不过,深重剧毒的显恪即将命不久矣,之后单靠性情随意的四公子显恺就想攻下彭城?根本不可能!
***
彭城一战的第二天,显恪背后的伤口开始泛紫溃烂。
第三天,伤口由紫变黑,背上时而剧痛无比,时而麻木无知。
第四天,黑紫的颜色蔓延至整个背部,浑身无力,咳声不止。如果说前几天他还能勉强起身,过问军中事务,那么今天他只能卧床什么都不能做。
“三哥,这样硬撑总不是个办法。难道军医都没有办法止住毒素蔓延?”显恺眼睁睁地看着他一天不如一天,宛如油尽灯枯,越来越担心。
显恪尽量小声咳了咳:“这个时候若尘应该收到密函,能撑几天是几天。再不济,有他在一定能助你夺下彭城,攻进洛阳。之后怎么做,就随你了。但是我答应过她,不会觊觎唐国一寸土地,帮她救出父王,还有……为李家报仇雪恨。”几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情与我无关,你答应她的必当由你来做!”
显恺听不下去他的“临终遗言”,表现得很不耐烦,心里却从没有过的害怕。从小跟随他左右,即使不是一母所出,感情却极为深厚。明明还活着,非要说这些死别的话。他觉得很难听!也很不想听!
显恪淡漠一笑,不多做解释。
他做什么从来都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今日这幅局面是他始料未及。想想也没什么不甘或者是放不下,纵然他有一直和他敌对的哥哥姐姐,纵然他有重用他却不信任他的君父,纵然他有一段说不清是爱还是恨的联姻。自问他虽心系天下,但也算是个懂得随缘的人,人生在世,世事难料。这个道理他还是理解的。
第五天,双眼视线模糊的次数越来越多,开始出现昏迷,唇色都变得青紫。
第六天,第七天……昏迷的时间比清醒的时间还要长。
&bp;&bp;&bp;&bp;一连七天都没有他的消息,在远处关注着大帐里的一举一动居然什么收获都没有,帐子里悄然无声,死一样的静寂。
死!
一个诡异的想法让她吓了一跳,然后迫切地想要忽略掉它,却鬼使神差地再也放不下。
漫长的七天,她做什么都是心神不宁。她一定要看看他,哪怕只是偷偷看一眼也好,让她知道他究竟怎么样了。
向程辉打听显恪的消息,程辉表示他只知道三公子在静养,不疑有他。无奈之下,即使知道显恺刻意隐瞒,也只能再次向他求助。
“算我求你,让我去看看他。”唐非一整天追在显恺的身后不停地求着。
她居然为了这个来求他,当初他要把她送回去都不见她为了达到目的说一个“求”字。是担心到了极点吧!咬咬牙,他再一次拒绝:“不行,三哥吩咐过的谁也不见。”想了想说服她的话,也只有拿三哥来压她,“三哥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生起气来可是六亲不认的。”
唐非如果不是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是不会百般纠缠的,严肃问道:“显恺,你实话告诉我,他究竟怎么样了!他越是安静就越是说明他情况不好,你什么都不说只会让我更加胡思乱想心神不宁。”
她说得恳切,他本来也不想瞒她。再者,这两天三哥昏迷的时候越来越多,一旦有万一,事后她一定怪他。
他的一声叹息,使她的心浸到湖底一样冷凉:“三哥身中剧毒,军医也没办法,现在只有等逾明来。”
“什,什么?”错后半步,双手从他的衣袖上滑下。她想过情况会很严重,没想过他会身中剧毒。
***
揭开帐帘,一股浓烈的药气刺激着她的嗅觉。最后显恺终于答应让她在显恪昏睡的时候悄悄溜进来看看他。
鼻子被刺激得一阵酸痛,脚步放得极轻。其实,就算此时外面电闪雷鸣也未必能惊醒床上沉睡的人。因为这几天,除了视力,他的听觉嗅觉甚至味觉一度下降,醒着的时候就连说话声音也断断续续极其吃力。
悄悄跪在床前,看着他青紫的薄唇紧抿,浓眉紧蹙成川,白如纸的脸色让她想起母亲辞世前也是这样。忍不住抬手想去抚平眉间的痛苦,可刚要碰到就停住了,迟疑再三还是收了回去。
面对死亡时的束手无策让她颓丧到了极点,她讨厌这样的感觉!这种痛苦只经历一次就够了。薄被的一边让她紧紧团在手心,皱的不成样子。如果不是他动了动,恐怕她会把被边揉碎。
不想被他发现立刻起身后退,退到桌边。动作慌张,砰响了桌子上的茶具。他似乎隐约听到周围的动静,即使感官下降还是努力感觉着周围。寻着她所在的方向看去,声音沙哑:“显恺,是你来了?”
提到嗓子眼儿的心并没有因为他的失明而放下,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稳了稳心神转身为他倒了杯水。扶起他递到唇边,就算是这个时候他还是坚持自己动手,摸索到茶杯时冰凉的指尖擦过她细滑的皮肤,准确无误地握住她的手腕。水洒在薄被上,湿了一片。“你究竟是谁?”
&bp;&bp;&bp;&bp;苦笑,精明的公子恪,就算毒已入骨头脑还是如此清醒,也只有他。杯子放在床头的一张方凳上,注意到软枕下露出的箭矢,迅速又小心地抽出。
他侧耳再听不到任何声音,以为听力再次消失的时候清楚地听到了唐非的声音:“是刘彧!”
箭矢上刻着的小字“旭”让她的手颤抖起来,恨意再次燃起,他决心要把他们置于死地!
他警觉起来,再次伸手去抓却扑了个空:“把它放下!”
“等不到逾明了,他一定有解药。”说完,不假思索地跑出大帐。
“你给我回来!”想要去追她回来,却发现现在的自己和废人一样。从前,他的话对她都没有威慑力,何况是现在!
一急一恼,竟然呕出一口黑血,后面发生了什么,想知道都难……
***
显恺不放心唐非,怕她抑制不住情绪会被三哥发现,正准备过去瞧瞧,就见唐非飞奔而出。就连唐威迎面喊她,她都听不见,唐威后面跟着牵马的程辉。什么都不说抢过那匹马,翻身而上,动作敏捷,一个扬鞭。
当显恺反应过来,喊出那句“快拦住她!”的时候,马蹄已经卷起层层黄沙,奔出大营。
***
入秋微凉,雁过而鸣。
刘彧脱下一身铠甲,只着白袍站在百丈高的城墙上,远山层林尽染提醒着他已是深秋。
一年前,文絮离开唐国也是这样的季节这样的天气,一年了,她一定很想家。什么时候,他能把她亲自接回洛阳?
山林间一个黑点越来越近,高处的他凝眸而望。当唐非骑着战马立在城下仰头看着城墙上的守卫,露出右侧脸颊上的大片红斑时,刘彧一眼认出,他就是章朝说的唐非!
城楼上的守卫从铠甲分辨出她是盈国的士兵,警惕起来,甚至向她挽起弓箭。
“我要见唐国的大将军,快开城门!”唐非在送命前朝城楼的守卫大喊。
“我们大将军是你这等无名小卒想见就见的?真是笑话!”说话的领头守卫正因七天前损失惨重的一战耿耿于怀,当即下令,“瞄准,放箭!”
“慢!”
第五十六章细数寒更争知我
刘彧呼吸一滞,如果他再不出声阻止,恐怕等不到他去确认,唐非就被射成了刺猬。
“开城门,放他进来。”
领头守卫纵有疑虑也不敢多言,拱手道:“是。”
城门缓缓开启,护城河的架桥放了下来,唐非急切挥鞭而入。穿过城门,只见黄叶树下迎风站着一个白衣男子,玉树临风,温润似玉。
讥讽一笑,那不过是他的假象罢了。跳下马背,右手的鞭子一直紧握在手没敢放下。
“你是唐非?”刘彧先行开口,问出心底的疑惑。
她却什么都不说,右手奋力一挥,马鞭着着实实地抽打在他身上。衣襟应声破裂,胸前血肉绽开。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这一幕,不论是城楼上的守卫还是和刘彧随行的侍卫都惊得瞪大眼睛,随之而来的是此起彼伏兵器出鞘的声音。
&bp;&bp;&bp;&bp;一双清冷了一年的眼睛在这一刻变得灼热起来,一错不错地盯着眼前的人。
身材娇小,和身上的铠甲明显不相称;右侧脸颊上刺眼的红斑,如果换成那颗鲜红欲滴的泪痣仿佛更熟悉;尤其是她不加掩饰的声音,他永远都忘不了,原以为失声的她吐出的一字一句是多么的悦耳。
不能自持地上前一步,密密地把她抱在怀里,于他而言,她就是失而复得的珍宝。声音颤抖着:“絮儿,我知道是你。你终于回来了……”
周围的人被大将军的举动吓得不轻,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这个敌国的副将抱在怀里,还口口声声喊她絮儿!害得他们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干杵在那傻愣愣地看着他们。而接下来发生的更让他们大吃一惊。
马鞭从唐非的手里掉下,伸出左手抚上他的背,右手从怀里摸出半只箭。眉心微动,樱红的唇凑到他耳边,轻笑蛊惑道:“你是如何伤他的,我要你如何还回来。”
“嗯!”箭矢穿进血肉,身体轻轻一颤,双手却还是舍不得放开她。就算她是要他的命而来,那又怎样?只要她想要,只要他有,有什么是不能给她的呢?
她却不想和他缠绵怀旧,他的私欲和所作所为让她憎恶,用力推开他。他踉跄倒退几步,数把剑架到她的脖子上,刘彧低吼:“她是顺安公主,不准伤她分毫!”
所有人倒抽一口凉气,仓惶收剑,低头退后再不敢插手。更不敢相信脸上长着红斑、面貌丑陋的副将会是传说中美貌惊人的顺安公主。
“这只箭是你的,我还给你。从显恪身体里拔出来还残留着毒药,劳烦刘大将军为自己解毒的时候,记得把解药留给我。”
他怀疑自己听错:“你是为了苏显恪才来的?!”
“不然呢?”她逼近一步,“你进驻彭城计划反攻盈国,一定以为这场战争是盈侯为了收复望国才挑起的,对吧?实际上真正主张攻打唐国的是我,和你刘彧势不两立的也是我!”
空气凝结,好像什么东西压得众人喘不上气来。
顺安公主,曾经被断言絮女乱国、荧惑转世的女孩子,现如今她长大了,一切都应了那句谶语。本来就不受国民拥戴的顺安公主,此时坐实了祸乱国家的谣言的同时,也赢得了骂声一片。
闻言,他抓住她的左手往怀里狠狠一带,左手圈紧她的腰肢。双眼晦暗不清,低冷的声音响起:“很好,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动机。你要解药,我只要你。我们各取所需。”
“笑话!我身为三公子的妾室怎么会留在唐国?你是在和我讲条件还是在威胁?”双手抵在他的胸膛,眼中露出不屈服的倔强。
他的眸色开始涣散,是毒素蔓延的征兆:“随你怎么想。”弯腰把她抱起。她气愤地憋红了脸,挣扎反抗捶打,动摇不了他分毫。
“大将军。”章朝担心地站出来,生怕他这么一折腾毒素蔓延更快。看着大将军怀里瘦小满身风尘的盈国副将。原来她就是唐国的顺安公主,杏子一般的眼睛里没有半点娇贵之气,尽是毅然决坚定。
&bp;&bp;&bp;&bp;刘彧第一次对他视而不见,扔下一句话给他:“准备好銮驾,迎顺安公主回国。”
“刘彧,小人!”咬牙切齿,恨他卑鄙的面目暴露得透彻。
***
一路圈住她不放,她也不消停,害得他无一刻不提防着她的举动。
到了城中的太守府刘彧感觉四肢麻木无力,心跳急促不稳。把她撂在矮榻上的时候,吩咐了章朝去配解药,没了力气似的颓然靠在矮榻的外侧,望着里面的唐非笑了笑:“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思,不应该来找我。”
唐非垂着双眼,冷冷地:“我不知道!”
粗糙的手托起她的下巴,努力地看进她的眼睛,好像这样能让她看懂他疯狂的想念。
“你知道!你这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我娶文琬是迫于无奈,当时我父亲在邓叔淳的手上,我别无选择!”
她没有打掉那只让她不舒服的手,愤怒地瞪着他:“别无选择?你还是选择了。当初是你说不负她的,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醒醒吧,刘大将军!你是唐国长翁主的夫婿,我是盈国三公子的妾室,本应再无瓜葛。如果不是你暗箭伤人,我不会出现在这!”
她处处维护苏显恪,处处为了苏显恪,他不爱听更不想听!按捺不住的冲动,一手按在她的脑后,瞬间封住了她的两片樱红的唇。
耳边嗡的一声轰鸣,大脑顷刻空白。恼怒到了极致,脸红到了耳根,随便她怎么推拒撕扯,就连碰到伤口都撼动不了他。
用力吸允、不断辗转、无端留恋……
只要得到她,她就不会走了。他像孩子一样天真地想。
终于,他厌烦了她的胡闹,只用一只手就固定住了她的两只纤细的手腕。湿热的唇从她的唇畔离开,划过脸颊、耳珠,一路深吻到颈项。
他沉醉在自己的深情,她却忍不住地厌恶。徒劳的反抗对他没有任何意义,她却懂得如何在他伤口上撒盐,嗓音是彻骨的寒冷:“刘大将军这么做怎么对得起长翁主?”
文琬?
动作僵住,眉头紧蹙。不知道什么原因想起了那个晚上,他把文琬当成她的晚上。
错了!
都错了!
像是从可怕的梦中惊醒,从她的身体上弹开。
他不配!
再配不上她!
不敢多看她一眼,仓惶而逃,夺门而出。
身后的门紧紧阖上,终于断绝了他不该有的希翼。靠在廊下的柱子上,一手捂着胸口,心跳快得不能承受,血气上涌呕出一口血。章朝见状走了过去,催促他去疗伤。
临走前,他对门内说道:“解药我会派人送过去,你不是恨我这么做吗?跟我回唐国,我给你一个解释。”
***
冷月凄风,秋夜凄凉,三公子的大帐里灯火通明。
军医忙了一个下午,昏迷的显恪才醒了过来。军医一再嘱咐他千万不能动怒,这样只会加快毒素的蔓延。
“三公子,唐国大将军派人来见。”帐外有人禀报。
显恪打发了军医,军医略有迟疑,不放心留他一个人。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前还是一片漆黑,不耐道:“你放心去吧,让他进来。”
&bp;&bp;&bp;&bp;“在下奉命来给三公子送解药。”唐国使者进来低着头抬眼环视一周,目光落定在卧床不起的三公子身上。
“咳咳……”还没说话就先咳喘起来,呼吸急促,吐字不清但能勉强听懂,“回去吧。我盈国副将不是用来交易的。”
使者闻言一怔,讥讽笑着,抬起头无所畏惧地说:“这就奇怪,一向不做不利己的事情凡事讲个公平交换的三公子,今天怎么舍命也要保一个小小副将?”
很久不见动静,大着胆子直视起显恪来。笑意更深,能坚持到现在又怎样?眼睛看不到了离死也就不远了。只知道三公子唯利是图,却不知也是个煮熟的鸭子,嘴硬的主。
“既是个小小副将,放了她对唐国也没什么损失。”无力地喘息着,军医不让他动怒,想要多活几天就要保持平静,“何况我的死是唐国人都盼着的事情。”
使者睁大眼睛瞪着他,不相信这就是传闻中的公子恪。
半晌听显恪声音微弱道:“你走吧,在我死前别来烦我。”
使者错愕,然后说道:“就算三公子不要解药,恐怕我们大将军也不会放了唐副将。”
他都让他走了,为什么还不死心?他长吁一口气,疲累极了:“那就试试看。”
从来不知道将死之人面对死忙能这么淡然,不光是淡然还分外有把握地反过来威胁对方。使者无奈之下退了出去。
空荡的大帐,想起有唐非在的那个晚上,喃喃自语:“唐非,我不收解药,你会担心回来看我吧?原来想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然后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军帐重新被死寂笼罩。
***
清晨,朝阳依旧洒在盈国的军营,却不知中毒的三公子还能不能见到今天的秋阳。
“唐非……”
显恺焦急地来回踱着步子,听到三哥的一声呓语马上凑了过去。仔细留意着三哥的脸色,忧心忡忡地问身边的人:“逾明,三哥现在怎么样了。”
“主上太过担心她的安危,本来应该再昏睡一阵子的,这不又醒了。”逾明的脸上分毫不见担心神色,拿着一块白色的帕子擦拭着手里的银针,然后把它包好。垂着眼帘道,“还好,她害得主上暴怒吐血。”
显恺不明所以,歪过头询问地看着他。
他慢悠悠解释起来:“此毒取蓝乌拉花,也就是北乌头掺有水芹香汁淬炼成,可谓毒性剧烈。正是因为她,主上才吐出积压在心头的毒血。要不然我也无力回天。左背的伤已经处理干净,箭矢再深两寸就是心脏,真是万险啊!日后我会用针灸配合汤药把余毒逼出来。只是有一味解药叫凌寒枝,这里极难寻得,只能派人折回江南,所以恢复视力还需要些时日。”
“三哥凡事太能忍,强撑着连咳都不敢咳出声,就怕她会知道。可是到最后还是没拦住她,都怪我,明知道她的脾气偏偏还是忍不住告诉她。”
“唉!”逾明重重一叹,“既然两情相悦何苦互相折磨呢?到头来一个差点送命,一个生死未卜。”
&bp;&bp;&bp;&bp;显恺心里也很不舒服,虽然三哥的命是保住了,但是没能追回唐非。到现在派了五千精兵埋伏在彭城外,又命人在城下骂到现在,守城的刘彧就是不开城门不闻不问。直起身子,刚要离开床前衣袖就被人准确无误地抓住。不满地看了看逾明,表示你拽着我干什么!
逾明则一脸无辜,摇摇头摊开两只手给他看。然后引导他往床上瞧。
显恪已经苏醒两只眼睛还是处于失明状态,但这并不影响他发挥震慑力的眼神。显恺的心一沉,现在他平安脱险,而他却把她弄丢了:“我会尽快把她找回来,不论用什么方法。”
“不用了。”像是叹息一般,声音显得无力,还是坐起来靠在床上:“刘彧倘若念及旧情不会把她怎样。你坐下听听若尘带来了什么消息。”
显恺看了看逾明。逾明暗地赞叹,不论三公子是何处境都能时刻保持清醒。为了一个女子把十五万将士的性命弃之不顾,把苦心保存的实力毁于一旦,这种事情性情洒脱不羁的四公子能做,主上坚决不会!
逾明正色道:“禀主上,高先生让我带了破城之计。”
显恪嗯了一声,如果这是他迟到的理由还算说得过去。“路上可遇上什么意外?”
“我们从茶陵出发绕着盈国边境而行,顺利躲开了长翁主的耳目。”从茶陵到彭城,要绕盈国边境将近三成的路途,算下来最快也要十一二天。逾明继续道,“高先生一得到刘彧集结三十万大军的消息就让我动身。”
这么说在密函发出之前就动身了。显恪点点头:“这四门大炮本是给白国准备的,没想到会用在唐国。若尘果真有先见之明,都能算到我需要你来救命。”
“主上看似冰冷不近乎人情,但总是有七情六欲的。疆场本就生死难料,又有伊人在侧,一旦分心难免受伤。”他家主上差点就命丧黄泉,他倒是说得轻巧。主上的脸色本来也不好看,他只当是因为余毒未清所以才这样,大胆调侃起来。
“这么说来祸根是他种下的,帮凶你也算一个。”沙哑的声音透着危险。
逾明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知道不会真的追究下来。淡定起身拱手垂头,谦卑且诚恳道:“逾明有罪,但凭三公子责罚。”
“倘若要罚,按军法砍你十个脑袋也不为过!”
“逾明既身在军营,理应按军法处置。”逾明答得倒很是中肯,“不过,逾明知道三公子是个惜才之人。”
“是不是人才我现在倒有些说不准了,七天时间让我看见,就饶你这次。”七天,他最多只能等七天,尽管表面不在乎她在彭城的安危,但是心里不想不念是假的。
***
身在彭城的唐非被刘彧栓在身边,像影子一样寸步不离。就连和几位将军议事也要带着她,一点都不避讳。
此时,唐非脸上的红斑被刘彧用药水强制洗了下去,脱掉盈国将士的铠甲换上一身女装。秋水曲裾长裙,纤腰以玉带相裹,微敞的衣襟露出白色的秀梅抹胸。一头锦缎般的长发用两支红玉珊瑚簪子绾成,余下的青丝垂散开来。
&bp;&bp;&bp;&bp;她在角落里若无其事地看书,他们议论声不绝于耳。
“上次一战,我军牺牲万余将士,大损我军士气。对此,诸位有何想法?”刘彧站在正中,看向章朝、曹世阳、于晋三人。
于晋重伤未愈,一身便装坐在凳子上,听到刘彧的问话,性子最急的他从凳子上蹿起来,率先开口:“那公子恪被章朝所伤,又中了大将军一箭,恐怕活不了多久。要我看,不能给盈军喘息的机会,应直取为上!”
说完,用厌弃的眼神瞥了文絮一眼。
刘彧不知苏显恪是死是活。他没把显恪拒绝解药的事情告诉她,更没有告诉她显恪拒绝解药是为了让她回去。没想到他们之间的感情如此之深!
他要她留在这里,如果显恪死了,群龙无首,再战也是个机会。
曹世阳行事稳重、思虑缜密,道:“盈军不仅有善于智取布阵的公子恪,还有英勇善战的四公子。即使没有公子恪,四公子此人也不可小觑,当年攻下望国就是他领的兵。”
“曹将军真会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久久不言的章朝终于开口,“我军如此,该追究谁的责任?当初是谁和苏显恪阵前喝茶叙旧?才让他有使诈的机会和条件!”
冯晟良已经被革除军职,章朝当着大将军的面这么说,是要他曹世阳论军法处置吗?
四下顿时安静无声,窸窣的书页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文絮旁若无人地继续看着。
曹世阳露出为难神色:“我……”
刘彧抬手,曹世阳闭了嘴,暗暗咽下这口气。
“我现在不是在追究责任,而是找应对的计策。盈军虽然兵少但后备粮草充裕,决心要和我们僵持下去。我们虽然有三十万大军,但战线拉长不利于持久应战。速战速决是个好办法,但是我军第一次正面进攻就败给盈军,大错士气。”刘彧有理有据地分析道。
“话说冯晟良那老家伙带兵纪律颇严,自从他被革职以后,他们散得不像话。这次抢先逃命的却是曾经他带的那些兵,军心不齐要先整顿才是。”于晋说到兵败的要害之一。
军心不齐。
这一点刘彧心里比谁都清楚,冯晟良背后是司徒邓叔淳,邓叔淳是为了掌控他,那么冯晟良就是邓叔淳的眼睛,否则他怎么会因为那点小事就革了他的职?
人心不齐就想办法整顿,他宁可面对涣散的军心,也不愿对着邓叔淳的眼睛!
“那些临阵脱逃的人如何处置了?”刘彧问。
章朝回到:“都关起来了,听候发落。”
“明日午时,校场,斩首!”短短几个字,掷地有声。“全军整顿,待不发兵。”
“大将军!”犯了军纪,曹世阳本不该开口求饶,可又不得不说,“那些被抓的逃兵足足有六百人,古有法不责众之说。况且大战在即,都是曾经出生入死的兄弟,这么做只怕让将士们心寒啊!”
“妇人之仁!这么说还要供着他们当功臣不成!”于晋不满道。
刘彧转身,坐回桌案前,不耐道:“好了,我意已决。你们都先去各自休整,我不想再看到这样的情况发生。”
章朝、曹世阳、于晋三人走后,文絮起身朝他慢慢走了过去。
&bp;&bp;&bp;&bp;因为她在,他的心情好了很多。
“那是六百条人命,你居然说杀就杀了?”
“不然呢?”他反问,“总不能就这么放了他们吧!”
她清楚地认识了一个嗜血凶残的刘彧,又问:“你为什么要革除冯晟良的军职?”
“他是邓叔淳的人。”他阖眼,揉着眉心很是疲惫,“当年李司马请辞让出司马之位,唐庄王文尚拖延不允。后来李司马遭遇不测,庄王对外宣称是郕王所为。这个昏君……”
他对文尚昏君的评价不仅因为李司马的死因调查不明,更因为文尚为了区区一个望国就卖掉了自己的女儿!
他叹息,抬头看向她:“而实际上却是邓叔淳指使李晟亮所为。李晟亮对邓叔淳如此忠心,我怎么留他?何况,当初李司马的死,他有脱不了的干系。李家是被邓氏所杀,我怎么会和他们同流合污?”
“大将军是在向我表清白吗?”一双好看的眼睛露出冷艳的光,“当初班师回朝助邓氏夺权的人是谁?和邓氏联合逼宫让位的又是谁?刚刚又是谁说我的父王昏庸?”
“你一点都没怪过他吗?”他深深地看进她的眼睛。似乎,她的动摇代表了对他的原谅。
许久,她的眼中的执拗和怨恨告诉他,他做错了,她再不会原谅他。
他收回视线,懊恼但不后悔:“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明白,但是,你看到的未必是真相。比如剪兮对李少妃的忠心。”
她没有惊讶,反而惧怕着什么。在她知道白芷和旋覆花成为慢性毒药会致死的时候,她就开始怀疑,只是一直不能承认不想面对。
“够了!剪兮怎样,你没有资格评论。”背对着他,掩饰自己的情绪。
他凝望她的背影,却是无尽的落寞神伤。絮儿,于你而言,我在你的心里已经卑鄙到这种地步了么?
忽然腕上一紧,她被他拖出书房。不等她发问,他自己回答:“陪我去用午膳。”
她根本没心情吃饭,他非要她陪着,强迫她吃。一日三餐都在他的监督之下,到了晚上,他也不回自己的房间,和她同处一室,还在床对面放了张软榻,供他休息。她越是不想见他,他越要绑她在身边,一刻都不想分开。
分别之苦,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忍受了!
唐军经过了刘彧的严惩和整顿,不见往日涣散。刘彧和章朝、曹世阳三人筹备着与盈军的下一次开战。
盈军在显恺的带领下日夜操练,因为第一战的完胜士气锐不可当。显恪和逾明南下寻找凌寒枝解毒,走前再三强调从东、南、西三面攻城,四门火炮集中在南门,东西两侧做埋伏,独留北门。由此可见,他不想对刘彧赶尽杀绝,更不想看到民不聊生的惨状。
***
两军之战蓄势待发,今晚刘彧竟然没有出现在文絮的房间。
明月清辉碎了一地,刘彧狼狈地醉倒在彭城的一处酒楼。
二楼雅间,他孤身一人,圣雪白衣如旧显得格外孤寂。整个身子懒散地斜倚在栏杆上,一手执杯对月低吟——
&bp;&bp;&bp;&bp;古道战歌送别兮,寄锦书于惊鸿。
千军阵前君安兮,牡丹花开宫墙。
剑指天下征程兮,清泠雨沾孤影。
叶落更替无归兮,飘飖散迟冰凝。
章朝得知刘彧醉酒,赶来劝他回去休息。他不听劝不说,甚至拔剑相向。
无奈之下,章朝叫来文絮,虽然他不清楚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跟在他身边的这两年,他多少感觉到大将军对顺安公主的感情。
文絮本不想来,耐不住章朝再三恳求。
听到自己做的诗被他念出来,脚步一顿,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略显萧索。她都已经放下了,时至今日,凭他的所作所为还有什么放不下!
清冷的嗓音传来:“很晚了,大将军回府吧。”
他讷讷地转过头,确认是文絮来了,摇摇晃晃地走到她面前:“你离开的时候让我续完此诗,现在还想不想听?”
她不想看他撒酒疯,淡漠地背过去,“没那个必要了,早些回去吧!”
“别走!”他粗暴地把她揽过怀里,牢牢地。
这次她没有挣扎,也许是没有见过狼狈不堪、像孩子一样的他。
时间真的很残忍,卷走的不一定是年华,还有可能是想要坚守的一些东西,比如他当年的‘不论情长身后事,笑傲古今’。她不明白,为什么曾经的他不在乎权贵,而今却争名夺利野心勃勃。
酒气扑鼻,她皱了皱眉。听他痴笑着说道:“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原谅我?不相信我?”
“因为你贪心,你贪心权贵,助纣为虐,软禁我父王。觊觎天下,四处征战,民不聊生。所做的一切,不就是想得到这天下吗!”
“你说我觊觎天下,难道他苏显恪就不为了这片江山?他能这么轻易地得到你,你说我手段卑劣也好,罪无可恕也罢,不过是为了见到你,让你回来。”他的声音在颤抖,有冰凉的东西滑进她的颈窝。
她冷笑:“是么?刘大将军的手段还真是狠辣,用这种方式逼我回来么?”
“你怪我攀附权贵、娶文琬,那不是我本意。当初邓叔淳用我父亲的性命威胁我和企图污蔑我私藏传国玉玺,我真的没有办法……”
“事情已经过去了。”她想到他有苦衷,她也没有因为这个而怪过他。现在,更不会计较。
他怎么都唤不回当初的景与情,急道:“絮儿,还记得为你一笑倾覆的誓言吗?”
感到怀里的人身子一僵,手臂收紧:“如果今生是为了遇见你,那么我甘愿为你堕落不悔。”
“刘彧。”她平静地叫他的名字,“我不需要你为我堕落,我只希望你停手。”
“这样,你会回来吗?”他痴痴地问。
为什么他比她还要固执呢!还是那句:“我是三公子的妾室,你是长翁主的夫婿。”
“你爱他?”
爱?
什么才叫爱?
她冷笑,挣开他的怀抱。看着他的眼睛,不再温润满是悲戚:“如果不是因为我十二岁那年一面之缘一命之恩,我不会……”
&bp;&bp;&bp;&bp;她冷笑,挣开他的怀抱。看着他的眼睛,不再温润满是悲戚:“如果不是因为我十二岁那年一面之缘一命之恩,我不会……”
不会什么呢?她想了好久,不会想过以身相许吗?当年,对他到底是怎样的情愫?现在想想,或许只有搭救之恩。
但是他也想过杀她啊!
这笔情债究竟要怎么算?她从没问过他为什么对她起了杀意,或者不问也知道,邓氏要杀她,他怎么能不动手?
“我?救你?”他眼神迷茫。
忘了么?在他心里果然是比不上权贵来得重要。“忘了也罢,你救过我一命,又杀过我一次。缘起缘灭,仅止于此吧!”
他不懂,也听不明白。
他们之间,还有多少误会!
“不是我,都不是我。”他醉醺醺地,反复低喃。朦胧中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伫立,犹如一年前的分别。
七天后,秋色尽收,黄叶满地枝头干枯。北风萧瑟,天气越发清寒,是提前入冬的征兆。
她站在城墙上,眺望南面盈军的所在。
两军开战在即,周围充斥着肃杀之气。寒风四起,吹散她的发,吹起她的裙摆,吹乱她的一番殚精竭虑。
忽然背后一暖,锦缎毛边的披风裹住了清瘦的身躯。刘彧说道:“这里风大还是下去吧。”
“我不走,我要亲眼看着盈军攻破你的城池。”秋水双眸,含笑说出决绝的句子。
他一愣,眉头紧皱:“你竟然恨我至此!和你站在一起的是唐国的将士!”
“从前,我痛恨战争,因为我从一出生就附有荧惑乱国的谶语,我不想和它扯上一点关系。但是有人告诉我说,乱世之中难免一战,只有凭武力收服,这是大势所趋,不是谁能左右的。”生死,她试着像高若尘一样,看得淡然通透。
突然,被他粗暴地箍在怀里,直视着她的坚忍:“不管你怎么看我,我做这一切却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那么我现在让你为了我退出彭城,让你为了我放出父王,让你为了我去推翻邓氏,让你为了我放下你手中的权力。这些,大将军做得到吗?”
“我……”手没有从她的腰肢上移开,看着她欲言又止,那都是他做的没错,可是他的苦衷谁又明白呢?“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你看个明白。”
问过多少次,还是同样的答案。
眼神厌倦地从他脸上挪开,集中在他身后黄沙扬起的一线。
是盈军!
“显恪”二字脱口而出。
刘彧顺着看过去,面上一沉,当看到她的反应脸色更加难看了,当即下令出城迎战。
大喜过望,不顾一切跑下城楼想去看他一眼再次被刘彧伸手拦截。两人僵持没多久,盈军已经开到城门下。
黑压压的一片,军营倾巢而出集中兵力决心拿下彭城。盈兵各个身穿墨色英甲意气风发,但每个人头上都缠了白色的绢布,玄黑暗纹的朱雀军旗不知为什么镶了白边。
&bp;&bp;&bp;&bp;站在高处的她一眼找到显恺,他目光从没见过的悲戚,好像隐没了太阳的光彩,他的身上除了黑白再没有其他颜色。他的右侧是程辉,紧挨着程辉的是唐威。她看到唐威指着前方,嘴一张一合听不清说的什么,只能从唇形中判断她说了“小翁主”三个字。
双手扒在城墙,她的眼睛看得再清楚不过,心里却在躲避着否定着:“不,不可能,他怎么会,怎么能……”
“哈哈!”一旁的刘彧大笑起来,“苏显恪终归还是死了!”
“这绝对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向后错了一步,身体支撑不住险些栽倒。
刘彧伸手扶住她,低头面对的却是她的横眉冷目:“你不是答应我送解药给他吗?”
“你以为我会让自己的敌人活着吗?”
她不想这是真的,不想!
他抽出佩剑高喊道,“传我令,全力守城击退盈军,一路南下。”
突然,她双手夺过,剑架在他的肩上。这一刻她竟然有想替显恪报仇的冲动,当时怎么就轻易地相信他了!
从喉咙到胸口堵得难受,她半天才说出话来:“你杀了他!”
“是,我杀了他。我不允许你想着他!”他对横在喉咙上的剑不管不顾,命令的口吻道。
“禀大将军,敌军带了四门火炮,试图炸毁城门,强攻而入。我军奋力抵抗,还是悬殊。”章朝赶来和刘彧汇报战况,眼前一幕让他吓了一跳。
不管刘彧是否允许他这么做,一掌砍在文絮的后颈。剑应声而落,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同时,一阵轰隆巨响和城墙一阵微颤。
刘彧在她倒地之前抱住她,把她丢给章朝:“把顺安公主平安送回太守府,一旦有闪失军法处置!”
此时,城内乱成一团,城门已经关闭,百姓四散而逃却怎么也逃不出这像是将要入土的棺材一样的地方。
***
等她醒来已经过了午时。
刘彧匆忙地赶了回来,满身尘土,身上还夹着血腥和火药的味道。闯进她的房门,拉着她就往外走,边走边道:“盈军就要攻进彭城,这里很危险我带你退守峄县。”
冰冷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投降吧,刘彧。纵然你有三十万大军也抵不住四门大炮的威力,而且峄县是江北水乡运河之城,天下谁不知道盈军善水战,无人能敌。彭城你会失守,峄县也是如此。”
他突然停住,转身把她拽到眼前,然后低声喝斥:“你很想我输?很想我投降?很想我死在盈军刀下?是不是!”不能自持地激动,眼冒凶光,仿佛瞬间就要把她撕碎。
“是。我恨你,只有恨。”
他为了她丧失了理智,一次又一次。换来的却是她一次又一次理智得残忍。外面的盈军攻占唐国的城池,却成了她眼中的正义之师,而他为了保卫唐国的城池拓展唐国的土地,却成了她眼中的罪人,甚至到了罪无可恕恨他死的地步!他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又是为了谁?
&bp;&bp;&bp;&bp;失神之际,章朝跑来提醒他,再不撤退就要被盈军包围。
二话不说,把文絮抱起出了太守府扔上了马车。先让她平安离开到峄县,他领小部分人马断后,其余的退往峄县。
却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一把匕首,她伤不了他分毫,她就用自己来要挟他。
“你在干什么!”刘彧怒气冲冲地瞪着她,痛恨她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和他作对,现在竟然用自己的性命来要挟他、恐吓他!
“要么放了我,要么逼我死在你面前。你自己选吧。”她的眼色清冷彻底,一片死寂。在她得到显恪死讯时就已经如此。
“你就算死也要离开我?你就这么恨我,不想看到我?”
“是。”她不带任何感情,轻吐一个字。匕首太锋利,划破了脖子上薄嫩的肌肤,红色的液体在莹白的皮肤上尤为扎眼,不一会沾湿了衣领。感觉不到疼,继续说道,“放我走!否则我死在你面前!”
他不想不愿却又无可奈何,就像一年前一样,他讨厌这样的感觉,但是又怕真的失去她。最后,牵了匹马给她,不甘地说:“只要你活着,迟早你还会回到我身边。”
她跳下马车,骑上马背。
经过盈军里的训练和战场上的拼杀,她的动作熟稔,扬鞭朝城外跑去。
***
南门是盈军十三万军队和四门大炮,东西两门各有伏兵一万。这样一来,只有从北门而逃。从城南传来一阵接着一阵的炮声,城墙松动倾塌脚下的土地也跟着震动起来。看着被战乱搅得民不聊生的彭城,文絮不忍地闭上眼睛。
在北门前下马,逃难的人群集中在这里。
不时听到城里有人高喊:“快跑啊!盈军攻进城啦!”闻声,更多的人涌过来,所有人都急着逃命,一窝蜂地涌进北门。文絮为了摆脱刘彧的跟踪跟着推搡拥挤的人流准备混出城。
突然,一阵哭声高亢,让她担忧地张望起来。
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衣衫单薄手腕系着铃铛,跌坐在城门下,浑身颤抖着叫娘。文絮急忙探出身子却被阻拦,不满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跳下马车,跑到女孩身边把她扶起来,并问起她娘亲的下落。
小女孩说她和娘亲还有弟弟被出城的人流挤散了。文絮边帮着她擦眼泪边答应给她找娘亲。
骚动不安的人群,像不断翻滚的浪潮一样涌向城外,回头再去找坐骑,一会儿的功夫竟然不见了。这就是动荡的乱世吧,吃不饱穿不暖已至世风日下。
她放弃寻找,抱起那个孩子以防被汹涌的人潮伤到。
***
黑压压地天空让人感觉沉闷,北风忽起,风中卷着冰冷的冬雨和零碎的小冰晶。
城外难民随处可见,有逃亡时不小心负伤的,也有几天没有吃上一口饭的,还有天寒没有棉衣穿的。文絮领着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女孩走在难民当中,她把身上的披风解下裹在她身上。
小女孩拉了拉她冰冷的手,耳边响起喑哑的铃铛声。文絮想快点帮她找到娘亲不敢耽搁,所以她主动提出来到前面的长亭里避一避。
&bp;&bp;&bp;&bp;长亭里,地上坐满了流离失所的难民,几个人挤在一起为了相互取暖。虽然有亭檐遮挡,但冰雨还是合着风洒进来。
他们有的在埋怨天气,有的在抱怨战乱,有的在哭诉家破人亡的惨状。文絮站在亭子外,呆呆地看着或衣衫褴褛或形如枯槁的人们。
“姐姐。”小女地叫了她一声,把她拉到柱子旁坐下。
有的人闭上嘴眼光跟在文絮身上,好奇她身穿绫罗绸缎怎么和他们这些饿殍混到一起。有的人没有理会她的存在,依旧在抱怨着。
“唐国不是嫁了个翁主过去吗?怎么才一年光景,两国就打起来了。”一个粗布麻衣灰头土脸的妇人抱着哭闹肚子饿的孩子,絮叨着。
身边的男人从包裹里掏出一个麻饼掰了半个递给喊饿的孩子,又把另外半个放了回去。才道:“无知妇孺!嫁过去的翁主是荧惑星转世,小小年纪就克死了母家,命不好。人家盈国放弃这么多土地城池就换回一个这样的女人,能善罢甘休?”
一旁听闲话的人来了兴致,凑上去问:“你说的是‘有絮女,乱国祸’的那个翁主?”
“除了她还有谁?那个什么谶语小孩子都会背。”更多的人加入了他们的讨论。
一个穿着稍体面一点的中年男子神秘地参与进来:“你们这些都是传言,实情你们知道吗?”
讨论的声音大了起来,所有人都侧目看过去,等着听他后面的话。
“我堂弟在章将军麾下,一直镇守南门。他说挑起战乱的是盈国三公子的妾室,就是那个传说祸国乱世的唐国翁主。”
“果然还是应了那句谶语不是?”
“身为翁主,居然领着别国的军队攻打自己的国家。世上哪有这么狠心的女人!”骂声四起,似乎再难听的指责都不足以泄愤。
文絮开始明白当初为什么显恪不愿借兵给她,为什么答应了她起兵讨伐刘邓,却不让她随军。为了不让文氏的基业落入歹人之手,就算受尽诽谤也无怨言,她并不生气也不委屈。而对显恪的用心明白得太晚了,如果不是她,他不会死在这里。他还年轻,他还有兴盛盈国的宏愿没有完成,他还没有听她说声“谢谢”和“对不起”。
“姐姐?”冰冰的小手抚上她的脸,“你怎么哭了?”
哭?她有多久没有掉过眼泪了?本以为再没有什么能让她有心痛的感觉,没有什么能值得她去流泪。
文絮笑着揽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呵了口气,想让她暖和一些:“姐姐想起了一个人。”
“想他可以去找他啊,为什么要哭呢?”
她笑了笑,无奈落寞:“因为,我再也找不到他了,除了想他,什么都做不了。”
“那小铃铛会不会找不到娘亲?”女孩开始担心起来,反过来抱着她的胳膊问。
“不会,小铃铛一定会找到的。”她把她搂在怀里,想起他中毒卧床的样子,到了最后都没能看他一眼,心更加抽痛起来。然后哽咽地喃喃道,“如果我能找到他,如果他还活着,该有多好。”
&bp;&bp;&bp;&bp;“姑娘哭得这么伤心是不是心上人死在战乱中了?”一个老妇人看文絮抱着小铃铛哭得悲戚,忍不住发问。
她愣了愣,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该摇头。
老妇人留意到她右眼处的泪痣,送来同情的眼神,一双老眼含泪道:“真是个苦命的姑娘,心上人走得这么早,眼泪怎么哭得完啊!我二十二岁守寡,不久前我唯一儿子被征去当兵,没几天就死在和盈国的那场战争里。儿媳伤心过度也跟着去了,只剩我一个人拉扯着小孙子活一天算一天……”
没想到刘彧会在彭城下征兵令,就连家里唯一的男丁都要被征去从军。他的三十万大军就是这样凑来的吗?
文絮打量着身边衣衫褴褛满脸皱纹的老人和怯怯看着她的瘦得不成样子的小男孩。想她年轻丧夫,老年丧子,一定受了不少苦。问她今后作何打算,她说只能行乞度日,走一程算一程。儿子都没了,她也不指望活得长久,无奈还有个孙子要照顾。
因为早就做好了逃跑的准备,所以带了一些碎银在身上。拿出来一部分给她,算作补偿也好安抚也罢,似乎这样做能让她不那么自责。再三嘱咐她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找个太平的地方安个家。
老妇人再三推辞,碍于实在没有能力养活小孙子才收了。对她千恩万谢,最后哀叹一声:“生在这乱世,哪里才是真正太平的地方啊!”
文絮心头一颤,金银能管他们的温饱,却买不下一个家,一个能让他们不再颠沛的居所。可是,这些至少能让他们活下去,只要活下去就能等到那一天。她要赶回盈军,尽快结束这场战争。
众人见文絮从身上掏出银子给老妇人,纷纷将目光投到她身上,期盼着她的一些施舍。
她把身上带的所有碎银都分给了那些穷苦人,劝他们不要北上,一路南下到盈国去。长亭里凡事受了她恩惠的都跪在地上不停地朝她磕起头来,感恩戴德地念着她的慈悲。其中也有刚才非议唐国小翁主的几个人。
雨雪稍停,她就带着小铃铛上路了。离开时,听到有人小声议论,传言祸国的翁主右眼处有颗红色的泪痣,那位好心的姑娘也有。
***
乌云蔽日,又是夜幕将至,文絮脱离了逃难的人群,迷失了方向。寒风瑟瑟,小铃铛冻得瑟瑟发抖,文絮是浑身冻得麻木。
文絮不甘心地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天空,厚厚的云层下,没有落日。
天色越来越黑,小铃铛害怕起来,两只手紧紧拉着文絮的手不放。文絮感觉到她的紧张把她揽在怀里。
走了太久,又冷又饿而且很累。想停下来歇一歇,可是呼啸的寒风让她不敢停下,否则会更冷。
继续向前,眼前的一山一景忽然变得眼熟起来。一股强烈的感觉带着她继续往前,果然,一座坟冢出现在视线里,坟头的杂草枯黄,没了生气垂了下去。
&bp;&bp;&bp;&bp;小铃铛不安地环视着周围,怯怯地问:“姐姐,这是哪里啊?我怕……”
她呆愣愣地看着那座坟,同时也确定了她们身在何处:“姐姐在这里有一个故人,我们先去看看她好不好?”
文絮走过去在墓碑前站定。才一年时间,木质的墓碑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了,她却能准确地念出墓主的名字:“剪兮。”
小铃铛没有想到姐姐嘴里的故人是一个死人,看着眼前的坟包藏到文絮的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瑟瑟发抖。
文絮摸了摸她的头,微笑着说道:“别怕。她叫剪兮,生前一直照顾姐姐。”
“那她是个好人了?”
“好人?”文絮不懂她为什么这么问。
“嗯,娘亲说好人死后不会变鬼。不变鬼,小铃铛就没有这么怕了。”
“姐姐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好人。”借着微亮的天,文絮抽出怀里的匕首,跪坐在墓碑前按原有的笔画描画着剪兮的名字。语气淡然:“剪兮,我知道了白芷的秘密。母亲的香包一直是你做的,白芷香也是你亲自调制。母亲的病甚至母亲的死,是不是你一手造成的?”
“母亲至死都在喊你的名字,担心你的安危。她那么信任你,你为什么这么做?”随着她的反复摹刻,木牌上的字变得清晰起来。
“剪兮,你能不能给我一个不怀疑你的理由?你说话啊!”
当初救她的是刘彧,现在对文氏不忠的也是刘彧。这么多年照顾她的是剪兮,可害死母亲的也是剪兮!
颓然地靠在墓碑上卸去所有的力气:“为什么我不能单纯地去恨一个人,单纯地去喜欢一个人?以为对我好的人最后伤害了我,以为厌弃我的人却为了我而死。他死了,因为我,我害死了他……”
她高高地仰起头,攥着匕首的手抬起,冰凉的手背遮住了眼睛,碰到了温热的液体。不过一会,有水渍流出,淌过脸颊。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哽咽的声音。
小铃铛本来看到坟墓就害怕,听她说了这么多不清不楚的话更加恐惧了。一头扎进她的怀里捂着耳朵,不敢听下去,嘤嘤啜泣着。
突然,她的右手被人揪住。匕首本能地刺了出去,却扑了个空。
“好狠厉的女人,看打扮怎么也是个富家千金,身上总有几个金子吧?”一个衣冠不整的人出现在她面前。
文絮一眼认出了唐国的军服,这应该是个丢盔弃甲的逃兵,走投无路是想从她身上要些金银。
等不及她反应,那双灰溜溜的脏手就朝她身上摸去。
小铃铛记得同街王大叔家的儿子经常被骂做是坏人,这个人和王大叔的儿子有同样的嘴脸。想要保护文絮,想也不想冲过来就准确无误地咬住了那只手。
痛呼一声,大手一扬,轻轻松松地就把小铃铛甩了出去。
文絮下意识想去扑救,又被狠狠地推到了墓碑上,撞到后脑。脑袋嗡嗡作响,视线变得模糊……
&bp;&bp;&bp;&bp;逃兵摸了摸她的腰际,没有找到钱袋荷包之类的东西,目光转向了她头上的两支红珊瑚的发簪。毫不客气地取了下来,扯散了发髻。还不解恨道:“穿得有模有样,身上连块银子都没有!”
强撑着睁开眼睛,本能地向后缩了缩。
他开始注意到她惊世的容貌。从盈军破城逃命到现在他还没吃上一口饭,再加上寒风凛冽,他也没心思对她做什么。
觉得不甘,又细看了几眼,越看越觉得眼熟。忽然想起了前几天一直跟随大将军出入太守府的顺安公主。
竟然是她!
如果把她带走,送回大将军那里或许不但不会治他的罪,反而还会奖赏他。但想到大将军斩杀的六百多名逃兵,又打消了这种想法。如果把她送给盈军,只怕以他唐兵的身份也很难保命。
思来想去,不知如何是好。反而打起了小铃铛的主意,小丫头说不定还能卖几个钱。小铃铛疼得站不起来,就被逃兵扯了衣带绑了双手。
文絮警铃大作,踉踉跄跄地扶着墓碑站起来,距离逃兵几步之遥却走得跌跌撞撞。“放开她,否则我饶不了你!”
她的身份多少有些震慑力,起初有些畏惧。
但一想到这里荒山野岭,区区一个公主能奈他如何?就算杀了她都没人知道,胆子大了起来。阴阳怪气道:“就凭你?”说完朝她腹部搥了一拳,抽出腰上的佩刀迎头朝她砍了下去。
腹部硬挨了一拳,皱紧着眉头,紧逼而来的刀锋让她应接不暇。她本已经神志不清,反应缓慢,一时忘了躲闪。
不止一次面对利刃。天底下,究竟是有多少人恨她不死?
难道,这就是乱世?可以随随便便地要了一个人的性命。人命,变得低贱不堪,随意践踏处置。
腰上一暖,一阵眩晕。不知怎么被人捞在怀里,眼前对她挥刀的人,已经吐血而亡。
“你在干什么!”有人斥责她不躲不闪。
眼珠动了动,模糊的视线朝贴身的人看去。只见一副银质的面具,穿着白色长袍的男子。
五年前,星辰未尽冷月稍减的天幕下,轻纱笼罩的白衣自然而然地映入脑海。就算死,她也忘不了白色孤傲的身影。
挥剑割断了紧束小铃铛的衣带,小铃铛惊得说不出话来,只睁着一双大眼睛呆呆地看着从天而降的仙人。
“刘彧……”她低喃。
“你看清楚我是谁!”他轻轻摇晃她,声音低沉冰冷,透着不快。
杏子一样的眼睛还蒙着雾气,一阵风呼啸而过泪水不争气地流了出来,她装作无意似的把手遮在眼睛上,紧抿着唇,拭去了泪珠。
“小絮,哭出来,想哭就哭出来。”他的声音深沉而温柔。
她努力平息着气息,忘不了十二岁那年他对她说的每一句话。倔强道:“他不让我哭。”
那年,他告诉她,就算以后遇到再大的困难也不要哭,哭是在示弱。如果她哭了,她的敌人就会笑得更得意。如今他又让她哭出来?可是他不知道,她不习惯哭,还学会了逞强。
她所说的他,是自己吗?显恪想,如果是,他真后悔当初告诉她这样一句话。低声骂道:“说这句话的人真是混账!”
&bp;&bp;&bp;&bp;她怔了怔,听到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头顶传来:“当初让你坚强是因为我不能守在你身边,现在我一直都在,你没有必要再逞强。”
她眨了下眼睛,尽管眼睛干涩得有些难受。还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是你?苏,显恪?”
男子没听出久别重逢的喜悦,淡淡看她一眼,极度不满:“当年口口声声说此生不忘救命恩人,如今居然不认识了?”
“不是刘彧?”身体冻僵了,已经感觉不到身体上的疼痛。她曾奢望着记住的,却不想还是被时间冲淡,模糊、不清楚!
“你就这么想他?亏了我一直在找你。”他之所以命令盈军独留北边一座城门,原来是为了找她。
表面上他是在抱怨,其实是在怪自己。怪自己当年没有收留她,也怪自己没早点告诉她,他们多年前已经相遇过。他一度以为她忘了那个白衣面具的人,原来她是误把刘彧认成了自己!
如果她嫁过来的时候心里不存着对刘彧的感情,他就不会对她这么冷淡。或许他们的婚姻又是另一种光景。
或许?
不!
一定是一对让天下人都艳羡的夫妻。
她糊涂地又问:“找我?”
“还是你怪我出现得太晚了?”如果他早出现,她就不会被欺负。就算她不怪他,他也在自责。自负无所不能,却总是让她身处险境。
她始终呆愣地看着他绝美的半张脸,和十二岁那年一样,没有一丝改变。甚至还多什么。
声音很像,身影很像,就连看她时冷酷肃然的眼神都那么的像。无意识地抬起另一只手,想看看面具下的真容,又被他准确抓住。
“你不是,你骗我。”他们只是某些地方相似,她拼命摇头让自己清醒过来,“他死了,我要不到解药,他明明死了的。”眼泪再一次涌了上来,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在他身上有这么多的眼泪要流。
“是,他死了。”面具下,他的声音寒彻透骨,“他的副将唐非用自己去换解药,让她回来她又不听,被活活气死了。”
她的举动让他心疼,看着她为自己掉眼泪他会觉得感动。但是这件事,却让他如鲠在喉,一想起来就生气愤怒。
她自言自语道:“我不该相信刘彧,应该陪在他身边,守着他寸步不离才对……”
“看来错误认识得还算深刻,我便给你一次弥补的机会。”他薄唇微翘,含着微微笑意。
借着他的体温,她的意识渐渐清晰。定定看着他,凉薄的唇,茶色的眸子……
是他!
他还活着!
顾不得其他,不由自主地想靠近他。他顺势拉过她的两只手环在自己的腰际。她抱着他,头埋在他的胸前,不停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牢牢地抱住她,想给她冷透的身子更多的温暖,口吻尽是温柔:“别哭,我接你回彭城。”
小铃铛看着相拥的两个人,脸猛地一红,一切突然而且转变好快,实在不是她小小年纪能承受的。
后来,小铃铛才知道,这个人就是姐姐想着的心上人。只要拼命地想这个人,这个人就会出现。得出这个结论,更加确信她能找到自己的娘亲。
&bp;&bp;&bp;&bp;盈军占领彭城之后,不仅没有屠城更没有惊动骚扰城内百姓,不仅如此,还四散钱财军饷,重建在战乱中倒塌的屋舍,帮忙寻找失散的家人。
当夜,他们返回彭城。
在彭城各处寻找着小铃铛家人的下落。听说盈军为流离失所的人重建房屋,很多流亡的百姓又折了回来。显恪没打算回营,而是先带着文絮她们守在小铃铛的家里,等着她的娘亲回来找她。
文絮哄了小铃铛睡下,敲响了显恪的房门。
显恪的外袍才脱下,背上印出鲜红的血渍,白衣染成了粉红色。听到敲门声又匆匆地把外袍穿了回去。
开门,见她手里端着盆热水,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不等他允许,她自行进了屋。放下水盆低声问:“你的伤好些了吗?”
他不置可否。
她上前动手脱掉他的外袍,手就被他抓住。不冷不热道:“出去。”
“你伤得多重我是知道的,有必要再装下去吗?”
什么都瞒不过她,看着她紧蹙的眉,他没有再坚持。
按着他坐下,帮他退下外袍。血渍透过白色的衣裳,想到背后的一箭心头不由一抖。是后怕,他和她差点阴阳两隔,还想瞒过她骗过她?真不明白他心里想的是什么。话说回来,足智多谋的公子恪哪里是这么容易看清看懂的?
嘲讽着自己的不自量力,身上的两处伤口已经完全暴露出来。右肩的伤已经结痂,没有流血,恢复得很好,皮肉伤对逾明来讲自然不在话下。
而背上……
大半个月过去了,左背的伤还是会裂开。血肉模糊一片,像是个婴儿拳头大小的窟窿。一定是中毒太深,生生地剜了一块肉。
手指颤抖着抚在伤口周围,她连连眨眼,收拾起不小心就要泄露的心情。缴了缴水盆里的方巾给他擦拭伤口,正巧碰到了他外翻的皮肉。
他闭上眼睛剑眉微紧,不让她知道这细微的差错让他有多疼。
他告诉她,他随身携带一瓶愈合止血的伤药。她转首去翻刚刚脱掉的衣裳。果然找到了一瓶药膏。不巧,还发现了她丢的白芷香包。
上面绣着的一簇白花也被染成了红色。他对她惊愕的眼神熟视无睹,先她一步把它拾起。
“对不住,这个被我不小心弄脏了。虽然它对你很重要,但是我还不能把它还给你。”
这时,她才知道,她做的一切他都了然于胸。不去拆穿她很庆幸很感激。也许是出于感激的缘故,她并没有坚持把它要回来。
他没收的不只是一个白芷香包,更是她一段伤心的回忆!
低头专心为他抹药,包扎好伤口,然后忍不住絮叨他两句:“伤得这重,你能不能好好静养一段时间?”他回盈国找凌寒枝解毒,眼睛可以看到东西了就日夜兼程地赶回来找她,所以才让伤口再次裂开。心里清楚是为了她,就是不道破,“这么折腾自己,万一感染了怎么办?”
&bp;&bp;&bp;&bp;“承诺过你的,我都记得。除此之外,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
他指的是她不顾自己的安危找刘彧拿解药的事。
呵!
心里冷笑一声,这算什么?和她扯清关系吗?他当她是利用他?她有那么冷血!
从他背后绕到身前,掩藏不快,帮他穿衣服。
方才只注意到了狰狞的伤口,却没留意上半身已然一丝不挂地呈现在眼前。白皙细致的皮肤足以让很多女子汗颜,宽阔的肩膀,分明的锁骨,健朗的胸膛,细窄的腰身。
她的脸色不知不觉地染上红晕。他恍若未见那红晕,坐在凳子上一味地板着俊美的脸看着她,不自觉地薄唇轻抿。
她弯着腰身再不敢抬头,纤细的手指将胸前的衣带打成结。
这一刻,他们距离如此之近,他的视线从一点朱色移到了雪白的脖颈。那里有干涸的血痕,衣领也染上了一道红。
“他伤了你。”声音无比阴冷低沉。
他急着和她划清界限,她也懒得多说。言语透着不快:“不劳三公子费心。”
为什么他浅色的眸子总是藏着难以揣摩的深意?这个问题她已经不想再深究,正准备端起水盆离开,他就一手把她拉到面前。
一个不稳,跌坐在他的腿上。他毫不客气更没有犹豫,五指扯开了她的衣襟,动作看上去粗鲁迅速,力道却是轻柔小心。
惊吓之余慌忙用两只手护住衣领,不想被他用一只手困住,另一只手沾了药膏涂在伤口上。
“生气了?你明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他是在哄她吗?她不言语偏过头,他又道,“如果为了我活下去,而你却要陷入险境,那么我宁愿死。这么说,你明白吗?”
“推己及人,你危在旦夕我怎么可能视而不见!”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他虚弱的模样,她恐怕永远不会发觉,她会害怕再也见不到他。
茶色的眸子不仅不能保持平常的冷漠淡然,甚至情绪暗涌。半晌,冷冷道:“你是怕连累我,还是舍不得?”
他想知道她的心意,她偏偏不让他如愿!
“刚刚说什么厌弃你的人为你而死。我什么时候说过厌弃你了?”
她瞬间红了脸:“如果说出来才知道不是太笨了吗?就像你明明查出了剪兮的死因,却硬要瞒着我一样。就算你不说,但是我不笨,还是会知道的。”
“你都知道了?”
“有什么是公子恪都查不到的?一直不告诉我,是怕我承受不了吧?”她没像以前一样埋怨他、责怪他,竟然说,“无论如何,谢谢你。”
他做的一切,不是想听她说谢谢才做的。如她所说,如果说出来才知道那就太笨了。她恰恰就是这么笨的人。而他偏是懒得把凡事讲明白的人。
她居然和他说“谢谢”?!
他微微一愣。
她迫不及待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拉开与他的距离,大脑才清楚。杏子般的眼恢复了无一丝波澜的平静:“顺安公主带兵攻打唐国已经是人尽皆知,以我的名义刘彧不会……”
&bp;&bp;&bp;&bp;她的话被他闷声打断:“亲眼见识了战场的残暴血腥,以为你会退却放弃。我还真是小看你了。倘若我同意以你的名义,就不会写出冠冕堂皇的檄文,就不会反对你随军出征!”
“这是我的选择,这是我和刘彧邓氏之间的对决。况且,”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况且你因为我伤得这么重,我必须这么做。”
他错愕,她倔强道:“这是我欠你的,以后也许还会更多。中兴文氏之后,我会尽我所能补偿给你。”
“补偿?”唇角微勾,似有失落似有得意,“正合我意……”
彭城被盈军占领,唐国大军连夜退守峄县。历经彭城一战,三十万唐军堪堪折损了十万,可谓惨败而退。如果面对盈军的正面进攻和四门火炮的威力,刘彧偏要选择负隅顽抗。如果能避其锋芒不至于损失到这种程度。
唐军惨败的消息传到唐国都城洛阳,唐王文璟顿时慌了阵脚,生怕盈军势如破竹明日就攻到洛阳城下。倒是司徒邓叔淳似乎很高兴看到今时局面,不论盈军出兵真正意图,单说刘彧疆场驰骋三载第一次惨败,大错其锐气有助于来日掌控刘彧……和兵权!
***
再说刘彧,退居峄县后,命曹世阳领兵八千守薛城。这样一来,薛城和峄县互为犄角之势,布成一道坚固的防线,以备盈军的下一次进攻。
对于这次的完败,刘彧始料未及,也是放松警惕的结果。他没料到十五万盈兵战斗力极强,公子恪所带的军队可以说是所向披靡;他没料到一直选择迂回持久战术的公子恪会突然发起正面进攻,而且还弄来四门火炮;他更没料到的是,公子恪不仅没有死还暗地来到了彭城,果然奸诈。
这样一来,他们会重逢吧……
他真不应该放走她,可是,他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那把匕首割断她的脖子!
他仰天一叹,刘彧啊,刘彧。上天予你的,是许许多多的不合时宜。
***
显恪和文絮倒是难得过了几天寻常百姓的生活。
入冬后的第一个晴天,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小院里。小院的东侧是一间敞开式的简易小屋被用作厨房,文絮哄着小铃铛在里面做糯米糕给她吃。
一只白鸽飞落停在院子,咕咕叫着。小铃铛的注意力立刻从诱惑的美食转移到了白鸽的身上,跑了过去。
显恪近来不问军中事,表现得闲散,一反往常的忙碌。小铃铛刚要过去抓就被文絮抱住:“嘘,小心别吓到它。你和姐姐去把刚做好的糯米糕拿来喂它好不好?”
小铃铛想了想,点点头,又跑回厨房端糕点去了。
显恪依然白袍加身,悠闲地从屋里走出来,弯腰抱起白鸽从它的腿上抽出一张小字条。目光不知不觉地移向文絮的脸上。
“是若尘还是显恺?是不是小铃铛的娘已经找到了?”文絮端着糕点站在对面,见他不说话,忍不住问他,“你光看着我不说话做什么?”
&bp;&bp;&bp;&bp;小铃铛拿了一块糕走过来,他把怀里的白鸽交给她,抓了一把玉米粒换她手里的糕:“姐姐做的糯米糕它不爱吃,它比较喜欢这个。”
小铃铛皱着眉,心想生的玉米粒哪有糯米糕好吃。直到白鸽伸长脖子一粒一粒地吃着他手里的玉米,才和他换掉了那块糕。
再平常不过的糕点,不如宫里做的精细好看,味道倒也香甜可口。他细细咀嚼起来竟像是品味着世间美食。
文絮走过去不高兴地问:“你怎么和小孩子抢吃的?”
他再不看她一眼,冷淡道:“你看不懂我的颜色,我就只能和小铃铛换。”说完,撩起衣袍坐在了台阶上。
她觑了他一眼,半天说不出话来,世人传颂敬仰的公子恪,居然也有这么无赖的一面。
却听他言语惆怅:“那时候,我以为再也看不见,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
他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在他中毒间歇性失明的时候写好了遗书和详细的作战计划。他们都说他大难当头临危不惧,都认为他运筹帷幄一切尽在掌控,却不知道文絮走了之后是他最绝望的时期。
“嗯?”她把糯米糕挨着他搁在台阶上,好像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与他坐了下来。他没再说话,又捻起一只糕吃了起来。
“都这么久了,为什么还不回营?”因为她的照顾,他的伤也好了大半。后来她问几遍这个问题,可他没回答过一次。想了想,又道,“你是故意不回军营?你有意装死?”
“这次盈军全力攻城,即使有四门火炮助阵也是损失惨重。”
闻言,她低下头,如果不是她任性冲动跑出来,他不会这么着急攻城。还搭上十五万盈军的性命和唐国三十万大军相抗,攻城战本就不易取胜,何况是两军悬殊如此之大。
“刘彧以为我死了,掉以轻心才落得弃城而逃的地步。刚刚是显恺送来的消息,他说曹世阳守薛城,刘彧退守峄县互成掎角之势,看上去于我军非常不利。”
“难道你就放心留在这,不回去了?”
轻叹一声,她非要什么都知道,他说了句半真半假的话:“回去有军务缠身,你又变作我的副将,哪有现在安然度日得好。”
阳光和煦,寻常人家。
他和她住在这俨然成了一对夫妻,在他离开前还能多陪她几天,才不想回营被人打扰连单独相处的机会都没有。
“难道养尊处优的三公子也向往寻常人家的生活?不对,你肯定有什么事情瞒我!”
他眉头轻挑看向她,缓缓靠近,手指弯曲划过泪痣,恢复冷漠危险的眼神:“害你长红斑的药水都用完了?”
本来两瓶药水都是贴身带着的,可是到了彭城都被刘彧没收了。她轻颤一下,躲开他:“你早就认出我了,再装下去只能让你看笑话。”
“你欺上瞒下偷偷混进军营,这笔账我还没和你算。”
呼吸陡然一紧,她只觉得背后发冷。连忙站起来,对小铃铛道:“小铃铛再不来吃糯米糕,就要被别人吃光了。”
看着她端着糕溜了,他在背后浅浅一笑。信里还说小铃铛的娘亲已经找到,还讥笑他什么时候管过哪家的小孩丢了娘这样的小事。
做完这件小事,他也该动身去薛城了。
&bp;&bp;&bp;&bp;一轮寒月才挂树梢,彭城北门打开,一道白色身影策马而出。城楼上,唐威和程辉看着白影消失在夜幕。
“三公子去了薛城,我可以去看小翁主了!”
盼着显恪离开的人之一就是唐威,如果不是显恪下令谁都不准去打搅他们,她早就去找文絮了。从前是形影不离,现在却是聚少离多。当她听说小翁主孤身一人来找刘彧要解药,别提多揪心了。为了这个,她和阻拦她同去彭城的程辉又打了一架,现在程辉的身上还带着伤。
“如果你出现小翁主一定会问你三公子去了哪,你怎么说?”程辉提醒她,不想因为她脑袋发热,又出什么岔子。
唐威很泄气,撇了撇嘴。因为程辉一再给她泼凉水,所以她决定今晚不陪他守城,回营睡觉!
直到后半夜,城下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有人高声喊道:“快开城门,我以三公子夫人的身份命令你们开城门!”
文絮实在无奈,只好搬出这个身份来勒令他们。
守门的几位也很为难,三公子走时嘱咐过,如果有自称是唐国翁主的女人让他们开城门,就说唐国翁主是敌军同党不仅不开城门还要把她抓起来。如果有自称是唐非副将的男人让他们开城门,就说唐副将脸上有块红色的胎记,他没有显然是冒充,以谋乱的罪名还是要抓起来的。
可没想到,自称是三公子的夫人的男人该怎么处置?这门,究竟是该开还是不该开?
文絮心想:眼看天就要亮了,再不出城,追不上显恪不说,小铃铛一定缠着她不让她走。该死的苏显恪!一定知道了小铃铛的娘亲回来了,所以才把她留下。不仅小铃铛缠着她,就连她娘都缠着她非要留下她报答她。趁着她们睡下,换了男装追了出来。
“吵吵嚷嚷的,都想我军法伺候吗?”显恺一眼看到倔强的文絮,故意喊给她听。
听到显恺的声音,不再为难他们,心里揣着一丝希望跑过去:“显恺,他去哪了?赶快告诉我。”
“别追了,他就是不让你跟着才这样的。”面对她的坚持,他无奈一笑。
她不明白:“为什么?”
“你不觉得要问问你自己吗?”显恺看着她素白的脸,要比做唐非时好看许多,眼神近乎贪恋,“你为什么要去追他?而且是非追不可?”
她怔住了,只知道他一声不响地抛下她,让她心里很不舒服。至于为什么要追、而且非追不可?自己也不清楚。或许是气不过,或许是不甘心,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他把她的迷茫失措看在眼里,她不清楚,他却看得透彻!
她的心已经不属于她自己了,从今后那里会装着一个人。他的生死、他的安危、他的去留都会牵动着她。坚强如她,聪慧如她,倔强如她,却唯独领悟不到这个!
咚,的一声闷响。他屈指弹在她的额头上,力道不减,出奇的疼。
她如梦初醒,抽吸一口冷气,捂着额头瞪着他,迎上的依然是他不变的笑。
&bp;&bp;&bp;&bp;她如梦初醒,抽吸一口冷气,捂着额头瞪着他,迎上的依然是他不变的笑。
“傻女人。”含糊不清的声音随着寒风飘过。然后听他扬声道:“开城门!”
他不该提醒她,不该把她推向三哥,不该帮她。笑容如旧,苦楚深藏。他从来不知道暗恋是这样一种蚀骨的疼,同样也是一种泛苦的甜。
把自己的马牵过去,缰绳递到她手心:“去吧,他去了薛城。”顿了顿,又加上一句,“一个人很危险。”
来不及和他道别,上马扬鞭疾奔而出。难怪他会撇下她不管,原来是去薛城找曹世阳,而且还是一个人!
一个人很危险……
他对她说过,这次盈军全力攻城,即使有四门火炮助阵也是损失惨重。
他对曹世阳说过,我盈国此番确如檄文所言,只为唐王讨回他的江山,还唐国百姓安居乐业,这不正是曹将军所愿?
难道……
他是急疯了吗?彭城一战损失惨重,居然想到和敌军借兵!
一个多时辰过去了,以她的骑术,她没有把握追上他。好在天快亮了,一路北上不至于迷路。
薛城。
月上屋檐,屋内昏暗,一缕微亮的光照在门板上。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走进一个中年男子。他一连疲惫,刚摸出火石子点亮窗下的高脚铜灯,还没擦出火光,身体僵在原地。
“谁!”
曹世阳警觉地握紧腰上的佩剑,却被在这里等候已久的人按住。“曹将军,别来无恙。”
接着,他抽出曹世阳手里的火石,灯火照亮一室。一白衣男子映入眼帘,面具遮住半张俊冷的容颜,清寒透骨。
“在下苏显恪冒昧来访。”
曹世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你!”
他,苏显恪,不是死了么?
到了晌午文絮才到薛城,如她所料,中途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没看到。
薛城城门紧闭,城楼上每隔半丈就有一个守城的士卒。没想到,薛城已经进入了备战状态。那么刘彧所在的峄县还不是草木皆兵?
想到这个,更加担心显恪的安危。高声向守城的将士报上姓名说明来意。
城内,曹将军正在府上秘密接见连夜赶来的公子恪。入冬后,阳光变得格外吝啬。没几天,天色再次阴沉下来。
曹世阳和公子恪相对而坐。几盏高脚灯燃到现在,将灭将息。
曹世阳面色凝重,端起面前的茶盏道:“蒙三公子错爱,曹某不过一介武夫,并非贤才。今日只当你没来过这,我也没见过你。”说完,淡然地嘬了口茶。
一直垂眸不语的显恪薄唇弯起一道弧,终于开口:“曹将军一定知道我此番前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否则不会冒着叛变的危险与我见面。”眼帘不经意地抬起,又像是别有深意,“不论是从前的李邓之争,还是现在的刘邓之谋,曹将军都洁身自保的同时仕途也仅限于此。不是吗?”
“曹某说过,只效忠国家,不论当权之人。”
“那么效忠国家就是以唐国社稷为重,以百姓为重了?”他问道。
&bp;&bp;&bp;&bp;“曹某说过,只效忠国家,不论当权之人。”
“那么效忠国家就是以唐国社稷为重,以百姓为重了?”他问道。
曹世阳不知道他要说什么,还是点头应道:“可以这么说。”
他冷笑着摇头:“适逢乱世,一味地保持中立只会让局势更混乱,百姓更加不得安宁。依我看,曹将军是唯恐天下不乱,坐享渔翁之利才是。”
“我没有!”曹世阳没了刚才的平静。
他咄咄相逼。“没有?敢问曹将军为何屯兵薛城?”
“这不是屯兵,是大将军命我驻守薛城……”曹世阳不敢再说下去,怕足智多谋的公子恪知道更多、抓到更多。
他无声冷笑:“刘大将军要曹将军带兵八千驻守薛城,与峄县互为掎角之势。事实上,这薛城的兵不止八千吧?所谓的掎角之势,峄县和薛城悬差太大。薛城是为盈军准备的诱饵,曹将军一人牺牲不要紧,怎能不顾城内一万八千名将士的性命呢!”
曹世阳顿时哑口无言。公子恪竟然完全掌握了薛城的情况,他秘密屯兵、城内有多少将士他比刘彧都要清楚。
曹世阳的犹豫在他面前根本无法掩饰。他冷眼相待,等着曹世阳说出最后的决定。
突然,有人在门外通报——大将军派人来访。
显恪不知道刘彧派人来是察觉了什么,还是因为别的原因。虽有疑虑,也只是低头饮茶神色泰然。
曹世阳瞬间变了脸色,看了看一旁悠然端坐的公子恪,匆匆出去了。
***
来到前厅,曹世阳凝眉打量着眼前一身男人装扮的文絮。
“小女文絮,见过曹将军。”
“顺、顺安公主?”曹世阳想不通她怎么会出现在这。他和刘彧率领的大部队相继撤军彭城,一经撤离就遵循刘彧的指令驻守峄县。他还不知道文絮逃走的消息,还以为她是从峄县赶来。
“怎么几日不见,曹将军就不记得我了?”文絮轻笑,“此番,大将军托我前来,是因为得到了盈国三公子还活着的消息。”
“公子恪中间身亡世人皆知,怎会起死回生?”
“曹将军别急,我的话还没说完。”文絮径自坐下,看着曹世阳的眼睛道,“大将军不仅知道三公子尚在人世,而且还知道三公子此时正在薛城!”
曹世阳心下揣测,进或退都很为难。文絮又道:“苏显恪是大将军要杀的人,曹将军偏偏要和大将军作对,留他在府上做客。”
闻言,曹世阳更加狐疑。干笑两声道:“公主虽说得笃定,但并无证据不是吗?再者,公子恪是公主的夫婿,当初你当众指着大将军为他讨解药也是有目共睹的事实。今日再见,怎会……”
“曹将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苏显恪是我的丈夫不假,但大将军如何待我,为什么要把我留在身边,寸步不离,这些你可想过?”
曹世阳沉默地看着她,即使粗陋的衣装也掩饰不住她的惊世绝色,朱砂泪痣更是别有风韵。他不喜女色,这些在他的眼里都成了“红颜祸水”的佐证,同时“絮女乱国”的谶语更让他信服。
&bp;&bp;&bp;&bp;文絮傲然一笑:“为政者,不谋权能有几人?只要谁承诺给我想要的,无所谓对方是谁。所以,也希望曹将军认清局势,交出苏显恪。”
“公主一来就咬定他在我这,如果交不出人是不是要扣我个反叛的罪名?这种事情大将军做得真是得心应手呢!”他一想起罢免冯晟良的事情就觉得心寒,刘彧到彭城之后的举动、对他的疏远更让他觉得前途未卜。
文絮起身,走到窗下打开窗子,寒风扑面:“还想抵赖?你以为我真的只身一人?一个苏显恪足以吸引千军万马。何况我是与大将军关系非同一般的唐国公主。真到了那个时候,曹将军有没有考虑过你该如何脱罪,如何掌控城内八千战士的生死。”
曹世阳冷冷地看着她的背影,腰上佩剑紧握。门外一股杀气蓄势待发,空气都变得紧张起来。
她察觉到埋伏在暗处的杀机,若无其事地背过身,朝他看过去,语气低软:“如果我不能帮你脱离困境,就不会站在这和你说这么多。在彭城,你们每次议战我都在,大将军多次驳斥你的提议,不是因为你的提议不好,而是嫌隙!那日,我亲眼看到你私见邓司徒在彭城布下的眼线。”
曹世阳呼吸骤停,他确实见过邓司徒的眼线。但那是“眼线”主动找到他拉拢他,可是他并没同意。邓司徒也多次提过和他共分唐国的事,说起过刘彧想法太多不由控制。试问,他曹家怎会甘愿沦为邓氏走狗?
刹那,有人破门而入。定睛看去,不是曹世阳的守卫,却是盈国三公子——苏显恪!
曹世阳对文絮的话将信将疑之际,偏巧苏显恪在这个时候出现,让他坐实了反叛的罪名。
面具之下,眼神淡淡地掠过文絮,心里却把她责骂了千百遍。这个女人脑袋里想得究竟是什么!威胁曹世阳也就罢了,差点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一旦曹世阳冲动杀了她,她要他怎么办!
“公主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杀夫谋权的事情也做得出来!”话虽是对着文絮说,眼睛饱含深意地看向曹世阳,“你大可回去告诉刘彧,逆天而行,天道难容。曹将军同意与我盈军一道攻入洛阳,杀外戚,还江山于文氏!”
曹世阳赶紧说道:“我并没有答应你!”
显恪漫不经心地:“哦?这么说来,曹将军甘愿顶着叛变的罪名?即使交出我,你就能保住城内一万八千个性命吗!”
文絮心中一动,故意放大了声音:“原来城中兵力并非八千,反而多出一万!曹世阳!你可知罪!”
哗——
曹世阳的长剑出鞘,果然有五个麾下将领出现。
“刘邓勾结,外戚专政,我曹世阳对天启示,助王室铲除奸佞!传令!全城戒备!”字句铿锵,决心已定。
五人并无异议,甚至是期待已久的。抱拳领命,退下。
文絮轻呼一口气,望了望窗外的天色像是酝酿着一场风雪。这时听曹世阳又道:“公主得罪了。”
双手被已经被曹世阳桎梏在背后……
&bp;&bp;&bp;&bp;双手被已经被曹世阳桎梏在背后,她不怒反笑:“曹将军是准备用我做威胁刘彧的筹码吗?这是你今天做对的第二件事了……”
“文絮!”一直推波助澜看戏的显恪终于怒了,“你闹够没有!”
曹世阳力道一松,看了看古怪的两个人。
“有曹将军一万八千兵力相助,再利用我让刘彧自乱阵脚,这样不是胜券在握吗?”
显恪低头扶额,挤压着拧成了川字的眉心。
她不仅有本事让刘彧乱了阵脚,更有本事让他心绪不宁。言语冰冷透骨:“你真是高看自己,我这就命人把你送回建康。”
“你们……”这个时候曹世阳不可能看不出点蹊跷。刚才感觉出不对劲,公子恪和文絮根本没给他冷静分析的时间。
文絮被完全松开,转身郑重拜道:“曹将军效忠唐国,必会名留青史。小女文絮代父王乃至唐国百姓谢过曹将军。”
得到她的肯定,曹世阳恍然大悟。大笑自己居然被一个弱女子算计了!
顺安公主和公子恪二人并无嫌隙,公主一心光复文氏江山才出此下策。如果说公子恪字字珠玑足以将他说服,那么文絮就是在背后推他成就今天举动的人。况且,军令如山,军令已下,怎能朝令夕改,动摇军心!
最后,曹世阳只能将这一切归为天意。
***
寒鼓声重,冷风扫过漆黑的夜幕。一间雅舍内小烛莹窗,暖色的灯火在寒冬中显得格外温暖。屋里的两个人却僵持着,暖阁成了冰窖。
显恪负手立在文絮面前,文絮坐在圆桌前一言不发。
“谁让你跟来的!”明知道是显恺嘴上不严,就是忍不住以此责备她。“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他早就对你起了杀意,如果我没能及时出现,你以为你还能等到救出你父王的一天吗?还能等到诛邓氏报血海深仇的一天吗?你还要我重复几遍?只要你安静地看着就好,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可是我……”她终于抬眸看他,满眼的不平和倔强,可就是说不出担心他的话。
“可是什么?你再挑战我的底线试试看!”
她对他的斥责忍无可忍,刚要回对他两句,就有人叩门。这里没有丫头可以使唤,进来的是个侍卫,为公子恪和公主送了热茶,撂下就退了出去。
显恪知道她畏寒,提壶给她斟茶。她正在气头上不领情不说,还故意挪开杯子,滚烫的茶水顺势溅到了她的手上。
他放了茶壶,抓起她的手看,白皙的皮肤红了一片。皱着眉没好气道:“你总是这样!性子倔就罢了,还这么莽撞到头来伤得还是自己。”
她打掉他的手,把所有怨气爆发出来:“你凭什么说我的不是!昨天是谁不告而别?是谁瞒着我要到薛城借兵!你说我倔,说我莽撞,那么你呢?自负、自以为是!”
原来她在气他这个!
来的目的是因为他在,而不是自己逞强。声音稍稍低了下来:“好。我自负,我自以为是。你先用冷水泡一泡,我去找烫伤药。”
&bp;&bp;&bp;&bp;“只是溅到一点,不碍事的。现在城里草木皆兵,你就别去给别人添麻烦了。”他低声软语下来,她就没那么生气了。转移话题,问道,“你要把彭城的兵力调到薛城吗?你和他说联合抗刘,又是怎样的想法?”
“你问这么多做什么?”他缴了条湿毛巾给她敷上。不想她在这个问题上知道太多,否则不知道她又做出什么事来。忽然想起他在门外听到她和曹世阳说的那些话,“你以为我是刘彧吗?寸步不离地把你带在身边。”
“原来你是怕我坏了你的全盘计划才不告诉我的。苏显恪,你自始至终都不信我!”她心里说不出的憋屈。
是气恼他对自己的不信任,还是气恼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
他抚了抚额角,她为什么总能巧妙地避开他的真实想法?总能顺理成章地曲解他、误会他。无奈轻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她急得站起来,恨不得以同样的高度去质问他。可惜,以她的身高,平视的是他的胸口。
转移话题?
他也会。
他淡淡地说:“天色不早了,睡吧。”
“你去哪?”见他要走,她马上叫住他。
曹世阳以为他们是夫妻,就只让出了这一间房。薛城的条件明显不如彭城,而且“名义”夫妻他们彼此心照不宣,在其他人眼里此举十分怪诞。
他对着门,唇角微翘。那些天刘彧竟然时刻把她带在身边,只是想都觉得郁闷,更别提听她亲口说出来时的心情了!
故意歪解她的意思:“你要我留下和你同房过夜?”
她这才意识到,环视着屋里的陈设,屋子很小,除了一张床再没有能过夜的软榻。口气有些窘迫也有些尴尬:“我不是……那个……”只有留下他,才能知道他下一步的计划。于是強装平静道,“你能去哪?曹世阳心思缜密,以后再不会落入圈套。如果让他怀疑我们的关系,恐怕功亏一篑。”
他无声地笑了,转过身又恢复了冷淡的表情。
走到她身前,弯了腰,一指勾起她的下巴。这个动作让她想起了大婚当夜,他也是这样。不过那个时候眼中带着轻薄讥诮,而现在,好像打算在她的脸上端详个什么出来。
不自在地微垂了眼帘。却听他悠哉道:“夫人说得有道理,你我同床又不是第一次了。”
对于新婚夜,他为什么睡在她的床上一直没好意思问,这辈子也不想追究。紧张得咽了咽口水,想旁敲侧击地问他明天的安排。
他知道她想问什么,懒得理会。径直走到床前,退下外袍挂在衣架上,靠着床边躺了下去。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把床上唯一一张锦被盖在身上,睡下。
之前因为追他心急,也没顾上疲惫。困意逐渐来袭,她坚持着,等了好一会,确定他睡熟了,才咬着唇悄悄地挪了过去。
床下,他和她的鞋子整齐并排而放。好在她穿着利落的男装,从他身上翻过去,不发生身体接触也不是难事。
诸事难料,没想到上床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会出意外!
&bp;&bp;&bp;&bp;在她撑着手臂,蹑手蹑脚地爬到床里时,他长腿一曲准确无误地把她绊倒,而且恰好跌倒他的怀里。
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逃避父母的打骂,闭紧眼睛很久都不敢睁开,就怕一睁眼看到他厌烦的眼神。
半晌,她试着睁开一只眼睛,确定身下的人还在熟睡才睁开了第二只眼睛。
自从他在彭城郊外救她回来,一直戴着面具意图脱开刘彧耳目。此时他没有面具覆面,让她觉得好久没有见到他似的,这一眼,竟然呆呆看上好一会儿。
两片凉薄的唇轻抿,视线越过高挺的鼻梁,一双茶色的眸子紧阖,看不到白天的冷漠。冷漠,他的眼里大多时候含着冷漠。只有面对她的时候会酝酿着愤怒,偶尔也有些看不懂的情绪。他的眸色很好看,如果望进去不是冷漠和愤怒,或者她能读懂暗藏的情绪是什么,说不定她不小心就会沉溺进去。
但是,这只是如果!
她在干什么!连连眨了眨眼睛。从他身上翻下去。翻下去的时候才发现灯没有吹,绝对不可能再折腾一次!索性紧挨着墙和他拉开距离,揭开被角,好歹搭上一个边角在身上和衣躺下。不消片刻就沉沉睡过去了。
那晚,她在梦中感觉到她被捞进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那个怀抱她应该是熟悉的,她想也不想地往怀里拱了拱。
显恪低头,贪婪地看着她的睡颜。倔脾气的她也只有熟睡的时候才会这么温顺可人,刚把她揽过来为她裹好被子,她就乖巧地往他怀里拱了拱,他心满意足地笑了笑,在她的泪痣上印上一吻,轻柔如絮。
“母亲……”
恋恋不舍地离开她的眼睛,听到她的一声梦语,浑身僵硬,紧接着又笑了。
***
第二天清晨,文絮醒来之后,床畔空空冰凉的温度告诉她,他已经离开很久了。而自己被锦被裹得暖和严实,还以为昨晚蜷缩在墙角会睡得很辛苦,舒展下腿脚竟没有想象得酸疼僵硬。
梳洗完毕,一推房门,门外站着的侍卫把她吓了一跳。
侍卫见她出来,转告她:“三公子在书房和曹将军议事,公主可先往前厅用早饭。”
她随口应了声,脸上尽是失望,他什么都瞒着她,而且瞒得严严实实。
***
十一月末,天寒地冻。
几日来,显恪像是有意避开她,每至深夜才归。文絮也试过等他到深夜,可是近来忽然变得可睡,即使眯在床上等他回来再想着起来,还是不争气地睡了过去,再醒来天已大亮。
她不能被动地等下去,就偷偷跑到书房偷听。去过几次都有侍卫把守,今日竟然没见一个人影,心里窃喜。小心翼翼地贴近窗沿,听了好久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当她以为屋里没人,放弃离开的时候突然响起了显恪的声音:“我已命程辉、唐威调兵前来。今日抵达峄县,曹将军既已同意借兵,那么粮草辎重就由我盈国供应。”
&bp;&bp;&bp;&bp;当她以为屋里没人,放弃离开的时候突然响起了显恪的声音:“我已命程辉、唐威调兵前来。今日抵达峄县,曹将军既已同意借兵,那么粮草辎重就由我盈国供应。”
曹世阳沉默地点点头。盈国国力丰盈,果然是有备而来。
这么说……唐威也会来?
将近两月未见,对东珠很是想念。笑容未现,显恪破窗跳出,动作迅速潇洒。抬眼的功夫已经静立在眼前,白色的衣角随着寒风起舞。目光落在他脸上时,身体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好冷,不是天气让她突然觉得冷,而是他的眼神,冷若冰封。
才后退半步,就被他用狐裘揽了过去。
显恪没好气地把胸前的带子为她系好,阴沉着说:“偷听墙角这种事情可是公主该做的?”
她也是没办法才这么做的,到底是自己的不对,微低了头,注视着他修长的十指。听他又道:“偷听也就罢了,站在风口也不知道添件衣裳。该让你知道的,自然会让你知道。刚才我说的都听到了?”
她错愕地看着他:“你发现我在外面,才故意说给我听的。公子恪果然不厌谋略。我问你,你在炭火里掺了什么东西?”
“安息香。”他答得倒干脆,“近来你等我等得太辛苦,所以放了这个有助你休息。”
他居然承认了!如果不是她这两天不常在房里,多数在书房前闲逛,她还发现不了症结所在。
一窗之隔的曹世阳低声轻咳。
如果不是看曹世阳在,她才不会轻易放过他。一改不满态度,对显恪盈盈一拜:“谢夫君关怀,贫妾这就去城楼上迎接唐威和程辉。告退。”
姿态不娇柔却少有的妩媚,任凭哪个男人看了都不免心驰神往,只有显恪自己一笑了之。
曹世阳见文絮走远,才道:“三公子与夫人真是伉俪情深。”
伉俪情深?
他对她的情深,她一无所知。谁知道这是不是他的一厢情愿。
“曹将军可有妻儿?”
曹世阳愣了愣,如实回答:“有,皆在都城洛阳。自从我被派来彭城,邓司徒就将妻儿接到都城行宫。”
“以家人的性命相威胁么?”显恪低语,“曹将军能舍小情而就大义,在下敬佩。”
“唐国无主,今日局面,今日不反早晚有一天会反。”曹世阳想起了文絮,又道,“唐国流传着公主祸国的谶语,她虽挥兵彭城,但也是为了平定动荡不安的唐国。”
“曹将军只说对了一半,刘邓逼宫,两权夺势。她想让唐国安定,而挥师彭城的却是我。”
曹世阳看了看他,凝眉问:“智谋韬略举世无双,如果抓住机会,盈国必当壮大。没想到,甘愿放弃。三公子说我舍小情就大义,那么三公子就是弃一国利益不顾,扶植一个天下霸主。”
是的,一旦唐庄王文尚归位,唐国又将雄起。不过,那样的繁华盛世又能坚持多久?文璟即位以来,不仅不能脱离刘邓掌控,还没个主见反而更加依赖他们。
&bp;&bp;&bp;&bp;唐国,都城洛阳,立德殿。
唐王文璟接到彭城失守的消息心烦意乱,邓司徒一再上书弹劾刘彧,召刘彧回朝,恢复李晟亮的将军之职。
文琬得知硬闯立德殿,挺着肚子跪在殿前哭喊着为刘彧求情。邓太后生怕文琬有什么闪失,匆匆赶来。
一面是哥哥的决策,一面是女儿的恳求。视女儿为掌上明珠的邓太后,喝令唐王收回成命。文璟无奈叫来邓司徒,邓司徒指着文琬和邓太后骂她们妇人之仁,放任刘彧就等于为盈国敞开了国门,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就要付之一炬。
“你们知道什么!在这寻死觅活的,像什么样子!”邓司徒怒气不减,把实情说了出来,“据说,盈国领兵之人除了苏显恪和苏显恺,还有文絮!”
文琬泪痕未干,双眼再次朦胧。文絮也在彭城,两个人相见会发生什么?刘彧一直没忘记过她,彭城失守会不会是因为她的缘故?
无论刘彧怀着什么样的心思,她都要保住刘彧的地位。跪着拉住邓司徒的衣袖,再三保证:“舅舅,饶了刘彧这一次。他不会,绝对不会!”
不会,刘彧不会什么呢?
不会弃她们母子不顾吗?
她明明没有把握,为了不让他们怀疑刘彧,说得斩钉截铁,甚至以肚子里的孩子起誓。邓太后和唐王以为刘彧会顾及没出世的孩子,不会做出出格的事来。邓司徒将信将疑,经文琬和邓太后这么一闹,召刘彧回都的事情不了了之。
***
十一月二十,以程辉、唐威率领的七万大军抵达薛城。占守峄县的刘彧以为如他想的那样,权衡之下盈军选择攻打薛城。接下来,没有他意想到的战火,薛城一片平静。这时才得到曹世阳倒戈的消息。
不等刘彧决定,于晋大怒不顾军法擅自调兵五千赶去薛城,扬言要把盈军和曹世阳的八千精锐一网打尽。
刘彧拦他不住,下令坚守峄县,以防盈军趁乱起兵。
于晋赶到薛城,与镇守城门的将军程辉在城门下单打独斗几个来回。城上文絮担忧地看着程辉,刀剑相擦在冷透了的空气中清脆响亮。
“小翁主别担心,于晋一介莽夫,绝不是程辉的对手。”唐威笃定地说道。
文絮的眼神从惊心动魄的画面中收回,侧头问她:“从建康到彭城再到薛城,你一直和他在一起,他也很照顾你,你们……”
唐威知道她有意撮合,程辉百般好,奈何她心里惦念的是卫国的婚约:“就是因为程辉待我好,我才不能害他啊!像我这样的,谁娶我谁倒霉。”
说话间,程辉长剑一挥,迎着于晋的头上斩去。于晋举刀一横,不料剑锋忽转直冲脖颈扫去。
于晋一弯腰,翻下马去,险些命丧刀下。
城楼上盈军一阵高呼,唐威一脸得意:“瞧,我说吧!”
胜负已分,奈何于晋一根筋,抵死不从。骂着曹世阳吃里扒外,从地上爬起来又提刀而去,程辉也弃马相迎。
&bp;&bp;&bp;&bp;“别看了,回去吧。”显恪突然出现在文絮身后,“只要他们缴械投降,我是不会为难他们的。不仅是为了你,也为了他们曾是曹将军的同僚。”
文絮没有反对,默默下了城楼。显恪明白曹世阳的尴尬处境,才吩咐程辉应战。
才回到城中,就传来于晋丧命程辉剑下的消息。
于晋誓死不降,于晋死后唐军群龙无首。公子恪下令,投降者,可返乡,不仅返乡还供给返乡路费。话一出,城下的唐军散了一半。
到头来,薛城一战不过一场闹剧。
显恪不禁感慨起刘彧的处境,从他带的三十万大军中不难看出,人心向背,各怀心事。还有多少像于晋那样誓死跟从他的人?曾经创下显著功勋的刘大将军,究竟是什么让他走到了如此境地?
***
刘彧在峄县被显恺和庄江牵制,下一步,盈军可以进攻洛阳,再无后顾之忧。
晚饭过后,大片的雪花飘了下来。
阴郁了好久的天终于落了雪,唐威站在廊下伸手接住了一片雪,对文絮道:“以前在洛阳时,也是下这样大的雪。”
洛阳,唐宫。
她终于一步步地靠近它,带着沉寂了五年的仇恨,带着解救文氏山河的重任。她沉默不语,抬头望着漆黑的天际,簌簌落着片片雪白。
“急着去洛阳吗?”显恪在角落里看了她好久,才走过来。
唐威见了他,知道他有话和文絮说,随意找了个由头离开了。
“从前,每到大雪节气椒鸾殿是最冷的。削减了用度的椒鸾殿是永远分不到炭火的。我以为君夫人,也就是现在的邓太后杀死母亲又折磨我,是因为太在意父王才会这样。没想到,她为了权力,为了让自己的儿子早日即位,居然幽禁父王。从刘彧那里逃出来之后,我才知道他到处征兵,弄得妻离子散、民不聊生。”
他缓缓伸手,把她轻揽在怀。温存的动作无关****,只是理解和接纳。她也没有推拒,头往他怀里靠了靠,什么沾湿了他的衣襟。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明日,我们启程去洛阳。”她抬头,刚想说什么,他接着说道,“盈军七万联合曹世阳的一万八千精锐,还有曹世阳和各城邑太守的关系,应该很快能到达洛阳救出你父王,为你母亲报仇。”
“我是不是很自私?至少对盈国的百姓来讲是这样。”她轻声问他。
他摇摇头,回答:“你自私,很自私,至少对我是这样。”
她楞充好久又沉默好久,不再贪恋一时的温暖。他也松了手,离开前朝她说道:“别忘了,在彭城你答应补偿我的。”
他眼中除了交易就没其他的了吗?
她没来由地生气,背过身清冷道:“我虽是女子,但绝不食言。”
***
十一月二十八,程辉与曹世阳率领的八万大军抵达商丘,经过两天一夜的兵戈打开了商丘城门。
被显恺帅兵围困在峄县的刘彧分身乏术,只命章朝强行突围,却始终不向都城求助。
&bp;&bp;&bp;&bp;腊月初九,凭曹世阳的游说,盈国大军不费一兵一卒,敲开了大梁的城门。
同一天,章朝突围成功,只有两千骑兵出彭城,追着盈军的行军路线一路向西。文璟在邓司徒的压力下召刘彧撤兵回朝,旨意传到彭城独不见刘彧的影子。
洛阳,椒鸾殿。
大雪纷纷,自从椒鸾殿住进了新主人一改从前的破败,殿内温暖如春。一个老者背对着殿门而坐,墙上挂着的是和文絮八分像的画像,画像的右下角标注着画像的主人——忆夫人李晗。
身后的门被推开,长风夹着雪花灌入,驱散了暖意。
瞌睡中的老者微微睁开了眼睛,没有回头看来的人是谁,只是习惯性的眯着眼睛看着画像。
“你天天对着她,就这么想她?”邓太后带着嫉妒的口吻,问道。
“我失去了天下,余生只剩想她……”像是在人生尽头发出的叹息,半晌才道,“你来做什么!”
邓太后走到他面前跪坐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被幽禁的几个月里,文尚老了很多,道道皱纹是岁月刀刻的痕迹,满头银丝不掺杂色。人老了,就像耗尽的油灯,一天大半时间都在瞌睡。
“李晗果然给你生了个好女儿。”她笑着把他散乱的头发拢起,眼中有爱也有恨,“你还不知道吧?你的好女儿,顺安公主亲自领兵攻打洛阳,现在已经攻破大梁。”
他瞪着浑浊的眼睛,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你说什么!”
“我说她和盈国三公子串通一气,挥师攻打洛阳。文氏的百年基业就要被你的宝贝女儿颠覆,这片江山就要改姓苏了,唐国也将不复存在!”
不知道文尚哪来的力气,抓得她成疼。
邓太后一把甩开他的手,冷言冷语相对:“文尚!你此生做得最大的错事就是娶了李晗,生了文絮!”
如果他没有娶李晗,她就不会成为妒妇、毒妇!
因为他,她知道了地位的重要。
因为他,她的双手沾满了鲜血。
因为他,她成了历史上抛夫夺位的妖后!
她恨他,恨他多情也恨他薄情。同时,她又爱他,否则她怎么会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文絮如果攻进洛阳,第一个死的就是她!
“逆子!”两个字从文尚的齿缝中滑出。
邓太后微笑着站起,推门的一刹那风雪拍打在脸上,眼底一片死灰。
邓司徒已经调动了都城的禁卫军前去阻拦盈军,他没从刘彧手里抢到兵权,能调动的只有五千人,宫里还要留下一部分人马保证他们的安全。
***
腊月十五,盈军到达管城,这里是洛阳的最后一道防线。
风雪一连三天,不停不歇。恶略的天气给盈军的前进速度造成了困难,到了管城依然风雪漫天,根本没办法开战。
显恪一人呆在大帐里,一呆就是一天。晚上,文絮端了一碗热粥进来。他一身玄衣长袍,一手支头,双眸微闭,没有察觉她的存在。
当她把粥放到书案上时,发现了桌上的信纸。
&bp;&bp;&bp;&bp;——章朝率两千骑兵赶赴管城。
他闻到了她身上的白芷香,想收起信纸为时已晚。反倒注意起她端来的粥,蹙眉问她:“你做的?”
她把碗递到他的手上:“你一天都没吃东西,就给你煮了这个。”
他似乎很喜欢她亲手为他做东西吃,不过普通的米粥,他都津津有味地品尝起来。
“你在因为这个发愁吗?”她指了指那张纸,“如果是章朝,也许我可以……”
他放下调羹,冷声道:“你以为你无所不能吗?先是曹世阳,现在又是章朝,在刘彧身边的几天似乎和他手下的将军都能攀上交情。”
她顿时气恼至极,她只是想帮他,为什么总是在她想帮他的时候冷言冷语呢!她不平道:“我只是想帮你!”
“不需要。”一口回绝,断了她的念头,就算她生他的气也只能这样了!
“好吧,反正什么都难不倒你公子恪。况且你身边还有曹世阳和程辉,我自然比不上他们重要。”她闷闷地。
“谁说你不重要!”他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
她诧异地回望他。
此时此刻,那双茶色的眸子藏了什么?她不知道也找不到!讽笑着:“什么时候三公子讲话这么不经大脑?”
他垂眸,悠闲地搅着碗里的粥:“你对我很重要。至少,你会做东西给我吃。”
前一句是认真后一句是戏谑。
而文絮恰恰理解反了。
闻言,她嗤笑。心里笑他跟个孩子似的,想起他和小铃铛抢糯米糕吃,笑意更深:“苏显恪,等打赢了这一仗,我再做吃的给你。”
她会的东西并不多,那些不过是小时候母亲哄她时做的,看得次数多了也亲手做过几次,慢慢地也就会了。
“好,你要给我做一辈子。”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到腰间,却是空空,这才想起白芷香包被他“没收”了。然后沉默了好一阵,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究竟是说不出口,还是不想说出口?她不敢细想。
她没有想过一辈子,因为她会离开。总有一天会离开!
***
等了三天的风雪没有停止,却等来了章朝的追兵。
一个章朝再加上两千骑兵,显恪根本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但是如果来的不是章朝而是别人,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转天,盈军军营里迎来了唐国的一位将军。
显恪、程辉和曹世阳正在大帐里商议进攻管城的战术,忽然听到有人在禀报:“唐国章朝将军只身前来求见。”
程辉和曹世阳对视一眼,又齐齐望向显恪。显恪转而问曹世阳:“曹将军以为该不该见?”
曹世阳笑了笑,道:“见与不见都由三公子定夺,我身份尴尬还是不见为好。”他太了解章朝的脾气,如果章朝见了他一定会拔剑相向,不想节外生枝所以选择回避。
“也好。”显恪又问程辉,“公主是不是和唐威在一起?”
程辉不解,答:“是。”
显恪点点头:“不要告诉她章朝来过。”示意他们出去。
不一会,脚步声响在大帐里,显恪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眼前风尘仆仆的将军。眉宇坚定,双眼温润,唇边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bp;&bp;&bp;&bp;他就是她喜欢的人,她心上的人。早在一年前显恪就知道,但此时非彼时,他更加在意她心里是谁。
对方先于他开口:“你见到我似乎并不惊讶。”
“我想到会是你。”茶色的瞳眸清浅,从他知道章朝突围的那天就想到了刘彧会趁此机会,金蝉脱壳。所以他愁眉不展,他不知道那个女人对刘彧的感情还剩多少,还是说从没变过?
“公子恪风华不减,深明韬略更胜当年,不知有没有想到我此行的目的?”
“管城,我势在必得。你来绝对不是为了阻拦我。有的人说我唯利是图,但不是每笔交易都值得我做,不是每件事、每样东西甚至每个人都能衡量出价值。”
“这么说,你是不会把她交给我了?”刘彧眼中的温润不再,真正的刘彧究竟是怎样的?
“交给你?”显恪眸色骤冷,拧眉,装作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她是我以国为聘,亲自迎娶。大将军莫非急火攻心、神志不清?”
“我可以把兵权交出,不仅是峄县,唐国所有城池我都可以不要,只要她!”
显恪不耐道:“你没听懂吗?我只重复这一遍。”他上前一步,眼神里酝酿着危险的信号,“她,无价,不可换!”
刘彧突然大笑:“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她喜欢的不是你!”
是与不是,他苏显恪根本不在乎!他们是夫妻,不论她喜不喜欢,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所以她会一直守在他身边,一直。
“你走吧,在我想杀你之前。”他背过身,不想和刘彧多说一句。
帐帘被撩起,冲进一个人。
刘彧欣喜叫出她的名字:“文絮!”
显恪不耐扶额,她到底还是来了。
她为了解药刺伤刘彧的事情也有所耳闻,但那是为了他?还是因为爱生恨的举动?他很难界定。
如果她执意要走,他,又能怎样呢?
强留,只会让她更讨厌他。
“请你离开这里!”文絮指着帐帘,对刘彧冷声道,“你凭什么拿我唐国的东西随意交换?”
“絮儿!”刘彧不能自持地上前一步,“你难道不想我带你离开乱世纷争吗?我们晨钟暮鼓,安之若素难道不好吗?”
“如果在我出嫁盈国之前,你说这些话也许我会感动,甚至会考虑。但是,刘彧,你从来不知道你是有多么的不合时宜。在彭城时,我再三劝你收手你执意坚持,现在又跑来说你什么都不要,不觉得好笑吗?不是你什么都不要,而是你根本要不起!”
他眼中的绝望她尽收眼底,绝情的话从嘴里说出没有半分的迟疑。
“我和你只是一场差错。我身负国仇家恨,又怎么会贪恋儿女私情?”如果她没有把他误认为救她的人,她不会妄想一段姻缘。把它归为差错,再恰当不过!
刘彧彻底绝望了,心如死灰。他从峄县冒死冲出显恺的重重包围,只剩两千将士跟他到这来,为的不过是带她走,兑现他的承诺。
她说他不合时宜,他无可辩驳。
他们的相遇不合时宜、他们的离别不合时宜,就连他们的爱恨都是这么的突兀!
&bp;&bp;&bp;&bp;千帐灯火在夜幕的映衬下格外耀眼,风雪稍停,显恪独自一人站在帐外。黑衣长袍,狐裘披身,负手而立仰头而望不见星月。
不一会,文絮跟了出来。深衣曲裾拖地,长发未挽只用发带系在脑后垂在腰际。她回到军营之后再没做男装打扮,自从她深夜敲开彭城的城门,文夫人随军出征的消息不胫而走。
显恪回头看了她一眼,随后露出不满的神色。她以为他还在因为她见了刘彧而生气,上前想和他解释:“我……”
娇小的身子被狐裘裹住,她呆愣地看着他紧蹙的眉,感觉不到寒意,不论是风雪还是他眼睛里的寒意,她都感觉不到。包裹着她的只有他身上的温暖。
他为她裹好狐裘,想到她说的“身负国仇家恨,不贪恋儿女私情”双手迅速从她身上离开,背过身去。
她望着他的背影,在黑夜下优雅的沉静下去。无论玄衣还是白裳,在他身上有不同的感觉,却都一样的好看。
他的声音打破了沉静:“他进了管城。”
刘彧离开后去了管城,依旧执迷不悔。
文絮无奈轻叹。
他道:“邓叔淳在管城加派了兵力,明日我们进攻管城。”
她有些担忧:“明天……”
“明天风雪也该停了。”他的声音透着安慰,南方的将士不适应北方的严寒,即使军备充足还是有很多士兵冻伤,再拖下去于己不利。
***
厚厚的云层散开,暖阳从中升起。
管城,三丈高的城楼银装素裹,死气沉沉。之所以说它死气沉沉是因为城楼上没有一个防守的将士,城门大开。
“三公子,这……”曹世阳望着四敞大开的城门,疑虑重重。
程辉对一言不发的显恪道:“末将愿领二百人前去一探虚实!”
“不必。”显恪凝视着城门,“我亲自前去。”
曹世阳阻拦不住,想一同跟去,显恪抬手示意他原地等候。并且嘱咐他们:“没我指令谁都不准靠近!”
此话一出,纵然他们担心他的安危也不敢反驳。
显恪驱马进入管城,城楼上果然空无一人。穿过城门,不见伏兵。伏兵虽不见,但见城门后方悬挂着数以百计的尸体,他们身穿的铠甲不同于唐军,应该是邓司徒派来的禁卫军,他们都是被绞死的。
空荡的街道,街道两旁的屋舍紧闭,虽不见人影却总觉得有一双双幽怨的眼睛在暗中窥视。如果不是头顶着太阳,真让人误以为到了阴曹地府。
见了这么多尸体挂在城门,显恪眉头都没动一下,下了马,神色淡然冷然:“刘大将军何时变得如此嗜血?”
昨夜,他在屠城吗?
“公子恪有勇有谋,在下佩服。”刘彧从城楼移步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你怎么肯定我不设伏兵?”
“城中兵力充沛,倘若真设伏兵,管城兵力必由你调遣。其前提是邓氏愿意重新信任你,但恐怕实际未能如此。”他悠闲地抬头看着城楼上的僵硬冰封的尸体,像是欣赏着名人字画或是古董玉器一样,问道,“刘大将军想要脱离邓氏掌控,如此举动难免过激了些。倒是让在下占了个便宜。”
&bp;&bp;&bp;&bp;中秋
苏显恪准备约文絮赏月。
见了东珠问:“你家公主呢?”
“小翁主被七翁主带去拜月了。”
某恪自信满满:“嗯,她一定会求我们夫妻生活和和美美。”
“不是啊!”东珠眨眨眼,一五一十道,“我听小翁主说她要求一段好姻缘。”
某恪脸色铁青:“她在哪儿?”
“三公子也想求姻缘?”
某恪咬牙切齿:“我要把月亮射下来!”
“……”
(古有后羿射日,今有某恪射月。)
***
某恪酸酸地问:“听说年前的中秋节,你和刘彧对过诗?”
文絮惊:“没有啊!”
某恪心里舒服了一些。
又听文絮道:“我们一起填过两首词罢了。”
某恪心塞塞,转过头去,生闷气。
“不高兴了?”偷偷在心里骂了句小气,故意调戏他,“要不我唱首儿歌哄哄你吧!”
某恪厚脸皮把头转过来:“也好。”
文絮翻了个白眼给他,清清嗓子唱:“风儿清,月儿明,葡萄架下吃月饼。秋虫叫,小孩笑,拍着手儿把舞跳。”
“我怎么记得不是这样唱的?”
“你说它是怎么唱的?”
“风儿清,月儿明,桂花树下等情郎。秋虫叫,佳人笑,怀里佳人分外俏。”
“什么呀!是你瞎编!”文絮红着脸在他胸口锤一拳。
他拉过她的手,克制道:“别闹。别逼我亲你!”
“千万别!”文絮大惊。
“为什么?”
“没听说吗?云起书院大检查。无论是情侣还是合法夫妻,仅限于拉手!”
某恪霸道,问:“今天我就亲了如何?”
“封!书!”
“……”
“怎么?知道怕了?”
“不怕。”某恪抱起文絮,往屋里钻,“咱们偷偷的,不让悠飏知道。她不写出来,我看谁敢封咱们的故事!”
悠飏乱入,抱拳:“三公子壮哉!”
(悠飏携《谁与江山》祝小挫读者中秋快乐!)
&bp;&bp;&bp;&bp;刘彧轻哼一声,并没把邓司徒放在眼里,更不是想卖盈军个便宜,而是……
“为了她,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原本不打算要的东西,不如亲手毁了让她开心。”刘彧永远都记得他许她的“一笑倾覆”。
“让她开心?”他不以为然,事实却是残酷的,“你这么做只会印证了她荧惑乱国的谶语!”
这就是为什么他反对她随军出征,即使知道她化名唐非混在军营也没有拆穿她,今天把她困在大帐不让她跟来的原因。
“你以为你不在乎,她也不在乎吗?世人的非议你要她一个人承受?”
“有我在,没人敢非议她!”
“扫除邓氏,你即位称王,以暴力服众,没人敢非议。”这是他能想到的,也是刘彧唯一的选择。
刘彧向西而望:“你不是想攻打洛阳吗?洛阳只有王室禁卫,冲破管城最后一道防线再没有什么能阻挡你。”他笑了笑,转首看显恪,“我倒要看看,你是为了她还是为了盈国。我把洛阳交到你手上,你究竟是要还是不要!”
他的唇角微扬,瞳眸顿收。不置一词,转身上马,出了城门。
“等等!”
马蹄停顿,刘彧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说我救过她,又杀过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
“邓司徒,盈军已经攻破管城,你说我们该如何?”文璟拿着战报,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当初没有听邓司徒的话,现在毁得肠子都青了。
“刘彧为敌军大开管城城门,又命峄县守将章朝停战回都,这分明是投敌休战!现今形势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能怎样!”邓司徒从蒲团上站起,喃喃地说了句,“竖子不相为谋。”
文璟见他拂袖而去,先他一步挡在门口:“邓司徒还没告诉寡人该怎么做。”
“王上还是去问你母后去吧!”
看着他的背影,文璟心里更没了主意,生怕唐国大限将至,那么他的王位还能做几天呢?
***
腊月二十三,盈军兵临洛阳城下。洛阳城内百姓四散而逃,唐宫更是乱作一团。
太极殿,唐王文璟和满朝文武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等着邓司徒驾临主持大局。等了半个多时辰,左右等不来。文璟再派人去请,等到的消息却是邓司徒携家眷在两千禁卫的护送下已经出了洛阳城。
文璟绝望地跌坐在王位上,朝堂下的百官有的趁机逃走,有的呼喊着唐国气数已尽,有的跪地求王上定夺。
不过一个时辰,百名盈军涌入王宫,把立德殿围了起来。
***
洛阳没有任何守卫屏障,显恪没有把盈国的七万大军开进洛阳城,程辉也被留在城外,。城内只有三百精锐和曹世阳的一万八千名精兵。曹世阳先行入宫搜寻唐庄王的下落,东珠则去栖梧宫缉拿邓太后。
唐宫近在眼前,承平门下,文絮坐在马背上仰望着这三个字。这里再没有往来宫人,凄凉一片。偶有几只乌鸦飞过,哀啼几声。
显恪怕她伤怀,催促她:“曹世阳在椒鸾殿找到了你父王,快去看看他吧!”
椒鸾殿?
文絮回过神来,扬鞭驶入承平门,甬道两侧回荡着马蹄声声。
&bp;&bp;&bp;&bp;盛冬的椒鸾殿寂寥如常,由于年久失修,殿门打开时发出年迈的声响。
文絮推开殿门,殿内的所有布置陈设没有被改动过。室内温暖如春,她仿佛听到了母亲和自己的笑声,仿佛听到了父王喊她一声“絮儿”。
她迟迟不敢迈进,害怕一进去就打破了屋内的温馨景象。
显恪揽住她的肩,五指紧握像是鼓励她,走进去。
她在他的陪同下,在内室找到了满头白发盘膝而坐的唐庄王。他面墙而坐,抬头看去,墙上挂着的正是李少妃的画像。画像中的人,樱唇轻抿像是在笑,眼底蕴着平幸福和安然。
见到母亲的画像,她鼻子突然一酸,眼眶湿润起来。
文尚踉踉跄跄地从蒲团上站起,转过身,静静地看着她。
时隔一年,她长得更加亭亭玉立,和画像中的女子相比有之过无不及。沉默很久,苍老的声音从他喉咙里发出:“是你煽动盈国攻打唐国?”
“是。”她回答得分外肯定。
“你……”
文絮心知父亲所指,如实道:“女儿没有哑疾。”
“四年来,你都是装的!”文尚不可置信,用陌生的眼神盯着她。
“杀母之仇未报,女儿不敢掉以轻心。”
“恨你记得倒是一清二楚。那你记不记得为父在你出嫁前说过什么!”
“父王在圣旨里告诫我,要记得自己是唐国的公主,是唐国的女儿。这固然是命,却也是一国翁主的责任。”
“那你现在告诉我,你都做了什么!”文尚的声音低沉急促起来。
她低头不语,不管怎样,这一切都由她而起。她不辩解反而引起了文尚的满腹怒火。
啪!
耳边清脆响亮的声响。
她身形不稳,差点跌倒。显恪连忙上前两步,把她稳稳扶住。
她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慢慢地,唇角渗出血来。拂开他的手,跪了下去:“女儿有错,请父王移驾立德殿。”
“你已经把文氏江山让给了盈国,我做不做唐王还有什么意义!”
显恪看着坚强又固执的文絮,眼中尽是怜爱和心疼。文絮不为自己辩白,他情急之下开口道:“唐盈盟约如初,此番如洛阳只为助文王室扫除外戚。所谓‘功成身退’,我盈军不会占唐国寸土。”
文尚把目光移到他身上。
“想必唐王还记得天和十六年八月十五,李氏一族死于非命,门客魏嵩舍命护主,李少妃毙命当晚。一切不是巧合,而是邓氏和邓叔淳联手朝中李晟亮将军所为。唐王责备文絮装哑四年,如果她不装聋作哑又怎么在宫里生存?”
“凭你一面之词,就想让我相信?让我原谅她让别国的兵马践踏自国的土地?你说盈国不是贪图土地城池,除非盈侯痴呆疯癫!”
文絮咬着唇一个字也说不出,她的确想过劝说父王放弃望国。
一路吃了多少苦,遭受了多少惊险,却不被父王理解。
“小翁主,邓氏带到。”
闻声回头,见东珠带了邓氏进来。绛红色的华服披身,墨染云鬓朱钗华丽,高贵雍容,在她身上找不到惊慌与失措。
&bp;&bp;&bp;&bp;“文尚,我就说你有个好女儿。在宫里装哑四年,嫁到盈国才一年就率兵攻打自己的国家,推翻的却是亲哥哥的王权。”
文絮从地上站起,站到她面前:“邓氏,我问你,我母亲的死是不是和你有关!”
“笑话!你母亲死在宫外,与我有何干系?”
“那好,我问你那场火是谁放的?”
邓氏理直气壮道:“当初不是公示天下说,李司马是被郕王灭门的吗?”
“你还不说实话!”这次开口的却是文尚,“你知道我为什么派兵攻打咸阳吗?不只是为了王位,也为了查明李氏的死。当初絮儿提醒过我,问我郕王不容唐国有异心,为什么不起兵伐唐,却要在李司马申请辞官时暗杀他。为什么宫门会在祭月节早早下钥!”
文絮惊讶抬头。原来父王把她的话都听进去了,可为什么不去彻查!让文氏江山落在外戚的手上!
“当我查到那晚守门的宫人时,他们除了病重身亡就是被罚赶出宫。当初我不该准许刘彧出兵,让他有今日地位。如今看来他和你们沆瀣一气,怕事情败露所以串通起来逼宫篡位!”
邓氏越过文絮,来到文尚面前。“你终于想通了,可惜你被囚在椒鸾殿,手无缚鸡之力又能怎样?”
“妒妇!毒妇!”
“没错!我是妒妇是毒妇!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变成这样?后宫之中你独宠李晗,她生个女儿要比长子还娇贵,你重用李家疏远邓家。如果不是李家灭门,邓氏又怎么能有今天!”
“一个司徒,一个太后。哈哈……”文尚突然觉得好笑,“别再为自己粉饰,说到底不过是为了权力和地位!
“只是,万万没想到刘彧有如此野心,唐国的版图的确在扩大,而兵权也被他完全掌控。你拉拢他,让琬儿嫁给他是有预谋的。你毒似吕后,居然在邓叔淳的唆使下逼我退位。”
“还不是你好大喜功,才让大权旁落!”邓氏发了疯似的揪住他衣襟,“文尚,我嫁给你这么多年,你究竟有没有真心待我!她李晗凭什么处处在我之上!”
说着,邓氏伸手去抓墙上的画像。文絮上前却被显恪圈在怀里。
文尚和邓氏来回拉扯,阻止她去撕扯画像。
邓氏气急,大喊着要和文尚同归于尽。文尚身形微顿,邓氏挣脱了桎梏就朝墙上撞去,刹那间,椒鸾殿血气弥漫。
邓氏。
一朝王后、一朝太后。
后宫独大到权倾朝野,一生富贵荣华却用极端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后世人在《唐书》中评曰:“邓后,逼子篡位,幽禁唐王。独揽大权,贪得无厌。实乃一代毒后也。”
显恪捂着文絮的眼睛把她搂紧怀里。文尚呆呆地站在原地凝视着墙上渐起的点点红梅。只有东珠的一句惊呼唤醒了所有人:“她不能死,她还没说出邓叔淳的下落!”
显恪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们进城时之所以没有受到任何阻拦,是因为邓叔淳和家眷在两千禁卫军的护送下逃出洛阳。
他把怀里的文絮交给东珠,道:“我知道他们会去哪。东珠,照顾好她。”
&bp;&bp;&bp;&bp;文絮命人将邓氏的尸体抬出,以国母的规制厚葬邙山。至死她还是恨她,但她毕竟不是邓氏,做不出挫骨扬灰的事情。
“国不可无主,请父王移驾立德殿。”文絮回来对文尚道。
文尚摆手,盘膝坐回蒲团上:“我累了,那王位我也坐够了,不想再坐了。”
“父王还在责怪女儿?”
文尚不答,反问:“你母亲究竟是怎么死的?”
她脑袋里不断浮现着一枚白芷香包,眉心微皱:“是剪兮,下毒。”
“小翁主,你在说什么?怎么可能是剪兮姑姑!”东珠抓住她的衣袖,怀疑她神志不清,在说胡话。
“你母亲葬在何处?”文尚这么问,显然是相信她的。
“城外,洛水边。”
文尚点点头,就再没了声息。
走出椒鸾殿,曹世阳对文絮道:“世子和众臣禁足在太极殿,听候发落。”
“除了世子文璟,其他人都放了吧。是不是忠于唐国,一看便知。还有,昭告天下,唐庄王复位。文璟虽夺父之位,到底是文氏唯一的男儿,他还是储君。”
曹世阳知道她早已暗中窥查朝中诸臣的举动,以后唐国的朝堂上容不得异心之人。既佩服她有容忍雅量又佩服她有先见之明。
心中敬佩无比,反倒是文絮去对他盈盈一拜。
曹世阳受宠若惊,跪地道:“曹某当不起。”
“当不当得起文絮心里清楚,能入洛阳救出父王扫除奸佞曹将军功不可没。”扶起曹世阳,又对他道,“将军可找过亲人下落?”
曹世阳低眉不语。
“劳烦曹将军到宫外安抚惊慌的百姓,让他们不要疲于奔命,唐国的江山还在,他们依然过他们的太平日子。”她嘴上这么说,心里是想曹世阳借这个机会能找到家里的亲人。
曹世阳心思缜密又怎会不知道她的用心,感激地点头领命。
第六十七章华胥短浅话牡丹
从西宫椒鸾殿出来后,文絮关心邓叔淳的下落,和东珠去承平门等显恪。
说是来这里等显恪,或者她在这里等一阵风、一片落叶、一段过往,究竟是其中的什么,不得而知。
文絮仰望着巍峨宫门,缓缓闭上了眼睛。
当她看到邓氏的尸体时,她猛然睁开眼睛。发觉她远没有想象中的快感,反而悲从中来,一种不可言说的沉重砸在心口透不过气。
强迫自己不去想,强打起精神。忽然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那熟悉的声音像梦魇钻进脑袋。
天空阴沉下来,不知不觉地雪花再次散下。迎着风雪眯着眼睛往承平门外望去,只见一袭粉红曲裾长裙的女子向她匆匆走来。
还没站定,就朝文絮高高地扬起手来。
东珠就在文絮身边,抬手挡下,怒道:“长翁主请自重!”
文琬没得逞,只能凶狠地等着她。
文絮清冷而笑,透着无奈和无力。
“你为什么要回来!你为什么要杀我母后!”
文琬一身深衣裙裾更显雍容华贵,宽大的长裙下遮掩不住她隆起小腹。
她的目光无意扫她的腹部,笑容多了些淡然。
&bp;&bp;&bp;&bp;又听东珠不平道:“这是唐国,小翁主为什么不能回来?而且,你母后的死是咎由自取!”
“诶,东珠。”文絮让东珠带着随行的侍卫退下去,只剩她们二人。
文琬自然而然地抚上小腹,满眼尽是愤恨:“我最讨厌你一副无害甚至是受害的样子!现在,清高的样子更让我讨厌!没想到你才是正真的深藏不露。想我大唐建国以来从没出现过攻打自己国家的公子翁主,你是有史以来的第一个。”
面对她的针锋相对,文絮用悲悯的眼神看着她。
“你母后被送回栖梧宫,会以王后之礼入葬。你去看看她吧。”
文琬红着眼眶,拖着步子向前走了一步,凑在她耳边,用和邓氏一样的狠厉的语气道:“我想母后死前一定没有告诉你剪兮的真正死因。”
她还是像从前一样,一旦找到机会就会羞辱她、在她伤口上撒盐。
“没这个必要了。”她决然转身。
文琬朝她大喊:“她是自杀的!她有愧于你和你母亲,所以自杀了!”
“如果因为愧疚自杀,她不会选择在四年以后。偏偏是在父王决定把你嫁去盈国之后!”
文婉一愣,冷笑:“顺安公主果然聪敏,你还知道多少?”
见文絮低眉不语,她缓缓走近,继续说道,“没错,剪兮是我杀的。谁让她非要在那个时候出现。”
联想到文琬哭闹着不想嫁去盈国的晚上,文絮想到了什么:“你指的是在设计让我替嫁盈国的时候?”
文琬冷笑:“她被发现后,为了成全你和刘彧,就用李少妃的死因做要挟。想要玉石俱焚?到头来还不是自不量力!”
寸长的指甲嵌入掌心,文絮眉心微动。剪兮虽然害死了母亲,终究是因她而死!
“你以为她对你和李少妃忠心耿耿?你错了!你的母亲就是死在她的手上,你身上的白芷香与旋覆花混合就是剧毒,而这味毒药就是她放在你母亲身边的。”
文絮纵然早就知道,但由她说出无疑是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你知道为什么她会杀你母亲吗?你出生时望国骚扰我国边境,你外公率兵出征斩杀了望国的一个都尉,你外公杀的正是剪兮的哥哥!他东征西讨,身负人命无数,死有余辜。你母亲的死也不过是因果报应!而根源在你身上,如果你不是荧惑灾星,唐望两国就不会有战争,你的外公不出兵就不会杀了剪兮的哥哥,你的母亲也不会死!”
想起那场大火,想起那个可怕的晚上……
心脏抽疼至极。她微微弯下腰身,揪着左侧的衣襟,不断后退。余光瞥见角落的东珠不安地,要过来瞧瞧她,被她一个眼色止住。
文琬步步上前:“听说你去盈国的路上遇刺,你知道是谁做的吗?你一定以为是我,对不对?实话告诉你,是刘彧!他为了向我证明他爱我,所以他派人杀你!”
一手扶着砖墙,强迫把刀光和火舌从脑袋里去除,抬眸看着她:“你只是想告诉我这些吗?”轻笑一声,这些只言片语和她所经历的比起来,根本算不上什么!
“文琬!够了!”
&bp;&bp;&bp;&bp;“文琬!够了!”
朝文琬身后看去,只见白衣男子站在落雪之中,衣袖轻摆。腰间左侧佩戴着的正是当年与他画地断念的长剑!
倏然,谁的一句——
“今时一别,一别永年。自此将军在唐,文絮在盈。”
和风飘荡在宫门下,久绕不散?
“唐国的土地被她践踏在敌军的马蹄之下,你居然还在袒护她?”文琬瞪着刘彧,气愤不已,指着他道,“你知不知道?你越是想她,我越是恨她,恨到想要杀了她!”
文絮冷然一瞥,转身道:“大将军还是快带夫人回府吧,在制裁你的旨意颁布之前,最好不要离开将军府。”
听说文絮要制裁审判刘彧,再加上邓氏的死对她的打击。
杀意顿起!
就在此时、
此地!
一刻都等不下去,回手抽出刘彧的佩剑:“我母后死了,你也休想活!”
所有人都没有防备,包括刘彧在内。
眨眼间,长剑出鞘,寒光骤现!
东珠两眼目光紧收,几步跑过来,还是来不及了。
噗——
利器钻进**的声音。
“啊——”
一声尖叫,穿透了每个人的耳膜,附近的盈军纷纷冲了上来。
文琬被东珠一掌拍到城墙上,顺着砖墙滑下跌坐在地上。
文絮转身一看,满眼血光,脑袋嗡嗡作响。
刘彧的腹部血肉模糊,插着的正是刚刚文琬手上的那把剑!
她对身后的杀气毫不知情,更不知道刘彧会用身体为她挡这一剑。
文琬受到了惊吓和巨大的打击,她摔在地上,看着满身是血的刘彧,不停地叫喊着,怎么也不相信她刺伤的是她最爱的刘彧!
文絮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所有的气力从他身上抽走一般。她扶不住他,任由他把她带倒在地。开口仍是责备:“你疯了!”
他怎么可以用身体为她挡这一剑!
刘彧温润而笑,抬起右手抚上她的脸颊,满眼的贪恋:“絮儿,我不曾救你,也没想过要你死。那些杀手不是我派去的,是邓氏以我的名义。昏礼前的那些日子,我日夜借酒浇愁,消沉到了极点。所以才在这个时候,让他们钻了空子。相信我……”
在他决心一战到底的那刻,她就已经不再纠结他们之间的恩怨对错,低喝:“我现在不想听你解释这个!”
他恍若未闻,自顾自地说着:“你嫁去盈国,我很后悔,没想到,做了这么多还是没能挽回,反而越做越错,越错越多。父亲为此与我断绝父子情分,辞官还乡,他一定对我很失望。
“在彭城时,你和我说的那些,后来在管城问了苏显恪我才明白……”温润暗淡的眼神,浸透了遗憾,“真想当年救你的是我,今天算不算弥补了遗憾?”
她不敢想,一手按在他的腹部,冲着盈军大喊:“逾明呢?快把逾明叫来!”
东珠回到:“逾明随大军驻守城外,不在城中。”
“快去把他找来!快!”她声音急促,身体在发抖,他把她的紧张看在眼里,尽是满足。她自己已经很着急了,还理智地安抚他,“别说话,有逾明在,你不会死的。”
&bp;&bp;&bp;&bp;“不,我要说。否则,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耐心听我说。”他喘息着,回忆着他初见她的场景,“我比他先遇到你,在李司马的寿宴上,你的一曲《鹿鸣》让我终生不忘。如果问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应该就是那个时候。后来,亲自把你送去盈国,我很后悔。
“那天去盈军大营找你,是真的想带你走,不再过血雨腥风兵荒马乱的日子。当我意识到,已经太晚了,所以我放弃了管城的最后一道防线,领盈军入都城。这么做只希望你能少恨我一点……”
他一直以他以为对的方式为她做这一切,却没有想过,她想要的是什么。
她也终于知道,为什么夺取管城没有想象中的困难,大军入都更比想象中的顺利。
听他喘息着说不出话来,她害怕了:“你闭嘴,我不想听!”
“你是不想听,还是怕我死?”
她看进他的眼睛,久违的温润儒雅,眼中含笑平静地倒映出她的身影。她咬着唇,绝情的话在齿间打转,就是说不出一个字:“我,只是不甘心你就这么死了。”
笑意转淡,似叹息似喘息:“我知道,你恨我。如果我死了,你会宽恕我吗?”
他不求她的原谅,只求她能宽恕。
“不会!要我宽恕你,你想都别想!如果你死了,我会恨你一辈子,永远不会宽恕!”
俊朗的眉眼拧做一团,说不清究竟是哪里疼。手从她的脸颊滑下,眼神有些散乱:“恨,如果这是你记住我的唯一办法,也好……你靠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他的声音渐渐微弱,她不由得把他搂紧一些,凑近他的唇。
“和邓叔淳勾结杀害李司马的冯晟良已经被我处决,还有邓氏余党的名单都在我书房右侧书架的暗格里。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你说我和你是一场差错,我和文琬何尝不是?”
到底是夫妻一场,她怎么会对一个没出世的孩子下手?何况她根本不会计较这些。点点头,答应帮他保她们母子平安。
“絮儿,留下来,寒冬已尽,牡丹花就要开了。邓太后自尽、邓叔淳也逃不掉,这里再没有你仇恨的人,包括我……”
她的呼吸一滞。
劫数将尽,仿佛孤帆远影,他想与她把酒话牡丹,奈何,天不随人愿!
——当初你用这把剑和我画地断情,可是,絮儿,我不死,情怎敢断?
他没有勇气把这句话说给她听,她不要,他又怎么给!微仰起头,贪心地在她的脸颊轻啄一下,同时,一滴清泪滴落他的唇畔。
他双手按住刺进腹部的长剑,毫不犹豫地让它穿透了自己的身体!动作干脆,不带任何的眷恋!
迟到一年的永别。
生死永别!
“不!”文琬一声嘶吼,手脚并用地爬到刘彧身边,把他从文絮手里抢过来,护进怀中,“刘彧你不要我,难道连我们的孩子也不要了吗?”
听不到任何回答,她撕心裂肺地叫喊着:“刘彧!你睁开眼睛啊!我求你,求你……”
&bp;&bp;&bp;&bp;文琬,贵为长翁主,徒有高贵的身份却爱得卑微。
为了爱他,她在爱情与骄傲间踟蹰徘徊着。她甚至可以忍受他把自己误认做文絮,可以忍受着悲痛和不甘取悦他,可以不问真心为他生儿育女。
可是,他呢?
到死都不肯看她一眼!
他说文絮恨他,他又何尝不恨她文琬呢?
盈军破洛阳城之日,唐国一代绝世将才命丧自己的剑下。多年后,谈及刘彧大将军的死因,有人说,他是不忍铁血荣耀被盈军践踏,故而自断性命。有人说,他是因为和邓氏怂恿世子文璟篡位之事败露,自知前途无望,所以挥剑自裁。可是,没人知道,他曾温润如玉,曾许心爱之人一笑倾覆,曾被迫食言,后来作为惩罚用短暂的余生去兑现。
文絮看着文琬抱着刘彧的尸体,听着她不停地抽泣哭喊着,情绪没有任何波动。也许是经历太多,心累了倦了,所以不会有任何反应。
直到她隐约听到文琬骂她铁石心肠,说什么他那么爱你,你却不为他掉一滴眼泪的话,还指责杀刘彧的人是她。
文琬接近崩溃的边缘,文絮只是静静地听着她的哭闹,默默地承受着她的厮打。如果不是东珠把她拉走,她还呆坐在那里,麻木不知道疼。
“快把长翁主拖回去!”东珠拦不住癫狂的文琬,朝身边的盈军喊道。
文絮惊醒:“慢着!”
他们还没上前把文琬和刘彧分开,文絮就制止了他们。她指着文琬的被血浸染的裙角和她身下渗出的一片殷虹,声音在颤抖:“她在流血!”
她肯定,那些血不是从刘彧身上流出的。文琬的脸色惨白到透明,气息越来越微弱,最后只能伏在刘彧身上低声抽泣着。
文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唯一想的就是不要再死!稳了稳心神,喊道:“逾明来了没有?快传太医令!”
***
一天忙碌一夜未眠,文琬从承平门回来后就因失血过多昏迷现在仍然没有清醒。低喊着刘彧的名字,文絮则守在外面,不肯离去。
见逾明从房里出来,她立刻起身前去问他:“她怎么样?”
逾明避重就轻回答道:“失血太多,好在性命是保住了。”
“孩子呢?”她不懂如何保胎,只盼着文琬能把孩子生下来。
逾明摇摇头,才道:“孩子……孩子虽然已经五个月了,但是长翁主丧母丧夫受的打击太大,本来就动了胎气,再加上她自己的一番折腾哭闹,所以没能保住。”
“怎么会……”如果连她都接受不了这个事实,那么让文琬怎么接受?忽然,文琬拔剑刺向她,东珠一掌把她击倒在墙的画面一闪而过。“难道是!”
眉心微动,她闭了闭眼睛,对宫人嘱咐道:“好好照顾长翁主,不准有所怠慢。还有,孩子的事情你们不要在她面前提起。”
宫人们俯首称是。都以小翁主心善暗中相传夸赞,她却总有种对不起她的感觉。
这时,栖梧宫外传来了三公子押解邓司徒回宫的消息。不等文絮出去瞧,显恪已经到了栖梧宫来找她。
&bp;&bp;&bp;&bp;一回来就听说文琬的事情,他到没把文琬小产的事情听进去,只听懂了文琬曾拿剑刺杀她。听到这句话时,心口一紧,恨不得马上出现在她面前。他有一刻不在她身边,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而对刘彧为文絮挡剑的事,他始终不置一词。
“邓叔淳都说了什么?”
他轻叹:“他本想逃去卫国,还没出唐国边境就被追了回来。回来后对以权谋私夺权篡位的事实闭口不言,至于谋杀李司马一门更是一再否认。不过,你放心,只要他人在,我们不缺证据。只是,要想前朝太平最好是扫除余党,只有这样,以后的王位才能坐得高枕无忧。”
“他留了名册给我,我这就去取来。”
“你急什么!”他的口气带了些恼意。看她一脸的憔悴,他不恼才怪。强硬道,“一夜没睡把自己折磨得没个精神,还要去哪!先去休息,拿名册也不急于一时。”
他相信,刘彧藏了这么久都没人察觉,一定放在了极为安全的地方。
她本想把话顶回去,奈何他板着脸吩咐下去:“不准公主出宫,不准给公主备车驾,违令者……”
“苏显恪!这不是你的军营。我睡醒再去就是,你何必为难他们呢!”她确实感觉很累,邓后、刘彧、孩子……不知道后面还会有什么在等她。
他望着她的背影突显萧索,他本该宽慰她几句。或许什么都不必说、不必做,只要陪着她就好,即使她从没这样要求过任何人。
***
在洛阳,除了唐宫没有比刘大将军的府邸更大的宅院,即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邓司徒都比不上。只可惜,府邸再大再华丽,刘大将军常年征战在外很少回来住。
不了解刘彧的人一定以为他如今位高权重所以随意挥霍,事实上,这座宅院是邓太后怕文琬过不惯宫外的生活,给女儿做陪嫁的。
对于刘彧来讲,这里从来不是他的家,房间布置简单到显得空荡,只有书房挨着墙放了两架子的书才不显得聊赖。
文絮按照他说的,在暗格里找到了记录朝中叛党名单的册子。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空信封,想到刘彧死得突然,也许还有什么是他要交代的,才把它拆开。
俊逸的字体映入眼帘,细看,却是她远嫁前留下的半首诗。
耳边响起他的话:“你离开的时候让我续完此诗,现在还想不想听?”
接着看下去,果然是一首完整的诗。
古道战歌送别兮,寄锦书于惊鸿。
千军阵前君安兮,牡丹花开宫墙。
剑指天下征程兮,清泠雨沾孤影。
叶落更替无归兮,飘飖散迟冰凝。
迢迢山水向南兮,悲欢尽千里堤。
遥遥不及涕雨兮,离北国恨别时。
何来鸿雁入梦兮,若相忘影谁依。
月投影空牵念兮,玉人归未有期。
战彭城解忧思兮,扰山河之不悔。
星月移人暗换兮,载戢干戈相对。
掷天下隐山林兮,伴月华共余晖。
与白首终不离兮,山暮路相挽归。
&bp;&bp;&bp;&bp;天下并非他所求,他想要的无非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她终于明白,他做的一切,不过是想让她回来,想让她留下!
不知从何而来的水渍就要韵开一纸墨香,却被谁伸过来的手接住。
指腹擦过她的脸颊,在朱色泪痣上停住。
她侧头躲过他的手,他蹙眉道:“你只在没人的时候偷掉眼泪,我一来你又逞强!”
从来没人为她擦过眼泪,忽然显得局促窘迫:“我只是想,为什么当初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泪水氤氲的视线慢慢变得清晰,语气故作平静。
这一刻,她痛恨自己的固执!却又不得不固执下去!
他轻挑起她的下巴,茶色的眸色深暗难测,低声问:“如果你听了他的解释会和他抛弃唐国江山,和他归隐山林吗?”
她抬眸看他,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
他仿佛得到了答案,瞳眸闪动:“如果不,对于他来讲,这样的结局好过拒绝。”
“难道被拒绝比死还要让人绝望吗?”
“被拒绝不绝望是因为拒绝的人不被在乎。”
她茫然。
他松开她,自嘲一笑,真不明白他怎么会把心放在这个铁石心肠的女人身上。自问,他是不是也害怕被她拒绝?
他拿过她手上的信纸,折成她腰上别着的香包大小,放了进去。敛目淡淡道:“人一生可以有很多回忆,但是我们不能总活在过去。好好收着它,不是让你抱着仇恨不放,而是想为你留住一段经历,至于那些经历是悲是喜,该铭记还是该忘记都由你自己界定。”
她愣愣看着他,他是在教她洒脱吗?
如果在得到最终的噩耗之前,她可以洒脱。但是在噩耗传来之后,她再没办法释怀。
“小翁主!”书房外,东珠的一声叫喊打破了他们之间的相顾无言。
文絮尴尬,把名册塞到显恪手里,走出去应道:“什么事?”
“王上,王上去了伊水去瞧忆夫人,回来的时候……”
“回来时怎样了?”不好的预感蔓延开来。
“回来的路上忽然昏迷不醒。”
文絮一个踉跄撞到身后的门板上,顾不上疼,提起裙角就往宫里跑去。
***
唐庄王回到椒鸾殿仍在沉睡。逾明进去为唐庄王诊治,文絮心急如焚,那种担惊和恐惧一点都不比十二岁的祭月夜少。
“父王一定把我当成唐国的罪人,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她抬头凝望着隐藏在云层后面的月牙,说不尽的沮丧和孤独。
显恪陪着她守在外室,走过去关上她面前的窗子:“天下没有哪个父母真的会怪罪自己的儿女,况且你有你的不得已而为之。他明白,只是不说罢了。”
说出安慰的话,他自己也有些吃惊,这么说单纯地为了安慰她。
作为君王的父亲确未可知。比如盈侯,只有每次思忖着怎么满足自己的**时,才会想起三公子,苏显恪的名字。论起宠溺无度的,还是长姐苏仙音。
一个时辰后,逾明出来吩咐宫人煎药,然后才对文絮道:“公主,唐王已经清醒。”
&bp;&bp;&bp;&bp;一个时辰后,逾明出来吩咐宫人煎药,然后才对文絮道:“公主,唐王已经清醒。”
文絮还来不及高兴,听逾明接着说:“唐王有中毒迹象,所重之毒正是用旋覆花和白芷所配。若是早发现还好,现在已经到了无力回天的地步,不过我有法子为唐王续命。这个还请公主放心。”
“中毒?和母亲一样?”不用查也知道这毒从何而来、是谁所下。“只要能保住性命,文絮感激不尽。”
逾明赶忙扶起对自己行礼的文絮,不自在地看了眼自己的主上,含糊道:“公主不必客气,治病救人逾明决不推辞。”
文絮点点头,吩咐宫人道:“叫世子过来。”然后转身进了内殿。
***
“絮儿?”听到脚步声,唐王开口试探地问。
文絮脚步微顿,急忙过去,跪坐床前:“父王有何吩咐?已经吩咐人去叫世子了,他马上就来。”
“寡人就这一个儿子,恰恰是这唯一的儿子做出大逆不道的事!”唐王动了怒,呼吸声粗重。
闻言,她没有出声,许久才开口:“世子当时为形势所困,迫不得己。女儿自认有罪,罪不可恕。”
“世子生性愚钝,凡事没个主张。”唐王叹息一声,侧头看她,“父王想通了,也不怪你,想当初能保护你们母女,就不会有之后的惨剧。父王因谶语之事,褫夺了你的封号,你可怨怼过?”
那些虚名她从不在乎,摇头浅笑:“出嫁前,父王不是将封号还给女儿了么?况且,”笑容本来就浅淡,眨眼就消失不再,“女儿果真像谶语所言,荧惑乱国。”
唐王无奈:“傻孩子,一个国家有它自己的命数。当时如果不夺了你的封号,只怕邓氏不甘心罢手。送你远嫁盈国,也是想让你有新的生活。你是个聪慧的孩子,其中道理你应该清楚。我想你也不会真的怪父王,否则怎么会动用盈国的兵力来救我出去?”
文絮扯了扯嘴角,只要父王能理解,一切都值得。
“你若是男儿,自不比你哥哥差。想那曹世阳是何等心高气傲之人?虽表面平静如常,心里未必屈服于刘彧和邓叔淳。而对你,能看得出来,他是真的甘心为你所用。如果你有治国之才……”
“父王。”
唐王话到一半,世子走近内殿。以为唐王不高兴看到他,怯怯地站在屋子的边角处,不敢上前一步。
唐王朝他招手:“你来得正好,我有话和你说。”
“逼宫篡位,纵然不是你本意,但终究脱不了干系。本该治罪,但絮儿为你求情,我也无力追究。想我前半生壮志凌云,想称霸中原想一统天下,现在看来不过虚无一场。我说过,一国有一国的命数,至于将来唐国的国运……”
文絮明白唐王指的是盈军的去留,开口道:“父王放心,盈军一定全部退出唐国,寸土不占。”
唐王沉默,想了想:“你这么肯定,因为苏显恪的一句承诺?”
&bp;&bp;&bp;&bp;唐王沉默,想了想:“你这么肯定,因为苏显恪的一句承诺?”
她无言以对,该不该相信,她不知道。
“絮儿,你爱他吗?”
她还是沉默,这个问题比上一个还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果他按照说的做了,那么他值得你托付终身。父王也欣慰,当初把你许配给他就没有做错。”
文絮低下眉眼,父王不知道他们错位的婚姻。从开始就是错,又怎么会有结果呢?有些失落也有些无奈。
唐王微带笑意,转而对世子道,“璟儿,你是唐国唯一的男儿,却不适合继承大业。如果苏显恪兑现撤兵,你对你妹妹继承王室大业怎么看?”
文璟虽然没有治国的才能,但到底不糊涂:“父王戎马半生能断言江山浮云不及生死大事,儿子又有什么看不开放不下呢?”
“嗯……”唐王欣慰点头,困意袭来,“只要唐国百姓安居乐业,不受战乱所扰,其他……”
听不到后面的话,文絮警铃大作,忍不住伸手推了推唐王:“父王?”
“嗯?”
半天,唐王才意识到自己睡着了,有气无力道:“絮儿,答应父王最后一件事。”
“好。”只要父王活着,她什么都可以答应。
“下次父王再沉睡不醒,不要叫醒。以药续命和苟且而活没什么两样,能和你母亲一样,这样很好……”
不等唐王说完,文絮默默滴泪,文璟也沉默不言。
“药煎好了,去给唐王送去。”殿外,显恪的声音传来。
“不必了。”
文絮看着唐王微微笑开,父王不想以这种方式活下去,可以想象他幽禁椒鸾殿时就有了了断性命的想法。那样的日子,他是真的过够了吧……
她硬生生地逼回了所有眼泪,眼睛瞬间被刺痛,笑容依然不减分毫。
唐王笑着看她,一切像是回到了从前。
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再不醒来。
***
唐庄王死后,遵从他的遗愿,把忆夫人的坟冢迁到邙山王室墓葬,与他合葬王陵。
文絮忍着悲痛,不泄露感情地道:“遵先王遗命,忆夫人和先王同葬王陵。另外,魏嵩追封烈远将军,入葬北邙,建魏氏陵墓。”
入葬北邙的除了历代王室、开国功臣还有生前立下显赫功勋的文武官员,比如李司马。魏嵩是卫国将门后人,到了唐国虽没有护国杀敌,毕竟他曾救过忆夫人和文絮一命。
文絮走到东珠身边,沉重道:“东珠,人已故,做什么都无法弥补。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只盼着你的难过能少一些。”
东珠早就红了眼圈,听她这一番话哽咽摇头:“李司马对魏家有恩,当初如果不是李司马收留,魏家早就被灭门。不止是父亲,东珠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哪怕是死。”
“胡说!”文絮从来没这么生气地呵斥她,“我不准你说什么心甘情愿的话,更不准你有这样的想法。”
文絮姊妹情薄,所以格外珍惜东珠和她的情分,她说什么都不允许她像魏嵩一样,为了她而牺牲自己!
从现在开始,她再不允许身边的人离开,绝不!
&bp;&bp;&bp;&bp;入葬北邙的除了历代王室、开国功臣还有生前立下显赫功勋的文武官员,比如李司马。魏嵩是卫国将门后人,到了唐国虽没有护国杀敌,毕竟他曾救过忆夫人和文絮一命。
文絮走到东珠身边,沉重道:“东珠,人已故,做什么都无法弥补。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只盼着你的难过能少一些。”
东珠早就红了眼圈,听她这一番话哽咽摇头:“李司马对魏家有恩,当初如果不是李司马收留,魏家早就被灭门。不止是父亲,东珠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哪怕是死。”
“胡说!”文絮从来没这么生气地呵斥她,“我不准你说什么心甘情愿的话,更不准你有这样的想法。”
文絮姊妹情薄,所以格外珍惜东珠和她的情分,她说什么都不允许她像魏嵩一样,为了她而牺牲自己!
从现在开始,她再不允许身边的人离开,绝不!
她默默走出去,不许任何人跟来,包括东珠。转了几个弯走到阴暗的庑廊下,周围的漆黑与寂静仿佛即将把她吞没。
邓后、刘彧、父王……
她的出现让这么多人丢了性命,她隐忍多年,却一点都体会不到复仇成功的快感。相反的,她想哭,眼泪涨得眼睛生疼,可就是流不出来。缓缓低下头。
黑暗中,一双手缓缓朝她伸过来,她整个人被悲恸包围着,根本没有发觉。忽然,那双手臂一紧,把她霸道又不失温柔地搂在怀里。
太熟悉的气息,白芷香,他一直带在身上。
“我,一直都在……”
闻言,她自然而然地依偎进他的怀里,哪怕是短暂的逃避也好。明天,要面对的还有很多,一切还没到结束的时候!
眼泪,终于决堤了。任由泪珠一颗颗地滑落,直到哭湿了他的衣襟。她尽情宣泄着多年的压抑和经历的种种哀伤。
每一滴泪,都透过他的衣襟,灼烧在他的心上。
***
唐王病逝当夜,一声尖叫撕裂了唐宫表面的宁静,惊醒了沉浸在哀伤的人们。
“禀公主,长翁主醒来一见自己的孩子没了,有点神志不清……”栖梧宫那边的婢女赶到椒鸾殿向正在为唐王守灵的文絮禀明了文琬现在的情况,支支吾吾地,想着要不要把“疯”这个字说出来。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猛地从蒲团上站起来,往外跑。起身动作太快,头晕眼花,好在显恪伸手扶了她一下。
“别急,我陪你去看看。”
他的声音响在耳边,她匆匆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为什么,知道他在,她踏实了许多。
***
“哈哈……”
还没进栖梧宫就听到文琬的笑声,等亲眼看到苏醒后的文琬,文絮的心顿然冰透。
文琬长发乱蓬蓬地散下,衣裳单薄只穿着里衣,赤着双脚手里抱着枕头满院子地乱逛。数九寒冬,她竟然丝毫不觉得冷,只顾着看怀里的枕头,口口声声说:“孩儿乖,不哭不哭。”
她,到底是经受不住打击,疯了。
&bp;&bp;&bp;&bp;她,到底是经受不住打击,疯了。
文絮跑过去,夺过她怀里的枕头。文琬不依,她就把枕头摔在地上,摇着她的双肩:“文琬,你醒醒!这根本就不是你的孩子,你看清楚!”
文琬使了好大的力气推开她,喊道:“你胡说!他是!”说着,弯身就要去够地上的枕头。
夜晚寒风阵阵,文琬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刚刚碰到她的双手冻得像两块冰一样。文絮吩咐左右侍女把她送回寝殿。
她不依不饶,哭闹不止,一改刚才的母亲形象,像个孩子似的哭喊着:“娘亲欺负人,琬儿不要回去,不要……”
显恪看着姐妹二人纠缠在一起,谁也拗不过谁,指了刚刚赶到的逾明,道:“你去把长翁主抱回寝殿。”
逾明委屈地撇撇嘴,还是硬着头皮过去。谁知文琬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喊着:“刘彧,刘彧你终于愿意见我了。这次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不杀文絮了,你留在家陪我好不好?我一个人,好害怕……”
逾明整个人僵在那儿,动也不敢动。文絮看着疯疯癫癫的文琬,无奈对逾明说道:“不管她把你认作谁,把她哄回寝殿别让她在这冻着就是了。”
逾明会意,点点头。左手扶住她,右手摸到她后颈的某个位置,用力一按,文琬就像抽去魂魄一样歪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寝殿里,逾明把她放在床上,为她盖好锦被。她沉沉睡了才有机会给她把脉,心里默念着,以后可不要一直把他认错才好。
外殿,显恪和文絮等待着逾明把脉的结果。当文絮等到了逾明确切的一句“她得了失心疯”的时候,耳膜隆隆作响。好半天才说:“是我错……”
“这与你无关,她如果不贪图得不到的东西,也不会把自己逼成这个样子。”显恪依旧淡淡的,然后对逾明道,“这几日辛苦你。”
只短短几个字,逾明完全明白了。一语双关,既是说,自从招他进都城,他就没有一日得闲,接二连三的有病人。又是指,文琬疯了,今后他要多关注她的病情,直到离开洛阳的那一天。
逾明心里叫苦,也不敢说出来。只盼着主上陪着公主赶紧把事情办好,他十分怀念建康城子衿园,子衿园嘴刁的碧荷姑娘要好过疯疯癫癫的唐国长翁主。
***
三天后,唐王文尚与忆夫人李晗合葬于北邙王陵之中。王后邓氏,虽以王后规制发丧却葬入妃陵。而魏嵩,则葬入唐国功臣陵园之内。
这一天,天气大好,冬阳日暖,好似有着回春之兆。
殡葬仪式结束,文璟和众臣回宫的回宫,回府的回府。
北邙山上风势较大,显恪知她体寒,沾不得冷气,一再催促她早些回宫,可她就是不听。
“你看这北邙的山色如何?”她突然发问。
他负手立在她身旁:“山上树木森列,苍翠如云。站在这里,伊洛二川之胜尽收眼底。听说到了傍晚时分,万家灯火,如同天上繁星。故有‘邙山晚眺’的洛阳一景。邙山是古代帝王理想中的埋骨处所,有诗云‘千年富贵人,零落此山隅’。山色再妙,难免凄凉。”
&bp;&bp;&bp;&bp;她的唇隐隐浮起浅淡的笑:“待我百年之后,也想和这些千年富贵人葬在这里。不为别的,只为了能守在洛阳这片土地,看到母亲的椒鸾殿、看到洛水之畔。”
她的伤感,他能体会,又是一阵沉默。
“姐姐,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琬儿不喜欢这里。”
自从文琬疯癫以后,文絮一直陪她住在栖梧宫,照顾她。她也变得十分依赖文絮,经常追在文絮身后,文絮到哪她也要跟到哪,对孩子反倒没了记忆。
文琬神志不清,一直喊文絮叫姐姐。文絮自认为在孩子的事情上对她有愧,对她曾经的所作所为也不再计较。
正如显恪所说:人一生可以有很多回忆,但是我们不能总活在过去。他不要她抱着仇恨不放,只是想她留住一段经历,至于那些经历是悲是喜,该铭记还是该忘记都由她自己界定。
她告诉过她很多次,叫她文絮,是她的妹妹。可她就是一次都记不住,后来她不再纠正她的错误。过去的经历于她们而言十分不愉快,如果能像她这样忘记,可以解脱也是好事。
她反手握住文琬攥着她衣袖的手,释怀一笑。“好,我们这就回去。”
显恪无可奈何地负手站在一旁,看着她们姐妹两个。她对百般刁难她的人倒是言听计从,不论如何,她总算愿意回宫了,对左右吩咐道:“备车驾,回宫。”
东珠非常不理解,她永远都忘不了文琬拿着剑露出凶狠杀意的样子。即使文琬疯了,对文絮无害,她就是不高兴文絮对文琬的态度。
“小翁主先回宫吧,我想在这多待会。”
文絮察觉到她最近的异样,想她一个人静静也好。点点头,带着文琬先行回宫。
回宫时途径伊水,河水冰封,文琬看见有几个孩子在冰面上玩。文琬玩心忽起,喊了声“停车”就急忙跳下车,跑到岸边。文絮不明所以,跟了过去。
谁知文琬走下岸,和那些孩子们玩得不亦乐乎。
文絮呆呆地看着笑得像孩子似的她,不知不觉露出羡慕的眼神。
“你是在羡慕那些孩子,还是在羡慕她什么都能忘记?”显恪突然出现在她身边。
她抬头看他,笑了笑,有些惨淡:“从前邓后从不让她玩这些,现在能和那些普通孩子一样,她应该很开心。”
说道邓后,他想起了邓叔淳,随口问道:“邓叔淳你打算如何处置?”
“依唐律。”
他熟读各国律法,听到她的回答不禁侧目。如果是他,他一定会斩草除根,以绝后患!但是她……所以他怀疑地问:“依唐律,斩首?”
“公子恪既有治世之能,怎会不知唐国律法。还是,你在怀疑我的决定?”
斜阳向西,她的眉目如画,经历了这么多,她是不是清澈如初?她不知道,最近发生太多让她应接不暇,甚至不知如何应对,可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容不得她反应,迫使她只能向前。
&bp;&bp;&bp;&bp;云红暮归路,月隐风起处。
她望着西归的日头:“看来我不是像长翁主苏仙音那样雷厉风行的人……如果是她,她会欣然接受父王的安排,成为唐国开国以来第一个女王。”
“这世上,也许找不到第二个像她那样的女人。”他神色平淡,又说道,“也找不到第二个像你一样顽固的女人。”
“在你眼里,我一定是个一无是处的人。不想你这么看我,所以……”
“难道你真的要留在洛阳?”他问得急,她来不及反应,他又道,“文絮!别忘了,你答应过我,帮你救出父王推翻邓氏政权,你会答应我一件事。”
他果然是个锱铢必较,唯利是图的三公子。她的眼中泛起难掩的落寞,唇边的浅笑都带着苦涩。“我没忘,请你再给我些时日。”
他不说,她也明白他指的是望国的土地。
“难道你要我等你即位吗?”他的语气带着威逼。他不想她做什么女王,更不准!他把她带到这来,不是为了让她遵从刘彧和唐王的意愿!
她轻笑,讥讽着道:“难道三公子连最后两天都等不了了吗?”
他的脾气还没发作,她已经被飞奔而来的文琬拉走。
文琬一边把文絮拽到冰面上,一边嚷着要文絮陪她一起玩。
不过眨眼功夫,文琬和文絮从冻得不大结实的冰面上滑倒,双双落入冰河里。文絮的一只手扒在冰面上,一只手死死拽着文琬,不让她沉下去。
“救我——”
不远处传来了文琬的呼救声。定睛一看,显恪眸光一紧,立刻跑过去。
才因为她的决定生气,又因为她的冲动而火冒三丈。他脱下身上的大氅,两三步奔过去把她从水里捞上来,冰凉蚀骨的河水打湿了衣袍,也浸湿了整个衣袖。
他把她揽在怀里,抱到岸上把她身上湿哒哒的狐裘脱掉,裹上自己的大氅。
“文琬……救她……”她的牙齿打着颤,拉着他湿冷的衣袖,低声道。
她以为他是什么人?谁都值得他亲自去救吗!愤怒地甩开她的手:“除了别人,你能不能想想自己!”
文絮满脑袋都是文琬的安危,竟然没有留意到文琬已经被侍卫救上了岸。
文琬披了件干净的狐裘,坐在地上惊魂未定,抽泣地朝文絮爬过来。惊吓过后,她要找文絮哭诉委屈。
文絮本打算过去安抚她,就被显恪打横抱起:“用不着你瞎操心。你当那些随从是摆设吗!”感觉她不停的颤抖,不客气地把她丢到车上。
文琬则由两个随行的婢女架上了车。
***
回到宫里已经是夜幕低垂。文琬被送去了栖梧宫,而文絮被显恪抱去了椒鸾殿。
“你还是送我去栖梧宫吧!文琬小产,逾明说她不能受寒,我不在,怕她们侍候得不经心。”王宫是最缺人情冷暖的地方,人人都见风使舵。当初忌怕文琬的宫人,现在对她冷眼相待。
“我凭什么送你?要去你自己去!”他还是板着一张脸,好像初见时很难亲近的样子。
她不服:“自己去就自己去!你把我放下。”
&bp;&bp;&bp;&bp;他不理。
守在殿外的婢女为他们开了门。
椒鸾殿里,温暖似春。
文絮的身体终于不那么麻木,才能感觉到一些温度,又不能自持地打了个喷嚏。还是受了风寒,她偷偷瞄了他一眼,正好对上他冰冷的眼神。
幸好他没唠叨她什么,把她放到床上,头也不回地出去了。出去时不仅关紧了殿门,还对外面的婢女嘱咐道:“看好公主,不许她出去。”
然后自己去了椒鸾殿外的西配殿,原来剪兮的住处。
婢女偷偷看了他一眼,红着脸点头应下。显然,她被三公子和公主的亲热举动唬住了。想他们本是夫妻,高贵的盈国三公子竟然把椒鸾殿空给公主一个人住,自己却住配殿。压不住好奇心看他,入眼却是个俊朗冰冷的青年,花痴似的,脸色更红了。
西配殿,逾明已经在此处等他。
“文琬的病一直是你亲自诊断,虽然有违医者之道,但我不得不说。”他站在茶桌旁,垂眸斟了杯热茶,递给逾明。
逾明接过茶杯,微微施礼道:“主上请讲。”
“倘若她真病且让她病着,左右不危及生命。倘若她装疯藏着害人之心,务必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文婉的手死死拽住文絮,把她拉下水的情境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尽管这么想有失君子之风,但有备无患,尤其是她身边的人,关乎她的安危。
逾明明白他担心的是什么,肯定回答道:“君上放心,今天的事再不会发生了。”
***
椒鸾殿里间,温热的洗澡水早就备好,屋里加了炭火烧得正旺。
这些都是他安排的,强势压迫到她不得不服从。以公子恪的能力做这些简直是大材小用。
摘下身上的大氅,他才走又想起他,不觉抿了抿唇。
褪尽了衣衫,蒸腾的热气惹得她一阵头疼,揉了揉额角,当温热的水包裹住她冰透的身子,感觉寒气由内而外地散开。晾干的牡丹花瓣遇水而生长绽放开来,像是鲜活在枝头。
恍然听起刘彧死前说的——
“牡丹花就要开了,留下来……”
她把细眉拧得更紧。鼻子也闻不到水里的花香,只觉得鼻塞难受,头痛欲裂,浑身乏力。
***
华灯掩映下,一个细长的影子照在窗棂。是显恪亲自拿了晚膳来,他把吃食交给廊下的婢女。婢女接下后,转身送了进去。
没一刻就听到瓷器破裂的声音。
显恪顿觉不妙,大走迈进殿内。正巧和慌张冲出来的婢女撞个满怀,婢女跌坐在地上,指着里间,支吾着:“公主,公主晕倒了。奴婢,这就去找,找太医令!”
此时,显恪也顾不上理会她,玄衣一闪,进了内室。
绕到里间只见文絮里衣勉强穿在身上,衣襟敞着连衣带都没来得及系,露出抹胸和一侧的肩头,就晕倒在澡盆旁边。可见,她是早就察觉自己的不适,才爬出浴桶穿上衣服。
这种情况,她居然还在硬撑!不知道招呼外面的人进来吗!
他赶快把她从地上捞进怀里,抱到榻上,为她严严实实地裹了两层棉被。
&bp;&bp;&bp;&bp;夜至三更,文絮发着高烧,嘴里胡乱喊着父王、母亲。显恪一直在旁边照看,怪自己之前大意,如果知道她在发烧就不该留她一个人。
“三公子……”守门的婢女把逾明开的药煎好,送了进来。
他接过药碗:“我来,你下去吧。”
那个婢女走前还听三公子温柔地说了句:“小絮,醒醒,起来吃药了。”
文絮的背倚着他的,睡得昏沉的她怎么可能听到他说什么。低微的声音,隐隐带着抽泣:“母亲,不要丢我一个人……这世上的战乱,我不喜欢,也,和我无关……母亲,带我离开吧……”
白天,她清醒着逞强的时候说要留在洛阳做唐王;晚上,昏迷的时候逃避着说要和死去的母亲离开。是胡话还是真话,他不愿揣测,他只知道她从没打算和他回盈国!
“牡丹开了……他要,我留下……”
她是在想刘彧吗?她在昏迷的时候看到他了吗?她还是舍不得他,心里有他,一直都有?
他拿着碗的手骨节泛白。
忍受不了她的胡言乱语,把药碗凑到她唇边,她动唇说了个“不要”。他不管她是不要牡丹,还是不要刘彧,汤药就被强制喂了进去。
“咳……咳咳……”
他喂得太急,害得她止不住地咳嗽。一边为她拍背顺气,一边和自己气恼。他从没伺候过人,更没给谁喂过药。
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的脾气,耐着性子一口一口地喂给她。她不像刚才一样安静,侧过头拒绝喝药,颦着眉:“苦,我不要。”
“文絮!你是在挑战我的耐性吗!”三公子终于耗尽了为数不多仅存的那一点点温柔。自己端起苦涩的药汁,喝了一口,含在嘴里,紧贴上她的唇。
他的压迫让她觉得窒息,反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襟。拗不过他的强迫,她终于老老实实地把苦药咽了下去。
他刚刚离开,就听她不满地说:“走开!”
忽然,他觉得好笑,这算不算对她执拗的惩罚?双唇相抵,直到她把碗里的药喝干净。最后,竟然是他舍不得放开她的樱唇。
她昏沉中的喃喃低语,都被他吞下肚。她只有勾住他的脖子,当做无力的反抗。而在他看来,她的举动更让他沉溺。
***
这一病,等她再醒来已经是第三日清晨。
文絮被檐下的阵阵雀声吵醒。她不安地挣了挣,没能挣开束缚这才睁开眼睛。
当她看清显恪的脸着实吓了一跳,努力回想着他怎么会躺在她的床上。
终无所获,唯一记得的是她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的她不再是顺安公主,也不再被世人指责荧惑乱国,抛弃了所有,感觉从没有过的轻松愉快。
又不是第一次躺在他身边,也没大惊讶。怕吵醒他,小心翼翼地从他怀里溜出来,翻身下榻。
一缕朝阳穿透纱窗,地上映着窗棂的影子,耳边雀声四起,鼻端瓶梅飘香,一切都是崭新的愉悦的。
她却不知道,崭新是因为有人走进了她的椒鸾殿,折梅装点。愉悦是因为她醒来的第一眼看到了心里的那个人。
&bp;&bp;&bp;&bp;她是在想刘彧吗?她在昏迷的时候看到他了吗?她还是舍不得他,心里有他,一直都有?
他拿着碗的手骨节泛白。
忍受不了她的胡言乱语,把药碗凑到她唇边,她动唇说了个“不要”。他不管她是不要牡丹,还是不要刘彧,汤药就被强制喂了进去。
“咳……咳咳……”
他喂得太急,害得她止不住地咳嗽。一边为她拍背顺气,一边和自己气恼。他从没伺候过人,更没给谁喂过药。
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的脾气,耐着性子一口一口地喂给她。她不像刚才一样安静,侧过头拒绝喝药,颦着眉:“苦,我不要。”
“文絮!你是在挑战我的耐性吗!”三公子终于耗尽了为数不多仅存的那一点点温柔。自己端起苦涩的药汁,喝了一口,含在嘴里,紧贴上她的唇。
他的压迫让她觉得窒息,反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襟。拗不过他的强迫,她终于老老实实地把苦药咽了下去。
他刚刚离开,就听她不满地说:“走开!”
忽然,他觉得好笑,这算不算对她执拗的惩罚?双唇相抵,直到她把碗里的药喝干净。最后,竟然是他舍不得放开她的樱唇。
她昏沉中的喃喃低语,都被他吞下肚。她只有勾住他的脖子,当做无力的反抗。而在他看来,她的举动更让他沉溺。
***
这一病,等她再醒来已经是第三日清晨。
文絮被檐下的阵阵雀声吵醒。她不安地挣了挣,没能挣开束缚这才睁开眼睛。
当她看清显恪的脸着实吓了一跳,努力回想着他怎么会躺在她的床上。
终无所获,唯一记得的是她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的她不再是顺安公主,也不再被世人指责荧惑乱国,抛弃了所有,感觉从没有过的轻松愉快。
又不是第一次躺在他身边,也没大惊讶。怕吵醒他,小心翼翼地从他怀里溜出来,翻身下榻。
一缕朝阳穿透纱窗,地上映着窗棂的影子,耳边雀声四起,鼻端瓶梅飘香,一切都是崭新的愉悦的。
她却不知道,崭新是因为有人走进了她的椒鸾殿,折梅装点。愉悦是因为她醒来的第一眼看到了心里的那个人。
她弯了弯唇角,一开门,就有宫婢向她请安。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怕吵醒内室熟睡的人。才指了宫婢进来帮她梳洗,东珠就闯了进来。
东珠一听说她回来的时候掉到河里,为了救文琬还冻病了,就赶来椒鸾殿。可是三公子一直守在里面,她担心又进不来。一大清早地巴巴跑来,看到文絮病情好转,气色红润才放下心来。
东珠自责,文絮每遇到危险,她都不在她身边:“对不起。这两天你病着,我……”
“我病了?”显然她对此浑然不觉。
“嗯。”东珠点点头,“已经婚睡了一天两夜了。”
她这才弄清楚时间和显恪为什么会睡在她身边。
她笑了笑,不知怎么,有些羞愧。说道:“傻东珠,干嘛一脸愧疚模样?你赶来看我,是不是说明你不生我的气了?”
&bp;&bp;&bp;&bp;“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只是,只是不想你和文琬太近。她的所作所为,你能忘我不能!”
“她做的无非是因为她喜欢刘彧。他死了,他们的孩子也没有了,今后她还能有什么指望?是我,让她活得痛苦。”顿了顿,又说,“我要照顾她,至少在离开唐宫之前。”
“离开?”东珠不解,“小翁主不遵循唐王遗诏即位了?”
梳妆台前,文絮拿起木梳,细细梳着胸前的一缕青丝。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你帮我找件衣裳,一个时辰后我要去太极殿召见群臣。”
东珠不再多问,转身帮她找衣服,这才瞧见身后站着的人:“三公子。”
显恪望着她的背影,阳光倾洒在她娇弱的身躯,她坐在镜前梳理着长发。听到她说离开唐宫,在心里偷偷燃起了一点希翼。
文絮转身去看他,有些尴尬,还有些莫名的羞涩:“一会太极殿议事,你要不要一起?”
“唐国的政事,我的身份不便参与。新王即位,盈国也是时候退兵了。如果到时候有人用这个为难你,你大可放心。”说完,他再不多言,转身返回内室。
***
腊月二十九,太极殿众臣云集。
文絮一身庄重素衣素服,云鬓不饰朱钗华胜,只插一朵白色簪花于其中。她没有命人宣读先王遗诏,也没有登上王座,而坐于王座之下。文武百官,分坐下首。
先王死前,对公主肃清邓司徒余党的举动持着默许态度,就已经揣摩到了先王会把王位传给公主的意愿。
先不说扶植一个女子继承王位,也不论荧惑乱国的谶语是真是假。公主把盈**队开到唐国的国土,只这一点,就难以服众。
“一年前,先王在太极殿下旨将我嫁去盈国并封为顺安公主。虽平息了唐盈两国战火,但国不顺、民难安。邓氏密谋篡位,世子被操控利用,刘大将军表面与邓氏联手,实际暗中调查邓氏。邓叔淳贪赃枉法,以权谋私以及结党营私的证据都在这里。
“邓叔淳和与其勾结者,依唐律,格杀勿论!自此,外戚可富贵不可贪赃搜刮民脂民膏,外戚可从政不可掌权!王室动荡期间,凡是不与邓氏为伍者官升一级。至于丞相之位,为免乱臣大权在握,再不设丞相之职。曹世阳何在?”
曹世阳站起,走出来,拱手道:“臣在。”
“曹世阳宁舍家眷性命也不与逆臣同流,助我扫清乱党余孽,还洛阳百姓安宁太平。传我旨意,拜曹世阳为大将军!”
曹世阳先是一怔,随后郑重一拜:“臣,领旨谢恩。”
文絮挥袖示意他平身,看了看下首的文璟。先王薨,他不再是世子,改口唤道:“王兄。”
这一声,令文璟局促起来。慌张起身,对她俯身拜道:“臣甘愿遵循先王遗诏,拥……”
“臣以为,公主即任王位不妥。”章朝忽然高声道。
文璟闻声呵斥:“章将军难道想违抗先王遗诏吗!”
&bp;&bp;&bp;&bp;“违抗先王遗诏又如何?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拥一个女人登上王位!”章朝指着文絮大骂,“你们以为她保住了文氏江山?可是别忘了,把盈军引入唐国,把唐国至于敌人刀俎之上的也是她!现在,盈军五万大军还驻守在洛阳城外,随时都有攻城掠地的可能!”
章朝的一番话,惹来了众臣的小声非议。
文絮并不慌张,也许是因为清晨他的一句话,让她心安——
“新王即位后,盈军会退出国境。”
“公主仅凭一面之词,让天下人如何相信!”
“章将军此举是真的不相信我,还是因为刘大将军?”因为她对刘彧的绝情,他恨她,刘彧因她而死,他更加记恨她。
章朝立刻低敛了眉目,强硬道:“我只说事实,不掺个人恩怨!”
太极殿私下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这时,东珠走了进来,呈上一纸奏章,抬高了声音,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盈国四公子苏显恺带领的八万盈军已经全部撤出唐国国境,城外的七万盈军已经连夜退至管城。这是三公子亲手写的休战书。”
文絮心中一动,她求他出兵却揣测他,他并不多加解释。现在,他用行动兑现了檄文上写的一字一句。
大殿上寂静无声。显恪的一纸文书帮她堵住了悠悠众口。
她接过休战书,对章朝道:“章将军还有疑虑吗?”
章朝哑口无言,从心里还大有不服之意。
文絮再不理他,转而对所有人宣布:“先王遗诏,世子文璟继任唐王之位。尔等务必精心辅佐新王,重兴我大唐国威!”
太极殿听不到一丝一毫的声响,所有人都忘了呼吸。
他们分明听到了文璟向文絮自称为臣,万万没有想到,她会将王位拱手相让,不贪图权位只求国家太平百姓安居。只有文璟即位,唐国才能有真正的安宁。
她为新王扫除了外戚专权,撤销丞相之位,集中了王权。另立曹世阳忠心将才,无人不服,堵住悠悠众口,又以曹世阳威慑群臣。恩威并施,让他们重新认识了顺安公主。
好一会儿,殿内雅雀无声。
曹世阳率先行礼,其他人纷纷从向文絮行礼,无不心悦诚服:“臣等,谨遵先王遗诏,效忠国家。”
文璟突然再次被架到王位之上,不知所措地望着文絮。文絮低眉朝他盈盈拜下:“请吾王登上王座。”
随后群臣纷纷应和。
当日,太极殿钟磬礼乐响起,举行了简单的即位典礼。
***
文璟即位后,第一道旨意便是晋封顺安公主为长公主。
次日一早,文絮亲往立德殿,请求他收回旨意。
“寡人知道王妹不图这虚名,但寡人只是想以表谢意。”
再见文絮依然一袭素衣圣雪,低眉敛目,眼底一片宁静:“如果王兄真的要谢,臣妹斗胆请求唐国将望国土地归还盈国。”
“为何?”唐王起身,绕过桌案,弯腰扶起她。
她清淡而笑:“当初三公子以望国为聘,如今我退回聘礼。王兄以为何?”
&bp;&bp;&bp;&bp;“你们……”他张了张嘴,想起断送她未来的关键在于他,不禁自愧哀叹,“是寡人的错,现在想想都觉得惭愧。”
她摇了摇头,事到如今,她不需要谁的道歉:“实不相瞒,盈国同意出兵前,文絮答应三公子归还望国土地。”
她心里也清楚,盈侯不会自损兵力做得不偿失的事情。盈侯要望国的土地,如果显恪没有随了盈侯的意愿,回国后,他一定会被定罪。盈侯本就不十分信任他,他今后更会举步维艰。
“归还望国土地……”他确有不舍,但,“唐国才平息战事,百废待兴。经肃清邓叔淳党羽一事,朝中可重用的人才稀缺。何况,它本不属我唐国所有。割让旧日望国城池,虽说可惜也不得不如此了。只是你们的婚事……”
“政治联姻,身不由己,逢场作戏,仅此而已。”说出这简简单单的十六个字,她不带悲喜,不带情绪。
“也罢,留在这里,王兄定然给你物色个如意郎君。”说着端坐案前,展开绢帛,执笔在浓黑的墨汁上蘸了蘸。
又听文絮道:“文絮看腻了宫墙重围,想去外面走一走,还望王兄不要挽留。”
唐王面露难色,他是真的不想她离开。没有兄弟相助,能有她这样聪敏的妹妹在身边,今后遇到什么事也好有个商量:“这……”
她恳切再拜,得不到首肯就长跪不起。
唐王立刻妥协道:“好,好,寡人随你就是了!只是,王妹等过了孟春再出宫。一来你一直没有在宫里没好好过个年,二来好有时间为你准备行宫。”
第一个理由,她听来难免有些凄楚苍凉。从前母亲在世她盼望除夕守岁,母亲去世后她最怕的就是过节。至于行宫,她从来不喜欢奢华,俯身请辞:“听王兄安排就是了,但国家才安定下来,百业待兴,不值得为我大兴土木。”
“是,是。王妹考虑周到,正值岁首,寡人这就下旨削减课税。”
听唐王如是说,她也放下心来。只要有人在他身边循循善诱,他定会成为明君。如此,即使违逆父王意愿,也是值得的。
***
拿到唐国让出望国国土的诏书后,文絮想了想,没有急着把它交给显恪。如果他重得望国,一定会急着回国。她私心想着让多留他几日,过了上元节再走。毕竟,以后再没有这样的机会。
因为国丧才过,除夕不得奢华铺张,一切从俭,便不在太极殿设宴群臣。除夕宴设在后宫东北处的弱水阁。
席上除了唐王、王后和两个少妃外,还有两个未出嫁翁主。文琬疯癫不见好转,出宫没人照拂。现下刘彧的那座大宅已经空闲下来,准备入春改作太庙学府。这样一来更没了去处,只有留在后宫。
文絮很久没有出席过宫中的宴席,答应了唐王一同守岁才拉了显恪一起过来。算起来,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过除夕。去年在盈国,显恪入宫参加宴席。她因为和显恪置气拒绝入宫,在子衿园和伊莲碧荷她们一起过的。回想起来,他们之间还是争吵多,心平气和的时候少。
&bp;&bp;&bp;&bp;自从到了洛阳,他们总算是学会了和平相处。再细想想,也没什么好争吵的。本来么,各自的目的达到,还不是各奔东西?
唐王和显恪已酒过三巡,文絮和文琬同案,哄她用膳。
文絮对面的两个姐姐瞧着,各有感怀,曾经文琬是怎么欺负她的,她们都心知肚明。如今文琬落了个这样的下场,文絮的做法也算是以德报怨了。
宴席将尽,暖阁外的大片空地上燃起熊熊篝火,鼓声先起。
大家知道是逐傩仪式开始了。逐傩仪式,击鼓驱除疫鬼,聚集童子百余人头戴面具装扮成方相及十二神将。
方相是驱疫辟邪之神,执戈领着十二兽绕着篝火跳着逐傩的舞蹈。
方相和十二神将奔腾跳跃,舞姿激烈诡黠,气氛神秘而威严。
文琬害怕地往文絮怀里缩了缩,文絮像哄孩子似的:“别怕,他们都是带着面具的人。”
“那十二个真的很可怕。”文琬想伸手指给她看,奈何被他们吓得连伸手的胆量都没有了。
她笑了笑:“你说的是那十二个神将?他们依次是甲作、胇胃、雄伯、腾简、揽诸、伯奇、强梁、祖明、委随、错断、穷奇、腾根。”
“他们都是做什么的?”文琬痴痴地问。
和她曾经问她母亲一样,她有些恍惚,回忆着母亲的话,一一为她数着:“甲作食歹凶,胇胃食虎,雄伯食魅,腾简食不祥,揽诸食咎,伯奇食梦,强梁祖明共食磔死寄生,委随食观,错断食巨,穷奇腾根共食蛊”
眼前的情景和回忆重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交错重叠中,有人轻唤她:“小絮。”
她迟钝了很久,确定不是记忆中母亲喊她的那句“絮儿”,木讷地寻着声音望过去。
显恪见她双眸有些迷离,脸颊染了红晕,以为她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就递了杯茶放到她的食案上。
随口的称呼,随意的动作,看似寻常夫妻一般。脑袋里悄然浮现了令自己都感到诧异的想法:留在他身边,尝试做一对真正的夫妻。
忽然,文琬摇晃着她的衣袖道:“听,是爆竹的声音。”
文絮回过神,专心地听着,摒除古怪的想法。鼓乐之后果然有爆竹的声音。
文琬吵着要出去瞧,唐王向王后递了个眼色。王后率先披了狐裘起身,领着所有女眷出去看爆竹。文絮帮文琬先穿好狐裘,文琬按耐不住地跑了出去,顾不上吓人的十二神将。
不消片刻,暖阁里只剩了文絮和显恪两个。
显恪为她披上素色的云锦毛边披风:“是不是累了?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她回头看他。
他微微皱了眉,看她眉间似有愁云轻拢,似有似无。她的喜怒,表现出来总是这么淡淡的。平常时候,对他来讲都不难看懂,今晚却是第一次觉得探不到底。
而她却一直觉得他“深不可测”。
他是在奇怪自己看他的眼色吧?希望不要被他看出她的留恋才好。随即粲然一笑,这一笑笑出了声。三公子揣测起别人的心意来,神色委实好笑。
&bp;&bp;&bp;&bp;可她却不知道,他从来不需要揣测别人的心意,此生供他揣测的,只有她一人而已。
“怎么?难不成真的醉了?”他的眉头蹙得紧了,离了她半步端详着,双手一直没有离开她的肩。
她反手拉下他的手臂,圈了一只手在怀里,仰起头,依然笑着:“不知三公子可会放爆竹?从前父王给我放过一次,但只有一次,那些大臣们见了吓得跟什么似的。”
他点头道:“不足为奇,一国之君肩负国之重任,自然不能碰这些东西。”
瞧他答得认真,手从他的左臂上滑下,兴致落了下去:“我差点忘了,三公子现在虽不是一国之君,但也是国之栋梁。一旦有什么闪失,我就是盈国的罪人。”
他听了觉得好笑,扶着额,轻笑出声:“果真是祸水红颜。”
“你说什么?”
外面的鼓乐声止住,爆竹声大了起来,嘈杂得很。
他瞬时握住了她凉凉的右手,把她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凑在她耳边,抬高了声音:“没什么,我带你去放爆竹。”
她顿顿的,随口说说而已,没想到他会当真。被他拉出暖阁,他找宫人要了香火和爆竹,和她绕开唐王他们,甩开周围的宫人们,领着她到偏僻处放爆竹。
宫灯隔了三四丈才亮一盏,这里虽然有些偏僻,却只有他们两个人。上一次,单独相处是在彭城的民间小院,不过有小铃铛在,还算不上正真意义的两个人。
她站在假山下,含笑看着他用香火点燃一支爆竹,她好似回到了十二岁时的无忧女孩儿。他,全然没了三公子的架子,此刻不过是个讨心上人喜欢的情痴。
他说他小的时候不碰这些东西,所有儿子当中父亲对他最为严厉,不许他玩物丧志,也就自然而然地成就了他凉薄的性格。对什么事情都是淡淡的,是悲是喜从不表露出来。
相反,父亲很宠爱显恺,显恺从小就懂得讨人欢心。就连自为薄情的他都没有办法距他千里。至于那个不争气的世子,身为长子,盈侯对他可以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长翁主在他身边料理,才免了他不少的责骂。
所以,他的童年过得并不十分愉快。随着长翁主借着世子的名头拉拢人心,手里的实权越来越大,他不想像大哥一样任人鱼肉、不思进取,想脱离被摆布的命运只有舍弃更多。
她的指尖触到他的眉心,两道眉虽是舒展的却隐约有着哀伤。如履薄冰的生活她也有过,和他比起来,至少她十二岁之前是快乐无忧的。
她没来由地想要安慰他,他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是浅淡的,就像他茶色的瞳眸。好像能包容一切,好像什么都可以沉到底,不让人察觉。隐藏着的他,让她找不到宽慰的语言,然后鬼使神差地够上了他的眉心。
他侧目而望,以为她是酒劲涌了上来,无心之举。眼睛里蕴着浅浅笑意,把她的手抓住,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隐隐绰绰地喊了声“小絮”。
&bp;&bp;&bp;&bp;他侧目而望,以为她是酒劲涌了上来,无心之举。眼睛里蕴着浅浅笑意,把她的手抓住,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隐隐绰绰地喊了声“小絮”。
火光耀眼,且短暂。但好在她并不贪心,也很懂得满足。有他,只一次,只这一次就够了。
那一夜,他们相依,挑灯夜话,一起守岁。共同迎接的,却是即将失了彼此的天明……
***
元日已过,正月里大节小节不断。两个人像是达成共识似的,谁也不提班师回盈的事情。
正月还没出,文絮就忙着帮唐王草拟课税改制的法令。
当然,改制的法令听取很多显恪的意见。她想找他帮忙,又怕他不肯,每次问到一半就打住了。而他也想帮她分担,终究身份尴尬,常常只是点到为止。说来奇怪,他们虽不甚清楚彼此的心意,却能正确理解对方想要说什么。如果说是心照不宣,看不懂的恰恰是一个“心”字。
***
有诗云:二月春风似剪刀。
今年,洛阳城的冬天却像是过不完似的,阴郁,不见朝阳。
文絮一直没有时间来栖梧宫照看文琬。文琬也是一连两天没有好好吃饭,期间,只有逾明连哄带骗地让她吃了点东西。
午时,文琬一见到她,心情大好,也终于顾及下饿了好久的肚子。
文絮看着她一个劲地往嘴里扒饭,给她夹了菜放到碗里。
文琬嘴里的饭菜还没来得及咽下,含糊着对她:“絮儿姐姐也吃啊,你总看着我吃难道你不饿吗?”
“你终于记得我叫什么了。”她似惆怅地叹了声,为她舀了碗汤。
“记得记得。我叫文琬,你叫文絮。我们是姐妹啊!”文琬放下筷子,掰着手指说着,“你是姐姐,我是妹妹嘛!”
她哭笑不得。不过,逾明能医治到这种地步已经很难得了。
她柔柔一笑,把汤碗推给她。
“小翁主,三公子来了。”东珠进门对文絮道。
她刚要起身,显恪已经迈进殿门。
他径直走到她对面坐下,眼光扫过文琬和桌上的饭菜,淡淡道:“几日不见公主,没想到公主躲在栖梧宫自得其乐。”
“没想到三公子会找我到这来,可用过午膳?”她说着,对东珠道,“去帮三公子准备碗筷。”
他听着她若远似近的言语,若远,她又开始称呼他三公子;似近,她邀他一起用膳的样子像很随意亲近。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对左右婢女吩咐:“长翁主用完膳,你们带她出去走走。”
有意支开文琬和左右宫人。
文絮讥笑他:“在这里三公子都谨慎得一丝不苟。”
他不予理会,找了另外的话题:“听说是你下旨处死了邓叔淳?”
“怎么?你不是说我比不上苏仙音的雷厉风行吗?我仔细想了想确实应该效仿她……”
“可是你没有继任王位。”他打断,拆穿她的伪装。
她眯着眼睛,狠狠道:“那是因为前朝的大臣都太刻板,以为一个女人坐不得王位。还好你及时送来了休战的文书,否则,一定会被他们剥皮抽筋不可。”
她现在说得轻松,当时也是像这样云淡风轻么?
他略微含笑看她,眼梢带了些喜色:“我当你是在谢我了。”
&bp;&bp;&bp;&bp;周围静静地,能清晰地听到更漏声声。
“道谢那是自然。”她恬淡神色渐渐敛起,浅愁浮在眉心,“如果我出生时,唐望两国的纷争不是邓叔淳为了坐实我荧惑乱国而挑起,也许我会饶他不死。”
他微微挑眉。她不是计较前嫌的人,否则不会担起照顾文琬的担子。
“父王死前查抄邓家。我比对着刘彧留下的名册查阅邓叔淳的来往书信,无意中找到了十七年前,也就是我出生时望国无故滋扰边境的真相。邓叔淳和望国大司马暗中勾结,策划了那场战争。后来被大司马的部下,剪兮的兄长发现,有意举报却先被邓叔淳暗杀。他们骗了剪兮十六年,剪兮一直以为是外公所为。一切起因,源于这一场本不该有的战乱。”
他静静听完,才道:“更重要的是,你王兄妇人之仁、优柔寡断。纵然你不想手染血腥,为了他、为了文氏江山,你还是做了。”
在他面前她几近透明,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她自嘲地笑了笑:“既然知道,何必说出来呢!”
“朝堂之事本就不适合你们女人来做,何况你性情本就不善于勾心斗角,那种环境下受伤害的迟早是你自己。不如……”
“你曾用望国换了一个我,现在想想都为你觉得不值得。我已经求了王兄把望国三百里土地归还盈国。”她不想他说出那句话,硬生生地断了他的念想,更折了缠绕着的藤蔓上未开的花。
“所以呢?”
收回望国,他就没了留住她的理由。这就是他对望国城池绝口不提的原因。
“所以,我不再被政治联姻所束缚。”
“你要同我和离?”
“不是和离。”她垂了双眸,不敢看他,“我和你因一国之争而联姻,本无姻缘可言。如今能完璧归赵,自然是想换回自由之身。”
“是我让你不自由?”
抬眸,相望。彼此深思凝重。
过了很久,他声音冰冷到了极点:“既然公主决心如此。那么,明日我便启程回国。”随后,起身向殿门走去。
“等等。”她跟了过去,拿出诏书递向他,“归还望国的诏书。”
他停住,低头看着她,不接诏书也不说话。
“你们……”
正巧东珠拿了碗筷回来,奇怪地看着他们两个相对而立,就是不说话。
清冷的眼色扫过文絮的脸,他的声音平淡到了极点:“文絮,你说过,助你夺回文氏江山之后会答应我一件事。所以,别想用这个来搪塞我,我不接受、不需要。你,永远亏欠我的。”
她有些生气:“你可以不要,盈侯不会不要,盈国不能不要!”
这句话虽然是气话,却也是真话。他不要,不代表国君不要,国家不要。这么做,是为了他好给盈侯一个交代,给盈国上下一个交代。
可是,他不在乎。她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他的决定。就像他也没有办法动摇她的。
他来,一室馨香;
他走,一世荒凉。
&bp;&bp;&bp;&bp;寒意未尽,凭白更加天寒地冻起来。文絮看着他的身影藏匿在扇扇宫门之中,才收敛了锋芒和逞强,诏书从手里垂落。
两日后,唐王率群臣在洛阳门下送别盈国三公子。送行仪仗长达十里,贵宾相送,十分隆重。
唐王出宫亲自送别盈国公子,唐宫更显寂静。
“小翁主,你真的就这么让他走了?”东珠知道她心里不舍,规劝的话说了她也不会听。眼看着三公子和逾明程辉他们就要回盈国了,再不说,后悔也来不及了!
东珠自己干着急,文絮却无动于衷:“望国的土地已经归还,我还有什么理由跟着他?何况他是个有妻室的人。”
“这么说你还是想和他在一起的了?”东珠欣欣然地瞧着她,由衷道,“他虽然人冷漠了点,但不难看出对你是不同的。至于他有妻室,在盈国咱们也看到了,他对姜成蝶不是很冷淡吗的?政治联姻也有结果美满的啊!如果心里有彼此,在一起就是了,何必在乎彼此是为了什么而在一起。”
文絮不为所动。东珠心知说动她不是废点口舌那么简单,又不甘心就此作罢:“好吧,你要是下定决心这样,我也没办法。昨天我听他说你亏欠他的,在他走之前总要把这个人情还了吧?”
“公子恪从来不做不利己的事情。他唯一能从我身上得到的也只有望国的那片土地了。”文絮哪里会看不出她的小心思。
“呀!”东珠忽然一拍脑门,“惨了,你让我偷偷交给逾明的诏书,我忘了给他了!”
文絮疑惑地看她,她果然拿出诏书证明给她。
当下,文絮什么都来不及说,拿过诏书,提裙往宫外跑。
看着她急急忙忙地样子,东珠露出得意的笑。她非但没把诏书送出去,还提前在承平门备了马匹。在心里称赞了自己的“神机妙算”之后,跟了出去。
***
洛阳城下,文璟以酒送行。
“王妹身体不适,所以没来送行。”文璟以为显恪会问,谁知显恪一直对他的王妹只字不提。
显恪不着痕迹地回答,听不出留恋和不舍:“时辰不早了,是时候启程了。唐王,留步。”
文璟点点头,目送着盈国三公子带着驻扎洛阳城的最后三百名盈兵离开。随后,他也在诸臣的陪同下回了王宫。
***
“苏显恪!”
但见一素衣白簪的女子,穿过城门,扬鞭而来。
城门的另一面已经空无一人,入目皆是荒凉景象。她弃了马,沿着官道望去,未化的积雪上只有马蹄和车辙的印记延伸到远方。
她凝望了很久,恨不得看穿蜿蜒官道和阻挡唐盈两国之间的绵绵群山。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她的声音低落,有些消沉。也许,今生是真的再也见不到他了吧?
她追过来,只是为了给他送诏书?还是想找个理由再看他一眼?十二岁时的救命之恩,再遇只觉缘深,分别才知情浅。
&bp;&bp;&bp;&bp;隐隐有脚步声传来,她知道是东珠跟了出来。
“东珠,你说他明明想拿回望国,为什么又要拒绝呢?看他离开,为什么心像掏空了一样?”她怅然、若失,懵懂、迷惘。
“因为除了望国,还有他更想得到的。至于,为什么会难过,那要问你自己了。”
心口骤然一紧,她惊慌回过头。
茶色的双眸默然地看着她,像是极不经意地一件事,又像是很用心在做的一件事。她怔了好久,才窘迫地问:“你,怎么在这?”
他就站在那,眼中蕴着狡黠:“因为你还没有答应,给我想要的东西。”
她慢慢走过去,再次把手上的诏书递过去。他却突然伸出右手,一把将她揽至怀中。她惊异地瞪大眼睛,心跳变得急促。
左手抚上她的右侧脸颊,带着薄茧的拇指指腹划过那颗红艳的泪痣后顿住,沉下嗓音,似有不快:“知道他为什么不要,甚至反感这诏书吗?因为拿回望国,他不知道要用什么名义把她绑在身边!”
“你……”
她竟然这么不懂他!
他找不到留住她的理由,她又何曾找到守在他身边的借口?
但是——
如果跟他回盈国,她就不能过与世无争的生活。她的倔强,从来不是这么容易妥协,即使她意识到她喜欢他。
“我是荧惑乱国的罪人,把我放在身边难道你不怕被我拖累吗?”
“想拒绝我?你能找点高明的借口吗?”他讽笑道,“说及谶语,我只相信我们盈国的一句谶语‘山河虽好非完璧,璧玉当由苏氏收’。”
她却一点都笑不出来:“生逢乱世,所有都是飘摇幻影,今日兴明日衰,哪里还敢幻想着战乱结束、天下一统?骨肉分离,兵荒马乱,国破家亡每天都在重演。我厌了倦了,只想找个安心之地,安安静静地度过余生。”
这一刻,他清楚地看懂了她。她的坚强执拗不过是害怕和不安的伪装!他开始怜惜、疼惜、爱惜。
“倘若我能给你个安心之地,你愿不愿意同我回去?”
他淡淡地看着她,愈来愈近,唇角微不可查地缓缓扬起。因为,他在她的眼睛里看见了“躲闪”和“逃避”。
即便如此,她依旧死守着倔强与骄傲:“你是可怜我,所以才想收留我?”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不是可怜,是怜爱。”
“有何区别!”她微微恼怒。
“当然有,一字之差。”
她愣住,他是在说“爱”?
那一丝丝的笑意被他尽收,问:“小絮,你爱我吗?”
他今天是怎么了?以往的隐忍深沉,都换成了挑逗蛊惑。其实,他并没有不同,而是她的心,乱了……
他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如果这个问题不好回答。那么,我问你,为什么你会为了我孤身一人闯进彭城去找解药?为什么你以为我死了会哭得那么伤心?为什么你要追我到薛城帮我说服曹世阳?现在,又为什么站在这?”
她一再退缩,他步步紧逼。
&bp;&bp;&bp;&bp;她退无可退,直言道:“因为,我不想你因为我出现任何意外!如果你走了,我心里空出很大的地方,不知道该放什么进去,才能填满。我怕像十二岁那年,分开后,要等很久才能遇见你……”
听着她压抑了太久的真心话,他不能自持地低下头,吻住她的唇。这个吻,霸道、用力、留恋、占有。他占尽她的所有,甚至她的呼吸。
她起初失措,木木地杵在那。瞪大眼睛看着他,他温热的鼻息游艺在她的脸上,近在咫尺。慢慢地,陷入了他的不休缠绵。
***
阳光慢慢从厚实的云层里移动出来,和煦地照在身上,冰雪开始有消融的迹象。一天一地,开始蜕变,褪去银装,准备迎接花红和柳绿的妆扮。
他恋恋不舍地从她的唇瓣移开。把她箍进怀里,让她再感受不到春寒。
她无力地长吁一口气。
“不带你回去,我一定会后悔。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把你追回来。所以,逃跑的想法,你有都不能有。”
她看着他满眼的坚定和决绝,除了感动,一种苦涩蔓延开来。
脾气倔的人显得多少有些呆笨,他居然比她还固执。固守一隅到不可理喻,她凭什么值得他这样坚持?
他也有他的无奈。他想要,却对她无计可施。高傲如他,明明是威胁的字眼,说出的口气竟全是眷恋。
她涩然一笑,头靠在他胸口。阖眸不语。
他知道她放弃了甩开他的念头,终于心安下来。
忽然,她想起了要紧的,从他怀里挣脱:“东珠还在宫里等我回去呢。”
“怎么?你还要回去!”他五指收紧,紧扣住她削弱的肩。像是孩子一样,怕失去,没有安全感。
她茫茫地瞧着他,揪心的疼。像是被一只手浅浅地攥住,来来回回地揉搓着,怎么也不肯罢手。
躲在城墙脚下的东珠,从一颗枯枝老树后窜了出来:“小翁主好不容易迈出这一步,又怎么舍得回去呢!”
文絮一路追过来,心里只知道着急,都没察觉东珠的反常。细细在心里捋了一遍,恍然大悟:“你居然和他串通好了框我!”
“小翁主快别扣这么大的罪名给我。”东珠瘪瘪嘴,实在委屈,“三公子的用心谁都能看出来,只有你,揣着明白装糊涂。”
显恪不免赞赏东珠的聪明。
话说,三百盈兵走了有一段时间。三人正准备上路,好尽快和逾明程辉他们会合。没成想,文琬哭闹着追出了城。因为文琬喊着要文絮,宫人无奈,才带她出来。
文璟对文絮决定回盈国的事情一无所知,如果他知道,不会应允文琬去找她。
文琬见她和显恪同乘一骑,扬鞭而奔。急得跳下车驾,徒步追了过去。
“絮儿姐姐!别丢下我啊!别丢下我不管……”她连哭带喊追了没几步,就累得迈不开步子。停了下来,弯着腰喘着粗气,抽泣不止。带她出来的宫人们哄骗着她赶快回宫。
文絮听到身后有人在哭喊,太熟悉,是文琬的声音。她抓了缰绳,马蹄停止,回头寻找他的眼神。
他静静地看着她,沉默地点点头。尽管他不想带文琬一起走,但想到文絮坚持说自己对她有责任,也不再阻拦。随她想做什么,只要她高兴就好。
文琬见她停下,朝着自己走过来,马上破涕为笑地奔了过去,抱住她:“絮儿姐姐,别不管琬儿,琬儿乖乖听话,绝对不惹你生气。”
她取下文琬头上的簪子,帮她梳好撒乱的头发。轻声道:“这里有太多的噩梦,也许离开洛阳对你有好处。文琬,我们一起去盈国好不好?”
文琬不知道盈国是什么地方,和唐国有什么不同。但听懂了她们会在一起,眼泪鼻涕未干,呵呵傻笑着一个劲地点头说好。
东珠打发了同行的宫人回去,让他们转告唐王,文琬和她们一起去了盈国。文琬不能骑马,宫人们就为她留下车驾,回去复命了。
&bp;&bp;&bp;&bp;二月十一,公子恪带领唐国仅剩三百将士与退守彭城的盈国大军相会。
暖暖斜晖下,显恺独自站在彭城的城楼下,看着显恪弃了马,从车驾里接出文絮,并肩走过来。广袖之下,是他们十指相扣的手。
像第一次在唐宫遇见她,刁难她时的模样,眯了眯眼睛。复有舒朗了眉目,待他们走近才云淡风轻地说了句:“人情人终成眷属,早知如此,何必彼此折磨?”
显恪似乎并不在乎其间的周折、纠结,他从来都是处变不惊:“有些事情,不折腾个够很难看清自己的心意。”说完,似笑非笑地转首,看向文絮。
文絮则睨了他一眼,赌气似的挣开了他的手。绯红的脸颊却出卖了她,分明是娇羞,带着三分倔强,更惹怜爱。
显恺咳了咳,粉饰了艳羡的尴尬。慵懒地说道:“三哥回来,我终于可以脱身了。这段时间你不在,全权交付给我,我是应付不来的。”
他是个情愿恣意疆场,不愿被权力束缚的人。随性如风的性格,是他不长进的根源。但凡他能在政治上留意一些,恐怕世子的位置早就易主了。白白枉费了盈侯对他的一片期许。
在这件事上,显恪也曾劝过他几次,成效丝毫不见。显恪知道他无心留意权位,也视他为心腹。既是心腹,自然希望他能成为左膀右臂。语重心长道:“才这么短时间就应付不来了?倘若让你位居司马,又怎么统领全军?”
显恺果然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摆手说了句:“假设的事,等发生了再说吧!”
显恪恨铁不成钢似的看着他。
当下各怀心事,进了彭城。经过再三斟酌,彭城划作了盈国的边境防线。留下驻守边界的兵将后引军十万赶回建康。
越往南行,景色越显芳媚。绵绵春雨才歇,头顶的天空堪比碧罗。二月十五日,一连行军三个日夜,即使雨天里都没有停歇,却在这一天驻扎下来。
春日出云,文絮抬手遮在眉骨上,眯着眼睛瞧着将士们安营扎寨。东珠跟着程辉喂马去了,文琬觉得好玩也一同跟着去了,只留了她一个人。
大帐没搭好,她无处可去。想去帮衬着做午饭,没想到她一去,弄得掌勺的小卒子慌乱不已,反倒是越帮越忙。从前在军营身着军装改了打扮,谁也没瞅出端倪。现在可好,穿了女装,大家都知道她是三公子的夫人,谁还敢让她干活?
百无聊懒,只在这干杵着,看着所有人忙来忙去,闲的只有她一个。
显恪瞧她一个人,无聊得很。走过去,觑道:“帐子就搭好了,你去休息休息。没事去做什么饭,非要把人吓着不可。”
“我也是好意,是他们太怕你才对。这下可好,没人敢近我半步。”说着,看着自己的一身女装。言下之意是埋怨他,非要她着女装,摆明了三公子夫人的身份。
没人敢和她亲近?正和他意!
如果都拿她当唐非,勾肩搭背的,他才忍受不。男人的占有欲,在女人眼里却是度量的狭窄。
他唇角含了笑,坦白道:“本公子不缺副将,夫人倒是缺一个。”
&bp;&bp;&bp;&bp;她不服地斜着眼睛看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要我说,三公子什么都不缺,副将有的是,夫人更是呼之则来。”
这话本来是想打趣他的,没想反倒给自己添了堵。因为,提到夫人,他确实不缺,恋花阁里的姜成蝶就是一个。话出口,她隐隐的伤感起来。爱他,就注定着今后要和别的女人分享。
弱水三千,他只要她就够了,从没想过别人。看着她伤感,他反而欣慰。这足以说明,她是在乎他的,更在乎她在他心里的地位。
不过,那种伤感没有在她的脸上多加停留。找了其他话题:“你不是要尽早回都城吗?怎么突然下令在此驻军,眼看前面就是都城了。”
他仔细端详着她的脸,故意拉进了两个人的距离。在她被他看毛之前,终于开口:“都城不急着回了。”明明是想和她过几天闲云野鹤的生活,还一脸严肃道,“你知道为什么我要在这驻军吗?因为……”他伏在她耳边,悄悄的神秘的说,“因为,从此地向东十里青山葱茏瀑水萦回的地方,有一处安身之所,那里面恰好有我的一位夫人。”
她侧过头,怀疑地看着他。他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原来的怀疑渐渐成了鄙夷。憋了好久才道:“既然如此,三公子只管幽会去好了。”
最后一个音节还没落地,就匆匆离开了。
他目送着她的背影,好久才缓过神来。薄唇蠕动,分明说了两个字“醋了?”配合这两个字的,是狭促狡黠的浅笑。
恰逢十五,圆月正满。月圆晴空,夜色深蓝。
将近亥时,文絮在榻上反侧难眠,满腹的心事全付了一地的清辉。耳边,显恪的话一遍一遍地响起,心里烦乱至极。顾不上许多,穿上衣服,为了不吵醒东珠,蹑手蹑脚地出了帐子。
果然撞见三公子熄了烛火,提着灯笼从大帐出来,动作少了点白天的磊落。她顿时灰心丧气,难不成,他真的去幽会了不成?
白天他说得头头是道,不像是信口胡诌。抬头看了看月亮,月明无星,果然是良辰美景啊!都说公子恪为人冷淡薄情,她倒要看看他是怎么和人缠绵风月的!
咬了咬唇,犹豫之下还是跟上去。
跟在他身后,他的步子不急不缓,他们保持的距离恰到好处。一路向东,三里之外,果真见到精致屋舍微亮着烛光,依傍在青山脚下。水流潺潺,十里九瀑,虽不是倾泻千里也算宜景怡情。
他先行,推门而入。幽香暗涌到她的周身,是梅花的香气。想他书房窗前种了几株梅树,想必他是喜欢梅花的,那么屋里的佳人为了他染了一室的梅香也是合情合理。只是,都入春了,哪里还有什么梅花?想来她也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窗前只印出他的影子,她牵着裙角靠近门板。
突然,门骤然开启。
她木木地站在灯光下,窘迫地红了脸。他则揣着手,闲倚在门框上,忍了笑拧眉问他:“你怎么在这?”
&bp;&bp;&bp;&bp;她木木地站在灯光下,窘迫地红了脸。他则揣着手,闲倚在门框上,忍了笑拧眉问他:“你怎么在这?”
她放下裙角,冷淡道:“三公子深夜离营,孤身一人,万一遇上歹人就不好了。”
她嘴里的“歹人”明明指的是屋里的“佳人”。
他见她表现得尚且淡定,冷漠的语气也表明了她的态度。他耐心地和她周璇:“这么说,你是以唐副将的身份跟过来,保护我?”
笨蛋也听得出他语气轻佻,是在嘲讽。她也自认自己不会舞刀弄枪,哪次不是他保护自己呢?再心虚,嘴上也不能输:“我虽然不能保护你,但遇到不测,我可以叫人来救你。”
他心里觉得好笑:“我不过是出来约个姑娘,你何苦要这么诅咒我?”扶着额,恰巧掩饰住徘徊在唇角几次都散不去的笑意。
她趁机往里飞快张望,烛火一盏,屋内却空无一人。顿时,意识到自己被骗了。想怒又不好表现出来,毕竟他又没有想到她会来。
显然,她还没有领悟透彻。
不管有没有悟透,转身要跑。他设计把她唬了过来,哪里这么容易让她溜了?手臂一横,从她腋下穿过,圈在怀里,贴着她的耳廓蛊惑道:“既然来了,干什么急着走?本想会旧时红颜,却不想遇见了你。她没来,你来顶一顶也是好的。”
她转身恼怒地回瞪着他。他笑,她还真是会配合他,转过身来才方便了他。
一个“你”字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横抱起,转身送进屋内。
屋内梅香缕缕,飘在空气中。桌子上唯一的一支蜡烛散发着温暖的橘红色的光晕。屋里的布置简约,出了一张桌子,两方矮凳,还有一张竹床以外什么都没了。
竹床……
当她的背挨到床板时才警惕起来,睁大眼睛看着他究竟要干什么。
没等她细想明白。顷刻,就被他的影子笼罩起来。他撑着手臂,栖到她身前,轻唤:“小絮。”
她自然而然地应他:“嗯?”
他微笑着,薄唇窸窸窣窣地落在她的樱唇上,很轻但是很密。她隐约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脑袋里,烧得一塌糊涂的记忆拼凑不起来。单说那次记得清楚的,那个吻是霸道的,而这次却要把她融化。
警铃大作。她推开他的一瞬,灵台清明了,终于把今晚的事领悟透彻了。指着他骂道:“苏显恪!你故意的!你故意使诈把我引到这来是不是?亏你堂堂盈国公子,居然……”
她羞愤难当,觉得自动送上门,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太说不过去了!
他不仅不羞不急,而且坦坦荡荡。他爱算计,即便是算计也显得雍雅如君子。不过他也有他的难言之隐,如果不用计把她引诱过来,等她“投怀送抱”要等到什么时候?
“好吧,是我的不是。但是,你身为文夫人,何时才能同为夫圆房啊?”他慢条斯理地讲,一本正经地问。
她更慌了:“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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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十二岁没了母亲,嫁给他的时候,那些老宫人和她讲过的夫妻之礼又完全没听进去。对显恪接下来要做什么完全没概念。
显恪回忆大婚第二天看到白锦时的迷茫神色,想来……是不懂的了。循循善诱:“小絮,这世上总有些东西是讲不清楚的。”
“所以呢?”她十二分的警觉,绝对不能再被他算计!
“所以,讲不清的东西,要靠做。我可以以身试法,亲自教你。但是你记得,这种事情只能我教你。”将将把话说完,又一记吻长久地落在眼尾的一颗红痣上。
她莫名地怔了好久。曾经,他很多次用手抚过。一个亲吻勾起了太多关于他们之间的回忆。
她安静下来,他以为是得到了默许。吻,重新回到了她的唇畔。
她从记忆的洪流里跋涉出来,双手撕扯着他。撼动不了他的人,却意外地撤掉了他的深衣。
他从她的唇畔移到耳畔,双眼含着笑道:“夫人果然聪慧,一点就透。”
她奋力推开他,捂住裸、露的胸口,红着脸气冲冲道:“谁是你夫人!你教我?怕是你教的不只是我一个吧!”
她的优点是聪慧,缺点是太过聪慧。
对他,她是有心结的。爱而不敢,是因为他们之间永远存在这一道屏障,而这道屏障就是姜成蝶。
不成想,他邪邪地笑了,眼中充满了对她的**。起初他还不确定她是不是在乎自己,现在他确定且肯定!她吃醋了!她不仅在乎他的将来同样在乎他的过去。
“小絮……”他伸手,想抚过她的发,又被她躲过。他被她磨得不行,一把拉住她圈在怀里,耐心解释:“你是我的第一个……你明白吗?”
她愣愣地仰头,目光牢牢落在他的眼睛上,沉郁沉静,不是在撒谎编故事。
他忍不住在那颗红艳的泪痣上轻啄一下,含含糊糊道:“小絮,我这么多年为你守身如玉,你该用什么奖励我?”
“什,什么?”她怎么忽然变得口吃,而且心跳这么快,仿佛下一刻心脏就会跳出来。
“遇见你之后,想忘也忘不掉了……”
等不到她反应过来,她重新被他按到床上。
坦诚相待的两个人肢体相缠。他轻轻地尽量克制着自己不去弄痛她。可是较弱的身体再轻柔的动作都会觉得无比疼痛。
“唔!”她蹙紧了眉,尽管咬着下唇,还是因为疼闷吭一声。
他强忍着,没有更进一步。低头,两人的长发交缠在一起,这才是真正的结发夫妻吧!他不经意地浅笑,却能迷惑众生。温柔地吻了吻那颗朱红的泪痣,哄着她道:“别怕,放心地交给我,我会珍重一辈子。”
因为紧张,不知所措的她自始至终都是闭着眼睛的。听他安抚的话,她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他,顿觉脸上火辣辣的。想想,他们今后便是名符其实的夫妻了,这样的事情还会发生……
心一横,头微微抬起,迎上他的唇,笨拙的吻印在他凉薄的唇。茶色的眸子飞快地闪过半分惊讶半分狭促,很受鼓励地反吻着她,吸吮着她的芬芳。
樱唇被他封住,她能做的只有沦陷,沦陷在只有他的世界里,被他的气息所包围,直到天荒地老……
&bp;&bp;&bp;&bp;天才擦亮,东珠起床不见文絮,各处找个遍,只有三公子的大帐没瞧过。她在帐外踌躇半晌,正巧被显恺撞见。
“东珠,你在这做什么?”
“回四公子,小翁主不见了。”东珠如实回答。
显恺立刻紧张起来:“不见了?什么时候不见的?”
“一早醒来就不见了,到处找了都没有……”东珠边说边瞟向帐帘里面。
他们本就是夫妻,现在又是两情相悦,住到一起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显恺面色微沉,即便这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可谁让他对她有私心呢?冲着东珠安慰地笑了笑,朝里面大声喊了句:“三哥,起身了吗?”
不听回话,他又喊了一遍。三哥平日里睡觉并不沉,外面有点动静也就醒了,今天是怎么了?他暗地思忖着。
却见逾明打着哈欠从里面出来,一见四公子马上闭嘴敛目,弯身请安。
显恺不受虚礼,抓过来他就问:“你怎么在三哥的帐子里?他人呢?”
“主上?”逾明还没睡醒,半天才一拍脑袋,恍然道,“昨晚主上带着公主去若尘以前隐居的小屋了。”看了看东珠,想她不知道这事,是在为她家主子着急,笑着对她道,“东珠姑娘别急,公主有主上照顾不会有事的。”
东珠听了,自然放下心来。
而显恺却若有所失地惆怅起来,他们终于走到了这步,今后是再也分不开了吧!
***
将近正午,文絮才倦倦的从床上爬起来。这都拜三公子所赐,他探索欲太强,折腾一夜直到天亮才放她去睡。
不一会,他提着一桶热水进来,像是算准了她起床的时间。
他突然闯进来吓了她一跳,衣衫半遮半掩,还没穿好,拽过被角来遮挡。
在他的眼里,她的反应委实好笑。知道她疲累,也就放弃了打趣她的想法,无害道:“你先洗个澡,我就在外面。”
她匆忙应了声。听到和门的声音,才从床上下来。
澡盆里倒映出她的眉目,中衣松散的衣领掩不住胸前的点点吻痕。双颊瞬间如火烧,赶紧收了收衣襟,盖住了昨夜的温情缠绵。
***
梳洗完,出去找他。他走得并不远,正做在几丈外水流平缓的河边垂钓。一身白衣,广袖迎风,施然而坐,如果不是眉宇间的欢愉出卖了他,还真以为他是虚怀若谷的隐士。
她滞步不前,不想吓跑水里的鱼,更不想破了画中的静美。
奈何他是个细心审慎的人,更何况,她已经被他安放在心头上,想忽略都难。他侧目而望,她依旧是白色的曲裾深衣,长发束在背后,颇有些春困倦梳妆的娇态。
他欣赏了一阵子,才朝她招手:“过来。”
她挨着他坐下,瞥了眼他身侧的鱼篓一条都没有,忍不住笑了笑。像模像样地坐在这钓鱼,毕竟他是养尊处优的公子,怎么做得来这种事呢?
他懒得分辨她为什么笑,空着的那只手揽在她的肩上,揉进怀里。两个人皆是一身白衣,瞧着相依相偎的身影好像是神仙眷侣。
&bp;&bp;&bp;&bp;他懒得分辨她为什么笑,空着的那只手揽在她的肩上,揉进怀里。两个人皆是一身白衣,瞧着相依相偎的身影好像是神仙眷侣。
她贪婪地吸着他身上的白芷香,这会要比往常都要香。等她睁开眼睛才发现他手上多了一个和以前一模一样的香包。
他往她眼下递了递,她欣喜地接过。他终于肯还给她了,上面一滴血渍都没有,反过来看却多了一个人的名——恪。
“这不是我原来的那个。”她小声嘟囔着。
他拿过来,帮她系在腰上。这是在大梁时特地找了当地最有名的绣娘,请她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
可他不想完全复制一个一样的,因为那样送给她,她未必会明白。
他急切地想要她知道,他对她的心思。
“当然不是原来的那个。”他蹙着眉,责备的口气宠溺的眼神,“以后那些不开心的我替你收着。好好看看,可还喜欢?”
心里骤然一暖,他这么冷漠的性子,居然能轻易让她感动!
她轻轻点头,微笑道:“喜欢……”
他竟一本正经地问她:“你是说喜欢我?还是喜欢那绣娘的手艺?”
“嗯……”她装模作样地想了想,斟酌道,“绣娘手艺不错,我很喜欢!”
他低头端详她很久,她的脸一红。忽然把嘴凑近她的眼睛,准确无误地落在那颗泪痣上。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她问
“这阵子我们就在这安置着,军营里上万双眼睛瞧着不如这里自在。”
她仰头看进他的眼睛,清明的茶色,让她找到一份恬淡。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腰,依偎在他怀里。身处山明水秀之中,有爱人陪伴,幸福也不过如此。
“从前若尘就隐居在这。我觉得这里风景不错,所以带你来看看。”
碎碎的落花从枝头飘落,有的散落他们身上,有的被卷到水面合着水流漂到下游去了。
她微闭着双眸,深吸一口气,满是桃李芳香。这真是她向往的生活,现世安稳。想来谁也不是真心愿意在勾心斗角的生活。
此刻,她没有看到他渐沉的眸色,本就浅显的笑容尽失。宽大的袍袖里藏着一只竹简,细细的竹简上有两道封印的痕迹,竹简上的字体出自高荀之手,上面赫然写着——
二月十五日夜,云居寺惨遭洗劫,一寺僧人无一存活。长翁主身负重伤,安置宫中修养。
这件事发生突然,总觉得不对劲,究竟是哪里不对,一时半刻还说不出来。
显恪抬头,目光迎上了北归的大雁。什么在悄然酝酿发生着……
在显恪接到密函的同日,盈侯下令彻查此事,不许错漏任何蛛丝马迹,更不准透露任何风声。
他收回视线,疼爱地对身边的人道:“我给你做烤鱼吃。”
她不确定地道:“你,真的能钓到鱼?”
他挑眉问:“怎么?不信?”顺着她的目光,找到了空空的鱼篓,明白了她不信的原因,故意调笑她,“一炷香的时间都等不了吗?看来是真的饿了。”
&bp;&bp;&bp;&bp;她觑了他一眼,他正色道:“我十七岁那年,第一次带兵打仗。敌人来势汹汹,各个奋勇善战。我军为避其锋芒,采取迂回战术。行军途中遇到长姐的伏兵,后有敌军相追。我军孤立无援,粮草不足根本支撑不了几天,几乎全军覆没。每天挨着太阳下山又升起,那种煎熬我到现在还记得。后来只有我和少部分将士存活下来,自那以后,野外生存之道我多少学会一些。”
没想到临危不惧,风光无限的公子恪也有这么窘迫的经历。不让风华的背后,所经受的苦却是常人的百倍千倍苦难。
她心疼他的经历,凄然不语。他平淡地将它一笔带过:“那是我第一次打败仗,也是最后一次。回国的时候,我在这里遇到若尘,我们一见如故,他愿与我畅谈天下,我全力请他出山相助。如此,子衿园的高楼之上才有了仙人。”
“这么说来,你和若尘先生也算是一段奇遇佳话。”想到了雅舍外的一块木质粗陋的牌匾,问道,“那匾额上的‘半生’二字,应该是若尘先生自己题上去的了?”
见他点头,她又道:“不知这‘半生’可是出自‘半生踪迹任浮沉’。”
“这个嘛……”他想了想,“等回去了,你可以亲自问他。”
他笑着看她不语,她不明所以。忽然,他手上的鱼竿一挑,鱼竿的末端连着一跳肥硕的草鱼,乱跳着想挣开鱼钩。
***
静好的岁月总是短暂的,他们只在“半生”呆了两日,逾明就跑来叫他们赶快回营。
那个时候,他们正接种一棵梅树。文絮还说到了入冬的时候要过来看它独立寒风,花开枝头的模样。
“可是宫里传来了什么消息?”
逾明惊讶片刻,很快又反应过来:“是,君上传旨,让主上尽快入宫,说是调查云居寺一案。”
“呵!”
今早又收到高荀的密函,在云居寺发现了子衿园的信物,朱雀铜牌。昨天才下令彻查,只一夜时间就把目标锁定了子衿园。也许,现在宫里一定在商讨处决他的方法,召他回去查案是假,请君入瓮才是真。
随着他的一声轻笑,文絮的心变得惴惴起来。然后,他的一句话让她彻底慌了神。
“小絮,我先行回宫。你和显恺他们暂时留下。”
她扔下手里的水瓢,跑过去坚持说道:“你在哪,我在哪。我知道你心里打什么主意,你别想甩掉我。”
突然一道旨意,急召他入宫,不过是查云居寺的惨案。看他深思凝重,似乎又不是表面上的那么简单。
她问逾明君上还说了什么,逾明看着显恪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让她越发着急。
他无法,轻描淡写地把事情转述一遍给她听:“并没有什么,不过是云居寺遭洗劫,长翁主重伤在身。君父让我回去不过是查凶手罢了。”
逾明牵了牵唇角,也觉得蹊跷。如果是查凶手谁查不行?难道盈国没可用的人了吗?
“既然是这样,为什么不让我跟你去?”
他瞧她犟脾气又上来了,知道劝她不住,只好退一步,把她先安置到府上再说。这次,若尘深知其中利害,应该不会由着她涉足进来。
“好,我带你回去就是了。”为了不让她起疑,先应付过去再说。
&bp;&bp;&bp;&bp;离开建康城将近半年,城里的集市繁华,人流攒动,一派盛景。显然,盈国与唐国的战争并没有影响到都城。三公子府上依然像是浮世中的一粒沉砂,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安静地伫立在人世间,安静到即将被遗忘,却,又无法真的被人遗忘。
文絮坐在马车上瞧着外面,急道:“你怎么把我送到这来,不是说……”
“说什么?难道还要带你进宫?”显恪把她的话堵了回去,虽然不喜欢她为自己担心,但是不得不承认他还是很高兴的。他缓缓靠近她,狭促而笑,“坦白说,从那晚开始已经对你到了寸步不能离的地步,害得我总以为自己病入膏肓了。没想到,你竟然比我还严重。”
她愣了好久,才醒悟过来他指的是什么,红着脸撇开了视线。
近来,他经常冲着她笑,或柔情或温暖或戏谑或不怀好意,不再像从前一样一脸冷漠。茶色的眸子时而带了诱惑,那是独独为她准备的。在他眼里,她是不同的,不只是现在,以后如是!
他觉得很少能约束住她,她也似乎很少能拗得过他。相生相克,在这二人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姜成蝶没想到他回来这么快,后来听下人说他的车驾已经到了府门,欢喜地出来迎接,可眼前所见,害她再也笑不出来,迈不开步子,感觉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
文絮探出身来,显恪回身掐住她的腰,几乎是抱着她下了马车。动作自然连贯,说不出的亲密。即使他们之间什么都不说,也足见两人感情不似以往。
这个时候过去,是自讨没趣。如果离开,她又不甘心这么走掉。只能呆在不被人注意的角落。
伊莲和碧荷迎了出来,见文絮平安回来十分高兴。显恪无非是嘱咐她们,一路颠簸劳累,小心侍候之类。
说话的功夫,又一辆马车停了下来。从车上下来的是东珠和痴傻的文琬还有随行的逾明。文琬看着素雅的公子府充满了好奇,迫不及待就要跑进去瞧个究竟,被东珠拉了回来。
文絮过去小声哄着她:“琬儿,今后你就和我住在这。”然后牵着她到伊莲和碧荷面前,“这个穿白裙子的姑娘叫伊莲,穿绿裙子的姑娘叫碧荷,除了我和东珠,她们也会照顾你的。”
伊莲同碧荷都是聪明伶俐的丫头,对带回的唐国翁主有所耳闻。不论曾经如何,终归是文絮带回来的,一样受有待。
于是,两个人朝她屈膝行礼:“见过翁主。”
文琬傻乎乎地看着她们,只道二位姐姐人长得漂亮。
文絮笑了笑,转身对显恪不放心地说道:“你一定要早去早回,宫里万一有什么事情,即便你脱不开身也要打发个人过来传话。”
他不说,似乎她也察觉到了什么。知道她聪敏过人,什么都瞒不过她,好在她只是察觉并没多问。
他淡笑,一一应了。回手牵起下人备好的马,扬鞭而去。
“几月没见慎远对公主的感情有增无减,着实让人羡慕。”
文絮寻声看过去,正见姜成蝶朝着这边走过来。
&bp;&bp;&bp;&bp;文絮寻声看过去,正见姜成蝶朝着这边走过来。低敛了眉目上前两步站定:“姜夫人。”
和他回到这里,除了权贵之间的你争我夺之外,还有……她最不想面对的姜成蝶。她怎么可以忘了?她也是他的妻。纵使她和她平起平坐,她曾经仍然是他的妻。
想到这个,心里没来由地沉闷起来。
“公主一定很感激他吧?”
她的话说得没头没脑,文絮低眉不言,望着她一双茜色的绣鞋。鞋面上绣着的是一只落在蔷薇上的蝴蝶,展翅欲飞却又留恋花蕊上的香气。她对刺绣并不怎么感兴趣,但这号称“蜀中之宝”的蜀绣还是知道的。
想那川蜀一代归白国管辖,作为白国公主的姜成蝶身上有一两件蜀绣并不稀奇。
一阵凉风吹过,才入春,即使是南方仍然感觉到清寒。一股奇异的香气合着风灌进心肺,这是她第二次在她身上闻到这种香,第一次是在畔春居,那晚她坐在显恪的身上为他斟酒……
香气虽淡,却很难忘记。
不只因为她曾和显恪亲密过,而是难忘其中夹杂的血腥之气,公主府后花园扇亭下的石室里那血腥的一幕。
是的,这是和仙音一样的香气,带着媚邪和蛊惑的香……
姜成蝶的话把她拉回了现实:“他攻打唐国而没有侵占唐国,还帮你排除异己,你一定很感激他。”
感激吗?如果在他们走到今天这步之前,或许她会多少有些这样的想法,但现在他们是名符其实的夫妻,夫妻之间谈何感激?她只要一心一意地对他好,真重地把他放在心里。
“可是你爱他吗?”
文絮愣了楞,她居然会这么问。
“如果你爱他,怎么能不为他想想一场劳民伤财的战争之下,毫无所得的后果。”她看着文絮的眼神冷却下来,那冰冷的背后藏不住的幽怨缠绕在她周围。“不管你爱不爱他,你都是自私的,根本没有考虑过他的处境!”
姜成蝶对他的痴情,超过了文絮的预想。
盈国吞并白国的土地,她所表现的只有对自己出现的怨气。为了他,她是甘愿付出一切的,予取予求。显恪,他对她又是怎样的?
文絮淡淡地笑了笑:“我,自认不及姜夫人。”
姜成蝶看了看她,目光移至拽着伊莲袖子问这问那的文琬,不客气道:“你好歹还有些自知之明。你不仅自私,还铁石心肠。杀了唐国太后、逼疯了自己的姐姐、亲自下令诛杀唐国重臣,一般的女子,怎么会有你这么狠的心肠?天知道,你的心是不是肉长的。谁又知道,你不会辜负慎远为你做的一切?”
静静听着她的指责,她究竟是有多爱多在乎?唐国发生了什么,她都知道。
沉默很久,道:“姜夫人未出阁时堪称各国翁主的典范,深居简出,不想也是个心系天下之人。”
姜成蝶眸光闪烁,好像在躲着什么。过一会才说道:“我不过是说实话罢了,公主不爱听何必冷嘲热讽呢?”
&bp;&bp;&bp;&bp;文絮默然地收回视线。
“姜夫人,冷嘲热讽的人明明是你吧!不管我们公主对三公子怎样,也轮不上你指手画脚。你不就是嫉妒三公子对公主的一片痴心吗?”东珠终于还是没忍住,不平的话脱口而出。
姜成蝶哑然,东珠的一句话让她咽得难受,吞不下吐不出。
最后气冲冲骂道:“有其仆必有其主!文絮装什么清高?嫁给他是因为爱他,还是利用他壮大你们唐国?你心知肚明!自私自利的女人!”
文琬本来专注于周围的清幽,听到有人指着文絮的鼻子骂,她不高兴了,还很生气。
一把抓下头上的珠花朝她扔了过去,回击她:“你才自私自利呢!”
所有人被文琬的举动惊住了。她不仅听懂了姜成蝶说的是什么,还用自己的方式去维护她,不让外人欺负她。
那双清透干净的眼睛,天真如孩子,一眼就能看透她的心思。这么袒护自己的妹妹,这种事,文琬从小到大都没有做过!
文琬觉得不够,还顺手推了她一把。
一直默不作声的逾明要拦,却晚了一步。还好桃琐从后面把姜成蝶扶住,才没让她摔倒。
眼见姜成蝶要向文琬发火,文絮立刻吩咐他们把文琬带进去。她是对她冷嘲热讽没错,但她是因为白国的遭遇而不平,也是因为显恪对她的不公而气愤。
“姜夫人,由因生果,有些果酿成了,既已成事实人力也无法改变。如今盈、唐、白、卫四国相安无事就是天下太平之时,在硝烟四起的乱世中,才显得珍贵。至于我和显恪,那是我们之间的事情,不劳烦姜夫人操心了。”
姜成蝶不管什么战乱什么盛世,她要的只是苏显恪一个,仅此而已。可偏偏他的眼睛里始终放不下一个她!望着文絮的身影消失在回廊下,自始至终都没有收回幽怨妒忌的眼神,反而一行清泪润湿了脸上的胭脂。
***
伊莲把文琬安置在距离舞雪小筑最近的吻香轩。
文絮等人回到舞雪小筑,碧荷侍候着文絮沐浴更衣。她一边为文絮梳理着湿湿的长发,一边絮叨着自从她随军出征她们有多担心。还好刚刚帮她更衣的时候没看到她身上有什么伤疤,都说战场上的刀剑无眼,好在显恪护她周全。
“碧荷,这几个月姜夫人可是天天呆在府上?有没有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特殊的地方?”
“今天姜夫人确实过分,公主不要和她计较。虽说她对三公子痴心一片,奈何公子他瞧都不瞧她一眼。公子他呀,是真的把公主放在心尖上呢!”
文絮自知不该问,问了好像真的和姜成蝶计较,和那些妻妾吃醋的盛景没什么两样。
“现在什么时辰了?三公子还没回来吗?”文絮望了望外面的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碧荷听了,高兴得笑道:“公主到底十分记挂三公子的,我这就去派人往宫里打听打听。”
眼看天就要黑了,却没有他的半点消息,她愈发的慌张不安。宣他入宫,正巧在长翁主负伤遇刺之后,两者之间是否有必然联系呢?
&bp;&bp;&bp;&bp;“小翁主是不是察觉了什么?”东珠从外间进来,帮她找了件杏黄的襦裙。
“我也说不出个什么,只是觉得心慌。”她转身去够东珠手上的衣裙,一瞧不是这几日穿的素衣白裙。
“先王故,小翁主理应守孝。但这是盈国,让盈侯知道了未必高兴。心意到了,先王不会怪罪的。”东珠一席话说得恳切,她轻叹,这才把衣裙接了过来。
***
文琬初来这里,对什么都好奇,嚷嚷着文絮带她到处玩。文絮心烦意乱实在没有心情,才把她托付给伊莲和碧荷照看。
久等不来宫里的消息,几次打发人去问都无功而返。夜深了,文絮吃不下睡不着,愈加坐立不安。东珠会意,问她要不要去找高荀?高荀消息一向灵通,知道显恪此时处境如何的也只有他了。
***
子时已过,下弦月照亮了整个园子。掌灯撑船划过人工湖,正是千霖坊。石船外的桃李含苞未开,石船内灯火微亮。
文絮没打算在此处停留,见石船里的灯亮着,才提着裙角走过去。
刚走近,里面的人问道:“夫人是来找我的么?”
“若尘先生?”文絮和东珠一前一后走进去,不约而同地喊出声音。
高荀盘膝而坐,一边就着逾明的那套茶具煎茶,一边低眉钻研着棋盘上的残局。见了文絮起身行了礼。
从前称她公主,是因为她和显恪的关系不属夫妻。现在,她来这里找他,足见得他们终于是“日久生情”了。
“先生怎么,怎么知道我和他……”
他笑容不减:“慎远曾密信与我,说今后公子府上只尊公主为夫人。如果没记错,这是夫人第二次来找我,上次是为了救程融,这次该是为了慎远才来的吧?”
她心上一暖,微红了脸。到底还是记挂显恪更多,问他:“先生可有消息?”
“我说过,这世上无声无息的只有死人。”
遣了四五个人去宫里打探仍然一无所获,她的心像是沉入湖底,顷刻被冰冷包裹。
他邀她坐下,正色道:“慎远目前安然无恙,只是被君上秘密关押在大牢里。”
听他这么一说,她哪里还坐得住?直着身子,惊道:“为什么!”她想过他进宫会有麻烦,却没想这么严重,又问,“不是说让他入宫去查云居寺一案吗?难不成君上以为长翁主的伤和他有关?”
高荀默然,斟了杯茶给她:“夫人稍安勿躁,长翁主屡次铤而走险触犯君威,君上次次都放过她,这是为什么?君上经历过手足残杀,最厌恶的就是这个。有如此举动也是合情合理。”
“可是他没有!他一直和我在一起,怎么可能……”
“慎远没有,不代表子衿园的人没有。”
“不可能!子衿园的人投于他门下,都是可用之才,不会背叛他。更何况,以他的才智怎么会看不出谁有二心,以他的脾气又怎么会容忍?绝不可能!”
&bp;&bp;&bp;&bp;“可是他没有!他一直和我在一起,怎么可能……”
“慎远没有,不代表子衿园的人没有。”
“不可能!子衿园的人投于他门下,都是可用之才,不会背叛他。更何况,以他的才智怎么会看不出谁有二心,以他的脾气又怎么会容忍?绝不可能!”
“君上命人在云居山上搜查凶手的时候,找到了子衿园门客特有的朱雀令牌。”他留意到她怀疑的神色,又接着说,“不是仿造,确实出自子衿园。”
“是谁的令牌?”
“子衿园上上下下无一人丢失令牌。”
文絮越来越疑惑,感觉被谜团笼罩着:“怎么会?”
他的目光定在拼杀正酣的棋局上,低沉着嗓音道:“其实,云居寺一案只是个引子。”
她不明白。
“诚如夫人所言,君上单凭一支朱雀令牌不能就此坐实他残害手足之罪。如果再加上和唐王密谋篡位,首先除掉的应该是在朝中颇有权势的长翁主,这样一来,一切就吻合了。君上得知,慎远扶植新王,曾借唐兵打赢了这场仗,竟没有触及唐国的一寸土地,可见他和唐王乃至唐国的将军关系都不一般,君上生性多疑,这些在他眼里全是佐证。更重要的是,他不肯交出兵权,如今还有十万大军驻守城外,俨然一副弑君夺位之态。”
文絮知道,唐国政变给盈侯带来了很大的触动。显恪为什么不肯交还兵权她不知道,但她肯定他不会夺位。
朱雀令牌,是子衿园的人贴身携带的东西,这尚可算作证据。而他和文璟策划夺位,这根本就是诬陷!在唐国,在朝政上显恪根本没有和文璟接触过。
她低声道:“君上发兵攻打唐国是既定的事实,只是领兵的人不同。如果不是我去求他,他会置身事外,根本不会给长翁主得逞的机会!说到底,还是我害了他。”
“慎远与长翁主之间,必有一次针锋相对的较量,并非完全是坏事。相信,他此时虽在牢里,也绝不会坐以待毙。君上关押他的目的,无非是想要回那十万大军。”
顺着高荀的思路想了想,不管这个究竟有没有用,“兵权在显恪手里,他不放自然有他的道理。不过,他应该和先生提起过唐国归还望国国土吧?不管他在想什么法子,眼下是让君上少疑心他一分,明天我就把诏书送进宫去。”
光滑的棋子在他的指尖发出盈盈亮光,他摇头:“你们因为两国干戈走到一起,唐国在你心里的地位,他太清楚了,不想因为这个互生间隙。所以,在他做出行动之前,夫人还是静观其变的好。”
“这种情况我怎么能坐以待毙?眼下是要他平安出宫。你们一定有通信的办法,还请先生转告他,当初归还望国是为了离开,现在无论怎样我都不会走了。”
他执子的手稍顿,抬眼,淡远的笑映在里面:“好,我会转告他。”又提醒她,“君夫人找君上为显恪求情,君上大怒,君夫人被禁足不得与外界来往。所以……”
“我明白,只交诏书,不求情。”
他果然没有看错,如果有一天,苏显恪傲视天下,那么她是唯一一个有资格站在他身边的人。
&bp;&bp;&bp;&bp;第二日,盈侯还没有下早朝,文絮已经等在延政殿外。
自从盈侯把显恪召回,只对外说让他回都查案。没人知道此时的三公子正押在大牢,成为本案的凶手。
盈侯一进殿见到等在那里的文絮,颜色微沉。看着文絮俯身行礼,踱步到位子上坐下才让她起身。
“孤不是说了让你回去吗?怎么还在这?”
显然,他很不高兴见到她。
他以为她是为了显恪而来。她却说:“回君上,文絮来还一样东西。”
他狐疑地眯起眼睛:“嗯?”
她亲自把诏书奉上,退回原地。
“是归还望国的诏书?”展开诏书,他惊讶道。
“正是。”她点点头,“盈国依照盟约,帮助唐国排除异己,唐国自然要有所表示。三公子为了不让盈国的兵力受损,将大部分兵力留在彭城。原本支援唐国却成了坐收渔翁之利。”
盈侯当然听得出她的不平衡,想她到底是唐国人,不愿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国家吃亏。依她所说,将损失降到最低,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确实像显恪做的事情。又问:“为什么显恪从没提起过此事?”
“三公子被匆忙召回帝都,况且一直忙于调查云居寺一案,自然没有机会和君上说起。”
盈侯淡淡地嗯了一声,心里却在为失而复得的土地而高兴。
“听闻云居寺惨遭洗劫,不知这云居寺一案……”
盈侯的神色顷刻肃然:“云居寺一案显恪已经在查了,没有其他的事就回吧。”
文絮错愕,果然是多虑多疑之人。他不想她为显恪求情,如果不是有意回避又怎么会如此警觉。
“文絮还有一个请求,”她微微抬眼去看座上的人,“长翁主身负重伤在宫中修养,不知文絮可否去探望?”
盈侯奇怪她为什么没有问起显恪,也没有理由拒绝她的要求。点头道:“她在芳墨居,你去吧。”
文絮行礼后出了延政殿。
***
文絮由宫人引领着来到芳墨居。芳墨居是后宫西苑东南处的一间别院,园子清静雅致,倒是和仙音奢华的风格大相径庭。
最不同以往的就是,所燃的香不再是用于遮掩血腥和引诱**,而是礼佛的——檀香。
难道在云居寺修行几个月真的就此改变了心性?
周围寂静无声,偶有几只飞鸟啾鸣。园子不大,却也空旷,不见人影。
文絮提了裙角朝房门走去,还没叩门,里面的谈话声先一步传来。
“你为什么让庄江这么做!你和我保证过不会伤害他的!”
说话的人故意压低了声音,依然没有掩饰住激动和愤怒。文絮虽然不敢肯定她说了什么,但她听出了姜成蝶的声音!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害他?只要他交出我想要的……”
文絮侧着耳朵听,长翁主的话竟戛然而止。
被发现了?她立刻直起身子,后退一步。果然,门在这个时候被打开。
霞草目无表情地看着她,心底寻思着。片刻后,中规中矩地俯身行礼:“见过顺安公主。”
&bp;&bp;&bp;&bp;文絮扶起霞草,问道:“我是专程来探望长翁主的,不知她现在情况如何?”
“长翁主伤了心肺,还在休养。”
文絮点头,向里走。
霞草不顾什么以下犯上,忙挡在她面前,还是尽可能地表现得有礼有节:“太医令说长翁主她需要静养……”
“哦?”文絮倒不避讳刚刚听到了什么,“还是有贵客到访,我不便进去?”
“是顺安公主在外面吗?”从里间传来了仙音虚弱的声音,“咳咳,霞草,你怎么不请公主进来?”
霞草低了头,退到一旁让文絮进去。
进门处有尊观音像供于佛龛,佛龛前有供果,香炉上正点着三炷香,香烟弯曲着向上延伸,檀香的悠远气味扑鼻而来。
卧房很小,距离床几步远的距离有一道帷幔被拉开一半,算是内室和外室之间的隔断。布置简单古朴,檀香香气萦绕不散。
再看床榻上的仙音,歪倚在床帏上,面色有些苍白,不时干咳两声。即使如此,右手还握着一串佛珠,像是在默念着经文,见文絮进来才把手上的佛珠套到左手手腕上。
文絮先有礼道:“早先听说长翁主受了伤,本该过来探望的。不知这几天可好些了?”
仙音按着心口,微微摇头:“好歹保住了性命,也无大碍。”
文絮的目光没有停在仙音一个人的身上,很快落到了姜成蝶身上:“不巧,姜夫人也在。”
姜成蝶脸色有些不大好看,敷衍地嗯了声。显然,遇见她的尴尬远不及心事繁重。
她们各自让了坐,这才坐下说话。
仙音先道:“因为上一次小七的失踪的事情,和文夫人闹了些误会。实在没想到,文夫人会亲自来看我。”
“既是误会,不提也罢。长翁主出了这么大的事,还说这些干什么?”
小七在华林苑失踪嫁祸到她的头上,多大的误会,害她差点丢了性命。虚情对假意,讲起来到也般配。
“想我身负叛国之罪,曾经还沾染了无数人命,遭此大难只当是罪有应得。”仙音边说边咳,说得诚恳悲戚,“但,那些僧人却是无辜。”
“是谁这么大胆子敢谋害一国翁主,不知长翁主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了可疑之人?”文絮看了姜成蝶一眼,不露声色地道。
姜成蝶死死盯住仙音,抢道:“不过是几个山贼罢了,哪有什么可疑之人?”
仙音无视她,咳了咳:“听说君父已经把此事交给三弟,不知道三弟那边是不是查到了什么可疑之人。”
文絮反问:“他入宫之后一直没见他。长翁主一直在宫中,是不是有他的消息?”
仙音暗地讥诮,找她要消息?莫非是怀疑她把苏显恪关起来了不成?叹息道:“我这一病不起,缠绵病榻多日,况且我一直潜心礼佛,便不去在意外面的事了。”
“那么姜夫人呢?”
文絮随口一问,姜成蝶躲躲闪闪:“我,我是单纯来看长翁主的。文夫人倒像是为了打听显恪的消息才进宫的。”
文絮不以为忤,浅笑:“文絮惭愧。一来只懂得以夫为天,二来和长翁主的交情比不上姜夫人和长翁主来得深厚。”
&bp;&bp;&bp;&bp;她记得清清楚楚,当初姜成蝶和她去长翁主府,显恪有多生气,姜成蝶有多懊悔。她不是应该听从显恪,疏远长翁主吗?
姜成蝶听得出话里的意思,没了声响。
苏仙音缓和着:“你们都是他的夫人,关心他是自然的。如果不是为了我的事情,他也不至于进宫后没了音讯。说不定三弟已经查到了凶手呢!”趁着文絮低眉的瞬间,露出了得逞的眼色。
她还是她,绵里藏针,一点都没变!
文絮牵了牵唇角:“不管怎么说,好在长翁主有惊无险,好好将养身子总会恢复的。”外间燃的檀香飘溢到卧房,文絮又道,“不过,长翁主伤了心肺还在屋子里上香,对身体不利。”
苏仙音叹息着回答:“公主不知,香为信心之使。早晚上香,只盼着能多洗刷一份罪孽才好。”
多读几本经书,多上几次佛香,什么都改变不了!心性是根深蒂固的。
文絮眉心微动,笑了笑说:“既然长翁主一心向善,何必拿过去的事情自扰?况且,有伤再身,万不可再想这些了。”
“公主说的是。”苏仙音眉眼舒展开来。
文絮坐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离开了,出来的时候霞草亲自把她送出了后宫。而姜成蝶则借口自己要去探望君夫人,不愿和她同行。
相信苏仙音心里十分清楚她的来意,是探病还是探虚实。可疑之处不是没有,只是都不能作为证据。长翁主喜欢焚香,可明明伤了心肺还在点香,这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如果说姜成蝶和苏仙音走得远,为什么姜成蝶会来芳墨居?如果说姜成蝶和长翁主走得近,为什么姜成蝶和她起争执?
***
“我告诉过你,这段时间不要来找我。姜成蝶,如果这次被她听到了什么或者发现了什么,你这辈子都别想见苏显恪,即使他有本事出来,我也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苏仙音扔了佛珠,对着姜成蝶缓缓道。
姜成蝶不为所动,问她:“如果怕她知道,不如杀了她。长翁主不是说要除掉文絮吗?你迟迟不下手,显恪不再正是个机会。”
苏仙音莞尔一笑,看着新修的指甲,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姜夫人,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的狠毒也不在我之下啊!”她这么说,是因为她没有和别的女人抢过同一个男人。对于她而言,男人没什么可稀罕的,跟在她身后的何止一个,要多少有多少,干嘛非要去抢呢?
她,唾手可得的,一个是权力,一个就是男人。
“不是迟迟不下手,而是没有合适机会。不如,姜夫人替我代劳,如何?”苏仙音挑眉相问。
霞草会意,从床头取出一个小木匣子来,递给了姜成蝶。
姜成蝶打开匣子,才打开一条缝就吓得她差点把盒子抛出去。
苏仙音讥笑她:“虽有决心但胆量还不够,这是西域最毒的蝎子,它尾巴上的毒汁一滴就能让人肝肠寸断而死。你仔细着些,全中原也就这么一只。它要是死了,你打算赤手空拳杀她吗?别忘了她身边还有一个东珠呢!”
&bp;&bp;&bp;&bp;一炷香之后,姜成蝶从晨晖门里走出来。她万万没想到,文絮竟然在宫门口等她。
她从车上下来,走过去笑道:“进宫时没和姜夫人同行,姜夫人又没预备车驾,不如我们一起走吧。”说着,就把她请上了车。
姜成蝶心虚,没有反对,左右看了看,默默上了车。
车驾缓缓前行,驶离了晨晖门。
进了闹市的街道,文絮才把心里的话拿出来问她:“姜夫人见到君夫人了?不知君夫人她好不好?”
姜成蝶一直看着窗外,扭过头来:“啊?哦,好,好。”
文絮冷晒:“姜夫人是怎么见到被禁足的君夫人的?”
“你……”姜成蝶慌了神。君夫人因为替显恪求情,惹怒君上,不仅被禁足,还不准任何人探视。她从高荀那里得知,姜成蝶去给君夫人请安竟然不知道?
姜成蝶再也藏不住瞒不了,原本娇生惯养的她如果不是因为在显恪身边,养成了凡事不声张不多说的习惯,否则早就装不下去了。
“这个我没必要告诉你吧!别仗着慎远宠你,你就敢来审问我。别忘了,就算你我同为妾,我也比你早嫁给他!”姜成蝶忿忿道。
只有不确定在他心里的地位时,才会去计较妻妾大小吧?在这之前,她从没说过这种话。文絮收起一瞬间的怜悯。
“好,姜夫人不喜欢我问,我不问就是了。”姜成蝶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又一个棘手的问题迎面而来,“进门前,我听到姜夫人和长翁主提到庄江,没想到姜夫人也认识他。”
谎言被拆穿,姜成蝶依然不服输:“你一定是听错了!”
“有吗?”文絮边说,边观察着她一丝一毫的变化,“姜夫人贵为翁主,深居简出,却对显恪在唐国的举动一清二楚。这么说来,认识庄江也不足为奇。”
姜成蝶错愕地看着她。
***
芳墨居。
苏仙音端着难以下咽的药汁蹙着眉看,也不喝。
“这一次长翁主赌上太多东西,连自身性命都不顾,翁主以后可千万别这样了。快把药喝了,身子才能调养好。”
“如果我不对自己狠一些,刺下这一剑,又怎么能让君父相信呢?”她苦笑着,想起从前那个跟在她身边,比霞草还要关心她的人。如果他知道她对自己都下了狠手,会怎么说她?会不会骂她是个疯女人?
她本不该问,还是忍不住问:“周子歆离开翁主府之后,你们有没有查过他的下落?”
周子歆走的那天,长翁主特意嘱咐,不准追他回来也不要打探他的消息。她们哪里敢查!
霞草恭谨回答:“禀公主,没有。”
苏仙音点点头,没有赞许,反而有些失落。看了看她问:“你怎么还不下去?还有话和我说?”
“奴婢以为,长翁主不应该让顺安公主进来。”
“不让她进?她只会更加怀疑我。让她进来,就算看到姜成蝶又怎样?再说,要杀她的是姜成蝶,又不是我。”
&bp;&bp;&bp;&bp;霞草领会,难免不安。她毕竟是苏仙音的心腹,凡事替她着想。就算主子不爱听,她还是要提醒:“长翁主让姜夫人去杀她,这件事能不能办成除外,只怕把不该说的说出去。”
“原来你是担心这个?”苏仙音把喝了药,把碗递过去。拒绝了霞草送来的蜜饯,疏懒地靠在软枕上,支着头,“放心,苏显恪的命在我手上,她只会唯命是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自有分寸。”
***
姜成蝶呆了很久,最后急得眼泪都掉下来:“我不认识他!文絮,你是不是故意找理由要慎远怀疑我、疏远我?你太狠毒了!”
她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跟受了天大的冤枉一样。文絮想问也问不出个什么,两个人再没过话,姜成蝶一路上都在哽咽抽泣。当桃琐把她搀下车的时候,偷偷看了文絮好几眼,心里奇怪文絮把她主子怎么了,却又不敢问。
***
阴暗的地牢内,只凭着寸园的小洞投进一缕光亮。
微弱的光柱之中一个黑衣男子盘膝而坐,双眸微闭,眉宇舒朗,完全不像身陷囹圄之人。好像周围的环境,发生的事情与自己毫无瓜葛。
地牢的豁然打开,尘埃浮起,粒粒可见。一个宫中侍卫拎着食盒进来,蹲在牢笼外,喊铁栅栏里俊雅的青年。
“三公子,该用午膳了。”
显恪缓缓睁开眼睛,侍卫隔着栅栏递过饭碗。他接过碗,扣下碗底的暗格,一小卷纸条掉在他的掌心。
——夫人已将诏书呈给君上。逾明回府不见令牌,疑失于营中。望早日脱身。
随后,纸条被丢入汤碗,瞬间化为乌有。
他微微皱眉。
“逾明?”
逾明为人忠厚,一定是让人有机可乘。丢在军营,可以推测营中有长翁主的眼线内应。
果然,不是子衿园的问题。“内府呢?”
“姜夫人频繁出府已经很长时间了,之前是去云居寺,之后又经常出入盈宫。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异常。”
从前的云居寺,现在的盈宫,都是苏仙音所在的地方。显恪不由自主地把疑点锁定在她身上,吩咐他:“盯住她,不可松懈。”
侍卫点点头,接着说:“长翁主进宫以后,我们的眼线安插不到芳墨居。倒是世子在宫外,经常和楚仪走动。”
机警的公子恪早已经把真相摸个清楚,胸有成竹道:“楚仪?很好。云居寺一案,不用查也知道背后的主谋是谁。她想栽赃嫁祸、混淆视听,我们就如法炮制。他们可以为子衿园的人制造证据,我们为什么不可以?白国那边也要看紧,不能让他们趁乱起兵。”
“公子放心,属下自会安排。只是……”
显恪知道他是担心万一伪证不足以让狡猾的长翁主心服怎么办。“只要我们有翻案的机会,证据就在长翁主身上!”又问,“四公子到都城没有?”
“还没有。”
太阳躲进厚厚的云层,天色微沉下去。狱卒守在外面有掌灯,地牢里渐渐黑下来。侍卫刚要起身去点腊,却被他按住,冰冷的声音响起,一如从前冷漠的公子恪:“切记,城外驻兵,让程辉留守。至于庄江……安知逾明丢失令牌不是人为?当时出兵匆忙,让他钻了空子。去查一查,是谁把他的名字写到点将簿上的。”
&bp;&bp;&bp;&bp;侍卫一听便懂了,低声道:“是!属下这就去查。”顿了顿又道,“文夫人上交国书,为何没人阻拦?”
她居然不经他同意,把望国交了出去。未来的盈国还不知道会落入谁手,如果是显恒即位……
为了救他,她要将一国民众掷入火中。
而且,他对她承诺过,不会取唐国一寸土地,望国也包括在内!
侍卫忙低头,回道:“主上的意思没人敢违抗,是夫人执意为之。夫人还有话带给主上。原来这侍卫竟是子衿园的人。“夫人说,当初一心想归还望国是为了离开盈国,现在无论怎样她都不会走了。”
紧抿的双唇有了柔和的弧度。她已经是他的人了,还想着走吗?这么说是想让他安心接受罢。
才在这呆了两天,她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见他?他无声一笑。
***
正领兵赶回都城的显恺接到高荀的消息加快了行兵速度。眼看夜幕降临,大军举着火把前行,好似一条蜿蜒盘旋的巨龙。
程辉来禀:“四公子,还有五个时辰我们就到都城了。”
“嗯,到了之后你们先驻扎在城外,没有我和三公子的指令决不可擅自行动。军中事务交由你来负责。”
庄江就在旁边,听后脸色一变,被火光遮掩。然后,插话进言:“四公子,末将以为不妥。三公子下令驻扎在城外,想必城内一定有变故,如果四公子先行进城,只怕到时军中无人主持大局会出纰漏。”
显恺以为庄江是因为重用程辉,心中不平,摆手道:“这个你不必担心,不听程将军军令者杀无赦!”
当下,程辉升至将军之位。
程辉还没想起谢恩这回事,显恺又吩咐他:“恐怕三哥那里有变故,我先行。其他的就交给你了。”
“臣领命!”程辉叩首。
庄江极力要去阻止:“四公子,不妥啊……”
不见显恺停下,他快马上前阻拦。程辉觉得不对劲,但军中只剩他一人,不能跟过去看个究竟。下令道:“全速前进!”
“四公子留步!”
庄江一路追了过来,显恺不明白他要干什么,于是停了下来。
“庄江!你想干什么?这是拖延军务的大罪!”显恺怒道。
庄江跳下马,拉住他的缰绳,仰头道:“四公子有所不知,长翁主遇刺,三公子名义上是去查案,其实是与云居寺一案有关联。一旦三公子遭遇不测,军中一切还仪仗着四公子主持啊!你冒然入城,万一身处险境,只怕是孤军无援啊!”
他说的字字恳切,显恺是个直心眼,并没有怀疑。不过,也没有下马,寻思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末将也只是猜测。”庄江后悔失言,马虎搪塞过去,“今晚都城不知境况如何,贸然回去。不如,先留在军中等候消息。”庄江思虑着怎么不让他怀疑,还能留住他。
其实,说道这里已经是恰到好处。可他急功近利,偏偏又多说了几句:“四公子有没有想过,大公子生来就是储君;三公子名扬天下得万民敬仰;长翁主呢,又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狠毒女子。他们三个,谁都有可能成为未来的国君。四公子何时为自己的将来做过打算呢?”
&bp;&bp;&bp;&bp;显恺终于听出了端倪,怒道:“大胆!君上圣体安康,你竟敢妄议储君之事!该当何罪!”
庄江意识到越劝他,他就越疑心。趁着还有转圜余地,毕恭毕敬道:“末将不敢有他想,只希望四公子为前程着想。”
要不是他急着赶回都城,他定要好好治庄江的罪。看在三哥的份儿上,他简单提醒一句:“庄江,你现在的主子是谁啊?”
庄江答:“末将一直受三公子的知遇之恩。”
显恺皱着眉低头看着他,呵斥:“好,没忘就好。再敢拦我,杀无赦!”奋力扬鞭,庄江躲闪不及,鞭子尾端还是抽到了身上。
他看着显恺扬长而去,心中默默燃着怒火。不过半刻,又平息了。
***
梅花开尽,桃李争艳,浮香暗涌。此时的公子府清冷如冬。
已经过了用晚膳的时间,文絮因为担心显恪的安危吃不下一点点的东西。文琬看她不吃饭,也要陪着她饿肚子,随便伊莲和碧荷怎么劝,她就是不吃。文絮拿她没办法,只能装装样子陪她吃饭。
伊莲和碧荷刚布好饭菜,姜成蝶意外出现。
“我还以为今晚文夫人没心思吃饭呢!白白熬了这滋阴养颜的人参核桃红枣汤。”
她来送汤?
伊莲和碧荷有些奇怪,只有文絮平静地看着她,似乎早有预料,温温一笑:“姜夫人哪里话,一份心意,怎么会白费?”又给姜成蝶让了座,吩咐伊莲和碧荷带走文琬。
“我不要,这一桌子的好吃的我还没吃的。我要留下来和文絮一起吃!”文琬做了打死也不走的决心。
伊莲弯下身凑到她跟前,像哄孩子似的:“翁主听话,我们回吻香轩吃好不好?”
文琬扭了扭身子,嘟着嘴:“我就不!”
姜成蝶嫌她碍眼,张口道:“我和文夫人有几句体己的话要说,还请翁主……”
“砰!”
文琬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她说:“你凭什么让我走?我就不走!万一趁着没人在,你欺负文絮怎么办?”随后又趾高气扬地稳稳地坐下去,双手抱胸,哼了声道:“我要留下来看着你!”
文絮苦笑着摇头:“也罢,让她在这用膳。姜夫人送了汤,东珠的那道汤做完了不用端过来了。你们下去吧,不要打搅我和姜夫人。”
她们二人带着满腹的疑惑,出了舞雪小筑,直奔东珠所在的后厨。
姜成蝶瞟了桃琐一眼,桃琐会意,为文絮盛汤。
汤碗里浮着核桃和红枣,浓香扑鼻。
“白天是我惹姜夫人伤心,晚上姜夫人还给我送汤。姜夫人有容人之量,文絮惭愧。”
“文夫人说哪里话。”姜成蝶不自在地笑了笑,催促她趁热把汤喝了。
文絮嘴上那样说,心里却更加怀疑。就算在长翁主那里遇到,如果没有不可让人知道的事情,又何必躲着她呢?
这汤倒也不急着喝,或许能借这个机会问出点什么。
“今天,在我离开之后,姜夫人究竟去了哪里?”
姜成蝶垂着眼:“我和你直说吧,显恪被关在大牢里。”
文絮平静地等待着她下面的话。
姜成蝶笑了笑:“原来你已经知道了。那么,你是怀疑长翁主才去的芳墨居?是想探探虚实?”
&bp;&bp;&bp;&bp;苏仙音和姜成蝶保证过只要显恪老老实实交出兵权,不和她争夺国君之位,她就不会伤害显恪。否则,她怎么会不着急?
“我想知道他为什么入狱。”
“长翁主确实受伤了,至于显恪为什么入狱……”姜成蝶想了想说,“他总有一天会平安无事地出来。”
“姜夫人这么肯定?”
她的反应让文絮再次找到了疑点。看她的神色不像是不在乎显恪的生死。
想想又觉得可笑。一个女人,庆幸着另外一个女人在乎自己的丈夫?他注定不属于她一个人的,她注定要学会和另外一个女人,甚至和更多的女人去分享。
可是,她爱他,就要接受现实。现在,她只希望他能安然无恙地站在她面前,告诉她:“小絮,我回来了。”
“所以,姜夫人今晚不只是为了送一碗参汤才来的吧?”
姜成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缓缓落座:“为什么不能是单纯地送汤而来?”
“姜夫人有什么话还是直说吧!”文絮厌烦和她周璇,打哑谜。
姜成蝶优雅地笑了笑,朝文絮推了推汤碗:“文夫人先把汤喝了,我自然把所有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如何?”
她一再让文絮喝汤,文絮想到这汤一定有蹊跷。可是不喝,她就失去这次机会,弄清楚真相的机会。
她刚刚端起碗,一旁默默吃饭,吃得狼吞虎咽的文琬被饭菜咽到了。伸手夺过文絮手里的碗,才喝一口就被文絮一巴掌打掉。汤洒了出来,瓷片碎了一地。
而文琬,在她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唇角已经溢出了鲜红的血液。她眯着眼睛,含含糊糊道:“文絮,别喝,喝了很疼。别喝……”
文絮怔怔地看着她倒在桌子上,没了声息。急道:“来人!快来人!”
姜成蝶惊慌地看着发生的一切。
一切都不是她设想的,她怎么都没想到放了毒汁的汤会被文琬喝下去。
“我们该怎么办?”桃琐被吓坏了。如果死的是文絮还有长翁主撑腰,可文琬要是死了,长翁主才不会帮她们!
姜成蝶瞪了她一眼,她马上闭了嘴。端起剩下的汤跟着姜成蝶身后。
“你们就打算这么走了?不是要我的命才来的吗?现在我还活着,你们就这么甘心地离开?”文絮冷静下来,声音变得寒冷彻骨。
“文夫人说什么,我听不懂。桃琐,还不快去找人来?”此时此刻,姜成蝶不害怕是不可能的,她之所以着急离开是想毁掉证据。到时候虽然不能完全洗清,但或许有转圜的余地。
文絮抱着昏迷不醒的文琬,眼睁睁地看她们堂而皇之地离开。
这时,东珠及时出现,挡在门口,不让她们出去。
“姜夫人既然动了杀念,你觉得我东珠还会放你走吗?”话未完,轻而易举地就从桃琐手上夺走了汤盅。反身塞到身后的伊莲怀里,随后又去擒拿想要逃走的姜成蝶。桃琐想袒护,可东珠手脚灵活,她根本不会东珠的对手。姜成蝶跑不了,桃琐也只有跟着受连累。
&bp;&bp;&bp;&bp;东珠把姜成蝶制服,按在门板上。她望了眼屋内,忙问:“小翁主,你没事吧?”
文絮顾不上回答她:“快,快去找逾明来给文琬解毒!”
她无助地搂紧了怀里的人。文琬的双眼紧紧地闭合着,仿佛再也不会睁开,唇角慢慢渗出血来。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可还是忍不住在颤抖,是恐惧死亡,也是愤怒被算计!
“别妄想了,文絮。”事已至此,姜成蝶反而释怀了。她要文絮不好过,哪怕是玉石俱焚也无所谓!镇定地说道,“这是西域隔壁里最毒的蝎子,没有解药的。”
“为什么?”文絮也不抬眼看她,问得突然。
姜成蝶愣了愣:“为什么?因为你不该嫁给慎远!你来之前,他虽然对我不冷不热,我们至少可以相敬如宾,他至少会在外人面前和我装装样子。我一直以为时间长了,他会慢慢地接受我。可是你一来,所有都变了。他看都不会看我一眼,还为了你和我吵架,为了你不知道他拒绝过我多少次!”泪水不用酝酿,很快就流了出来。因为这样的委屈,不知道一天要温习多少遍!流泪,要流多少眼泪,才能换回他的真心相待?
泪如泉涌,一发不可收拾:“文絮,一个女人想从自己丈夫那里得到什么,想必你也应该知道。凭什么我为他付出那么多,他就是看不见我的好;凭什么你什么都不肯给他,他却对你一往情深?”
文絮无奈轻叹,对她道:“你可以怨我恨我,但是你为什么隐瞒真相!你不是口口声声说爱他吗?他身陷囹圄生死未卜,你都不为他担心?还要替长翁主瞒到什么时候?”
“你给我闭嘴!”姜成蝶失控地大喊大叫,如果不是东珠按住她,很有可能她会过去把文絮撕碎。那是一双嗜血的眼睛,一个怨妇妒妇似乎什么都做得出来。
“你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我告诉你,我没有替苏仙音隐瞒,没和苏仙音勾结,也从没有害过慎远!今天要杀你的,的确是我,姜、成、蝶!”
文絮的脑袋一片空白,只觉得累。她知道,姜成蝶是不会把长翁主牵扯进来的,是什么让她这么做?
她无力地摆摆手,让东珠把姜成蝶和桃琐被遣送回恋花阁看管起来,不再和外界有任何接触。
***
芳墨居。
苏仙音得知了太医令连夜出宫的消息,一手支着头,眼睛微闭着,半睡半醒地同霞草说:“姜成蝶动手了,逾明去了公子府,想必文絮的性命难保。”
“恭贺长翁主。”霞草弯身行礼,脸上却没有喜色。
“怎么,你不替我高兴吗?想打败一个人,就要抓住他的弱点。文絮有了闪失,苏显恪一定自乱阵脚。”
“奴婢只是怕,姜夫人一旦供出长翁主……”
“怕什么?就算她说,也未必会有人信一个一心向善的人有什么理由杀顺安公主。”苏仙音连眼睛都懒得抬,稀松平常道,“现在局面越乱对我们越有力。告诉世子要多向君父施压,尽快要回兵权,我才能高枕无忧。”
&bp;&bp;&bp;&bp;“怕什么?就算她说,也未必会有人信一个一心向善的人有什么理由杀顺安公主。”苏仙音连眼睛都懒得抬,稀松平常道,“现在局面越乱对我们越有力。告诉世子要多向君父施压,尽快要回兵权,我才能高枕无忧。”
说起世子,她又问了他的近况。
霞草蹙眉道:“世子府上夜夜歌舞宴请不断,昨儿又新进了两个舞姬都是谏大夫送过去的。”
“请的都是些什么人?”
“都是空有爵位的宗亲贵戚。”
苏仙音叹了口气,果然是烂泥扶不上墙!跟他说过多少次,与其结交些狐朋狗友不如把前朝的关系维护好。不过,这也是让她最放心的一点。他不是苏显恪,对朝政一点都不感兴趣,酒池肉林才是他的江山天下。
“上奏的折子就让楚仪起草吧。让他看好世子,务必要回兵权,别给我添乱!”
不一会儿,霞草趁着夜色,匆匆出了芳墨居。
苏仙音手段狠厉干脆,甚至胜过男子。可她浮躁,偶尔还会急功近利。太短的时间做出太快的抉择,到头来,难免有所失。谋政者更要沉稳戒躁,一旦有失,失去的很有可能是性命!
***
高荀听说内府出了事,立刻赶过来。一见文絮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暗暗舒了口气,又问了文琬的情况。
逾明沉思凝重,看了看他们两个:“中毒。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西域沙漠里的金蝎毒勾里的毒液淬炼而成。毒死一匹马只需要一盏茶的时间,还好她沾得不多。等余毒排干净了,就能醒了。”
文琬一再在生死线上徘徊,让她内疚不已。
“高荀!”文絮心急万分,顾不上那些虚礼抓着他的袖子道,“我听到姜成蝶和长翁主提到了庄江,还说什么没想害他,只要交出长翁主要的东西。我想是长翁主要夺显恪的兵权,你要找人看住庄江!”
高荀淡淡地看着被抓皱的衣袖,不疾不徐道:“夫人别急。慎远已经察觉了。再等等吧!”
“等?”文絮松开他,十万分的不明白。她等不了,等不下去!每过一个时辰,她都煎熬白遍!只要想起苏仙音虐待程融的手段,她就不寒而栗。
***
夜幕之上,浮云百里。月亮隐于云层之下,风吹云动,偶有亮光露出,惊起鹂鸣燕啼两三声。今年入春稍晚,一园子的花树懒懒的,也不见含苞。
夜已深,文絮一边照顾着陷入昏迷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来的文琬,一边担心着显恪的安危。
高荀在廊下吹埙,忽然有下人传话来:“高先生,公子已经到了。”
埙声忽止。文絮恰好听到,提着裙角从吻香轩里跑出来,直奔往前厅。
“文絮!”高荀急忙喊住她。
可她什么都听不见。此时此刻,只想见到他,确保他安然无恙就好。
东珠不明白,三公子回来了,高荀为什么拦着她不让她去。出于好奇和对文絮的不放心,她也跟了过去。
“显恪!”还没跑进前厅,文絮急不可待地喊出他的名字。
&bp;&bp;&bp;&bp;“显恪!”还没跑进前厅,文絮急不可待地喊出他的名字。
里面的人听到她的声音,几步迈出去。
文絮没想到会有人出来,脚下的速度没有收敛,意外地撞了上去。
“看你急急忙忙的,跟孩子似的,也不知道小心些。”
他身上没有熟悉的白芷香,声音透着轻微的揶揄与轻佻。她慌张地从他怀里离开,看向他的脸,惊讶道:“显恺?”
“你看见我怎么是这种表情?”显恺还不知道显恪被关押的事。无辜皱眉,两只手从她的肩头尴尬垂下,又若无其事地背在身后,弯身半开玩笑道,“只想着我三哥,可有想过我?”
高荀不想看到的还是发生了。
曾有一段时间,宫里宫外传言四公子和文夫人感情不一般。高荀不是那些凡夫俗子,眼睛看到的都是些情、欲。他那双淡远的眼睛却能洞察人心,文絮对四公子没有儿女之情,不代表不把世俗伦理放在眼里,放荡不羁的显恺对她的感情难以言说,更何况,她相貌姣好品行又不同于那些娇贵女子,问世上不动心者能有几人呢?
他上前,解救了脸上极其难堪的文絮:“四公子来得正好,在下正有事与四公子商议。”
显恺玩笑归玩笑,论起正事来立刻收了笑,肃然道:“好,我也有要紧事同你说。”
两个人说着,相互往厅里让了让,只留文絮一个人在那。
文絮咬咬唇,他们说的一定和显恪有关,想要跟进去听。却被高荀直截了当地请了回去,东珠会意,拉着文絮离开。
***
显恺是个急性子,抢在高荀之前说:“怎么没见我三哥。他被君父召回都,说要查案,那云居寺的案子怎么样了?他人呢?”回想文絮看上去憔悴很多,又问,“文絮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慎远被君上当做幕后主谋关在天牢,文絮因为他食不下咽,刚刚差点险些中毒身亡。”本来已经过去的事情,他简单带过。
显恺竟急得,拍案而起:“三哥怎么会变成主谋?文絮怎么会中毒?”
高荀示意他冷静,等他重新回到座位上,才把事情的原委都讲了一遍。
“三哥会让子衿园的人去杀她?简直无稽之谈!想让三哥交出兵权的人,是苏仙音吧!依我看,只要三哥不交出兵权,苏仙音也不敢动他。”
高荀不苟同,低了头转着手里的陶埙:“别忘了,现在找慎远要兵权的是君上而不是长翁主。君上已经因为屡要不给而恼怒,这时再有人煽风点火,君上治慎远一个逆谋的大不敬之罪。”
“那该怎么办?”他一路赶来口干舌燥,端起眼前的茶杯。瞬间想起那碗下毒的汤,杯子往桌子上一搁,开始坐不住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如果不是文絮把望国呈献君上,他或许早就将显恪治罪。为王为侯,那个位置,谁不是踩着磊磊白骨走上去的?真到了危及时刻,亲生骨肉又能如何?
&bp;&bp;&bp;&bp;说完,起身向他俯身一拜,“既能保住兵权,又能让显恪沉冤得雪,关键在你这里。”
“只要我能帮三哥躲过一劫,怎么都行。”
厅外,被东珠带走的文絮借口支开东珠,又折返回来。正巧听到,这些日子谏大夫楚仪和世子来往频繁,以世子做突破口,一定从他身上寻找新的线索。
***
第二日,入夜。世子府门灯笼高悬,府外门庭若市,一到入夜时分世子府是建康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世子府新进的一批乐奴中,有个女子极为沉静,即使不说话凭相貌气质,也是最出挑的一个。
她身披芳青色竹叶披风,头戴兜帽,遮住了容颜只能看到尖尖的下巴和一点樱唇。
女子低着头抱着一把七弦琴,跟在最后。
“都给我快着点,马上就要开席了。快、快!”一个又肥又矮的中年女子,浓妆艳抹,横眉立目地指挥着她们。这个中年女子,就是这些乐奴的教领。
在盈国合法且提倡的艺妓叫官妓,供达官贵人取乐观赏。世子最好女色,主张把官妓写进律法,使其正规合法化的第一人就是他。由此可见,他也并非对政事完全不感兴趣,只是恰巧政事和他的嗜好没有交集罢了。
女子抬起头,望了眼周围的建筑,露出清秀俏丽的眉目和右眼处的一颗朱色泪痣。
文絮恰好听说有人向世子府敬献一批乐奴,买通了主掌乐籍的官员,才在不被他人知晓的情况下,偷梁换柱弄了个官妓的身份。
真正的官妓瑁儿,才入籍身世坎坷,无奈卖身。文絮放她自由,顶替她到了世子府。
府内虽不极其奢华,但样样讲究。一亭一树都有它奇特之处,美而精,犹如世外仙境。难怪世子不问政事,只喜欢呆在府上寻欢作乐。得意尽欢,管它今夕何夕?
不消片刻,文絮被带到了一个叫“天阙殿”的地方。
殿里的四根柱子雕有祥云朵朵,琉璃盏璀璨亮眼,宛若天宫。舞姬在舞池中轻摇起舞,细腰如柳枝随风。文絮等十名乐奴则在舞池边的珠帘后伴奏,管弦丝竹像九重传来。
文絮的眼睛眯了起来,还没适应光线。在诸位宾客中,不仅找到了谏大夫楚仪,还找到了——显恺!
而后,听世子的声音传来:“这些舞蹈都看腻了。四弟送来的凤来仪的花魁姑娘呢?还不开开嗓儿,给在座诸位唱一曲?”
高荀让显恺接近世子,他也只有投其所好了。原来,敬献乐奴的人是他!
舞姬和乐奴识趣儿地停了下来。
然后一阵黄莺婉转般的声音响在大殿:“谢娘新学了小段儿,就是唱腔清素了些,不知世子喜不喜欢。”
但听银铃幽幽作响,一个华丽娇艳的女子,薄纱缠身,肌肤可见。棕色长发,躯体丰盈。面巾轻掩,红唇隐隐。银铃绕足,蹁跹而来。这正是楚仪敬献的舞姬,谢娘。
世子大喜:“不妨事,只要是新段子就行!”
教领问了曲调,那谢娘却说,不需要乐队,只一把七弦琴就好。
&bp;&bp;&bp;&bp;文絮点头,作势要抚琴却被世子制止:“躲在后面干什么,到前边来,让本世子听得清楚。”
她垂头行礼,兜帽在顺滑的发丝上呆不住,又往下滑了滑,几乎把清秀的五官全部遮住。
文絮架起琴,在谢娘身后跪坐下来,十指轻划,动听的音符跃然指尖。
烟云曲,徵羽角宫商。
月孤照,椒鸾殿成霜。
剪西窗,江山如画藏。
青丝绕,朱砂白芷香。
话天下动荡,金戈铁马踏破霓裳。
英雄魄,风华不让。
向斜阳,晚风清,凤谋天下只为伴君旁。
子不语,为谁疼,青梅华年枉。
蚕丝弦,系尘缘,不言相思徘徊渺相望。
浮生梦,自悠飏,恃心赏。
抚绕梁,心事埋洪荒。
风云变,国故复月光。
胭脂雪,如絮染宫墙。
暗香盈,此生为伊偿。
忆绝色倾城,落花无意春和华芳。
红颜怅,细数微凉。
山河染,千帐灯,许卿一世繁花归采乡。
醉明月,也断肠,岁月换流觞。
墨一方,书几行,只道帝王人家尽苍茫。
登北邙,点红妆,任天荒。
在场宾客虽没有三公子那样精通乐理,但听曲儿的次数多了,自然也会品鉴一二。
以文絮的高超琴技,应对陌生的词曲不是难事。这些人无不听得如痴如醉,不知是被歌声魂牵还是为琴音梦绕。
文絮暗自品读着词曲,莫名的熟悉,听得心情越发沉重。不知道它出自哪位高人之手。
一曲作罢,只有苏显恒还能从音律里醒来,击掌喝彩。
谢娘一看世子喜欢,脱口道:“这是三公子月前新作的词曲,不论是宅门深闺还是花柳巷间都广为传唱。听说,这是他写给心上人的呢!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这么有福气。”
身后的文絮,把头垂得更低。难怪她觉得熟悉,词里所写都是他们在唐国的经历。写给她的吗?她竟然不知道,一直都不知道!就像她不知道,他现在的情况。蓦然间,心更疼了。
提到三公子的才华,只要是女子,无不心向往之。谢娘兴致冲冲地说着,没留意坐在世子下首的楚仪脸色阴沉。
世子没感觉有什么不妥,显恪的才情他见惯不怪,自己没那境界倒也不嫉妒。
因为他的心思不在歌声也不在琴音,而在那双纤长白皙的手和拨弄琴弦时偶尔露出的皓腕。他的经验告诉他,虽然看不见相貌,但她是个美人儿。
“你叫什么名字?”世子的眼睛越过谢娘,直勾勾地看着文絮。
文絮把乐奴腰牌上的名字报上去:“瑁儿。”
“嗯,好名字。”只要是他看上的女子,什么都是好的。指着她道,“你把兜帽摘下来,让本世子看看你。”
兜帽下,她闭住了呼吸。才刚进来,她不想这么快原形毕露,而且是在楚仪在的情况下。
这个时候,听到了显恺的声音:“大哥是不是有些买椟还珠之意?”
苏显恒愕然,他不懂。
他半开玩笑道:“谢娘是凤来仪的花魁,素有天仙之貌倾世之才。大哥关心一个小小乐奴的长相,却把谢娘冷落一旁。”
&bp;&bp;&bp;&bp;他半开玩笑道:“谢娘是凤来仪的花魁,素有天仙之貌倾世之才。大哥关心一个小小乐奴的长相,却把谢娘冷落一旁。”
苏显恒自认为在审美方面颇有建树,长项被人打击成这样,难免落得尴尬。握拳咳了咳,遮掩过去:“只是好奇,随口问问罢了。”指了指文絮道,“那个,你下去吧。谢娘,到这儿来,同本世子喝两杯。”
文絮像大赦一般,躲回珠帘之后。
显恺一进殿,所有人都倍感意外。楚仪除了意外,还有疑惑。显恪与众人推杯换盏,期间不忘和苏显恒寒暄几句。
“四弟怎么有闲情逸致来这儿?还带了这么多姑娘,难不成自己在府上寂寞了?”世子拿他打趣,却只是纯粹的逗趣儿而已。他从来没因为显恪的关系,把显恺当做敌对。
“自从云居寺出了命案,全建康城就属大哥这最热闹。才从战场上回来,四弟也想过几天歌舞升平的日子。”显恺一笑,不仅没了以往的朝气,反倒多了几分痞气。如果文絮不曾认识他,还真以为他和世子是一路货色。
谁都喜欢志同道合的人,世子也喜欢和自己臭味相投的显恺。大笑道:“还是四弟有品位。”
显恺飞快地瞥了眼楚仪。
楚仪碰上四公子,脸色不大好看,讥讽道:“想不到四公子渴望寻欢作乐,竟是闻香而来。”
显恺当然听得出话里的不敬。闻香而来?当他是狗吗!反唇相讥:“不过是路过大哥府上,贪玩忍不住凑热闹。不像楚仪你,是大哥府上的常客,棒打不走。”
楚仪面色铁青,这分明是在骂他是癞皮狗,打都打不走。
显恺本没把他放在眼里,径自抄起酒壶自酌一杯,转着琉璃盏,玩世不恭道:“良禽尚且择木而栖,识时务者为俊杰。楚仪把一颗大树推倒了,我只好找棵更壮更高的来靠一靠。”
楚仪懂得他的意思,狐疑地轻扫了他一眼,闭口不言。
***
因为显恺领来了乐队和花魁缘故,所有人都很尽兴,筵席摆到很晚才散。
散席后,楚仪对苏显恒递了眼色,两个人去了园子东南角僻静的一座亭子。文絮没有和那些乐奴一起离开,一直留意着世子和楚仪的举动,尾随在后。
她隐藏在斑驳的竹影里,听着他们的谈话。
“臣劝世子还是和四公子保持距离比较好,以后最好不要他到府上来。”
“可我总不能打发他回去吧?他都说了当初跟错了人。四弟有带兵打仗的能耐,收服他也是好事啊!”
苏显恒说出这一番打算,暗地把自己夸赞一遍又一遍,觉得自己总算在政治上有远见了。又补上一句:“你该不是怕他知道云居寺一案的真凶吧?”
楚仪瞬间拉下脸,心里骂他蠢。不得已笑了笑:“云居寺的凶手只能是三公子。世子以为凭什么降服他?”
“我……”苏显恒想辩一辩,又词穷,跳过过程,总结说,“等我能登上国君之位,怎么就不能降服他?”
没有长翁主他又如何保住世子的位置?
&bp;&bp;&bp;&bp;楚仪不想和糊涂人计较,提醒道:“世子想要坐上那个位置,就要先想办法从三公子那夺回兵权。”看了看天色,叹息地说道,“我替你起草的折子就在书房,誊写一份,明天务必逼君上要回兵权。”
“可他放弃兵权又怎样,兵权还不是在君父手上?”苏显恒不明白,但很虚心,不耻下问。
楚仪得意地笑了笑:“那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我们要瓜分兵权。只要我们掌握了兵权,又有前朝以伯睿侯为首的老臣坐镇,这盈国还不是世子的吗?另外还有一封寄去白国的书信,白国国君狡猾得很,只认你和长翁主的笔记,你一定要告诉他长翁主被圈禁的消息,否则他不会出兵,他不出兵君上就不会分兵权给你,没有兵权你就坐不上国君的位置!”
苏显恒仿佛看到了自己登基的盛景,两眼发光。楚仪偷偷鄙视他一眼,无意瞟到阴影里的人影。不露声色地,慢慢走过去。
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文絮吓得不敢吐息,更不敢移动半步。
楚仪猛地抬手,拂开了弯下的竹叶。一声猫叫随之而来,竹林后空无一人。
“怎么了?”苏显恒问。
他以为自己太过敏感,长吁了一口气:“没什么,交代世子的事情务必办妥,我先回府了。”
苏显恒朝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讨厌他那一副盛气凌人的妖孽状。苏仙音也就算了,他一个小小的议郎凭什么指使他呢!
***
深藏在竹林深处的文絮此时正被一个高大男子堵住嘴,揽在怀里。她害怕被楚仪发现,不敢出声。
过了好久,男子不放手,她试图挣了挣,没挣开。男子发话道:“你怎么在这?”
是显恺!
她转身迎上他的眼睛:“你不也在这吗?”
“别闹!”他压低声音,有些不高兴,“我接近世子有我的目的。你来这做什么!这里太危险,他们都认识你,一旦被发现……”
她不管他们会怎么对她,只惦记着他们说的折子和怂恿白国发兵的书信。对他说:“你听到了吗?拿到折子还有和白国通信的证据,显恪就不会被逼迫交出兵权了。他们还提到了云居寺的凶手,会不会是他们其中的一个?我们要尽快找到线索才行。”
她自顾自地理清思路,他竟然一个字都听不下去。她的固执让他感到发疯,要对她采用什么手段,才能让她乖乖离开是非之地?而且还是以一个乐奴的身份呆在这里,要知道,这府上的女人都可供世子随时召幸的!
还好他认出了混在乐奴里的她,如果不是他及时出现,早就被苏显恒发现了!
“跟我回去!”他拽着她。
她打掉他的手,背过身要跑:“我不!”
两个人谁也不让谁,正拉扯着,正巧乐奴的教领路过。
文絮故意发出声响。
果不其然女教领两步走过来,粗鲁地揪过文絮骂道:“你这小蹄子原来躲到这来,还不快给我回去!”好在她抬了眼皮,否则什么不检点,和男人厮混的话统统骂出来,岂不是得罪了四公子吗?
“见过四公子,瑁儿不懂规矩,惊扰了公子。奴婢这就带她回去,好好管教。”
&bp;&bp;&bp;&bp;显恺一肚子的话堵在那,说不出也咽不下,当面拆穿她一定会惊动他们的敌人,那么三哥不但不能出狱还有可能丢了性命。
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肥矮的凶女人把文絮带走了。他安慰自己,过了今晚,一切都会好起来。算了算时辰,三哥他们应该已经行动了,他要做的是拖住楚仪,不让他回府。出了世子府,就抄小路去拦他的车驾。
***
文絮惦记着楚仪怂恿苏显恒要兵权的亲笔奏折,乐奴们都休息了,她一个人偷跑出来,直奔苏显恒的书房。
到了书房,灯还亮着。以为他还在誊写奏章和书信,便躲起来,等他离开。可是时间过去很久了,也不见他出门。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透过虚掩的门缝一看才知,苏显恒根本没有拿笔,已经倒在软榻上,面朝里,睡了。
眼看天就要亮了,拿到折子和信,她还要想办法把东西送出去。不能再等,慢慢推开门,提着裙子溜进去。到了书桌前,她一眼就发现了它们,一份字迹工整,一份字体散乱无章。
拾起信纸和折子,纵然她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奈何苏显恒把东西摊得到处都是。躲过了笨重的竹简、名贵的镇纸,却没留意折子信纸下面压着的一块墨条。
哒——
墨条掉到青石地砖,格外刺耳。
文絮抱着纸张站在那,动也不敢动。
苏显恒哼哼着,翻了个身还在睡。
她大气都不敢喘,几乎是贴着墙出去的。本以为就此大功告成,想不到的事情又发生了。
“你是谁?怎么鬼鬼祟祟地,从书房出来拿了什么!”巡夜的小厮大声喊道。
这一喊,不仅拦住了文絮,还吓醒了沉睡着的苏显恒。
文絮背着他,闭着眼睛等待着厄运降临。苏显恒的声音却在耳边响起:“你怎么对人家姑娘这么凶!还不给我下去!”
小厮挨了骂,以为是苏显恒召幸的舞姬,识趣儿地走了。
看装束,他一眼认出了眼前站着的就是刚刚在大殿上弹琴的乐奴。不怀好意道:“你来本世子这儿,怎么能不留下什么就走了呢?”
文絮攥紧拳头,她宁愿被小厮带走受审,也不愿再和他面对面。想起曾经在大牢里发生的事情,她就不寒而栗。
她表现得还是很淡定:“奴婢对府上不熟,走错了方向,误扰世子清梦。奴婢这就去教领那里领罚。”
不等他允许,她拔腿就跑。见了姑娘,他从来都是眼疾手快,一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贴着耳鬓撕磨着:“瑁儿别急着走啊!本世子不怪你,还要好好疼你呢!”
她强忍住胃里的不适,挣扎着。
可偏偏她越是挣扎,他就越兴奋。索性把她扛到肩上,送回房中。
文絮终于开口叫喊出来:“苏显恒,你把我放下!”
“居然直呼本世子的名讳,我就喜欢胆子大的!”把她丢在床上,回身插上门栓,谨防她逃跑。
刚才她是背对着他的,而且外面光线太暗看不清。站在窗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惊恐万分的人。这下他看清楚了,也看仔细了,指着她惊讶道:“文絮?你怎么到我这儿来了!”
&bp;&bp;&bp;&bp;楚仪被显恺拉去一家酒肆喝酒,当他察觉到诸多可疑的时候。显恺才如实告诉他,楚宅已经被官兵重重包围,并且在他家里搜到他在云居寺作案的证据,朱雀令是他仿造,就连为他仿造的工匠都供认不讳。除此之外,还有他和几个臣子通信谋逆、欺君罔上、贪污受贿的物证和赃款。
“胡说!朱雀令根本就不是伪造的!”楚仪差点把实话脱口而出,立刻闭紧了嘴。
“哦?那是怎么来的?你偷的?”显恺狡猾地眯了眯眼睛。
楚仪气急:“你含血喷人!”
“楚仪,人证物证俱在,你现在是百口莫辩。我要是你,就什么都不说。说多错多,只会让君上更生气,弄不好还得脑袋!”
显恺好心给他指条明路,他却一点都不领情。一拍桌子,站起来双目怒瞪,愤怒到了极点,倒少了点妖冶之气:“想不到四公子竟然是这等龌龊小人!”他冷静下来,想了想,“这些都是三公子安排的吧?他想让我给他顶罪!”
“是不是顶罪,你说了不算,我说也不算。按律法,要押去廷尉府受审才可定罪。”
“廷尉府?”楚仪什么时候把廷尉府放在眼里?冷嘲显恺不知形势就谈国法。“恐怕没人敢审理四公子的案子吧!”
“有没有人,去了便知!”
一挥手,酒肆里闯进官兵数名。扣押楚仪,长翁主就断了左右手。这还要多亏叫谢娘的舞姬,因为崇敬三公子的才华更被三公子对文夫人痴情所动,所以在显恺故意接近她时,她告发楚仪,二十五日夜楚仪偷上云居寺,后来云居寺就出事了。这样一来,证实了显恪的推测!
廷尉被长翁主收买,这就是多年来长翁主屡犯国法而不正法的原因。显恪留意过廷尉府所有官吏,早就目色好一个执法严明刚正不阿的姓徐的小官吏。因为得罪过长翁主,年近四十仍然得不到晋升。
要想恢复国法,定要先从廷尉府开始整顿。显恺向盈侯先后递了弹劾现任廷尉和举荐信,盈侯亲审、亲判、亲笔准批他为新任廷尉。一夜之间,惊动朝野。
显恺向东边望了望,地平线悄然填染了一抹亮。新的一天开始了,再不用操心三哥的冤案了。
烟花三月,第一朵柳絮飘过眼前。他的心骤然一紧,文絮还在世子府!
***
显恪负着手,看着眼前唯一一盏烛火渐渐暗了下去。牢笼外,天际划出一线鱼白。夜尽天明,他知道,他的计划正在一步步有条不紊地进行。而此刻最想的、最挂念的,却是她。
这个时候,沉重的牢门被缓缓打开……
***
窗外黎明如期而至,烛火燃尽渐渐熄灭。被困书房的文絮竟看不到一点光,整个人都被苏显恒的影子笼罩着。
为什么要来,她不能说,也只能沉默。
苏显恒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一眼就把她看穿。邪笑着:“你不说本世子也知道你来的目的。”
她的心突突跳着,设想着各种可能发生的状况。
他的食指勾住了她的下巴,饶有深意道:“苏显恪前途未卜,你跟着他会受牵连。所以,今晚才装成乐奴到我府上勾引我,想让我收留你,给你个名分是不是?”
&bp;&bp;&bp;&bp;听了他的话,既惊讶于他下流的假想,又要耐心和他周旋,说不定还有出去的希望。
她尴尬地扯了笑:“世子果然英明。文絮不过一介女流,自然想有个终身依靠。”说着,她向后退了退,下巴脱离了他的手指,不露声色地离开了床榻,往窗边靠,“不过我好歹也是一国翁主,正经的名分还是要有的,总不能像舞姬乐奴一样随便托付终身。”
“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他思忖着道,“可你现在毕竟是三弟的妾室,我想娶,你也要换个身份跟我才行。”
他高兴得有些得意忘形,自从三弟被秘密囚禁以后,好事都送上门来。眼瞧天亮了,到了上早朝的时间,楚仪嘱咐他的事差点就忘了。一拍脑袋,叫道:“哎!差点忘了件大事。咱们的事等我下了朝再说。”边说边往文絮的脸上摸了一把,“美人儿你哪都不许去,就在这儿等我回来。”
文絮机敏地后退一步,将将躲过了那只不安分的手。见他去书桌上翻东西,趁机拉开了门栓。
“诶?我的折子呢?”苏显恒还在嘀咕着。文絮夺门而出。
他终于反应过来,折子和书信哪去了,文絮来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慌慌张张地追出来,大喊:“快来人啊!给我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
盈宫朝非殿
武文分两列而坐。盈候端坐在朝堂上,眼神落在世子的空位上,露出不满的神色。又见下首多了几个空位,怒道:“今天是怎么了?光禄勋都不来上朝了吗?”
光禄勋是一国之君的智囊团,在这里任职的都是未来的重臣。
盈候不知道,谏大夫楚仪被捕受审,牵连了郎中令、太中大夫、中大夫和众议郎若干人,他们都是张翁主的党羽,现在廷尉府判受审。
“儿臣拜见君父。”
显恪的出现让众臣倍感意外。
他一袭玄色朝服,撩起衣角,手持玉笏跪地上奏:“儿臣已经查到云居寺的真正凶手,请君父下旨定罪。”
此话一出,满朝哗然,回朝后一直不见的三公子终于出现了。盈候脸色大变!盈侯本以为他同意主动交出兵权,才答应让他出狱,当着众臣的面上交兵权。
“你说什么?”盈侯起身,眯着眼眸,眼底的惊涛骇浪正在酝酿。
显恪眸光清冷,对盈候的话充耳不闻。已经走出这一步,又怎么可能退缩?
显恺递过审讯的供词,娓娓道:“谏大夫楚仪身为国君谋事,妄图杀害长翁主,请君父下令。”
楚仪自知死到临头,把如何派人血洗云居寺,如何拿到朱雀令嫁祸三公子的事情完全招供。唯独没有说的就是幕后的主使,明明说与不说都是一死。不说,只死他一人。说,事情牵扯之大,是灭族的大罪。就算君上肯网开一面,苏仙音也未必会放过他的族人。
盈候接过供词,反复查看。
半晌,怒不可遏地骂道:“混账!妄杀无辜,谋害翁主,嫁祸公子,条条都是死罪!传我令,凌迟!”供词还涉及朝内贪赃、欺压大大小小十七项罪名,还有涉及的人员名单,盈候盛怒之下,把折子一扔,“这些人都是孤身边的人,要给孤查得清楚!让廷尉亲自上报给孤!”
&bp;&bp;&bp;&bp;为什么亲自上报?
或许盈候察觉到了什么。能肆无忌惮地把触角伸到他身边的人,苏显恺没有城府绝不会这么做;苏显恒只知道寻欢作乐哪里懂得这些;至于苏显恪,这些孩子中,声望最大谋略最多,他提防着试探着又时刻敲打着,所以为人谨慎小心。只有……
“君父,想查幕后指使者并非难事,证据就在那人身上。”
是苏仙音……
他的一句话,证实了盈侯可怕的想法。
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欺君罔上。可作为父亲,一个失职的父亲,他只能一忍再忍。
“退朝!”
盈候迫不及待地离开那个让他感觉孤寒无情的座位。
“儿臣还有一事禀报。”
脚步顿收,盈候负手而立,没有向下看一眼。显恪的话让所有人吃了一惊,包括盈候:“望国失地已收复,请君父收回兵权。”
盈候带着满腹的疑问与不解,多次下旨让他交出兵权他不肯,而今怎么又肯了?
他当然看不懂他。
兵权,迟早会交。只是什么时候交,要看时机,要交得有价值。
“恳请君父辞去骠骑大将军之职,从此不再过问政事。另外,母亲因儿臣牵连,恳请君父解除对母亲的圈禁。”
他再次引来了全朝的骚动,所有人都在揣测,三公子究竟查到了什么,竟然不再涉足政坛!君夫人又怎么得罪了君上,被圈禁!
即使真相已经查明,即使他不是凶手,即使他肯交出兵权。盈候还是生他的气,他的智谋双全在盈侯眼里不过是自作聪明!
“你,为什么一定要等到这个时候?”他当着群臣的面,把嫌疑人和涉及的案件全部捅出来,是在逼盈候做出决断!
他佯装不懂盈侯真意,恭谨如常:“回君父,没有确切证据,儿臣不可妄下定论。”
盈候笑了笑,他是在怪他的父亲,凭着捕风捉影得来的证据扣押他吧?可是,子衿园的上千门客,怪才无数。有这些人在,又怎能高枕无忧?
“子衿园……里面的人能散就散了吧!”
他笑了笑:“即使君父不说,儿臣也准备这么做。”他不会再让子衿园的人蒙受不白之冤,这样也好。
他们父子达成了协议,各取所需。三公子一派极力谏言挽回,请君上收回成命,不让三公子退隐。最后也抵不过盈候的一个“准”字。
茶色的双眸浩瀚如海。那是一双不可看的眼睛,无论是谁都望不到边际,反而还会迷失。薄唇微微勾出冷然的笑来。
父子之情,不过如此!他没有指正苏仙音,反而让盈候自己去查,他倒要看看盈候能容忍她到什么时候。
众臣想询问三公子不涉政的原因,谁知他片刻都不留,直奔宫门而去。
上马扬鞭,他把文絮的倔脾气骂了千万遍!
在狱中一听说,文絮在世子府当乐奴为他洗白找证据,他就一刻都呆不住了。只有上朝请辞兵权,他才能离开盈宫。只不过,三公子无辜被囚这么窘迫的事,就要弄得天下皆知了。
&bp;&bp;&bp;&bp;世子府。
东珠从屋檐上一跃而下,把文絮护在身后,一手提剑指着一字排在她们面前的五个护卫。
“还不快把东西抢回来!上啊!”世子气喘吁吁地追过来,急得差点跳起来。
一声令下,院子里想起了刀剑摩擦碰撞的声音,惊动了树杈上停歇的画眉。
其中一个护卫挥刀顶头砍来,东珠横剑抵挡,手腕一翻,剑刃向护卫的腹部划去。本以为一个弱女子不难对付,没想到出剑如此干脆利落。
其余的四个人互相一递眼色,一起冲了上去。东珠不慌不乱,一面招架着从不同方向劈来的刀光,一面护着文絮后退。
接着,不断有护卫赶来。东珠一个人对付四个还要保护她,已经应接不暇。眼看围攻她们的人越来越多,她把东西塞到她手上,急道:“别管我,把这个交到高荀手上。”
他们近不了东珠的身,都把视线集中在了文絮的身上。有人趁东珠松懈之际,朝着文絮持刀而来。东珠大惊,反手挽出个剑花,文絮颈边的刀竟然被斩断,持刀人的虎口被震得发麻,拿不住刀柄,扔在地上。
久攻不下,他们改变了战术。声东击西,在东珠把注意力集中在文絮身上时,从背后攻击她。
这招果然凑效,东珠背后寒光一现,竟全然不知。
“小心后面!”
东珠出剑飞快,身后举刀的人颓然倒地。转头再看文絮,一把刀顺利地架在她的脖子上。
一切尽在世子的掌控之中,他得意洋洋地笑着:“交出东西,我保你们不死。”
东珠警惕地后退一步,她虽然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但她知道,文絮拼命也要拿到的东西,一定不能就这样交出去。
文絮不止一次地经历过这种血腥场面,上过战场的人,是下过地狱又侥幸回到人间的人。说话的声音沉稳清晰:“你放心,他不会杀我的。”
东珠犹豫片刻,翻墙而去。最终选择听从她的话,先把东西送出去。
苏显恒眼睁睁地看着东珠跑掉,怒气油然而生。伸手揪起文絮的衣领,问:“你怎么这么肯定本世子不会杀你?”他的眼睛充满了危险,空着的一只手摸索在她的腰际,“凭你的姿色?”
她反感地挣了挣,没能挣开:“就凭世子和楚仪共谋,假传三公子夺取兵权,勾结异国谋反的消息。世子想想,一旦消息传出,你杀我灭口,只会坐实罪名。不是吗?”
“看来,你还杀不得了?”双眼隐藏的凶狠显露了出来,他打了个寒颤。犹记得,当初她说他是长翁主的傀儡时,那种不服不屈的眼神。
“泄露了也不怕,反正是长姐指使我这么做的。楚仪是谁的人,建康城谁不知道?”说到这,他俯身贴上她的身体,附耳道,“二虎相斗,谁是坐山观虎的人,心里应该清楚了吧?你是个聪明的女人,三弟不懂怜香,可我懂。他收你做妾,我可以把你扶为正室。将来,我做了君王,你就是君夫人。四弟不是对你唯命是从吗?你归顺了我,我也可得一良将。”
&bp;&bp;&bp;&bp;这一刻,她不认识面前的苏显恒。
一直被忽视的人,居然是最危险的。她一直想,显恪和他是亲生兄弟,为什么世子软弱无能,而他却精明干练。原来,都是装的!
他的手,愈发不安分起来。文絮在显恪那里经历过,她懂得,这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挑逗,他在试图挑起她的****。而他自己,却先于她,意乱情迷。
让她感得恶心的手重重地按在了她的唇瓣,声音轻佻且阴冷:“怎么样?想好了吗?”
***
“不用想了,我代她回答你!”
“显恪!”文絮又惊又喜,想跑过去又被苏显恒拽回来。
显恪看了他一眼,视线锁定在文絮身上,看不出他是喜是怒,声音也是平静如常:“你不必用她来和我谈条件。你无非是想要这个。”手一挥,把手里的东西扔了出去。
苏显恒弯腰去捡折子和书信,文絮见机跑了过来。气呼呼道:“你知不知道,那是我费尽心思才拿到的证据!”
显恪不顾她的控诉,淡淡道:“我已经交出兵权,从此再不涉政。这天下随你和长姐摆布,我,退出。”
她死死地盯着他,想知道这是他故弄玄虚还是认真的!她不仅没有找到任何的虚假成分,还听他道:“如果你想留下,我不会妨碍你做世子妃。”
“苏显恪,你!”她又气又急,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这么做是为了谁?他应该知道的!
他竟然甩下她就这么走了?
***
貌似三公子是没做把文夫人接回来的打算,连车驾都没准备。如果这里不是世子府,她真的会赌气留下来。
他牵着马走在前面,她和东珠怏怏地跟在后面。
她问东珠:“东珠,刚刚有没有伤到?”
东珠逃出世子府,没走多远就看到三公子一个人骑马奔来。她想把东西交给他,这回去救文絮。他拿了东西却看都不看问也不问,直接闯进去,把东西还给了世子。所以,不仅文絮伤心,东珠也很不高兴。
文絮除了伤心,还有一肚子的疑问。譬如,他是怎么出狱的?譬如,他为什么交出兵权?再譬如,他为什么把自己苦心经营的东西拱手让出?
天已大亮,街道熙熙攘攘,热闹起来。天色还是有些沉郁,不见太阳,就好像文絮现在的心情。
“东珠,你先回去。我有话和她说。”走在前面的显恪突然停下脚步,说道。
东珠想,究竟发生了什么,两个人把话说开也好。
他支走了东珠,文絮磨磨蹭蹭地走,有意和他拉开距离,更大的距离。
他等不到她近前,自己折回去。冷冰冰地问她:“刚才东珠和他们交手了?你有没有伤到?”
他以为一句关心的话,她就能原谅他吗?刚才他是怎么伤她的?不会这么快就忘记!她不抬头,加快步子往前走。
知道她的倔脾气上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不和他说话,他只能动手。一手揽住她的腹部,就往怀里带。因为彼此还在生气,动作显得粗暴。
&bp;&bp;&bp;&bp;她扭动着身子,一边捶打他,一边气道:“你拉我干什么!我这就收拾东西,回去做我的世子妃!”
他不怒,反而笑了。
他承认那句话不对,但如果不气她,她又怎么肯放弃好不容易拿到的证据?不止一次地告诉过她,他不用她来救,不要为他做任何事,做任何牺牲,可她就是不听!
“别气了,这么久不见,你都不想我吗?”他蹙着眉,不苟言笑的模样,像是在问一件很正经很要紧的事情。
她转过来瞧他,像是不认识似的。半天,才气急败坏道:“不想,不想!一点儿都不想!你在哪儿、是生是死、我都不知道。每天担惊受怕,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等。苏显恪,我讨厌等,讨厌等人的感觉!”
她讨厌等待,讨厌那种度日如年的煎熬,更讨厌自己像个白痴一样什么都不能做。
他眼梢含笑,把她按在心口,像哄孩子一样:“好了,好了,是我不对。都过去了,以后再不会了。”
直到她把这些天的担惊受怕都变成眼泪发泄出来,他的笑容渐收,这些日子她是怎么挨过来的?
垂头,把她的脸捧起,朱砂蒙了泪珠儿。凉薄的唇,轻轻落在上面。泪水戛然而止,双眼还有些雾气。
他狠心命令她:“以后不许你再做铤而走险的事情,上次你装成苏仙音的样子密会姜长缨就算了,这次又到苏显恒那儿去当乐奴,非要把我逼疯你才安心是不是?”
“我只是想让把你早点从天牢里救出来……”她难得知错,低了的头又扬起,“你是怎么出来的?刚才你说放弃了兵权,是真的?”
“那些让人头疼的东西不要也罢,早晚会惹祸上身。诬陷我不就是为了这个吗?交出去就是了。既然我不要了,你也不要再为我争取什么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一般,她不相信他真的不想要。一句话闷了很久,还是要问出来才甘心:“是不是因为我?你是为了救我才来世子府的,你虽然澄清了自己无罪,可君上要你的兵权,不交出来他是不会放你的。”
她推理的有条有理,他暗自叫苦,她不该这么聪明的。脸上仍旧是一副冷漠的表情:“你太自信了,你和权力之间,虽然我不能果决地放下你,但还是需要时间考虑这样做的后果。”
可是,她就是这么自信。她知道,他这么说只是不想让她自责,白忙一场的遗憾中多少还带着窃喜。
她看着他进了路边的一家铺子,不一会儿拿了把伞出来,撑在她的头顶。对她说:“别瞎想了。下雨了,我们回家吧。”
她讷讷地伸手,接了一滴雨。真的下雨了,她居然不知道!
三月,雨天,第一场春雨……
***
回到府上,伊莲和碧荷见了显恪吓得头都不敢抬。是她们的疏忽,让文絮失踪了一天一夜,更要命的是,三公子亲自把她找回来。
文絮不知道她们不敢抬头是在心虚,反倒以为她们是照顾文琬有些累,就打发她们去休息。自己去了吻香轩。
&bp;&bp;&bp;&bp;吻香轩除了躺在床上双眼紧闭的文琬之外,还有逾明。
逾明见了显恪,马上起身行了大礼,才道:“逾明有罪,一时大意丢了令牌害主上蒙冤。”
“此事不怪你。”他弯腰将逾明扶起,“如果你的令牌不丢,还不知庄江是长翁主的眼线。”
“主上为何不查办他?”
“今后,我再不干政。”逾明惊惶地望着他,他才松口,“留着他吧,兴许以后能用上。”看了看双眼紧闭的文琬,他还不知道文琬因为什么弄成这样,问逾明:“她怎么了?”
“中毒,暂时昏迷。”
“中毒?”显恪听不明白。
正巧东珠端着汤药进来,抢先道:“三公子不在,有人看我家翁主碍眼。这毒是给小翁主准备的。”
听到这,不问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叫了人,去恋花阁传桃琐过来。
他明明让他们盯住姜成蝶,怎么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都不告诉他!
后来,他就此事责怪高荀。
高荀反问他:“在你听说文絮潜伏在世子府的消息时,都会觉得一刻等不得。如果让你知道,府上差点出命案,而且针对的是文絮,你一定会逃狱冲回来!这样,也就坐实了你的罪证。”
他掩饰地咳了咳,问:“我有这么冲动急躁的时候吗?”
高荀满含深意道:“如果是以前我可以否定。但自从你见到她之后,你变了很多。”
他询问地看着高荀,高荀温文笑道:“你变得有七情六欲,变得在听到某个名字的时候什么理智抱负,一哄而散。”
***
终于,他把事情的经过问得一清二楚,茶色的瞳眸立刻阴沉下来。看着嘴唇发紫,脸色发青,双目紧闭的文琬就觉得后怕。
任凭桃琐跪在地上又哭又闹地求他,饶恕姜夫人。他只当什么都没听见,挥挥手,让人把桃琐带出去。
姜成蝶,她究竟想干什么!
愤怒,可能是他对她唯一的情绪了。
沉默的他最可怕,像是风雨前的死寂,让人发寒。他什么都没说,独自离开了。
文絮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要去哪里,说到底这是他和姜成蝶之间的事情。姜成蝶由爱生恨,她爱他,所以她们才会遭遇这些。有一刻,她想拦住他。她自私地不想他再见姜成蝶,可是,她又凭什么这么做呢?
她不想有朝一日,变成和姜成蝶一样的妒妇。
事实上,他并没有去找姜成蝶,更没有提过有关于她的一个字。而是回了舞雪小筑。
***
文絮和逾明为文琬配药,很晚才回住处。
舞雪小筑里的一盏烛火,微亮。她停在门外,望着投在窗子上的身影,挺拔、修长。微微浮起笑,笑容透着温暖。如果,那盏灯是为了等她才亮的。如果,那个人是为了等她才不肯入睡……
在外面呆呆望着,很久才舍得推开眼前的这扇门。
在她反身去扣门栓的时候,他靠过来,从后面把她圈住。他闭着眼睛,贪心地呼吸着她身上淡淡的白芷香。
&bp;&bp;&bp;&bp;他一闭上眼,竟然出现文琬那张死气沉沉的脸。像是受了惊吓,不知不觉地加重了力道,紧紧揽在怀里,不留一丝缝隙。
她抬手,覆在他的手背。只听他低喃在耳边:“还好,不是你。”
还好不是她。他承认自己是自私的,只要不是她,就好。
她听不明白,正要问他。从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从中她能分辨出姜成蝶的声音。
“慎远,你打算一辈子躲着我吗?难道你不想找我问清楚吗?”
她转头,看他。他的双眸阴晴难测。试着推了推他,示意他出去。
“不必了。”他的嗓音说不出的冰冷,“我已经问得很清楚了。”
透过纱窗,文絮看到东珠和几个守在恋花阁的侍女挡着姜成蝶,不让她近前。姜成蝶则扯着嗓子喊道:“你宁愿问桃琐也不想见我吗?你就这么讨厌我吗?慎远!”
随便姜成蝶是哭还是喊,他就是不出去见她一面。隔着那扇门,对东珠道:“通告府里上下,姜夫人禁足恋花阁,没我允许谁都不准放她出来!”
显恪的绝情对姜成蝶来讲是最大的打击,她顿时没了力气,跌坐在地上一味的哭泣。
直到外面安静下来,文絮才问他:“你没有去找她?刚才又为什么不见她?”
“见她?”他凝视着她,带着疑问,“你想我见她吗?她这样对你。”
他能想象,去了恋花阁她会如何对他。他厌烦了她在自己面前使的小手段,她至始自终都想要一个孩子,为了这个目的她甚至屡次三番地找苏仙音要撩起****的熏香。这次嚷着要见他,还不是为了自己的罪行找借口?
不见姜成蝶,对她自己也有好处。那就是,他可以忍住不处置她。
“或许……”她语气迟疑,眼光闪烁,“或许她比我爱你,比我更需要你。”
他凝眸看着她,一直看着她,思虑着:“这么说,你承认自己的失职,自觉有愧,所以才把我推给她?”
她瞬时语塞,只是觉得爱他不够而自卑,但有些小小骄傲的她又不肯这么说。斟酌很久才说:“如果你走,我不拦你。如果你不愿走,我也不会赶你。”
他轻笑出声,太了解她的骄傲和矜持。抚上她的侧脸,拇指在最熟悉的位置停住,那颗泪痣,在他眼里,明艳动人。
“鉴于你最近的表现,我很不满意。考虑再三,还是应该略施小戒。”
她警惕起来,退后一步。就知道他是个锱铢必较的小气鬼,不高兴道:“你居然要罚我?我还不是为了你才……”
后面的话被他霸道地吞下腹。她实在承受不住,身体不听使唤地失去了重心,半倚半靠在他的胸膛。
隔着重重衣衫,能感觉到他的炙热。而她像暴风雨里的小船,等待着随时被他的强烈攻势倾翻。
终于,他腾出手,弯腰把她抱起。床榻上,铺着锦绣鸳鸯的绸缎丝被。她,肌肤胜雪,发丝如墨。他再一次不能自制地俯身吻住她,发丝垂下。有的躺在她手心,有的和她的缠在一起。她红着脸,侧过头去,两股黑色的发丝相互缠绕,与他十指紧紧相扣。
&bp;&bp;&bp;&bp;第二天,巳时已过。显恪仍旧睡着,也不准文絮起床,硬是把她牢牢揽在怀里。他十五岁涉政,十年来,从没误过早朝,不仅是习惯甚至是与生俱来的本能。而今天……
她知道他没睡着,轻轻推了推他:“都什么时辰了,你还赖床?”
他把她往胸口贴了贴,漫不经心道:“又不上朝,起这么早做什么?”
“你真的舍得放下?”她从他怀里挣出来,问道。
伸手懒懒地把她按回原来的位置,慢慢地说道:“我要像大哥一样,眼里只容得下美女和风月。”说完,唇贴到她的脸颊、脖颈、一路下滑……
这不是她认识的苏显恪!急急地把他从身上搬开,气呼呼道:“我不准你这样!即使你像世子一样碌碌无为,我也不要当祸水!”接着又懊悔起来,“我只是想帮你,没想到你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来救我。是我错了,别用折磨自己作为对我的惩罚。我知道,你有办法的,对不对?”
茶色的眸子一错不错地看着她,摇摇头:“我只知道,我没有办法拒绝你。今年,你的生辰我错过了,我陪着你把错过的补回来,不好么?”
他所指的拒绝是什么?
她听不明白。直至一个又一个的吻密密地落下,她才了解他不能拒绝的是什么。
他要把他自己送给她当贺礼么?
她越来越生气,也越来越不清醒。他的指尖所过之处都像燃气了火焰,他们只过了几夜,他就熟稔了她的最后防线在哪里。
第三天,他早早起了床。起初她以为他想通了,后来,当他拿着梳子要给她挽发时,她发现自己错了。
第四天,他带着她在子衿园和内府中间的人工湖上划船。
第五天,他陪着她在忘仙楼上赏月作诗。
第六天,他要抚琴给她听,她只好把绕梁抱出来递给他。他弹的曲子,正是在世子府听谢娘唱的那只曲子。她承认,他弹得更好听,忍不住沉溺、不能自拔。他让她给它取个名字,他的消极避世害她很担心,就处处顺着他,起了个“谁与辞”的名字。
显恪和文絮看似神仙眷侣的生活过了一天又一天,困在恋花阁的姜成蝶却是备受煎熬。他天天和文絮在一起,就是对她不闻不问!难道,她此生注定要抑郁而终?
可是她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她的夫君冷淡她,她的背后还有一个国家可以依靠。于是,她天天盼着,盼着哥哥姜长缨的出现。她却不知,她越是依赖白国,就越让他疏远。
这一天,舞雪小筑漫天飞花。显恪望着杨花下的文絮,忽然来了想作画的兴致。水墨将将在宣纸上晕染开来,添上第一笔时,高荀出现了。
“白国压境,西边防线一直由你布防。如今你不问政事,四公子和程辉人在都城,鞭长莫及,所以后退百里。”
显恪听完,继续低头作画,笔锋行云流水,要画的人早已了然于胸。“很好,敌进我退。逼着君上分兵权。”
&bp;&bp;&bp;&bp;她要兵权,他就给。她要分权,他成全。借此机会,他要把长翁主和世子的野心毫无保留地让天下人都知道!她想要和他鱼死网破,他就破釜沉舟!
文絮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你早有打算!为什么不告诉我,故意让我为你担心。”
“夫人这几日的言听计从让为夫很是高兴,告诉你?你还会这么乖巧吗?”他善攻心计,算计到她头上来。竟让她哑口无言,只有恶狠狠地瞪着他,警告他收起让她讨厌的狭促的笑。
转一天,高荀果然带来了分割兵权的消息。兵权一分为三,庄江升为将军,本就驻扎在城外,遂率领大军一路向西迎战敌军。显恺作为支援,尾随其后。世子把守都城,决不可让敌军攻破最后一道防线。
“庄江是长翁主的人理应得到提拔,程辉虽然被贬,但好歹还留在军营。”高荀对显恪说道。
“程辉不是子衿园的人,他的能力远胜于庄江,也没有开除他军籍的理由。为了不让他们抓住程辉的把柄,暂时不要和他联系。”显恪顿了顿,又道,“如此一来,长翁主手上掌握了一半以上的兵权。之后,她要做的就是和白国里应外合……削弱显恺的兵力,直奔都城。”
“让我那两千精骑紧跟四公子,务必保证他的安全。”
文絮不明白,他交了兵权为什么还能调动人马。
他回答说:“想要运筹帷幄,处变不惊,单有智谋远远不够。乱世之中,得兵者,虽不足得天下,却有资格谈天下。”
显恪涉足政坛以后就开始组建自己的军队,那些驻守西面边界的兵力一半以上都是他的。除此之外,他们散落在各处,关键时刻能调动他们的是朱雀令而不是兵符。
***
白国与盈国的局势越来越紧张,盈国采用攻守战略,可到了战场上明显是退守大于强攻。盈侯急得火冒三丈。同时,朝中支持三公子的臣子们纷纷上书,求盈侯再次重用公子恪,盈侯却视而不见,迟迟不给答复。
两天后,显恪接到前方战报,得知姜长缨亲率五万大军攻破第一道防线时,他对高荀说了句:“是时候了。”
文絮知道,那个运筹帷幄的公子恪要拿回属于他的权力、地位乃至国家。
当夜,盈侯收到了匿名信,都是长翁主、世子二人和白国国君的信件。信中提到了拥护世子上位,归还白国失地。
真心悔过的女儿还在和姜长缨勾结,算计的居然是自己的父亲!他实在不相信,可信上的笔记确实出自她手。他以为世子庸碌无为,却没成想也有如此野心。他还没有着手罢黜世子,世子就先动手铲除他!
另一只手按住拿信的手,不让它颤抖。他的嗓音极其的压抑和低迷:“把长翁主叫过来。”
***
芳墨居。
姜成蝶的伤虽重,除了喝汤药还用了很多滋补的方子,愈合倒也快。
此时,她脱了修行时穿的素色衣裳,重新换上了华裳美服。朱红色的华服裹身,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和锁骨,长裙如血色残阳倾泻一地,挽迤三尺。霞草为她挽发,她对镜淡扫峨眉,双颊边若隐若现的红扉更显雍容柔媚。
&bp;&bp;&bp;&bp;“白国攻破第一道屏障,接下来除掉老四,就能收回所有兵权了。”
说起除掉显恺,霞草想到了另外一个:“长翁主真的要放三公子一条生路?”
“他足不出府,活得像个废人,倒让我差点忘了他。”她左右端详着自己的眉目,露出傲视天下的笑来,“老三一日不除,我的地位又怎么能巩固呢?”
一个高椎髻已经挽好,如果配上凤冠更显女君的气势,或有一天她还可以称王呢!
“他们以为杀了一个楚仪,抓了几个贪赃枉法的臣子就能断了我的左右手?哼。”她轻笑一声,不再说话。
霞草已经意会:“那些死士已经埋伏在三公子府,只等长翁主下令。不过,姜夫人……”
她瞪了霞草一眼:“你以为有个人碍手碍脚,还能铲平三公子府吗?”
“奴婢知错,这就去传令。”
“与其关心别人的死活,”霞草脚下一顿,听她道,“不如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
为达目的,她可以不顾一切。只要得到想要的,她可以用金钱收买、用身体交换、包括感情,她习惯对别人虚情假意、习惯无视周子歆对她的忍耐与爱、习惯把跟在身边多年忠心耿耿的霞草只当成工具之一。
霞草凝视了她的背影很久,才默默地点点头。
盈侯的贴身内官林忠传盈侯口谕,带长翁主到宣华殿。林忠一见苏仙音盛装,吃了一惊,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把长翁主带到后退出大殿,即可派人去了三公子府,让三公子带人马上入宫救驾。
***
“君父召见女儿,所谓何事?”
苏仙音没有请安,似乎猜到了盈侯召见她的目的。
盈侯眯着眼睛看着衣着光鲜的女儿,就已经明白了她上山修行是假,躲开他结党营私、通敌叛国是真。
盈侯并不多说,摊开所有的信函让她看。问她:“你为什么执意这么做?”
她盈盈一笑。很多时候她都是笑着的,她喜欢把凌厉藏在笑容背后。
“君父所言,儿臣听不懂。”
“不懂?云居寺无辜亡魂死于你手,却要嫁祸恪儿。暗通帝国谋政篡位。这些事情是不是你所为!”
苏仙音冷笑:“君父老矣,连亲生女儿都冤枉?”
“为父虽老,却不糊涂。你身上的伤是匕首所刺,而非刺客所用的刀剑所伤。匕首刺入的方向偏向左侧,显然不是刺客刺入。”
“君上向太医令打听得倒也详细。”苏仙音无谓浅笑。
“在孤的眼里,你们都还像小时候一样,不过都是为小事争吵打闹,没想到……你们是真的长大了。”盈侯怅然若失。子女都长大了,再不是一颗糖一个物件就能哄得眉开眼笑的年纪,因为长大,所以他们想要的更多。而作为一个父亲,他想要的不过是子女和睦,却不想是这种结果。
她背过身,反而笑得更大声:“世上如果连生死都可以算作小事,真不知道什么是大事!”
“如果不是你贪念太重,又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受你牵连?”
&bp;&bp;&bp;&bp;“我贪念太重?”她转身面对着盈侯,“最贪心的人分明是你!如果不是你贪心,和郕朝公主联姻,母亲就不会死……”
“胡说!你的母亲就是我盈国的国母萧氏!”
她渐渐收了笑,眼眸带着盈盈的亮光:“这么多年,你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盈侯像是受到重击,一个踉跄,倚靠在桌案上。
***
林忠派人赶到三公子府的时候,长翁主的死士早已经赶到,杀进了公子府。包括散了近一半门客的子衿园,亦是难逃血洗。
谁都没想到,三公子借着解散门客的旨意,遣走了像逾明一类身怀一技之长却手无缚鸡之力的门客,留下的尽是武艺高强的江湖侠士。如此,既没了伤亡惨重的后顾之忧,又提高了胜算。
高荀独立忘仙楼之上,俯瞰着下面的一切,喊杀声、刀剑声,还有兵器刺入**的声音。生死存亡间他依旧迎风而立,春风穿过他的袍袖,带走了醇厚沉重的埙声。目光悠远,面容平和,不论何时他都是这幅神态,难怪被世人称为“仙人”。
伴着埙曲有隐隐的哭声。站在他身后啜泣不止的正是姜成蝶。
“长翁主怎么会……她明明答应过,只要慎远交给她想要的东西,她就不会杀他的。”
高荀放下陶埙,望向恋花阁的方向:“姜夫人请看,恋花阁现已火光四起,你有想过她会杀你吗?”
姜成蝶麻木的眼神开始四处寻找,找了好久才找到自己的住处。只看一眼,就忍不住想闭上眼睛,多想这只是个梦。随后,她清醒过来,跌跌撞撞地走到高荀身边,拽着他的袖子急忙问:“慎远呢?慎远他现在怎么样了?文絮……还有文絮呢!”
“文絮?”高荀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问,“姜夫人是想她死在漫天火光之中?还是想她死在刺客的刀下?”
姜成蝶无力地倚在栏杆上,抽泣着,一言不发。
***
昭阳宫的君夫人到了熄灯安寝的时辰,寝殿的灯火渐熄,只留外室的寥寥几盏。
不多时有个黑影从檐下闪过,殿外守夜的两个宫婢瞬间无声倒下。那个黑影伸手极其敏捷,悄然进入寝殿。
屏风后,一张雕有凤凰于飞的床榻上的萧夫人显然成了“侵入者”的目标。木雕的凤凰于云端展翅,那时地位的象征。郕朝时只有帝后及公主才能使用带有凤凰的器物。
匕首一出,寒光即现!
饱含杀意的凶器急速向下刺去!
“你连一国的国母都敢杀,好大胆子!”床上的人紧勒住刺客的手腕,匕首顿在半空。
闻言,刺客手上力气微微一松,惊讶道:“公子恪?”
这个时候他不是应该困在公子府吗?
显恪冷冷道:“纵然你们把我的府邸围的水泄不通,也休想困住我!你还不束手就擒!”
说着翻身跃下床榻,一个转身,把刺客握刀的手别在身后,另一只手去摘刺客遮脸的帕子。
这个刺客反应却也灵敏,偏头躲过,丢弃的匕首换成暗器从指间飞出。
&bp;&bp;&bp;&bp;“这么晚了,你们还来看我。”昭阳宫的偏殿,萧夫人笑呵呵地拉着文絮坐下。
显恪早早带着她和东珠偷偷出府,告诉她今晚长翁主会逼宫拥护世子即位。明明担心得不得了,在萧夫人面前故作平常模样,不让她察觉。含笑反问:“君夫人近来身子可好?自从唐国回来,也没机会给君夫人请安。”
萧夫人佯怒道:“还叫君夫人!你们的事我都听恪儿说了。既然情投意合,也是时候改口了吧?”
她惴惴地喊了声:“母亲。”
要她担心的人的名字不提还好,一听他的名字她反而不安地看了眼萧夫人的寝殿。东珠站在文絮身后,也在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寝殿的方向。
“絮儿。”萧夫人早就看出端倪,本说是入宫请安,起初是借口把她引到偏殿,后又是不见显恪,现在又望着自己的寝殿忧心忡忡的模样,终于忍不住,抚上文絮的手背问,“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恪儿呢?”
显恪泰然自若地躲过刺客的次次攻击,即便刺客已经处于下风还是不甘罢休。紧接着又一道亮光从指间飞出!
铛——
暗器被长剑阻挡,钉在柱子上。再看那柄剑已然横在刺客的脖子上。
“姑娘好身手。”他淡淡地看着一身刺客打扮的女子,“长翁主只派了你一个人来,是没有想到我能活着从子衿园走出来,百密一疏,终究想得不够周全。”
萧夫人不在寝殿,刺客想到了掌着灯的偏殿。狡猾地逃脱,向偏殿飞去。
兵器相撞的发出刺耳的声响。
突然,门被推开,和倾洒的月色一起出现在寝殿内。
“是我与萧氏有仇,与长翁主无关!”她如是说,眼神却落在文絮身上。顷刻,她露出狰狞的目光,趁显恪不备扑向萧夫人。
显恪目光陡然一紧,紧跟其后。
文絮护在萧夫人身前。同时,东珠拔剑向前刺去。
几乎同一时间,两把剑一前一后刺穿了女子的胸膛和腹部。
文絮睁大眼睛,看着血腥的一幕。隐约听到女子临终前,费力说出的几个字:“找,周子歆,救,救……”
惊吓之余,文絮颤抖地去揭开遮面的黑布,倒抽一口冷气道:“霞草!”
没想到居然是贴身侍女霞草,她竟然有这等功夫,而且不顾一死也要刺杀萧夫人!
刚要贴近霞草,问清她说的是什么。就被他拉开,没好气道:“不准看!”
萧夫人后怕地将她拉到一边。看了看已经气绝而亡的霞草,眼角还挂着一滴泪,悲悯地闭了眼睛。
显恪明白她的用意,说道:“到死还想着为她谋条生路,只可惜跟做了主子。”
霞草在昭阳宫见到显恪很意外,他还活着,对长翁主就不利。她知道长翁主会冒着更大的风险去夺位,要找周子歆是在为长翁主做最坏的打算,但为什么要托付给文絮?
文絮却越发不解:“霞草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为什么要杀苏仙音的生母?
“因为,我不是她的生母。”
&bp;&bp;&bp;&bp;闻声,她回过头去。萧夫人拖着长长的裙裾,年老不失端庄,风采依旧。对显恪道:“霞草善做主张,苏仙音一定不知道。如果是她,她不会让我死,只会让我生不如死。你去你君父那儿吧,他才是最危险的。”
显恪本打算等高荀从子衿园带人过来看守昭阳宫,眼下却是等不及了,立刻前往宣华殿。
文絮对眼前的一切迷惑不解。
萧夫人坦然地和她讲起三十二年前……
三十二年前,盈国国力不如现在丰足,常常受到与之接壤的白国、望国和周边蛮夷小国的骚扰侵占。
自尧舜之后,分爵位五等:公、侯、伯、子、男,世袭罔替。当时,盈侯屈居伯爵,为了提高在各诸侯国的地位,继位不久后携贡品进朝,向郕朝公主求婚。
当时厉王当政,厉王在位虽觐礼不明,到底是看不上盈国的贡品。郕王室的公主不下十个,没人愿意嫁到弱小的盈国去。偏偏当今的萧夫人相中了盈国国君,甘愿委身下嫁。厉王没有赐封地给公主做陪嫁,只晋封盈国国君为侯。
“嫁给他之前,我就知道他此生一定有所作为。果然,盈国在他的治理下一点点变得富足。”萧夫人回忆中带着欣慰,可眉心的愁楚还是泄露了她的心事。
她接着道:“我的父王只给了他爵位,他却没有亏待我。那时,他已经有了发妻和一双儿女,正是音儿的生母,薛夫人。因为要娶我这个郕王室的公主,不可怠慢,他便废了发妻,尊我为君夫人。没多久我便有孕。”
盈国自建国以来立长不立幼。由君夫人所生才是长子,这样一来,大公子便成了庶出。由妻变妾,薛夫人
自然不甘心,设计拿掉我腹中胎儿。后来事情败露,君上大发雷霆,把她贬谪到后宫西苑清泠殿,也就是冷宫。”
***
宣华殿
气氛变得压抑非常,好似空气凝固,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父女二人相对而站,苏仙音完全摆出了势不两立的架势。指着盈侯,怒道:“母亲和兄长显怿都是你害死的!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我?”盈侯僵硬的眼神细微一动,只是细小的动作,都好像使出了很大的力气。
“难道不是你吗?对了!不止是你,还有萧氏。当时母亲怀有身孕。如果不是你废了她,把她关在冷宫,她怎么会被宫人欺负?才几个月大的显怿又怎么会被居心不良的人害死?他才是盈国的世子!一个骄奢淫逸不求上进的苏显恒又算什么?”
“那是你母亲善妒!”盈侯不耐地呵斥。
“我母亲善妒?母亲先是被废,后又承受失子之痛,她才会抑郁而终的!”苏仙音大声申诉着,没有什么能弥补心里的悲怆,“萧氏才狠毒,否则她的孩子又怎会坐上世子之位呢!”
啪的一声脆响,苏仙音的控诉戛然而止。
***
“关于大公子的夭折,宫里一时流言四起,有人说是我对薛夫人怀恨在心。君上为了平息流言,把还不到一岁的音儿过继给我。先夫人没了公子又不能见音儿,成天抑郁寡欢。再加上身处冷宫,疏于照顾,久而久之,抑郁成疾,一病不起。”
&bp;&bp;&bp;&bp;提起从前,萧夫人有些惆怅,“这些年,我一直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如果在她十七岁那年跑来问我,是不是她的生母,我真的忘了她非我所生的事实。从此,她对我百般厌恶。因为我的出现,君夫人才会采用这么极端的手法保住自己的地位。我想尽一切办法去补偿音儿,对她千依百顺,可对我的误会还是没有消除。”
文絮这才明白,为什么萧夫人一再觉得亏欠她,即使不是亲生,还是会为她求情;为什么盈侯一再纵容她,就算犯了不可饶恕的大罪,最后不了了之。
一岁没了母亲……难怪苏仙音拉拢她的时候,说她们身上有共同点。她以为她一直背负着杀母之仇,想来,至今她也不会相信萧夫人没有害过她母亲。
只有她才知道,从小失去母亲,在宫里是多么的举步维艰。或许,这就是霞草临死前拽着她,要她救苏仙音的原因。
文絮从头至尾地想了想,道:“文琬……府上有危险!”
“放心吧,恪儿一定是把他们都安排好了。”显恪一向谨慎周密,于是萧夫人笃定道。
***
打过苏仙音脸颊的那只手颤抖着,过了很久才握成拳,砸在身边的桌子上。“我一次次的饶恕你,你不懂收敛反而更加放纵!”
“我想怎样就怎样,用不着你的饶恕和放纵!”
盈侯用另一只手揪住衣领,大口喘息着,脸色如白纸。
苏仙音仰起头,保持着与生俱来的高傲:“来人!”
一声令下,世子苏显恒带着五百人围守宣华殿,世子带着几个侍卫闯了进来。
“你……这是要逼宫?!”她最终还是走出了这步。
“君上不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她再也不想称他为父,终于可以不叫他君父。“君上年迈体弱,不堪朝政重负。今传令,将国君之位传于世子,苏显恒。”
苏仙音面无表情地宣布着。两个侍卫一左一右地把盈侯架起,苏显恒上前将提前草拟好的诏书展开,等着君上亲笔御批。
盈侯挣了挣,冲着苏显恒骂道:“逆子!”
苏显恒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眼睛紧盯着诏书:“君父,早晚有这一天。你就批了它,省得挨皮肉之苦。”
这时,林忠急迫的声音闯了进来:“君上!三公子府遭洗劫,人也找不见……”站在门槛外,呆愣住了。殿内将要发生什么,林忠不曾经历过,但在宫里的时候长了,没经过的事情多少还是挺过。
这是逼宫禅位,大逆不道!不管不顾地冲上去,只要他们放开盈侯。
盈侯却表现得极为镇定:“老三说云居寺一案的证据就在幕后指使的身上,能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希望今后也能成为有作为的国君。音儿,真的是你做的吗?”
“是我。”苏仙音冷冰冰地说道,表现得却是事不关己,“我身上的伤确实是真的,但伤我的人却是自己。”
她慢慢走过去,从锦盒里拿出象征一国权力的印玺。“你生性多疑,为了让你深信不疑,我挨了两刀。”如果是武艺精湛的人而为,刀口平滑且深,而她的伤口虽然深却迟钝吃力。
&bp;&bp;&bp;&bp;林忠忍不住插嘴劝道:“世子、长翁主千万别做傻事,还是快把君上放了吧!”
话音还没落地,不知从哪儿来的一把刀,已然架在他的脖子上。
盈侯的视线变得混沌起来,无奈一叹:“为君者当以国家利益为重,当初的一念之差造成了今天这幅局面。我自认对你母亲有愧,否则就不会容你放肆。终究是我自食其果……可是你明知道姜长缨的野心,执意引狼入室,难道你是想灭国吗!”
大限已至,身为一国之君。曾经翻云覆雨的国君,如今也束手无策,空口指责也是无力。
“没错!贪赃枉法、鱼肉百姓、以权谋私、草菅人命、篡权夺位,这些我都是为了什么?就是亲手灭掉你最宝贝的盈国!你为了它负了我母亲,我就要盈国做陪葬!”
双手难以抑制的颤抖,盈侯气愤难当,几乎是抱着端起印玺,想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国印摔得粉碎。把国玺举国头顶,被众人疯抢之际,一身玄衣长袍的人不疾不徐地步入大殿。
“先是怂恿君父驱散我子衿园的门客,血洗我公子府,杀我于不知不觉。后又派人刺杀母亲,再又逼迫君父退位。一夜之间,长姐扫除了绊脚石、解了心头之恨、又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权力,大哥即将成为新任国君,真是收获颇丰啊!”
“你居然还活着?”苏显恒问道。好像他们不是亲生手足一般。
相比之下,苏仙音淡定很多。他不容易铲除,没关系。盈国马上就是她的了,杀谁留谁,还不是她的一句话?
显恪看穿了她的心思,缓缓道:“大哥,你以为凭你手上的兵权就能得到这个位置?若得人心,全民皆兵。现在你做的却是天下大不容之事!杀母、逼宫、灭手足,哪一件可得民心?”
“你少跟我讲什么大道理!我是世子,从小学的就是治国之策,不用你教我!”
“没错,身为世子学的是治国之策,而我们学的是富国之道。可惜,你不学无术,野心不足。”
“我是不学无术,杀母、逼宫、灭手足又怎样!每次我被罚、被禁足母亲不闻不问,你手握兵权不放被囚,母亲却为你求情,不惜和君父翻脸。前朝都在议论你比我适合做储君,从你生下来得到的就比我多,我为什么会这样?还不是你一直挡我的路!”
显恪背过身去,看着宣华殿外黑压压的一片。扬声道:“今日之事,长翁主和世子倘若做成了,你们可加官进爵。倘若败了……”
殿外,远处的某个角落,有话音传来:“如果败了,就如此人!”
他们还看清说话的人是谁,只见一颗头颅在头顶划出一道弧,滚落到殿门之前。
有人上前去看,立刻大喊开来:“是庄将军!”
庄江?
死了!
所有人无不惊讶,包括苏仙音在内。
“没错,就是庄江!”显恺公布了答案,百人的军队开始骚动起来。再看四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程辉率领的人重重包围。“我夺了庄江的兵权,我有两成,你却只有一成。长姐!现在我们的人比您们的多,还不束手就擒!”
&bp;&bp;&bp;&bp;苏仙音做出应对之前,苏显恒先慌了。拉着她的袖子,连问了几个“我们该怎么办”。
三公子还活着,大部分兵权由四公子掌控。林忠看到了希望,连忙从盈侯手里拿回印玺。
苏仙音不屑于顾地哼了一声,道:“你不禅位也罢,那就等白国的军队打到都城。到时你是亡国之君,而我是新立之主。”
“你!”盈侯气愤地瞪着她,想说什么竟说不出来。一口气咽在喉咙,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苏仙音一个“杀”字,惹得盈宫杀气冲天!
***
可是,五百人坚持没多久就失了气势。
得到了显恺的暗示,他们都以为敌众我寡。却不知显恺手下根本没有什么兵力,前线吃紧,又怎会轻易调兵。他带的人不过是子衿园的门客和潜藏在都城各处的效忠三公子的义士。他们平日和百姓无异,只要接到显恪的指令,和编入军籍的将士一样。这就是显恪所说的“全民皆兵”。手握兵权,不如取得民心。
当夜,盈侯第二次中风。情况要比第一次严重很多,昏迷的时候远大于清醒的时候,半身麻痹,口齿不清。不要说处理国事,就连坐起来都很困难,只能****躺在床上。而苏仙音和苏显恒,则被押入天牢,等盈侯发落。
***
当务之急是重整军队,再布防线。目前,显恪的手上虽无权力,但为难之际终归不能袖手旁观。
这一日,他把显恺叫到延政殿。
行军布阵这些显恪早已经准备好,他把行军布阵图拿给显恺商议,显恺兴奋道:“没有长姐从中作梗,与姜长缨里应外合。再加上你天衣无缝的作战计划,相信盈军一定能重整旗鼓,收回失地,驱除敌军!”
显恪不见高兴神色,沉吟:“我要的不是驱除,而是斩草除根。”点了点地图上的一座城池道,“佯败退至宣邑,宣邑已是空城里面有我布下的千军阵。白国连胜,我们又封锁了长翁主被擒的消息,他定然入城且不疑有诈。此地正是白军葬身之地!上一仗白国割地惨败,这次再和长翁主勾结,贼心不死,怎可再留他?”
显恺以为然,收起地图,决心道:“三哥放心,等我凯旋,定然提姜长缨人头来见!”
“这一次,我不准你去。”
“为什么!”显恺万万没想到,也万万想不到。
“君父的情况你是知道的,一旦……你必须留在这儿!”显恪命令他。
显恺怔了怔,他确实没有想过这一层。万一君父驾鹤西去,搬召传位的时候各位公子都要在场,尤其是最有可能继承侯位的一个。
事到如今,世子被废,已经没有继位可能了。三公子失势,变相夺了兵权,摆明了盈侯不再信任他。最有可能继承国君之位的,只有四公子。这个时候,他怎么能不顾安危,执意上战场?
舒朗的眉目照旧,显恺没心没肺地笑了笑:“三哥还是让我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吧!我是战场上的良将,却不是朝堂上的明君。这一点,君父比谁都清楚。他最疼我,是不会逼我的。”
&bp;&bp;&bp;&bp;此生,他已经不能拥有最爱的人。又怎么甘心把自己绑在君主的位置上?
说完,连告别的话都没说,大步迈出延政殿。
日头西移,窗棂投下的影子笼在显恪身上。明明暗暗间,茶色的眸子沉郁不已。良久,他轻叹一声,出了殿门。没走几步,听到庑廊下有人在啜泣。
宫中没有丧事,宫人掉眼泪是大祭。他本不在意这些,但盈侯的现状让他不得不忌讳。眉头不由紧锁,走过去看,竟然是姜成蝶。
姜成蝶知道,除掉内患之后,显恪一定会参与到盈白两国的战争。她太天真,还抱着幻想,为自己的哥哥求情,却撞见了残酷的现实。
她泪眼蒙蒙地望着他,这么近又那样的远。
“你真的要杀我哥哥?”她开口问。
“我的为人你是知道的。”他的话语没有丝毫感情,犹如料峭的春寒。“我不会对任何人心软,何况他对盈国虎视眈眈,我怎会留他!”
姜成蝶突然跪在他面前,眼泪不止,大滴大滴地落下。声音细小,抽噎着:“我求你……他是我唯一的亲人。”
她没有资格挽回爱人,难道连挽救亲人性命的资格都没了吗?
冰霜的面容没有融化的迹象,微垂着眼眸看着她。这一刻,姜成蝶险以为,他已经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帝王。她知道,他不需要她的臣服。咬咬唇道:“慎远,我错了。我不该对她下毒。放了我哥哥……”
“你勾结长翁主、投毒谋杀、禁足之时擅自出府又不经允许入宫,我不罚你已经念了往日的情面。好自为之,不要再做过分的举动,更不要离开府邸半步!”字字带着警告和威胁。
***
公子府全部已经被焚毁,有高荀坐镇子衿园,长翁主的人没能踏进园子半步,所以完整地保存下来。
如今战事未歇,显恪不愿兴土木、劳民伤财,修缮府邸的事情搁置下来。府上的人就暂住在子衿园,文絮又住回高格敦颐。
四月初五,盈宫迎来了盈白两国开战以来第一份战报。盈军在四公子的率领下,于宣邑歼灭敌军。姜长缨原以为又一座城池收入囊中,却大意地落入埋伏,犹如困兽之斗。
不理朝政的显恪,闲来无事进宫探望君父、给母亲请安,顺便把陪君夫人侍疾的文絮带回去。
“你放我下来!”文絮满腹怒气,碍于身边跟着的伊莲、碧荷又不敢大声呵斥,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道,“我要是累了自然会回去休息,你放我下来!”
他恍若未闻,横抱着她只顾着往前走:“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文琬有逾明照顾,君父有母亲、太医令和宫人侍奉,你不用****两边跑。”
“文琬是因为我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怎么会不管她?君上……”文絮耳闻他们父子之间生了间隙,斟酌后才道,“母亲守着君上,顾不上自己的身体。我怕她劳累,才过来陪陪她。”
他才不听借口,独断专行道:“几天没好好休息。放纵了你这么多天,今天必须听我的!”
&bp;&bp;&bp;&bp;她恨恨地瞪着他,动口不行就休怪她动手,拳头还没落下。
突然有人急乎乎地捧着战报冲过来跪在他们面前,他还是不打算放下她。
那个送战报的小卒不愧是见过刀枪剑雨的,对他们这么亲密露骨的动作熟视无睹,还兴高采烈禀告显恪:“三公子,白国国君被俘,我军大捷!”
“战报递进宫去吧,朝堂的事情我不再过问。”
三公子听到捷报眼皮都没眨一下,脸色反而沉了下来。小卒张了张嘴,有些失望。君上病重,三公子决心不理朝政,那盈国怎么办?眼睁睁地看着他抱着个美女从身边绕了过去,朝宫门停着的马车走去。
“喂,你听到没有?”文絮一边高兴着,一边不甘心看他这么镇定。
“嗯。”这次他连多余的字都不肯给她。
“听到了怎么还这幅表情?好像打赢白国的不是盈军一样。”
“你累不累?”他几乎是把她丢上车的。
她没好气地看他,气呼呼道:“不累!”
“不累正好,回去好好想想,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孩子。”
不说则已,一张嘴差点把她吓得滚到车底下。他敏捷地跳上车,熟稔地把她整个人压在身子底下。感觉到怀里人重重一抖,他依然气定神闲,挑眉问她:“貌似你觉得一个不够?不如多来两个……”
她立刻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下去。生怕被伊莲和碧荷听到,红着脸呵斥:“够了!别说了!”
茶色的眼眸泛起无限笑意。这是答应他了吗?
白国不再威胁盈国的安定,有她陪在身边,他觉得不问政事的日子过得并非想象得那么空虚,就像在彭城照顾小铃铛的那段时间。小铃铛那孩子确实可爱,但终究是人家的,或者真的应该考虑有个他们自己的孩子。
春色正盛,下午的日光穿透云层,洒在周身,懒洋洋的。文絮看出他的笑,知道他没想什么好事,伸手推了推他。他反倒将她搂得更紧。
***
回高格敦颐之后,显恪非常诚信地没有放过文絮,把她困在床上。一直折腾她到天黑,才心满意足地抱着她,准她睡一会儿。
到了亥时,她倦倦地醒来,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身边的人却不见了。裹着被子起身去捡散在床尾的单衣。
听见屋里的动静,伊莲推门进来,问:“夫人醒了?没用晚膳一定饿了,三公子吩咐碧荷备了几样清淡的小食和粥,多少用一些。”
“三公子人呢?”
“宫里来人,把三公子叫去了。夫人刚睡下,三公子才没叫醒夫人。”
文絮点点头,让她回去休息,独自披了深衣出来。
高格敦颐前的荷花池,映出清秀的春月。园子里烛光点点,她下意识地抬头,正巧见高荀倚栏而立。
高荀望着通往盈宫的那条御道,似乎察觉到什么,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高格敦颐。两人相视一笑……
“若尘先生是在看建康城的夜色么?”文絮登上高楼,眺望着月下耸立的宫殿。
&bp;&bp;&bp;&bp;“若尘先生是在看建康城的夜色么?”文絮登上高楼,眺望着月下耸立的宫殿。
缃色深衣下月白单薄的衣裙迎风起舞,蹁跹若蝶。晚风穿过墨黑的长发,丝丝飘散。看尽心底,竟有些怅然。
高荀没回答,反问:“夫人睡不着是在担心慎远吧?”
“他被叫进宫,总怕那天的情况还会发生。”
“不会了。”他长吁一口气,把手里的陶埙揣进青色的袍袖,正色道:“假如慎远再不涉足政坛,一辈子隐居在这子衿园,你会如何?”
当时他说不问政事,是为了从苏显恒的手里救走她。白天的时候,他对前线的捷报理都不理,如今子衿园的门客散尽,难道真的甘愿放弃苦心经营的一切?
她要的不过是平静地度过余生,不再看战乱厮杀。她至今都记得,洛阳城下,他对她说的每一句话。
“他说,他会给我个安心之地。”
“你觉得子衿园可是个安心之地?”高荀满怀深意地问。
她看了眼天上的月牙,笑了笑:“后来我发现,彭城的民间小院、山林深谷里的半生,还有这子衿园,有他的地方都是我的安心之地。”
高荀笑道:“如此恭喜夫人,如愿以偿。”
她却垂眸敛笑:“可是,他的退出让公子府遭此一难,有死有伤。他表面上若无其事,心里必会责怪自己牵连众人。他不心安,我又怎会安心?”
高荀眸光微闪,笑容依然淡远。
“你这么问我,一定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
“君上病危,慎远此番入宫正是为了立储君一事。”
***
群臣聚集宣华殿外,等待着盈侯的旨意。
“三公子进去这么久,怎么也没个动静?”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不知道,我们还是再等等吧……”
另外几个人交头接耳:“要说储君之位,必是四公子无疑。他军功显赫,一国之主有几个不是在马背上争夺过天下的?”
“要说征战沙场,三公子是盈国开国以来上前线最早的公子。他不仅有谋世之略,还有治世之才。有他在盈国才有希望争得中原霸主之位。徐廷尉,你以为君上会立谁为储君?”
徐廷尉三十有二,为官数载不得志,三公子把长翁主的案子交由他审理,摆明了是重用他。他却也是公认的铁面无私。
一直没有说话的徐廷尉,淡淡道:“君上传位给谁,由君上决断。做臣子的,不妄言。”
听着大家的议论,那些拥护三公子的朝臣们却是一言不发。
寝殿内,显恪垂着眼帘,站在盈侯床前迟迟不肯接林忠手上的诏书。
小七跪在床前握着盈侯的手,泪眼婆娑地望着他:“三哥,你就答应君父吧!”
盈侯心里着急,又说不出话。拒绝了萧夫人手上的汤药,呼吸也变得局促。萧夫人知道显恪有他的为难之处,对小七摇摇头,带了她出去。寝殿只剩盈侯、显恪和林忠三人。
显恪终于开口道:“君父的旨意,儿臣恕难从命。”
&bp;&bp;&bp;&bp;闻言,盈侯又气又急,左手攥成拳头,僵直地敲打着床榻。
林忠见状,也忍不住劝服他:“三公子交出兵权,还说不再过问朝政,君上的心里一直不好受。因为云居寺的案子错怪你,也很自责,生怕父子之间生了嫌隙。三公子拒绝储君之位,是对君上有怨怼之意?”
“君父是真心要我接手盈国,还是用那个位置换长姐的性命?”此言一出,林忠再不敢多说一句。
三公子和长翁主从来都是势不两立。明里暗里,长翁主陷害过三公子多少次,他林忠虽然不全然知晓,但耳闻目睹的也不少。单说长翁主派人刺杀萧夫人这一件事,足以让三公子要了她的性命。
一语命中,盈侯安静下来。暗黄浑浊的双眼死死盯在显恪的身上。显恪轻撩袍角,跪地道:“君父息怒。所谓手足至亲,大哥听信谗言,逆谋权位,错不至死。至于,长姐和大哥的罪名如何定,不是我这个闲散在朝堂之外的人该管的。望君父保重身体,儿臣告退。”
手足至亲,他愿保苏显恒一生荣华,却难保苏仙音的一条性命。
眼睁睁地看他离开,盈侯的反应没有刚才的强烈。一滴浑浊的液体,沿着眼尾的褶皱从眼眶里溢流出来。
显恪走出寝殿,吩咐身后的林忠:“传信给四公子,让他即刻返回都城。”
听他一言,有人开始揣测盈侯要传位于四公子。却不知,他故意营造假象,让众人去议论。
***
从宫里回来后,显恪没出子衿园半步。依旧是晨钟暮鼓、闲庭信步。
后来,朝臣们才得知君上意欲把国君之位传给三公子,陆续来子衿园,请他进宫领旨。虽然进府等了半晌依旧见不到三公子的人,但内府大半被焚毁,残垣断壁颓败不堪,朝野上下无人不知。宫变当晚,长翁主做了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如今三公子闭门不出,不问朝政,又不修缮府邸。有人献计,要想请三公子坐上国君之位,要先求朝廷审判定罪于长翁主和大公子才行。毕竟他们为同胞手足,即便长翁主和大公子有罪,手足相残的事情,三公子不会亲自出手的。三公子不做,就要由他们来做。
于是,他们不再苦守公子府。而是入宫联名上书,恳求君上把长翁主和大公子交由廷尉审判。
“君上……”盈侯拿着联名上书的折子发呆,萧夫人小心翼翼地把折子拿开。
盈侯伸手指了指外面,过了很久才不清不楚地说出几个字:“我,去见,她。”
他的病情不见好转,萧夫人本想劝他改日再去。可万一这是父女二人最后一次见面,实在不好阻拦。随即传令,移驾。
苏显恒见了盈侯和萧夫人就委屈地大哭起来,嘴里哼唧着鬼迷心窍、被人利用,求君父饶命。萧夫人低声呵斥:“逆子!还有脸求饶!”
苏显恒立刻闭上嘴,受了惊似的偷偷看了看盈侯的脸色,大气都不敢出。
&bp;&bp;&bp;&bp;盈侯坐着轿椅被抬进苏仙音的牢房内,萧夫人命人在牢房外候驾,自己退了出去。经过苏显恒面前时,苏显恒伸手拽住了母亲的袖子。恳求:“母亲,救我!我是无辜的!”
萧夫人拽回自己的袖子,瞧了他很久,含着的泪终究没有落下。只说了两个字:“逆子!”
苏显恒双眼无神,无望地跌坐在地上。
“你来是替老三治我罪的?”苏仙音见了盈侯,冷言冷语,不再伪装温顺。“老四的心思不再朝政,散漫惯了,上阵杀敌尚且能用。现在你能依靠的只有他。说到底还是最为他着想,让他清清白白地做到这个位置上,做个彻头彻尾的不诛杀手足的明君。”
盈侯不得不承认,她生为女儿身,确实是可惜了。她行事果断狠辣,颇有自己当年作风,若为男儿,盈国就多了一个可考虑的继承人。
终归只是假想,盈侯一字一顿地说道:“做错,就要惩罚。”
“是啊!我母亲咎由自取。所以成王败寇,我也要自认倒霉。”苏仙音反而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盈侯想使劲力气骂醒她,也只能无奈地长吁一声,把这几日朝臣们弹劾她的奏章拿给她看。不仅是勾结别国篡权谋私,还有贪赃枉法、卖官受贿、结党营私大大小小三十几项罪名。
“我不看这些,认了就是!”苏仙音不在乎所谓的罪责,当初做了是为了能掌控盈国,现如今全盘皆输,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做过的,不怕承认。该来的,躲不开。
“执迷不悟……我也救不了你。”
盈侯因为苏仙音走到这一步而自责,却不为当年的选择感到愧疚。
***
忘仙楼上,风清鸟语。一黑一白两个身影执子对弈,清雅如仙降凡尘。
“最近几日常有联名上书处置长翁主的折子。你迟迟不接旨,都以为是因为君上姑息长翁主的缘故。”
修长的两指在棋盘上方微顿,指间白色的棋子在日光下折出盈亮的光点。茶色的眸子留恋在棋局上,似斟酌全局又似对听到的不苟同。待棋子落地,方说道:“我不过是想替盈国子民讨个公道,不是一场关于国君之位的交易。就算君父下不得手,就算显恺继位,她都难逃罪责。
四年前打着君父出巡的名号建行宫大兴土木,苛捐杂税一连三涨,害得民不聊生,这笔账怎么算?两年前强行征兵,暗地培养自己的武力,多少人妻离子散,又有多少人忍受她的欺压?府上男宠无数,搅乱朝纲,滥用私权,草菅人命。”显恪低头凝望着桃花瓣雨下那抹清丽的身影,淡淡的笑含在眼中,“当年君父能为了盈国对厉王俯首称臣,现今安知他不能为了盈国惩治亲生女儿?”
手中的黑子轻落,高荀怅然一叹:“但愿君上也能这样想。”
***
第二日,宫中传出了盈侯处置长翁主的旨意。其中还例举了苏仙音的所有罪名,秋后问斩。布告一经贴出,建康城内百姓们奔走相告,心念盈侯圣明,真正做到“王子犯法庶民同罪”。
&bp;&bp;&bp;&bp;让朝臣们奇怪的是,长翁主问罪受惩,三公子还是闭门不出,谁也不见,对那个位置丝毫不感兴趣。情急之下,聚集在三公子府门前,只为了见他一面。不分白天黑夜都有人蹲守,甚至一个下人走得偏门都不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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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要将她处死吗?”喧闹的街市上,一身月白衣裙的女子看完墙上贴的布告后,转头问一个带着半张银色面具的男子。
“君父下了旨,没有转圜余地了。”说完,男子皱了皱眉,道,“今天是给你补过生辰的,不是在这儿研究告示的。我们走吧!”前些日子,满城风雨不甚安宁,以至错过了她的生辰,所以决定好好陪陪她。自顾自地念叨着,“去年送你舞雪小筑做生辰贺礼,可惜付之一炬,今后加倍补偿给你。”
女子扫了眼周围,确定没人认出身边的这位,才挽着他的胳膊挤出人群。
“你不是说不兴土木么?舞雪小筑是没了,但是我永远记得漫天飞絮下它的样子。”
走到人流稀少的小巷里,昨夜才下了雨,青石板还是湿润的。潮湿的空气带着百花的芳香。
“你躲着他们是因为时机不到,还是因为你放弃了、不想要了?”
男子停了下来,注视着她。一直把她的脸颊看出红晕来,终于开口:“小絮,我想要,你。”
文絮的认真换来的却是显恪的戏谑。杏子似的眼瞪得圆圆的,尽情地释放着对他的不满。这次换来的竟是他印在朱色泪痣上的一记吻。明明红了脸,还要装出一副和人硬拼的模样,准备用拳头回应当街调戏良家妇女的登徒子。
他的眼中是盈着笑意,用手掌包裹住她的“拳头”,反问她:“你想怎样选择?是允你游山玩水到天涯海角,还是让你困在高墙之内?”
他在等她的回答?
她想了想,如实说道:“从小在王宫里长大,里面的人情冷暖看尽了也看厌了。让我回去,自然是不愿意的。”
“我也觉得盈宫不是个好地方,所以那个位置我不想要了。”
她抬头,认认真真地看他:“有谋世之韬略,治世之才能的公子恪,舍得放弃唾手可得的权位?”
“让我再次遇到你,我也已不是一心只为权谋的公子恪。”
垂眸,被洗刷过的青石上清楚地印出两道白色的影子,他们难得穿一样颜色的衣服。她笑了笑,回道:“如果我把盈国一代明主拐到山野林间当压寨夫君,恐怕会成为盈国世代罪人。”
是的,他放不下这江山天下,渐渐地,他发现他更放不下她。
“显恺继位,他一定成为一代明君,盈国富足安定。有他在,我倒是乐于做你的压寨夫君。”
“可是,我不想看到那样的你。”文絮继续说,“我不想你因为我自私的想法,而左右你的选择。我想,如果你没有抱负、没有想过中兴盈国,若尘不会留在子衿园辅佐你到今天。你所求,盈国所望。”
&bp;&bp;&bp;&bp;他的心,不知道因为什么跳漏了一拍,俊冷的脸上却平静地看不出任何端倪。低头、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拇指自然而然地停留在泪痣上。低喃:“小絮,你让我如何补偿此生,我负你的一切?”
默默感受他从手心传来的温度:“晨钟暮鼓一日,不离不弃一世。”
他想,终有一天,他会铸造一个太平盛世,与她共享江山。等他们老了,有子孙承欢膝下,晨钟、暮鼓、不离、不弃。
***
这一日,落花满院已是暮春时节。
文絮正帮着碧荷给昏迷的文琬净身,伊莲给她带来了盈侯垂危,宣三公子及二位夫人入宫探病的消息。
还没到宣华殿,啜泣声、哭声就钻进了文絮的耳朵。她害怕这样的场面,让她不禁回忆起已故的父王。那种哭声,凄惨、绝望、恐惧,没有经历过的人不会明白,那哭声背后躲藏着什么。
殿外,跪着当朝重臣。殿内,跪着各位少妃、翁主,小七也在其列。
小七见三哥牵着文絮的手进来,而姜成蝶默默地留在了殿外。她立刻扑到三哥怀里,嘤嘤地哭起来。边哭边含糊地说着:“三哥原来君父吧!他快,快不行了。你就答应他吧……”
显恪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好像安抚一个固执的孩子。
文絮知道,他介意的是他最在乎的。她不希望父子两个生离死别之际还存在着隔阂。盈侯想让他继承自己的位置,何尝不是请求一次宽恕的机会?
显恪凝眉看了她一眼,把小七脸上的泪珠擦了干净,小声道:“别哭,别吵到君父,乖乖在这陪着他。”
小七迷茫地看着三哥绕过屏风,又回头看了看文絮:“三嫂……”
文絮冲着她安慰地笑笑:“放心吧,他想通了。”
壮丽的山水屏风之后,正是盈侯的病榻。
一代国君,生时,野心于山河社稷,将死,有几个不是悔于一生的追名逐利?
“恪儿!”此时,他能来,萧夫人颇为欣慰。
盈侯听到萧夫人的一声“恪儿”,一双浑浊的老眼竟能发出熠熠的光,他朝上伸了伸手,似乎想找到儿子所在的位置。
显恪垂眸,看着那肢近在咫尺的手,却迟迟不肯拉住它,任它四处寻找。直到盈侯急得大喘起来,他才撩袍,坐在盈侯身边。
“君父对儿臣有何话说,儿臣谨记于心。”
闻言,盈侯想笑,反倒咳了起来。显恪立刻吩咐人倒杯水来,盈侯摆了摆手,一个字一个字,艰难道:“我一生有四子,老二天资聪颖,可惜夭折了。老大不学无术,立他为世子只是为了遵循立长遗训。老四纵然我素来疼爱,却宠出他放荡不羁的性格,让他守着一个国家一辈子恐怕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你,从小到大,是我要求最严格的一个。除了学业,几乎对你不闻不问。你一定怪我偏向老四,放纵老大,更怪我纵容音儿……”
“君父,儿臣绝无此意。”
显恪耿耿于怀的是父亲的多疑猜忌,而不是和其他兄弟姐妹争夺宠爱。
&bp;&bp;&bp;&bp;“我知道,你怪我什么。正是因为你身上背负了一个国家的命运,我才怕你,怕你有私心……我怕的,不是儿女算计我的位置,而是盈国江山后继无人、百年基业毁于一旦。显恺终身软禁音儿秋后问斩,都是我的孩子,纵然舍不得,也算是给盈国百姓一个交代。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却不知道生在帝王家的无可奈何。”
说道最后,他攥住显恪的衣袖,使了浑身力气似的说道:“新国君双手要干净,这些事情就由我来做。你要做的是守住盈国的基业,不受异国侵犯!”
显恪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只苍老的手上,终于,伸手握住他的手背:“儿臣,铭记!”
“由你继承国君之位,诸事放心。只是,伯睿侯需要留意……他……”
盈侯字字说得吃力,显恪明白了君父的意思。
伯睿侯与盈侯一奶同胞,一朝老臣以他马首是瞻。苏仙音能有当初的权贵地位,也同样离不开他在背后支持。
“君父放心,儿臣明白。”
盈侯半张着嘴,微微点头。双眼开始灰暗,瞳孔渐渐涣散。最终,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顿时,殿内殿外,压抑的哭声震天,听到心底凄寒无比。侍奉盈侯三十余年的林忠,在盈侯薨逝当晚殉葬、自缢。
***
盈侯苏兆,在位三十七年间安民立正、朝政安定,在这个烽火四起的动荡年代,改变了盈国为鱼肉任人宰割的艰难局面。故而被后人称为,盈成侯。
当显恺返回都城,已经是盈成侯下葬之日,看着君父封棺入土,眉头紧锁、一言不发。林忠以为四公子是因为没能见盈成侯最后一面而哀伤,劝了几句,告诉他君上走得安详。一向开朗爱笑的四公子一直表现得闷闷不乐,宫人们都以为盈成侯的死给了他很大的打击。没成想,不过三日,四公子一改沉闷,照旧有说有笑。
此时的盈宫,将迎来新一任的君主。朝野上下都在为显恪的即位大典准备忙碌着。
五月二十六,初夏。子衿园内,平静如常。
晚春时节,碎红铺了满地,绿肥红瘦,时节更替正如历史的车辙不断向前。
高格敦颐里荷花池正中的凉亭下,文絮皓腕轻挽,十指轻拨,悠然清音如珠落玉盘清脆明亮、如呢喃低语缠绵悱恻、如水流山石舒缓惆怅。琴曲才开篇,纤细的双手就被人握住。
显恪从身后揽住她,贴着她的鬓发,鼻尖萦绕着白芷的芳香。他低声像是自语:“《谁与辞》你可算是学会了。”
此时他头戴漆黑镶金的九旒冕,身着玄色上衣朱色下裳的冕服,上下皆会有章纹,腰系墨玉和跟随他多年的佩剑。不论是衣着神色还是一举一动都透着不可侵犯的帝王之气。
她小心地挣了挣,生怕弄皱了他的冕服:“君上自今日起就是一国之君了,怎么反倒散漫了?”
似乎一首琴曲,他把对她的情全都融入其中。他要她明白,不论何时,他都待她如初。他不恼反而泰然道:“**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bp;&bp;&bp;&bp;“别闹了,即位大典就要开始了,难道要满朝文武等着你不成?”
他终于放开她,在旁边的空位上坐下:“不急,再等等。”随后,他半开玩笑道,“先王统治下唐国为中原之霸可谓是前无古人。夫人自幼在先王身边定然耳濡目染,懂得一些治国方略,不知可否与在下分享一二?”
她愣了愣,万万没想到他会向她讨要治国之策。恰好有些话,她不得不说,遂一板一眼道:“既然如此,贫妾所言对与不对,还望君上不要怪罪。”
“夫人但说无妨。”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佯装着相敬如宾的模样把站在岸边的东珠、伊莲和碧荷逗笑了。
“成侯在位以仁治国,一改盈国在各诸侯国间的地位,重外交与异国来往,可以说是容郕朝之不能容,纳天下之万民万象。对异国子民尚且如此,于本国百姓更是仁慈有加。”
“你是要我以仁治国?”他不禁唏嘘,“正是因为君父仁慈,才使朝堂重臣与长翁主相勾结,祸乱朝纲,贪赃枉法以至多地百姓受苦而无处伸冤。”
“仁慈并没有错。”她起身,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握住他的右手,注视着他的眼睛:“显恪,饶她一命,这也是一个父亲所期待的。如果成侯真的忍心杀她,又怎会等到你即位之后?我不想你背负残杀手足的罪名。”
“或许君父就是因为这一点,才会下这样的判决。可惜他错了,命令是他下的,我只是执行而已。况且长翁主等人的罪行滔天,不杀难平民愤。”
“这么说,你是非杀不可了?”她看着他,好似不认识似的,问道。问完又觉得多余,他只会对她和他的母亲温情,他是冷若冰霜足智多谋的公子恪啊!任何事情上,他都能保持着绝对的理智。
她略有些失望,渐渐松开他的手。
这时,高荀出现在凉亭中,看着显恪平静道:“车辇还没到延政门,就被周子歆和长翁主的余孽偷袭,车驾被劫。四公子已经将他们拿下,听候发落。”
闻言,文絮惊吓得跪在地上,顿时手脚冰凉。如果,此时坐在车驾里的是显恪,那么……
其后果,她是真的不敢再想了。
她呆呆地望着他起身,随高荀而去。走到凉亭和对岸链接的木桥上时,他背对着她道:“如果这是你想看到的结果,我可以答应你。”
高荀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跪在地上的文絮,什么都没说,默然离开了。
他们走后,对岸的三个人跑了过来。东珠和伊莲把她扶起坐下,碧荷则拿了软靠让文絮做得舒服些。
“是我的错,我怎么可以用他的安危做赌注!”
东珠心直口快,略带埋怨:“小翁主,这件事你就不应该管!这下可好,万一你和君上有了间隙……”
文絮的脸色越发苍白,伊莲忙阻止她说下去:“不会的,不会的,君上定会理解夫人的。他又没说要处死周子歆,君上被夫人劝动也说不定。”
&bp;&bp;&bp;&bp;纵然伊莲和碧荷为她解心宽,她还是不住地自责。她不该答应霞草救长翁主的性命,更不该听霞草的话把隐居山林不问世事的周子歆找出来,告诉他长翁主的处境。周子歆竟然会用这么极端的方式去救苏仙音,一旦显恪出现意外,她追悔莫及!
这时,高荀又折回来,含笑对文絮道:“君上让夫人同去观礼。”
***
延政门,面南而立。是盈国最高最大的一座城门,门前是笔直的御道,门后就是盈国的政权所在——盈宫。门下是朝内文武百官,御道两旁是都城百姓。随着礼乐之声,新一任的国君——二十六岁的苏显恪在这里举行即位大典!
登上延政门,立于正中,俯瞰城下万人空巷。
无论是官员还是平民皆跪于城下,拜谒新任国君。显恪立于中央,左右两侧为显恺、高荀相陪。
显恪当即宣布——我盈国才受战乱之苦,百业待兴,应勤俭治国不奢华不设即位大典。治国当万民归心,特此大赦天下。今起,实行均田制,盈国再无无地之农。五年不征徭役、三年不征兵役。然,有军功者,各以率受上爵,不论世族宗亲,万民平等。
这一道指令,既是休养生息之策,又是备战之根本。大争之世,有田就有粮草,有人就有军队。均田制,意味着人人都有田地,大大促进农业发展。五年之内没有苦役,把人口从徭役中解放出来。三年之内不强制服兵役,但凡自愿服兵役的人,只要立下军功就加官进爵。平民也有授予爵位的机会,不再像盈成侯时期承袭爵位。这样一来,有不争兵役参军的人反而多了起来。
顿然,全城沸腾起来。
显恪的双眸从欢呼的人群移到了台阶拐角处忧郁不减的文絮,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茶色的眸子微亮的光芒,隐隐带着笑意。他朝她伸出手来,她呆呆的竟不知道反应。
东珠轻轻地在她后腰上戳了一下,她这才反应过来,敛眉移步过去,把手放在他的掌心。依然是温暖而干燥,修长的手指指间带着薄茧。
他垂眸,低声道:“小絮,无论我站在哪里,都希望你站在我身边。”
她动容,又有些悲切。她还在为周子歆的事情而自责,他明知道是她找到的周子歆,不仅不闻不问还不责怪她。他的治国之道不仅仅是“仁”还有“德”,以德报怨,不仅赦免长翁主还有周子歆的刺杀国君之罪!
他们十指相扣藏于宽大的袍袖之中,他的手紧紧扣住她的。天下之大,包容并爱上她的一切,不论好坏与对错,似乎只有他。
距离最近的显恺默默注视着他们,心中百感也怅然。缘分的微妙,命运稍改,便是失之千里,穷其一生也追不回来!
高荀,如降于凡尘的仙人,迎风而立将自己置于世外。平淡地看着世间兴与衰、分与和。显恺对文絮的痴心,他早就察觉,把显恺的情绪看在眼里,而后化为清淡一笑。
&bp;&bp;&bp;&bp;“情”字看不破的人,少不了煎熬苦痛。和显恺一样陷于其中不能自拔的,还有姜成蝶。
子衿园的寒清舍,舍如其名,虽已入夏清冷无比。
现居此处的正是姜成蝶,恋花阁被焚毁,这里成了她的囚禁之所。
“桃琐,今日新君即位,你说外面会是怎样的盛景?”姜成蝶透过竹窗,望着外面的一片天,无奈被繁茂的枝叶遮掩的掩饰。
“听外面的门客说,君上即位不设盛世大典,只大赦天下。还说……”桃琐犹豫着要不要说下去。
“还说什么?”
“说,说文夫人同君上一起在延政门接受百官万民朝拜……”
一同接受朝拜。只有一国之母才有资格,由此可见,君夫人之位非文絮莫属。
姜成蝶叹息中透着万般无奈与哀怨,忧心忡忡地说:“罢了,如今我禁足于此,恐怕再没有见他的机会。我唯一担心的是哥哥的安危,慎远究竟会如何处置哥哥。”
盈宫之中,最大的朝非殿里传出清雅的管弦之声。殿内筵席座上近千人,形式简单不铺张奢华。单有礼乐没有歌姬舞姬,大部分歌姬舞姬都被新君遣送出宫,趁着大好年纪嫁做他人妇。
“孤今日登基,一切从简。并非不讲祖制国法放于眼中,而是乱世之国,国不强民不富,无法安心享乐。在座诸位都是朝中砥柱,辅佐君父功不可没,孤以此杯聊表谢意!”
显恪敛眉端盏,众人也相继举杯:“臣等,定当为国尽忠,忠于君上!”
长翁主和世子的余党尽除,朝内上下齐心,盈国雄起于乱世的篇章已然揭开。并搬召于全国:高荀为相,赐金印紫绶。公子恺为太尉,执掌举国兵权,赐金印紫绶。
后来显恺玩笑地问显恪:“三哥任命我为太尉,了我开疆扩土的志向,这是偏爱。却也放心将举国兵权交我手上,你宠我也就罢了!难道不怕我哪天一任性,花光盈国老底儿?”
显恪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同为兄弟的盈成侯和伯睿侯,盈成侯善猜忌,不愿也不肯交付兵权给自己的兄弟,光封了一个虚名给他。只因为当初夺嫡之争,伯睿侯曾有野心,盈成侯唯恐他野心不死。这引起伯睿侯极大的不满,至今,即使盈成侯已死,也不能解除伯睿侯对盈成侯的怨恨。
“你我同为苏氏子孙,亲为手足。倘若手足都不可信任,那么何人可用啊?你是我至亲,盈国不单是我苏显恪的,也是你苏显恺的!”
三哥待他好,自小如此。但做了国君的三哥还能说出这样一番话,让他大受感动。子衿园为什么引来各国名仕齐聚?他想,在这一天,他是彻底明白了。
朝非殿外,文絮伫立于夜幕下,檐下的灯火微亮。凌云髻高挽,朱钗聊作点缀。烟罗色如意云纹曲裾,下摆逶迤拖地,说不出的端庄典雅。她望着眼前的殿门,滞步不前。
“小翁主为什么不进去?君上还等着你呢!”东珠催促着。
&bp;&bp;&bp;&bp;文絮垂了眼帘:“我身为妾室,有资格和君上一起宴请群臣的,只有君夫人。”随后转身道,“我们还是回去吧!”
东珠虽然不愿她回去,更不喜欢听她这么贬低自己,但小翁主说的确实在理。无法反驳,只好低头跟着回去。
她和东珠没走几步,高荀信步走入她的视线。她上前施礼,问:“若尘先生为何不在殿内?”
他笑着回礼,方开口:“如夫人所言,有资格迈进朝非殿的都不是一介草民,最少也要俸禄过百石。”
文絮听出他是在自嘲,也笑道:“先生可不是一介草民,而是高楼之上的仙人。而且,对君上而言,先生才是共济风雨,最信任的人。何必在乎什么官位品阶?”
“夫人说得十分在理。可既然如此,夫人为何不进去?”高荀淡笑。
她低眉,不答。
“妻也好妾也罢,只要我宠她、疼她、爱她,她在我心里不同于任何人,无出其右。”
文絮一惊,回过头。只见显恪站在她身后,朝她伸出一只手。她低头,静静地,看着掌心清晰的纹路,依然是那双修长温暖的手。
当年,他用这只手将她送上前往盈国的车驾;他用这只手亲自迎娶她,为她驾车;他用这只手解救过危难中的她。如今,他又用这只手,带着她,和她分享他所拥有的一切。
抬眼,迎上只有她的茶色双眸。她渐渐递过自己的左手,轻轻放在他的掌心,又紧紧被他握住。
他满意地笑了笑,拉着她转身走向朝非殿。走了几步,又忽然回头,对高荀肃然道:“若尘,我知道你不愿入朝为官,我不逼你。但我们的盟约一日没有实现,你就一日过不上你的神仙日子!”
“慎远放心,如若有离开那日,我定先找个强我百倍之人。”高荀浅笑凝眸。
显恪回望大殿里的灯火阑珊,淡淡开口:“于我而言,天下谋士才子不及高若尘一人。”
声音轻浅,似乎带着总有离别一天的惋惜。
***
高荀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进朝非殿,阑珊灯火盖住了他们的身影,才收回目光。
突然,脊背被人重重一拍,小七不知从哪里窜出来,跳到他面前。
他微微施礼:“七翁主。”
她却耐不住性子跟他寒暄,直接拉着他的胳膊,嬉笑着:“若尘仙人不喜欢里面喧闹的场面,不如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夜幕低垂,星子散在天际,触手可及。四周寂静,更显得星空浩瀚。
小七拉着高荀爬上高耸的宫墙,兴冲冲问:“高荀,你看这里比你的忘仙楼如何?”
高荀抬首相望,袍袖迎风,清逸洒脱。
他不答,她自己说得热闹,还拉着他坐在宫墙上的角楼下:“你看,在这里能看到城南的夜市。我啊,就喜欢宫外的热闹,总在宫里拘着人都变傻了。”
“七翁主是个聪慧的姑娘,倒是有些贪玩是真的。”高荀含笑看他。
一句实话让小七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显然她只听到了前半句沾沾自喜,而忽略了后面的话:“我聪明也不及你呀!你不知道我多希望这宫墙能有你的忘仙楼一样高。”
&bp;&bp;&bp;&bp;“哦?”高荀侧目,“为什么?”
小七呆呆地瞧着眸光璀璨淡远的一双眼睛,含含糊糊地:“因为,因为……”
因为她喜欢他,什么都想要效仿他。他喜欢的,她便喜欢,他厌恶的,她也不会待见。年纪尚轻的小七不知道这是不是爱,爱就要把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他?
声音越来越小,高荀微微弯身去听。
小七突然想吻住他的唇,又觉得那是对他的亵渎。想了想,仰头,唇瓣贴在了他一双清澈淡远的眼睛上,继而调皮地笑着等待着他羞红的脸。
没多久,她笑容渐收,她失望了。因为他是青衫古埙隐于尘的仙人,高若尘,生死关头都能处变不惊,所以无论她做什么都不会惊动到他。
***
这一夜,显恺第一次醉酒失态。显恺素来放荡不羁,在众人眼里不过多喝几杯,睡在了大殿上而已。
引起了众人的猜测的反倒是文絮,都以为君上会册封唐国公主为君夫人。同时,也疑惑,同为妾室,从前和君上相敬如宾的白国翁主姜成蝶为何一直没有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这个问题,有人在心里揣测,有人却婉转地问了出来。
***
苏衍,伯睿侯。盈成侯同父同母的弟弟,与盈成侯相差不过三岁,无论相貌身量都有七分相近。。身为宗亲的他,以叔父的身份提起日后册封君夫人的事情再合适不过。
这一日,显恪才下朝这为叔父就来到了延政殿,觐见君上。
“叔父来此定然有要事,快请坐。”显恪绕过堆满了奏章的书案,邀伯睿侯坐下。
伯睿侯一落座,就对显恪发问:“君上即位已有月余,君夫人之位至今空缺,不知君上是否已有打算?”
“孤才即位不久,朝纲尚不稳定。”
伯睿侯早猜到他会这么说,又问:“朝中,长翁主和世子党的余孽已经清扫干净,君上大赦天下也就是和长翁主、世子不计前嫌。既能如此,朝堂还有何不稳之处?”
“现今政局稳定,外国邦交关系还需打理。”显恪言外之意,他有心将白国划入囊中。此时,白国国君姜长缨成了战俘,国无主,太后监国,只凭几个老臣代理国政。经历两次惨败,国力大不如前,朝中人心涣散,国民朝不保夕,正是吞并国土的好时机。
显恪推脱的更主要原因是,他知道会有很多人反对他册封文絮为君夫人,他只能等待机会。
“君上难道忘了,你君父在位时,对望国也是这般趁虚而入。而后如何?割地和亲不是?”见显恪推脱再三,伯睿侯面色微变,有些不大高兴,语调太高了些。
“望国与唐国结盟,敌强我弱才出此下策。现今是我与唐国盟约,白国并无外援。”显恪紧接着道,不让分毫。
显恪的顶撞让伯睿侯微怒,急道:“白国之北还有卫国尚存!”言语激动,连咳好几声。
显恪不急着反驳,等他稍作平息才缓缓开口:“卫国但求自保,否则不会眼睁睁地看着郕王室覆灭而袖手旁观。”
&bp;&bp;&bp;&bp;伯睿侯见他步步为营,行事缜密,无懈可击,便稍稍平和下来:“君上谋略天下,确是无人能出其右。但国母之位终不可缺,不知是忙于朝政暂不册封,还是人选已定不能现在册封?君上即位当晚,夜宴上携文夫人出席,想必君上更属意的人是她吧?”不等显恪回答,急脾气又上来了,“君上可别忘了,她是荧惑转世。更是唐国庶女!怎么配得上盈国国母身份!臣今日来,说的不仅是一己之见,更是朝中元老的意见,望君上三思而行!”
显恪笑得谦虚,问得诚恳:“敢问叔父,如何三思啊?”
“君上娶白国翁主在先,如今君上登基入住盈宫,哪有妻室仍身处宫外的道理?”
“妻室?”显恪故意凝眉做思索状,“恐怕叔父忘记了,孤在即位前娶有两妾,不曾有妻。”
“君上真打算让她在宫外孤老致死?”伯睿侯反问。
显恪不答,他站起身来,道:“而今姜长缨成为阶下囚,正是以国母之位换他白国数十座城池之时!如此,兵不血刃即可扩充我国疆土。总好过担着风险伐白灭国要好,一旦吞并白国,定然会让别国警惕。到时候联合抗盈,也是可能的!”
“叔父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显恪垂眸,把玩着腰间的玉佩,问。
“不是什么风声,此话出自姜长缨之口。”
显恪缓缓抬眸,眸光清冷,久久不发一言。如果二人没有见面,他怎么能听到姜长缨提起这些?身为苏氏宗亲,理应检点行径,却硬要和战俘暗通。名义上是为盈国考虑、谋利益,实则……放姜长缨回国,再次主政必当后患无穷!有长翁主的先例,他就不怕通敌叛国的罪名落在身上?
“如果叔父觉得文絮不适合坐上国母之位,那么亡国之君的妹妹就有资格吗?”
伯睿侯咄咄相逼,显恪也不甘示弱。纵然有百人联名请他入朝主政,但毕竟是即位初期,朝纲极易动荡,何况叔父不会无故提起这件事。
“君上所言也不无道理。依老臣所见,太傅之女秦妙是个不错的人选。”
显恪在心中苦笑,是了,太傅之女,这才是他们认定的君夫人。显恪重复道:“太傅之女……”
“不错,秦易海虽为苏显恒的太傅,但他始终以君上马首是瞻。不仅如此,在老一辈的臣工中颇有声望。”
“秦妙?”显恪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好一会接着道,“呵呵,昨儿还有个执掌律法的老臣跟孤请辞。由此才见,他们还是心系朝纲,不甘让位才是真的!”
自古一朝天子,一朝臣。
盈成侯一代的老臣不甘心退位让贤,自然想着各种办法保住自己的势力。随他们想什么办法,居然算计到他的头上!
显恪与伯睿侯隔着茶案相对而坐,二人表面无话,形势莫名紧张起来。
这时正有内官奉上茶水,手上一滑,茶壶里的水大半洒到了伯睿侯的身上。
&bp;&bp;&bp;&bp;“小人有罪,小人有罪。”内官不住地把头往地上磕,“小人这就伺候大人更衣。”
伯睿侯并不是大度之人,瞪了内官一眼。碍于显恪颜面不好发作,拂袖起身,不快道:“不必了!你好自为之!”
显恪并没有起身相送。好一个“好自为之”,他苏显恪可不是世子,任人摆布!
伯睿侯已经走出好远,内官仍旧跪地不起。
“够了,起来吧!”显恪看着他,淡淡道,“韩采,你当真是笨手笨脚、贪生怕死的样子?”
韩采,正是文絮落难时,曾出手搭救的内官。
“小人……”
显恪摆手,止住他的话:“孤知道你忠心,否则文夫人不会举荐你到孤身边。自今日起,升为中常侍。”
中常侍,乃是君主身边的近臣,其俸禄千石。得文絮举荐,韩采从一个小黄门升为掌茶内官,又从掌茶内官牵升为中常侍。
韩采愣了半晌,差点忘了谢恩。
***
才送走了伯睿侯,因大赦豁免的苏显恒前来谢恩辞行。
苏显恒被赦免了死罪,得了十里封地,不得召不准回都。从此,他单有苏氏贵族的身份没有权利,除了富足一些其余与平民无异。他们兄弟二人一母所出,手足相残不是萧太后愿意看到的。苏显恒依旧是苏氏贵族,钱财美女不过是他终生志向。甚至,现在要比从前更自在些,因为没有了长姐的管束和操纵。
“君上……”苏显恒跪在地上,还有感激的话要说。
饶了他,不代表显恪真的原谅他。打断他的话,并未抬眼,淡淡道:“不必谢我,你还是去昭阳宫和母后辞行吧。”
“……是!”
等苏显恒走出殿门,他才起身离座,负手踱到门口,抬眸望着什么。
殿前的精致从春花化为夏叶,时境变迁,非世人所能预料。苏显恒去了封地,那么苏仙音又该如何安顿?
“君上去哪儿?小人为君上摆驾。”韩采瞧显恪迈过门槛,上前问道。
显恪脚步微顿,他确实不习惯一群人跟在后面,时刻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微微皱眉,吩咐道:“不必了,你去牢里把周子歆和长翁主带过来。”
***
过了一炷香,苏仙音和周子歆被韩采带进延政殿。
昔日妖娆妩媚的长翁主朱钗皆无,一头散发披肩,脱去华裳美服,只着素色单衣。脸色不甚好看,眼神依然孤傲、不可一世。
周子歆见了显恪,行叩拜大礼后,才道:“罪臣该死,无奈出此下策。不求君上宽恕,只求君上放了仙音。”
苏仙音垂眼,看着这个为救她担着行刺罪名的男人,为她下跪求情不顾自己生死的男人。没有感激,只有厌弃,冷声呵斥:“周子歆,我们说好老死不相见,不用你替我求情!”
跪在脚下的周子歆置若罔闻,俯首静待君上发落。
延政殿安静得只剩更漏滴水的声音,于周子歆而言,等待像是一把悬在心爱女人头上的利刃!他的一生,最痛,莫过于眼睁睁看着她把自己送上黄泉。
&bp;&bp;&bp;&bp;“传旨。”等了许久,终于听到显恪下旨,“苏仙音罪行滔天,今被贬为庶民,终生不能回国。周子歆劫持国君未遂,同苏仙音一起逐出盈国。”
周子歆连连谢恩,对显恪万分感激。
显恪将他从地上扶起,他怎么会不知道周子歆对苏仙音的情深和情痴。把通关文牒亲自交到他手上,轻叹:“你带她走吧!”
周子歆牵起苏仙音冰冷的手,大步往殿外走去。苏仙音如梦初醒,一把甩开他的手,指着周子歆的鼻子,大声骂道:“贪生怕死的东西!要走你自己走。我不会离开盈国,不会离开这里!”
扬手的瞬间,周子歆清楚地看到她袍袖下隐现的一点银色光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显恪刺去。
此时,显恪正背对他们,似乎对背后的危险一无所知。几乎在苏仙音出手的同一时刻,韩采高喊一声“护驾”,门口的侍卫冲进来,将她和周子歆包围起来。
“嗯!”周子歆一声闷吭,紧拥着苏仙音跌倒在地。
苏仙音瞬间慌了神。扶着他,他已经没了力气,完全倚靠在她身上。瞪着眼睛,不敢相信叫到:“你,你在干什么!”
显恪这才转过身来,淡然地看着惊慌失措的苏仙音:“你一定要所有人因你而死,才肯收手吗?”
周子歆脸色微青,颤抖着摸索在腹部,终于摸出一把精致的匕首,上面刻着一朵盛开到极致的牡丹,血色浸染。等到血色退去,也是他中毒身亡的时刻。
“听,听我说。”周子歆想安抚惊慌的她,可是又有很多话要说,毕竟他没有太多时间了。“当日,你说你或为阶下囚或执掌一国,我们不复相见。狠心的话,你能说,我也可以听,只是我做不到。”
“就算你来救我,也休想让我感激你!就算你死了,我也不会再想你!”苏仙音,冷漠如旧,不是谁的生死都能撼动她。
周子歆眼光闪烁,挤出个笑,断断续续道:“我死了你不再想我?是不是说明你曾经想过我,甚至不止一次?”他第一次在这个问题上表现得那么自信,与其说自信,不如说是自嘲。明知得不到,又想遮掩遗憾,只有自嘲才能自省。
而后,他的生意落寞下来:“你本不该嫁我这样的没落仕族的后人,是,我配不上你。你选我,是为了拒绝同唐国世子和亲,不离开母国,才有报仇的机会。可是,我对你,我……如果不是我那天进宫,恰好在场。你不会把唐国和亲国礼——冠世黑玉折下来硬塞到我的手里。牡丹一折,你当众抗婚,一向宠溺你的君父不但不追究,还真的把你许配给我。娶你为妻,是我一生之幸。但我心里清楚,你不喜欢那花,更不喜欢我。”
“周子歆,你在胡说什么!”她不想再听下去,眼看着牡丹的血色褪尽,第一次发觉他是自私的。明知他们的时间不多,他却吝啬给她时间去辩白。
&bp;&bp;&bp;&bp;他的手,迟疑着抬起,轻抚上她的脸颊:“仙音,事到如今也该过去了。我不求你爱我,只要你活着,没有仇恨的活着……”
感觉脸颊的手滑落,被她急忙握住。终于,眼泪,不属于铁腕翁主苏仙音的东西,从她的双眼流出,一发不可收拾。
这是她十五岁得知生母已死,时隔十八年,第一次流泪。她把他揽在怀里,一只手抱着他,另一只手捶打撕扯着,啜泣不止:“周子歆,你这个笨蛋!傻瓜!你自以为很了解我么?其实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宴请唐国世子,嫁到别国她必然是不愿意的,唐国世子长什么样子她根本就不知道。可是有个头戴墨玉发冠,玉树临风,举止儒雅有度的男子竟无意闯入她的视线。问了身边的婢女霞草才知道,周氏落寞,子歆空有仕族后代的名号。
她以为她可以成就他一生功名,重兴周氏。他却始终以她的所作所为不耻,最后二人分歧越来越大,她才堕落至此,做了极端的举动。
苏氏一族,似乎除了苏显恒好色之辈以外,似乎都是爱,而不说,或深沉或隐忍或不屑。
***
显恪挥手,延政殿一众侍卫退了出去。慢慢道:“三十二年前,建康城流传一种不治之症。半月后宫里有宫人相继病倒,被隔离在无极苑。关于此事宫中内档都有记载,你可以亲自去查。”
“你究竟想说什么?!”苏仙音对他怒目而视。
他负手走到窗下,把他查出的实情告诉他:“当年薛夫人被禁足西苑清泠殿,苏显怿由乳母照看,他思母心切多次向宫人问起。可君父下令,不准任何人向他透露薛夫人的去处,才谎称薛夫人在无极苑。本以为小孩子听了会害怕,没想到他偏偏去了,染上恶疾,不治而死。接着,薛夫人得知大公子夭折的消息成日抑郁,一年后病逝。”
苏仙音双眉紧锁,问他:“你是在表明萧氏的清白?”
“你乳母自觉对薛夫人及大公子有愧,自缢而亡。因宫中不准宫人自断性命,乳母之罪牵连了自己的女儿及后人世代为婢。六年后,她七岁的女儿被送进盈宫,从此为奴为婢,至死跟在长翁主身边。她,就是霞草。”
苏仙音呼吸一滞,念着霞草的名字。反复念了几遍,想起她已经死了,急得站起来:“你把霞草杀死,就是为了随意编排她的身世!现在死无对证,随你信口雌黄!”
显恪听着窗外的蝉鸣,长吁一口气,道:“你何必自欺欺人。我说的这些你应该早就知道,霞草对你忠心不二,达不到你的目的就以死谢罪。她怎么会对你隐瞒?换个角度来说,你一直视霞草为左右手,又为什么让她去执行刺杀任务?谋杀君夫人,事成事败都是一死。唯一的理由就是,你想她死!”
“你胡说!”苏仙音上前抓着他的袍袖嘶吼着,“我是想让她离开盈宫,不是命令她自伤性命!”
“可是她以为就是这样,你理应恨她,恨她至死。”显恪平淡地说道。
&bp;&bp;&bp;&bp;苏仙音摇着头,踉跄退后。后退没几步,踩到了自己的衣裙,跌倒在地上。她第一次表现得像个孩子,在跌倒之后嚎啕大哭,似乎等待着谁、要求着谁去安慰她。
是霞草吗?她已经死在显恪的剑下,带着她对她一辈子无法偿还的愧疚。
是周子歆吗?他决绝地离开她,一如她当初绝情地赶他走一样。
都不是!
她以为人情淡薄,反倒是自己最薄情。先是不顾萧夫人的养育恩情,后来怀疑霞草的主仆深情,最后又亲手粉碎了周子歆的一片痴情。
哭着哭着,又呵呵笑起来。勉强支撑起无力的身体,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韩采意欲拦住她,被显恪抬手制止。
盈国律法,杀人偿命,不分失足宗亲、公子翁主均已庶民同罪。周子歆之所以要她把匕首捅进自己的身体,就是为了让她活下去。
望着苏仙音的背影消失在高耸的宫墙转弯处,显恪才开口道:“恩怨延续了三十二年,她应该为自己活着,不再背负仇恨。”
如他所言,苏仙音背负的再没有仇恨,而是周子歆的情债,毕生都没有办法偿还。
***
自从伯睿侯进言,奉劝显恪接姜成蝶入宫、送姜长缨回国之后。朝野内外开始谣传关于荧惑星的谶语,朝臣非议、揣测让显恪略感心烦。行动上,依旧是我行我素,不听劝谏。
六月初的一天,显恪处理完政事,回舞雪宫已是深夜。
舞雪宫是文絮的寝宫。在盈国,入主一宫的后妃,足以见得她的地位。
只有她知道,这不是地位的彰显。他曾说过“去年送你舞雪小筑做生辰贺礼,可惜付之一炬,今后加倍补偿给你。”
寝殿前,他不允通报,怕惊醒了梦中佳人。把近身的人都打发了,才轻手轻脚地走近寝殿。
入夏深夜,难得清凉一阵。脱了外袍,只着丝质单衣。撩起床幔,文絮身穿轻纱衣裙,侧睡在床里,手心握着一把团扇。
他轻慢地把扇子从她手心抽出,缓缓一扇白芷香扑鼻,甚是清爽。放了扇子,刚躺下,背对着他的文絮就翻身,挤进他的怀里。
他贴着她的耳鬓,轻声问:“还没睡?”
“等你。”她闭着眼睛,答。
一个吻轻柔而绵长地落在她额头:“以后别等我了,当心身子。”
凉风阵阵吹来,伸手将她身后的单被覆在她身上。
她简单地嗯了一声,不是答应,是敷衍。她等着他,不睡,他能奈何她?然后是很久的沉默,当他以为她睡着的时候,她微微睁开眼睛,想了想说:“今天听东珠说,有人在建康城外的云居山附近看到她。还说,她已经剃度出家……”
他微微点头,轻叹:“由她去吧!总比一直守在周子歆的墓前不吃不喝的要好。”
“如果周子歆还活着该有多好,他等的盼的不正是她的一颗心么!”她的口气十分惆怅,“有的时候把爱藏得太深,不仅对方感受不到,甚至连自己也不知道。”
&bp;&bp;&bp;&bp;闻言,他无声而笑。当初,如果不是他厚着脸,硬要把她带回来,她又怎么会面对他们之间的这份感情?
她感觉他的手臂用力地收了收,他们贴得那么近,不止是能感应到对方的心跳,甚至还有更多。她浅笑,双手环在他的腰际,又道:“君上,贫妾有一事相求。”
“嗯?”简单的一个字,透露着不快。
她奇怪,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会然变这么不痛快。可话到嘴边,不得不继续说:“君上即位,应当早些把姜夫人接过来。”
他的眉头蹙得更紧了,提到姜成蝶仿佛令他格外不快:“你是不是听说什么非议了?盈宫居然有人大胆去议论国君之事!”
文絮不知道三天前叔父苏衍提议姜成蝶和一个叫秦妙的女子为君夫人,听到的不过是说她狐媚惑主、独霸后宫而已。说起姜成蝶,不过是因为她对显恪一往情深才酿成的悲剧,于心不忍。
“文琬中毒至今都没有醒过来,如果中毒的是你,一旦你今后有任何闪失,我……”
她用手堵住他的唇,宽慰道:“不会的,相信她看着公子府被焚毁的那一刻,她知道错了。”
“你有没有听过?”他不说答不答应,反而问她。
她疑问。他吐出四个字:“人善人欺。”
她笑,微暗的烛火下,静美的她多了分妩媚:“君上说是一句话,为何只提前半句,掷后半句于不顾?”
人善人欺,天不欺啊!
他不语,凝视她很久。茶色的双瞳像是酝酿着怒火,她自来倔强惯了,也不怕他,和他对视起来。
突然,他炙热的吻压了下来,吞掉了她呼吸。
她的手在他的肩上又推又捶,直至大脑开始混沌,他才微微放开她。威吓道:“口口声声叫我君上,可曾真拿我当君?你再叫一声试试看!”
她笑得愈加明艳,自然而然地圈住他的脖子,甚是亲密:“这么说……显恪,你是答应我喽?”
他当然不会答应,先搪塞过去再说。脸上严肃至极,冷声冷语:“此事拖后再议!结果如何取决于你的表现,国宴上当着朝臣自称贫妾也就算了。以后,再这样我就罚你!”
她不知道,她每叫一声“君上”都让他有一种离她越来越远的错觉。她每自称一次“贫妾”他都忍不住自责千万回。身为一国之君,为什么他不能给她应有的一切?!
“罚我什么?”他要罚她,她不依不饶,非要问个明白。
“罚你给我生个国君出来。”
因为她一直想要个女孩儿,破例没有脸红害羞,注意力全都放在孩子的性别问题上。她可不想自己嫁了一个重男轻女的夫君!赶紧问他:“为什么不能是女儿?”
他知道她是误会了。为什么第一胎一定是公子?他有他的打算。“我要你成为太后,以后我不在了,你也不会被人欺负了。”
他本是随口胡说,她的鼻子一酸,杏子似的一双眼睛蓄了泪。他看在眼里,没有用语言去劝慰,轻轻地在那点朱砂上疼惜地亲了一下。
&bp;&bp;&bp;&bp;这时,有照顾文琬的老宫人前来,被守在门外的伊莲和韩采拦下。韩采问她:“这个时辰了,君上和夫人都歇着了,来此有什么事么?”
宫人行礼,唯唯诺诺答:“文琬翁主醒了……”
伊莲闻言,道:“我代夫人去瞧瞧翁主,明日再通报她。”
“文夫人再三嘱咐,一旦翁主有什么消息即刻通报……”
谁也不想去惊动里面的两个人。既然文絮如此吩咐,韩采只有隔着门,轻声道:“启禀君上、文夫人,文琬翁主醒了……”
韩采以为里面的人八成是睡了,这么小的声音定然听不见。
抱有侥幸的声音,没能逃过文絮的耳朵。她倏地从显恪怀里爬起来,一只赤足将将点地就被身后的人捞了回去。
随后她听到一个沉闷的声音:“急什么,穿戴整齐我和你一起去。”
她先是一愣,又朝他笑着服帖道:“贫妾……”见那茶色的眸子一紧,她马上改口,“我帮夫君更衣。”
文琬醒来第一件事,不忘找文絮。文琬贪吃贪玩一切如旧,身上也没有什么不舒服,文絮稍稍宽心,不再责怪自己没有照顾好她。
同样宽心的还有显恪。一来文琬无恙,文絮不再自责。二来文琬疯癫如常,并无不妥之处。唯一有所改变的是,围着文絮身边打转的时候少了,多是缠着逾明不放。他想着,这样也好。逾明看着她,他很放心。而且,文絮不用像之前一样,放更多的精力在她身上。
***
七月盛夏,正是午后,天气闷热难耐,似乎正酝酿着一场骤雨。
自从显恪即位,子衿园托付给高荀,可用之人皆入朝为官,所以他显少涉足。他们议事的地点从子衿园的忘仙楼挪到了延政殿。
“臣,高荀拜见君上。”高荀入殿,款款施礼。
显恪正批复着奏章,不肯抬头,随口问道:“隐匿人间的仙人若尘怎么也在乎起君臣之礼了?”
“如今你是君,我为相,当然要依重君臣之礼。”
“孤即位以来,纳百家之言,吸引了各国名仕入盈。怎么,盈国栋梁之才若尘先生反倒独尊儒术了?”哒的一声,显恪将笔一掷。起身走到他面前,含笑问他:“我了解你,正如你了解我。有什么,只需直言!不论君臣!”
高荀问:“慎远以为,如何树立国君威信?”
“治国严明、不偏不倚。”言毕,显恪眉头深锁,反问“你是因为君夫人的人选而来?你也反对我立文絮为君夫人?”
高荀淡淡看向他,平静道:“按常理来讲,为君者有所偏倚实在情理之中。但即位之初,朝纲未稳,此举并不明智。”
显恪这才明白他所指:“你是要我准许姜成蝶入宫?”
高荀淡笑点头:“后宫只有文夫人一人,前朝不满后宫非议在所难免。如果爱她护她,何苦让她成为众矢之的呢?”
显恪知道,文絮选择沉默,未必代表她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不知道。秦妙,他是不会要的。那么,就不得不让姜成蝶入宫,纵然他有千般万般的不愿。
&bp;&bp;&bp;&bp;他重新拾起笔,在砚台上轻轻沾了沾,一边把批阅了一半的奏章看完,一边叫了韩采进来,吩咐他亲自把姜夫人接到盈宫。
等韩采退出延政殿撂下笔,从一卷一卷的奏章里找到用锦书写的折子,举着它问高荀:“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请教若尘。”
若尘不知何事,上前接过锦书。
入眼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小楷,看似整齐,细细端详,每个字写得并不是那么工整。但也不难看出,写字的人十分用心。
“这……”
“这是晌午下朝时,小七塞到韩采手上的,她说这是有关她终身大事的折子。”想想不免好笑,盈国还没有哪个翁主急着出嫁,把自己的心思写成折子。
高荀的眸色一如既往的沉谧。如果一定要找出和平常有什么不同,那么只有那敛去的淡然悠远的笑意。
他不说,显恪已然明白透彻。俊冷的脸上不见一丝一毫的柔和:“小七调皮任性的确不适合你,但一个人,纵然有指点江山之才能、心系天下之抱负,身边总要有一个知己红颜。”
高荀摸索到袖中的古埙,眼中挂了几分笑意:“慎远所言极是,只是缘分可遇不可求。等你一统天下之时,就是我携手红颜归隐之日。”
“归隐?若尘不是说大隐隐于朝吗?”
高荀自嘲一笑,说道:“终归没有闲云野鹤实至名归。”
如果不是看好显恪是个勤政爱民的明君,如果不是渴望解救万民于战乱之世,如果不是答应辅佐他成就一番宏图伟业,他绝对不会入仕!
***
文琬苏醒以后成日嚷嚷着呆在屋里憋闷,文絮就带着她去后苑乘凉。后苑东南方有一水榭,水榭两旁尽是层叠的莲花荷叶。文琬正指着一朵盛开的荷花,让划船的宫人把船靠过去。文琬在船上又蹦又跳,可怜了随行的碧荷,一边照顾着她别落水,一边撑着伞怕她晒到太阳中暑。
文絮瞧着文琬玩得满头大汗,连累碧荷也不好过。就拿了帕子走出水榭,站在岸上招呼他们靠岸。
七月下,多雨的节气,憋闷了一个晌午的天气乍然阴沉下来。一阵风忽过,耳边聒噪的蝉鸣戛然而止。沉闷的雷声,由远及近,滚滚而来。紧接着豆大的雨点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
船刚好靠岸,碧荷一阵手忙脚乱,一把伞不知道给谁撑才好。
“快,快去亭子里躲躲。”东珠拉着文絮往身后的凉亭里跑。
在东珠和碧荷担心二位翁主淋雨着凉的时候,文琬依旧兴致冲冲地要去踩雨。还好被东珠及时拉住,一顿恐吓之后,文琬吓得直往文絮怀里躲。
文絮哄了文琬几句,对东珠道:“她的病一直不见好转,你别在吓坏了她。”
“她怎么可能被吓坏!”东珠不以为然,以前文琬是怎样对她们的,她半点都不敢忘,“依我看,她的病治不好倒是好事,省得她再来欺负你。”
文絮被她一句话噎住,不知说什么好。
&bp;&bp;&bp;&bp;文琬却是摸不着头脑,傻乎乎问:“我什么时候欺负过絮儿?欺负絮儿的人……她在那儿!”
文琬的眼神随便一瞥,正巧看见冒雨前来的姜成蝶。
她们三个不明白文琬说什么,只有碧荷顺着文琬的方向瞧过去。“呀!是姜夫人!”
姜成蝶入宫了?东珠不敢相信地望过去。
可不是她!
密密的雨帘里,是姜成蝶和为她撑伞的桃琐,走在她们前面的是显恪贴身内官,韩采。
“她怎么会来!”东珠的口气明显带着气愤和不平。
文琬恐怕这辈子都很难忘记她,喊了一句“她是凶手,我要杀了她!”就冲过去,和姜成蝶撕扯起来。
桃琐招架不住她,丢了手里的伞还是拉不走她。韩采只是嘴上喊着翁主住手,就是不见他上前劝阻。姜成蝶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被人推倒,骑在身上。
雨水磅礴,一眨眼的功夫就浇透了雨里的人。
“东珠快去把她拉回来!”文絮对东珠急道。
等东珠劝住了发疯的文琬,她才亲自打伞走过去,把湿透的姜成蝶从地上扶起来。韩采见了文絮,马上行礼问安。桃琐杵在原地,迟迟不肯屈膝行礼。
***
舞雪宫
东珠、碧荷带着文琬在西配殿沐浴更衣。文絮让伊莲给姜成蝶找了身干净的衣服,再去煮几碗姜汤来。
洗去粉黛,姜成蝶穿上素雅的广袖流仙裙,这是文絮一贯的清淡颜色。和当日在三公子相比,她清瘦不少,脸色也没有当初红润。想来,被显恪禁足的几个月,她过得非常不好。
姜成蝶,她有她的美,一种娇弱的美。低垂眼帘,不言不语的她,只是这样就让人忍不住爱怜。
东珠在听说她为姜成蝶求情,让显恪把她接进宫之后,不止一次地骂她太傻、太笨。不仅仅放一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在身边,更是招惹一个颇有心计的女人和自己争宠。
争宠,文絮不喜欢这个词眼,非常不喜欢。
她要的是显恪对她的爱,不是宠,更不要和其他的女人去争抢。
她不自信,他只把她一个人放在心上。她也不自信,自己能霸占他一辈子。即使不信自己、不信他,她还是主张把姜成蝶带进宫。
“下雨天,不知姜夫人去后苑做什么?”
***
姜成蝶苦笑,反问:“文夫人不知道吗?后苑西边的清泠殿是君上安排给我的寝殿。”
“清泠殿?”文絮蹙眉,“那是……”如果她没记错,那是关押过苏仙音生母,薛夫人的西苑清泠殿,堪比冷宫。
“罢了,哪里都是一样的。”姜成蝶言语惆怅,却也不避讳对显恪的想念。然后又看着文絮道,“以前都是我不对,也不求君上能原谅。只是……”
文絮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她,她的踟蹰都看在眼里,静静地等她把话说完。
“只是……”嗓音带着哽咽,垂头抹着泪,“只是哥哥还被关在大牢,一国之君在盈国受辱,我这个做妹妹的却无能为力。”
&bp;&bp;&bp;&bp;“姜夫人,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事关两国命脉,文絮无能为力,帮不了你。”对于白国,文絮不会插手,她比谁都清楚显恪兼并白国的决心。
眼看文絮转身要走,姜成蝶情急之下跪了下去,拽住她的裙角,求道:“以前是我对不住你,是我太想占有慎远,所以对你不择手段。这件事你一定能办到,我想见哥哥一面,还求你在君上面前多求求情!”
文絮低头,呆呆看着满脸泪痕的姜成蝶。世上最难割舍的是亲情,她自幼丧命,更深知亲情的可贵。只是见一面而已,她又出于什么样的理由拒绝呢?
最终还是心软,弯身去扶姜成蝶:“都过去的事情了,姜夫人何必再提。”文絮不忍看她再伤感下去,劝慰道,“我答应你在君上面前提一提,但不能保证一定能办到。”
姜成蝶脸上的泪痕未干,见文絮答应下来,感激得又是哭又是笑。
***
倾盆大雨,下得急,停得也快,还好没有错过绚烂的夕阳。
舞雪宫,文絮在宫苑里抚琴,落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演映在宫墙上。纤细的双手,单薄的身影,血染的残阳。不知道是音符把这画面变得唯美,还是这画面把琴音谱写得凄美。
与之一墙之隔,显恪负手而立,遥望着天际,眼眸微眯,不知在想着什么。韩采本要通报,见状知趣地闭了嘴。倒是跟在显恪身后的逾明,开嗓问:“君上为何止步于此?”
显恪淡淡扫了他一眼,不禁打趣他:“逾明不愧是名医,感知患者疾苦,孤就不耽误你给文琬翁主问诊了。”
逾明的脸顿时比西边的云霞还要红,闭紧了嘴,不敢多说一个字。
***
在西配殿用晚膳的文琬先于文絮迎出来接驾,只因为她隔着纱窗看到了逾明。撂下饭碗,跑出来,抱住逾明的一只胳膊,傻笑着问:“逾明,你怎么才来?一连几天都没见你!”
碧荷追出来,先行了礼。又和文琬使眼色让她见过君上,奈何她就是看不见。
文琬一见逾明就得意忘形,便让逾明带她回西配殿诊脉。文琬对逾明的依赖,起初是误把他认作刘彧,渐渐的刘彧不再被她提起,逾明的每次出现依然受到文琬的欢迎。
文絮走到显恪面前,低首刚要俯身行礼,就被他一把抓进怀里,她的身体紧贴着他的胸膛。
她绯红着脸,偷偷看着四周。
“别看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他的声音闷闷的,显然,她又做了让君上大人不高兴的事情。
“知道了,以后见了你只当没看见就是了!”她试图推开他一些,无果。话锋顿转,略微温柔一些,“你怎么才来!等你一起用膳等到这个时候,饿死了。”
这招果然凑效,他的手终于是松开了。脸色却不大见好:“饿了怎么不吃饭!以后再因为等我不吃不睡,看我回来怎么惩治你!”
说完,拉着她的手迈进大殿。文絮瞪着他的后背,不满地小声嘟囔:“明明是关心,还一副凶巴巴的样子,板着一张臭脸。”
&bp;&bp;&bp;&bp;前面的人可不是上了年纪的老翁,耳朵好使得很。猛地停住,回首问她:“你说什么?”
“没什么。”她忙解释,“只是觉得你做了国君以后,愈发……秀色可餐!”
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她居然用了“秀色可餐”这四个字!
茶色的双眸距离她越来越近,她从他沉郁的眼色里看出了危险的警告,低下头想着什么借口缓解他给她带来的尬尴。他忍不住伸手,抬起她刚刚低下的头,凉薄的唇瓣精准地印到她的唇上。当她感觉到他的舌轻轻滑过她的两片嘴唇,酥酥麻麻的感觉让她浑身战栗。他从来没有这样挑逗露骨地吻过她,唬得她动也不敢动,屏住了呼吸。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若无其事地离开她的嘴唇,像是在前朝议政时的严肃,思索着道:“你嘴唇的味道也变得不一样了,嗯,似乎是抹了蜂蜜在上面。”
他的表现让她嗔目结舌、哑口无言。她的倔强,竟成了辅助他作案的工具。
二人互相戏谑,互不示弱,谁也不让谁,最终也不知道谁占了谁的便宜。
***
“刚刚听你的琴声孱弱幽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入座,文絮为他盛了一碗汤,汤碗一放下,显恪开口问道。
她笑了笑:“不愧是精通音律的公子恪,能从琴音里听出心事。”
牙箸被他提起又放下,看向她:“听说你在后苑见到了姜成蝶?我今早下令让她入宫。”
他没有告诉她他的无奈之处。只是认下自己所为,仅此而已。
“她理应入宫伴驾,不过把她安排在清泠殿实在不妥。”
“她适合呆在那儿,没什么不妥。”
话语透着决绝,她就知道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他不动声色问她:“姜成蝶一定和你说了什么,她还妄想什么?”
果然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索性告诉他实情:“白君身在牢狱,百受****。她是担心自己的哥哥,所以想求君上,让他们兄妹二人见上一面。”
“她的事情你还要管?”他的语气稍重,起身离开食案。
她跟在他身后,说道:“白国沦落今日局面,国君成了战俘,她在盈国无依无靠实在可怜。就让他们兄妹见一面吧!如果怕他们另有所图,找人看紧点就是了。”
他的双手背过身去,轻哼一声:“你说得倒是轻巧。姜成蝶极易受人摆布,被长姐利用就是个例子。你以为姜长缨把她妹妹嫁到盈国真的是为了她?有必要时,她不过是姜长缨压在盈国的一枚棋子。”
“原来,你是怕她被利用,怕她受伤害。”杏子般的眼睛轻轻垂下,莫名的落寞。他关心她是理所当然,毕竟他们做了这么多年的名义夫妻。
他悄悄转过去看她满是失落的表情,忍住笑意,垂头问她:“怎么?醋了?”
***
她抬头瞪了他一眼,没说话。自问不是小气的人,她是觉得姜成蝶可怜才多了句嘴,不想他拿这个戏谑她。重回食案前坐下,自顾自地吃着。
&bp;&bp;&bp;&bp;她抬头瞪了他一眼,没说话。自问不是小气的人,她是觉得姜成蝶可怜才多了句嘴,不想他拿这个戏谑她。重回食案前坐下,自顾自地吃着。
她不做声,换他追上去问:“这碗汤不是你盛给我的吗?你怎么自己喝了?”
“贫妾是个多事之人,君上只当贫妾什么都没说过什么都没做过。”
倔强的脾气一上来,他也拿她没办法。他们都是执拗的人,谁向谁妥协只看谁不那么固执。在这个问题上,他也没必要一定坚持。
“你可吃饱了?”
她还在生气,不愿意搭话。他倒是无所谓她愿不愿意理他,自言自语道:“要是吃饱了,该轮到我吃了。”
碗筷又不只一副,为什么还要轮流吃饭?这个问题还没想明白,突感一阵天旋地转。
“你这是干什么!放我下来!”
他打横抱起她,边朝内室走边严肃地说:“你要是再敢动一下,刚才的事情只当你没说过我没听过。”
“你答应让他们兄妹见面?”她高兴地问,双手很配合地环住他的脖颈。
这一举动倒让他颇为无奈,剑眉一紧:“没看出来,你竟是个势利之徒。倘若是为自己图谋些什么也就罢了,净想着旁人那些个没用的事情。”
她反倒笑了,头靠在他的肩上:“现在的一切都很好,我,无所求。”
“傻瓜。”重重的一声叹息过后,他又道,“你不为自己的将来打算,只好让公子恪为你出谋划策了。”
“你要为我谋划什么?”她不解。
他把她放在床上,栖身上来,凑到她耳边,声音充满了蛊惑:“我们的孩子……”
他要他们自己的孩子,他要早一日把她送上国母之位,他要选择他希望看到的!
姜成蝶万万没有想到,经上次一别,再见自己的哥哥竟然是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韩采亲自把她领到姜长缨的牢房门前,打开牢门,请姜成蝶进去。
姜成蝶望着折磨得有些病态的背影,一声哥哥还没有叫出口,已经是泪眼婆娑。
姜长缨面墙盘膝而坐,听到铁链发出生冷刺耳的声音,缓缓睁开眼睛转头看了过来。他呆了半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成蝶?”
“哥哥!”姜成蝶奔过去,一头扎进他的怀里,终于把沉郁很久的情绪彻底发泄出来。
“你怎么来了?”
“我向君上求情……”
“哼。”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看来他苏显恪还不是个完全不顾旧情的人。”
姜成蝶哭着摇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苏显恪就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他根本不念往日的夫妻情面。接她入宫又如何?还不是把她远远支到清泠殿,老死宫中。
“怎么?他还是对你不好?”话才出口,他立刻明白过来,“白国和盈国战争不断,他怎么会对你好呢?成蝶,当初把你嫁到盈国,不只是为了成全你对他的痴情。我要你留意他和盈君的一举一动,可你说不想让他有被背叛的感觉,我随你。但你至少也要在他心里占据一席之地,白国在你身上才能看到希望!”
&bp;&bp;&bp;&bp;把两国的邦交寄托在一个女子身上,这就是“和亲”。
“可是,我尽力了。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就是挽留不住他,更别说是他的心。”姜成蝶的双眼晦暗无神,几近绝望,“事到如今,我已经不再奢求什么了。”
这一句话,激怒了姜长缨。“这么说,你就眼睁睁地看着文絮稳坐君夫人的位子?你究竟是不是我白国的女儿!”
姜成蝶跌坐在地,声泪俱下:“我只求他不那么讨厌我……”
她可以认命,但姜长缨不肯!即便要他死在盈国,白国也要存在下去!现如今,他只有把仅存的一线希望寄托在姜成蝶身上。
他用力扶起她,双手掐在她的肩上。她被他弄得生疼,皱紧了眉头看着自己的哥哥。
“成蝶别哭,听我说。你现在有两条路,一是和文絮争夺国母之位。”
姜成蝶听了,一味摇头。
“我知道你觉得它太难,就算得不到权得不到人,哪怕是他的怜悯也好。再加上白国割让的七座城池,一定能缓和两国剑拔弩张的局面。另一条路就是求他放你回国,扶植你的侄子姜凌,有朝一日兴兵对峙苏显恪。”
两条路,选哪一个?
得到他?得不到。和他成为敌人?做不到。
“我说的这些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姜长缨仰面一叹,“没想到我姜长缨桀骜一生,最后竟落得如此下场。这盈国大牢我是不能再待下去了,否则白国的颜面都让我丢尽了。”
姜成蝶听不大懂:“哥哥是想到出去的办法了?”
姜长缨不言,把一封书信叫给她,让她转交给驻盈的白国使节。随后朝她摆手道:“你去吧,去吧!”
这时,韩采过来请出姜成蝶,粗笨的铁链重新缠在厚重的牢门上。韩采立刻回延政殿复命,并告知姜长缨留了信给白国使节,是否要拦下姜夫人,不让她出宫。
显恪与对弈的高荀默契地对视一眼,轻声说了两个字:“不必。”他倒要看看,姜长缨是怎样安排自己身后事的。
“显恪,你究竟是怎样看待白国翁主的?”
姜成蝶按照哥哥的吩咐,去找白国的使者。使节一打开信,脸色大变,急声问国君情况,是不是交代了什么。
这时,姜成蝶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一五一十地把哥哥的话转述一遍之后,盈宫来人向白国使者转达,白国国君,姜长缨在狱中自杀身亡。即刻将其尸身押送回国。
姜成蝶说什么都不肯相信自己所听到的,抓着盈宫侍卫,要他再说一遍。
就这样,一国之君,以战俘的身份走完了人生最后的一段路。桀骜如白君,自断性命,于他是最好的结局。只是白国未来的命运,他永远不会知道。
***
姜成蝶听到白君的死讯晕了过去,被几个宫人抬回清泠殿。桃琐见状哭啼不止,既是为了苦命的姜成蝶又是为白国坎坷的将来。
“君上驾到——”
韩采一声高喊,桃琐一愣,胡乱抹了眼泪出来迎驾。
&bp;&bp;&bp;&bp;韩采一声高喊,桃琐一愣,胡乱抹了眼泪出来迎驾。
显恪绕过跪在脚下的桃琐,进了寝殿。随后韩采拉着桃琐退了下去,桃琐仓促回头看了眼映在纱窗上的影子。翁主就此因祸得福也说不定,她这样想。
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姜成蝶缓缓地睁开眼睛,寝殿通明的灯火让干涩的眼睛更加难受,一滴泪不经意地划了下来。她翻了个身,想叫桃琐,声音却卡在喉咙。
显恪背对着她立在床头,也不转身看她,语气也是冷冷淡淡的:“醒了?”
眼前,是她日思夜想的那个人。她曾在编造过无数个梦,他却迟迟不肯进来,今天她终于见到他。可是他带给她的又是什么?无论是曾经还是将来。
这样的画面是她企盼的,可现在,她没有半分的欣喜甚至有些怨。为他的妻三载,他冷落了她三载,她应该是怨他的。
“哥哥走了,遂了君上的意愿。君上来是想把我逐出盈国,还是赐我一死同哥哥的尸身一起送回白国?”
他面向她,只一步之遥:“孤不需要你的命。如果你想回白国,孤可以着人送你回去。”
“呵呵……”她忽然笑起来,笑她当初的选择,笑她荒唐的一生,笑她把这样的一个人放在心上。“贫妾谢过君上。”
她慢慢起身离开床榻,因为太过悲恸早就哭得身体虚脱,才踏出一步就要跌倒。显恪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她,她仓皇抬头望着他,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哀伤的双眼,透着娇柔,惹人怜爱。
可是,她面对的是公子恪、是盈君,纵然她再楚楚可人,他也不会多看一眼。果然,他不愿停留片刻,抽出了那只手。
偶然的温柔,即便是稍纵即逝,她也要想方设法地挽留。“别!”她反手保住那只手臂,似乎这样能吸取到他身上所有的温暖,“求君上,别让我离开。我是做错过一些事情,但对你的心没有分毫的差错。”
说完,埋在他的怀里,放声大哭。自从她遇见他的那刻起,她已经不再是姜成蝶,她没有自我,有的只是昔年那个俊雅翩翩的公子恪。
她只顾宣泄着,不在乎他的双手是否会抱住她、抚慰她。只要他让她依靠一下,不马上推开她。
显恪眉宇微皱,任凭她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没有推拒也没有拥抱。
***
当夜,显恪走后,一个大概二十几岁、身着粉色宫装、蒙着面纱的神秘女子出现在清泠殿。
“即使承受着失亲之痛,他都不肯留下来陪夫人一晚。姜夫人竟然可怜到如此地步……”
“谁?谁在外面!”闻声,姜成蝶跑到殿外四下寻找着。终于在屋檐下的老树旁下发现了她,朝着她挪了两步,颤着声音道,“你是人是鬼?三更半夜在这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呵呵……姜夫人何必如此惊慌?我是来帮你的。”
“你,帮我?”姜成蝶不知道现在能有谁会主动出来帮她。等对方从阴影里走出来,揭开脸上的面纱,才看清楚。她眯着眼睛,难以置信,“是你?”
&bp;&bp;&bp;&bp;神秘女子,高深难测:“整个盈宫肯帮你的只有我了,不是么?”
“你能怎么帮我?又如何帮到我?”她凭什么相信她!
“无论是延政殿还是舞雪宫,但凡有个风吹草动,我知道而你不知道。白国今非昔比,你虽没了姜长缨的庇护,但盈国的仕族宗亲很乐于利用你这颗棋子来达到他们的目的。”
她讽笑:“我就快成了亡国翁主,还有什么值得利用的。”
“你身在盈宫,是盈君的夫人,有了子嗣一旦即位……这不正是抓住权力满足野心的大好时机么?”
她的笑意更深,垂头看着自己的小腹。低声道:“他连碰都不肯碰我,又怎么会有子嗣!”
神秘女子一步步迈上殿前的石阶,姜成蝶抬头,正巧对上那不带一丝人情和温度的眼神。
那根本就不是人的眼睛!可怕得让她重重一抖,对方贴在自己的耳边,蛊惑道:“所以,我才来帮你啊……”
***
第二天一早,朝非殿上围绕着同白国的外交政策展开激烈讨论。
伯睿侯苏衍等文臣元老以为,囚禁白君是因为他不投降求和,现在降书已写城池已分,没有继续打下去的理由。而且,望国已经收入囊中再兼并白国,定会引起卫国、唐国的警惕,万一它们联合抗盈,盈国面临的恐怕是无休止的战争。
程辉等武将新臣以及位居太尉手掌军权的显恺以为,同意求和认同新君登基,无异于扶植白国。纵然今天灭了白国所有主力,也总有强大起来的一天。更何况,白君死于盈国,新君怎会忘记国仇家恨?以后一定是心腹大患!
显恪静静听着,目光移到一直缄默的高荀:“相国以为呢?”
高荀起身,道:“臣以为白国国力衰弱、兵力匮乏、民不聊生,好战的白国已经尝到了战争的苦果。”
“哦?依相国所言,不主战。”九旒冕下,茶色的眸子闪动着珠光。
伯睿侯一直看不惯高荀,入朝为官还一副清闲雅士的做作之态。不主战,这一点倒是极合他的心意,默默地点了点头。
显恺皱起了眉头,嘴唇紧抿。
这会儿,高荀又道:“方才诸位说怕兴兵没有缘由、怕盈国树敌太过、怕征战不止。高荀想问,白国朝纲混乱不顾民间疾苦,百姓水深火热,这难道不是盈国起兵之故?三年之内,盈国的土地不断扩充,今日盈国不是往日盈国。相信只要盈国派使节往卫国、唐国,表示友好,没人想挑起战争。强盛的盈国正是金流勇进的时候,再提起‘怕’这个字眼,恐怕我们就要不进则退了。”
伯睿侯瞬间变了脸色,质问高荀:“既然相国体恤白国百姓之苦,何必再起战事?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让战争停止的办法不是求和,而是再战。求和是一时之和,战怎是世代太平。盈国只有视天下百姓皆为盈国子民的气魄,才能延绵万载!”说完,高荀温文而笑,反问伯睿侯,“高荀这样想有何不妥吗?”
&bp;&bp;&bp;&bp;话音才落,显恺、程辉和薛永飞等武臣高喊道:“盈国万年!盈国万年!”
高荀与显恪相视一笑。一统天下的思想慢慢渗透,他要这天下,他为他指点江山。
***
盈宫城外有制造兵器的官署,名为少府。每月,考工令都会请程辉来这里试用兵器,考核兵器质量,为兵器题铭。
程辉知道东珠喜欢舞刀弄枪,对兵器也是相当感兴趣,常约她一起看少府新铸成的兵器。
“来!东珠姑娘,试试这个!”说着,程辉将一把说是剑不像剑说是刀不像刀的东西扔给她。
东珠反手接住,在手中颠了颠,不轻不重握着正合适。细细打量着手里的兵器,这东西和枪一样长五尺,和刀一样刀锋为弧状。抬头问他:“这是什么兵器,从来没见过。”
程辉笑答:“它叫‘苗刀’。兼有刀、枪两种兵器的特点,可单手、双手变换使用。上阵杀敌威力极大,远胜于一般兵器。”
一听这个,东珠来了兴致:“那咱们试试!”
“好!”程辉拔出佩剑,准备“应战”。
东珠不动,劝道:“诶?你别拿你的佩剑试刀啊!这可是你们程家祖传的宝剑,万一被它看坏了……”
程辉笑:“我们程家剑可不是这么容易受损的!”说罢,长剑如飞虹凌空。
东珠本能地用手里的苗刀相抗,在半空中接了一招。两把兵器发出铿锵声,声声有力。
苗刀挥出的刀锋也毫不逊色,似有千军万马顿时星落云散之气势。就连不小心掉下的树叶,也能在不经意间划成两片。
“小心!”东珠大喊一声,手里的刀已经不由她把控,刀刃迎着程辉的脸划去。
程辉侧头,反身出剑,着着实实地挡住这一刀。
东珠把刀背在身后,跑过来关切地问,边问边从上到下地看了程辉一遍:“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里?”
程辉久经沙场,什么凶猛的敌人没见过。不凡的身手,加上他敏捷的反应,自然安然无恙。只是……他无辜地举起左侧的胳膊道:“不过是破了一只袖子罢了,不用紧张。”
东珠又问:“你的剑……”
刚刚她分明看见两把兵器摩擦出了点点星子,害怕程家的传家宝毁在她手上,她可真是担待不起呢!
“无妨。”程辉把剑收回剑鞘,长剑发出嗡嗡的回声。果然还是那把剑,听声音就知道它毫无损伤。
“这苗刀果然厉害!”
“你喜欢就送给你了!”程辉慷慨地把刀送给她,“你不善使剑,不过看你舞刀使枪还是挺好的。看你用得得心应手,不如送你。”
东珠知道打造一把好的兵器要倾注多少心血,果断拒绝:“这怎么行……”
“没什么不行的!”程辉不等东珠把话说完,抢话说道,“再吞吞吐吐的就不是我认识的东珠姑娘了。诶,只一样,不许拿着它像上次在子衿园一样偷袭我了。”
东珠当然不是磨磨唧唧的人,一口答应:“那恭敬不如从命。程辉如此投我喜好,我再去偷袭你那不是太没良心了吗?”
&bp;&bp;&bp;&bp;程辉闻言,愣了愣。她不是没有良心之人,而是无心之人。从他们在子衿园打架相识到出征唐国、再到现在,他对她的心思是真的一点都没有察觉吗?
想着,不觉一笑,眉心带着若有若无的惆怅。阳光透过树叶的空隙偷偷映在他刚毅的脸上。
程辉也是个俊朗之人呢!东珠倚在树下,看着他的侧脸,微眯了眼睛想。
“东珠姑娘在看什么?”他察觉,追问。
她立刻偏过头去,支支吾吾的:“没,没什么。”
看着程辉,想得却不是程辉。想着想着,不自觉地摸索到颈上的半块玉诀。
程辉不知道她的心事,看她脸红了,眉宇间的惆怅顿散。以为自己清楚她脸红的原因,故意问:“怎么说话吞吞吐吐的?在想什么呢?”
她觉得和程辉相熟已久,没必要刻意掩饰什么,就说:“只是在想一个人。”
“一个人?”他相当有兴趣知道这个人是谁。
“他叫穆渊,一个九岁的男孩。”
起初,程辉听到穆渊这个名字呼吸一滞。再听她说是个九岁的男孩,马上放松下来。却不料,东珠的话还没有说完。
“一别十数年,不知道他会是什么样子。”她喃喃说着,没有发觉他的脸色微白。他以为他了解她,原来是一厢情愿掩盖下的一无所知!
“你们……”他们是什么关系?问或不问,程辉都是一样的尴尬,可他就是想知道。
“我们自小定了亲的。只不过,我和家人去了唐国,他一直留在卫国。而且再没有音信。”
他稍稍松了口气。又听她说道:“还是别说我了。听说君上要把伯睿侯的二女儿许配给你,是真的吗?”
才放松的心情,被她这么一问又弄得紧张了。“君上只是稍稍提过一次,不过是想让新臣老臣关系缓和些罢了。我绝对没有娶伯睿侯千金的意思……”
东珠笑他:“我随便一问,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她可以随便提问,程辉可没办法随便对待这个问题。同时也迫切希望他们之间能有丝毫的进展。于是,站到她对面,一脸认真道:“东珠姑娘,程辉嘴笨,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哄女孩子高兴。但是喜欢一个人必须是非常认真的!”
她仰头看着他,听他说的每一个字,就是不得要领。好端端的,他干嘛说这个。
直到,一句:“东珠,我喜欢你。”钻进了耳朵,她才有五雷轰顶的顿觉!
***
在此之前,文絮提醒过她。她拿程辉当兄弟朋友,程辉未必对她单纯没有私心。对此,她一直不以为然,此时此刻,她真的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现在让她怎么开口?怎么拒绝?该怎么对他说,那个叫穆渊的人一直她心里。该怎么告诉他,在别人看来是很难兑现的婚约,在她看来穆渊却是她的命中注定。她想他、等他,这样的状态会持续多久她不知道,但是她就是想这么做,这是唯一记挂他的方式。
&bp;&bp;&bp;&bp;东珠张了张口,一副极其为难的表情:“程辉,我……我是有婚约的。虽然,我现在不清楚他究竟在哪儿。但是,以后的某一天我肯定会去找他的。所以,对不起。我知道你是个好人,还很关心我……”
“东珠。”他闷闷地打断她,就算她心里没有他,也不需要她对此表示歉意,“别说了,这种事情本来要靠缘分,我不会刻意强求,也不想听你说对不起或者安慰的话。”
看着他,东珠没来由地变得难过起来。程辉拍了拍她的肩,笑着道:“不管怎么说,我们还可以做好兄弟嘛!难得遇上一个和我这么投脾气的人,还是个女子。”他看着她笑,心里暗暗道:你心里有我也好,没我也罢,我都会好好的珍惜你。
“好了!不说这个了。”程辉转过身,面向阳光。伟岸的身躯将本该落在东珠身上的阳光遮住。“跟你说个振奋人心的事情。昨天就在朝非殿,君上决心要带领我们一统天下,结束乱世战国的时代。盈国在不远的将来,一定会成为盛世之主!”
程辉是盈国人,在他看来盈国有如此高瞻远瞩的国君,当然万分高兴。
可是,东珠不同,她是卫国人,又在唐国长大。一统天下,无非是灭国之举!
“我不同意!”东珠大叫,“望国是他的,白国现在也是名存实亡,迟早是他的。为什么还要惦记着更多的土地和城池呢!如果他执意灭唐国、卫国,那他就是和昏君无异!”
“诶!”程辉忙伸手去拦,她已经气冲冲地跑了。
***
一回舞雪宫,东珠把从程辉那里听到的一切转述给文絮。
文絮不相信,也不想信。显恪向来足智多谋,他这么说也许是想打击以伯睿侯为首的老臣势力。他有他制衡的手段,他有他治国的政策。她相信,他不会把唐国、她的母国,当做他在位的政绩和名垂史册的奠基石。他更不会有取天下,成为天下之主的想法。如今,各国之间无战乱,他怎会重演大争之世?他是不忍把百姓置于水火之中的!
***
突然,殿外乱糟糟的,像炸开锅了似的。
叫了碧荷来问,才知道今天逾明给文琬请脉,一进屋就没瞧见她人在哪儿!伊莲、碧荷、逾明分头去找,还是不见个人影。于是,东珠跟着碧荷四处找人。
文絮更是心急,整个盈宫几乎都跑遍了。问逾明要不要去宫外找。
逾明眉头皱得紧紧的,沉默半晌,才问刚刚回来的伊莲:“西苑,你们有没有去西苑找?”
伊莲摇头:“自从中毒之后,文琬翁主对清泠宫那位是憎恶之至。应该不会主动去找她。”
“不!说不定她就在那儿!”逾明的语气出奇的笃定和慌张,“必须马上找到她,万一姜成蝶再……她不能有事!绝对不能!”
伊莲和碧荷甚至是东珠,都为逾明的反常而惊讶。他以前都是嘴上说着不肯定的话,手上做的事情却是胸有成竹。以前就算遇上将死之人都没有自乱过阵脚。今天,他究竟是怎么了?
&bp;&bp;&bp;&bp;文絮顾不上想这些。唯恐姜成蝶会把她们之间的恩怨撒到文琬身上,一想到此时此刻她和姜成蝶在一起,半刻都不敢耽误,直奔清泠殿。
文絮等人匆匆忙忙地到了清泠殿,逾明抢到最前面进了正殿,一改往日彬彬有礼、谦虚谨慎的模样。
只听内殿一声尖叫,逾明沉着脸退了出来。东珠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话。
“什么人,没头没脑地闯到清泠殿来!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桃琐骂着走出来,准备惩治擅闯寝宫的人。
“什么地方!不过是冷宫罢了!一个冷宫的下人还这么嚣张!”东珠不管逾明为什么挨骂,反正在敌人面前不能示弱。
文絮却是听懂了什么,让东珠退后,方开口道:“逾明行事确有不妥,望桃琐姑娘见谅。我宫里的文琬翁主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所以想问问姜夫人有没有见到她。”
桃琐一见是文絮,虽然不高兴,但还是行了礼。回道:“奴婢不见文琬翁主,文夫人还是去别处找吧。清泠殿不是文夫人这等得宠的人该来的地方,小心沾了晦气。”
桃琐虽不敢针锋相对,说话却是怨怼含酸。
一句话惹恼了东珠,想上前理论让伊莲拽住,不想她节外生枝。
这时,姜成蝶迎了出来,头发湿哒哒的。显而易见,刚刚在洗澡的姜成蝶被莽撞的逾明瞧见了,所以才让桃琐骂了出来。
“文夫人来此有何贵干?”姜成蝶扫视殿前的人,除了文絮、东珠和逾明还有她认识的伊莲、碧荷还有她不认识的四个宫婢、内官。低声自叹,“呵,来得人可真不少。我清泠殿一下子就不那么清冷的。”
这乍一看,倒真像是舞雪宫的人要把清泠殿可怜的主仆二人怎么样似的。
文絮自知茹莽,先赔罪,又说明来意。
“文琬翁主我是真的没瞧见。不过文夫人放心,如果她来了,我一定遣桃琐把她好生送回去。”
事已至此,文絮不好再说什么,只有会宫等。逾明却极其反常地坚持说,文琬她就在这里。试图再进殿里一探究竟,桃琐挡住他,伊莲碧荷也过来拦着他。几个人正僵持着,韩采的通报声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君上到——”
“逾明,你这是干什么?”显恪先问逾明。
逾明放弃了硬闯的想法,垂头不语。
正值寂静无声的时候,姜成蝶嘤嘤啜泣起来:“君上,别问了。是贫妾的错,往日做错的太多,才让人误会。”
桃琐忙劝:“夫人别哭了。咱们本本分分地在西苑呆着,却不免惹人厌。”
这一院子的人,大都是舞雪宫的,不知道内情的,真的以为文絮是带着大批宫人来此地欺辱姜夫人的。
文絮站在一旁,不说一个字。只低头按着东珠的手,不让她惹是生非。
“放肆!区区一个宫婢敢在孤面前如此无礼。”显恪压低了声音,怒道。
桃琐吓得身子重重一抖,姜成蝶止住了哭声,跪地求饶:“君上莫怪,是贫妾管教无妨,甘愿受罚。”
&bp;&bp;&bp;&bp;这时,文絮上前施礼道:“君上息怒,贫妾只是来问问姜夫人有没有见过文琬。文琬已经不见两个时辰了,贫妾和逾明担心她的身体,所以情急之下才无意冒犯了姜夫人。”
“文琬丢了?”显恪吩咐韩采,“韩采,去把人带来。”
话音才落,韩采就不见了踪影。不一会儿,带着文琬出现在所有人面前。文琬一见文絮,跑过去,可怜巴巴道:“对不起,我在西苑芳墨居旁边的长廊里睡着了。听说你找我找得辛苦……”说着,眼神落到了逾明身上,跑过去奇怪地问,“咦?逾明大哥,你的衣服怎么皱成这个样子?还有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生琬儿的气了?”
逾明和这么多女子拉扯过,衣服自然是皱皱巴巴的了。她突然不见了,他的脸色能好到哪儿去?至于生气,还好她没事,只不过是去了芳墨居的长廊瞌睡,只不过是瞌睡有点太长了。
“翁主有哪里不舒服么?”逾明以为她贪睡,一定是身上哪里不舒服了。
文琬摇摇头,又点点头,指着自己的脑袋:“别的到没什么,就是睡醒之后头有点疼。”
逾明看着她哭笑不得,所有人都在担心她的安危,她却跟没事儿人似的。哭笑两声:“无妨,就是午睡太长的缘故。”
显恪看着他们,微微皱眉。对文絮道:“天色不早了,回吧!”
“君上!”姜成蝶不由自主地想留住他。
文絮停住拉了拉他的袖子,显恪没有一点反应,只顾往前走。
姜成蝶无暇愤恨什么,只痴痴地看着那个身穿玄黑冕服的人,想他看她一眼,就像那晚她趴在他肩头肆意地宣泄,他沉默地包容。想,不过是妄想,直至消失在自己的视线。
***
“好不容易来一次清泠殿,你这么急着走干什么!”文絮追上他。
他突然停下,看着她:“你想让我留下安抚她?承认你带着宫里的人来她清泠殿找她的麻烦?”
她被问得哑口无言。如果替姜成蝶解围不是他出现的目的,那么他偏偏这个时候到清泠殿来,究竟为了什么!沉默片刻,闷闷地问:“难道这不是君上的来意吗?”
他素来息怒不行于色,为什么这么容易被她惹恼?语气重了些:“孤为什么而来难道你自己不清楚吗?”
他来,当然是帮她找文琬的!自从姜成蝶入宫,他就在文絮身边安插了心腹,不让可怕的事情再发生。舞雪宫缺什么少什么他都知道,更何况丢了一个大活人这么大的事!
“贫妾愚钝,不明白。”他对她发脾气,激起了她的犟性子。
他抚了抚额,苦笑着:“罢了,罢了,我们回宫再说。”
文絮和显恪拌着嘴,逾明和文琬反倒一片和谐景象。东珠她们三个跟在后面看着前面两对儿怪怪。
***
一到舞雪宫,文絮去西配殿亲自安顿文琬。长信殿只有显恪和逾明两个,显恪沉着脸,低沉着声音:“你怎么肯定她会在西苑清泠殿?莫非她对你说过什么?”
&bp;&bp;&bp;&bp;一到舞雪宫,文絮去西配殿亲自安顿文琬。长信殿只有显恪和逾明两个,显恪沉着脸,低沉着声音:“你怎么肯定她会在西苑清泠殿?莫非她对你说过什么?”
逾明自知任何的蛛丝马迹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如实禀告:“前几日臣带着文琬去后苑散心,文琬突然失踪,后来臣在清泠殿找到了她。开始不知道她和姜夫人说着什么,后来对姜夫人大打出手,臣立刻把文琬带回宫,嘴里反复说一句话,小心姜成蝶。”
“姜成蝶到了今日田地,还在奢望什么?”
逾明垂头,小声道:“臣不知。”
“不知?”他反问,言外之意,不排除文琬故意惹是生非的可能,“宫冶逾明……逾明神医……生死人肉白骨……”
“君上。”逾明撩起灰色袍角,跪了下去。
“看来你也不糊涂啊!”他弯身扶起逾明,“孤问你,当初把文琬交你诊治时叮嘱过什么?”
“君上叮嘱臣不可治愈文琬翁主的失心疯。”逾明抬起头,迎上沉郁的茶色眸子,“臣并没有违背君上的旨意!臣,臣只是,可怜她……”
显恪微微点头,双手背过身后:“你只是可怜她,然后变成了喜欢她。”
“臣……”
逾明不知道为什么,又发生了什么,促成了今天的局面。刚刚接触文琬的时候,她把他当成刘彧,缠着他对着他傻笑,那个时候是避之不及的。慢慢的,他觉得她很可怜,纵然她没了爱人、没了孩子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当他看到她天真的笑真心的哭,就忍不住怜惜。她身中剧毒,他尽全力去救她,不止出于医者仁心。希望她活下去,是为了他自己,他想看到活蹦乱跳的她。
左手微抬:“你不必解释。”而后,他若有若无地轻叹了一声,“人一旦动了情,心也就由不得自己了。今天你的一举一动孤都看在眼里,孤不怪你。但,奉劝你一句,文琬一旦有清醒的一天,她爱的依然是刘彧。那个时候,你在她心里会是什么?”
这是逾明不得不面对的事实。他不能治好她,不仅因为听从君上的命令,还因为想要自私的占有。对此,他纠结过、彷徨过、谴责过自己无数次。
所谓谎言,骗得了他人,却骗不了自己。而逾明,最想骗过的却是自己!如今在这个问题上,他平和了许多。如果她醒了,她要怎样、予取予求,他都接受!
***
殿门倏地打开,文絮挺直着身子出现在他们二人面前,额头沁着细微的汗珠。
艳阳西斜,炙烤了一天的高温还未退去。一向体寒的文絮头上的密汗却不是因为炎热的天气,而是刚才在殿外听到显恪说的一席话。
他有意让文琬一直这么疯下去,他想要剥夺文琬被爱的权力。文琬对他做了什么,他竟然狠毒至此?
一见文絮,他先是一惊,又很快平静下来。她知道又如何?他这么做全是为了保护她,凡是伤过她害过她的人,他都要防。
“逾明,你退下吧!”他淡淡道。
&bp;&bp;&bp;&bp;暮色渐起,不见夕阳,只有闷热潮湿的微风吹到窗棂上。长信殿的空气骤然凝结,他和她之间,从未有过的僵冷。
“身为公子恪锱铢必较不做不利己的交易,身为盈君睚眦必报不毒不丈夫。”她一开口,字字诛他的心,“呵呵……我嫁的终究是怎样的一个人?”
她踉跄一步,倚靠在门框上。
他上前两步,揽住她的腰身:“小絮。”
她决绝地推开他,双眼充满了厌恶:“别碰我!”事实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揪着胸口的衣料,耳边响起东珠和她说过的“早晚有一天君上会灭了唐国、卫国,独揽天下。”
“独揽天下?”她喃喃低语,“你是天命所归的仁君?还是大争之世的暴君?究竟哪个才是我认识的苏显恪!”
“小絮,你在说什么?”他紧锁了眉,一个字都听不懂。
“你当真不懂我在说什么?今早君上不是在朝堂上说要灭我的母国,一统天下吗?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显恪无奈,且不说他会不会这么做。今天在朝堂上说的完全是压制老臣的权宜之计!但,要他怎么解释她才相信?那样的话,分明出自他口!
她望着他,好像不认识似的:“不说话?默认了!那个励志救万民于水火的苏显恪哪去了?我所见的,明明是嗜血好战的暴君!”
她缓缓闭上眼睛,深藏对他的失望。
他把她扣在怀里,她的背抵着门板。他强迫她抬头,要她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小絮,我的苦衷不需要你明白。只要你记住,我不会染指唐国的一寸土地、不会争夺唐国的一座城池。”
她挣扎着、抵抗着,不去听他说的每一个字。他骗她这么多,这么久,难道还不够吗?如果命里注定逃不过他的圈套和禁锢,那么……
她冷言对他:“我不想听谎话,也不用你再费尽心思骗我,请你出去!我不想再看见你!”
***
显恪迈出长信殿的时候,被乌云遮挡得漆黑无比的天空惊现一道闪电。雷声滚滚而来,振聋发聩。
门窗随着突来的风雨拍打着,开开阖阖,尽显飘摇。八月初十,第一场大雨,倾盆而下。
他们一个在里一个在外,一门之隔,竟像是隔着千山万水。显恪站在庑廊下,回首看着蜷缩在地上默默垂泪的文絮,暴雨渐起的水汽沾湿了他的袍角。
凝视很久,他才把视线从她身上收回,落寞的背影最终被雨帘和雾气遮挡。雨水来得突然,韩采没有备伞。吩咐人取伞来,可显恪等都不等,竟然冒雨回了延政殿。
他知道,她再也不会像当初,冒雨追出来,只为给他送一把伞。或者,他想要的,只是她手中的那把伞。
***
显恺等在延政殿,捧着一杯热茶站在窗下。雨水顺着房檐流下,灯火在风吹雨打下一副将将熄灭的样子。
他和显恪约好商议讨伐白国之事,可眼看戌时都过了,还不见人。也许,是这一场大雨把他困在了长信殿。如果是在长信殿,即便没有这场雨,只是里面的人足以把他困住。想着想着,自嘲的笑浮现在唇边。时至今日,苏显恺,你放不下就罢了,还暗地嫉妒自己的三哥不成?
&bp;&bp;&bp;&bp;时至今日,苏显恺,你放不下就罢了,还暗地嫉妒自己的三哥不成?
放下茶杯,想必他是不会来了。一转身,只见显恪浑身湿透,面色不大好看,左臂撑在门框上,埋着头走进来。
“三哥!”显恺骇了一跳。
韩采一边忙着打发人烧水更衣,一边为显恪脱下湿漉漉的外袍。显恪微微抬手,淡淡道:“你们先下去,我和太尉有要事相商。”
韩采为难,却也不得不听从,低头退出大殿,关了殿门。
“三哥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显恺狐疑地打量着他这幅难得狼狈的模样。
显恪装作未闻,从书案上拿起一卷羊皮制的地图给他:“白国地形特殊,茂霖之战,依靠地势伤我八千精锐。”
“显恺自愿请战!”
“急什么?”显恪低敛眉目,眉间有淡淡的沉郁,语气如常,“茂霖之战,程辉曾献策步兵星点式作战。所以,这次让他亲自指挥作战。你现为太尉,身居要职,小而不言的一战凑什么热闹?”
显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不过是征战沙场惯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在都城拘得我难受。一日不打战,就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显恪开口打消他的想法:“显恺,你一定要变成一个冲锋陷阵的将军吗?你是盈国公子恺,能不能在政事上用点心思?高荀再有辅佐之能,在伯睿侯等人眼里终是外臣。如果是你,他们便不会有这么多怨怼非议了。”
他的烦心之处,显恺又怎会不知道呢?明知而不为,不过是任性、随性、性格使然。平日里,他再难也不说,只自己闷着。今天突然提起,一定是他太需要他的弟弟。
显恺收了玩笑模样,拱手认真道:“臣弟知错,日后必当……”
“冠冕堂皇的话还是别说了,记住便是了。”显恪不耐看最亲最近的人一个个自称为臣为妾的,“如此,就命程辉为左将军、薛永飞为右将军,领兵……五万!”
那年攻打望国也是五万盈军,经过望国一战,显恺学得谨慎了些。说道:“五万?倾覆占据地理优势的白国?三哥不是说笑吧?”
显恪抛出一道加密的军令:“正因如此,才派程辉去。此一役重在围,攻为辅。所以,你和若尘务必确保粮草供应。”
显恺并不是很明白,考虑到三哥是个思虑缜密的人,揣了军令入怀。抱拳道:“是,臣弟这就去大营传旨。”
拉开殿门,湿气扑面,阴冷不似盛夏。身后的显恪微微咳了几声。不难听出,他在用力压着咳声,不让人听见。
他脚步稍顿,回头问:“淋了这么大的雨,要不要叫逾明过来瞧瞧?”
提起逾明,不免一声轻叹。已到而立之年的逾明,文琬是缘,还是劫?“不必,没什么大碍。你去吧!”
***
暴雨一下三天。第四天雨势稍小,雨水不止。一大早,着了风寒的显恪仍坚持参加朝会。下了朝就闷在延政殿或单独约见朝臣或批阅奏章,直至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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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采着人熬了姜汤,一而再再而三地奉劝他早点休息,他都不做回应。
有个不长眼眉的内官小声议论,君上今天为什么没去舞雪宫?被他听到,冷冷地看了那内官一眼。在此之后,延政殿的气氛变得格外沉重压抑。
另一边,长信殿里的倾国红颜也成了冷面佳人。一天除了早上用了碗粥,其余什么都没吃,只一味地倒头瞌睡,不知是真睡还是假睡。
把文琬都托付给了逾明,不闻不问。好在文琬在有逾明的情况下,是不缠着文絮的。
任谁和她说话,就是不理不睬。最让东珠等人着急的是,不知道她究竟是为了什么心情不好,更不知道为什么君上一天都没露面。
***
终于,还不到丑时,显恪起身去书架上找卷宗,双眼一黑,撞在了书架上。半昏半醒,右手还抓着左侧的衣襟,剑眉紧锁,一副很痛苦的样子。
韩采张罗着宫人把君上送进寝殿,形色匆忙地跑去找逾明。
当夜,大雨方歇,漫天繁星。
文琬拽着逾明带她去后苑的假山上的八角亭里看星星、讲故事。逾明只通医理,不懂故事。讲不出什么,索性就把自己变成故事里的人,只怕他口中的一片真心太深奥,文琬听不懂。
“那最后这个神医有没有和那个傻丫头在一起啊?”文琬抬头望了望,颗颗星辰陨落在她的眼里。
看着这么透彻的一双眼睛,逾明看痴了。直到假山下的韩采扯着脖子喊他的名字,他才恍然清醒。
临别,他对文琬道:“君上染了风寒晕倒了,我去看看。我让韩采把你送回去,不要乱跑,知道吗?”
文琬点点头,再三保证,只差对着星星发誓了。而韩采忧心君上的身体,只把文琬送到宫门口就折回延政殿。心想此时文夫人还是先不知道为好,省得她担心。
***
韩采赶回延政殿,疲累的显恪平躺在床榻,半睡着,神智不大清醒。逾明摸着他的脉象,脸色愈来愈凝重。
“君上怎样了?”
韩采没开口,心里的问题已经被刚进来的高荀先说了。
逾明起身对高荀道:“君上淋过雨染上风寒,不治。现在湿寒之气侵入身体,导致左背上的旧伤复发,高烧不退。再加上劳累少食,才会晕倒。”
“箭毒不是早清了么?怎么会复发?”高荀不明白,好端端的人怎么被小小的风寒弄成这样!
“箭伤太深,接近内脏。每到天气突变就有疼痛的毛病,何况淋了雨……”逾明的眼神慢慢移到韩采的身上。
韩采没有照顾好君上,并不辩解推卸责任。
现在不是追究谁不尽责的时候,高荀让逾明快去写退烧止痛的药方。支开了逾明,朝韩采问:“君上何以至此?”
“因为,”韩采瞥了眼床榻上的人,如实道,“大雨那晚君上去了舞雪宫,无意听见文夫人和君上争执了几句。君上淋着雨回来,还没沐浴更衣就和太尉商议战事。这两天又忙于政事,没什么时间进食。”
&bp;&bp;&bp;&bp;一连四天的暴雨让平江遭受百年不遇的水灾,内有灾情外有战事。日夜操劳,情理之中。隐情在于文絮和她的争执。
“你可听见他们因为什么吵架?”
韩采也不知道具体为什么而吵,含糊其辞:“似乎是和文琬翁主有关。”
高荀想了想文琬疯疯癫癫的样子,又留意到逾明听到“文琬”时笔锋一顿。便让韩采屏退左右,走到逾明身旁,低声问:“你求君上给你赐婚了?”
逾明惊奇地看了他一眼,老实交代:“怎么会!文琬现在这个样子,根本成不了亲。而且,我怎么会给君上填麻烦?”逾明可不是耐不住性子的人,只要能经常照看到文琬就足够了。
高荀摩挲着手上的陶埙,眉目淡远。暗叹,人生在世,任谁都难逃一个“情”字。
“也罢!”他突然叹道,“你且专心给君上治病,明日找来药引,说不定病情立刻有所好转。”
逾明当然知道他指的“药引”是什么。无奈摇头:“那药引和君上一个性情,极难找来。你这么说,可是颇费一番功夫了。”
高荀淡笑不语,她的性子确实够犟,却有一颗一点即通的玲珑心。
***
逾明把煎好的汤药端进来,显恪床榻前的女子身影让他一呆,以为是文絮来了,定睛一看竟是——姜成蝶!
姜成蝶见了他是一点都不惊讶的,而且很自然地从他手上接过药碗,很自然地吩咐一句:“你下去吧,这里有我。”
逾明断然不会把这里交给她的,万一君上醒了看见姜成蝶守在这儿,一定会重罚他的!“臣唯恐君上病情突变,还是在这儿守着安心些。”
“我贵为夫人,我的话你也不听?”姜成蝶用凌厉的口气道,“也罢!我来时经过舞雪宫,听说文琬不见了。你说她这么晚都不回宫,会去哪儿呢?”
一个人一旦被他人找到薄弱之处,很容易会被牵制。逾明最怕就在于此。
逾明不动,她又道:“你以为我在西苑,距离延政殿这么远,怎么这么快就知道君上病了?”
“那天文琬失踪,是不是你?”
“是君上找到她的,而且不是在我的清泠殿找到的。你以为是不是我?”姜成蝶反问,“君上是我夫君,我还能害他不成!再不走我可不保证文琬会跑去哪里,还能不能找得回来。”
逾明弄不清她说的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但是有一句是对的,姜成蝶不会对君上不利。
殿门从外面阖上,寝殿内只有姜成蝶和病得迷迷糊糊的显恪。
姜成蝶小心翼翼地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把里面的粉末儿到进汤药,又搅了搅。等药放温了,扶起他凑到他的唇边,把整碗汤药喂了进去。
汤药下肚,显恪顿觉浑身燥热,努力睁开眼睛,也只能感觉到一点点的光线和跪坐在床边的人。
床边的人握住了他的右手,丝丝凉意直达心底。那温度,让他想到的只能是文絮,不觉紧紧握入掌心。
&bp;&bp;&bp;&bp;“对不起……”他含糊着道。
姜成蝶移身到床沿,轻伏在他胸前,没有被他握住的那只手悄悄撩开他松散的衣襟。指尖轻触裸露出的锁骨,显恪蹙紧了眉头,很痛苦的样子。
隐约听姜成蝶道:“平日你能抵抗长翁主的催情香,重病的你却毫无抵挡能力了吧?”红艳的唇如羽翼停在缺乏血色的薄唇上。
嫁给他的第四年,她终于如愿以偿……
***
逾明匆匆赶往舞雪宫,先去了西配殿。守夜的碧荷说文琬已经睡下了,这才确定自己中了姜成蝶调虎离山计。又马上返回延政殿。
殿外。
桃琐伸手拦下他,理直气壮道:“太医令不要进去,有姜夫人照料君上,必然一切妥当!”
韩采过来拉了拉逾明的袖子,又摇了摇头。
逾明顿时明白过来,急道:“君上已然病重,怎么能……”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了桃琐手上端着显恪刚刚用过的药碗和汤勺,勺柄上带着白色的粉末,想必这就是她们为君上用的“药”。长袖一挥,托盘里的东西散落一地,只有汤勺被他裹进袖子。
拂袖离开延政殿,到太医署后,拿出来仔细辨认。嗅了嗅并无异常,又尝了尝,拧紧眉头:“五石散?”
她怎么这么快知道君上生病的消息?而且还是有备而来!
这个谜团在逾明心里久散不去。
***
暴雨后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尽情地洒在卧榻上。显恪睁了睁眼睛,用手遮挡刺眼的阳光。待适应了光亮,按着心口慢慢起身,却发现了哪里不对!
从床沿到地上,尽是散落的衣物。有他的,还有……
他转头去看床榻内侧,姜成蝶长发散开,光着身子同自己盖着一张寝被,就睡在他身边!他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想得头疼也想不起来一星半点。他以为头疼是因为自己风寒未愈,竟不知是药物作用。他没有叫韩采,只忍着怒意穿好衣物。
这时姜成蝶从梦中醒来,这是她做过最美好的梦。不,这不是梦,是真实的美好。初为人妻的娇羞,裹着被子起身,才叫了声:“君上……”
“孤不想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冰冷彻骨的声音打断了姜成蝶的话,也打碎了她的一夜好梦。“你回去吧!”
“君上当真不念旧情!贫妾不奢望攀附权贵,更不会争什么。只求君上垂怜!”
显恪转身,姜成蝶罩在他的影子里。他垂眸,恰巧看到比阳光还要刺眼一万倍的处子之血!
“即便昨晚如你所愿,今后也不会有这样的事!孤是个无情之人,对你何来旧情!”
“君上说自己无情?”她不信,“难道对文夫人也一样无情吗?!”
“孤不碰你,原打算过阵子让你出宫,过寻常人家的生活。如今你执意如此,只能老死宫中。”
“成蝶连国都没了,还谈什么寻常人家的生活!成蝶就算是老死宫中,也不会远离你半步!你休想甩掉我!”她哭诉着。
&bp;&bp;&bp;&bp;他无奈道:“姜成蝶,路是自己选的。除了荣华富贵,孤给不了你想要的。”
双手紧紧攥住被角,下唇咬得没了血色,眼泪不断掉下,打湿锦被。她不要荣华富贵,她只想要那颗冷若冰霜的心。他们之间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因为昨晚的事情,再次僵冷下来,甚至比之前还要糟。
在姜成蝶离开延政殿的那个早晨,姜夫人重新得宠的消息不胫而走。之后的两个月,姜成蝶每夜坚持去延政殿或是送茶或是送宵夜,即便显恪对她不理不睬,她还是强迫自己呆上一个时辰才走。
而这两个月,文絮因显恪的城府而伤心,又听说显恪当夜临幸姜成蝶,更是抑郁沉闷。整天把自己圈在舞雪宫,精神萎靡。
***
“三嫂!”阳光明媚的秋日清晨,小七风风火火地跑来,推开文絮的房门。
东珠朝小七比划一个禁声的手势,退出寝殿才放心说话:“小翁主近来不吃不喝,只睁着眼睛躺着,这会刚睡下。”
“唉!”小七重重一声叹息,“都两个月了,三哥的病反反复复还不吃药不休息,逾明都拿他没办法。三嫂又成天闭门不出,更不见三哥。他们两个究竟是怎么了!”
“你是说君上的病还没好?”
“嗯!”小七重重地点头,“那晚从长信殿回去就病了,到现在都不转好!”
东珠忙问:“那该如何?”
“逾明开的方子三哥就是不吃,这不正想劝劝三嫂去瞧瞧,兴许三哥能有所好转呢!谁知……也罢,三嫂歇下了,回来看她吧!”
说完,一溜烟儿地跑了。等东珠反应过来,她已经出了宫门。
跑到宫门拐角处,小七和来人撞了个满怀。撞得自己昏头转向,还好被撞的人扶住了她。
“七翁主这么匆忙是要去哪里啊?”
闻声,小七足足愣了半刻,因为她听到了高荀的声音。
“高荀?你怎么来这儿了?”
高荀抬眼看了看身边高耸的舞雪宫的宫墙,口气略带无奈:“君上如此折磨自己还不是因为某人?坦白说,我是来游说的。”他把目光从高处转投到她身上,问:“七翁主呢?”
“我去看我三哥。他好些了么?”
高荀摇摇头。其实比风寒更麻烦的是箭伤复发,偏偏就是不服药。
“哦,哦。那我先走了!”小七见不到他的时候迫切地想他,一旦见到了,又害羞,恨不得马上离开。
“七翁主留步!”高荀突然道。
小七收住脚步,回身问他还有何事?低着头,等他一点点地走近自己。心里砰砰跳得厉害。
高荀张了张嘴,不知心里的话如何开口。于是掏出小七亲自写给显恪的求婚书,亲自递到她手上。
“缘分可遇不可求,王七翁冰雪聪明,迟早有一天会找到比高荀强十倍百倍之人。”
小七只一味地望着他,不发一言。等分辨出他眼中透着的笑毫无****悸动,这一刻,她已经完全明白了。
&bp;&bp;&bp;&bp;她把锦书胡乱揉成一团,揣在袖中,哈哈笑道:“无妨、无妨,你不用宽慰我,就是一时兴起写着玩的,不用当真。”
高荀眼中第一次没了笑意,忧心地看着她。明知不该这么直接地拒绝,可是如果不这样怎么让她死心?怎么让她了解他不是尽善尽美的仙人?怎么让她去接受她应该接受的人?
她被他盯得手足无措,说话没头没尾的:“那个,没别的事我走了。三嫂貌似心情不好,你是去见她吧?帮我劝劝她。”
他忧心忡忡地看着她越走越远、越走越快,然后跑了起来。无端慨叹:天下痴情女子,究竟有多少?他高荀何德何能,竟有幸遇上两个!
往事终成追忆,不想不念也罢!只是小七的举动让他更觉亏欠了她。
悄悄敛去淡愁,走进舞雪宫。
***
小七一口气跑出好远才停下,撑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即便她这么努力地吸气,还是不能把眼泪逼回去。泪珠大滴大滴地掉下来,不久决堤似的流个不停。小心地从袖中摸出锦书,用手抚平自己团出的褶皱。
她想嫁给他,不是心血来潮,她是认真的!长这么大,她从来没这么认真地考虑过、忐忑不安地期待过一件事情。为什么爱他还要对他撒谎呢?她越想越觉得难过,越觉得委屈,索性背靠着墙大哭起来。
***
伊莲从西配殿出来,瞧见高荀,俯身行礼,道了声:“相国。”
此时高荀依旧是淡淡的笑含在眼中:“伊莲姑娘还是像从前一样叫我若尘,听着自在些。”而后指了指正前方的长信殿,“文夫人可在?”
“若尘先生是来当说客的?”伊莲不答,反问。
高荀也不答,只拱手道:“七翁主刚走,文夫人定然是在的。劳烦替我通报一声。”
“唉……”伊莲轻叹,“夫人和君上能有今天实属不易,看着他们如此,我们做奴婢的心里也不好受。望先生好好劝劝夫人吧!”
不是没有想过,文絮和慎远如此,如果单单是因为慎远宠幸了姜成蝶,那么就不是有一颗七窍玲珑心的文絮了。很可能是她听说了自己在朝堂上的大一统言论。
文絮本就醒着,不想跟小七去见显恪,才装睡不起。这会儿高荀又来,一定是为了显恪,本不想见。但他如今为相,朝堂之事,他最清楚不过。当下,不想见也要见。
高荀进殿时,文絮正坐在绕梁古琴前,手抚蚕丝琴弦。
高荀拱手行礼:“臣高荀,见过文夫人。”
“从前的若尘仙人,如今也论君臣。真是变了……”文絮惨笑着低声道,“先生有话,请坐下说。”
“方才夫人说变了,不知是怎么个变法啊?”高荀笑问。
“或者他没变,只是我没有看清楚罢了。”眉间愁云笼罩,话语轻且沉重,“逾明骗我说文琬的失心疯无从医治,原来是他早有命令。他能收留文琬,我一直都很感激,没成想他却让医者没了仁心。我听说他攻打白国,目的在于一统天下。我以为他和我一样痛恨战乱,原来他和其他国君一样,为了一己私欲致天下万万人的性命于不顾!”
&bp;&bp;&bp;&bp;话到激动处,指尖一划,琴音一颤。
高荀没听逾明提起过文琬的病情,更不知道显恪会下这样的指令。即使先前他并不知情,也能明白显恪这么做,确实是用心良苦。只可惜,文絮不领情,还误解他。
“高荀本以为夫人有一颗玲珑心,却不想对慎远的误会这么深。”他故意说道。
她眉心微动,不信这其中还能有什么误会!“先生与他交情深远,自然处处维护。如果先生不能客观论事,还是请回吧!”
高荀无声一笑。看来这次需要他多费些口舌,替慎远把苦衷都说出来!
“敢问夫人,文琬翁主曾经待你如何?”
她默然,过去的事情不想再提。
“过去的夫人不想再论。也罢!夫人能放下,君上却不能放心。文琬翁主在失去母亲、丈夫、孩子三个亲人之后才疯掉的。她在清醒的最后一刻,心里一定是怨恨着夫人的!一个心怀怨恨的人,疯,未免不是她最好的结果。君上从来没有说过他不同意你把文琬翁主留在身边,没有说过不代表他不担心。一旦她有朝一日想起从前的事情,谁会遭遇不测?唯夫人耳!”
其实,他说的这些她心里都明白。只是她没办法说服自己,任由文琬这样疯癫下去。
“高荀知道夫人仁慈宽厚。对文琬翁主来讲,忘掉仇恨才是解脱啊!”
是啊!忘掉仇恨。如果当初听从母亲遗言,忘掉仇恨,不回宫想着复仇,就不会让唐国经历这么大的一次风浪。
正是因为历经了血雨腥风,才不愿再看人间的生灵涂炭。
“再说当今朝野形势,君上最大敌对是以伯睿侯为首的老贵族势力。即位以来,重用许多名仕皆为外臣,对此老臣极其不满。慎远不退不让,想借吞并白国之际来打压其势力。他这么做,既是为了盈国的将来,也是为了你。”
“我?”文絮冷笑,“我背负不起君上如此恩宠,更背负不起狐媚惑主的美名!”
高荀不疾不徐道:“其实,你比谁都清楚,他对你用心良苦。蚕丝弦,系姻缘,你不是也没有忘记么?”
从她的眼中看到了无限的留恋,说出的话偏偏是字字剜心。
“若尘何时热衷于当说客?”显恪的声音突然响起,随后他迈进殿门,却没有更近一步。
***
“夫人!”
清泠殿,桃琐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喘息着道:“刚刚,刚刚君上一个人去了舞雪宫!”
姜成蝶对镜轻轻梳着垂在胸前的一缕长发,铜镜里印出她不快的神色:“他果然还是忍不住去了!桃琐,你速去舞雪宫传信,就说……”
她停了停,对着桃琐招手。
桃琐过去,附上耳朵,唯唯点头。
桃琐走后,姜成蝶手握木梳,朝着铜镜,缓缓道:“我要让整个盈宫,包括文絮,都清清楚楚地听到这个消息!”
***
“吞并白国也好,兼并天下也罢,孤为的是得到这天下,名留青史。不为任何人!”
&bp;&bp;&bp;&bp;“吞并白国也好,兼并天下也罢,孤为的是得到这天下,名留青史。不为任何人!”
她始终低着头,明明因为他的病而担心,就是倔强地不肯看他一眼!
他说各种气话、狠话、无非是让她更加误解的话。
“像孤这种自私又唯利是图的人,什么时候管过别人的死活?文琬是疯是傻与孤何干!”茶色的眸子从她身上移开,直看向高荀,冷声道,“若尘,你是相国,相国就该做相国该做的事!”
“若尘先生一番好心,某人却并不领情,还是早些回去吧!”她起身,与他擦肩。那白芷气息飘渺如烟,仿若绳索缠住两个人,尽管如此,还是不见留恋。
他不甘心,伸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们假装不理解彼此,固守己见,为的只是自己的骄傲吗?
正在气愤最僵持的时候,有宫婢没头没脑地冲了进来,跪在地上。她还开口说话,显恪看也不看,严厉呵斥:“大胆!谁许你进来的?韩采!拖出去!”
韩采拉不住她,跟着跑了进来。听令,示意两个侍卫把地上的人架出去!
“君上!”宫婢抬头叫道,此人正是桃琐。“夫人身子不爽,卧床已经好几天了。什么都吃不下,呕吐不止。今日找了太医来瞧,说是怀了子嗣!事关重大,奴婢这才冒死面君啊!”
文絮脚下的步子忽有千斤重,即使没有显恪抓着她不放,也是迈不动的。
不仅是文絮、显恪就连若尘都着实一惊。
许久,还是文絮打破了寂静。淡淡对他说:“请君上移驾清泠殿,看看姜夫人吧!”
冷若冰霜的眸子酝酿着危险的信号,双手用力,抓疼了她。“韩采!还不动手!”
“她曾经是你的妻!现在又!有了你的孩子……你竟然对她不闻不问!未免太狠心了吧!”她怒。
薄唇微露讥讽的笑,讥讽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文絮,你只看得见我对别人狠心。却看不见你对我是何等的心狠!”他看着她,被她气得失了理智,气话脱口而出,“孤这就去清泠殿!”
他放开她,她终于自由,却踉跄站不稳连连后退两步。他的话像一把刀插在她的心头,不止心疼,大脑也在嗡嗡作响。
***
显恪疾步而行,刚迈出宫门,咳声不止。
高荀在他身后幽幽道:“各自逞强、各自痛苦,何必?”
“她怨我,就让她怨吧!原本是我对不住她。”显恪一开口,让高荀颇感意外,“先有孩子的人竟然不是她!”
他撑着墙,喘息一口气:“眼看和白国就要开战了,发生这样的事,还不知那些世族宗亲利用这个孩子做出什么文章!君夫人的位置,还能不能保得住?”
高荀心里有了计较,劝他:“你现在应该配合逾明专心养病,才能一一应对。至于君夫人的位置,历来子凭母贵,没有母凭子贵的道理。就算要立,也要盈国上下全都认可才行!”
&bp;&bp;&bp;&bp;清泠殿
显恪一进寝殿,姜成蝶非常意外。连鞋子都顾不上穿,就从榻上下来给他行礼。
显恪皱眉看了看她,不冷不热地说:“不是说身子不适吗?怎么连鞋都不穿。”
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她是在装病。可姜成蝶误解了他的意思,以为是关心的话,垂头窃喜。
桃琐退出去,二人落座,显恪随口问:“下次再不舒服就叫太医令来看。”言外之意,如果不是因为和某人置气,他是不会来看她的。
姜成蝶把头埋得更深,小声道:“请了太医令来看,说贫妾并无大碍……”
“既然如此,孤还有政事要忙。”他如大赦一般,从蒲团上站起,夺步要走。
眼看他就要除了寝殿,急忙道:“贫妾以有身孕!”
脚步一滞,他没有回头,问:“你再说一遍!”
“贫妾已有两个多月的身孕了。”
“属实?”
是不是真的?这是他的第一反应。随后叫人去请逾明来!
***
两个月来,文絮心情低落疏于对文琬的照顾,文琬就天天在太医署缠着逾明。正巧,显恪宣召逾明的时候,文琬也在,一听说是给姜成蝶看病,要死要活的说什么都不准他去。
逾明没办法,就派了自己新收的徒弟郭鸿嘉去。
***
“臣,太医令宫冶逾明之徒,郭鸿嘉,见过君上、姜夫人。”
郭鸿嘉,听逾明提起过几次。此人弱冠之年就通读各类医书,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所以才被逾明收为徒弟,希望有一日能继承他逾明神医生的名号。
既然是逾明的人,也是信得过的。便指了指姜成蝶,让他去诊脉。
手指搭在姜成蝶的手腕上,之后,再向他们行礼:“恭贺君上、夫人,夫人身怀有孕,已经两月有余。”
姜成蝶得意一笑,眼梢挑向显恪。
奈何他的脸上不见喜色,反而很沉重的模样。摆手对郭鸿嘉道:“知道了,下去吧!”
他闭了闭眼睛,稳住自己的心神。袍袖下的手,不知不觉地握紧,关节泛起了白色。事到如今,再自责也是于事无补。
姜成蝶希望他能留下来陪她一晚,再三挽留。可惜,她可以用手段怀上他的孩子,却始终没有办法留住他的人。
***
第二日朝会,朝非殿。
不出所料,姜成蝶有孕的小心传到了世族宗亲的耳朵里。他们偏安保守,不愿吞白国土地引来卫国和唐国的防备,才想把姜成蝶推上国母之位。说到底,他们最关心的不是盈国的版图、地位和未来。最看重的是自己在朝野中的权势和利益不削减,可抗衡君上!
“孤在这个问题上已经和伯睿侯解释过了,在此不想多言。相国,平江灾情控制的如何了?”
高荀马上回答:“物资已经顺利发放,昨日开始组织重建水渠河道。”
偏有不长心眼,甘心为人唆使。
伯睿侯之子,苏启为宗正,位列九卿。苏启使眼色让宗正寺少卿站出来,替宗族说话:“君上!立君夫人是国之大事。不可再拖!”
&bp;&bp;&bp;&bp;显恪没有发作,冷冰冰地问:“事有轻重缓急,君夫人的人选和平江上万人的性命,孰轻孰重!”
“三日暴雨便将河堤冲垮,可见工程优劣。你如今身居何位?”显恪明知顾问。
下面的人如实作答:“回君上,臣宗正寺少卿。”
“嗯……”显恪故作思考状,“既在宗正寺,极力进言立君夫人之事也是尽职尽责。平江河堤所耗财力物力巨大,竟建得如此不堪一击。孤下令,彻查平江河堤修建一案。孤现重用你兼任廷尉史,协助徐廷尉审理此案。”
宗正寺少卿脸色大变,愣在那,接旨不是不接旨也不是。
“徐廷尉何在?”
徐廷尉出列:“臣在。”
“务必严查,已经查处严惩不贷!不论世族宗亲、有无功勋依法行事!”
“臣,领旨。”
这下,不仅是宗正寺少卿,就连伯睿侯都变了脸色。平江河堤是盈成侯在位时,苏仙音和苏显恒力主修建。当时苏仙音拉拢伯睿侯,经过廷议全朝通过审议才实施。伯睿侯及其门生自然也从中获利不少。
显恪铁腕如斯,让他们自己人去查自己人,一旦包庇就是连坐!何况徐廷尉是何等人?审查案件,向来洞若观火。
显恪观察着一个个窘迫的表情,满意地点点头,又道:“再有朝会上避重就轻、不体察民情、不顾民生者,就去平江主持赈灾吧!”
主持赈灾?如果是盈成侯在位,主持赈灾是个肥差。而今上是公子恪,没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捞财取利,更没人愿意去穷苦之地当这份差事。
显恪过了这一关,平江河堤修好之前没人敢提早立国母之事,终于可以清静一段时间了。大雨初歇,程辉继续率兵前往白国。一切都在顺利地进行着。
***
一散朝,显恺跟着显恪回了延政殿。显恪见他时而迟疑时而忧虑,问他:“你今日是怎么了?跟小七一样忧心忡忡的?还是你和她一样看上哪家姑娘,被拒绝了?”
显恺不明白,这个时候他还有心思开玩笑。直言:“三哥,现在连前朝臣工都知道你重新宠幸姜成蝶,所以才会提到立君夫人。眼看盈国和白国就要开战了,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你这样不坚定,让前线的程辉怎么打这场仗!你这么做,有没有考虑过文絮的感受!”
茶送到唇边,又放下。说起文絮背上的伤疤一疼,剑眉微蹙:“连你也来为她打抱不平了……”
显恺这才察觉失言。他至今都放不下文絮,千万不能让三哥知道,否则更加离间他们夫妻感情。尴尬一笑:“臣弟只是奇怪,三哥是不是决心灭掉白国?”
“白国,名存实亡。并非在我一念之间。”
“那么姜成蝶呢?”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宠幸冷落这么久的白国翁主!
“不过宠幸一个女人而已。因为她一个,还能放弃白国万里封疆?那些老臣就喜欢用这个做文章,你还来跟着凑热闹!”
&bp;&bp;&bp;&bp;“不过宠幸一个女人而已?”他不敢相信这样的话从他的嘴里说出,终于忍不住吐出了心里话,“三哥,我要是你。既然爱她,就应该一辈子矢志不渝,视为掌上珍宝,再不入眼其他女色。你,太让我失望了!”
显恪又何尝不是这样对她的?错在自己,太过大意!这件事上,他始终不解释一个字,似乎这样可以让他稍稍减少对文絮的亏欠。如果他为她争不到君夫人的位子,算什么一国之君?
***
十月十五,正是收获时节。
这一天是下元节,也被称作下元日,相传是水官大帝禹的生日。盈国河流纵横,有水乡江南之称,捕鱼捉虾、驶舟航船等都和“水”密不可分,所以非常重视这一天。
尤其新君登基以来,百姓安居乐业。建康城街市更显繁荣,处处彰显节日喜气。
建康城最有名气的酒肆——百里香。每逢立冬便会开一坛百年佳酿,引来各国名流来此竞价买酒。
“我出一百金!”
“一百五十金!”
“我出二百金!”
“三百金!”
价格越叫越高,二楼一个青衣俊俏的公子哥儿振臂高喊道:“我们出五百金!”
闻言,身边另一位素衣华服的公子扯住了他的袖子。细看来,这位的相貌俊美超凡,尤其是右眼眼尾的朱砂一点,美中带媚,恰到好处。
“小七,你疯了!出五百金!快别跟了,一旦被人认出来,回宫太后责罚,我可不帮你求情。”原是文絮和小七假扮小爷,来民间酒肆凑热闹!
小七坐下来小声道:“三嫂怕什么,你我身居后宫,而且又换了男装不会被认出来的!两个月了,你都闷闷不乐的,我是为了带你出来散心的。母后要是知道,必定不会怪我的!”她边说,边留意楼下动态,“也许这百年陈酿还真是个稀罕物,要不怎么让他们一掷千金……呀!都千金了!看来是喝不上了,三哥要是知道我这个月有千金开销,定会骂我个狗血喷头。”
小七委屈地撇撇嘴,可怜巴巴地瞧着他们还在竞相加价,注定是和这坛酒无缘了。
“你说他们都能一掷千金,一国翁主都没这么多钱。”
文絮瞧了眼桌子一碟吃食,正是用新谷磨成糯米粉制成的小团子,笑道:“傻瓜,民富才能国强。谁说你没钱,如今的盈国力图节俭,缩减宫中不必要的开支,杜绝奢靡。这是也是富国之道。你不觉得这半年,国库充裕了吗?今年除了平江水灾颗粒无收,都是城县都是丰收景象。”
“是啊,三哥整治了这么多贪官污吏,国库当然充裕。实行均田制,百姓皆有地,少了田产纠纷,大家都专心种地,所以今年收成特别的好!”小七说得慷慨激昂,表情却是无聊得很,“三嫂,你知道为什么我会记住这些?因为你天天跟我讲这些。”
“有么?”文絮轻敛眉目,愁云不减。
&bp;&bp;&bp;&bp;“你这么关心他,他也惦记着你,为什么你们就是一副老死不想见的样子呢!”小七真是为他们着急。明明离了彼此都不好过,可偏偏谁也不见谁。
文絮满怀惆怅,忘不了那天他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像是刻在心头,永生难忘。“他是绝世明君,却并非我良人,我们在一起本就是错的。”
“他那么喜欢你,怎么就不能在一起?”小七实在不明白。她喜欢高荀,但是高荀不喜欢她,所以他们没有办法在一起。可是三哥三嫂真心喜欢对方,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隔壁酒席,二人从衣着打扮来看不是氏族显贵就是入仕为官的人。讨论的正是当今君上登基半年,却迟迟不立君夫人。
“听说二位夫人都得君上喜爱,所以犹豫不决。”身穿墨绿色锦袍的人,突然提起。
与他对坐的人道:“若说文夫人得宠,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还记得今年夏天连下四天三夜的大雨吗?就是平江受灾的那次!君上无故大病一场,我有族人在宫里当值,当夜召见姜夫人前去侍疾。你猜姜夫人走后,在君上寝殿里发现了什么?”
“什么啊?被你说得神秘兮兮的!”
“染了血的守宫锦!想想姜夫人嫁给君上也有三年多了,君上竟然一直没动她!”那人极力压低声音,还是难掩激动的心情,“不过,那晚之后,姜夫人都会出现在延政殿,现在都有两个月的身孕了。听说文夫人善妒,君上还严厉斥责了呢!后来,文夫人就再没受过宠幸啦!”
“真的假的?看你说的跟亲眼见到了似的!诶?你族人在宫里当差,莫非是哪个得利的内官吧?”墨绿锦袍的主人上下打量着对坐的人,邪笑着。
“去,去,去!”对方不快地甩了甩袖子,“你知道什么!我那族人在太医署,就在逾明神医手下当差。他说当晚逾明神医也在,还特意嘱咐他别外传。”
说了这么多,衣着墨绿袍子的人将信将疑。视其左右,见文絮侧目,当下再不敢多说。
小七看文絮目光呆滞,忙在她面前摆了摆手,打着哈哈:“三嫂别听市井小民胡言乱语,都怪三哥太过仁慈,否则一纸令下割了他们的舌头!”
“他们说的字字属实,何罪之有?”每个字都略带着苦涩,她牵了牵唇角,低头抚了抚衣袖:“新人笑、旧人哭、是与非、真与假,也不过如此。君上宠幸谁,冷落谁,是他的权力。假如我计较,就真成他们所说的善妒了。”
“什么善妒不善妒的!小七,你不是想带文絮……三嫂尝尝百里香的陈酿吗?怎么让她伤感起来了?”
两人抬头,但见显恺抱着一坛子酒站在桌边,嬉笑着看着她们。
“四哥!”小七颇感意外,“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七翁主不见了,还拐跑了文夫人,这么大的事我能不知道?我非但知道,还肯定你会来最热闹的地方凑热闹!今日立冬,除了君上出郊迎冬祭祀,那边最热闹。建康城当属百里香!”
&bp;&bp;&bp;&bp;显恺把酒坛往桌上一放,立刻有人把酒分装到青玉制的酒壶里,还摆上了三个青玉的酒盅。不论是酒壶还是酒盅,上面的雕花栩栩如生,可谓是独具匠心。
他一坐了下来,就笑着对文絮道:“既然是出来散心,旁的就别想了。来尝尝百里香的酒,是不是真值千金。”
文絮牵了牵唇角,接过显恺递过的酒盅,仰头一饮而尽。
“咳咳……”
小七拍着她的背,关心地说:“三嫂慢些,这可是百年陈酿,酒性列得很。”
她心里苦,想借酒浇愁。显恺同她一样,早就想一醉解千愁,只可惜半年来初理国政,有很多事情都需要他去协助。酒满三杯,连干三杯,觉得舒爽很多。
文絮的止住了咳声,转着酒盅,自言自语:“百里香的酒确实醇香浓郁,价值不止百金。其中自有人间百味。”
小七想起了高荀,端起酒喝得一滴不剩。浓烈的辣味呛得她眼泪直掉。她忽然觉得喝酒有个好处,那就是为哭找个缘由。不,她没哭,就是被酒呛到而已。
如此,三个人各揣心事,越饮越醉、越醉越喝。没一会儿小七就晕沉沉地伏在酒桌上,睡了。文絮喝得半醉半醒,显恺却是想醉都醉不了。
“显恺……”文絮挨着窗子,端着下巴看着来往人流,忽然喊道。
显恺手执酒壶正为自己倒酒,一声轻唤,酒盅的酒溢了出来都不自知。
文絮见状抓住酒壶,责怪他:“价值千金的酒,你就这么糟蹋?真是浪费!”说着,抢过来为自己斟上一杯。然后对着他把酒盅举了起来,念道:“人生达命岂暇愁,且饮美酒登高楼!”
她醉了,显恺不再用假笑去粉饰哀愁。神色凝重地望着她继续用酒麻痹自己。
此酒越喝越觉得甘甜,沿着舌尖入喉,直达心底,似乎是抚慰心痛的一剂良药。她愈发喜欢,爱不释手。
他终不忍心看她这样消弭,按住她:“别喝了,你醉了。”
她只笑了笑,说:“醉的人从来不说自己醉了,所以我不辩驳。显恺,我是真的很想彻底醉一次,他不为君、我不为妾,或者我们根本不相识也好过现在。”
“文絮!”
她抬眸,静静看着他。好久没人喊她的名字,盈宫的所有人都叫她文夫人。连她自己都忘了文絮该是什么样子了。“那天,我追他出城,他说给我一个安身之所、安心之地。那时我以为没有他,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不会心安。每天守在他身边,还是眼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远。我努力跟上他的脚步,奈何他要的是天下!”
“你是不想他攻打白国?”
“我是想不通。现在的盈国不好吗?他口中的太平盛世,就一定要用他国的灭亡为代价吗?今天是白国,明天是卫国,总有一天会轮到唐国!第一次是为了救君父为母妃报仇,不甘心大权旁落,所以才求他发兵。可现在不同了,一面是我爱的人,一面是生我的母国,一旦两国再起干戈,我该怎么办?”
&bp;&bp;&bp;&bp;“三哥只是扫除白国后患,并没有说要灭掉其他国家,争当霸主。”
“今天不会,你能保证他以后不会吗?”文絮反问,“有的时候,我在想,是不是不该到盈国来。不该答应父王,当两国和盟的祭品。不入盈,他还是记忆里救我一命的翩迁公子,这样我可以感念他一辈子,这样我对他就只有单纯的感激。”
盈唐联姻,显恺最怕提起的一件事、最后悔的一件事!只错一步,她和他的人生就是无甚瓜葛。他又何尝不想再回到当初,诚心诚意地迎娶她为妻,敬她爱她,一生一世直到生生世世!
“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他最在乎的是,你!”
又一杯酒下肚,她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自顾自地说:“我愿得一心人,可他却有姜成蝶在先。姜成蝶有了他的孩子,他一直希望能有个孩子,如今也如愿了。我不知是该高兴还是难过,甚至不敢想,我在他心里究竟算什么,或许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姜成蝶爱他可以不顾一切,而我,始终比不上她。”
在这件事上,他也为她感到不平。一把握住那只伸向酒壶的手,微怒:“你就是你!干什么要和她比!”
杏子似的眼睛,蒙着一层雾气。她不轻易在人前掉泪,所有苦楚都往肚子里吞,今天能说这么多实属不易。
她歪着头问:“我是谁?显恺,你说,我是文絮还是文夫人?”
他双眉深锁,凝视着她,太久等不到他的回答。拂开他的手,兴致阑珊地斟酒再饮。
绕过桌子,俯身将她腾空抱起。醉醺醺的她,双颊粉红仿若桃花,一双蓄了水似的眉眼呆呆望着他,不知他要做什么。
他吩咐随从把七翁主带上车驾,送回盈宫。
一听要回宫,她蹙眉不高兴道:“不要回宫!我讨厌盈宫,不要送我回去!别……”
任性如她,他的眼中露出柔柔的笑意,在她头顶轻声道:“好,不回去。”
听后,她放下心来,把头靠在他的肩上,隐隐睡去。
他把她抱下楼,出了百里香。
***
他们同乘一马,风呼呼地从文絮耳畔吹过。坐不稳的她被他搂在怀里,用披风裹得严实。背靠在他胸膛,能感觉到他心脏的每一次强有力的跳动。
这样的情景,让显恺回忆起她乔装混进军营的那段日子。那是他们最亲近的时候,几乎是朝夕相伴。没有她的一生是那么的漫长,能拥怀揣着这样一段回忆走完一生,也该知足了。
瑟瑟的秋风吹面,凄寒的树木一闪而过。不仅没有把酒劲吹散,反而昏昏欲睡。睡前,她喃喃的几个字从齿间溢出:“我们去哪儿?”
显恺不假思索道:“你既然不喜欢盈宫,我便待你离开!天涯海角,只要你高兴,我愿为你做任何事!”
“为什么?”她痴痴沉沉的问,困意袭来。
“因为……”喜欢,是他这辈子都不能说出的两个字!
他说不出答案,她也注定等不到回答,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扬鞭策马,已然出了建康城门。百草凋零的官道上,却站着一个青衣男子。
&bp;&bp;&bp;&bp;“太尉这是要把夫人送去哪里啊?”
收紧缰绳,在青衣男子身边停住。显恺不可置信:“若尘?”
高荀作揖道:“高荀在此,等候太尉多时。”
太尉?这是在提醒他的身份吗?
“相国找我何事?”
高荀的视线落在马上睡着的人:“高荀是来接文夫人回宫的。”
“她不想回宫!高荀,我敬你不类世间俗人,否则早就从你身上踏过去了!”胯下的马像是听懂了主人的话,前蹄高扬。
高荀不躲不避,伸手去扯缰绳,把这匹久经沙场的战马稳住。大声道:“显恺!你可想清楚了!如今位列三公,你的抱负呢?你不仅是他信任的臣子更是他的手足至亲,你把人带走了,他承受的不止是失爱之痛还有至亲的背叛!”
确定显恺冷静下来,他才松开缰绳。“他们之间的矛盾不是逃避就能解决的。试问,你带她离开了盈宫,她就能不伤心了吗?解铃终须系铃人,你我都无能为力!”
显恺的左臂紧了紧,梦里的人不舒服地皱了皱眉。高荀说的没错,就算带她躲到天涯海角,躲不过心里的劫,都于事无补。翻身下马,小心翼翼地把文絮抱了下来。
高荀立刻从他怀里接过来,道:“作为朋友高荀奉劝一句,关心是不错,安知这关心不是害了她!此事一旦传出去,文絮的处境更加艰难。”
经他提醒,显恺这才后知后觉。双手握成拳,恨不得揍自己一顿!他只想着她回宫过得痛苦,却忘了伯睿侯等人喜欢拿君夫人的位置做文章。当真是害了她!
她的痛苦是源于害怕失去他,失去爱他的能力。三哥,何其幸!
“她喝醉了,照顾好她。”一跃上马,显恺回首叮嘱,“不要向三哥提起……”
高荀颔首,城门下听着一辆马车,把文絮放到车上。他独自驾车而来,没有同行者。
***
显恪一个人站在冷风里,等待着。
一个时辰前,他才知道小七偷偷带着文絮出宫了,出宫连东珠都不带,让他担心到了极点。
更担心的是,刚刚小七被送回宫,却不见文絮。
下令去找,又不能声张得人尽皆知,只向东南西北四城各派一个斥候。
方才斥候来报,高荀在南门拦下了带着文絮的显恺。
远远见着驱车前来的是高荀,显恪并不意外。两步迎上去,推开车门,一身男装浑身酒气的文絮就在眼前。
暗暗放下心来,明知顾问:“你在哪里找到她的?”
高荀拱手道:“臣在来时的路上意外遇到。”
意外遇见?
“相国出行少用车驾,既用车驾,为何要亲自驾车?”
高荀无奈一笑,还是被他拆穿了。“纵然我的妄语不缜密,慎远何必如此不留情面?”
“既是妄语,如何缜密!”显恪无心计较,只要她回来便好。其余的也不遮掩,“他对她的心思我早就知晓,想必是不忍看她受苦。想想,我做的不如他。”
“作为一国之君,当以大局为重。她早晚会想明白的。”
显恪长吁,只说了四个字:“但愿如此……”
&bp;&bp;&bp;&bp;姜成蝶从延政殿回来后,每天晚上都坚持去延政殿为显恪送夜宵,即使他不理她,她还是要坚持在里面呆上半个时辰。除此之外,密切关注着文絮和显恪的关系。他们冷战得越久对她越有好处,文絮出宫一整天没有回来,她正暗暗高兴,盼着她不会来才好。
桃琐就来告诉她:“文夫人已经被相国送回宫。”
“文絮!”姜成蝶一拳砸在茶案上,杯子里的茶水摇晃着,倒映出她的不甘和愤恨。“是你要回来的,休怪我心狠手辣!”
自从白君姜长缨的死给她带来的打击太大,也越来越不甘心过着备受冷落的日子。
“桃琐,她现在一定在延政殿。你去延政殿传话,就说我身子不适。不管他来与不来,这件事情也该让他和她知道了。”
***
到了延政殿,文絮还在睡着。恍恍惚惚地感觉被谁抱在怀里,那人还有和她一样的白芷香。那种熟悉的感觉,让她习惯性地想拥在怀里。
把她放在床上,他刚要抽身离去就被她一把攥住衣襟,一个劲儿地往自己的怀里拽。她的力气很小,他本来很容易就能挣脱,但是他没有。弯着身子,轻柔地问:“是不是觉得冷?”
她体寒,更怕寒。一路风吹,她一定觉得很冷。便任凭她蹂躏着一直没来得及换下朝服,顺势躺下,把她裹在怀里。
“这么多年,你的性子还是这么倔。竟敢两个月多不来见我……”他在她的耳畔低喃。
抵在他心口的拳头,动了动,似乎是想打他的架势。突然听她含含糊糊地说:“你跟我说这么狠心的话,凭什么要我去找你!”
他诧异地看着她,以为她醒了。许久,又无奈地笑了,原来是梦话。
这两个多月,他每次都是不由自主地走到舞雪宫,静静地望着宫门许久,又默默折回来。她更是连寝殿都不出,否则一定能看到他望着宫门发呆的样子。很多次都被东珠、伊莲她们瞧见,请他进来,他都摇头拒绝了,还嘱咐她们不要告诉她,他来过。
他想她。却又不知道该怎样告诉她。
一个吻,如飘然而至的秋叶,悄然落在她的右眼上。他心满意足道:“小絮,是我不对。我们言归于好,如何?”
这时,她睁了睁眼睛,刚从梦里醒来,根本没听见他上一句说的什么。只知道此时抱着她的人,是她最不想见的人。
一把推开他,赶紧挣开他的怀抱,不敢有半刻迟疑,唯恐勾起隐藏的眷恋和想念。
她一边惊慌地从榻上退下,一边说道:“君上恕罪,贫妾这就回宫。”
真是顽固不化!他退让到此,就算是块冰也该化成水了吧!粗暴地从后面拦住她的腰身,不让她溜走。
“你究竟要胡闹到什么时候才肯罢休!”
闻言,她停止挣扎,呆呆地问:“我胡闹?苏显恪,你一直都觉得我不可理喻,是不是?”
他本无意这么说,她却当真揣进心里去了。
&bp;&bp;&bp;&bp;松开她,茶色的眸子带着清冷:“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不回宫?为什么要跟……”最终,也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为什么,她宁愿过颠沛流离的生活,也不愿留在他身边!
“回宫?”她含着泪,笑着问,“难道让我看你是如何君临天下完成统一霸业,让我看你如何成为冷血铁腕的帝王,让我看你如何宠幸姜夫人的吗?请你,留一点点的好给我可以吗?”
他没有变,一直没有。让她误会的一切他都可以解释,惟独和姜成蝶……他连解释的权力都没有!
“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她边向后退,边摇头:“我知道你所谓的交代是什么,我不稀罕做什么君夫人,我不需要你的施舍和补偿!”
伸手抓住她,扯回怀里,低声怒道:“这不是施舍!更不是补偿!我的妻只能是你!”
“你还想骗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即便如此,她还是看他不透!步步逼问,“当初你说让逾明治好文琬的病,私下你又是如何交代逾明的?当初你说给我一处安稳,朝堂之上你又是怎么在重臣面前宣誓的?当初坚决不让姜成蝶入宫,后来你还不是……”话到此,心疼到没有勇气说下去,“现在你又说让我坐上君夫人的位置……”
薄唇蠕动,他是想一件一件地解释给她听的。
“好,就算你是认真的。文夫人成了君夫人之后呢?亏欠的都还清了,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对我不闻不问了吧?我每天都在想,你对我说过这么多话,究竟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假的?”
“你……”他注视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女子,她说的每一个字如鲠在喉,让他气绝!深吸一口气,再问,“你当真这么看我的?”
她没有作答,又让姜成蝶派来的桃琐钻了空子。桃琐说姜成蝶不舒服,求君上过去看看。显恪当着她的面,竟爽快答应了。
故技重施,用在显恪身上,得不到任何怜惜。他没有去,随意打发了桃琐,让她去找太医令。
当晚,显恪独自站在延政殿前。窗上,映出文絮孤单的影子。他停下脚步,望着她的身影发呆。就这样,文絮在殿内忧伤一夜。而他在殿外,站了一夜。
***
东珠听说文絮被显恪禁足在延政殿,一大早就过来看她。文琬央求着东珠,带她一起来。
秋日高阳下,她们三哥坐在延政殿后的四角亭下。
“什么?君上让你呆在这,自己却一晚上没回来!”坐着的东珠直起身子,惊讶道。
文絮悄然轻叹:“是,他去了清泠殿。表面是和我置气去的,去了就一夜没回来。”
“哼!”不知道文琬听懂了什么没有,就气冲冲的,“那个姜成蝶有什么好!我警告过逾明了,他要是敢去给她看病,我就再不理他了!我这么一说,他就真的没去过,都推给了郭鸿嘉。”说完,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抓了眼前的糕点咬了一大口。
&bp;&bp;&bp;&bp;“这么狠毒的女人,怎么能让她有了子嗣!”
文絮,此时安静得可怕。
他一整晚都没有回来,想来是很重视这个孩子吧!
过了好久才吃力地开口说:“他盼着能有个孩子,担心探望也属正常。”又嘱咐文琬,“下次君上再让逾明给姜夫人诊脉,你可不许拦了,听到没有?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什么第一个孩子!”显恪突然出现在她身后,“我只想要我和你的孩子!”
东珠拉着文琬给显恪施了礼,一溜烟儿就走了。东珠期望他们能好好谈谈,不能让姜成蝶和一个没出世的娃娃毁了他们之间的感情。
“贫妾还没有恭贺君上。”她笑着转过身,正要对他施以恭贺大礼。
此时,她说的每一个字,做出的每一个举动,无非是在他的伤疤上撒盐。摧残着他、折磨着他!
“你是在惩罚我吗?”
她露出无知的表情,又无知的看着他。如果她是真的一无所知,就好了!她心里这样想,嘴上却说:“君上何出此言?”
她越是这样,他越是愧疚、心痛!
她故意疏远他,他已经是无计可施。两步上前,弯下身子把她捞进怀里。这一下,真的把她弄得不明白了。
“你干什么!”
等她明白过来,他已经抱着她,进了寝殿。周围的宫人侍卫都避讳地侧过脸去,姜夫人来过延政殿多少次,也没见君上这样过。
他把她半扔半放在床榻上,他不发一言,她无所适从。等她看着他退去朝服,脑袋终于清明了些。一股脑地从床上爬起来,想要跑出去,却被他一把抓住重新按到床上。
现在的他,身上只剩下单薄的里衣。抓在他衣襟上的手明显感觉到他身上的炙热。
他想要她,就现在!
可是,她不想!她没有办发接受,甚至根本接受不了!
“你碰过她就别来惹我!”
一句话,泄露了她的真实想法。她到底是在乎他的,她到底是学会了为了另外一个女人而醋意大发。
他亦喜亦忧。
喜的是,她还把他放在心上。忧的是,要让她和别的女人分享所谓的恩宠。
钳制住她胡乱挥舞的双手,他急道:“那晚之后,再没有碰过她。她每晚都来可是我看都没看过她一眼。昨晚你一夜没睡,我就在殿外陪着你站到天亮。究竟要我怎样你才肯相信,我一直爱你?!”
她愣怔,过了一会儿,咬了咬唇,只说了两个字:“骗子!”
只两个字他就受不了了,用唇封住了她一肚子的委屈和苦楚。
手不能动,她便动脚,又蹬又踹。他就借这个机会用膝盖分开她的双腿,如果想够到他,除非用腿缠住他。
“苏显恪,如果你敢碰我,我就恨你一辈子!”
他微微一顿,字句透着绝望:“我宁愿你恨我一辈子,也不想你对我不冷不淡、不理不睬。”
恨一个人,也要基于记着想着这个人,不是么?名动天下的公子恪、一国之主的苏显恪,竟然如此卑微地索爱!
&bp;&bp;&bp;&bp;以他现在的身份,只要他想,各国美女皆入怀中。可惜,美女如云,匪他思存!
她吵嚷着,却也没能阻止他不断落下的吻。他们各自固执,互不相让!她越挣扎反抗,他越是步步紧逼,害她无处藏身。两个人正撕扯着,突然,文絮感觉小腹一阵疼痛,接着视线模糊起来,好像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乱窜。疼得她绣眉拧成一团,额头布满了汗珠。
他感觉她的异常,停了下来,松开她。
“小絮?”他喊她的名字。
她不应。
“文絮!”叫她第二声。
还是不应。
他慌了,把她轻柔地揽在怀里。即使他动作已经很轻了,可是她还是一副很痛苦的样子,让他无所适从。朝门外大喊:“韩采!快去把逾明找来!”
***
这样一番折腾,已经夜幕低垂。延政殿盏盏灯火挑明,照得殿里亮堂堂的。
“如何?”
逾明诊脉完毕,显恪立刻凑过来问。
逾明微蹙了眉,没有急于回答,反问刚刚苏醒的文絮:“敢问夫人月信多久未到?”
一听,文絮愣了愣,红晕爬上脸颊。
显恪反倒提心吊胆起来,追问:“多久可还记得?”
“自八月便没有来过……”她小声道。但是在静得只听更漏滴水的大殿里,还是显得格外清晰。
逾明微微笑起来,起身向显恪和文絮行礼:“恭喜君上、夫人!”
文絮不知喜从何来,此时此刻,她何喜之有。
显恪先是大喜,又是愤怒。愤怒又不好发作,开口略带了些责怪:“身怀有孕居然还偷跑去酒肆喝酒!倘若孤的子嗣有恙,孤就下令关掉建康城所有的酒肆!”
文絮低着头想,他在听说姜成蝶有孕的时候,是否也是这般激动!
此时又听逾明道:“君上放心,腹中胎儿安好。方才夫人腹痛是因……”为难着要不要说,咬咬牙,还是叮嘱一句,“这个时候君上不应行房,方才许是激烈的缘故,才动了胎气。”
闻言,显恪脸色一沉。他什么都不知道啊!而且什么都没来得及发生呢!
逾明低了头,自觉失语。也罢,他常有失语之时,也不在乎这一次。如常说道:“臣开副安胎药便可,无须担忧。不过腹中胎儿两个多月,在四个月之前还应多静养。”
说完,逾明一刻不敢停留,退出大殿。
文絮这才恍然大悟,他们说的是什么!她呆呆地看着不显不露的小腹,这里面居然正悄悄孕育着一个小生命,而且已经两个月了!简直不敢相信!
“快躺下,别挤着肚子。”显恪扶着她躺了下去,自己坐到她身边,“怎么?都是做母亲的人了,还要跟我置气不成?”
这个孩子来得太突然,让她不知所措。
他自顾自地唠叨着:“之前是我错了,我都认下。你想怎么罚我都可以,只一点,一定要顾及自己的身子。累不累?你再睡会,我去吩咐韩采给你预备晚膳。”
他走后,眼泪静静淌了下来。她的手轻轻地放在小腹上,感受着新生命的存在。过了好一会儿,她闭眼轻叹,或早或晚,这个孩子偏偏挑在这个时候来。让她怎么办才好?
&bp;&bp;&bp;&bp;姜夫人、文夫人相继传出好消息,盈宫对新生命翘首以待,这个冬天似乎有了春意。
而最不想听到文絮有孕的人,非姜成蝶莫属。
“两个多月……在我去延政殿之前,他们已经有了这个孩子!”姜成蝶怒,一掌拍在身前的桌子上。桌上的灯火摇曳起来。
桌案的另一侧,坐的正是那晚在树下的神秘女子。
“几天之差,姜夫人何必介怀?”女子在面纱下轻笑,眼中冷意不减分毫,“怀孕又如何?能不能生下来还要看她的造化!”
“你是想……”姜成蝶脸色顿时煞白。
“才两个月就让她没了孩子未免太早。母子情深,时间越长情才越深,不妨先让她多尝尝当娘的滋味,再去体味丧子之痛不是更好?”说完,看向姜成蝶。
姜成蝶被她看得心惊肉跳,不知为什么,惧怕她的那双眼睛。她究竟经历过什么,竟然比长翁主苏仙音还要狠毒。如果说苏仙音绵里藏针,那么她就是不加掩饰的毒辣。
神秘女子直直地看着她:“倒是你,要想尽办法接近盈君。”
“可是我怕……”姜成蝶为难地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怕?你以为他会碰你么?”一句话,戳中了她的最痛之处。那双寒冰的眼睛映照出火的光芒,即便如此,也融不化眼睛上的冰封,“你接近他的目的是在他们之间设立更多的隔膜和屏障!瓦解相恋的两个人,到时候随你想摧毁哪一个都可以……”
***
显恪依然不准文絮回舞雪宫,除了朝议,她必须在他的视线范围内。饮食起居都是韩采依照他的嘱咐妥善安排,不敢疏漏。只有东珠从舞雪宫调派到延政殿来贴身侍候。
在此期间,文琬跟着伊莲她们来过一次。伊莲碧荷听说文絮怀孕的消息非常高兴,开始着手给小公子赶制衣物鞋袜。
文絮笑她们:“才两个多月,等他出世还早呢!而且怎么笃定就是公子?”
“君上说是公子就一定是。”碧荷把挑选好的布料收起来,应道。
她垂眼看着自己的小腹:“我倒希望她是个翁主,世间纷争战乱皆与她无关。”
一直都是伊莲最明白她的心意,开解道:“不管是公子还是翁主,都好!君上是治国有方的明君,兴许等这孩子一出生天下就太平了呢?”
可惜伊莲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
文琬凑热闹地挤过来,问:“你们一直说小孩子,我没见这儿有小孩啊!”
伊莲碧荷轻笑,她们不知道文琬曾经有过一个孩子,解释说:“孩子现在还太小,在娘亲的肚子里呢!”
文琬露出不可思议地表情,试探地摸上文絮的小腹:“你们说,他在肚子里面?絮儿,你要当娘亲了?”
身怀六甲的文琬,在文絮的脑中一闪而过。如果她的孩子保住了,或许就不会疯吧?悲切地看着她,轻抚着自己的小腹:“宝宝你要快点长大,长大了就可以从娘亲的肚子里出来啦!”
&bp;&bp;&bp;&bp;“伊莲!”显恪从殿外大步走进来,脸色阴沉,“夫人累了,把文琬翁主带回去吧!”
文琬不明所以,只觉得他看她的眼神有点可怕,让人不寒而栗。
为此,文絮和他又免不了一场争执。表面上是以他的妥协退让而告终,实际上文琬再没来过。
假设,文琬是清醒的,以她的为人。她的孩子没有了,会如何对待文絮的孩子?他不敢想象,更不能告诉文絮他有这样的揣测。否则,他们之间的隔膜只会越来越深。
***
这一天,晚膳沐浴过后,他亲自把她抱到榻上。
“你放我下来,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你拿我当什么!”她几乎不主动和他讲话,一张嘴就是抗议和不满。
他的脾气好得出奇,不但不生气还眉眼含笑。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他怎会不高兴?又怎能不小心?
“别闹!仔细再动了胎气。不想睡便不睡,只要不出延政殿,干什么随你。”
她毫不领情,转身从小榻一侧的书架上抄起一本书看。寝殿灯火稍暗,他怕她伤眼睛,作势要把书夺回来。
奈何她垂着眼皮,不冷不热道:“你刚说我干什么都可以的!君无戏言!”
怀了身孕口齿越发凌厉,他撩起袍角挨着她坐下,幽幽道:“在你面前我半点国君威严都没有……”说着命人挑亮了烛火,拿起一卷读了一半的册子。
心中憋闷,又不想和他多费口舌,只瞥了他一眼。眼神收回时,看到了书名。不想说话,还是忍不住说了:“难怪君上领政之后愈发难以捉摸,竟然学起了《鬼谷子》。”
她愿意和他说话,他喜不自胜,按捺喜色,板着一副俊冷的面孔:“你以为治国者不可学鬼谷?那什么才是效仿治国的参考?”
他这是明知故问!他虽不是世子,不是从小培养的国君人选,但治国之道一定偷学了不少。
她把手里的书压在他手中的《鬼谷子》上,念出了两个字:“尚、书。”
他做出恍然之态:“相传汉光武帝中兴汉朝,他专攻《尚书》。为夫定然不负夫人厚望。”
“汉光武帝是怀柔治国的明君,而你是!”她的话戛然而止。
他低头扶额,无力笑道:“而我是满怀私欲的霸道暴君,是不是?”
他当然不是!她咬咬唇,没有说出口。
悄然一声叹,从什么时候,他在她心里的形象竟然体无完肤!
这时,韩采来报:“禀君上,相国太尉求见。”
他料到是白国那边有消息了,拿着两本书出了寝殿,去了正殿。
***
见了显恪捧着两本书走出来,二人刚要行礼,被他制止:“先说白国形势如何?”
“自从上次白国战败之后,主力军所剩无几。壮年多战死,只剩老人孩子和妇人,无人事农、买卖,国力一落千丈。近来还发现了易子而食的惨状。”高荀先把从白国打探来的消息讲给他听。
“竟有这种事!程辉呢?”
高荀接着道:“程将军按照君上吩咐,以白国软肋炬州为突破口,炬州令不战而降,由此直插白国腹地——都城成邑。
&bp;&bp;&bp;&bp;如今正围困成邑,程将军先阻拦流经成邑的河道,百姓听闻战事将起四散而逃。程将军把军粮分给出逃百姓,还派一个小分队把他们送到盈国安居,和盈国人一样也分了田地。当然,这些百姓都经过官府排查,没有姜氏余孽或可疑之人。”
显恪略微点头。
“三哥,我终于明白你只围不攻的战术。”显恺突然说道,“与其攻池掠地不如先攻人心。其他州县听说盈国的仁义之举纷纷出城请降,即使没有这五万人马也能平定白国。”
“如果我们每攻下一座城池就屠城掠夺,就是逼他们反盈。再者,他们今后会成为我盈国的子民。”
自古以来,每攻一座城池,就少不了屠城的惨剧。他苏显恪不然,他要待天下万民都像盈国子民,他不要暴政**,他要万民归心!
垂眸,看了看手上的两本书,想了想寝殿里还在和自己置气的人。问他们:“你们说说这《鬼谷子》如何?”
显恺自小同显恪一起在太学读书,所学都是一样的,诸子百家唯有鬼谷一派没有涉及。只因……
“先生曾说,鬼谷一书推崇者甚少,讥诋者颇多。不类正派学说。”
“若尘以为?”
“臣以为,鬼谷一门人才辈出,且不拘一格。其纵横捭阖之术,不失为当今治国之手段。君上素爱取百家之长,去糙取精,审时度势,自然对治国有大用处。”
“哈!不愧是若尘仙人,见识就是不一般。这书你一定也读过!”显恪难得笑了笑,微蹙着眉又说,“可是有人说《尚书》才是治国正道。”
此言一出,显恺和高荀明白“此人”是谁。高荀淡笑:“那么此人一定希望君上做个绝世名君。”
显恺虽笑,面容似有惆怅。听说文絮身怀有孕,他还在为那天的冲动而自责。也在为某种说不清的东西而哀伤,也许这种东西就是她和他渐行渐远渐陌路的事实吧!
“显恺。”
一声惊醒,他道:“臣在。”
“只要成邑有新情况立即向我来报。时候不早了,都散了吧!”
转身折回寝殿,文絮就站在他面前,而且站了很久的样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他有些不高兴,她为什么就不能听他一次呢?不由分说,弯腰把她抱起。
她的眼神,一直落在他的脸上。
“看够了没有?”他低沉着问。
“看不够。”
“为何?”嘴上问得严肃,心里沾沾自喜。
“因为看不懂,所以看不够。”有的时候,她是真的不懂他。
他心情随着她的回答沉重下来:“我在你面前,不曾伪装。何来的看不懂?只是……看懂了也不信罢了。”
他刚刚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对白国还是心怀仁慈的。他不想见到生灵涂炭的白国,或许他推翻的是对百姓而言本该覆灭的国家。
“也许是我太固执坚持。”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感觉她惊讶置疑的目光,他又说,“你会固执地坚持爱我一生一世。”
&bp;&bp;&bp;&bp;“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感觉她惊讶置疑的目光,他又说,“你会固执地坚持爱我一生一世。”
她轻笑低斥:“自以为是!”
把她轻轻放下,他倾身上前,低喃着,薄唇轻擦在她的眉眼处:“并非自以为是,是一直都相信!”
他的吻密密地落下来,带着霸道的占有。她推了推他,侧过头去:“我还没说不生你的气呢!”
他不疾不徐地说:“那你听了这件事,一定很高兴。”
她斜着眼睛看他,带着怀疑。
“文琬离不开逾明,逾明也是一心放在文琬身上。那天离开舞雪宫之后,仔细想过了,倘若逾明能让文琬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未尝不是件好事。”
“你当真这样想?”她抓着他的衣袖,认认真真地问。
与其让文琬留在文絮身边一辈子,害他提心吊胆,不如成全了她和逾明。
他苦笑:“那还有假?一切都按着盈国翁主的规格来办,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样样少不得。”
她听后,掰着指头算着:“这么一算,婚期最早也要在明年春天。”
“春天不好么?”他蹙着眉问。
“好,当然好。”她一口答应,兴冲冲说着,“‘林花著雨胭脂湿,水荇牵风翠带长。’出嫁那天落樱漫天,想想都觉得漂亮。可惜我嫁你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不过……”
他没有给她一个完满的昏礼,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亏欠:“不过什么?”
“不过,那天你亲自驾车接我入府。天尽头暮色微垂,眼前有星火引路,好像天上的星子都坠落在眼前一样。当时我就想,如果,你是真心。如果,我爱你。这样的昏礼该有多圆满。”两年前的一景一幕,重现眼前,樱唇露出微微弧度。
“小絮。”他低声轻唤,“我初次见你,你还是个刚满十二岁的小姑娘。洛水一别之后,我时常在想,那个倔脾气的小姑娘毅然决然地选择回到水深火热的唐宫,究竟能不能活下来。四年后,我去唐国求和,当初是想显恺娶文琬联姻。阴错阳差,我娶了你回来。你知道为什么你父亲把文琬换成了你,我还是答应了婚事么?”
她静静地听着,她想知道他的真实想法。
“因为我忘不了那个临危不惧的倔强到让人心疼的小姑娘,我想把你带回来。”
他真心待她,自始至终、一如既往。她却不知误会过他多少次!
双手悄悄地环在他的腰际,头靠在他的心口,闭上眼睛,感受着彼此一致的心跳。他说她性子倔,他又何尝不是这样?把自己的真心深深地藏起来,什么都不说,由着她误会、控诉、伤心、怀疑……
他刚刚抱住她,她就从他怀里钻出来,朝着他摊开一只手。他不明所以,她说:“我要你以国君的身份发誓!以后再不许有什么瞒着我,好像我总让你受委屈似的。”
沉谧的眼神,看着她的右手手心许久,才伸出自己的左手。双手交握、十指相扣。
“我答应。”
&bp;&bp;&bp;&bp;转眼,已经到了腊月岁末。盈国众臣于朝非殿商议来年国策。
高荀早有打算,说道:“近两年,盈国先后与望国、唐国、白国皆有战事。来年,盈国休兵养民、减轻赋税、积蓄国力以作长远之计。”
“我没听错吧?”伯睿侯对高荀问道,“既然相国知道盈国战事一直没断,为何还要减轻赋税?此时的国库不正是填补的时候嘛!”
“民富才能国强,相国此言无错。”显恺站出来,反驳。
伯睿侯语塞。显恺任太尉以来,不再像从前狂放不羁,还学了显恪的几分沉稳。兼顾军营事务的同时,还拉拢了不少宗族势力。这兄弟两个,分明是在架空他的权力,时间久了,恐怕他就要回封地“颐养天年”了!
“相国一言,似乎是在预言成邑之战有望在年底结束啊!”
高荀身居高位,散落在各国的消息网越织越密。他获取前线消息的速度快于快马战报!高荀也是在廷议之前才得到的消息,只有在朝堂上隐晦说起。
显恪已然明了,佯装思忖道:“看来捷报马上就要传到盈宫了。”
话音将将落下,已经有人进殿,呈上前线军情。
——都城百姓被姜凌困在城内,全民皆兵和我国拼死一战。可都城百姓听说盈军不杀百姓,还分粮给百姓,无一人恋战。有个叫何五的人,不堪姜凌暴虐,带着**个挑头犯上,趁乱斩杀姜凌。因我君有言,投降者,不论平民重臣一律不杀。故而,都城百姓大开城门迎接盈军入城,白国臣子皆降,无一人反逆、逃跑。
“大捷”二字清楚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顿时朝非殿沸腾起来。满朝文武,跪地向显恪行礼:“恭贺君上,封疆拓土,盈国万年!”
盈国国君——苏显恪即位的第一个冬天,向西扩充了疆土,吞并了白国所有的城池土地。
自此,由姜氏统治的白国彻底退出历史舞台,从四国版图中消失……
显恪示意他们起身,言语间并无喜色:“至今日起,白国全数纳入我国版图。天下江山唐、盈、卫三国并存,如今的唐王虽不似先王雄才霸略气吞山河,到底国力还是强于我国。吞并白国之后,我国与卫国接壤。多年来,卫国紧闭国门,不知国力到底如何。卫公其人古怪,也是难以揣测。说到底攻城略地不易,长治久安更加不易!倘若想要盈国强大起来,还需君臣上下一心。传令,太尉部署我国西部及北部新国界的边防。相国和御史大夫划分郡县,选拔郡守县令十五日内上任。徐廷尉辅助相国和御史大夫,颁发盈国法令到各郡各县。均田制在新的郡县一样实行,另外,特许三年不加赋,五年不抽丁。”
早早就确立的国策,一鼓作气全都布置下去。只待明年开春,盈国焕然一新。
“君上英明!”
对于国君的治国之方,无不心服口服。
“白国不同于望国,望国两次易手,国风民俗淡化,与盈国一统治理并不困难。”
&bp;&bp;&bp;&bp;“白国不同于望国,望国两次易手,国风民俗淡化,与盈国一统治理并不困难。”高荀对白国的统治同样早做过谋划,“而白国不同,想要移风易俗不是短期之内就能完成,一切当以怀柔为宗旨,逐渐同化,不能操之过急。当然,国策法令必须严格遵照。请君上准许臣亲自前往实施监督。”
显恪当然不想他离开建康,攘外之后还要安内!徐廷尉昨夜上报平江河堤一案的调查结果,名单上不仅有已经铲除的苏仙音拉拢的重臣,还牵扯宗亲世族,其中盘根错节,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不便说明因由,只摆手敷衍:“此事推后再议。”
宗正苏启站出来:“君上即位半年之久,天下大局初定,国内百业俱兴,君上也是时候考虑立君夫人了。”
文絮一样怀有子嗣,显恪在这个问题上难得的好脾气,耐心和他周璇起来。
故作沉思:“唔……苏启说得对。确实该考虑这个问题了,后宫之内有两位夫人,大家都说说看该立谁?”
“臣以为立文夫人最为适合。文夫人是唐国公主,出生高贵。而且现在已经怀有子嗣,子凭母贵,将来也会是储君之选!”有人第一个进言。
有人拥护,就有人反对:“若论子嗣,夫人姜氏同样身怀有孕。在文夫人入盈之前,姜夫人曾是君上的发妻。依臣拙见,姜夫人是最合适的人选。”
“盈唐有盟约,尽管盈国日渐强盛,但唐国的中原霸主的地位一时间难以撼动。坚守盟约,对盈国有利。立文夫人为君夫人无疑是稳固两国关系的最佳手段。”
这个说法是最为客观理智的,也是最能说服盈国臣民的!
“苏启,此议题是你提出来的,说说你的看法。”苏启代表的是世族宗亲,苏启是在替他的父亲伯睿侯说话,所以想知道他们的想法。
“恕臣直言。其一,文夫人身份尊贵,且贵为公主不假。可是,当年唐国口口相传的谶语也不假。一降生就得如此谶语的文夫人,敢问真的是国母之不二人选?”
这一点,苏启是说给保守老臣听的。他们最信奉星象谶语,绝不敢拿盈国未来的命运做赌注,压在文絮身上。
显恪向来痛恨星象谶语之说,对文絮命理的判定尤甚!
他按捺住怒意,询问太卜令:“自古以来,星象变幻、谶语无数应验能有几个?寥寥无几吧!”
太卜令支支吾吾,不敢多言。这个时候,一旦失言,就不只是丢官职的小事。以盈君的性格,做出离经叛道的惊世之举也不无可能。
苏启作揖,恭敬道,“君上不以为然,无妨。再说其二,坚守盈唐盟约是不错,但三国鼎立时期讲求制衡。假设立文夫人,子凭母贵,其子为世子,无疑是助涨唐国势力!反过来,立姜夫人,白国已灭,她的背后没有像唐国一样强大的靠山,君上不必担心大权旁落、外戚干政,如此安心治国才是盈国之福啊!”
&bp;&bp;&bp;&bp;一语命中。
如果那个人不是文絮,显恪一定是这样想这样做的。
正因为她是文絮,他连想都没想过!
庭下,又人听了微微点头,以表赞同。显恪意识到,立君夫人,时间尚未成熟。他做出一副倦怠之色,苏启识趣儿地闭上了嘴,他才开口道:“各执一词,各有道理。此事非同小可,理应再三考虑,才好交代于盈国百姓。”
***
天下之西北,二十年风平浪静、未经战事的卫国就在这里。
现如今,天下仅存南之盈国、东北之唐国、西北之卫国。三国之中,盈国兼并望国、白国两大国疆土版图最大。相对后起之秀的盈国,唐国中原霸主的地位名存实亡,终归是富庶之国,国力仍居第一。只有卫国,国土最小,而国力兵力却让人难以揣测。
古朴雄壮的宫殿,错落有致。细看来,在细节末梢之处都有精致点缀。张扬与内敛并存。卫国是郕朝王室后裔,多少有旧朝的帝王风骨。
明堂高格,金玉的王椅上,斜倚着一个身穿紫色祥云暗纹朝服的男子。衣襟和袖口处是精致的镶金滚边,额前的流冕玉珠滴答轻响,狭长的眼睛微闭。
此人,正是当初在彭城郊外“救”了文絮一命的——卫公萧绎!
“君上,白国亡了。”
一封锦书夹在骨节分明的手指间,因为一阵急咳从指缝中滑落。
“穆渊……我们和盈国的屏障终归还是被他打破了,没有白国,我国的南大门要加兵力驻防才是。”
底下的穆渊道了声是,又不明白。既然知道白国对卫国的重要性,为什么当初接到白国借兵割地的国书时,坚持不发兵?
萧绎咳声渐止,慵懒地舒展着身体。而后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明明知道盈国终成祸患,为什么不帮白国抵御盈国,对否?”
穆渊低头,抱拳:“臣确有不解,求君上明示!”
“孤问你,诸侯国之间的战乱持续了多久了?”
“旧朝统治两百年间,诸侯之战已经持续一百多年了。”
萧绎收起玩味,坐直了身子,正色道:“一百多年……也该到了大争之末世,必将统一天下!阻止一国之灭亡于己并非有多大好处。损兵折将,他白国就能保住了?再说白国就是我卫国的盟友吗?乱世之中,天下皆敌无友,弱主则国不强!不救不为,坐山观虎斗,即使是胜利一方也会有损失。我们趁机积攒国力,挨到最后的才有资格参与王者之战,不是么?”
穆渊恍然,卫公谋世之才不比苏显恪差!接着萧绎的话道:“况且,我国久不经战,其余两国不甚清楚我们的底细,现在不露锋芒,之后才能出其不意掩其不备!”
“正是。”萧绎满意地点点头,饶有深意地笑着,妩媚狡猾,像极了一只狐狸。
***
延政殿
显恪端着一碗安胎药进来。文絮正低头坐在榻上缝制婴儿穿的衣物。
&bp;&bp;&bp;&bp;延政殿
显恪端着一碗安胎药进来。文絮正低头坐在榻上缝制婴儿穿的衣物。
他在她对面坐下,递了汤药给她:“和你在一起这么久,还不知道你喜好女红。”
李少妃不论诗文武功、女红刺绣、音律琴瑟都不在话下。她有两样没有继承下来,一个是武功,另一个就是女红。
如果不是为了肚子里的小家伙,她是不会碰针线的。显而易见,他的话不是真心在夸她,觑了他一眼,颦着眉,喝光了碗里的药汁。
“苦么?”他问。
明知故问,她把药碗塞进他手里:“要不你尝尝?”
他低眉看了看空碗,又看向她:“尝尝也好,所谓同甘共苦。”
她天真以为他会去找逾明再煎一副药。哪成想他倾过身来,薄唇如蝉翼轻落她的唇畔,从轻柔浅吻逐渐加深,撬开她的贝齿,吸允着她苦涩的芳香。他的突然闯入,给她一阵甘甜,一个不防备就沉溺其中。
越吻越动情,不知什么时候,手里的碗滑落,她被他收容在身下。
守在外面的韩采听寝殿里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马上着人来收拾。竟不巧撞见这幅光景,扑通地跪了下来。此时不谏言就是不忠!于是吞吐地喊了声:“君……君上。”
还好,他们的君上并不是看起来那么忘情,理智尚在。逾明嘱咐的每一个字他都不敢忘,发乎于情止乎于礼。停下来,装怒低声斥责:“出去!”
身下的她不语,只抿着嘴浅笑。
“你看起来很得意的样子?”冷冽的眼神和这副俊雅的容貌毫不相称,却又是这么的让人痴迷。
她强忍着笑意:“在他出世之前,君上要多忍耐。或者,到民间找些美女充实后宫。”
“一个姜成蝶给我们制造的误会还不够多吗?还要谁入宫!”说完,他脸色一变。
而后,他把她扶起,二人相对无话。他们各自悄悄自责,不该说起这个。
是什么导致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如此脆弱敏感?
刚退下的韩采又折回来,看了看显恪又看了看文絮,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怎么了,韩采?”文絮先开口,为了掩饰刚才的尴尬。
“回君上、夫人,清泠殿的姜夫人听说姜凌被杀,伤心欲绝。已经哭晕好几次了……”
显恪离了床榻,临窗而站,沉着声音说道:“不是跟你说了,有关清泠殿的一切事物不论大小一概不予通报吗?”
韩采面露难色,没有说话。
文絮忙道:“如今姜夫人有孕在身,韩采不敢懈怠清泠殿的事物,也是情理之中。你何必苛责他?”说完,摆手让韩采下去了,走到他身边劝他,“曾是一国之主的姜氏,如今只剩她一人,心里肯定不好过。你去看看她,就算是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双手抓住她的肩,手上不由自主地加重了力道,心头难言的压抑:“你!”
她眉头轻蹙,痛不作声。而后笑了笑:“你不必为了我而刻意疏远她,向我证实什么。”
&bp;&bp;&bp;&bp;他的手忽地一松,她缓缓依偎在他的怀里,又道:“我信你,所以让你去。如果不信,绝对不让你离开我视线半步。不仅如此,我还要你天天只能看到我一人,宫里除了我不许再有女眷!你别忘了,我可是妒妇呢!”
凉薄的唇,渐渐有了微不可查的弧度。他把她笼在怀里,如视珍宝,口气如叹息:“我倒希望你如此……”
她环住他的腰,把头埋进去,很自然地掩盖住早已泄露的哀伤。
***
当日深夜,清泠殿,姜成蝶早已就寝,寝宫幽暗一片。
腊月寒冬,姜成蝶时常被冻醒。睡得迷迷糊糊的她被床边的黑影吓了一跳,张嘴刚要喊出声,就被人捂住口鼻。
“别喊!你想让宫里人都知道我和你有联系么?”
姜成蝶了然这位不速之客是谁,拂开神秘女子的手,压低了声音说:“深更半夜,你来做什么!”
女子瞪了她一眼,怒道:“我来?还不是因为你托桃琐向苏启打听何五的下落!”
“你怎么知道的?”姜成蝶脱口问道,想她每天跟在谁的身边,又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多余。又道,“我不过是杀该杀之人,有何不妥,劳你深夜造访?”
“你杀的是何五,不是别人!你好好想想,一旦朝廷查出是你,你觉得君夫人的位置还是你的吗!”
“君夫人的位置他本来也不想我坐!何况我现在……”她无措地抚上自己的腹部,硬生生地把不该说的吞了回去,叹息一声,“他杀了白国国君,姜氏唯一的后裔,我怎能容他活下去!”
神秘女子见她执迷,起身冷声道:“既然如此,别说我没提醒过你!”
***
转天,在显恪下朝之前,许久不见的小七跑到了延政殿。
她边跑边喊:“三嫂!你看我带了什么给你!”
偏巧文絮从内殿出来,莽撞的小七没留神。眼看就要撞上她的肚子,脚下没了分寸,东倒西歪,手里的东西抛了出去,吓得自己闭紧了眼睛。
显恪不知从哪个方向,倏地把文絮拉进怀里,在紧要关头避开了小七。而小七一头栽向前面的玉质屏风,显然难逃头破血流的下场。
“小心”两个字卡在文絮的喉咙。定睛再看,却有一双温润的手稳稳地握在小七的腰间,让她勉强保持住了平衡。
小七缓缓睁开眼睛,被那熟悉又悠远的气息笼罩着。她木木回头,痴痴地叫他的名字:“高荀……”
“真是胡闹!”又是气又是担心。毕竟是自己的妹妹,低声斥责,“你什么时候能改改?莽撞随行哪里像翁主的样子!”
小七着着实实地被他吓了一跳,他从来没这么严肃地指责过她。而且,还当着高荀的面,至少给她留些脸面也好。本来想他没这么快下朝,所以才偷偷跑来的。上次拐三嫂出去偷吃酒,他没追究她也识趣地避开他。没想到,避来躲去,还是撞见了!
“还好高荀出手快,小七自己也是惊到了,你何苦再吓她?”文絮忙劝。
&bp;&bp;&bp;&bp;小七诺诺地低着头:“我错了,三哥,别生气。”说着蹲下来捡散在各处的小孩子的衣物鞋袜。
高荀笑着看她,到底还是个孩子。弯下腰,帮她捡。小七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他也是淡笑着不语。
显恪明白了她的来意,难怪这些日子呆在寝殿这么老实,原来是在做这些。松了口:“罢了,就饶了你这次。下次小心点,你要是敢坏了我这盈国仅有的蓝田玉质的屏风,看我怎么收拾你!”
原来他不是因为她差点撞到三嫂才生气。三哥什么时候在意过这玉器宝贝?还不是担心自己磕到碰到么!小七顿时咧嘴笑起来:“三哥放心,小七一定做个知书达理的淑女!”
淑女,还知书达理?就凭她那豪放的性格!显恪忍着笑,一边走到座位上,一边问高荀:“你方才说白国犯上弑君的何五找你了?”
高荀把手里的东西交给小七,坐到显恪对面,答:“正是,他仪仗杀白国国君有功,想在盈国谋高官重赏。”
“高官?重赏?是想封侯拜将么?”显恪的眼眸忽明忽暗,让人捉摸不透。
文絮见他们讨论前朝政事,就拉着小七去内殿寝室。
显恪忽道:“唔,你们别走,一起想想给何五封个什么官比较合适。”这件事,他想听听她的意见。
文絮和小七一同坐下,小七挨着高荀,心砰砰直跳,哪里还管什么何五何六的!
“弑君,无论在白国还是在盈国都是灭九族的死罪。如果我们为他封官重赏,无疑是提倡宣扬他的做法正确。如此,天下历代效仿岂不没了法度?更不利于对白国的管制。”
显恪听了,深藏笑意,又问:“那,严惩如何?”
“如果严惩,又会伤了那些归降盈国的臣民,一旦引发暴乱就要派兵镇压。现在这个时候只能用怀柔之策,不可强硬打压。”文絮垂着眼帘,颦着眉,认认真真地为他分析着当下形势和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抬眼,遇上他含笑的眉目,才知道,在他心里早已有了答案。反过来问他,“你是故意想看我出丑,是不是?”
边说,边起身离席:“你有运筹帷幄的高先生,何必来问我呢!小七我们走!”
小七还沦陷在有关高荀的回忆里,一时没反应过来。
显恪拉着她坐下:“我不过是想看看读《尚书》治国和读《鬼谷子》治国的差别罢了,孕妇不宜动怒,不宜胎教。”
文絮气绝,也说不出话来,瞥了他一眼。
高荀笑着道:“夫人分析的句句在理且透彻,夫人之才远在高荀之上。高荀佩服。”
“先生过谦,我说的这些先生定然早有计较。想必,不是不知如何处置何五而是另有内情吧?”
高荀顷刻露出敬佩的目光。
显恪终于笑出声来:“倘若文絮是男子,若尘算是遇上对手了。”
这时,久久不语的小七终于开口:“瞎说!三嫂要是男子,三哥就不会把她视若珍宝,捧着怕碎了含着怕化了!”
&bp;&bp;&bp;&bp;文絮垂头,脸色稍红。显恪低眉,相看。这就是所谓的一对璧人吧!小七看着他们,又把视线偷偷移向高荀,要是有一天,他能如此待我,该有多好……她痴痴地想。
原来,高荀和显恪商讨何五的事情,主要是因为和姜成蝶有关。
“姜夫人听说是何五杀了侄子姜凌,决心要为姜凌报仇,昨天拖苏启打听姜凌身处何处。”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卷绢帛,“这是苏启给她的回信。”
显恪接过,问:“你把他藏起来了?”
“在你没定夺之前,此人不能有任何差池。只是,朝中世族偏重姜夫人,总有人愿意帮她,只怕藏不了多久了。”高荀长叹一声。
“她想杀何五……”姜成蝶有这样的想法,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昨日去清泠殿,她就一直在问杀姜凌的人在哪儿。他淡淡道,“何五此人野心太重,终有一日养虎为患,本留不得。如果借她之手,同样是处死何五就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文絮不敢相信,这话是从显恪的口中说出!他是在利用姜成蝶,利用姜成蝶的仇恨!他怎么可以……
高荀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似乎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同样也料到显恪会这么做。“既然如此,暂时把他安置在驿馆,静待事态发展。”
文絮刚想说什么,东珠就慌张跑来,说:“文琬听说要把她嫁出去,这会儿舞雪宫都要被她搅翻天了!”
文絮先是一惊,本以为文琬会高兴的,没料到会这样。看了显恪一眼,显恪就知道她要干什么。点头允了,让小七同去。
***
到了舞雪宫,果然被文琬闹翻了。
文琬住西配殿,殿里的东西能砸的都被她砸了,就连平时穿的衣物都不放过,撕的撕剪的剪。
文絮一进去,文琬就哭着扑上来,含糊着反复说:“我不要嫁人、不嫁……”
“琬儿,你不是最喜欢粉色衣服吗?怎么这么偏亮的襦裙你都舍得剪?”文絮顾左右而言他,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让她安静下来。
谁知,这次文琬根本不上当,追问:“絮儿,你不喜欢我了是不是?所以要把我丢给别人!”
“怎么说是丢呢!逾明不好么?你不是经常黏在他身边的么?”
“我……我……”文琬憋红了脸,说不出一句整话。
大家以为她被猜透了心思,才恼羞成怒,乱砸东西。
这会子,逾明也听说文琬闹情绪,从太医署赶来看她。正巧听到她们姐妹俩说起他,他也盼着一个答案。
文琬坐在床沿上,他走过去,蹲在她身前。
文絮抿唇一笑,示意东珠和小七还有伊莲碧荷她们都出去。给他们单独相处的空间。
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个,逾明开口问:“琬儿,你不愿意嫁个我吗?”
文琬不说话,低着头,垂着眼。
“愿意或者不愿意,你大可告诉我。我只想听你的真心话……”逾明见她还是没反应,挨着她坐下,轻抚上她的手。
&bp;&bp;&bp;&bp;她轻颤了一下,到底还是没有躲开。这让他松了一口气,看来她只是不想嫁,但不讨厌他。此时此刻,他想把心里的话说出来给她听:“琬儿,不管我今天说的你能不能听明白,我还是想讲给你听。我知道你以前有过不愉快的经历,也许是因为爱错了人,所以今生再不会爱任何人。本来从一开始我就是他的替代品,后来你清醒一点,认识了我,我很高兴。也许我代替不了他在你心里的位置,但是我可以代替他来爱你、照顾你。碧荷她们都说我为人木讷,只知道行医治病。遇到你之后,我依旧是行医治病,只是有了为你医治心病甘愿用一辈子的时间。无所谓你是否明白,我待你是真心的。”
文琬静静听着,视线变得模糊,终于一滴泪坠到逾明的手背上。
逾明心疼地捧起她的脸,用指腹抹掉泪珠:“我不想你活在过去,想给你全新的生活。这样,你愿不愿意接受我?”
文琬似懂非懂地看着她,抽泣着说:“我不知道怎么了,看到你心里乱乱的。想和你在一起,又害怕,也不知道在怕什么。反正就是……心里乱……”说完最后三个字,再次嚎啕起来。
逾明好笑又无奈地把她抱在怀里,不厌其烦,一遍一遍地安慰着。
***
站在殿外的小七留意着里面的动静,心里忽感惆怅。望着天,问身边的文絮:“三嫂,你说这世界是怎么了?一个想娶,一个不愿嫁。而我愿嫁,人家又不想娶……我没有像逾明一样的勇气,他不仅接受现在的文琬还要包容她以前所做的一切。逾明承受的远比我们看到的要多得多。可我,却没有勇气和他多说一句话,不敢去了解他的过去。”
文絮侧头看向她,伸手为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长发:“能想到这么多、感触这么多,我们的小七长大了。像你说的,爱一个人需要勇敢。我何尝不是缺乏像逾明一样的勇气呢?”
“可是三哥很爱你啊!”
文絮笑了笑:“我和他,总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微弱的阳光洒下,照在她的脸上,轻叹一句,“看来今年是不会下雪了。”
小七知道她在想什么,说道:“梅花愈冷愈艳,不知道三哥最爱的绿萼梅还能不能开?”
“小七,”她顿了顿,才道,“子衿园的绿萼梅开得最好,不如你去找高荀剪些梅花枝子来做盆景吧!”
她是在鼓励小七,为自己再争取一次。小七犹豫好一阵,才下决心,点点头。
***
一辆暖车停在子衿园。
小七从车上跳下,不许宫人跟着她。
瞧见子衿园的匾额,不解。现在高荀是一国之相,又是他的家。而且,三哥不再收纳门客,天下贤能都可入朝为官。为什么不把子衿园更名为相国府呢?门口没有守卫,也没人为她通报,她只好径自进去。
依旧是曲径通幽,两旁青竹层叠,只是低矮石基上没了那局残棋。古朴埙声幽幽凉凉地传来,一定是高荀又再倚栏吹曲。小七加紧两步。
&bp;&bp;&bp;&bp;小径通向五层高的忘仙楼,站在下面向上望。
长袖迎风,仿若谪仙,理应接受世俗人的仰望。一袭青衫,要比那一身繁冗的朝服更显俊逸非凡。突然,让人越听越悲切的音符戛然而止。
他发现了她,而她还在和那些莫名让人悲伤的音符纠缠着。
高荀,究竟是什么让你以温和的笑容视人,把所有的悲凉寄托在埙曲,只在一个人的时候吹起。
“七翁主怎么来了?”
等高荀站在她面前,她才回过神来,窘促道:“三嫂说宫里的梅花不如子衿园的绿萼梅开得好,我想折几支回去……”
他点点头,叹息着道:“千霖坊的绿萼梅已经是梅中极品,却远不如当年君上书房前的绿萼开得灵秀,可惜,一场浩劫,什么都没有留下。就连舞雪小筑,也不在了……”
“舞雪小筑?”小七不知道舞雪小筑是显恪送给文絮的第一个生辰贺礼。
他笑:“罢了,不说这个了。那咱们去千霖坊吧!”
到了千霖坊,高荀邀她进去坐下煮杯茶暖暖身子。
小七捧着茶杯,呡了一口,茶水入口清淡入喉甘甜。这茶,像极了高荀的为人。
“为什么这里还挂着‘子衿园’的匾额?”
“君上曾钦赐匾额为子衿园更名,被我婉拒了。终有不为相的一天,相府还会变成子衿园。语气二次更名,不如就一直这样的好,留着它佐证君上招贤纳士的美名岂不更好?”
小七闻言,放下茶杯,坐直身子问:“怎么?你要走?不做相国了?”
“呵呵……现在不走。君上完成统一大业的那天,是时候回我的‘半生’了。”
“回‘半生’?”小七记得三哥说过,三哥十七岁时在那里遇到了高荀,二人一见如故,“你不留在这里了?为什么!”
“因为,”语气稍顿,眸色淡然,映出湖对岸的荒凉,“因为那里有我的妻。”
这一刻,小七忘记了呼吸,感觉不到心跳,像是窒息一般。“你,的妻子……”
高若尘三十有一尚无妻无子,这是全天下都知道的啊!
他明白了她的来意,索性告诉她也好。眉目还是那样的淡远,只是再没了笑意:“我是望国人,二十岁被举荐入朝为官。那一年,我无意中发现被尘封八年的卷宗,是有关大司马手下一个副将的命案。”
小七听得糊涂,他解释道:“这个副将就是文絮在唐国时,身边的侍女剪兮的哥哥。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和剪兮的关系。这个人的死引出了望国大司马和唐国大司徒邓叔淳私下勾结、丧权辱国的一系列行径。大司马用望国的十座城池,换来邓叔淳给他的五车金银财宝。当下,我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禀奏给国君。事情的结果可想而知,一个谏官怎会斗过一手遮天的大司马?”
“那后来呢?”小七紧张地问。
“当晚宫中的一个侍女偷偷跑到我府上,告诉我,国君默许大司马捉拿我回宫受审,要治国以下犯上弹劾朝中重臣之罪。我和她不过几面之缘,我问她为何帮我……她不答,只拉着我逃,府外停着一辆她备好的车马。我们一路南下,过了彭城还是被大司马的人追上……如果不是她为我挡了那一剑……”
&bp;&bp;&bp;&bp;小七跟着难过起来,明明在为事情的结局而遗憾,还是不希望那是真的:“她死了?”
他微微点头:“我被游侠所救,她却命丧黄泉。”
“她拼了性命,也要你活着。她,一定是喜欢你的。”小七默默低下头,因为那个女孩的死而悲伤,也为自己爱得浅薄而悲伤。
高荀看着她,渐渐浮起笑意,浅浅的淡淡的。接着说:“之后我藏身‘半日’,把她安葬在后山。却一日不敢隔断和外界的联系,在各国逐渐形成联系网,密切关注望国朝中动向。”
“你一定特别恨望国国君和大司马。”
他摇头:“命数如此,一国之君昏庸到这种地步迟早也是要亡的,何况现在他们早已成了枯骨。相反是我亏欠望国。”
“为何?”
“救我的人,每日上下朝的必经之路,都会见到她。我以为她打扮朴素是个宫婢,后来才得知望国后宫,莫名失踪一位翁主。想来她是故意在那里等我的……”
一个翁主,能做到如此地步!让她自惭形秽,难怪他一生不娶,尊她为妻。“翁主她真可怜,到死也没有告诉你,她的心意。”
高荀低眉,看着茶杯里沉浮的一片茶叶,淡笑不语。因为他回想起临死前,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荀,我毕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做你的妻。守在你身边,看着你实现你的宏图伟业……
她懂他!即使他什么都没和她说起过。
小七陷在悲伤中不能自拔,而高荀仿佛若无其事,斟茶自饮。是不是每个善于伪装的人,背后都有一段鲜为人知的心酸?
她明白了,不是她不够好,而是高荀心里的她太好。她错过了他的一生,他就用余下的生命来爱她,谁都无法走进,更不可取而代之。
高荀注意到石坊外闪动着一个人影,起身出去。那人和他说了什么,他点点头。折回石坊内,对小七道:“我正巧要进宫面见君上,一道送你回宫吧!”
***
宫门前,临别时。小七面容忧伤,忧伤不为自己,是为了她的死、他的孤单和他们的无缘。
“高荀。”她叫住他,低着头走到他面前,“很感谢你告诉我你的伤心事。虽然我没有她那样的勇气,虽然我没有办法让你喜欢上我。但是如果你早一点来盈国,让我早一点认识你,我一定会让你喜欢我,我保证!”
一口气把这些话说完,才抬起眸子,竟是含着泪的。
他温文一笑:“小七笑起来的样子比现在好看。我,还是希望看到开开心心、无忧无虑的小七。”
在他眼里,她就好似春日枝头的绚烂桃花。他不想把她摘离枝头,让她失了颜色。
听后,她果然为他露出一对冰清梨涡。
***
高荀踏进延政殿时,显恪正和文絮执子对弈,黑白棋子厮杀正酣、不分上下。
一见高荀,显恪示意他过来瞧瞧这棋局。
高荀棋艺精湛,连他都不禁赞叹文絮布局缜密、步步为营。
&bp;&bp;&bp;&bp;“棋逢对手,君上日后再不用找我来对弈了。”
显恪深知,他早就萌生归隐之意,可于公于私,都希望他能留在盈国久一点再久一点。
闻高荀一叹,文絮故意错走一步,满盘皆输。假装惋惜道:“终究不是君上的对手,这局棋下得太累,我去着人给先生煮茶。”
文絮退出大殿,高荀笑着摇了摇头。
“文絮尚且如此,何况是我。”显恪盯着那颗故意落入敌营的白子。
高荀笑容渐收,言语惆怅:“你我相识九年了……九年前立誓为君平定天下,相信用不了第二个九年,如今已是三分天下了。”
“可,最深藏不露是卫国。”显恪揉了揉眉心,拂袖道,“罢了,且不说它。”
“眼下先说姜夫人得手,何五已死。伯睿侯包庇所有证据,草草处置了被收买的杀手,试图以此平息白国百姓的怨愤。”
“以此,既帮她报仇,又保她相安无事……”显恪负手踱步到窗下。窗外,阴沉的天空,入冬的建康城是很少下雪的。不一会,冰冷的雨水如密密的丝线飘了下来,“明日朝会我们再审此案,顺便议一议册封国母一事!”
***
徐廷尉早已搜罗了姜成蝶指使谋杀何五、苏启等人暗中操纵的证据。显恪故作无奈之举,贬谪了苏启等人,更排除了姜成蝶做君夫人的可能。不止是伯睿侯帮助姜成蝶杀何五一案,还有平江堤坝坍塌一案也揪出不少贪赃枉法之徒。
显恪利用这次机会,扫除了伯睿侯党羽及大大削弱了伯睿侯的势力。最终,伯睿侯落得遣返封地,不得入朝干政的下场。而他的儿子苏启虽贬谪却在都城,一旦伯睿侯有异动,苏启就是人质!
盈君即位,仅用了七个月的时间,削减宗亲世族权力,为自己的政治道路扫清障碍。朝中举贤任能,再次吸引了大量有才之士入盈,为盈国的富强和发展出谋划策。
除此之外,一直空缺的君夫人之位,这一桂冠稳稳地落到了文絮的头上。
当显恪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文絮时,她不见喜色,抚着日渐隆起的小腹,忧心地问:“你这么独断专行,立我为君夫人,就不怕朝中有人非议?你不必为我做这么多,我并不在意这些的。”
没有伯睿侯那老匹夫,谁会反对?
他不甚在意,把手里的折子放到一边,来到她身边坐下:“我是一国之君,选谁做我的妻子是我的权力。谁敢说独断专行?即使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我们的孩子想一想。盈国自古子凭母贵,只有你为一国之母的情况下,他才能做世子,继承君位。”
“你怎么就这么肯定他是男孩!”文絮反对,甚至抗议他的猜想,低着声音喃喃道,“女孩多好啊,听话懂事。”
他微微浮起笑意,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我们的孩子自然都是听话懂事的。你这么喜欢女孩,那么下一胎生个女孩,如何?”
&bp;&bp;&bp;&bp;虽然听了心里甜甜的,可是怀孕实在辛苦,吃不下睡不好。毫不留情地瞥了他一眼道:“孩子不在你肚子里,说得到轻松。”
他愣了愣,宠溺地捧起她的脸。在她的右眼处轻落一吻:“你为我受的苦,我都记得。”
她摇摇头,被他按在心口,鼻尖是白芷芳香的萦绕痴缠。
“我不要你记着这些。只想你记得,你说的‘晨钟暮鼓一日,不离不弃一世。’”
他无话,只是小心翼翼地把她搂得更紧了。
***
清泠殿的姜成蝶,失去了伯睿侯这样的世族作为靠山,只当做再没翻身机会。心情大为烦躁,躺在床上辗转至深夜,仍旧没办法入睡。
这时,神秘女子再次造访。照旧是粉色宫装,轻纱掩面,寒冰般的眼神彻骨。
“姜夫人不听劝,有今时今日,应该在意料之中。”
姜成蝶没有忘记,非杀何五不可的决心。冷声道:“即便如此,我不后悔杀他!是他绝了我姜氏血脉!我只是不甘心,凭什么!孩子、权位、他的心,文絮都唾手可得,而我再努力也是一无所有!”
女子的眼神落到她日渐隆起的小腹,提醒她:“谁说你一无所有?眼下不正有一个?只要他是孩子的父亲,你们就有割不断的关系!而且,你怎肯定孩子、权位还有他的心,这些不会离她而去?”
“你的意思是……”姜成蝶迷茫地看着她那双冰凉的眼睛。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爬得越高,摔得越狠!我就是要她得到,再一点一点的失去,让她也尝尝割肉抽筋之痛!”
“你这么有把握?”
“听说朝中有人提议要唐王来盈国参加文絮的册立大典……”
此时,姜成蝶似乎明白了些:“对你来讲,唐王倒是个不错的靠山。”
神秘女子眼中掠过轻蔑之色,再没说话。
***
眼看文絮肚子里的孩子渐渐长大,君夫人册立大典要尽早举行。
正月不适宜举办册立大典,显恪就把这一天定在三月初三,文絮的生辰。消息一经传出,唐王立刻派了使者前来恭贺盈君和公主。这时,朝中有人建议,册立唐国公主为国母,如果能请唐王来盈国做客,亲临册立大典,更能彰显两国盟好。
显恪到没想过把她的册立大典当做友好邦交的一种形式。但如果唐王能来,对文絮稳坐君夫人的位子也有好处。
尽管文絮一再表示不想铺张,不过走个流程而已。但显恪却把它看得比自己的即位典礼重要得多。
唐王在接收到盈国邀请后,竟也一口答应了亲自来盈国观看册立大典。其中,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文璟还想看看文琬在盈国过得究竟好不好,疯癫得毛病是否渐愈。
册封大典的这一天,沉寂了七天的天空在清晨突然有了生机。一道强烈的光逐渐刺透云层,然后大把的阳光洒向建康城。
***
三月春风,夹杂着即将退去的清寒。绿意初见,葱茏尚早。春花才放,细芽枝头。
&bp;&bp;&bp;&bp;三月春风,夹杂着即将退去的清寒。绿意初见,葱茏尚早。春花才放,细芽枝头。
生辰这天,已有八个月身孕的文絮由东珠扶上层层台阶、重叠高台,直到她站到朝非殿前,立身于满朝文武前。
因为唐王的到来,显恪将国君的宝座从高台搬下,以示两国关系亲密友好。他则立于高台下。
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路的那一端有个颀长挺拔的身影一直在等她,这一等就是七个春秋。
他平静地凝望着她,谁都无法偷窥到茶色的瞳眸下隐匿的惊涛骇浪。
文絮身穿与他同色的黑锦云缎纬地的锦衣华服,衣领、袖口、逶迤的裙摆皆以红色绸缎包边,用金色丝线绣的白芷花纹。伊莲为她挽了一个朝云近香髻,素爱简单的她只戴了象征君夫人权贵的纯金风头步摇。黑色与金色互相回应,饶显尊贵端庄,更添独特韵味。她有倾国倾城之色,更是飘然如仙之貌。
缓缓走过一根又一根殿柱,每迈一步,他们初遇时的刀剑火光、再遇后的相见不知、新婚时的误解疏远、现在的难舍难分,往事一件件一幕幕都在她的脑海里倒退重演。直至走过相对而站的显恺和高荀、走过千里迢迢前来观礼的唐王文璟,走到显恪面前。
显恪的目光始终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她目不斜视,垂眸,正施以跪拜大礼。却被他突然伸手止住,他可以接受天下的跪拜,却唯独无法接受她的!
她惊奇地看了他一眼,他依旧淡然无色。
不容左右大臣思忖这是否合符册封之礼。韩采已经上前半步,手持诏书,高唱道:“孤惟道法乾坤、内治乃人伦之本。教型家国、壸仪实王化之基。兹有唐国王室之女,文絮,温惠宅心、端良著德、聪敏贤淑、贞静持躬。‘人如风后入江云,情似雨馀黏地絮。’今册立文絮为君夫人,履信思顺,作孤良配,应正母仪于国。”
当文絮还沉醉在“人如风后入江云,情似雨馀黏地絮。”这句****的表白,恍然听到韩采压低声音让她去接显恪手里的玺绶。
这时,朝非殿钟磬礼乐奏响。
玺绶转而递过东珠手上,她的手被他迫不及待地牵起,握进掌心。二人并立,接受百官跪拜,呼声震天。
文絮忍不住小声问他:“何为‘履信思顺’?”
他目视前方,面如表情回答说:“笃守信用。”
她微微楞充,他承诺过要她做他名正言顺的妻子,立她为君夫人,给她该有的位置。纵然,她不需要他以此来表明他爱她,可她要的、不要的,他都统统给予。
袍袖下交握的两只手,都不自觉地紧了紧。
***
当夜,显恪在后苑的紫辰阁设宴,为唐王洗尘。
本该设在朝非殿的国宴移到紫辰阁,成了家宴。只不过这“家宴”的排场不减分毫,反倒更加隆重。
显恪和唐王分了两个食案,并排坐在高台上,不分主宾。文絮陪坐在显恪身边。而唐王此行并未带王后,一人独坐一案。
&bp;&bp;&bp;&bp;显恪的下首依次为高荀、显恺、程辉等盈国重臣。挨着唐王一侧,第一个自然是文琬,因为文琬和逾明有婚约,所以他就和文琬坐在一起。之后便是与唐王随行护驾的章朝和几位大臣使者。
宴会开始前,显恪和唐王寒暄一番,唐王又向文絮说了些恭贺的话。又问了问文琬的近况,见文琬神智清醒,容光焕发,一看就知道在这里被照顾得很好,一下子放心了不少。
而章朝远远望着文絮却还是暗含着积怨的神色,刘彧的死成了他对文絮毕生的芥蒂。
宴席开始,丝竹管弦才响起戛然停止。
只听一声高喊:“卫公到——”
所有人看向紫辰阁外。
显恪和高荀互递了一下颜色,而唐王却还不知卫公怎么突然驾临。
“如此盛宴,盈君邀请了唐王,为何单不告诉我萧绎呢?”站定,微微朝唐王颔首示意,然后向显恪看去。
萧绎,那个在子拂岭曾救过我的萧绎?文絮想。从相识到离别、从离别至今,她始终搞不懂,他,究竟是敌?还是友?她直直地盯着他,太想看透。
此时,显恪的声音响在耳畔:“不知卫公驾到,真是有失远迎。”
萧绎的行踪,他怎会不知!十天前就听说卫公乔装进入盈国的消息,卫公出行向来不讲求奢华排场,只求一样,越神秘越好。
早在彭城追查文絮下落那次,足以见得萧绎身边的暗卫,不在显恪的斥候之下。
久病缠身的萧绎想咳,用笑声掩饰:“盈君如若心里有我,怎会不知呢?”
他来,如果得不到默许,恐怕也是会吃闭门羹的。
如此,一个愿来,一个愿往,二人心照不宣。
本来显恪也不想阻拦他入盈。卫国一向闭塞,不与他国来往,显恪很想知道,如今的卫国、如今的卫公是何种模样。
文絮一声不响地留意着萧绎,听着他和显恪的来言去语。
萧绎似乎感觉到文絮投来的莽撞的眼神,又似乎企图第一时间找到她,他也看向她。这样的眼神,意味深长,难以捉摸。
他朝着文絮迈出一步,又停下。
萧绎看出他细微的动作,漫不经心地觑了他一眼,露出少许的妩媚来,不紧不慢地说道:“盈君即位,本该前来相贺,顺便探望姑母萧太后,奈何国务繁忙。今日……”说着又扫了文絮一眼,“今日册立君夫人,作为故交旧友,怎有不来之礼。你说是吧?君夫人?”
文絮假装思索状,而后回他:“故交旧友?我并不记得何时有幸与卫公结交朋友。卫公说笑了。”
闻言,他笑容渐收。心里道:不记得吗?还是装不记得!这女人真是铁石心肠,白白救了她一命。
随后,注意到她隆起的腹部,又是一笑:“不记得没关系,孤有的是时间,让夫人慢慢想。”
想在盈国多留几日?还要看他答不答应!显恪暗讽,表面上礼数做尽,着人给卫公安排座位。高荀主动邀请卫公同座,看上去是热情相待,实则……
&bp;&bp;&bp;&bp;两国国君高高在上,而他郕王萧氏一脉,已是浅酌低唱的旧朝贵族,不可同日而语。
萧绎却丝毫不放在心上,应邀入席。
今夜,三国国君,齐聚建康。三分天下的局势,是否借此机会将有所改变的?
文絮七月身孕,不能久坐。不过半个时辰,显恪令韩采亲自把文絮送回延政殿。随后,卫公就借故离席。显恪看了看他,眸色深沉、神情难辨。眼下唐王朝着他端起酒杯,他也端起了杯子。
***
夜月高悬,少了几分寒冬清冷。夜风拂面,多了一丝轻柔和煦。
文絮在回延政殿的必经之路上,意外发现了萧绎的身影。他懒懒倚靠在甬道旁的石柱灯上,神色悠闲。
不知为什么,文絮从心底对他有些发怵,想要躲开他。韩采向来聪明,主上讨厌什么,即使不说也能猜出七八分。伸出右手,引导文絮走另外一条小路。
“君夫人在躲我?”他的声音突然响在背后。
文絮脚步一顿,也觉得这么躲着他好没道理。转身,颔首算是打个招呼。“方才走得急,没瞧见卫公在这闲逛。”
闲逛?他露出冷冷淡淡地一个笑,缓缓朝她走过来:“一别两年,十分想念。他乡遇故知,难道不该叙叙旧么?”
“卫公高看文絮了,对卫公,文絮一直是一无所知。”她不露声色地后退半步,他们根本没有他说得那么熟。
低头看着她,狭长的眼睛依旧带着戏笑。故作怅然:“君夫人何等聪明,竟不知我所指?只恨当年在子拂岭,没有决心带君夫人回国。”他故意顿了顿,留意到她微皱的眉心,接着道,“否则,君夫人就不会是盈国的君夫人……”
而这孩子,也不会是他苏显恪的孩子!他心中暗暗道,带着压抑着莫名的愤恨。
她感觉哪里不对,抬头迎上他目光的同时。回想起了他曾问她:“你想好了?一定要嫁?”
一双凤目,眸光如炬,好像这个夜晚就是他们在子拂岭的那个夜晚。
“其实,”他突然开口,低头时,额前的垂发挡住了他的眼睛,“那天晚上,我就想问你是否愿意同我回卫国,很多次,话到嘴边还是没有问出口。”
她先是一惊,随后意识到:“你之所以有这样的想法,是想挑拨唐盈两国的关系吧?如此推测,是不是可以认为,卫公的出现是因为不愿看到两个强国的联合?两者联合,最不好过的就是卫公吧?”
“我?”萧绎好笑地否定着她的推理,“哈!这话现在说还为时尚早。你和他朝夕相处两年,还是不了解他!总有一天你会看清楚,唐盈联盟,对谁最不好过!”
她必须相信显恪,刚要开口驳斥他的论断。他却转身默默离开了。看着微微一缩一缩的肩,她首先想到的是:他的病依旧没有好转。
***
延政殿
文絮捧着诏书看,一遍又遍。这诏书不仅是他起草更是他亲笔所写。
“你觉得如何?”
&bp;&bp;&bp;&bp;显恪忽然站到她身后,问。
“什么?”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而后奚落道,“纵观古今,能把诏书写成情书的也只有你这位盈国国君了。”
他轻轻挑眉,开始抒发不同的观点:“写给朝臣、子民的才是诏书,写给你的……除了情书,我想不出别的。”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把如此**的话,说得庄重严肃又不乏云淡风轻之感。
倏地,诏书从她手中抽出,接着被腾空抱起。她条件反射地环住他的脖子,脱口问他:“你干嘛?”
“人在你面前不看,光看字有什么意思?”
“看你?我不看!”说着,把头偏向一边。
他无奈轻笑:“也罢,那我只能好好看看你和我儿子了。”
说话,她已经被放倒在床上……
“你干嘛?”她平躺在他身下,警惕地双手撑在他胸口,以此保持和他的距离。
他微微一笑,以他那张好看的脸,任天底下哪个姑娘都没办法抵抗。就连她,都有些恍惚。
她还没有从恍惚中回过神来,那颗血红的泪痣上已经被他印上一吻。而后,躺在她身边自然而然地把她搂在怀里。
“你这么紧张干什么?”他装不明白,眼中的邪恶却不加掩饰。
他这么能装,她也不好说什么,反而显得是她想歪了。清了清嗓子,道:“没紧张。”怕他穷追不舍,立刻找了个严肃的话题,“你说,萧绎来盈国做什么?他来究竟是想干什么?”
“萧绎……”他陷入沉思,就好像不知道这个名字对应的是什么人。
“就是那个卫国国君啊!”
他再次栖上身来,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带着很值得考究的口吻问:“这个名字,你记得到是很熟。”
不知怎的,耳边忽然想起萧绎的声音。他在她耳边邪笑低语“你记住,我叫萧绎。”还有,那种口气里难以猜透的东西。
她语塞。
他这么看着她,又这样问她,这是……吃醋的表现么?
这么好的挑逗他的机会,怎么可以错过。她故意不回答,看进他的眸子,里面有一倾国绝色,即使身怀六甲也毫不减美色一分。
食指轻佻他的下巴,学着他说话惯有的沉得发冷的口气,反问:“怎么?‘故交旧友’这四个字让君上吃醋了?”
他抓住那只不安分的手,一脸好笑的表情:“吃醋?倘若你现在向我求饶,我倒可以考虑不吃你。”
她完全没有搞清楚双方实力,她明显是个弱者,却偏偏要去挑衅。在他狂风般的激吻,和探索般的爱抚之下,一败涂地,缴械投降。
“停,快停下。我错了还不成?”她开口求饶。
她有孕在身,他必定不会拿她怎样。瞧她认错认得快,摆出一副勉为其难放她一马的神色。
她乖乖地偎在他怀里,肚子里的孩子渐渐长大,常常令她躺不安稳,又调整个舒服的姿势。
“难道,你就不奇怪他来的目的吗?”
伸手,轻拢她耳边碎发:“正是因为想知道目的,才默许他来建康。来者不善,你还是离他越远越好。”
&bp;&bp;&bp;&bp;其实,让文絮远离萧绎有更重要原因。
高荀从卫国收集来的消息中:卫公回国后,在国内甚至是关外的戎狄、月氏等大漠民族,寻找和文絮相貌相似之人。开始,他不以为意,直到他今天在朝非殿,看文絮的眼神,让他不得不在意。
***
宴会一散,显恪派人把文璟送到东苑最大的寝殿——麟德殿休息。文琬先是吵着送文璟到麟德殿,到了麟德殿却又拉着文璟不放。逾明体谅他们兄妹二人许久不见,先行告辞,临别嘱咐文琬早点回宫休息。
“他很关心你。”文璟任由文琬箍着他的右臂,看着走远的逾明道。
一直表现得很兴奋的文琬突然闭了嘴,不自在地垂了眼帘。
文璟看看她,想,曾经她因为刘彧变得和母后一样不择手段,母后和刘彧的死对她刺激太大,能永远像现在这样痴痴傻傻也许是件好事。而更好的莫过于,她能遇到像逾明这样全心全意对她的人。刘彧再好、再优秀,爱的人始终不是她啊!
想到这,用左手揉了揉她额前的碎发:“你以为你不说话,王兄我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么?文絮和我说了,你们就要成婚……”
突然,文琬扎进他的怀里。他止住话,越发搞不懂她这是怎么了。
“王兄,让盈君的人退下去。”文琬在他怀里用小得不能再小的声音道。
文璟愣了愣,随后吩咐左右退出麟德殿。
“琬儿,你怎么了?”文璟先开口。
文琬从他怀里抬起头来。转眼间,天真的眸色一扫而光,有的只是仇恨让人感觉到阵阵寒意。
只听她一字一顿地说:“王兄,我是疯了,但没有失忆!”
文璟定定看着她,眼前的粉衣女子明明是自己的妹妹,竟好像不认识似的。
“你……你的病好了?”
文琬根本不做理会,继续说道:“王兄真的以为文琬做了盈国的国母,对唐国百里无一害吗?我在盈宫可是亲眼见识了盈君妄图一统天下的野心呢!”
“怎么可能!我此行也是为了两国会盟。就算盈君有这种想法,文絮也不会看着母国覆灭。”
没错,文璟除了为参加文絮的册立大典之外,更重要的是和盈君就现今天下局势订立新盟约。也就是说,这是一场两国之间的会盟。
“王兄,以身试险,竟全然不知!王兄真的以为此次会盟盈君不希望看到卫公?如果真是那样,他怎么会容许卫公出现在盈宫?你一定以为文絮成了君夫人能促好两国的关系,你错了!文絮才不会管唐国的兴亡,才不会管你我的死活!难道忘了父王死前让文絮做唐国的女王?”
和他同行到盈国的章朝同样不相信文絮如今的地位能为唐国带来什么好处,不止一次地提醒他:如果盈君真的想拉拢卫国牵制唐国,那么,王上何尝不可以友好卫国打压盈国?
文璟也不知如何作答,不自在地笑了笑:“都说了卫公是不请自来。而且,文絮当众拒绝王位的!”
&bp;&bp;&bp;&bp;“唾手可得的权力,谁能拒绝?”文琬上前半步,仰头看着他的眼睛,“就连性善的王兄不也是无法拒绝王权的诱惑吗?何况是工于心计、害死母后和刘彧的文絮了!她之所以拒绝,大概是想要更多吧!”
想要更多?
成为一国之母的文絮,会支持盈君统一天下,母仪天下吗?
天下和一个国家相比,的确要多很多……
最令一个国君忌讳的是,她才是真正的王位继承人。她的存在,的确提醒着他当初父王的选择!
“你根本不该来这。你是王,应该坐镇都城,而不是听信盈君假情假意的会盟。一旦他挥师唐国,谁能堪当死守唐国大门的重任?”
这一点文璟早有准备,只不过设防的是西边卫国而不是南边的盈国。但不管怎么说,他都有防备,所以心有成竹地说:“都城有曹世阳!”
文琬唇角翘向一边,露出个轻蔑的笑:“是了,曹世阳,文絮离开唐国之前亲自任命的大将军。还是文絮的人!”
闻言,文璟的呼吸一窒。
**与权位总会让一个人改变。文璟不止单纯善良,还没有主见,太容易听信别人的言论,太容易被摆布。曾经的他受邓后的摆布,现在的他又被文琬诱导着、利用着。
“那……我该怎么办?”
还没等文琬开口,寝室里缓缓走出一个人来……
萧绎如梦初醒,打着哈欠懒懒散散地从寝室里走了出来。刚伸了个懒腰,双手僵在头顶,看着他们兄妹两个。
“卫公……”文璟吃惊地望着他。
文琬心里想着刚才的话,他究竟听到没有,又听到了多少。
“咦?你们怎么在我的寝殿?”
文璟才要好心地告诉他,这是麟德殿。他恍然一拍脑门,顿悟:“是我走错了!我的寝殿是在东侧的麟恩殿。对不住,是我错了……”
说完,潦草地跟文璟做了个揖,往外走。
“等等!”文琬突然开口叫住他。
萧绎像是料到她会有如此举动,步伐缓慢,本来也没走几步。于是,背对着她,听她会说些什么。如果她问,他有没有听到他们的谈话?那么,他只能保证,这些话不会由他的嘴传到盈君的耳朵里去。
他始终以为,自己虽偶有无赖现象,但就算无赖,也是个行事坦荡的无赖。
“文琬翁主有何赐教?”说完,慢慢转过身,懒懒地退后,靠在被文琬关得掩饰的殿门上。
“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若论‘交易’,似乎更合苏显恪的胃口呢!”萧绎抄着手,饶有趣味地看着这个在文絮身边装疯的女人。心道,疯女人不疯的时候倒很精明,看似聪慧的女人竟是个傻子!
看着文琬,他居然为某人生气、抱打不平起来。但是,这样的念头只是一瞬,因为他首要对付的是盈君
文琬见他毫不感兴趣,又对他不了解,急忙道:“两国联盟,对抗盈国。如何?”
文璟不可思议地瞪着眼睛,小声提醒她,事关重大需从长计议。
&bp;&bp;&bp;&bp;萧绎打量着她,没有表示。所谓,乱世之中,自保为先。这是萧绎为人处世的准则,且百年不动摇。水色的唇悄然勾起,露出狡黠的深不可测的笑容。
***
三天后,会盟前的议会在朝非殿举行。偌大的朝堂上只有三人,显恪、文璟、萧绎。
恰不巧,卫公不请自来。经过他的再三要求,两国会盟变成了三国分割天下的会晤。
三人入座,殿内寂静无声。
萧绎看看面容沉静的显恪,他城府颇深,根本不会把心里所想写在脸上。萧绎觉得他很无趣,就转向文璟。
文璟垂着眸,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茶杯。一夜未眠的他,脑袋里不断回放着文琬对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
这次会盟,萧绎果然参与进来。
萧绎见他们都是一副相对无言的模样,忽然开口。
“盟必有会,会则不必尽盟。卫国不过是凑个热闹而已,若是二位觉得不便大可说出来,卫国不参与便是。不过,卫国不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二位瓜分。”
想问题想得出神的文璟,手刚触到茶杯,冷不防哆嗦了一下,还好动作微小并未被察觉。因为显恪抬眸注视着正在讲话的萧绎。接着,他也把注意力放到了萧绎身上。
不论虚实,这样说无非让对方有所忌惮。况且,以卫国实力……剑未出鞘,谁强谁弱还是未知数。
显恪轻抿了一口茶,缓缓道:“卫公言重了。如今天下三国鼎立,三国君主在此会盟休战是天下万民之福。何来‘瓜分’之说?我盈国只求休战和盟,不求开疆扩土。”
文璟性情纯良,纯良的性情致命的弱点就是太容易听信别人,更何况文璟本来就是个没主见的君主。
受了文琬和章朝的影响,文璟十二万分的警惕与敏感。曲解了显恪的意思,以为三国之中只有他称王,言下之意,把卫公的矛头转嫁到他头上。当初唐庄王文尚称王,并没有错。错在新唐王文璟缺少驾驭“王”字的能力,无疑是树大招风。
“三国鼎立,制衡天下。”文璟暗示,只有三个国家并存制约,才能长久安定。于是他提议,“不如三国相王,以示盟好。”
萧绎眉头一挑,暗中观察显恪的神情。
显恪淡淡道:“唐王所言不错。”
萧绎不相信他一点听不出文璟的意图,依旧挑眉看他。
显恪微微抬眼,看向窗外,语气怅然若失:“只可惜,先父遗命,盈国之后代国君一律不准称王称霸。”
“如此……真是可惜了!”萧绎装模作样道。
文璟被拒,警惕心更甚。又问:“那么依盈君的意思……”
“盈君的意思是看不上这王的虚称。”萧绎懒懒地插话道,“要说三国休战,唯有三国‘等强’”
显恪听后浓眉微皱。
文璟不明所以,追问:“何谓‘等强’?”
“平分天下。”
无疑这是对卫国最好的对策,卫国版图最小,人口自然最少。
“于卫国而言,这倒是开疆拓土、坐享其成的好计策。”显恪只觉好笑,这种话他竟说得出口。
&bp;&bp;&bp;&bp;“于卫国而言,这倒是开疆拓土、坐享其成的好计策。”显恪只觉好笑,这种话他竟说得出口。
萧绎故意征询文璟的意愿:“唐王以为如何?”
谁知文璟一口答应:“只要三国永世不动干戈,唐国可以考虑。”
割地这种丧权辱国的条件,文璟居然答应?
显恪能想到的原因有两点:一是唐国实力一落千丈大不如前,确实无力应对战事。二是唐国和卫国私下达成了协议,两国联合抗盈。
两种原因,他希望是第一个。为了文絮,他不会动唐国,也不会看着唐国受辱袖手旁观。
“唐国的公主是我盈国的国母,没有比这更牢靠的盟约。自顺安嫁入盈国,两国相安无战事。”
萧绎开口提醒:“似乎盈君还是公子的时候,曾和唐国在彭城交过战啊!”
显恪不急反驳,淡然一笑,眼睛里却是冷冰冰的:“在出兵彭城的檄文中已经写得明白,盈国出兵无非是履行盟约,为仙文氏扫除佞臣。倘若盈国有非分之想,又如何拥立新王即位后全军退出都城洛阳?”
一石二鸟。既驳斥了萧绎,暗指他挑拨离间。又提醒文璟,当年他没有对唐国产生一分一毫的邪想。
文璟被显恪拉到统一战线,萧绎再次被孤立。这也让萧绎觉得,如果他要一统天下,唐国确实是个不错的突破口。只是拿不准,显恪究竟是在乎天下多一点,还是在乎那个倔脾气的女人多一点。如果他要天下,势必有一天和唐国为敌。如果他要女人,那么她就是他得到天下的最佳阻碍!
这话让文璟稍作安心:“我国尚有姻亲关系,自然有不可比拟之处。可是……文絮现在毕竟是盈国的君夫人,是否还念母国之情实难判断。”
茶色的眸子骤然变得冰冷起来,文絮放弃王权换来的竟是这样一句话!他可以对任何人产生芥蒂,也不能怀疑文絮!
“如此说来,唐国宁愿割地也不愿相信自己的妹妹?”显恪冷言冷语地,“割地,唐国肯做,我盈国做不到。”
萧绎一手撑头,懒懒道:“看来盈国还是有称霸中原取代唐国的想法,甚至是一统天下呢……”
文璟突然站起来,低声道:“卫公说得对。盟必有会,会则不必尽盟。既然是这样,明日我便带着小妹返回唐国。”
说罢,扬长而去。
文璟回国,带走文琬。这样一来,文琬和逾明的婚事也是不可能的了。
关于文琬和逾明的婚事,文琬跟文璟只说了一句:“我没有办法把刘彧从我的心里抽离出来,还有我们没有出世的孩子!”
“你说什么?王兄现在就回国?还要把你带走?”
一早,文琬就跑到文絮这里哭哭啼啼,说文璟要带她一起离开盈国。
文絮听了大为吃惊,不禁揣测,“难道是因为盟约的问题……不行,我要去麟德殿见他!”
“我是不会让你去的!”显恪边说边走进寝殿,“唐国无意与盈国永修盟好,你去见他要以何种身份?是唐国公主还是盈国国母?”
&bp;&bp;&bp;&bp;文絮定定看着他,感觉他哪里有些反常。
他不想让她知道文璟在会盟时对她表现出的态度和看法,以免她伤心难过。垂了垂眼帘,再抬眼,眸色淡了许多。
“我不让你去是怕你夹在两国之间太过尴尬,虽然会盟没有成功,但也不至于两国倒戈相向。你别担心。”说完,看向文琬。
文琬一直刻意躲着他,躲着他洞察一切的眼睛。她没想到他推掉今天的朝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心里打了个哆嗦。咬咬唇,眨了眨眼睛,眼泪瞬间蓄满了眼眶。声音怯怯的:“絮儿,那我怎么办?我不想离开你……”
文絮刚要安慰她,显恪抢先开口:“唐王一向宠爱翁主,如果翁主不想回国,唐王自然不会勉强你的。是留下来和逾明成婚,或是返回母国,大可同唐王讲清楚。”
言外之意,如果文琬没有和唐王说明自己的想法,唐王做不了她的主。
文琬自知久留不得,装着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跟文絮撇撇嘴,低着头走了出去。
文絮撑着腰身走到显恪面前,八个月的胎儿让她行走有些不便。看着他的眼睛问:“你们在朝非殿都说了什么?以王兄的性格,就算不答应盟约条件,也不至于即刻回国,用这种方式抵制排斥这次会盟。还是……”不知为什么,脑袋里突然浮现了一个紫色的身影,“还是萧绎从中作梗?”
他扶着她坐下,道:“不要瞎想了,两国邦交就是如此。总之,我答应你,盈国与唐国之间不起战事。除非……”
除非……
他没有说下去。她接着道:“除非唐国先动盈国?王兄拒绝盟约,一定另有隐情,我……”
“这件事情你不要插手!”他语气强硬,本来也不想让她知道。文琬跑过来跟她哭闹,是别有用心么?他一直都在怀疑,却无奈没有证据。意识到语气重了些,抚上她的脸颊,抵着额头,轻声道,“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安安心心地等着孩子出世,你和孩子比什么都重要。”
她知道他心里烦闷,终于不再坚持。问他:“那,明日我可以去送王兄吗?”
“不可以,明天你哪儿也不许去!”他怒,因为她一心的付出,换来却是的猜忌。如果可以,他希望他们永远不要见面,她永远不知道她扶上王位的人是如何看她的!
“为什么?”
他的强硬唤醒了她的倔脾气。
“没有为什么,不许就是不许。”他倏然起身,朝寝殿外走,边走边吩咐左右,“看好君夫人,不准她迈出延政殿半步。”
“苏显恪!你给我说清楚!”她去追,殿门被狠狠关上。
***
当夜,粉衣女子再次现身清泠殿。
七个月身孕的姜成蝶抚着肚子,问粉衣女子:“明天你也要走?你不是说要替我除掉文絮吗?你不是说要让她尝到丧子之痛吗?怎么,我无缘坐上君夫人的位置,你也不报仇了!”
“她安然无恙,我怎舍得走呢?”文琬唇角轻扬,“当初伯睿侯被遣送回封地,心有不甘。如今有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你说他是要还是不要?”
&bp;&bp;&bp;&bp;“你是说……”
“苏显恪为什么急着削减世族宗亲的权力?因为私自屯兵自成军队已成风气,当年他还是公子恪的时候不也私下训练了近万精骑锐士?我只借用伯睿侯的二百甲士,埋伏在去唐国的必经之路。”
姜成蝶一惊:“你该不是要害自己的哥哥吧?”
文琬轻瞥她一眼,道:“照我说的办!传信给苏启,他要是不想继续在都城当人质,听了自然明白!”
***
次日,唐王返国并“强迫”文琬一道回国,文琬不从。虽然不放心她一个人在这,但始终还是拗不过她。显恪没有出宫亲自相送,逾明更不再其列。反而是卫公亲自把唐王送出都城。文絮出不了延政殿,于是派东珠去找文璟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东珠藏在附近,却听到了这样一番对白。
送文璟登上车驾,文琬偏过头,问身边的萧绎:“如果唐盈两国开战,卫公是否坚守盟约?”
萧绎抄着手,赖赖地倚在车辕上,抬头,狭长的眼睛露出一抹笑:“到时唐国是否按着盟约所写,平分盈国?”
文琬扬了扬下巴:“那是自然。”
萧绎离开车辕,同探出头来的文璟,高声道:“萧绎敬候佳音!”
二人转身之际,正巧撞见站在城墙下发愣的东珠。
东珠一时不知进退。
文琬脸色瞬变,如同死灰。
萧绎是个喜好看热闹的,看热闹的人从来不怕事态急转直下。
文琬有片刻的害怕,很快把心思放到萧绎身上,有他做靠山,她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于是,朝着萧绎,不慌不忙道:“卫公如果能先帮我解决掉这个多事的人,唐国愿多让出五座城池。”
一直以来,文琬安静地呆在舞雪宫的西配殿,看似期待着和逾明大婚的那天。她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异样举动,因为为她准备大婚礼服、配饰的人都是显恪指派过来的。很有可能,他开始怀疑她是不是真的疯了。
这时,东珠的出现,让她有了转移显恪视线的办法!
萧绎瞥了一眼远处的东珠,如果他没记错,这女子正是文絮的贴身侍女。他的暗卫穆渊也正巧藏在此处,想了想,坏笑道:“一言为定!”话音一落,打了一个响指,向穆渊传递暗号。
一个黑影从天而降,拔剑就往东珠身上刺去,步步紧逼,招招致命。
萧绎和文琬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并肩朝盈宫的方向去了。
是夜,东珠果然未归,文絮心慌不已。偷偷命人去宫外寻找东珠的下落。
***
在文璟离开后的第七天,刚刚离开建康的文璟回国途中遇到埋伏,生死不明。这个消息和战书一起传到都城,显恪下令追查文璟下落、彻查幕后指使。
不论幕后指使是谁,事关两国邦交。唐国和盈国之间已经到了冰点,此事一出,难免又是一战!
显恺和高荀被召集到朝非殿,商讨应对之策。
“但愿唐王还活着,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两国剑拔弩张之势不可避免,显恺还抱有缓和关系的幻想。
&bp;&bp;&bp;&bp;淡远的眉目微微皱起,高荀想了想道:“现在最棘手的是,章朝一口咬定行刺的二百人来自盈宫,是你派去的。显然,有人故意挑起两国矛盾,只待两国开战。”
显恪沉默不语,隐隐觉得不止一双眼睛暗中监视着一切。他尽全力搜寻文璟下落、揪住幕后主谋。
突然殿外响起薛采的声音。
“君夫人,君上和相国、太尉在里面商议要事,不能进去!”
“是商议要事,还是谋人性命!”
紧接着,殿门大开,文絮出现在他们面前,脸色憔悴苍白。
她缓缓地走近他,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的眼睛:“究竟是不是你!”
他没有回答她,蹙眉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只想知道是不是你!你把我关在你的寝宫,不让我见他。会盟失败,你又不说为什么,这一切让我不得不怀疑。章朝说是盈宫的禁卫所为,除了你,还有谁能调派盈宫的禁卫?”
他的目光死死地绞住她的:“你宁愿相信别人的话,也不相信我?”
她扬声道:“你又对东珠做了什么?你这样,要我怎么信你!”
“东珠?”他不明白,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压不下的怒火焚身一样的疼,腹中也泛起微微的痛:“你明知道东珠是我最亲最近的人,你居然对她痛下杀手!”
“我杀东珠?”他递了眼色给高荀,高荀立刻去调查了。
“昨天我派东珠去找王兄,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后来她一直没有回来,昨晚有人在城外发现了东珠用的苗刀,如果她不是遭遇不测,否则绝不会丢掉兵器的!”
即便她的怀疑像一把刀插在心头,但他还是想方设法先让她平静下来:“你和东珠情同姐妹,我怎么可能杀她?”
“你很无辜是不是?”她含泪含恨地望着他,“你杀她,因为你千方百计隐瞒的真相被她发现,所以动了杀念!”
那把刀,终于把他的心凌迟,面目全非。究竟要他做了什么,让她这么想他?
他们两个剑拔弩张的态势愈演愈烈,显恺站出来,对文絮道:“三哥怎么会对一个女子下手?单凭一件兵器并不能说明什么。况且会盟失败,三哥没有提出任何盟约条件,反倒是唐王太过分,要盈国割让土地给他。这样丧权辱国的条件,三哥当然不会答应!”
腹中的疼痛越来越清晰。她不愿听显恺为他的过错找借口,在她听来,那些反而成了他要杀文璟和东珠的证据!
“所以,你就动了杀意?不仅文璟生死未卜,还要杀东珠灭口?所以,你就想灭掉我的母国以解心头之恨?东珠是我唯一的亲人,你知不知道!”她失控地揪住他的朝服,流冕上的玉珠折出亮眼的光,刺得眼泪快要掉下来。
显恺想把理智的文絮唤回来,上前一步才要开口就被显恪伸手挡住:“如果这是你认定的唯一可能……”
&bp;&bp;&bp;&bp;他低哑的嗓音响起,低眉,注视着那双含泪的眼睛:“好,那么如你所愿,孤承认!有朝一日,唐国势必成为囊中之物,孤也定会称霸天下!”
这时,有人进殿呈上一封信函。他接过,当着她的面打开,“战书”二字赫然入眼。
她只一味地望着他,期盼着他不要说出那两个字。可,他还是说了:“应战!”
显恺不愿让她伤心,迟迟不肯接下兵符。希望解开误会,但是东珠和文璟陆续失踪,一天没有找到他们,一切就没有真相大白的一天。轻叹一声,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势必如此……
她的双手渐渐从他的胸襟处滑下,后退一步,声音轻得像三月飞絮一般:“你终于得逞了。你说,除非唐国先动盈国……恭贺君上,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或者说,是你制造的‘机会’!”
此时此刻,腹中是一阵强过一阵的搅动,疼痛深入心底。东珠的死对她的打击太大,再加上文璟的失踪和两国的开战,终于忍不住跪倒在地,脸色煞是苍白吓人。
显恪距离她最近,率先察觉,弯下身去扶她。只见她额头上蒙上一层汗珠,秀美簇成一团,一只手捂着高高隆起的腹部,另一只手抵着他的胸膛。半晌,唇齿间挤出三两个字:“别管我,随你去称王称帝!我恨,恨你,一辈子!”
所听的每个字,都足以让他鲜血淋漓。他还是抱着她,不肯放手,大步迈出殿门,往延政殿去了。
延政殿,莫名的压迫感弥散开来,好似炎炎夏日的沉闷。
即便宫人劝他不要违背祖例把君夫人安置在延政殿生产,君王的寝宫见了血不吉利、是有损盈国国运的,他还是执意这么做。
剧痛让她不省人事,他抓着她的手,在她耳边说:“再忍耐一下,接生的仆妇马上就来。”
他说:“我知道你恨我,可是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愿让你知道你要保护的人是如何猜忌你的。”
他还说:“为了你,我曾想过放弃君位。为了你和孩子,我也想过放弃天下。自始至终,你都不能信任我,是我给不了你安全感么?小絮,要我怎么做?”
寝殿里的文絮剧痛难当,好像整个人要被撕裂一样。
寝殿外的显恪焦急等待,这是他一生最煎熬的时候,比十七岁被敌军重重围困的日子还要煎熬。
***
三月十五夜,延政殿传来文絮昏迷难产的消息,逾明即刻赶过去。
清泠殿的姜成蝶同一时刻得到消息,挨着窗子朝延政殿的方向望了一眼,已是夜幕低垂。
“桃琐,现在有谁在延政殿?”
“除了君上还有文琬翁主。”
轻轻抚摸着腹中胎儿,眉心轻蹙,背对着桃琐道:“我肚子疼,去找郭鸿嘉!快去!”
桃琐慌忙说了几个是,跑了出去。
掌灯时分,盈宫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万物被春雨方泽滋养,是个迎接新生命的好季节。谁都没有想到,二位夫人会同一天产子,盈宫上下忙做一团。
&bp;&bp;&bp;&bp;显恪听说姜成蝶腹痛,只派了仆妇过去,然后仍焦虑地守在延政殿外。仆妇急得要死,如果文絮再昏迷下去,孩子就要死在腹中。文琬听说后,趁乱跟了进去。延政殿忙做一团,谁也顾不上文琬。就连逾明也把所有精力放到文絮身上。
文絮唅了逾明带来的人参,清醒一些身上才有了力气。可胎位不正,迟迟不见孩子的头,仆妇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和太医令逾明商量。
“宫冶大人,老仆没用、老仆该死。君夫人早产又胎位不正,民间本来就有‘七活八不活’的说法,这孩子怕是……君夫人和孩子,只能保一个……”
逾明深知其中利害,虽心中惋惜,还是不得不面对现实。他走到显恪身边,垂头,低问:“君上,君夫人难产,她和孩子现在都很危险,多耽搁一刻就多一分危险。所以,请求君上决断!”
春雨倾洒而下,显恪的衣裳潮湿冰冷。逾明的话让他重重一抖,他明白,不到万不得已逾明不会轻易放弃任何一条生命。
时间紧迫,他不敢多想一刻,道:“我要她平安地活下来!不准有任何差错!”
突然,春雷乍惊,一道闪电蜿蜒至天际。映照出那张俊冷的面孔,长而微翘的睫毛轻颤,他暗暗道,小絮,是我对不住你,没能保住我们的孩子……
***
君夫人产下死胎,不吉利,按照规矩不得入祖墓,草草埋了。而清泠殿则传来好消息。姜夫人顺利产下一个男婴,这是盈君的第一个儿子!
本是值得庆祝的事情,因为文絮的孩子没能降生人世。显恪下令:都城内不得张灯结彩,一切如常。
姜成蝶失了浑身的力气躺在床榻上,桃琐把粉嫩的婴孩抱到她身边给她看。她问:“君上什么时候过来?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过来?”
桃琐欲言又止,瘪瘪嘴,小声说:“君夫人那边生了个死胎,君上要陪她,不会过来了。而且吩咐我们,说宫里不准宣扬有关小公子的事情。”
姜成蝶觉得自己在盈宫简直多余,即使她给他一个孩子,照旧换来他的冷漠无视!她自嘲地笑了笑:“呵呵,什么都是为了她。我究竟算什么!”
桃琐跪地道:“夫人息怒,是桃琐多嘴。”
“来日方长,你急什么?”
闻声望去,文琬已经走进来,瞥了一眼床上的婴儿。唇上挂着僵冷的笑:“恭喜姜夫人、贺喜姜夫人,你终于如愿以偿了。”
“他如此,我怎可能如愿?”
文琬就是看不惯她一副自怨自艾的样子,冷声道:“骨肉分离的滋味她是尝到了,很快,她最爱的人也会离她而去,你信不信?”
她能有办法让文絮骨肉分离,姜成蝶自然是信的。于是,轻轻地点点头。
清泠殿得子,平静如常。延政殿却悲痛一片。
文絮醒来,就问孩子在哪儿?所有人都不敢把事实告诉她,只等着显恪开口。
显恪挥了挥手。他们都退了出去。
&bp;&bp;&bp;&bp;他坐到她身边,抬手,轻轻地把碎发别到她耳后。简单的动作,他做得缓慢轻柔。抿了抿唇,才道:“小絮,于我而言,你比孩子更重要。现在,我只想你养好身体,其他的都不要想。”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寸长的指甲扎进他的手背:“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微皱的眉心,说明她已经明白,只是不能接受!
“我们的孩子,没有了。”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已经不能再轻。
“你骗我!我明明听到孩子在哭的!我听到他的哭声了!”
“可能是你太想他了,才会有幻觉。”
她连连摇头,捂着耳朵。情绪逐渐失控,将要达到崩溃边缘:“苏显恪,你骗我一次又一次,到现在你还要骗我!孩子没有死,他真的在哭!”
他心疼地把她揽在怀里,拍着她的背,试图让她平静下来。她却奋力把他推开,掀起被角,下床去找孩子。
是她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她根本站不起来,一头栽倒在地。狠狠地摔了一下,她竟然感觉不到疼!或是身体里里外外都是疼的,分辨不出摔疼了哪里。
他霸道地把她抱起,她挣扎,他把她一次又一次地按到锦被里。强迫她冷静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文絮!我们的孩子没有了,你再怎么作践自己他都回不来了!”
听到他残忍的宣判,终于安静下来。像没了魂魄一样地说:“东珠不见了,孩子也没了,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那我呢?”
“你?”她用陌生的眼神看着他,“我宁愿此生没有认识过你!”
***
盈国应战的第十天。说是应战,到底还是只守不战。。
这十天里,唐国匆忙宣战,没有长远的作战计划,粮草匮乏,再加上唐军进攻缺少章法,盈国边境的城池久攻不破,唐国主将想尽办法引蛇出洞。
近来,文絮不吃不喝,别人说什么也不听,只一个人坐着发呆,没了魂魄似的。
显恪试过各种方法,把她抱在怀里哄着她吃饭喝水,她始终木木呆呆的,喂不进一口饭一口水,杂碎的碗和杯子数都数不尽。看着脸色苍白骨瘦如柴的她,他又急又怕,强迫过她,依然无效。
她唯一跟他说的一句话就是:放我走,我不想呆在这。
一国之君的他,可以翻云覆雨,惟独对她束手无策。顺从她,当下他唯一可为她做的。
***
搬回舞雪宫后,她拒绝和显恪见面,随便他在舞雪宫呆多久,她就是躺在床上蒙着头,不见!
后来,他不再迈进殿门,只在殿外或坐或站,一呆就是几个时辰。
姜成蝶听说此事,心疼他的同时也妒恨文絮不懂得珍惜他。于是,每每他出现在舞雪宫前,姜成蝶就会抱着孩子来舞雪宫。既是向文絮挑衅,她的孩子可以平安降生而她的却不能。又是借孩子的名义,劝显恪回心转意。
可他一次都没有正眼瞧过她一眼,更没有好好看过自己的亲生儿子。
&bp;&bp;&bp;&bp;也许是上天垂怜,她终于换来了他的一次回眸。他垂头望着她,许久。她的脸色微红,含笑看着怀里熟睡的婴儿。就着曛红微醉的天色,远远瞧着十分的温馨。
“咦?那不是君上和姜成蝶在那儿吗?怀里还抱着刚出生的小公子呢!”
文琬哄着文絮出来散散步透透气。偏巧,撞见这一幕。说完,她还兴冲冲地指给她看,生怕她看不到似的。
文絮呆呆望着,迎面的晚风吹得她视线有些模糊不清。在他们发现她之前,也许他们眼中只有彼此是发现不到她的,这样想着便转身悄悄回去了。
离开前,她清清楚楚地听他说了句:“这里风大,我送你回去。”
文絮重新拾起停顿的步子。心想着:这样也好,她本是他的妻,他们还有一个孩子,一个寻常家庭不就是如此吗?他们才是的一家人。
***
文琬趁着逾明为文絮煎药的时候偷跑出来,在距离麟恩殿不远的凉亭里见到了倚栏赏鱼的萧绎。
“卫公雅兴。唐盈开战,你却在这悠闲。”文琬压制着怒气,走到他身后。
萧绎装作大吃一惊的样子:“文琬翁主好胆识。光天化日来找我,就不怕让狡猾的盈君发现你是装疯?”
文琬更气,却也不敢声张。打量他一眼,紫衣华服在晴好的阳光下分外耀眼:“盈君再狡猾也比不上你这只狐狸!两国交战已有十天,你当初答应发兵援助的,现在一兵一卒都没看见!”
狭长的眼睛洋溢着无害的笑容,可再无害的笑容,再一只狐狸脸上怎么看都觉得不怀好意。转身,照旧懒洋洋地靠在栏杆上:“卫国发兵总有个由头吧!至少也要有人来求,才显得卫国的重要性。”
卫国默默无闻已久,他要的不是一鸣惊人的卫国,而是位于三国之首的卫国。
“你要我求你?”
换做萧绎打量她,眼神轻蔑,言语轻佻:“如果是你来求我,我还真不会考虑发兵。如果,是她,就不一定了……”
听说她的孩子没了。坦白说,他有些自喜也有些担心。自喜的是苏显恪不配拥有她,更不配让她为他生孩子。担心的是,经历太多磨难的她,能不能挨过这一关。
***
春雨如丝线垂下,细细密密。又是一年梅雨时节,这雨又要日夜不间断地下起来了。凉亭里一个紫衣妖冶的男子和一个玄衣俊冷的男子隔着一张石桌相对而坐,石桌上一壶梅子茶,文火慢煮,冒着缕缕白烟。
“说来这唐王也奇怪,盈军的斥候找个大半个月竟毫无下落。”萧绎趴在桌子上,一手支着头,一手把玩着手里的茶杯,眼皮抬都懒得抬一下。高贵的紫色在他身上更衬出几分妖媚之气,不仅毫无高贵可言,还有些无赖之相。
显恪淡淡瞟了他一眼,薄唇微微勾起讥讽的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唐王如此,东珠更是如此,死活都不见,莫非是被人藏起来了?”
&bp;&bp;&bp;&bp;萧绎终于抬眼看了看对面既冰冷漠然又深不可测的人,放下茶杯,换了只手撑着头。尽管他对文璟的下落心知肚明,但为了自己的利益只能缄默。于是,懒懒地笑了两声:“盈君的猜测也不无可能。”
茶水小沸,显恪拿起茶壶。萧绎自然而然地把眼前的杯子递过去,谁知,显恪好像没瞧见一般,施施然地给自己斟了杯茶:“何时动身?”
闻言,他把杯子往石桌上一搁。随着茶杯和石桌碰撞的声音,倏地站起来,太高声音说:“盈君有这么不欢迎我?真是没想到!”
“卫公要走,可是凭我之力能拦得住的?”显恪吹了吹茶杯冒出的白气,贴着唇呡了一口,又道,“况且,盈国边境战事正酣,想必卫公正磨拳搽掌,迫切想要试试卫国利刃了吧?”
萧绎装傻充愣地看着他,他把眼神投到凉亭外的雨帘里,淡淡道:“现在的唐国所倚靠的是前代君主的功绩,外强中干,不足一提。现如今,能和我盈国匹敌的,只有卫公统治下的卫国,还有……卫国新锐骑兵。”
早在文絮嫁往盈国途中遇刺,又在子拂岭发现卫公及暗卫的时候,他就下令秘密监视卫国。能掩盖住他苏显恪视线的人,怎可小觑,放任不顾?
这下,萧绎真的愣住了。他居然对卫国的举动了如指掌,他的斥候不容小觑。难怪他这么肯定地认为,唐王的失踪与他有关!
诚然,能和盈国斥候一争高下的,只有卫国穆渊训练出的暗卫。
“经此一说,倒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态势。”卫公眯了眯狭长的眼睛,微笑着。
茶色的眸子渐渐暗下来,低沉又好听的声音响起:“弦上的箭是卫公放上去的,自然由你做主。”说完,做了个请的手势。
萧绎无奈又无辜地笑:“看来盈君是认定了我没做好事喽?也罢!事关唐国事关于她,还有你的千万子民,恐怕你想理智都难。”站起来,走进绵绵细雨之中,“我啊,还是早离是非之地的好。”
他目送他离去,没再说一句话。
他允许唐卫两国对盈国疆土的虎视眈眈,却不允许他们使用卑劣的手段谋求盈国的一寸之地。他允许文璟的不信任和算计,却不允许文璟对文絮有半分的怀疑。就连萧绎都明白他的处境,她却不愿意理解。
***
两国交锋以来,盈国未丢一城,唐国不仅没有攻破一座城门,甚至自损三千。实力悬殊,一隔三年,两国已是今非昔比。
显恪在收到战报,尽管唐国屡屡败退,依旧来势汹汹。朝中主战的声音愈演愈烈。朝非殿上,主战的大臣们跪地相求,求君上下令出城迎战。
显恪高坐殿堂之上,默默不语,神色凝重。似乎认真在听他们每个人的主战观点,又好像根本没有听进去。
他忽然开口问高荀:“如今仍然没有唐王的下落?”
高荀摇头答:“没有。”
&bp;&bp;&bp;&bp;“东珠呢?”
“毫无音信。”高荀又道,“普天之下能逃过盈国斥候的追查,恐怕也没有几个,极有可能是同一人所为。”
显恪微微点头:“东珠很有可能被人劫持,至于文璟……”缓缓起身,踱着步子走在大殿当中,思忖着道:“若非文璟生死不明,唐国不会来势如此凶猛,不计国力兵力的损耗。”
“唐军从表面上看来势汹涌、气吞万里。细看来却只拼蛮力、一味冲锋陷阵。而且,派了一对人马还化装成盈国百姓偷偷潜入城内,烧杀掠夺。虽然被守城将士捉拿,但引起了城中百姓的不满,纷纷起义,扬言要和唐国死战到底。我们只守不战引起当地百姓的不满,再这样下去恐怕唐国还没攻进来,城内就先动荡了!”
对待两国的战事,他必须理智。他可以一再容忍,百姓却不能,人心向背才是最可怕的。问道:“这种举动不像是曹世阳的一贯作风。此战领兵主帅是谁?”
“章朝。”显恺答。
两片薄唇露出淡淡笑,继续说道:“章朝身兼护送唐王回宫的职责,唐王生死不明,他此时不去追寻唐王的下落,而顶替了本该上战场指挥作战的曹世阳。此事,诸位如何去看?”
经他一点,众人小声议论起来。
显恺上前一步,说:“听闻曹世阳因为拒绝向盈国宣战,被免去了大将军的职位。”
显恪最先想到曹世阳是文絮推举的将才,章朝明显是在和文絮的任命叫板。一时失神,叫道:“若尘……”
“臣在!”
他微微一怔。曾经,他们私下称其字。如今,他做了国君,高荀不让他在众人面前叫他的字,他也很少叫他慎远,更多的时候称他为“君上”。
高荀不愿入仕,更不愿在重臣面前显示他和显恪挚友般的关系。距离,是他高荀主动拉开的。
很快,他面色如常,淡淡道:“你曾说这世上追查不到任何消息的人,只能是死人。可死,总要见尸吧?否则,我盈国退让了这么久,岂不是太冤了?章朝这么做无非是想我们出城迎战,不如随了他的意,说不定还能抛砖引玉呢!”
程辉是军人,只知道保家卫国,不管什么政治。从始至终都在主战,望着那个立于大殿中央的玄色身影,两只眼睛熠熠生辉:“君上的意思是……”
“苏显恺、程辉听命!”
“臣,在。”
“臣,在。”
“苏显恺以太尉身份亲自驻守兖州,震慑唐国。程辉领兵十万出兖州,反攻唐国。”
战,唯有这样,才能护边城百姓周全,才能拨开云雾把一切弄个明白!
***
“絮儿!不好了!盈君派兵攻打唐国了!”
文絮坐在庑廊下,尽管有阳光照下,身上还是骤然一冷。
“他派兵去前线了?”
文琬重重点头,一板一眼地道:“是太尉亲自领兵从兖州攻打唐国,十万军队呢!你快想想办法救救唐国啊!你现在虽是盈国的君夫人,可唐国毕竟是你的母国,那是君父毕生的心血啊!”
&bp;&bp;&bp;&bp;文絮脑袋一片空白,只觉得胸口憋闷难当,呼吸困难。
“就是惦记着唐国的疆土,依我看,他盼着有这么一战呢!王兄,王兄……”文琬突然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声音颤抖起来,“王兄会不会是他害死的……”
呆滞地从庑廊下走出来,舞雪宫,他对她的诺言都在这里。册封时诏书里的“履信思顺”,如今想来竟是玩笑一场。
违背承诺并没有错,错在听信承诺的人。
她忘记了,舞雪宫,只是他一生中的一个岔路口。那座主宰一国命运走向的朝非殿才是他的归宿。她忘记了,庙堂之高,一步步迈上去,通向人间的又一炼狱。而这大殿的主人,就****踩在磊磊白骨之上,以求实现自己的野心!她忘记了,他站在那个位置上久了,早已经不是当初!
春色正浓,阳光暖暖地照下来,洒在她身上。春风轻拂她的衣摆,和着隐隐花香,她却冷到透心彻骨。
如果他要灭她的母国,她该怎么办?
她的目光呆滞,错落的宫殿、重重的宫墙,让她看不到前方的路。又抬头看了看天上飘着的朵朵浮云,在心里默默道,显恪,你为什么一定要逼我呢?
***
清泠月孤照,延政殿微亮。寝殿里传出姜成蝶甜美的声音,还有新生儿咿咿呀呀的叫声。
上一次显恪送他们母子回寝殿,姜成蝶受到了很大的鼓舞,因为他终于不像从前一样排斥她。毕竟他和孩子之间有父子之情,只要她抱着孩子来找他,他就不会不见。
孩子,果然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纽带,把他们连在一起,拉进距离直至亲密无间!姜成蝶这样想着,面带微笑地叫显恪来抱抱孩子。
谁料,他心不在焉地摆摆手:“不必了。”
“君上……”姜成蝶心中一沉。
他拉开和她的距离,又道:“人世间有这么多的事与愿违,唯有你心想事成。你不是一直都很想要个孩子么?如今随了心愿,就该本本分分地把他带大。即使他是第一个公子,也是庶出,所以,孤劝你,不要有非分之想。”
盈宫之中,她最难跨进的就是延政殿吧?
他容忍她进来的原因——竟然还是为了那个女人!
她涩涩轻笑,回味着他说的“人世间有这么多的事与愿违,唯有你心想事成。”她问自己,姜成蝶,你真的能事事如愿吗?如果你事事如愿,你怎么会让他冷落你这么久?你怎么能让他至今都不爱你,哪怕是一点点的喜欢!
说完,薛采上前就要把姜成蝶“请”出去。
“君上!”她慌忙叫出声,颤抖着说,“小公子出生已有半月,至今没有名字。君上再不喜欢,也是他的君父,赐个名字给他,这个要求总不过分吧!”
***
寝殿悄然无声,只见他走到窗下,推开窗子,仰头看了看头顶的一轮圆月。他想起那个冬天,残雪覆在宫灯上,只有微暗的光。
&bp;&bp;&bp;&bp;寝殿悄然无声,只见他走到窗下,推开窗子,仰头看了看头顶的一轮圆月。他想起那个冬天,残雪覆在宫灯上,只有微暗的光。那夜,她为了他冒险假扮苏仙音和姜长缨见面;那夜,他抱着受了惊吓的她走过狭长的盈宫甬道……片刻,仿若一声轻叹就着夜风拂过耳畔,又仿若一阵白芷香在幽暗中一掠而过。
他以为是太过想她才有的错觉,却不知,文絮已经朝着寝殿走来。
而后,听到他重重吐出两个字:“苏陌!”
姜成蝶愣冲冲地望着他。
“形同陌路的陌。”
形同陌路……
此生,他们只剩陌路吗?她不情愿,不甘心,更不会放弃!
不管怎样,她施礼道:“贫妾,谢君上赐名!”
“如果你把孩子当做牵制孤的武器,那么你错了。孤可以让你生下这个孩子,如果你没有能力抚养他,孤自会帮你令找合适的人选。”
闻言,姜成蝶不禁把抱着孩子的双手收紧,生怕下一刻,孩子就会从她怀里消失。
***
薛采守在殿门外,见文絮走来,喜形于色。才要进去通报,殿门豁然打开,姜成蝶抱着孩子出来。
抬头瞥见文絮,立刻收起脸上的悲戚,把孩子交给殿外的桃琐。唇边挂着好看而满足的笑,下巴微微扬起,走到她面前停住。
“贫妾给君夫人请安。”嘴上说是请安,行动上丝毫没有臣服的样子。
文絮本来也不在乎虚礼,眼睛不看她,视线却落在桃琐怀里的孩子身上。
姜成蝶察觉,微微一笑:“君夫人也不必如此,多个孩子便多了许多麻烦。从前贫妾一人在清泠殿倒也清闲,如今有了小公子,君上再忙也要每天见上一面方可安睡。”
“是吗?那么姜夫人何不留宿延政殿呢?”
面对姜成蝶的胡言乱语,她本该当做没有听到。可是,奈何苏显恪亲手把她变成了一个“善妒”的女人!她的孩子没有了,姜成蝶却有了他的孩子!第一次,深刻体会什么是嫉妒,嫉妒到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姜成蝶被她拆穿,说话更加不留情面:“贫妾明白,君夫人才经历了失子之痛,最见不得孩子、见不得贫妾得宠于君上。但不管怎么说,贫妾给君上生了第一个公子是事实!如果君上不喜欢贫妾为他生孩子,大可命令贫妾打掉!可偏偏,君上让贫妾生下来。君夫人别忘了,人都是念旧情的,有句话叫‘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总是听过的吧?至于贫妾是否留宿延政殿,相比唐国频吃败仗的惨状,君夫人应该更关心哪个?”
打量在文絮身上的那双眼睛,不时闪出怨恨之气,不时又闪出几分快意。
薛采见姜成蝶的话越说越不受听,婉转地劝她快抱着孩子离开。
文絮反倒笑起来:“看来你是忘了,你曾和我说过,不论是唐国还是白国,都是君上属意的东西,你我也不过他手中棋子。如今,何必五十步笑百步?”
&bp;&bp;&bp;&bp;姜成蝶忍不住高声反驳:“什么棋子!你是我可不是!胡说什么!”
突然,襁褓里的婴儿大哭起来。这样的哭声,觉得十分熟悉,就在她分娩的那天晚上!哭声牵引着她的心,不自觉地朝着孩子迈进两步,姜成蝶吓极,慌慌张张地抱过孩子走远了。
***
很快她清醒过来,失落地看着殿门,心一阵疼过一阵。之所以她不愿再踏进这里,之所以他没有反对她搬回舞雪宫,正是因为这里有她不想面对的回忆吧!
薛采安慰她几句,抬高嗓门冲着大殿里喊了声:“君夫人到——”
沾了墨汁的笔尖才落在折子上,右手重重一抖,大滴的墨色渲染开来。他的眉心微蹙,她终于肯见他了吗?
书案旁的灯火太过明亮,刺到了文絮的眼睛。就着刺眼的明灯,她不敢看他,目光一垂,恰好落在了那方玉质印玺上。
她正想着怎么说开场白,第一句话该说些什么。他却先说了:“夫人前来所谓何事?”
是在疏远她么?心,在顷刻间凉透了。
他是气她的,半个月以来,她就是狠心不见他。东珠生死不明,她却不愿给他时间等他查清楚就诬陷他是凶手;孩子没有了,只要他们在一起,还是会有的;和唐国开战,作为一国之君,他有不得不的理由。为什么她对所有人都能心软接受,唯独对他狠心不见呢!
世人都说公子恪无情只讲利益,却不知天下有比他还要不念感情的人!
“我……”她顿了顿,压制住所有的情绪不在他面前泄露一丝一毫。今晚,她要的无非是他的手谕和她母国的平安,“无聊出来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来了。”
“哦?你不恨我了?”他故意这样问。
恨?如果不是他,她此生都不会明白“爱有多深就有多恨”这句话。
“君上不想见贫妾,贫妾……”
他绕过书案,渐渐走近她,眼光平淡却带着难以隐藏的炽烈。看着他一步一步地靠近自己,她的话止住了。
“你要怎样?”
茶色的瞳眸定定看着她,害她无处遁形。她惊诧地望着他。
他又问一遍:“如果我不想见你,你要怎样?”
“如果君上不想见贫妾,贫妾永远不会出现在君上面前。”这是句谎话,她从没想过他会不想见她,她会永远不见他,尽管她是恨他的、恨他的不择手段。
可是,他相信了。默默退后一步,扶额轻笑。不想见的人,天天绞尽脑汁在自己眼前乱转。想到发疯的人,却说出老死不相见的话。真是……可笑之极!
她假装没有看到他无可奈何的神色,因为她只有这一次机会,一旦让他察觉,她再没有成功的可能。于是,她靠近他,伸手揽住他的腰。一碰到他,就变得不舍起来,不由自主地坦白道:“就算你我一辈子不相见,可我还是会想你……”
如果一场预谋之中,所言都是谎话,那么这一句是真心。
&bp;&bp;&bp;&bp;白芷香萦绕不散,好似她的声音缠住他的所有思绪。他捧起她的脸,对着她的唇,难以自持地重重吻下。
触碰到才明白,有多想念,有多留恋。
春风再莽撞地闯入也是轻柔,灯火摇曳起来,把映在窗纸上的两个亲密影子照得忽明忽暗。
这一夜,让他等得太久,粗重的动作尽显霸道和占有。这一夜,让她猝不及防,柔情的回应只当是另一种道别的方式。
深夜,丑时。
她侧身看着他熟睡的样子,凉薄的唇似有似无地藏着一抹安然的笑。用痴缠的眼神望着他英俊的眉眼,默默道:显恪,等到天明的时候,就让一切都结束吧!无论是两国的兵戈还是你我的爱恨。
悄悄地和衣起身,轻手轻脚地点燃床头的安息香。一次,逾明无意跟她说起,最近君上整夜无眠,入睡全靠燃香。这不是一般的安息香,是添了五种催眠的草药在里面,一次只能燃半支,否则会误了早朝的时间。
半支安息香足以让他沉睡到天亮,她点燃了一整支。
在书架的暗格里找到一只有着精致雕刻的木盒,里面躺着一只鎏金通关令牌。
收好令牌,不敢再多看榻上的人一眼,夺门而出。
沉睡的人似乎听见了什么响动,舒展的眉微微蹙了起来。
***
等显恪沉沉地睁开眼睛,已经接近午时。还来不及因为不过一场梦而庆幸,就开始因为文絮的不辞而别心惊胆寒。延政殿,没有她。舞雪宫,没有她。整个盈宫,都不再有她!
韩采查问了余晖门的禁卫,向显恪禀报说:“伊莲和碧荷说君夫人昨晚从舞雪宫离开之后就再没回来……今天是卫公回国的日子,宫门早早就开了,可能君夫人就是趁着卫公离宫,偷偷跟着卫公的车驾出宫的。”
显恪这才意识到,昨晚她是来偷通关令牌的!大步迈出殿门,吩咐守卫备马。昨晚她的反常举动,他竟然一丁点都没看出来!
***
最先知道文絮离宫的人是文琬,她每天和文絮在一起,又怎么会体察不到她的反常?文絮一离宫,她就偷偷跑去通知姜成蝶。
“什么?她离宫了?”姜成蝶大吃一惊。
文琬看了一眼惊讶的她,淡淡提醒道:“她现在离开了苏显恪的视线,正是你斩草除根的时候。”
姜成蝶固然讨厌她,但从没想过杀了她。听文琬这么一说,紧张起来,结结巴巴道:“真的,一定要这样不可吗?”
文琬就知道她没魄力,总是要逼一逼才肯做:“你又不是没杀过她?苏仙音不是叫你给她投过毒药吗?反正杀人这种事你又不是第一次做!当初你为你兄长报仇的时候怎么就下得了手呢?你仔细想想,如果她不死,她还可能回来。你继续过着备受冷漠的活死人似的日子,一辈子都是这样,等到老,他也不会看你一眼!”
“不!我不要,不要过这样的日子!”姜成蝶拼命地摇头,孤老至死,是她最怕的下场。就此下定决心,命苏启派人跟踪文絮,找合适的机会动手。如今战争不断,死在战乱中的人又不止她文絮一个!
&bp;&bp;&bp;&bp;策马扬鞭,一个晌午,一身男装的文絮早已出了建康城。
山野郊外,四月的尾巴,迟暮的春色,不远处出现两条岔路,岔路旁长了一棵已经掉落大半的花树,
下面站着一个紫衣青年。她忙着赶路,原本是无暇其他的。如果不是那个紫衣男子突然冲到山路中间,她必定不会注意到他。
马一受惊,前蹄高高扬起。文絮到底是骑术不精,狠狠地从马背上摔下来,好在紫衣男子牵制住了惊吓中马,否则她一定会被倒退的马蹄踩死。
忍着浑身的疼痛爬起来,一肚子的怨气还没发泄,就被惊讶取代:“萧绎!”
萧绎安抚地拍了拍马背,悠闲地走到她面前,看着灰头土脸的她,忍着笑意,眼尾还是漏出了马脚:“文絮?盈国的君夫人怎么骑着我卫国的马匹,出走盈国都城?”
文絮不明所以:“你说这是你的马?”这匹马分明是从盈宫马厩里偷出来的。
“嗯……”他懒懒地回应,“盈宫的人说我的坐骑不见了,所以才勉强骑了盈国的这匹老马。否则你能跑这么快?否则,也不会现在才追上你。”
“你怎么知道!”他是怎么知道她出宫的?又是怎么肯定她会走这条路?
他当然不能跟她坦白是文琬告诉他的,于是趾高气扬地吹嘘道:“怎么?只许苏显恪有斥候,不准我萧绎有暗卫?我的暗卫不仅能暗中保护我的安全还能打探各方消息,同时还有反侦察的本领。我是不是比你的苏显恪厉害很多?”
说完,还不忘冲着她挤挤眼睛,尽显狐狸般的狡猾。
“不过一匹马而已,还你便是。我还有要事,没空和你废话!”她绕过他,去牵花树下乘凉吃草的老马。
“说来也是,现在有什么要事能与营救唐国还要紧?”他故意把话题转移到她最感兴趣的事情上。
谁料,她根本不理睬说风凉话的他。翻身上马,长鞭将要落下又被他一手抓住。
“只要你开口求我,不用千里迢迢地赶去边境,我立刻出兵援助唐国。”
她回首看他,不客气地讽笑道:“盈国出城迎战并非意味着我唐国将会全军覆没,何来‘营救’之说?再者,卫公如果想趁火打劫,请不要打着‘援助唐国’的美名!”
马鞭猛地抽回,又重重落下。鞭子的末端不巧正抽打在萧绎白净的手背上。
萧绎漫不经心地看了眼手背上淡红色的鞭痕,目送她扬长而去,邪邪一笑,露出狭促的目光:“真是个泼辣的女人,苏显恪那种冰冷的人怎么受得了……不过倒是很和我的胃口。”
不紧不慢地骑上自己的坐骑,拍了拍马鬓。身下的马好像全然懂得他的意思,向另一条岔路奔去。
***
显恪亲自去找文絮,出城近百里,如果不是高荀赶来阻拦他,恐怕他就要一路北上追到洛阳去了。
“大战之际,君上万不可离开都城!”
茶色的眸子瞬间变得沉郁:“我知道她在哪儿,我要亲自把她追回来!”
&bp;&bp;&bp;&bp;茶色的眸子瞬间变得沉郁:“我知道她在哪儿,我要亲自把她追回来!”
“以君夫人的性格,恐怕追她回来,还是会离开。”高荀坦白道,“为什么不让她去看清楚当今局势呢?只有她看清楚了想明白了,总有一天,会心甘情愿地回来的。”
头疼得厉害,因为用了整支的安息香,到现在都昏昏沉沉的。
耳边不断响起她昨晚说的那句:就算你我一辈子不相见,可我还是会想你……
一辈子不相见!
揉了揉额角,高荀说的没错。她的倔脾气,他总是束手无策。心一横,当即下了一道军令:“以全军之力,半月之内,攻破唐国东南边境所有城池!”
她想看清天下局势、她想替文璟守住唐国的封疆、她想与他为敌……他大可成全她!
***
此一战,盈军士气大振,五天四夜连破唐国边境线上的三座城池。
一路北上,马不停蹄。越是靠近兖州难民越多,逆着逃难的人流走来,看着成千上万的人流离失所,她对战争的痛恨到了极点,更对显恪的恨增而不减。
一路走来,从健康到兖州,文絮整整花了十天的时间。因为有通关令牌,文絮很轻松地从显恺驻守的兖州出逃至唐国。策马向西才到濮阳就见不计其数的难民迎面涌来。
文絮拉过一个急于奔命的妇人问濮阳城的情况,却被告知濮阳已被盈国占领。文絮大惊,上马,要前去一探究竟,又被妇人拦下。
“姑娘,别去!千万别去!盈军攻陷濮阳后就下了屠城令,你去了就是个死啊!”
屠城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给文絮重重一击。
世人说盈君心怀天下、爱民如子。听来委实可笑!
说到底,他心里想的无非是怎么把天下收入囊中,爱的只是自己国家的子民,其他的都命如草芥!
不能进濮阳辗转至安阳,安阳战火才起,根本靠近不得。除安阳外,新乡也是战事正酣。这一路,她走到哪儿,战火就烧到哪儿。她与洛阳之间瞬间筑起一道万丈火墙,彻底断绝了她回洛阳的念头。即便她能赶赴洛阳,战局已然如此,唐国成了他开疆扩土的起点。
如果显恪的作为让她极度失望,那么显恪颁布的诏书让她彻底绝望。
“君夫人文氏突发顽疾而终。体制尊贵,供奉天地,祗承宗庙,中宫无主,有失国体。故,择日立夫人姜氏为君夫人。”
一个问题,往往有很多个预备选项,从中挑选一个去面对。选对了,问题自然迎刃而解,选错了,就祈求上天能给一个再次选择的机会。有的时候,明明知道舍掉的那个是对的,还是不会去选择。
就好像文絮出走建康,明知求萧绎出兵援助比她千里迢迢跑去洛阳要凑效得多。出于占有,他不喜欢她提起萧绎、甚至名字都是忌讳的。可如今,他昭告天下说,他不要她了,不论死活,都不再与他有关!
就在文絮决心横穿战事正酣的新乡时,万万没有想到就在随一群难民出逃新乡的路上,遇到了一群山贼。说是山贼,他们却不劫财,见人便砍,难民吓得四散而逃。
&bp;&bp;&bp;&bp;慌乱之中,文絮也不知自己该往哪儿逃。喊杀声、呼救声充斥着她的耳朵。有拼命逃跑的侥幸保住了性命,有被挤撞倒地的成了刀下鬼。显然,她没有前者那么幸运,而属于后者。于她而言,这是躲不掉逃不脱、精心为她准备的一场灾难。她的腹部被横挥而来的长刀砍伤,失足滚下草木丛生的山沟。
冰冷的武器进入身体的瞬间,她竟没有感觉到疼。脑中不停回想着“君夫人文氏突发顽疾而终。体制尊贵,供奉天地,祗承宗庙,中宫无主,有失国体。故,择日立夫人姜氏为君夫人。”
显恪,你是期盼着我离开人世的吧?如今,你终于如愿以偿。清冷而绝望地笑浮现她失了血色的唇畔,阖上双眸的那一刻,一滴泪无声而落。
看着文絮浑身是血地滚下山沟,那些所谓的“山贼”满意一笑。他们完成了任务,终于可以回去和君夫人复命了。
***
疼……
文絮恢复意识的第一反应就是疼。
“公主醒了?”一个男声响在她耳畔,“你的伤势已无大碍,先把药喝了吧!”
一个高挑秀雅的蓝衣男子站在她面前。男子看起来二十一二的样子,一头乌棕色的长发以同色的发带挽起,额前有丝屡碎发难言浓黑的眉眼。小麦色的皮肤,说明他常年东奔西走,一手持剑,袖口束起,是个习武之人。
文絮想支撑身子坐起来,才动了动手臂就牵动着腹部疼痛难忍。她咬着唇,问:“你是谁?”
那人放下药碗,作揖恭敬道:“卫人穆渊,拜见顺安公主。”
“你怎么知道我?”她立刻警觉起来。
穆渊微微一笑,似乎她问得是个相当幼稚的问题:“盈君的诏书一下,卫公就吩咐我一路找来。”
原来如此,找人的速度倒是迅速。她由衷道:“卫公的暗卫果然名不虚传。想必阁下也是其中之一吧?而且应该是最接近卫公的一个。”
“顺安公主果然冰雪聪明,其实在下与公主早已见过了。”她还在诧异,他坦白,“三年前,公主在彭城落难……”
她这才明白,每见萧绎都是一个人,身为一国之君竟丝毫不怕自己的生死安危,原来这才是暗卫!
穆渊把手里紫色的缨络在她眼前举了举,接着说:“其实,能快速找到公主,还要多亏了它,卫公留给公主的信物。”
这不是萧绎和她换马时留下的缰绳上的紫色缨络么?
“这么说,你能找到我是凭那匹老马了?”萧绎口中的“老马”分明是他们卫国的宝马。不过也多亏了它,才让穆渊及时找到了她,没让她曝尸荒野。
穆渊点头,觉得她虽不懂马,但是个聪明的人。
“多谢……”她开口道谢,却又忘了他的名字,腰带上的半块纯白色玉诀吸引住了她。呆呆问,“刚刚你说你叫……”
他重复道:“穆渊。”
“穆渊!卫人穆渊?”她一惊,难道他就是和东珠定亲的穆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平复下心情问:“你还记不记得东珠?”
&bp;&bp;&bp;&bp;穆渊神色一沉,忽略了这个问题不谈:“公主还是趁早和我动身回卫国的好,唐国已经不安全了。卫公既然派我来,就是有意想要帮助唐国渡过难关。”
他的话,引来她长久的默然……
从盈国到唐国,文絮又是避战乱又是避流民山贼,吃了多少苦暂且不提,能勉强保住性命已属幸运。
如果执意回唐国,只怕盈军迅速入侵,到了也是于事无补。何况,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自己能不能到洛阳都是个迷。眼下,只有求助萧绎。
***
辗辗转转,文絮在穆渊的护送下于六月初抵达卫国都城甘泉。而这个时候的唐国,将近失去半壁江山。
卫国地处西部,是戎狄等大漠民族和中原之间的桥梁。甘泉地处卫国中心,所以集市上货物的千奇百怪,人们身着服饰各异。通往甘泉宫的南北大街两旁尽是高阁,鳞次栉比。可见,卫国的经济并不是像卫国表现的那么低迷。
甘泉宫建筑风格略显粗犷却透着浑厚和雄伟,一殿一楼不似中原的精雕细琢,这和萧绎的妖冶精致模样简直有着天壤之别。前朝和后宫之间有条甬道相隔,里面的布局并不遵循对称规则,随意间蕴含着合理的安排。
大庆殿是前朝的最后一座宫殿,听穆渊说这里是萧绎的寝宫。寝宫之后就是后宫。穆渊把文絮带到大庆殿后的小阁,说:“公主先在这里歇息片刻,换回女装,外面的丫头会带公主去见君上的。在下先行告退。”
她道了谢。梳洗打扮之后,由宫婢领去大庆殿。
萧绎斜靠在宝座上,一手支着头,双目微闭,像是睡着了。
不管曾经的萧绎怎样戏谑她,她是怎么对他的。现在他毕竟是以国君的身份高坐其上。文絮弯身行礼,道:“文絮特此拜见卫公。”
萧绎的头晃了晃,如梦初醒,眯了眯眼睛。等看清面前的人,凤目一睁:“哦!这不是盈国的君夫人吗?怎么到这儿来了?”明明知道她受了重伤,他就是不闻不问。明明是他派穆渊去找人的,他就是装作不知。
他这一句,好像一堵墙,堵在眼前难受推又推不动。她究竟是她,骨子里的傲气,纵然处境尴尬:“卫公说笑了,正所谓虎落平阳被犬欺。”
他愣了愣,又邪邪地笑了。他不过戏谑她一句,她居然骂他是狗……
身子坐正,拂袖,玩世不恭地叹了声:“也罢,孤这就命人送你回盈。盈君这么爱你护你,你不见了一定着急又心疼的。再说,盈君跟疯了似的打唐国,唐国眼看就要亡了,送你回去,说不定可保我卫国十年平安。”
他这是故意提醒她,显恪已经认定她“死”了吗?
眉心微动,收尽悲戚,单薄如云:“如果卫公是在嘲笑我在盈君心里的地位,大可不必。盈君意在天下,区区一个文絮又算得了什么呢?卫公说要送我回盈国,还不是送我去苏氏陵寝之中?”抬头,和他四目相对,唇边挂着淡淡的笑,“卫公说的不错,王兄至今下落不明,唐国就要亡了,文絮前来是想问卫公一句话。”
&bp;&bp;&bp;&bp;她的心思,他本就明白。只是有些话,她不亲口说出来,他就没有理由让自己留下她。重新缩进软椅里,朝她挥挥手说:“问吧!想问什么?”
“文絮想问,卫公在盈国时说联唐抗盈之策可还作数?”
经此一问,他不禁赞叹,果真是个聪敏的女人!他说过出兵,却没说过要和唐国联合。不过也罢,只要她来了,不论她说什么。懒懒地,眼睛都懒得抬一下,问她:“孤为何帮你?你在为唐国搬救兵,谓之求。既然是求却不见诚意……”
“唐国已然是风雨飘摇,卫公以为如何才显诚意?”绝世珍宝?战火连天的唐国恐怕连军粮都供给不足吧!
“盈国的君夫人早夭,而我卫国还差一个君夫人。”久久听不到她的声音,他逼问,“怎么?还想着回盈国去?要是这样,不如回去求他收兵,看他会不会听你的。”
他变得野心勃勃,他变得不要她了,他变得可以让任何人取代她的位置。他早已经不是对她一往情深的公子恪。她和他,注定越来越远,此生再没有可能了。
交易,不过是交易。只要能保住父王的基业,她这样安慰着自己。“是交易,就要有个价码。我在想,昔日盈君以国为聘,今时卫公欲以多少兵马为聘呢?”
闻言,他大笑起来,笑声爽朗:“顺安公主当真无情?把你与孤之间和盈君的赤诚之心同等看待,都视为……交易?”
他是高兴的,因为她甘愿和苏显恪一刀两断。同时,他也是忧虑的,他是真心想要她,要对她好,她当作交易,把自己当货品出卖。
“好,很好。我卫国出八万铁骑,一个月之内为唐国收复安阳、新乡、濮阳!”
她垂首、低眉,轻声道:“谢卫公。”
***
西阳隐匿在西山之后,用最后的一抹亮色染红了层云,眷恋地不肯离开。斜阳晓醉,正是掌灯时分,清泠殿光线幽暗,灯火未明。
“什么?她不是死了吗!怎么又要嫁萧绎?”
“消息可靠吗?”
文琬和姜成蝶对苏启带来的消息大为吃惊。
半月前,苏启受她们二人的指使,把文絮出逃盈宫的秘闻公布于众。当日,苏氏宗亲硬闯延政殿,联名弹劾君夫人文氏有失体统不适为一国之母。
来者都是苏氏德高望重的老人,即便是先君在世都礼让他们三分。显恪却让他们在延政殿外站了足足一个时辰,不见也不批复。最后惊动到太后萧氏,太后是真心喜欢文絮的,也认定文絮是可以辅佐显恪成就一番霸业的人。她生下死胎,苏氏宗亲以为有损国运,就有另立君夫人的念头,几次被太后拦下来。千万个没有想到,文絮会擅自离宫,也确实让她失望。
三天,显恪闭门绝食、不理朝政,甚至连前线战事都不闻不问,以至于薛永飞屠城濮阳都一无所知。
显恪是在以自己的性命保护她,她的一走了之,可曾预料今时局面都要他一人承担?
&bp;&bp;&bp;&bp;显恪是在以自己的性命保护她,她的一走了之,可曾预料今时局面都要他一人承担?
如果不是苏氏宗亲决定下追杀令,把已有所出的姜成蝶扶上正位,还不知道双方要对峙到什么时候。
苏氏宗族条规森严,国法要守,族规更不可废。只要违犯族规者,别说是国母,就连国君一样可以经族长宗亲审议通过后进行处决。在废君夫人这件事情上,他们自然是上下一心的。就算太后一人反对,也不足以让他们收回成命。
这段时间,显恪面对宗族的逼迫焦头烂额,根本无法洞察文絮的下落和遭遇。
那天,是入夏的第一场雨,风雨交加、电闪雷鸣。延政殿的大门终于打开,雨水拍打在脸上,头顶滚滚雷声霹雳惊鸿。他,面如死灰。向压迫了他三天三夜的老顽固们抛出一道诏书。
他用三天三夜的时间想她,用三天三夜的时间自责保护不了她,用三天三夜的时间习惯他的世界没有她。
“君夫人文氏暴毙,世上再无此人!孤可以立姜成蝶为君夫人。只是求你们,放过她……”
一个“求”字惊呆了所有人。他们都是宗族长老,看着显恪长大,孤傲冷漠如他、位高无情如他、攻心计谋天下如他,只要他想要的,没什么是做不到得不到的,今天竟然……“求”他们!
从此,姜成蝶坐定了君夫人的位子,也名正言顺地得到了苏氏宗亲的支持。
苏启回答说:“消息是家君派人送来的,绝对可靠,恐怕这会儿君上已经收到卫公送来的喜柬了。”
姜成蝶拂袖道:“知道了,转告伯睿侯,等我行了册封典礼。不多久,他就能重回朝廷参政了。”
“谢姜夫人!”
文絮走到这种地步,姜成蝶已经十万分的满意,毕竟做了卫国的君夫人就不会回来和她争宠夺爱了。
只有文琬的眼中闪出一丝不甘愿:“文絮生得好,凭那张漂亮的脸蛋,再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是个男人都会被她迷惑。”一想到当初刘彧维护她保护她的样子,对文絮的恨就有增无减!
相比之下,姜成蝶倒有些心软:“算了吧,女人最惨不过嫁给不喜欢的人。只要她不回来就好。”
“你同情她?嫁给不喜欢的人算什么,最惨的是嫁的人不喜欢你!”文琬话里藏针,这样的滋味她也尝过。“当然了,姜夫人得到了想要的,才有心情去同情当初的对手!”
姜成蝶语塞,她又冷冷道:“我不喜欢逾明,却嫁给了他,我也很惨是不是?”
“我不是那个意思,更不是说你……”
解释被她视为苍白无力的说辞,打断道:“省省吧!如果没有我帮你,你能有今天?你最好仔细想想,孩子是你的靠山还是你的把柄!”
姜成蝶无力反驳,只有忍气吞声。
***
延政殿,没有了她的身影。清冷无限,只有孤月作伴。
高荀缓缓走进,青衫长袖下难掩喜庆的赤色喜柬。他从辅佐显恪的那天起,没有一件事情隐瞒过他。包括文絮就要成为萧绎的女人,也不会隐瞒。她的下落,他有意回避,却是迟早都要知道的。
&bp;&bp;&bp;&bp;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他清瘦许多。白天在朝臣面前谈论政事战事神采奕奕、风姿卓然,好似他没有因为文絮的事情有分毫不同。到了晚上,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他们呈递的折子上,大事小情都要揽过来亲自处理。弄得他这个相国反倒无所事事起来。
高荀明白,他是在麻痹自己,如果不是劳心劳力到了极点,只怕又是一夜难眠。自从文絮用安息香迷昏他之后,那个催眠的东西就再也不用了。
一见高荀,弃笔抬头问:“若尘啊!是不是前线送来了战报?”
高荀不忍看那双没了神采的眸子,垂眼摇头:“领军的薛永飞已经按照君上的指令就地伏法。”
薛永飞同为子衿园的门客。显恪素来爱才惜才,薛永飞却仪仗这一点屠杀濮阳百姓。高荀不舍,他更不舍,却也恨他糊涂。遂转移话题,问:“程辉现到何处?”
“距山阳城不到百里。”
“嗯……”手指敲在桌沿上,“过了黄河就是洛阳城了。”
“慎远。”
“嗯?”他预感到高荀要和他说什么不好的事情,没有急着问,反而说,“若尘,我们多久没有一起喝酒了?”
高荀微愣,很快会意,叫了薛采去殿外的凉亭里布置酒菜。
***
夏风徐徐,一片云懒散飘来,遮住了朗月,阵阵蝉鸣忽而低沉下来。
他正为高荀斟酒,高荀却把卫公的大婚请柬递给他:“卫公派人送来的。六月十六,和如意夫人大婚。”
看到“喜柬”两个字,身子一僵,酒壶倾斜,白白把上好的玉液佳酿洒在食案上。失态只是一瞬,神色淡然地放下酒壶,没有接下帖子,自顾喝下手里的酒一滴不剩。
“如意夫人……”扶额,自嘲地笑了笑,而后道,“是我把她逼走的,是我先昭告天下不要她的,是我找别的女人替代了她的位置。这样的结果,是我应该承受的。”
“慎远……她是为了救唐国才出此下策,并非真想和你恩断义绝。”高荀担忧地望着他。
薄情的唇轻轻蠕动,高荀能清楚地听到他的声音:“随她想干什么!一切后果我都可以承担,但是,我不接受!”
文絮走后,这是高荀第一次看到他眼里的光亮。世人以为盈君不缠绵于儿女私情?他们可曾见过这样的盈君?
“明日,启程去卫国。”
他要去,高荀不拦他。忧心忡忡地道出了另一件事:“卫公大婚的事情太尉也得知了,当下抛兖州不顾,奔赴甘泉。”
“违抗军令,难道要做第二个薛永飞吗!”拍案、微怒,对高荀道,“传我令,调派太尉去山阳。暗中吩咐程辉,务必在山阳截住他。让他们暂且驻守山阳,没有我命令,不可善举妄动。”
***
卫国甘泉宫,紫宸殿。
温热的南风摇曳着低垂在窗前的梧桐叶,哗哗轻响。文絮临窗而站,离开盈宫之后多少个无眠夜,她都是这样呆呆站着,面朝东南方向,恨不能望穿千里。
&bp;&bp;&bp;&bp;“怎么还没睡?”
萧绎的突然出现吓得她重重一抖。萧绎身子单薄,面容消瘦,额前的斜垂的发半遮眼眸。如果不是身穿紫衣,她定会以为他是只鬼!
稳了稳心神,淡淡地问:“三更半夜,卫公何事造访?”
他忘了告诉她,紫宸殿是他的寝殿。所谓不知者不罪,他可以不计较。
“伤势好些了么?”
她低着眉回答:“每天吃着卫公送来的各种补药,自然好的快。”
“瞧你这一副不待见孤的样子!”他表情稀松,心不在焉地倚靠在窗边,“是不是想他了,所以不想看见我?”
她冷笑:“卫公说笑了。文絮就要嫁你为妻,还有能想什么人?”
“哦?是吗?”他媚邪一笑,身体的重心从窗子转移到她身上,白芷的香气萦绕过来。她想躲,却被他一把拽进怀里,强迫她的身子和他贴得严实。一双凤目微眯,幽幽地道,“这么说来,你想的人是孤喽?”
她不习惯也不喜欢和显恪以外的男人有任何亲密的举动,不舒服地扭动着挣脱着。萧绎身子再单薄,毕竟是男人,还困不住一个娇小的她?手臂勒得她更紧了几分,更靠近她几分,侧头,水色的唇就要贴在她的颈项上。
“卫公还真是自信,文絮想的不过是卫公的聘礼罢了!”
只听他闷吭一声,肩背轻耸。许久没有动作。
她正纳罕,他才把她松开,妖邪的笑容依旧挂在唇边:“孤就知道,你心里想得尽是这些。如此良辰,能这么大煞风景的也就只有你了。”后退两步,上下打量她两眼,故意道,“你究竟是不是女人?还是孤冤枉你了,你这种杀过人的女人就不能算作女人了!”
没错,她是杀过人。不仅杀过刺杀她的刺客,还杀过唐国的士卒。不服气地反问:“我是杀过人,而且不止一个。怎么?卫公反悔了?”
“呵呵,我萧绎就从来没有反悔的时候。”他大笑起来,终于笑得不那么妖冶,却有几分失意,“唯一后悔的时候就是三年前没把你从子拂岭带回来!”
她楞充地看着他,觉得今晚的萧绎很是奇怪。还没想通他是怎么了,他已经走出紫宸殿。经过窗子时,他站在梧桐树下,对着里面的她说:“孤来是告诉你,五万铁骑已经抵达山阳城。今晚他们会夜袭盈军大营,这会是和盈国开战以外第一场胜战!”
唐国有救了,她终于可以松口气了。可是她却高兴不起来,不知道盈国领兵的会是谁,可能是显恺又可能是程辉,会不会被卫国的这只精锐伤到。两难二字,最能形容她此刻的心情。当初借兵讨伐邓氏夺回父王王权都没有如此两难。
“你放心,答应你的孤一定会做到。”说完,他消失在斑驳疏影下。只留下树叶轻曳的声响。
出了紫宸殿,萧绎终于忍不住,扶着墙咳了起来。
“上次君上去盈国为了止咳用了用药过猛,如今旧疾复发反倒更严重了。君上应保重身体才是!”穆渊上前扶他。
&bp;&bp;&bp;&bp;他摆了摆手道:“侥幸活过三年已属万幸,只求在孤有生之年,能壮大卫国。待到孤百年之后,卫国能安然无恙,不受盈国威胁。”
“听说有人擅闯边防,孤首先想到的会是你,却,又希望不是你。”
文絮一身男装,站在荒芜的战场上。他走近她,直到咫尺。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用这么冷漠的语气和她讲这样一句话。
他只知道,那双充满距离和陌生的眼睛注视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她道:“你要灭我的国家,我不得不这么做。”
“那我呢?倘若你踏出这条国界线,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将来?”
她似乎听到了很好笑的话,轻笑出来:“一个一心征服天下的你,将来,只能彼此为敌!”
彼此……
为敌?!
噩梦惊醒,显恪一身冷汗。夜深几许,他都不敢睡,因为梦里的她要与他为敌!他倒要看看,她依靠的萧绎,能为她夺回几寸唐国土地!
丝屡晨曦透进来,正巧照在绕梁古琴上。蹙紧的眉才因为琴的主人稍有舒展,就因为山阳城传来的战报紧凑起来。
战败二字告诉他,萧绎已经出手了,而且是一鸣惊人的一场战役。希望显恺听到这个消息,会冷静下来,好好考虑如何应对卫国的反攻。
此时,显恺在奔赴山阳城的路上得知山阳一战,盈军大败。夺步下山阳,就无法渡河到达洛阳。盈国的战败再次给了他重重一击,一水之隔,不胜,他永远到不了彼岸。沮丧、懊恼、自责不断折磨着他。
***
六月十六,显恪如约抵达卫国甘泉。
夕阳西下,如同三年前的落日余晖,他亲自迎娶她。时过境迁,命运的捉弄之下,另嫁他人为妻。
长风盈袖,茶色的双眸映出天际的最后一抹亮色。第一次,他从“夕阳西下几时回”中读出了昔别眷恋和沉重不舍。
穆渊亲自出宫相迎,从万千思绪中走出来。掩盖住眼中的一切,神色如常地随着礼乐声踏入甘泉宫。
一进大庆殿,顿觉丝竹乱耳。卫国的礼乐之声大气自如,并不嘈杂聒噪,乱的只是显恪自己的心罢了。
***
另一边,紫宸殿中有一娇美女子身着紫红秀锦嫁衣,头顶紫金凤冠,却与灼华无关,有的只是静若莲池。如夕照聚散了无牵挂,似乎她的一生一切都是轻轻浅浅的,无悲无喜亦无忧。
她以为她可以足够平静地面对这一切,直到萧绎走进来牵起她的手,直到他牵着她走进大庆殿,直到她无意抬眸撞上了久别未见的茶色瞳眸。
她不知道他会来,她慌了,由不得自己的轻轻颤抖。
“你在害怕?”萧绎的嗓音低低的传来,“你看清楚了,是他先不要你的,灭你国家的也是他。他是你的仇人敌人!”
她无意识地紧紧抓住他的手,寸长的指甲嵌入他的肉里。他狭促地看了她一眼,把被她蹂躏的手解救出来,自然而然地放在她的腰际。明明是怕疼才这样的,落在众人眼中尽是亲密之举。夫妻二人,同样的紫衣红纱,同样的紫金冠,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对绝世璧人。
&bp;&bp;&bp;&bp;这时,卫国观礼的朝臣说了句:“君上与夫人真乃绝配,天下再无出其右者。”
卫国上下对文絮的来历心照不宣,只对外称卫公迎娶一位唐国翁主为妻。卫国国风开化,没有男尊女卑的概念,更没有好女不嫁二夫的传统。
萧绎趁机向显恪瞥了一眼,显恪根本没在看他们,装作没有听见的样子,只半垂着眼帘坐在那儿,没有任何真情实感流露出来。萧绎心中暗讽,苏显恪城府至深,以为板着一张英俊的脸蛋儿老老实实地坐在那儿,他就不知道他心里打着什么样的算盘了么?
殿外的天色从醇红绛紫演变成星光点点。
随便萧绎怎么摆弄,文絮都极为配合地完成了将近一个时辰的繁琐异常的宫廷昏礼。其实卫国的婚典并不是像今天这么冗长,只不过碍着某人在场,有意为之。
在最漫长的一个时辰里,文絮设想了很多种可能。昏礼可能会被他打断,他可能会站出来责怪她,还可能什么都不说直接把他带走,再可能把她和萧绎一起谴责辱骂一番拂袖而去。而这些可能都很难成为画面,呈现在眼前。因为那样做的话,他就不是满眼尽是天下事的盈君苏显恪。
典礼开始到结束,他始终一言不发地独自坐在那儿。她矛盾地希望他做些什么,又觉得他什么都不做最好,又或者说他本不该来。让他们直面彼此的决绝,不顾彼此的尴尬。
众人入宴席,卫国人的目光终于不再集中在她和萧绎的身上。于是,她忍不住大庆殿的空气稀薄,独自跑了出来,躲回紫宸殿。
她只顾着跑,却没有察觉大庆殿早已经没了他的影子。卫国的朝臣也早已经遗忘了这位低调得不能再低调得盈国国君。
她跑得很快,里衣浸了汗,贴在身上,尽管耳边有徐风吹来也不够凉快。紫宸殿被茂盛的梧桐树遮掩着,寝殿里的光亮从叶子的间隙中勉强投出来。忽而,一个人影出现在一束细光之下,她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拉进树影里,按到树干上。紧接着,唇上一凉,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得鼻息扑在脸颊。像婴儿的手,轻轻的软软的,撩拨起她身上每一根神经。
一刹那,她险些哭出来。还好,在他企图撬开她的贝齿时,她狠狠地咬上了他的唇。一股腥甜的血气杜绝了她的沉沦,也阻隔了他的冲动。
她推开他,那凉薄的唇还挂着她咬出的血珠。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沉郁的眼眸凝视着她,她知道这样的眼色说明他是在生气:“跟我走!”低沉的嗓音响起,他果然是在生气,而且已经达到了愤怒的顶端!
“这是我和卫公的寝殿,不是盈君该来的地方。请回!”她远比她想象得洒脱,因为她没有多看他一眼,多说一个不该说的字,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天知道,她急着离开,是不让自己的情绪泄露,无论是恨,还是……爱!
&bp;&bp;&bp;&bp;“别闹了,跟我回去。”他来,只有这一个目的。
到现在他还和她纠缠不清,那好,她就和他分得明白!
“敢问盈君是让我以什么身份跟你走?是卫国国母?还是盈国君夫人?哦,对了,我怎么忘了,君夫人文氏暴毙,是君上亲自下诏昭告天下择日另立姜成蝶做君夫人的。也是你,逼我来卫国的!”
每一个字都是一根钉子,钉到他的心上。他竟然无可辩驳,低落着道:“你嫁他无非是想盈国退兵。我答应你,你可不可以不要留在这里?”
他知道她对他的心已死,不强求她跟他回去,只要她不嫁给萧绎。
“我凭什么信你?”她瞪着他,朱红的泪痣衬得那样的眼神格外凌厉,足够把他千刀万剐一般,“你做的一切都有你的目的,偷袭王兄的车驾不就是为了挑起两国战事吗?现在我就要留在卫国!看我夫君是怎么把盈国打得丢盔卸甲的!看你这个伪君子贻笑天下!”
她字字如针,针针见血。可她就是觉得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终于明白,她从没信任过他,他也从未给过她安全感。而他并不明白,很多时候,他只是欠了她一个解释。恰恰他就是不喜欢解释的人,伤了就是伤了,解释无非让自己好过一点。可他不要,宁愿背负更多的愧疚。
扶着额头,轻笑道:“你明知道我不在乎一场战争的输赢,何苦找那些借口去蒙骗自己呢?是因为这样,才有勇气离开我么?”
“呵!”她撇过头,冷笑,“盈君还真是自信!”
“是我自信吗?”他扳过她的肩,“如果是我一厢情愿,为什么你不敢看我的眼睛?”
杏子一样的眼睛将要露出犹豫和彷徨,突闻萧绎扬声道:“盈君走错地方了吧?这可是我的寝殿,不是你的盈宫。”萧绎突然出现在他的身后。
他只是沉默,一错不错地看着文絮。
萧绎看了看他们两个,随意地笑了笑,很释然地说道,“我还在想,盈君何等胸怀,能不远万里跑到这来看自己的女人嫁给别的男人。原来,你是来搅局的……无妨!我可以让你先解决个人恩怨,但最好不要太久。**本来就苦短,我可不想你占用我太多的时间。”说完,闪到一边,双臂交叉在胸前,没所谓地看着他们。
文絮侧过头,淡淡道:“我跟他没有恩怨可谈,也不想看见他。”转身,一边走进寝殿,一边重复说,“再也不想……”
眼看她的身影就要隐匿在阑珊的烛火里,眼看他们的过往就要因为她的宣判而灰飞烟灭。他不能自持地上前拉住她,却被萧绎揪住伸过去的那只手。
萧绎脸上堆着妖媚的假笑:“作为男人我允许你和我的新娘说这么多废话已经很难能可贵了,盈君也该适可而止了吧?”话音才落,只听他扬声怒喊,“来人!还不把盈君请出去!”
随后便有四五个带刀侍卫围上来,显恪冷笑:“我倒要看看卫公是怎么把我请出去的!”
&bp;&bp;&bp;&bp;话落,趁面前的侍卫不备,一道冷光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侍卫腰上的佩刀已经被他握在手中。顷刻间刀刃碰撞的刺耳声不断,惊醒了树梢上栖息而眠的黄雀,拍着翅膀鸣叫着飞进漆黑的夜幕。
别人的刀虽然没有自己的佩剑用着顺手,但应付几个区区内宫侍卫并不是难事。他从六岁开始习武练剑,不论手里握的是剑还是刀,速度从不输人。就算敌众我寡,每招每势看起来依然是那么的从容不迫。刀剑无情,驾驭它的人亦是如此,只有这样才能无所顾忌,没有破绽。只是从她出现的那刻起,他再不配“无情”二字。萧绎没有想到剑术高超的公子恪,耍起刀来也不逊色,随身侍卫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文絮小心!”
突然听到她的名字,将要落下的刀一顿。双方交手,一刻的迟疑,都可能迎来致命的一击。果然,他的心口暴露在横扫而来的刀刃之下。
萧绎求胜从来都不拘一格,只要能赢,无所谓什么样的手段。所以,他故意喊出她的名字来分散他的注意力。
他是一国之君,萧绎定然不会傻到让他在卫国有所差池,不过威吓罢了。衣襟被划破,入夏穿着单薄,也划破了肌肤,慢慢浸出血来。
文絮躲在里面,把一切都看得清楚。跑过去,根本没有在意他伤的是否严重,喷怒地盯着那张俊美的脸,凉薄的嘴唇蠕动,听到的还是那句话:“离开这里。”
她恼怒极了,一掌,清脆地打在他的脸上。冰冷着说道:“苏显恪!究竟要怎样你才明白,我们根本没有在一起的可能了,所以,也请你不要干涉我和谁在一起!”
他望着她倔强的眼神,这一刻,他已经不是翻云覆雨的一国之君,她的话像车辙从他身上反复碾压,只一瞬从他眼中闪出太多种情绪。
“你说过,就算我们再也不见,还是会想我的。”他说的像个孩子,任性地以为她还爱他的孩子。
而她却是这样给他解释的:“那不过是为了偷令牌,哄骗君上的话罢了!”
“呵呵……”他笑着,胸前的衣物沾湿了紧贴在身上,心口的位置却觉得空空如也。他明知她拼尽全力也要和他斩断一切联系,明明知道,还是要问,“那么,我现在在你心里算什么?”
“一个一心征服天下的你,将来,只能彼此为敌!”
“为敌?”大脑一片空白,梦里的情境果然还是成了真。如此,他终于可以释怀了,眸色陈冷,言语如常平淡:“如果这是你真心想要的,也好……”
颓然转身,艰难地迈出两步。突然被萧绎拦住,文絮以为萧绎要为难他,才要凑前又被萧绎用眼色按住。
萧绎媚邪一笑,在他耳边低声道:“所谓天意弄人也不过如此,上次见面是在文絮的册封典礼。谁能想到今天她成了我的新娘,呵呵……”
那张俊美出尘的脸如冰封,纵然心如刀绞,也不露分毫痕迹,恍若未闻。
&bp;&bp;&bp;&bp;这个带有撕裂般的疼痛的夜晚,她一辈子都很难忘记,还有从未见过他如此落寞孤寂的背影。
她还没来得及从疼痛里走出来,就被萧绎揽在怀里,就像月光揽住了月下的一对璧人。
“你干什么!”突然被他打横抱起,不知所措起来。
他狡黠地眯着眼睛,闻着她身上散发的白芷香,邪笑着说:“新婚之夜,作为你的夫君,孤还能干什么?”
广袖下的双手握成拳,不一会就腻了一层汗水。她本该想到的一切,从她决定用自己换八万援兵的时候就应该想到。闭紧双眼,像是等待着噩梦的降临。
他把她平放在床上,看着全身僵直的她隐隐觉得好笑,却又笑不起来。他们已经是夫妻,有些事情是理所应当要做的。俯身,看她娇美的容貌,指腹划过她的脸颊,不禁想到这里曾经被他抚摸过。划过她的樱唇,又想到这里曾经被他吻过。再划过她白皙的颈项……她的身上似乎到处充斥着他的气息。
他莫名的开始烦躁起来,报复似的含住她的唇。她闭着眼睛躲开,双拳抵在胸前,明明是在抗拒和害怕!
他果然离开了她的唇,似乎距离她也远了一些。然后听到衣料摩挲的声音,她以为他觉得她无趣,走了。暗地松了口气,睁开眼睛,却见他脱了紫袍只剩一件蚕丝里衣在身上,左手撑在枕边,右手轻轻挑开了她的腰带。
紧张到忘记闭上眼睛,木木地看着他手上的动作,灵巧地剥开她一层有一层的衣衫。香肩裸露、****半掩,他再次低下头来吻她。试图挑起她的**,不知怎么,她脑袋突然回想起谁曾贴在她耳边说的一句话:“你记得,这种事情只能我教你……”
一滴泪滑出眼角,落进绣枕,浸湿了绣枕上的一片芙蓉花瓣。
抹胸被扯下,占有的吻稀疏落下,或短促或悠长。
她和他分别前的最后一晚,他霸道地在她身上攻池掠地,似乎要把她揉散嚼碎吞入腹中。
一只手探入裙底,摸索在她紧紧闭合两腿之间,企图进一步地探索。
大滴大滴的眼泪莫名其妙地流下来,好像再继续下去,他就要从她的世界里泯灭殆尽。伸手抓住那只不屑寻觅的手。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满是泪水的脸:“你还是不愿意忘了他?”
她摇了摇头:“我可以做到恨他一生一世,就是做不到忘了他。”
凤目微眯,侧头瞥见枕边的大片水渍,道:“你终于还是装不下去了。”好像他是在试探,在等着她投降说不似的。
撑着手臂跳下床,回手,头也不回地把耀眼的紫红嫁衣扔在她身上,恰好把她娇小的身躯盖得严实。没走几步,咳了起来。起初是闷咳,而后忍不住咳出声来。好不容易平复了呼吸,他手扶床帏,扶着心口道:“装不下去的不止你一个,还有孤。”
穿衣的手一顿,她回忆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也是这般咳声不止。似乎,这次见,更严重了。
&bp;&bp;&bp;&bp;“……”她望着他的削瘦的背影,完全不理解他的意思。
只见他弯腰,默默拾起地上的外袍,松散地披在身上。门被打开,清凉的夜风吹来,擦过耳畔。他朝外面的人吩咐道:“去把人带过来。”
不知道他要她见谁,把自己重新用衣衫裹起来,茫然地走过去。片刻之后,一个头梳长辫身着白衣双脚被铁链拴着的女子被侍卫押过来。
女子埋着头,辫子垂在一侧还有几缕散乱的发丝也跟着垂下,白衣已经变得脏破不堪,脖子上的半块玉诀从衣领里漏出来,颇显狼狈。
尽管如此,文絮还是一眼认出她:“东珠?!”
“小翁主!”东珠也同样感到意外,她被萧绎关押起来,对卫公娶亲这等大事一无所知。
她匆匆忙忙地跑过去,捧起她的脸:“我还以为你……原来你被他们绑到这儿来……怎么弄成这个样子,有没伤到哪里?”确保东珠完好无损,就朝萧绎破口大骂,“你身为一国之君,居然这么欺负一个姑娘!你明知道她是我的人,还这么对她,快把这该死的脚铐解开!”
萧绎翻了个白眼,显然是怪她不问事情原委就急着骂他而不服。在她身后饱含怨气地幽幽道:“正是因为孤知道她是你的人,才没有杀她,否则……本该死绝的魏氏后人怎么会留她一个活口?”
文絮一怔,灭魏氏一族是老卫公亲自下的追杀令,如今东珠暴露在他的面前就是送死!
“萧绎!你最好别心软,否则我一定会为魏氏一族报仇雪恨!”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东珠转向萧绎,怒斥,“东珠怎么会在你手上?一定是你使了什么卑鄙手段,把她弄成这个样子。”
萧绎无辜地摊开手,无害道:“我可什么都没做,把她捉回来的是穆渊,他想求我赦免她给他们赐婚。反倒是这丫头不识好歹,公然对我行刺。所以啊,把她弄成这样的是她自己。这事可跟我没关系。”
文絮张嘴还击,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萧绎也没打算给她说话的机会,自顾自地说:“你要是能劝通她,好好和穆渊成亲,弑君之罪大可一笔勾销。如果执迷不悟,为了保住我自己的性命,只能考虑了结了她。”
说完,闷咳几声,带着东珠身边的侍卫出了紫宸殿。
***
文絮命人打了热水让东珠洗个澡,又找了件干净的衣服递给她。
“我还以为那天你遭遇不测,还好是被穆渊带到这儿来,否则我会自责一辈子……”
东珠正用水瓢往身上浇水,听她这样说,打断她,问:“你为什么要嫁给那个姓萧的?”
“我……”其中复杂,她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解释。
东珠忙问:“你嫁他,那盈君怎么办?你们的孩子怎么办?”
“我和他不会在一起了,孩子……也没有了。”
“什么?”浴盆里的水溢了出来。如果东珠不是在水里,恐怕要过去揪住她,问个清楚。
&bp;&bp;&bp;&bp;那是她不愿意回忆的噩梦,但还是全部讲出来给东珠听。此时,东珠已经穿好衣服走到她身边坐下,拍了拍她,以表安慰:“过去的就别在想了,以前有再多不愉快,也都熬过来了不是吗?不管你面对着什么,都有我和你一起。”
没错,东珠是永远不会背叛或离开的,从小到大她们都在一起。她们相视而笑。
“我总觉得事情不是表面看起来的这样。那天虽然我没查出来王上突然回国的原因,但发现文琬和萧绎,好像两个人很熟的样子。你还是提防着点他,能离开是最好,他并非善类,不会是真心想帮唐国抵抗盈国的。”
她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婚前他就出兵八万,把盈军拦截在黄河以北,如果不是他,只怕唐国已经荡然无存了。”
“小翁主,我是怕你挨骗啊!”东珠的手叠放在她的双手上。
她反握住东珠的,问:“光说我,那你呢?萧绎赐婚,你不是喜欢穆渊吗?为什么不从?”
提起穆渊这个名字,东珠的气就不打一出来:“他萧绎是什么人?他是查抄魏家害我们流亡他国的人的儿子!更可气的是,穆渊居然对他那么忠心,出生入死在所不惜!一看就知道,他根本没把我们魏氏的事情放在身上,而且根本不会在意我的感受!他不是当初的穆渊了,我不要他了!”
她思忖道:“我看萧绎也不是个昏君,说不定能给魏家翻案呢?”
“如果能翻案,他就不会把我绑起来了!”东珠提醒道。
这么一说,她也有些泄气,但不管怎样,还是想要为东珠争取一下。
***
而萧绎,则只身一人推开了东后宫揽月殿的大门。
清晨,一室狼藉,萧绎和这个叫鸾月的女子的衣物散落一地到处都是。萧绎趴在床上,睡得很熟。身边的女子支着身子含着笑静静地看着他,眉若远山、杏子样的眼睛、含水似的明亮瞳眸、挺秀的鼻子、樱红一点的嘴唇,相貌酷似文絮。唯一不同的是右眼眼尾处少了一颗朱砂痣。
萧绎成年后一直不见他身边出现过女人,反倒和穆渊的关系甚为亲密,所以被有些好事者猜测为断袖。直到他把鸾月带回宫,谣言不攻自破。众人以为他会娶鸾月为妻,却迟迟不给她一个名分!
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咳声,她收了笑容,连忙托起萧绎的背轻轻拍抚着。
咳声渐止,萧绎抱歉地看了她一眼:“把你吵醒了。”
从她来到揽月殿,从侍奉他的第一晚起,她就知道他身患咳疾,而且是不治之症。知道入夏后他常常感觉胸闷憋气,就摘了许多薄荷叶,用它熏屋子,希望他能感觉好受一点。只要为他,一切都无微不至。
她摇摇头,披了件外衣就出去了。片刻后,又端了碗汤药来,扶他坐起,又要亲手喂给他喝。
萧绎面色有些苍白,一看就知道他是个重病之人,即便这样,他还是不喜欢被人这样侍候。他端过碗,将汤药一饮而尽。看了看窗外的日头,知道自己睡过了头,忙起身穿衣。
&bp;&bp;&bp;&bp;她跟过去,帮他更衣。
他垂眼看着为自己系腰带的她:“孤虽然没有给你什么名分,但你也是月氏国的公主,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凡事找宫人去做。”
她的动作连贯,似乎只要是有关于他的每件事情都已经习以为常。笑着说:“他们到底不如我对你那么上心,如果我说我是君上身边最心灵手巧的一个,一定没人敢和我争。”
他也笑了笑,捧起她的脸,细细地看着。
她挑了挑眉,调皮地问:“君上是在看我,还是在看我身上的影子?”
他为什么把她带到卫国?为什么把她困在后宫?为什么占有她却不能给她一个名分?她都心知肚明。她戏称自己的影子是文絮,却清醒地明白她才是文絮的影子。
即使这样,她并不嫉妒或者是憎恨那个叫文絮的女子。在她出现之前,除了穆渊,没人知道萧绎的病有这么严重。他是因为信任她,才没有对她隐瞒把一切都告诉她。试问,她怎么去嫉恨他喜欢的人?相反,她相信她一定是个绝世女子,才会让他如此牵肠挂肚。
他从来都是坦诚的,至少对她是这样。所以当他邪笑着回答“看你”的时候,她很开心。
放下她们相似的容貌不谈,他坦言自己是喜欢她的,只是这种喜欢达不到爱的程度。他喜欢她豪放的性格,不像中原女子斤斤计较、争风吃醋。她是在大漠长大的女儿,她喜欢坐在沙丘上看直上青天的孤烟,喜欢策马扬鞭和天上的雄鹰赛跑,喜欢在月亮下点着篝火跳舞,喜欢和部落上的勇士比酒量。
她为他穿戴好,看着他绝美如女子的脸。因为汤药的作用,他的脸有了血色。她的脸上也露出了明媚的笑:“君上还是那么漂亮!”
他很头疼她的中原话,即使她已经比在大漠时颇有长进了。无奈地对她说:“孤是男人,不能用漂亮这个词,应该用‘英俊’!”
她耸耸肩,摊了摊手:“可是你长得很女人呀!你不知道,你的长相让我们很多大漠女孩都无地自容了!”
或许这是夸他,他还是带着“危险性”地眯起了像狐狸一样狡猾的眼睛。
她立刻举起双手:“好了好了,算我用词不当。今天是你第一天带她上朝,别让朝臣们等急了。”
即便不甘心放过她,到底是政事要紧。用手指点了点她,以示好自为之。
***
紫宸殿
萧绎一进去,眼看着他的婚床被东珠霸占着,恨恨地瞥了熟睡的东珠一眼。恨不得让穆渊立刻马上把他的女人接回家去!
昨晚文絮和东珠很晚才睡下,所以谁在外侧的文絮完全没感觉到他的存在。他在床头坐下,轻抚她的脸,她毫无知觉似的继续睡着。昨晚,即使她没有反抗,可她的心里反复念着一个人的名字,他听得清清楚楚。
不想勉强她,做她做不到的事情。他想等她,如果他的寿命够长,如果有那一天的存在,他可以等也愿意等。
&bp;&bp;&bp;&bp;狡黠的一双凤目轻眯,心里盘算不好的事情时他都会这样。虽说他愿意等,但因为昨晚她作为新娘的“失职”,害他不得不把婚床让给视他为杀父仇人的东珠。单凭这一点,他应该对她略施惩戒。
他在想采用什么样的办法把她叫醒,想着想着,拇指与食指在她的脸颊上渐渐用力,准备把她掐醒。一想到一会儿还要让她见满朝文武,掐肿了怎么见人啊!于是身体前倾,用水色的唇封住了她的,吞掉她的呼吸……
不一会儿,她开始感觉呼吸困难。动了动,还是不能呼吸。觉得哪里不对,睁开眼睛一张放大的绝美的脸和她眼睛对着眼睛、嘴唇对着嘴唇……
伸出两只拳头正要去打他,却被他躲过。背倚着床帏幽幽道:“身为我卫国的国母,都这个时辰了居然还在睡觉!还不快起来?”
文絮果真下了床,但不是对他言听计从地起床,而是怕他把东珠吵醒。推他出去,没好气地问:“这么早,你来干什么!”
“干什么?”觉得好笑,她是真的对自己的身份一无所知呢?还是装的?“孤当然是带你去上朝。文絮你听着,既然做了孤的君夫人,就要学着跟孤打理政事,你以为孤会白白给你八万精兵,然后拿你当摆设?既然做不了暖床的工具,就给孤做做苦力打打下手什么的。”
做苦力、打下手,听着怎么像宫婢干的事情。可他为什么要把她带到朝堂上来?难道是想让她在他上朝的时候,给大庆殿做卫生么?
怀着种种疑问,文絮身穿淡紫色朝服,和萧绎并肩站在大庆殿上,接受臣工朝拜。而朝臣们也没有对文絮的出现感到任何的惊诧和不理解。
来都来了,她也不排斥多了解一些卫国的国情。当然,还有三国之间的战况。
自从卫国的八万铁骑驻守山阳,盈国一直按兵不动。大败山阳之后,盈军越加谨慎。文絮还知道,现在领兵驻守山阳城外的正是显恺。她在想,显恺不应该在兖州吗?怎么会跑去山阳?
“夫人?”
听见萧绎喊她,她才回过神来,询问似的看着他。
不用问他也知道,她刚神游回来,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讨论什么。笑着,宠溺地问:“孤正和大家商讨让盈君撤兵山阳城下的办法,孤以为夫人一定有不动一兵一卒就让他们撤兵的办法。”
偷偷白了他一眼,心想她怎么会有调遣盈军的本事?但想到领军的是显恺,她瞪大眼睛再看他,他心里盘算着什么,她总算明白了。
***
“你跟着我干什么?”
下了朝,他跟着她回紫宸殿。
“那是孤的寝宫!”他提醒她。
“明天你给我另找住处,我……”
“不可能!”他断了她的妄想,“以后我去哪儿,你去哪儿。我干什么你就跟着我干什么。”
“凭什么?”
他挑了挑眉,慢慢道:“就凭你用自己换了孤的八万铁骑,就凭你想收回唐国失守的城池。”走近她,贴着她的耳畔问:“难道你就不想唐国早一点收复失地?早一点知道文璟的下落吗?”
&bp;&bp;&bp;&bp;她想,当然想。
“可是,东珠被穆渊带来卫国这件事情,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那天我出走盈国,你为什么不说?”
这时,有宫婢经过,他故意倾身靠在她身上,环住她的腰。小声道:“你是在怪孤,还是在遗憾?如果他是值得你信任的人,就算我隐瞒了东珠的下落,你也不会怀疑是他。不是吗?”
她的身子轻轻一抖,被他说中了。到底是她不信任他。
“所以,现在你和孤是夫妻也是盟友,只有互相信任不猜忌,才可以打退盈国。”
“可是我没办法劝显恺退兵。”她目送宫婢出去,屈肘推开他。
他无所谓地笑了笑,理了理衣襟,懒散道:“苏显恺对你的心意,就连孤都知道,你敢说你毫无察觉?”
回想他们在唐宫初见,在出嫁时相识,后来她要他瞒着显恪随军到唐国,他也是言听计从。显恪和姜成蝶有了孩子,她醉酒要离开建康,他愿意抛下一切甚至不顾兄弟之情带她走。好像只要是她需要,他都会帮她。她怎么会毫无察觉?只是不去说破罢了。
“就是因为知道,才不能。我不想利用他,伤害他。”
他嘲笑她:“妇人之仁,怎能成大事?”
“我本就是妇人!”她反唇相讥。
“……”
第一百二十二章妄言忘言人未觉
“孤让你议和又不是投降,看你脸色差的……”紫宸殿里,萧绎闲散地倚在书桌上,用手指挑起文絮的脸,居高临下地审视着。
她用笔打掉那只调戏她的手,把信笺叠好密封起来,交给他。心道,议和,当下于三国都有好处,只是议和的条件……以显恺的个性未必肯答应。
他似乎洞察到她的担心是为了什么,把信交给身边内侍,吩咐他转交穆渊,务必亲自送到苏显恺的手上。然后说道:“交还、新乡、濮阳等七座城池,退兵唐国边界一百里,十年不侵犯唐国,这些要求一点都不过分。卫国今非昔比,他一定会仔细权衡其中利弊的。放心吧!”
如果单是交还所占城池,倒不过分。另外两条对于显恺来讲,倒更像是激怒他的战书。
***
令文絮万万没想到的是,显恺不但没有发怒,交还、新乡、濮阳等城,还同意领兵退出唐国边境。这究竟是他的主意,还是经显恪同意而为之?如果是他善做主张,后果不堪设想!
萧绎反倒讥笑她不该多虑,只要于己有利,还考虑他人生死?
自从那封信送出以后,文絮一直惴惴不安。在散朝后叫住了穆渊。
“穆将军留步!”
穆渊闻声,停下转身向她行了礼。
“听说议和的书信是穆将军亲自送给盈国太尉的,不知当时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苏太尉看了书信,并无多言,当下宣布撤兵。”
“你撒谎!”二人齐齐看去,东珠就站在不远处,指着他道:“穆渊,你变了,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我没有。”穆渊淡淡地反驳,看着她急道,“你能不能理智一点?魏氏一族是被奸佞所害,下令灭族的是卫灵公,不是当今的君上!因为我现在效力于君上,你也对我有成见!”
&bp;&bp;&bp;&bp;这些道理东珠都明白,但她就是不想明白,不想她喜欢的人为她仇人的儿子效命。直接破口大骂:“姓萧的每一个好东西,你跟他就是狼狈为奸!”
“东珠!”文絮没想到自己的事情一个字都没问出来,反倒勾起了东珠的怨气。
突然一阵生冷的掌声响起。
“嗯,不愧是魏氏后人,骂人如此痛快!”掌声来自萧绎,说话的人也是他。他信步走来,缓缓说道,“先父下令魏氏后人一个不留,你被穆渊找回来,穆渊先是包庇你的身份,后又让孤赐婚。说明什么?”
东珠觑了他一眼,倔强地不肯说话。
萧绎不以为忤,自说自话:“因为他信守你们之间的承诺,这么多年,他找你等你,还要你。即便孤知道你的身份,还是不杀你,你知道为什么吗?”这次他没有停顿,他清楚东珠还是不会回答他的问题,就算回答说出的也不是什么好听的,故意看着东珠继续道,“这么多年,穆渊对孤忠心不二,出于他的面子。”
这句话,让东珠脸色非常难看。她的生死凭什么看在那个叛徒的面子上!
“因为孤比谁都明白,先父当年在魏氏身上犯下的错误。他错了,但身为他的继承人,不能违背他生前的每一个决定,也不能为魏氏翻案。但是,当年诬陷魏老将军的人,谁都没能落得好下场,这也算是为你们魏家报仇雪恨了吧?东珠,有的时候,孤也有很多身不由己和无可奈何。天下为君为王者,无一不是如此……”
萧绎难得严肃地说出这样一番话,在场的人就连穆渊都目瞪口呆。但只是一瞬,他恢复了平日懒散不着调地神态,拂了拂衣袖,对穆渊道:“快去哄好你家小娘子,找个良辰吉日,快快把她嫁出去,别总占着孤的紫宸殿!有她在,着实烦人!”
东珠还没从他的瞬息万变中反应过来,就被穆渊拉下去,跪拜行礼。东珠心里是明白的,过去的仇怨,皆为云烟。何况魏氏只剩她一人,就算萧绎平反洗白,又给谁看呢?说到底,这些天她折磨的不过穆渊罢了。
穆渊拉过她的手,紧紧地攥在手掌,小声道:“我对你,不忘初心。相信这些年,你对我也是一样的。当初是你祖父亲口定下的婚事,你嫁我也是了了他老人家的一桩心愿不是吗?”
两个人心有灵犀地等着对方,最后修得正果的又有多少?或许正是因为他的死心塌地的等待,她才敢恣意妄为的任性。
东珠有了好的归宿,被穆渊牵着手带走了,忧心多日的文絮总算露出了高兴的笑。
垂头发现萧绎手上拿着从前线传来的战报。她心中纳罕,不是战事停歇了么?怎么会有战报?
萧绎感觉到她的目光,毫不掩饰,递过那张纸给她看。
“盈军全军覆没“六个大字赫然呈现!
文絮刚要开口质问,他就揽过她,耳语起来:“遇事不可慌乱,否则我怎么走得放心?”
萧绎他是太擅长抓她的软肋。果然,她按捺下来,先跟他回了寝宫。
&bp;&bp;&bp;&bp;遣走了所有宫人,文絮把战报还给他,问:“现在可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了吧!”
萧绎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又慢慢放好杯子,才道:“孤让穆渊去送信,随便让他告诉苏显恺,只要他退兵孤就可以放你回盈国。看来,你在他心里的地位远比孤预想得要高很多,他什么都没说就答应了。”
她逼紧了嗓音问:“你利用我?”
“孤利用的不是你,而是他的弱点。不过恰巧他的弱点是你罢了。”他神情淡淡道,又捂着胸口轻咳两声,“孤命人埋伏在盈君撤军的必经之路上,他太过大意,才落得如此下场。不过你放心,他现在应该完好无损地赶回盈国,向苏显恪请罪呢!”
“萧绎!”她拍案而起,“你不只狡猾,简直是奸诈小人!”
他抬眼,扬声问道:“文絮别忘了谁才是侵占你母国领土的人!”
她瞬时冷静下来,寝殿很安静,只听到萧绎沉闷的咳嗽声。
萧绎用药如同一日三餐,将近午时,他本该去揽月殿服药,可鸾月久等他不来只好亲自把药送来。偏偏不巧,撞见这一幕。眼下,不知是进还是退。
还是萧绎率先发现了她,摆手不耐道:“把它端走,孤不喝!”
“君上……”鸾月为难地喊他。他每天依靠它来止咳,过时不用就咳得厉害。
这下引起了文絮的注意,远远看着这个女子和自己的长相竟十分相似。
“孤不想重复第二遍!”他的语气加重了几分,水色的唇变得如纸一样苍白。
鸾月不想他的情绪让病情恶化,只好默然离开。
他缓缓起身,走到她身边:“你以为单凭你的善良正直就能解救天下免受战乱所扰?孤来告诉你什么是乱世,乱世就是弱肉强食!今天孤心软放他们回国,明天他们还会反过来攻打卫国。你以为所谓的议和,荒唐的一纸之约就真的能保天下太平?”咳声打断了他,平复了呼吸,接着说,“你生于乱世,也亲身经历过战争,孤以为你对待这件事情上是理智的。没想到……”
“你可以指责我天真不理智。但是你呢?萧绎?”她抬头凝视着他的眼睛,“难道你就没有私心想要争一争这天下?”
“想,当然想。”他坦白,一步一步地逼近她,“孤不仅这样想还会这样做,铁腕治国、雄霸天下!不像苏显恪,因为你对大好河山望而怯步!”
她挪步后退,退无可退磕在桌子上,刚要伸手推开他。却被他一把握住,另一只手拂开茶桌上的杯子,顺势把她按倒在桌子上。她越是挣扎,他桎梏得越紧。
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这样。只知道他的吻密密地落下来,开始撕扯她的衣物。
他的气息变得不平稳起来,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你口口声声说要反击盈国,事实上还是心疼他对不对?既然见不得他受一点损失,何苦来找孤?难道你这就不是利用吗!”
&bp;&bp;&bp;&bp;胸前露出大片雪白,她突然停止了反抗。面若死灰地道:“如果这是你想要的,就拿去吧!”
说完,她闭上了眼睛。从什么时候,她开始讨厌自己。萧绎控诉得没错,她是自私的。她的自私利用了很多人,以前是利用显恪,几天前利用了显恺,现在又在利用他!
或许那个不知名的江湖术士预言得一点都没错,她却是乱国乱天下的罪人。
一双凤目微眯,一时间百感交集,只觉得什么郁结在胸口,呼吸变得艰难。他再一次地放开她,揪着胸前的衣襟,说不出的难受。这一次,他竟然连咳的力气都没有了。
恍恍惚惚地往殿外走,刚迈过门槛,一口鲜血从喉咙里咳了出来。模模糊糊地仿佛看到了文絮向他扑过来,用最后一丝神智问自己,这是不是在世上的最后一天?他以为他早已经把生死看透,因为她在身边而隐约有些舍不得……
“别怪我,只有损伤到盈国的筋骨,才能让盈国修生养息,唐国才得以保全……”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跟她解释这些!她怀抱着意识越来越涣散的萧绎,慌张失神地朝宫人大喊:“快传太医令!快!”
***
当夜,显恺和程辉二人快马加鞭赶回都城。迎着惨淡月色,城门大开,二人策马直入盈宫。
显恪只身一人立于朝非殿之上,周围的空气闷热潮湿,蝉鸣不断,更显得闷热难耐。就是这样的一个炎炎夏夜,对影成双的他,第一次觉得朝非殿是这样的冷寂与孤寒。他并没有召见他们,让薛采转告他们回府听候处置,再没其他。
他则一个人在朝非殿,等待天明……
***
第二天,盈军的惨败轰动朝野。有强势主张反攻卫国的、有谨慎主张休战养息的、更有联名弹劾显恺和程辉的,其中多为前朝元老和贵族宗亲。
显恪对此故意视而不见,不让他们上朝议政也不谈处罚,一直缄默。
他越是沉得住气,那些想抵制他甚至想扳倒他的人越急迫嚣张。他们扩大盈军作战的失力之处,私下指责他不应该意气用事,下旨出城迎战,以至于盈国蒙受巨大损失。朝中内外,非议之声越来越大,把这场战争归咎于一国之君的恣意妄为。有胆大者扬言,盈君一定要颁布“罪己诏”才能平息民愤。
这些都一字不差地传到显恪的耳朵。那天晌午,他正和高荀执子对弈。
“君上既不惩治太尉和程将军,又不去制止那些妖言惑众之人。心中可有打算?”高荀落一白子,抬眸问道。
他垂眼专注在棋盘上,眼睫微翘,如羽翼。摩挲着手里的棋子淡淡道:“又是罢免显恺和程辉的官职,又是逼我颁布罪己诏,如此费尽心机……”黑子落定,“无非是想撼动国君根基,找回往日在朝野中的地位。”
说到此处,高荀全然明白他的心意,棋盘上又多了一粒白色的棋子。
&bp;&bp;&bp;&bp;“君上沉着果敢,世上再无人出其右。”
黑子又落。他蹙了蹙眉,闷闷道:“什么时候开始,若尘仙人也沾染了世间俗气,变得溜须拍马?也该找个人烟稀少的地方修生养性了。”
高荀含笑起身,作揖:“如此,求之不得。”
***
朝非殿上鸦雀无声,只听显恪一人沉闷的嗓音回荡。
“一连两次战败,要停战没有错,要处置太尉善做主张与敌议和也没有错。从今日起卸去苏显恺、程辉之职,贬为士卒,不受任何官职。”
此言一出,有人对这样的裁断惊讶不平,就有人得意窃喜。
太尉的人选只能是显恺一人,如果免去了他的太尉之职,看来君上是准备收回兵权了。元老贵族们心中已有盘算,如果显恪收回兵权,那么他们就说君上一人独掌兵权不合祖制,应另寻人选。而这个人选,历来只能从苏氏子孙中挑选。而苏氏嫡亲子孙中,论起年龄资质来,只能是……
“苏启何在?”
已经从九卿之列消失的苏启突然听到显恪喊自己的名字,大为吃惊。很快回过神来,加紧上前几步,恭敬道:“臣听旨。”
“孤任命你为太尉,位列三公。即刻整编新军、加强训练,以防敌军趁机攻犯。”
苏启深感突然,又想不出其中蹊跷。来不及细想,欣然领命。
久久不语的高荀终于开口:“臣以为君上此举不妥。”
“妥与不妥轮不到你说!”
强硬生冷的回答让在场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当朝参政议政的大小官员都知道,他和高荀之间不仅是君臣关系,更似知己。今天,他不仅不听高荀的谏言,还以这么冷淡的态度回应。
高荀的表现也很反常,他越是不停,他偏要说。而且言辞激烈,就连任命苏启会导致朝堂人心动荡的话都说了出来。一改往日温和之气,变得异常犀利。
显恪大怒,颁布第二道旨意。免去高荀相国身份,准他归隐。
旨意一下,朝臣纷纷跪地求他收回成命,他却表现出从未有过的独断专裁。再有为高荀求情或反对苏启任命的,一律贬谪回乡!
散朝后,朝臣们三三两两的去挽留高荀,可子衿园已经是人去园空。
关于朝堂上的突然“变迁”,世族宗亲都以为罢黜君夫人和盈军惨败这两桩事打击了显恪,也让他开始顾及甚至惧怕老贵族的势力。由此,他们也慢慢放开手脚,不再谨慎拘泥廷尉府和颁布限制世族宗亲权力的发令。
***
卫国,甘泉宫。
萧绎昏倒的那天,鸾月第二次出现在文絮面前。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世上怎么会有长得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这个问题文絮虽然深感好奇,但也没功夫理会。因为萧绎一病,文絮莫名其妙地肩负起卫国的国事民情,除了独自上朝听政、下朝批阅奏章以外,还要去探望萧绎。五天时间,天天不能按时进三餐,夙兴夜寐。萧绎病情是否有好转的可能还不知道,文絮的脸色倒是一天天的憔悴起来。
&bp;&bp;&bp;&bp;这一天,鸾月端了饭食给萧绎用午膳。他才有所好转,只能用一些清粥小菜。
文絮端起粥,亲自喂他。
萧绎就算病着,也不忘督促她勤政治国。
她没好气地故意道:“你倒很会躲清闲,天天有佳人看顾。我竟然莫名其妙地顶替了你的苦差事!”
她的话分明是戏谑,换来的应该是他的有一番讥讽。他偏偏回答得很诚恳,即使当着鸾月的面,他也如是说:“你说鸾月?她本该在大漠,却被我囚在金丝牢笼。原因无它,唯类尔。”
“唯类尔”三个字,从他口中轻巧地说出。听上去有多沉重压抑?鸾月不觉,文絮倒是顿感悲凉。
汤匙一松,敲在碗边,发出清脆一响。她悄悄道:“好好待她,我不及她。”说完,把碗塞到鸾月手上。
萧绎在她身后,轻笑道:“你以为孤娶你是想和你成就一段姻缘?孤不需要!需要你的,是卫国。”
停下,回头去看他。他很不是时候地闷咳起来。鸾月追过来跟她讲了一句让她极为震惊的话:“君上身患重疾,找遍天下名医,都说不过君上挨不过三年……”
萧绎神色淡然,她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你怎么会……”
“旧疾缠身,习惯了,不用那么吃惊地看着孤。”他俨然一副谈论别人生死性命的样子,还是那么懒懒散散不正经的样子,“这下你知道为什么孤不给魏氏翻案的原因了吧?卫国迟早是你的,到时候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打掉他伸过来的手:“萧绎!你疯了?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当然。”他回答得太过轻佻,难以想象他是以一国之君的身份托付他的身后事,“你又在做什么?是在为孤难过吗?”
“不可理喻!”很快,她收起了难过,对他说了这四个字,然后扬长而去。
她是可怜同情他的,但是她很清楚地知道,他不需要甚至讨厌这些。所以才会一直瞒着她,不告诉他病得这么严重;所以才会装作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好像他的人生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
接下来的日子,她依旧每天处理朝政,他却不再上朝听政。只是在她批阅奏章或闲暇时和她讲讲前朝错综复杂的关系、谁是可以相信重用的、谁又是该疏远的;教教她处理政事、遇到危难问题该怎么去权衡选择;说说卫国各城各镇的大致情况风土民情、分类而治……
对于政事,他对她从来都是要求严格。起初,她也没少因为有些事情处理不当被他惩罚。不是罚她不许吃完饭就是罚她抄写卫国律法。好在她学东西还算快,又遇上这样严苛的老师督促鞭策,进步很大。等她可以独立作出正确决断的时候,他一改之前的严肃苛刻,对朝政不理不睬不闻不问。
***
八月,初秋。
她正在紫宸殿批阅奏章,一股淡淡的苦涩笼罩下来。接着腰际一紧,他从背后环住了她。
她不自觉地想躲,安奈地扭了扭身子。
&bp;&bp;&bp;&bp;把头支在她肩头,柔软的发丝轻擦他的脸颊。眯着凤目,懒懒道:“别动,头有点晕,胸有点闷,让孤靠一会。”
不管头晕胸闷是真是假,他的病是真的不见好转。
闻言,她果然乖觉地任由他抱着,一动不动。看上去更像是她依偎在他的怀里,安静可人。
他忽然皱了皱眉,问:“你用惯了白芷香,怎么……”
她犹记得母亲当年身患咳疾,用的也是白芷香。“我怕那香料对你身体不好。”
其实,她确认过他的汤药里没有旋覆花这味草药。不过是想趁此机会忘记那个被她爱过被她恨过的人,她想扔掉关于他的一切,哪怕原本属于她的,被他染指的一切!
他很自然地在她的发上轻吻一下,满意地说:“越来越像孤得女人了。唔,祭月节就要到了,作为君夫人,这些事情该由你操持的。”
殿外,窗下,一盆盆秋菊开得正好。转眼,入秋,还记得去年的祭月节,他还给她唱一首的童谣……
“你有没有听过我们唐国的歌谣?”
他挑眉,表示没听过,让她小唱两句来听听。
她就笑着轻唱:“风儿清,月儿明,葡萄架下吃月饼。秋虫叫,小孩笑,拍着手儿把舞跳。”
“我怎么记得不是这样唱的?”
“你不是说没听过吗?怎么知道该怎么唱?”她反驳,拉着他的衣袖,让他来唱。
他的声音低沉又好听:“风儿清,月儿明,桂花树下等情郎。秋虫叫,佳人笑,怀里佳人分外俏。”
耳边,秋风擦过和着他匀称的呼吸,虫鸣不断。抬眼,一轮满月高悬树梢。鼻端,是若隐若现的桂花香。她笑了笑,红了脸颊,板着脸数落着:“什么呀!明明是瞎编!精通乐理,谱曲写词无一不精的公子恪,当年也是被人称作天下第一乐师呢!如今居然拿童谣唬人了!”
他拨了拨她耳边的碎发,淡淡笑着,任由她用讥笑来掩盖羞涩。
突然,她感觉头上一疼。原是萧绎夺了她的笔,敲打她的脑袋。
“孤在和你说话,你傻呆呆地在想什么?!”他的言语透着不快。
她略有些尴尬,拂去不该浮现的影子:“祭月节怎么过随你心思,吩咐一声就是了。”窥探出他的狐疑,她的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轻声道,“我答应过你,除了卫国和你,一概不想不理。我,说到做到。”
明知她是在自欺欺人,他却乐于相信。十指挑起尖尖的下巴,如花美貌映入眼帘,他多想用一生的时间去好好的拥有她。纵然心里有爱慕有不舍,嘴里说的尽是调戏的话:“如果食言,别看你花容月貌,孤也不会手下留情……”
“哦?你想多不留情?”
他眯着眼睛,像是在笑,不紧不慢道:“诛你九族。”
一句玩笑,她却失了神,半天才道:“到现在一直没有王兄下落,真怕凶多吉少。”
说道文璟的失踪,他也不明就里。暗卫派了一个又一个,都没带回他的消息。再加盈国斥候散落各处,显恪秘密撒网,又要防范盈国的斥候,实在施展不开。文璟像是销声匿迹了似的,再无音信。
&bp;&bp;&bp;&bp;自从显恪重用苏启等宗亲贵族后裔,朝中散漫迂腐之气再次浮现。显恪不仅对此视而不见,更少理政事国事,舞雪宫倒是常去,对着绕梁睹物思人。苏启位列三公,地位高了,所思虑的事情也就多了起来。一日,他上书显恪,折子上这样写道:
朝中大小事宜冗杂,臣等夙兴夜寐尤恐怠慢国事,不能与君上分忧。况且,高相国在位时,察民间之疾苦,受百姓之爱戴。自免去相国一职,民间不免怨声载道,非议朝纲不稳。臣,恳请君上召回高若尘,恢复相国之职。
这表面看着是想让显恪召高荀回朝主政,实际上是说高荀在民间口碑颇高,有功高盖主的事态。
显恪自然是不允的,非但不允还勒令禁止平民妄议国政。紧接着又下一道诏令,命伯睿侯苏衍十日之内返回都城,入朝摄政。伯睿侯是苏氏宗亲,三朝元老,资历乃当朝最高。用他来填补高荀留下的空子绰绰有余,也足以堵住悠悠众口。
而就在伯睿侯欣欣然地返都任职时,却引起了伯睿侯府上的一位贵客的不满。
在伯睿侯上任之日,这位“贵客”挡在他面前,怒气冲冲道:“你当真要回朝?当初你和寡人约定,只要唐国发兵,你就挑动苏氏宗亲逼迫苏显恪退位。如今,我唐国出兵宣战,蒙受多少损失不说,你不但不履行承诺,还把寡人囚禁于此!”
天底下自称寡人的,除了昔日的中原霸主——唐王文璟,还能有谁?
伯睿侯不气不急,还淡笑道:“此言差矣……如果唐王不求一己私利而留在这里,好让唐国师出有名。老夫又何德何能把唐王留住呢?”忽然想起了什么,收了笑,严肃地说,“唔,当然,如果唐王想要反悔,随时可以离开。只不过,天下人该如何看待唐王你呢?而老夫,又怎么会因为一个鼠目寸光的人,放弃回都掌权的大好机会呢?”
他要的就是老仕族在朝中的地位,能不动干戈而得到自己想要的,那再好不过。如果在唐盈两国交战之时,盈国没了国君,那么他谋划来的盈国只能是个烂摊子,他才不要!
“你!”文璟指着他的鼻子,半天骂不出一个字。文璟到底是心机不如他,轻易就相信了朝三暮四城府极深的伯睿侯。
“要是唐王想回国,老夫不仅不拦,还会派人把唐王好好的送回去。”伯睿侯面上堆笑,眼神里尽是鄙视。他鄙视文璟的懦弱,正因为这一点,才肆无忌惮地欺辱他。
***
当夜,秋雨不期而至。建康城被华灯细雨所笼罩。
这一夜,高荀终于出现。冒雨来到延政殿。显恪正坐在绕梁前,轻抚丝弦,偶有一两声缠绵悱恻的音符从指间隐隐绰绰地流出,细听来正是他为她写的谁与辞,清泠之声莫名惹人惆怅彷徨。
“她,在甘泉宫,一切都好。”
关于卫国关于她,他都不想知道。挥手道:“让你查的事情如何?”
&bp;&bp;&bp;&bp;高荀接下来想说的正是此事:“这一去,不仅证实了之前的猜测,还查到了唐王的下落。”
显恪眼眸微抬,他接着说道:“唐王在伯睿侯封地的一处别院居住,唐王隐姓埋名,深居简出。唯一常有来往的就是伯睿侯。”
茶色的瞳眸一紧,文璟和伯睿侯沆瀣一气,他究竟想干什么!
“那苏启呢?”
“近来苏启府上半夜迎客。因为唐王的失踪,君上开始彻查世族宗亲私藏兵力。推测那些人准备把这些人编入正式军队,既能完成招募新军的任务,又能躲过廷尉府的追查。”
“嗯,留心把新编入伍的名单都记下来。我倒要看看,他们窝藏了多少兵力!胆敢擅自邀请文璟当座上宾。”
“还有,臣在宫外买到了这个。”说完,呈上一把长刀,说,“它是在盈宫的东门外被人捡到,拿去集市贩卖,被程辉发现。他说这把刀是他亲手送给东珠的苗刀。臣找了卖到的人,时间地点和东珠失踪时完全吻合。加之东珠现在卫国甘泉,臣怀疑……”
“这件事不仅涉及到萧绎的暗卫,还有文琬。如果不是因为逾明的关系,也不会容忍她到现在!”他起身,雨水稀稀疏疏地滴落在树叶上。这时,雷声乍起,雨声由缓变急,由疏变密。
逾明看上去很随和,但只要是他认定的事情,凭谁怎么说都撼动不了分毫。脾气倔起来,生死都可置之度外!
从前,凭文琬和文絮的关系,没人敢查她。现在,文琬又有逾明袒护,更找不到下手之处。只有高荀敢不经过他的同意,私自在文琬身边安插斥候。
“所以臣擅自派斥候跟踪文琬翁主,有了确实证据和线索才来禀告君上。自从她嫁给逾明之后,常借口找逾明入宫。自从小公子出世后,逾明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清泠殿给小公子请脉,如此就制造了和姜夫人见面的机会。”
话到此处,显恪好一阵沉默。迄今为止,他所做最最后悔的事情就是让姜成蝶有了他的孩子,她竟然利用自己的亲生儿子!
***
显恪独自一人撑伞走在大雨里,头顶雷声阵阵,一道闪电乍现,似白昼。
就在这个雷电交加的夜晚,清泠殿的小公子哭个不停,乳母和桃琐怎么哄都不凑效。姜成蝶被雷声雨声和哭声搅得心烦意乱。
姜成蝶顺利坐上君夫人的位置,文絮又嫁给了萧绎。渐渐的,她再像从前那么关心珍惜苏陌。反正,显恪不会充实后宫,文絮也不会回来,不论有没有这个孩子,君夫人的位置她已经做得很稳很稳了。反正,他不会为了孩子多看她一眼,就连苏陌,他都没有正眼瞧过一次。
面对姜成蝶的斥责,乳母桃琐和三四个宫婢跪在地上不敢吭声。只听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和她的喊声:“你们全是废物,连个孩子都哄不好!桃琐,你去找逾明要些止哭的药来!”
&bp;&bp;&bp;&bp;桃琐面露难色,跪在地上迟迟不动,:“君夫人,小公子还太小,不适合用药,万一吃坏了身子怎么办?”
“烦都烦死了,还管那么多干什么?让你去就去!”
桃琐连连称是,慌张爬起去开门。却意外发现了站在门外的显恪。顿时,她吓得手足无措。正纠结着该不该通报一声,一个湿乎乎的东西就被塞进怀里。低头看了半晌怀里的雨伞,意识到了什么,决意通报的时候,他已经进了寝殿。
“你就是这么照顾苏陌的?”他边说边走。
难得见他一面,姜成蝶来不及喜形于色,就被他铁青的俊冷面孔吓到。声音微微颤抖:“拜,拜见君上。”
他目不斜视地坐到床榻上,问:“把苏陌抱过来,孤瞧瞧。”
这句话比他的出现还要让她受惊,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要求看苏陌。声音哭道沙哑的苏陌被乳母抱过来,他很自然地伸手接过。尽管抱孩子的姿势并不标准,但在场的人无不嗔目结舌,目瞪口呆。苏陌不仅止了哭,还睁着一双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卷翘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墨色的瞳孔里清澈地映出他的影子,足够惹人疼爱。
这样一双精致的眉眼,让他想起了谁,不经意露出一抹浅笑。苏陌看到他的父亲在对他笑,他眨眨眼,咧开小嘴也笑了。
乳母见了,立刻奉承起来:“瞧,小公子笑了。怪不得小公子怎么哄都不成,原来是想君上了。”
他微微抬眼,瞟向身子僵直的姜成蝶,冷冷道:“盈宫里有个惯例,凡是得不到国君关心的公子翁主,宫人就会对其怠慢。”
此话一出,跪着的人连忙磕头求饶,就连乳母也不例外。他恍若未见,接着冰冷的口气,道:“没想到,亲生母亲也和那些宫人一样。”
起初姜成蝶缩着肩头,不敢抬头看他。听到这,说什么也要为自己申辩几句。可惜,他没有给她这个机会,起身一手将身上的披风摘下,裹在苏陌身上,让他免受秋风吹冷雨打。
“这几个月君夫人抚养小公子太过疲惫,孤暂且着他人替君夫人照看几天罢!”在众人的惊讶中,抱着苏陌执伞走进大雨里。
除了雷声雨声,婴孩咿咿呀呀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垂眼,看到苏陌那幼小柔软的身体蜷缩在他的怀里,让他第一次有了初为人父的感觉。且听他隐约说了句:“你的眉眼怎么和她这么像?嗯?陌儿。”
苏陌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咿咿呀呀地回应着他。
如果不是有人壮着胆子私下禀告他,君夫人对小公子不闻不问不理不睬,他是不会再去清泠殿的。如果不去清泠殿,他便没有机会好好看看苏陌,也不会发现他与她的相似。如果苏陌不像她,他也不会把他抱回去,萌生亲自抚养的想法。
***
苏陌被他带回延政殿抚养,固然巩固了一个父亲的形象,却颠覆了一国之君的形象。朝臣连连上书反对他的做法,力劝他把小公子送回给君夫人照顾。
&bp;&bp;&bp;&bp;谁知,他又叛逆又任性。劝得越凶,他越要把有限的空闲时间放在苏陌身上。要是哪个人言辞激烈了,他干脆就不去上朝了,发话把一切朝政交给伯睿侯打理。而这正是伯睿侯希望看到的,终有一天,独揽大权架空显恪。
***
这一天,逾明迎着瑟瑟的晨风来到延政殿。他不知道为什么显恪这么急着找他,等他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又什么都不说。
突然,里间传出苏陌的哭声,他默默走过去抱起苏陌,拍着他的背低声哄着。照顾苏陌一段时间,薛采明白苏陌的哭声传达的意思,立刻去找乳母来。
逾明跟进来,犹豫片刻,还是决定说出来:“臣以为君上应该把小公子抱回清泠殿抚养为好。一来,君上国事缠身无暇分心。二来,君夫人思子心切。”
“国事?有伯睿侯监国,孤还有什么好缠身的。”苏陌被乳母抱走,他边往前殿走,边道,“如果她真的想陌儿,你还有机会来我这说她思子心切?”
简单的两句话,把逾明噎得哑口无言。
他突然止步,转身问:“你医术高明,可知如何鉴定这孩子是否是姜成蝶所生?”他回忆着说,“听说那天晚上姜成蝶来的时候,你也在场。”
逾明想起当晚姜成蝶喂他吃了五石散,马上赔罪道:“此事,臣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臣不应该让君夫人擅自留……”
“孤说过,此事与谁都无关。你只说当晚发现了什么。”
“臣从君上用过的药碗和汤勺上发现了……五石散。”
显恪示意他说下去。
“五石散为名医张仲景所创,魏晋时期风靡一时。服用之后身体燥热、性情亢奋,只有靠寒食、喝温酒、裸袒或者行走出汗才能把药力散尽。民间误传一种说法,说它是催情的药。其实不然,它恰巧是治疗伤寒的良药。”
显恪听出了什么,“接着说下去!”
“臣用药惯于温和,且顾虑君上的箭伤,所以没有入药。这样一来,君上所食的五石散治愈了伤寒之症。”
“照你说,她是给孤送‘药’来的?”
逾明闷头道:“臣以为君上是因为和文夫人置气才……”
“你的意思是?”
“若非君上清醒行房,姜夫人不能受孕!君上下令不让再提此事,且有宫人亲眼所见床榻上的血迹,才断定君上和姜夫人……”
显恪不再听下去,阻止他再说下去:“不用说了,孤明白了。”
***
那天深夜,显恪的出现让姜成蝶很意外。“君上,陌儿已经被你抱走了,我这清泠殿还有什么值得你大驾光临的?”显然,她还因为上次的事情耿耿于怀,纵然错在她。可那又怎样?他身上背负了她的太多幽怨情愁。
冰冷俊逸的脸上难得露出一抹笑,他渐渐向她靠近。两个人之间仅仅一步的距离,他低头,静静看着她。
她不知所措,脸颊浮起红晕。不知道是因为羞涩还是来自于他的压力,才让她有种窒息感。
&bp;&bp;&bp;&bp;他伸手扶住她的双肩,她颤颤惊惊地望向他的眼睛。听他道:“你怕孤?我们早已是夫妻,何怕只有?”
想想也是,她慌忙掩饰,干笑两声:“君上取笑我了,就算是夫妻。女子的矜持却是与生俱来的。”
那双修长好看的手从她肩上滑下,背在身后。沉吟道:“想不到,能从你嘴里听到女子的矜持与生俱来这种话。”
笑容顿收,她就知道,他来,除了恐吓威胁警告再没别的。姜成蝶啊!她暗自感叹,你究竟有多爱眼前的男人,才承受了一次又一次的冷漠和讽刺!她警觉地后退:“君上来,究竟是为了什么?这些天,我一直按着你的要求老实本分地呆在这儿。”
他沉默冷笑,茶色的瞳孔一错不错地看着她,打了个手势。
紧接着,一个年迈的妇人站在显恪的身后。姜成蝶认得她,她是为君王挑选后宫储妃的宫婢。因为她入宫时间最长,所以大家都尊称她为苏姑姑。她和文絮入宫前就嫁给他,才没有经过严格的挑选和考核。
“她?”她指着苏姑姑,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尽管她没有被苏姑姑验过身,可宫里的人没有不认识她、不知道她是做什么的。
他要她验身?她自然是不从的,颤抖着声音说道:“我是一国之母,君上这么做有辱国体!敢问,君上究竟有没有尊重过我?还是以为我的尊严可以随意践踏!”
面对她的控诉,他不为所动。还是那种冷冷淡淡的语气:“孤从未不尊重过你,是你自己轻贱了自己。如果你没有欺骗过,你现在又在怕什么?”
她有生之年都不会忘记那天给她带来的屈辱。可,这一切又能怪谁呢?怪他对她的冷漠?还是怪她太过爱他,以至于卑微至尘埃,不惜一切代价?
“苏显恪!你不过是逼我承认那天晚上我们什么都没发生罢了!”含着泪,含不住痛心,吼道:“好!我承认,那晚我喂你吃了五石散,你却一直昏迷不醒。我想保住自己在盈宫的地位,不得不划破自己的手指,制造假象给你看。这下,你得到你想要的答案,可以给我留一点点的尊严了吧!”
他静静看着她歇斯底里地说着哭着,怒道:“如果你在乎自己的尊严,就不应该使心计耍手段。那孩子呢?苏陌是谁的孩子!”
“孩子?什么孩子?”她的精神游离到崩溃的边缘。既然他们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不如就让他恨得再彻底一些!“我姜成蝶,连夫君都没有,哪儿来的孩子!”
她边说边笑,脸颊还挂着大滴的眼泪。他自知问不出所以然,她不说必须有人替她说。“薛采!”
薛采闻声入殿,不等他问,自行回禀:“禀君上,负责为夫人安胎的郭鸿嘉不在太医院。”
郭鸿嘉倒是很有先见之明,他冷然一笑,下令悬赏通缉太医令郭鸿嘉。而后,鄙夷地瞟了姜成蝶一样,拂袖而去。
&bp;&bp;&bp;&bp;桃琐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拽住他的袍袖,跪地哭着道:“求君上饶了夫人这次吧!夫人这么做是因为太在乎君上了,绝没有害人之心啊!君上!”
他垂头看向她,质问:“如此说来,此事你是一清二楚。来人!把她带走叫廷尉府审问。至于姜成蝶……”在他找到足以堵住悠悠众口废君夫人的理由之前,此事不宜让更多人,尤其是那些老顽固知道。于是道,“暂时禁足清泠殿,不得与任何人接触,也不得任何人进出。”
***
第二日,显恪仍未上朝,只命薛采带了一封废黜君夫人姜成蝶的诏书。君夫人的废立非同小可,苏启等三人一接到诏书就跑来延政殿找显恪要个废黜的理由,给国人一个交代。所谓给国人交代,不如说是威胁强迫他收回成命。
而他,不问来人是谁,统统以扰乱朝纲的罪名,罢黜官职关进大牢。
因为第一个被罢黜押入大牢的是伯睿侯的儿子苏启,显恪和伯睿侯的势力再次对峙起来。
在不知情的人眼里,这是独裁专政昏庸!他对此,充耳不闻。他要的就是这样的一个导火索,他要把这一潭表面看是死水的水搅得风生水起,他要逼着伯睿侯出手。
延政殿内
他手捧着本书,一条腿弯曲,倚靠在榻上。把苏陌隔在里侧,不至于他乱动摔下来。
苏陌平时很安静,不吵不闹。只是今天似乎有些耐不住寂寞,他好像忍受不了父亲在身边却不理会他。小腿儿一蹬一踹地翻过身来,匍匐着身子,勉强算作是爬到显恪的胸前。抬头,拱了拱碍事的书本。
他这才意识到小家伙靠他这样近,垂眼冲着他笑笑。苏陌受到了鼓励,又向上爬了爬,抬手拍掉他手里的书,得意一笑。
薛采在旁边瞧着,喜道:“君上看,小公子才六个月就会爬了!必定比别的孩子聪明。”
他不懂,小孩子一般到几个月会爬,到什么时候又会走。高兴地把他抱起来,道:“陌儿快一点长大,长大了跟君父一起去把你母亲找回来。可好?”
薛采看着这对父子的笑,又觉温馨又觉难过。文絮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回心转意?
***
卫国,甘泉,穆府张灯结彩。
秋高气爽,湛蓝的天空点缀几朵白云,散淡地浮在天际。文絮难得在萧绎那里告假,出宫到穆府帮衬着东珠置办昏礼用的东西。
东珠喜笑颜开地拿出穆渊亲自为她挑选的嫁衣给文絮看。
文絮赞了句,就开始调侃起东珠来:“几个月前还咬着牙说死活不嫁穆渊,这么快就迫不及待地嫁人了。”
东珠吐了吐舌头,收了嫁衣。然后在文絮身边坐下:“之前说的都是气话,怎么能作数。何况,一辈子就嫁这一次,当然希望圆圆满满的了。”
“你们这么难得才找到彼此,过去这么多年,又都等着彼此。天底下,没有比你们更圆满的了。”文絮由衷地说。
&bp;&bp;&bp;&bp;东珠最不放心的还是她,小心翼翼地问:“都说卫公情况很不好,你有没有想过,一旦他……你作何打算?”
文絮不假思索,就回答她:“我会帮他完成他没完成的心愿,帮他守护卫国。”
看来她是经过深思熟虑过才下的决定,东珠自知劝不动她。可有些话她不得不说:“我还是觉得,盈君最适合你。他处处为你着想,不像卫公似的要求你这个要求你那个。更重要的是,他可以照顾你,而卫公不能。”
文絮垂着眼眸:“别说了东珠。我和他走到今天,不是你想的只是误会那么简单,我们之间有太多问题。以后,不用再劝我了,我心意已决。”
看她面色沉重,东珠即刻妥协道:“好好好,我不说了,再不劝你了。别不开心嘛!对了,有个事情我一直想跟你说。”
“什么?”
“那天你让我去追王上,问他和盈君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当时看到了文琬和卫公有说有笑的,而且,我怀疑,文琬根本没有疯。”
“你是说她在装疯?”文絮蹙眉,不相信。
“我只是怀疑,文琬的行为举止一点都不像咱们看到的,那么疯疯傻傻。我觉得,这事可以问问卫公。”
文絮沉默,没有答话,却在心里落下一个疑问。仔细想想,在她承受丧子之痛的时候,文琬确实有些反常举动。只是,那时候的她每天沉溺在悲痛里,难以自拔,根本无暇理会这些。
***
文絮回宫已经是日落西山的时候。斜阳透过树梢稀疏的黄叶,光点钻进紫宸殿的地砖上,摇晃着闪烁着。
她满脑袋想的都是文琬。身怀六甲的文琬、手持长剑喊着恨她入骨的文琬、因为一天之内失去母亲爱人孩子而痴傻疯癫的文琬……一幕幕,不断浮现眼前。
如果她清醒过来,她还是恨她的吧!可是她想不通,如果她醒了,为什么还要留在盈国?
想得入迷,她没有意识到身后的人,正在一步步地向自己靠近。直到她僵直清瘦的背落入另一个人的怀。
萧绎的唇贴在她的耳畔,挑眉问:“一个人傻站着,想什么呢?”
她轻轻一推,就离开了他的怀抱。回身把他拉进来,又把殿门阖上。动作如流水,语气太自然:“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入秋了天色又晚,没事瞎跑什么?万一着凉了怎么办!我听你这几天晚上咳得厉害,嘱咐他们服侍得小心一些。看!我才一天没在你就穿这么单薄的衣服到处乱跑!”
如果是显恪,定会薄唇轻浮一抹笑,静静听着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而萧绎则不然,他自小就不受约束。听得烦,就斜倚在榻上,用手揉着耳朵,好像她的声音有多聒噪似的。用足以盖过她的声音,懒散道:“你怎么这么烦啊?别以为自己有本事管束一国之君。”
她不满地嘟囔一句:“不知好歹。”
他反而来了兴致,伸手一拉,把她拽到榻上。她没甚防备,跌倒在他身侧。他趁机栖身上来,凤目一眯,手指轻挑她的下巴,挑逗地口吻道:“你这么关心孤,是不是舍不得孤死?”
&bp;&bp;&bp;&bp;“有病!”无聊地打掉他的手。
他却没有就此让她起来,逼近几分,又道:“孤就是有病,否则怎么会让某人这么担惊受怕呢?”
习惯了他各种挑逗和蛊惑,她并不紧张害怕,因为他时常摆出一副色眯眯的模样,却从没把她怎样。
“君上!你确实想太多了!我只是不想你晚上吵到我罢了。”
“嗯……这个表情还算真诚。”他假装蹙眉深思,“那你告诉孤,刚才你在想什么这么入迷?”
她若有若无的一声轻叹,如实回答:“文琬,我在想文琬。”
“文琬?”起身,理了理被他压皱的衣袖,心不在焉地问,“那种女人……想她做什么?”
她直视着那双狡猾多端的眼:“听起来你很了解她?”他不答,她追问,“听人说文琬的疯病被治好了,此事你可知道?”
“听说?听谁说?是东珠吧!”萧绎宛如狡猾的狐狸,一语中的。既然她知道了,他倒也不瞒她,“她哪里有疯病?分明是装的。就在你册封典礼当晚,孤也只是怀疑,听到了她和文璟的谈话,才验证了孤的揣测。”
“我不明白,她不是很恨我吗?不是应该杀我报仇吗?我来了卫国,她为什么还留在盈国?难道她是因为逾明才留下的?”
所有的疑问,她猜不透。
“你和她相处这么久,竟然一点看不透她!”他带着鄙视的眼神看着她,如此恨铁不成钢。这么简单的问题都看不懂,让他怎么放心让她一个人打理卫国的大小事务。微微咳了咳,解释给她听,“在她看来,导致她今时境地的人不止你文絮一个,还有……”
“还有?”她睁大眼睛问。
实在不想提这个名字,仰头长叹后,才道:“还有,苏显恪!她曾试图劝服卫国联合唐国对付苏显恪。”
原来,她从没放下过仇恨。她问:“你答应她了?”
“孤告诉她,要想卫国相助,就用你来换。”闻言,她微微张嘴,话还没出口,他就急道,“别急着骂孤卑鄙,要不是孤才智多谋,你以为你凭什么在姜成蝶和文琬的设计之下,全身而退?”
带文琬去盈国的是她,如今她全身而退,可是他呢?是不是对此事全然不觉?而姜成蝶和文琬的阴谋又是什么?她再问,他却不愿再答。很明显,他不想她再和盈国和显恪有分毫关系!
夜月西楼,甘泉宫寂静无声。文絮独自披衣起身,确认里间的萧绎熟睡了,才掌灯来到书案前。轻轻展开绢帛,挑笔轻沾墨汁……
***
一天深夜,深居子衿园而无人问津的高荀接到了一封密函。密函上写着若尘先生亲启,却是文絮的笔记。当夜,高荀秘密入宫,把信函转送到显恪手中。
显恪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会收到她寄来的书信。他按捺着欣喜展开素绢,字字娟秀,却没有一个字关于他。但字里行间,却处处为他而想。一言不发地把绢帛折好,小心翼翼的动作泄露了他的相思。
&bp;&bp;&bp;&bp;高荀明白他所想,问:“是否要回信给她?”
“不必了。”他冷冷道,“既然做了卫国的君夫人,孤的事情与她何干?”
他孤身站在月光里,长风盈袖,身姿俊逸依旧,“我和她除了陌儿,再难有瓜葛了。”
“陌儿?”高荀低头摩挲着陶埙,试图将他的只言片语串联起来。
“这件事除了徐廷尉还没人知道,”言外之意,这件事现在他还不想公开,“苏陌的生母跟本不是姜成蝶。”
纵然淡然看待一切的高荀,听到事情的真相,也吃惊不小。
“那晚给文絮和姜成蝶接生的两个仆妇都是文琬拖郭鸿嘉引进宫的。徐廷尉再追查此人,两个月前已经‘病’死了。也罢,此事暂且放一放。显恪他们有没消息?”
高荀深思凝重地从宽大的袍袖里掏出一本名册,递过去:“这是显恺和程辉托我带来的新编军营的名单,凡事登记在册的,都是伯睿侯私屯兵力。”
原来,这才是贬谪显恺和程辉在军营做个小卒子的真正目的。在苏启上任之前,就已经安插好眼线,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他皱眉瞥了眼高荀手上的名册,接过道:“是时候结束他们的这场闹剧了。”
另一边,苏启为了掩人耳目将私屯兵力打散编入军队。这样的做法固然谨慎,却将他们作为个体孤立起来。在苏启得意忘形地享受今日无上地位的时候,显恪一声令下,显恺和程辉奉命分头秘密捉拿名册上的人。连夜扫空他的所有兵力,宛如夜风拂过,悄无声息。
***
起初,伯睿侯以为显恪不过是关几个人罢几个官发发脾气,到底见了他这个长辈兼相国还是和和气气信任有加的,过几天火气消了就会把苏启放出来官复原职,毕竟苏启也有过官复原职的经历。可是,半个月过去了,也不见显恪有放了他们的打算。日前,他派人去叹显恪的口风,显恪不分青红皂白,一下子辞了他的官。这下,让他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也认清了显恪决心铲除他们这些老贵族势力的决心。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伯睿侯召集手下的人,对他们道:“昏君无道,不听忠言。专横独霸,国人难忍也!”
随后,起义之声乍起,且一起而不止。
***
远在卫国的萧绎和文絮也得到了伯睿侯起义的消息。相比文絮的忧心忡忡,萧绎却是喜上眉梢。他坦言:“像苏显恪那样百年难得一遇的明君,咳咳……被他们罢黜了固然可惜。但是于孤于唐国都有好处。”
文絮低眉,眉头微动,没有说话。萧绎叹了句:“你对他终究还是狠不下心……”
“过去的,就不要提了。”她提裙起身,从宫婢手中的托盘里端了药给他,“别说那些无关紧要的,先把药吃了。”
萧绎不急着接她手里的碗,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问:“在你眼里,究竟是孤的病重要,还是他的处境更重要?”
&bp;&bp;&bp;&bp;她刚要骂他无聊,他就拿过药一饮而尽。喊了一声苦,把药碗搁在身前的书案上。文絮递过的梅子没有引起他的兴趣,出乎意料地揽过她的肩,压在身下,重重地在她的樱唇上印下一吻。
她的大脑嗡嗡作响,只觉得一股苦涩的药味绵延到她的口中。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从她的唇上离开。他微眯着眼睛看着呆愣的她,她的不反抗让他很满意。于是,告诉他从穆渊那里刚刚得到的消息:“穆渊发现了你王兄文璟的行踪,现在正往都城洛阳赶呢。”
“在哪里发现的他?”
“盈国的一个小郡。”他瞒着她,没有说是在伯睿侯的封地发现的文璟。这样一来,也就坐实了显恪扣押文璟的猜测。
***
文璟奔波数月终于抵达都城,伯睿侯的书信随之传来。书信之中,伯睿侯为了得到他的支持,伪装说入朝做相国是为了掌握实权。如今实权有了,希望能再次得到他的支持。这一次,伯睿侯只要他威胁恐吓显恪,不必真的出兵,只要一纸战书就够了。
战书一下,伯睿侯就能名正言顺地去紫金山大营调遣他私藏的兵力。
文璟向来耳根子软,再者不损一兵一卒就能使盈国内乱的这等好事,自然是同意了伯睿侯的请求。伯睿侯以为一切都准备妥当,大有志在必得之势。
***
虽说逾明“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做好神医”,但在郭鸿嘉失踪又遭通缉之后,他意识到自己往日的疏忽酿成了大患。郭鸿嘉被姜成蝶收买,他竟然一点都不知情。那天,他对着文琬,不停地自责检讨。
文琬的一句话让他呆愣好久好久。她说:“郭鸿嘉是被我收买的,是我安排郭鸿嘉给她‘安胎’的。”
他动了动眼珠,木讷地问:“你说什么?”
“我说是我挑唆姜成蝶联合世族宗亲的势力,废掉文絮的。是我帮姜成蝶偷了一个孩子,让她坐上君夫人的位置。也是我……”
“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暴跳如雷地朝着她大吼。
一直好脾气的逾明,从来都是哄着宠着她,没大声跟她说过话。这样的他,让她觉得陌生,又觉得他应该生气愤怒。似乎他越是吼她、骂她,她的心里会越好受一些。
“我当然知道,至今都不敢忘记我来盈国的目的是什么!”她起身,抬眼直视着那双燃着怒火的眼睛,“之所以,到现在我还呆在这儿,就是为了报仇!舅舅的死、母后的死、刘彧的死还有我那没出世的孩子……都拜文絮和苏显恪所赐!你不知道,当我看着文絮承受丧子之痛的时候,心里有多畅快!如果不是萧绎要她做条件,我早就弄死她了!”
他迟疑着伸出手,按在她的肩上。简单的动作,完成的十分艰难。浓眉皱成一团,没有任何办法说服自己听到的是事实。
“琬儿?你是琬儿?这不是我认识的你!”
她一把打掉他的手,轻蔑地说道:“逾明神医,我文琬郑重地告诉你,这就是我!我就是这么的阴险毒辣、蛇蝎心肠。你也别再用那温柔多情的眼神看着我,让我厌恶恶心!”
&bp;&bp;&bp;&bp;想离开,又被他拦住。他不甘心与她分辨道:“你不是这样的,姜成蝶下毒害文絮的时候,是你为她挡下的。”
“逾明神医还真是天真单纯呢!一点洞察人心的能力都没有。苦肉计你懂不懂?我要趁机得到文絮和苏显恪的信任,不得不这样做。说实话,当初我也不知道那毒这么厉害,我只轻轻呡了一小口而已……”她抱着胸,美目流转到他白净的脸上,慢慢道,“不过,你还是挺值得我信赖的,尤其是你的医术。”
他像是看到了非常可怕的东西,缓缓后退着摇着头,道:“你走,走得越远越好,别让我再看见你。”要他怎么接受,昔日,他两次救下的人,竟是谋害主上和文絮的人!一切根源,都是因为他救了一个不该救的人。
“我不走!当初是你心甘情愿娶我进门的,怎么?看到我的真面目就反悔了?你放心,我对你除了利用没别的。等到苏显恪退位让贤沦为阶下囚的时候,我自然会走。”
显然,她把希望寄托在了伯睿侯的身上。
***
殊不知,伯睿侯的志在必得,早已被显恪透析。
显恪在收到唐国的战书之后,不提恢复苏启太尉之职,却把兵符交给伯睿侯任其前往紫金山调兵。
伯睿侯自以为这批新君都是自己的兵力,拿出虎符慷慨激昂地道出一番除昏君立明主的陈词。出乎他意料的是,底下的人无一人应和他。还没意识到哪里不对,显恺已经拿着另一半兵符出列,走上高台。
伯睿侯把眼神牢牢地钉在了他的身上,听他道:“自古,凭借兵符方可调兵。兵符一分为二,两块兵符合二为一才可调兵。不知,伯睿侯手上的兵符和这块兵符能不能合二为一呢?”说着,把手里的半块兵符举给他看。
“你一个无名小卒,怎么会有兵符!”伯睿侯除了吃惊,剩下的只有难以置信,他不相信,他入了显恪的圈套!指着他,高声道,“快说,是不是偷来的!来人!把苏显恪给我拿下!”
命令发出,却依然没人应他。他又慌又乱,起事不成性命也保不住了!大喝一声:“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才吃了军粮几天,就不听老夫差遣了?别忘了,谁才是你们的主上!此事不成,你们都得死!”
“伯睿侯还是省省吧!这里没有一个听你的,这里的一兵一卒都是君上的,没有谁会被问斩。”显恺的眼神落到他身上,唇角翘向一边,笑道,“当然,除了你之外……”
“为,为什么?”他还是不相信,不明白。
“你以为苏启说了句维护姜成蝶的话,是他入狱的真正原因吗?实话告诉你,先囚了苏启,是为了他不发现私藏兵力被调到边境各处服役去了。站在这里的,所谓的新军都是跟着君上百战沙场的忠心之士!”
伯睿侯终于认清了事态,跑下高台,去拉自己的坐骑,妄想逃脱。这时,程辉一闪而出,寒光一现,只听一声战马嘶鸣。伯睿侯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再睁眼已有数几把长剑卡在他的喉咙。
&bp;&bp;&bp;&bp;就这样,伯睿侯被显恺和程辉捉拿回宫,押入死牢。
除了伯睿侯的阴谋,就连文璟再次同意联合伯睿侯的事情都已知晓。他本想文璟离开盈国回到洛阳,这件事就不再追究。不成想,文璟还是被伯睿侯说动利用。想想他一再挑战盈国国威,对文絮的怀疑,纵容文琬设计文絮一次又一次……这些都成了说服自己不再容忍文璟的理由。
显恪迅速恢复了显恺和程辉的官职。二人主动请缨,立誓血洗战败之辱。于是显恪赐兵符,命二人出关应战!
与此同时,伯睿侯这课根深蒂固的象征着老贵族势力的大树一倒,其他同党犹如树倒猢狲,都巴不得和他撇清关系。显恪深知伯睿侯身后牵连多少人多少关系,如果真的连根拔起无以牵制外戚势力。故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伯睿侯一脉自此终结。而后,不牵扯追究任何人。
老贵族宗亲们庆幸保住性命,暗地松了口气,也不敢再有东山再起的非分之想了。当然,对于显恪罢黜姜成蝶也不敢多言一个字。
实权再次被显恪掌握在手中,高荀重任相国一职。高荀曾问过他对唐国的处置,捉住了文璟的弱点,可以考虑利用外交从而挑拨唐卫两国的关系。当他们之间浅薄的信任瓦解了,两国的争端自然就开始了。
显恪沉思良久,耳边响起悠长埙音,一曲作罢。他才开口道:“战书是文璟亲笔所写,我怎能辜负他的一片好战之心?我要用事实证明给她看,文璟不适合为君称王。即便,她恨我这么做……”
高荀将古埙揣回长袖,接着他的话说:“终有一天,她会看清天下局势,会懂得什么是众望所归。终有一天,她会明白你所做的一切。”
又是好一阵沉默,谁低沉好听的声音散在瑟瑟秋风?“但愿如此……”
第一百二十八章牵机烬千里晴川
伯睿侯苏启等人问斩当天,徐廷尉以宫冶夫人买凶杀人的死罪敲响了宫冶府的大门,搜遍了整个府邸却不见文琬的影子。逾明当天在宫中当值,装作对此事一无所知。实际上,逾明已经在三天前把文琬送出都城。他希望她一辈子都不要再回来,即便不情愿让她离开他的身边。
是夜,逾明惊醒。薛采敲响了太医院的大门,大喊:“宫冶大人快去看看君上,君上好像吃坏了东西。脸色煞白,嘴唇发紫!”
逾明一听,这是中毒之兆!要解毒,必须先知道此毒是什么毒。为了节省时间,他向薛采询问君上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寻常晚膳吃的。”薛采回忆道。
“快带我去膳食坊看看!”
膳食坊的宫人站成一排,战战兢兢地低着头。掌事的姑姑正横眉冷对,命令他们把自己经手的君上剩下的饭菜吃一边。尽管没有下毒,也不想自己被毒死。可是掌事姑姑向来严苛,就算他们不吃没有被毒死,也会被她打死。
&bp;&bp;&bp;&bp;膳食坊的宫人站成一排,战战兢兢地低着头。掌事的姑姑正横眉冷对,命令他们把自己经手的君上剩下的饭菜吃一边。尽管没有下毒,也不想自己被毒死。可是掌事姑姑向来严苛,就算他们不吃没有被毒死,也会被她打死。况且,君上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们都得陪葬。
于是,一个个排着对吃下自己的那道菜。轮到一个新晋的宫婢,她犹豫着不肯下筷。这个时候薛采和逾明两个人到了膳食坊,正巧撞见这一幕。
“文……”逾明差一点叫出名字。
薛采却是个敏觉的人,一眼看出逾明认识这个宫婢。当下命令她抬起头来。
宫婢自知在劫难逃,终究还是抬起了头,看向他们二人。
“文琬?!”薛采表示在这里见到她大为吃惊,又很有逻辑条理地让逾明先去检查文琬身前的那道菜。逾明颤抖着拿出银针试菜,银针果真很快变成了黑色。
文琬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你救过我两次,这条命早就该还你了。”
逾明一个字都说不出,愣愣地看着她被带走。整个人,像是丢了魂儿一样,呆呆的。以后的日子,他始终都忘不了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
逾明放文琬出走,那是显恪在应允徐廷尉捉拿她之前就知道的事情。他不仅知道她不在府上,甚至还知道她伪装成平民混进盈宫。什么中毒都是幌子,他要逾明亲自找到作为凶手的她,好让逾明看清她的本质。
可偏偏逾明不是看不清,而是不想看清,心里总抱着一丝侥幸。就好像他明知道文琬不愿意他牵扯进来,他还是跟着来了。
文琬被绑到延政殿时,杳无音信的郭鸿嘉也在。她轻蔑地瞟了眼显恪的背影道:“为了逼我出来,竟然想出这种办法。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翁主谬赞了。”他悠悠转过身来,一眼看到跟进来的逾明,面容微沉,道,“论起不择手段,孤委实比不上翁主。相信,即便你今天不杀我,总要找机会动手。倘若你真的离开盈国,孤倒也未必追究你到底。”
“没错,我就是想杀你。伯睿侯无能夺不了你的江山,只能我亲自动手。”
听言,他微微点头:“杀孤报仇,方解心头之恨。其实,你大可早些动手,那时孤还没有开始怀疑你。”
“早些动手?”她轻笑,“足智多谋的公子恪何时放松过对我的警惕?要不是我替文絮喝下那碗带毒的汤,你对我很难放下戒备吧?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忌惮得很,目的就是不让文絮看出来罢!怕她会因此疏远你。”
“这么说来你也算是个聪明人。”他踱步走到书案前,撩起袍角悠然坐下,“怎么露出的马脚越来越多呢?”
“因为你想给她作为一个女人至高无上的地位,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她得到的越多,我想到自己失去的越多。她有爱她的人,我却没有。她有孩子,我却眼睁睁地看着他从我身体里消失。这些,我都要她统统承受一遍!”每次想到文絮因丧子颓废的样子她就觉得痛快,不禁大笑起来。
&bp;&bp;&bp;&bp;“那么,孤问你,她的孩子呢?”
笑声渐止,她问:“什么孩子,不就是个死胎么!”
他看向郭鸿嘉,眸色一沉,让人觉得害怕。郭鸿嘉立刻跪在地上不停地求饶,道:“臣……小人知错了,文夫人生的不是死胎。文夫人的孩子被接生的仆妇送到清泠殿了!此事小人也是被逼无奈啊!”
他不怒不急,问:“是谁指使你的?”
“是,是……”郭鸿嘉的眼睛偷偷瞥向文琬,文琬正阴冷地看着他。
“说!”显恪拍案而起。
吓得郭鸿嘉全盘托出:“是姜夫人和文琬翁主让小人这么做的,说如果小人不听她们的,就让伯睿侯的儿子苏启杀了小人全家!”
区区一个伯睿侯的儿子竟能掌握生杀大权!可见那些老贵族置盈国律法于何地!
他厌烦地挥手,徐廷尉从外面进来,把郭鸿嘉拉出去了。他自从即位以来,完善律法并大力推行,不论世族显贵平民百姓,皆以律法为准绳。伯睿侯等人一除,显示了他整顿老贵族势力的决心,也再没有世族宗亲倚老卖老,逾越雷池。此次郭鸿嘉虽被人强迫,终究还是要按照律法定夺。
至于文琬……
“你身为唐国翁主,盈国的律例管不住你。明日孤命人遣送你回国。”他本应处治她的,如果不是她从中作梗,他和文絮也不会走到如今境地。可仔细想想,如果他值得她去信任,区区一个文琬又怎么会在他们之间掀起如此大的风浪?归根结底,错在他一人。
逾明心中不舍,但深知对于文琬来讲,这是最好的结果。欣喜地叩首替文琬谢恩。
他意味深长地望了逾明一眼,才道:“一直以来,你和若尘都是孤的心腹。孤不希望因为文琬的存在,而改变你我的关系。”
闻言,逾明心里五味杂陈。一个是陈年之交一个是心头最爱……文絮生产当晚他也在,可是他竟没有发现文琬做的一切,没有保护好他们的孩子!枉他多年的信任!
他继续说:“孤之所以不问朝政,是想转移伯睿侯的注意,调查他和苏启与姜成蝶结党营私,私屯兵力一案。想不到查来查去,查到了文琬的身上。凡事你都袒护她,孤不曾为难过她,但前提是她恪守本分,好好做她的宫冶夫人!如今把她遣送回国,是最大的让步了。”
纵然逾明知道文琬早已经康复,她是为了留在盈国为她的心上人刘彧报仇,才不得已嫁给他。她有太多事情瞒着他,他不问不说并不代表不知道。能绕过文琬,实在是天大的恩赐,慌忙叩首,道:“君上放心,今后文琬再不会踏进盈国半步。她再也不是我宫冶逾明的妻子。”他只期望她回国,好好做她的长翁主,找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当所有人因为文琬被赦免而惊叹时,文琬趁人不备拿出一个小瓶,把里面的液体统统倒进自己的嘴里。
霁蓝白梅纹的瓶子!
&bp;&bp;&bp;&bp;逾明一眼认出了那只瓶子,是牵机药!牵机药是君王用来赐死近臣和妃子常用毒药。南唐李后主就是服此毒而死的。服下后头部开始抽搐,最后头足相就,如同弯弓的形状,故名“牵机药”。
显恪自执政以来,限用此药。牵机药都用此瓶来装的,逾明把盈宫为数不多的牵机药都带回府里,竟不知什么时候被文琬偷走一瓶。
慌乱之中过去阻止,小药瓶已经从她手里滑落,摔碎。
牵机入喉,文琬顿觉得心如刀绞全身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逾明抱着她惊恐之下却想不出救她的办法。摸着她时而急促时而微弱的脉搏,只有一遍遍喊着“琬儿”。
周围人对文琬的举动始料未及,呆的呆、傻的傻。显恪曾目睹过牵机药的药效,所以显得异常镇定。此药药性之快,况且文琬把它混在酒里服用,加大了药性,即便是神仙也无力回天。
文琬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衬得殿里格外静寂。
“我爱的人,讨厌我疏远我……为了他,我装疯跟到盈国也要为他报仇。仇恨,已经深入骨髓。如果我不死,就没有……让它终止的办法。这样的我,不配……你。”
为什么人要在油尽灯枯之时,才肯向真心低头,说出这样的话?逾明眼含泪光。他不以为她不配得到他的爱,他从来都觉得是他给予的不够,才让她总是活在仇恨而不能自拔。
“琬儿,不要死……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救活你的。天底下的毒药没什么是我解不了的……”
她的头不停抽搐着,像是在反对他的提议。实际上,她意识开始涣散,瞳孔慢慢扩大,已经没有了视觉。即便如此,她在弥留之际,念着的还是“刘彧”二字。
文琬,爱得痴、爱得狂、爱得执拗、爱得抛弃天地抛弃人生,万劫不复也不在乎!
纵然过去种种不对不是不应该,在她对自己处以这样的极刑,还能有谁狠心地说“不原谅”!
逾明完全摸不到她的脉搏,窗外几声乌啼把好像把他叫醒了似的。之前勉强含住的眼泪夺眶而出,直至失声痛哭。
远在唐国的文璟得知文琬自尽的消息,悲痛不已。在章朝的煽动下,誓死与盈国对抗到底!
***
十一月初一,君夫人姜成蝶以为盈国求福之名义离开盈宫,转至云居寺带发修行。其子苏陌改名为苏念,过继给先君夫人文絮。盈国内政才经过一阵动荡,此时不是废君夫人的时候。退一万步讲,就算一定废她不可,等把文絮接回来再让她让位不迟。最终,显恪在萧太后的劝说下没有废黜姜成蝶。而是采用这种隐晦的方法,断绝了和她的关系,断了她的执念。
***
甘泉宫,冷月无声。
萧绎将这个消息告诉文絮,问她有何感想。
她沉默了一阵,才道:问我做什么?盈国的文絮不是已经死了吗?
“苏念,是想念的念呢!也许……”他暗地留意着她的神色,“他把姜成蝶的孩子过继给你,是想弥补你呢!”
&bp;&bp;&bp;&bp;她眉心微动,淡淡道:“他是在用他们的孩子恶心我么?”
闻言,他哈哈大笑,几次被咳嗽打断,却毫不减其兴致。
她白了他一眼,递过一杯水。他笑声渐止,咳声却不止:“咳咳,你真是越来越像孤了。”
她斜眼看他,等着他说下去。
“你够坦诚这一点越来越像孤了。”他的呼吸终于平静下来,“其实,你心里还有他,否则不会一直生他的气,如此介意他和谁有孩子。你说,孤说得对不对?”
她没有回答,起身向门外走去,边走边道:“穆渊他们还等着我商议是否帮助唐国抗盈,你要不要一起去?”
他不仅不离席反而靠在软枕上,懒洋洋地:“孤说了,以后卫国交给你打理,别用这种小事烦孤。以卫国现在的实力援助唐国……”
“王兄干预他国内政,被小人利用以至引火上身,是他咎由自取。”她开口打断他,继续说道,“正是因为你把卫国交给我,我才不能让卫国蒙受不必要的损失。王兄没有治国之才,荒废了父王基业,唐国大不如前。从前我一味偏袒母国,是私心想要文氏江山传承千秋万代。就算能守住眼下,可未来呢?谁能保证未来掌管文氏江山的人,都是明君明主?”
固然她分析得透彻所言句句在理,但却引发了他的不满:“文絮,你这是听天由命!像你这种想法,唐国不知被灭多少次了,哪还有机会传到你父王手上!你忍心看着母国覆灭?如果你对自己的母国都是这种消极态度,那我怎么放心把卫国交给你!”他被气得咳喘起来。
咳喘得厉害,感觉到胸闷,像被重石压着一般。他意识到到了该吃药的时辰,却迟迟不见鸾月送汤药过来。气急败坏道:“鸾月呢!都什么时辰了!”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吃药。她向门口的婢女使了眼色。婢女会意,即可去找鸾月。
屋子静下来,满耳都是他咳喘的声音。她走过去,坐到他身边:“是你说的,我为了唐国做了很多自私的事情。怎么你现在反倒纵容我自私?”
萧绎苍白着脸色,对她冷嘲道:“你以为孤是为了你才出兵?别天真了,你是红颜不假,但还没到祸水祸天下的地步。唐国是我卫国的东大门,失了唐国,卫国便离那盈国的虎狼之师更近了。为保卫国平安,唐国是最好的屏障。”
文絮摸不透他是真心这么想,还是纯粹想要她心里好过一些。
“孤绝不会为了你的母国,损失卫国元气。孤有必胜之计。”他自信满满地。
相反,她却是忧心忡忡:“什么必胜之计?唬人的吧!盈军来势汹汹,唐国根本不是其对手,纵然卫国增兵援救,可战线拉长,粮草供应不便。我军一旦……”
他没有理会。一会儿,鸾月亲自把药送来。他迫不及待似的把药灌下去,长吁一口气道:“孤说过那么多话,你却偏偏只记住了这一句!孤还说过不在乎生死呢!现在不也成了贪生怕死之人?”
&bp;&bp;&bp;&bp;他没有理会。一会儿,鸾月亲自把药送来。他迫不及待似的把药灌下去,长吁一口气道:“孤说过那么多话,你却偏偏只记住了这一句!孤还说过不在乎生死呢!现在不也成了贪生怕死之人?”
鸾月正要端着空碗离开,听他这么一说,身子一顿。对文絮露出一个恬淡的笑。
文絮不想因为她,使他病情在加重。说笑道:“卫公何许人?竟然沦为世俗一类?”
随便她嘲笑,他难得一本正经地说出这样一番话:“所谓贪生,贪恋的不过是一辈子的回忆和回忆里那个孤牵肠挂肚的人。因为你,有了不甘心这么早死掉的想法。”
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不知该怎么回应。如果她让他有了想活下去的希望不是件好事么?可为什么,这让她倍感压力,难以言表。
他絮叨着:“自继位到你来卫国之前,孤拒绝成婚。很多人问孤,想娶什么样的女子为妻?这个问题,在孤很小的时候母妃曾经也问过,孤的回答从没变过,那就是要娶天下最美最有才华的女子为妻!”
他枯长的手,抚上她身后的乌黑长发:“现如今,孤做到了。也终于明白了,当初你的一个要求,如此理智的苏显恪答应你挥师营救唐国。如果说喜欢是占有,那么爱就是不计后果的付出。”
爱她的话,尽管没有说出口,他相信她是明白的。同时也相信,她这辈子不会再接受任何人。
***
十一月二十六,显恺程辉二人率百万雄师攻打唐国。一举拿下濮阳,首战便迎来盈军大捷。
同日,卫国欲派三十万精兵铁骑前去支援,遭到文絮极力反对。并要求只身返回唐国,协助文璟主持大局。
文絮猜到文璟会反对,于是孤身一人不声不响地离开卫国甘泉。
当文絮赶至卫唐两国交界时,却遇到了戍边将士的阻拦。其原因让文絮大吃一惊,唐王文璟不准文絮入境,唯恐她趁乱夺位。
似乎萧绎预料到这一点,才应允她只身回国,否则领兵入唐就真的说不清了。文絮在卫唐边境逗留半月,一再表明来意,才得到文璟的首肯。在她几经周折到达都城洛阳时,已是隆冬腊月。来势汹涌的盈军与他们仅仅一河之隔。
一入王宫,文絮就被章朝亲率手下的人关押起来。
文絮不服,问他:“你凭什么关押我!”
“非本国之人,来历不明,为何不能收监?”章朝话语决绝。看来他对文絮的恨多年来有增无减。
文絮急道:“章朝,我们来是想救唐国。国难当头,难道你还要计较个人恩怨吗?”
“卫国君夫人恐怕对在下有所误会。将你二人收监关押是王上的意思,张某可不敢恣意妄为。”
连文璟都见不到,救唐国简直天方夜谭。正在一筹莫展之际,曹世阳出现在她面前。他的出现无疑给她带来了希望,他是一国之将,定能有办法让文璟回心转意,放她出去。
&bp;&bp;&bp;&bp;可曹世阳一张口,寄托在他身上的希望就此破灭:“公主还是不要趟这浑水快回卫国吧!”
“曹世阳!”文絮微怒,“怎么你也跟他们一样?难道你忍心眼睁睁看着唐国被踏为平地吗?临走时我把唐国托付给你,让你辅佐王上,而你是怎么做的!”
曹世阳闻言,愧色难掩,单膝跪地俯首道:“臣岂能辜负公主的期望!只是,唐国今非昔比。王上信任章朝,章朝不久前被王上封了丞相,与盈国之战全听他调遣。他以为洛阳城外的伊水和两旁的山阙是一道天然屏障,地势立于埋伏,盈军行军谨慎定不会选择这条路线进攻都城。更重要的是,盈军没有船只无力渡河,所有防守惟独伊水有所疏漏。为此臣等提出异议,还遭到了王上的贬谪。臣,实在是无能为力……”
显恺带兵最善于出其不意掩其不备,如此说来此仗还没打就必败无疑。她来之前着实没有料到会这样,想想这一路上遇到的难民无数、满地饿殍。文絮不禁打了个寒颤:“难道,唐国真的气数将尽?”
曹世阳犹犹豫豫还是决定把藏在肚子里的话说出来:“实不相瞒,先王薨前有意将王位传给公主,王上不说心里却一直忌惮此事。尤其自盈国回来后,王上性情变得极为多疑古怪。所以才阻拦小翁主入境。依臣看,公主呆在这儿恐怕凶多吉少。臣虽不能协助公主救唐国于水火,但至少能保你安然离开唐国。”
文絮越听越绝望,最终叹息一声,再无话可说。
当夜,唐国都城一代下起了鹅毛大雪。洛阳城外,伊水冰封三尺之深。一直自信盈军无法渡河的章朝,受到了显恺的夜袭。天还没亮,程辉带领的余下兵力跟着渡过伊水,顺利抵达洛阳城下。
如今的唐国是这么的不堪一击。破城,就在今日,腊月十九。
纵然她身在大牢,也能清楚听到外面混乱一片,逃的逃散的散。就连牢里的狱卒都跑得一干二净,整个大牢仿佛只剩文絮和东珠两个。
不知怎么,一股一股的浓烟涌进牢房。
文絮立刻攀着牢房唯一的一扇狭小的窗子往外望。周遭一个人都没有,就算喊破喉咙也没人听到。
四周都是铁门铁窗,逃?能往哪里逃?她彻底绝望了。国破家亡,身为王室后裔,不能保其子民平安,还害得他们妻离子散。以身殉国,是最体面的死法了。
烟气越来越重,黑烟滚滚而来。很快,牢房被浓烟充斥,睁不开眼睛,呼吸不到空气……她只觉得眼睛酸涩、呼吸困难、头脑昏沉。最后一抹意识,就是有人摇晃着她的身子,喊着她的名字。声音很是耳熟,她想睁开眼睛看一看,却发现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了,神思彻底抽离了身体。
如果就这样死了,也好。没有太多痛苦,是上天对她最后的垂怜。短短的二十年的生命,承受了太多苦难。年少丧母、历经艰难以为终于找到一个安心之所又被爱人抛弃、承受过丧子之痛、灭国之辱。太多、太多……活着要比死去付出更多的勇气。
&bp;&bp;&bp;&bp;她不愿意醒来。耳边却有人不停地叫着她的名字。不止一个声音,是两个?
久违的新鲜空气涌进肺部,她连咳几声,终于恢复了呼吸。耳边的声音更加清晰起来。
“文絮!”
“公主!”
在急促的呼叫声中,她缓缓睁开眼睛。曹世阳迫切地看着她,确定她是否已经清醒。她努力朝他们挤出一个笑,以示她很好,没有死,不用担心。
身体莫名被揽入一个怀抱,那人埋着她的颈窝处。因为天气寒冷,他身上的盔甲冰得她瑟瑟发抖。只听那人低声重复着说道:“还好找到了你,还好你没事……”
这就是昏迷时听到的熟悉的声音?
她试图叫出他的名字:“显、恺?”
原来曹世阳发现牢房起火的时候,火势太猛,去搬“救兵”了。
他点点头:“是,是我。我来晚了,对不起。”
对不起。不仅是因为他太晚找到她,更是因为是他亲手攻破了她母国的大门。
她摇摇头。问:“王兄文璟呢?”
他放开她,看了看曹世阳才道:“我来之前他已经撤离王宫,西出都城往安邑方向逃了。”
“如果追到他,不要为难他。”她不放心地说道。唐国已然如此,她只求不会发生屠城那样的惨剧。因为带兵的是显恺,所以她可以代全国百姓求情,“务必安顿好那些流离失所的难民,唐国愧对他们。我不希望他们再受连累。”
他连忙点头,并保证把军粮发放给难民,帮他们重建屋舍,不让他们受冻挨饿。
文絮张了张口,还要说什么,被显恺堵了回去:“先别管其他的了,看看你把自己弄成了什么样子!我以为……”他把那些不吉利的话咽回肚子,“我真是被你吓死了!”
“傻瓜,我不是好好的。”嘴上说着一切都好,身体却虚脱得紧,再加上来唐国一路奔波,几天没有进水进食,脸色非常难看。
显恺看不下去,私自做主将她带回军营亲自照料。这里留给程辉断后。
显恺给她找了辆马车,文絮无力地靠在他身上,看着窗外。昔日的桂殿兰宫、朱楼翠阁大都被战火焚毁。室内的奇珍异宝大抵都被那些逃亡的朝臣宫人洗劫一空。王宫之内是这样,王城大道两旁的民宅商社更是如此。不论是王公大臣还是普通百姓,四散而逃,慌乱不已。
显恺苦笑一下,对文絮解释道:“我们不想伤害无辜百姓,奈何你王兄颇为极端。一听盈军已经兵临城下,便下令焚烧洛阳城。唐国丞相章朝管不住手下的人,打砸抢劫之后又逃出都城。准确的说,我们不是攻进来的,而是唐国大门不攻自破。”
文絮闭上了眼睛,再没说话。
第二天清晨,显恺准备把文絮送回王宫和程辉一起料理都城难民的吃住问题。文絮准备让曹世阳带她去找文璟,显恺坚持让文絮留下随军西进。其实他是有私心的。他想她,想和她在一起久一些,哪怕是多一天、一个时辰、一刻一瞬也好。
&bp;&bp;&bp;&bp;曹世阳打算独自一人与唐军汇合,被文絮拦下。文璟尚且怀疑她,又怎么会容得下自己力荐的曹世阳呢?
于是,文絮二人一起随盈军西进。
***
文璟一边西逃一边修书请卫国出兵援助。
萧绎发现文絮离宫,他便料到文絮去了唐国。立即派了暗卫暗中保护,文絮谙熟暗卫习性,不久察觉了他们的存在。那时她被文璟挡在境外,为了免去文璟的疑虑,明令禁止他们跟从。在朝中理事多日,其地位早与萧绎平起平坐,她的话他们不敢不听。
暗卫被她打发回来,萧绎无法,只有作罢。可是文璟早在盈国时就开始怀疑文絮有异心,这一点他很清楚。便暗地安排三万戍边大军随时候命。
他一接到文璟的书信马上应允,并询问文絮近况。提起文絮,文璟纵然怀疑过她,到底心里还是有所愧疚。如实讲了文絮到唐国被关押,后来王宫监牢大火可能文絮已经葬身火海的实情。
萧绎收到信,气愤得咳喘连连,拿信的手颤抖不止。
鸾月生怕他的病情极度恶化,帮他抚着胸口顺气,不停开解他:“君上别急!中原不是有句话叫,吉人自有天相吗?她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君上千万要保重自己,否则姐姐回来的时候见你病得又重了,一定会很难过的。”
他虽然气愤,理智还是有的。压下怒火,喘息着道:“你说得对,她会平安回来的。孤要亲自带兵去找她。如果她真的遇到不测,孤何必顾及唐国的死活!”
对于萧绎亲自领兵去往唐国救援,朝中哗然,文臣武将无一不反对。萧绎懒得和他们吵,怒道:“孤若不亲自去,你们谁能以项上人头担保定能把君夫人毫发无伤地带回来!既然都没把握,就闭上你们的嘴。除了她,孤把卫国交给谁都不会安心。孤要找的不止是孤的妻子,更是卫国未来的一国之主!”
听此一言,全场默然。再没有敢违抗萧绎,持反对意见的人。
就这样,体弱的卫公,一面率领两万兵力日夜兼程赶赴安邑,一面打听着文絮在洛阳的下落。暗卫一个一个地派出去,却是毫无音讯。
没有音信那是自然,因为文絮根本不在洛阳。随盈军而行的文絮并不知道萧绎正在都城四处打听她的下落,每天除了赶路,赈济难民,偶尔忙里偷闲显恺会和她说起从前,只是避开近况不谈。
越向西北而行,东风越是冷冽。这一天天空飘起大雪,文絮站在雪地,看着大片庄稼被冰雪覆盖。
显恺突然出现在她身后,为她加了件狐裘:“你一向体寒怕冷,还是别在这儿站着了,快回去吧!”
“唐国百姓忙着逃命,大片田地没人耕作。最近又是风雪不断,只怕来年粮食匮乏,他们的日子更不好过。”她忧心忡忡道。
“自古以来,不论兴衰,最苦都是百姓。生逢乱世,很多事情都不是我们能够左右的,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为他们做的已经够多了。”
&bp;&bp;&bp;&bp;“自古以来,不论兴衰,最苦都是百姓。生逢乱世,很多事情都不是我们能够左右的,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为他们做的已经够多了。”
“真的是这样吗?”她像是自言自语,语气透着满腹的惆怅,“生逢乱世,我身为文氏后人竟没有办法保护他们、救他们于水火。唐国的百年基业,最终断送在我们的手上。”
“其实三哥他……”他想说三哥没有要吞灭唐国的打算?可是,那偏偏是事实。
她深吸一口气,周遭的空气冷到极致,冷彻心肺。还是装作看得很开的样子:“我明白,他的志向是天下万里河山。而唐国,不过是他宏伟蓝图中的一角罢了。”
显恺怎么也想不通,当初的一对璧人,为什么到最后成了过往路人?想想又自嘲一笑,苏显恺啊苏显恺,她去了卫国成了卫国的君夫人,你和她何尝不是路人?而且是一辈子的路人,从来没有过交集的路人!
***
文璟在安邑焦急等待着卫国的援军。
一天、
两天、
五天、
七天、
第九天正午,他终于在安邑城外盼来了穆渊和两万大军。他高兴地迎过来,但见萧绎从穆渊身后的马车里走出来。
萧绎一见他,就想起文絮至今生死未卜。快步上前,一拳挥了过去。
文璟莫名其妙地挨了一拳,还不明所以。气冲冲问:“萧绎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你对自己的亲妹妹做出这种事情才是丧心病狂!”
“谁能想到牢房会起火……这件事就算是我对不住她。可她当初为先父指定的储君,国家动荡,本该避嫌的啊!”
萧绎冷笑着道:“她一心想为你保全文氏江山,你让她避嫌?”
“寡人……”文璟感到些许惭愧,无言以对。
卫军在安邑驻守下来,两天后收到了显恺率兵追至安邑。并从盈国的兵营里查到了文絮的下落。文絮还活着,这让萧绎放下心来,也让文璟松了一口气。这几天他一直遭受着萧绎的各种冷眼冷语,生怕他一气之下班师回朝。
***
萧绎即刻快马赶过去,把文絮接回。
显恺和各位将军部署好接下来的战略战术从营帐里出来,看到文絮在喂马便走了过去。
“卫国的两万骑兵已到安邑城内,不久萧绎就会来接你了。”说话时,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带着不舍。
文絮低着头,没有察觉。一听萧绎也来了,才抬头和他确定:“萧绎也来了?他的身子怎么受得住奔波。居然亲自带兵,简直不要命了!”
她对别人的关心备至,让他落寞地垂下眼帘。不知不觉地问出了本不该问的一句话:“你嫁给他,是因为爱他吗?”
他的问题,害她着实一怔。
“就算拒绝三哥、伤了三哥也要嫁给他,是因为爱他吗?这个答案,我早就想知道了。否则当初不会在明知是陷阱,也要赌上一把无条件撤兵归还唐国所有城池。”
说起这件事,她始终觉得愧对于他。由衷地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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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用和我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我。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就算时间倒退,我也不悔当时的选择。”
她在心里暗骂他的傻,缓缓道:“和他在一起的那段日子好比前世,想要断了前尘另寻一个开始,所以我嫁给了萧绎。以前是我太执迷,执迷于我爱他,却忽视了阻隔在我们之间的东西有那么多。他有他的追求,我过我的人生。所以,显恺,你不为了我的重新开始而感到高兴吗?”
剑眉轻蹙,望着她浮在唇边的笑容,他半分都笑不出来。不难听出,她是在劝他不要因为她而忘了过好自己的人生。可是,一旦身心俱陷,全身而退谈何容易?他坚信,她远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快乐无忧。退一万步,她现在或将来,过得好不好都不会有他的参与。
这时有人跑到显恺身边,神色紧张地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就退下了。
她以为他有要紧的军务要处理,转身要走。被他叫住:“他来了,就等在军营外……接你回去。”离别的时候,终于还是来了。
低头,抿着唇,准备好道别的话。他却没给她说出口的机会:“以后,照顾好自己,别再像现在这样不管不顾什么事情都往前冲,行军打仗是男人的事。”
她淡笑道:“我知道,以后的唐国再没有干戈之事了。”以后,也再没有唐国了……只是这后半句没有说出来。
他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千万个不舍缠在心上让人窒息,也只能化作山遥水阔的浅笑。是时候该放下了,曾经的她走什么样的路都是逼不得已,而今她终于可以解开束缚把握自己的人生。
***
一出大营,文絮就看到单薄的紫色身影在焦急等待着他。
见她跑过来,萧绎使出全身力气按捺住拥抱她的冲动。冷着一张脸,翻身上马,自己走了。文絮见状,不得不跑得更快了,边追边喊:“喂!你停下!跑得那么快,到底有没有诚意接我回去啊!”
她能跑能喊,虽然差一点葬身火海,但是身体状态分毫不差。心中窃喜,语气变得悠闲自在起来:“你好像是误会了,孤到这儿来,其实是想看看你有没有诚意回去。”
“萧绎!你……”她气急语塞,索性不跑不追了,坐在原地。
无奈,他不得不调转马头。居高临下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身为卫国国母,滚地撒泼像什么样子?跟个山野村妇似的。也只有孤宽宏大量,不嫌弃你,还特地来这儿接你。”
她觑了他一眼:“你不是说不是接我来的么?我就是没诚意跟你回去,你能怎样!”
跟他耍小孩子脾气,他自然有办法对付。不用多说一个字,只要干咳几声就好。果然,她马上从地上起来,询问他病情之余还不忘骂他任性。最烦她唠叨,就挤出一个“冷”字。她则自觉地爬上马背,替他驱马带他回去。
&bp;&bp;&bp;&bp;最烦她唠叨,就挤出一个“冷”字。她则自觉地爬上马背,替他驱马带他回去。
如果显恺看到这一幕,他就不会追问她坚守在萧绎身边的因由。嫁给萧绎,开始是一场交易。而后的陪伴,就是同情。
对此,萧绎自己也很清楚。他是在利用自己的弱点和她的同情,才把她留住。如果她不知道他身患绝症,不知道他将不久于人世,也不会对他百般迁就。看似相濡以沫的两个人,惟独缺少爱情。
隆冬时节,刚跑了一路才不觉得有多冷。上了马,寒风呼啸,打透了她的衣裳,体寒又一向怕冷的她连打了几个寒颤。身后的萧绎发觉,把她裹进自己的狐裘里。些许温度,让她满足地吸了吸鼻子。他微微靠着她的背,忽然觉得有些不适,抬手偷偷抹去唇角溢出的一丝血迹。最近担忧她的安危已经几天没有服药了,路途奔波休息不得,病情自然而然地加重了。他能给的,不多,或许只有这些了……
***
他们到了安邑,文璟亲自出来迎接,跟文絮说了悔不当初的话。萧绎容不得他们兄妹把道歉原谅的话说完,喊着天气太冷要回房休息。文絮只得先把萧绎送回房,再出来和文璟叙话。
“寡人也是听信了章朝那小人的谗言才一时糊涂。不过你放心,他已经被寡人削了职位,贬为庶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文璟把手炉递给文絮,道。
文絮抱过手炉,心知他的疑虑是为了自己的地位,不想再提过去的事情。问他:“盈国此战誓死不灭唐国不归。他们的兵力战术想必王兄也都领教过了,不知今后有何打算?”
文璟坐在和立德殿相比略显粗陋的王椅上,身子向前探了探:“卫公不是带了两万兵力来援助咱们么?寡人想……”
“王兄以为区区两万就能打退来势汹涌的盈军?”她打碎他的异想天开,帮他看清时局,“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唐国向盈国宣战。”
“寡人是写了战书,但是没发兵啊!”他极力为自己狡辩。
她摇摇头:“王兄为什么无端写战书?为什么没有出兵?我不说,你心里也该一清二楚。是你先干预盈国内政,串通佞臣,盈国这么做何错之有?”
盈国何错之有?显恪又何错之有?现在她才明白,当初自己的一意孤行。显恪说得没错,她不是看不懂他,而是看懂了也不相信罢了。
说到此,文璟羞愧地低了头。要怪只能怪他自己听信了伯睿侯所谓天衣无缝的“计划”。“那,依王妹看,该怎么办?”
她沉默许久,这样的话她最不想说,可是不能再连累唐国子民。终于还是开口道:“停止战争,保唐国百姓平安。”
文璟一听,几乎是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喊:“什么!你让寡人投降?你不救唐国了?”
“你一再阻拦我回唐宫,挽救唐国的时机早已经错过了。洛阳一战,你为了逃命对百姓又做了什么?你早就失了民心!”
&bp;&bp;&bp;&bp;“可是,寡人还想为文琬报仇。”
“文琬?”她还不知文琬的死讯。那天萧绎只给她看了显恪的诏书,对文琬只字未提。可是文琬装疯,从没放弃过为她的母后和刘彧报仇这件事情她是知道的。
“看来你连文琬死了都不知道。她死在了盈宫,是服了牵机药死的!”
这个消息让她感到震惊。冷静下来,对他说道:“文琬在盈国的所作所为,没有一件事不是把自己逼上绝路。这样的结果,于她而言,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她被仇恨逼得太苦,也逼得自己太苦。”
“文絮你就这么狠心!”
“如果对你来讲不为她‘报仇’就是狠心的话,那么下面的事情你会觉得我根本没有心。”他还没明白过来,一纸遗诏已经被她拿出,“父王猜到我根本不会继承王位,所以写了又一道遗诏。你自己看吧……”
他接过,被上面的内容吓得不轻。
“父王死前给了我裁决王上是否继续坐在王位上的权力。”
捧着遗诏楞充好一会儿,他才道:“就算,就算你有权力让寡人不坐这个位子。你也没权力裁定唐国的命数!父王在天有灵,不会同意的。不会容忍唐国就这样断送在你的手上!”
“断送在我的手上?”她反问,想想也是,如果她当初不是恪守祖制,王位由长子继承。也许唐国不会这么快覆灭。轻笑着点头,“确实断送在我的手上。唐国是没了,百姓却能免去战乱之苦,足够了。以后,我会到九泉之下和父王赔罪的。”
“看来你是铁了心要寡人投降盈军了?你再想想,凭萧绎的两万骑兵,也许还能保住半壁江山呢?大不了我们改安邑做都城,养精蓄锐,总有一天能夺回洛阳呢!”
“文璟!你该清醒了!盈国会一站到底,直到唐国消失的一天。卫国那点可怜的兵力,相较盈国百万雄师不过是羊入虎口。唐国命数已尽,难道还要陪送卫国吗?”
文璟终于被她点醒,不再做垂死挣扎。跌回王椅上,有气无力道:“凭你安排吧……”
***
正月初五,由唐王文璟于安邑城楼上宣读归降盈国的诏书,而后安邑城门大开,迎盈军入城。唐国名将曹世阳就此踏上归乡之途,一代将才不甘为他国所用,甘愿解甲归田了此一声。文璟独立执政仅两年时间,唐国覆灭。
对此世人评论不一。有人说文氏后裔不抵抗丧失唐国人的尊严。有人说唐王治国无方,投降也好过百姓遭受战乱之苦颠沛流离。还有人说顺安公主的死是迁怒盈君灭唐的根源,应了那句谶语。
不管唐国人怎么评判母国的灭亡,不管天下人怎么猜想。卫国人对君夫人的做法很是满意,君上执意援助唐国,唯恐卫国元气大伤。近十年的休兵养息之策,险些毁于一旦。
文絮和萧绎回国的路上,听到众人评判。萧绎不屑道:“他们这些人懂什么外交治国之策?唐国一灭,天下仅剩卫盈两国。”
&bp;&bp;&bp;&bp;文絮和萧绎回国的路上,听到众人评判。萧绎不屑道:“他们这些人懂什么外交治国之策?唐国一灭,天下仅剩卫盈两国。”
她斜眼看他,打趣道:“我不相信,意在得天下的卫公会忌惮和盈国抗衡。你早等着这一天呢吧?”
萧绎大笑:“没想到你这么了解我……咳咳……”他忙掏出手帕,捂住嘴。
她以为他什么都瞒不过她,却不知他的咳疾日渐恶化,每一次急咳都会呕出血来。自己的身体,他比谁都清楚,以他的所剩的时间没有资格和显恪争夺天下。
***
回宫后,和萧绎相处的时间一长,文絮终究察觉出他的古怪。一次他的手帕掉了,她弯身帮他捡,被他大声喝止。在她楞充的时候,他迅速捡起,这样的举动引起了她的怀疑。于是,请来太医令仔细询问萧绎的病情。
这一夜,甘泉狂风骤起,狂风之中卷着细碎的冰雪,冷冽非常。紫宸殿里却是温暖如春,文絮伏在书案上批阅离宫积压的奏章,萧绎则悠闲地翻看着一本史书,偶尔听到他抑制不住的几声闷咳。
他飞快地瞥了她一眼,问:“最近朝中有什么烦心事么?怎么看你总是愁眉不展的。”
“没,我哪有愁眉不展。”她放下笔,朝着他的方向望去,斟酌道,“明天春耕节,你出宫祭天,可不可以带上我啊?”
春耕节在“惊蛰”前后,预示大地开始解冻,天气逐渐转暖,农民告别农闲,开始下地劳作。这一天,卫公要祭天保佑一年风调雨顺。
他随手翻了一页书,眼神很是认真地落在书本上:“怎么?在宫外呆闷了,想出去玩?”
她什么时候贪玩过?还不是担心他的身体,不放心所以要求一起去!虽然担心却又不能说明,怕他拒绝。只好点头:“嗯,我想出去走走,散散心。”
“也好,本来孤也准备带你一起去的。”留意一下她的神色,才道,“忘了告诉你,我们卫国讲求男女平等。祭祀这种事情,一向是国君君夫人一起做的。”
“原来我有这么多的权力,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嘴上调笑着,心里暗暗松懈下来,还好卫国有这么古怪的风俗。既然他对自己的病情隐瞒,她就配合着装作不知道的好。
恰恰相反,他之所以带她去,是没有办法隐瞒下去。凭他的身体状况,一个人完成繁琐的祭天仪式是不可能的。与其让更多人知道他命不久矣,不如让她知道他的身体残败到何种地步。他信不过天下人,却惟独信任文絮一个。
***
前夜的冰雪未化,风虽止住了,但是天空还是阴沉沉的,虽说春耕节预示天气转暖,可还是清寒透骨的冷。
祭天仪式从日出前七刻鸣钟开始,依次迎帝神、奠玉帛、进俎、行初献礼、行亚献礼、行终献礼、撤馔、送帝神、望燎。直到正午结束,其过程繁琐冗长,多亏文絮协助他完成。在天下人眼中他们是一对共进退的恩爱夫妻,没有人知晓背后的隐情和祭天结束后发生了什么。
&bp;&bp;&bp;&bp;没有人知晓背后的隐情和祭天结束后发生了什么。
祭天结束,文絮以为一切平安过去的时候,萧绎在下祭坛时体力不支而昏厥。从太医令口中得知,萧绎的身体几近透支,很可能熬不到明年春天。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当亲耳听到死刑一样的宣判,依然有五雷轰顶之感。双手颤抖地攀住桌沿,勉强找到了支点才没有摔倒。东珠上前扶住她,劝了她几句,她什么都听不到,只见东珠的嘴一张一合地。
突然,她推开东珠,往书案方向走去。边走边嘟囔着:“逾明,还有逾明可以救他。我这就写信去求他……”
东珠忧心忡忡地望了她一眼,送走了太医令。
***
盈国这一年春耕节,举国欢庆,还沉醉在胜利的喜悦之中。盈国日益壮大,收纳了唐国的版图,扩充了土地。显恪下令免去三年赋税,家家有田可种,鼓励工商发展,百姓无不称赞他为一代明君。
唐国的那些老臣愿意为盈国效力的,便赐他们相应的官职。不愿在朝为官的,便赐他们土地黄金放其还乡。至于文璟,在建康做了安邑侯,安邑作为他的封地,侯爵土地可继承世袭。虽没有实权却也能永享富贵。细数古今各国亡国之君,他是最幸运的一个。
相比宫外的热闹繁华,盈宫里倒颇显寂寥与冷清。
二月的一个午后,显恪正抱着苏念在后苑晒太阳,收到了文絮的来信。他没有急着拆开,而是看着信封上的“盈君亲启”陷入沉思。上一次写信,她寄给了高荀却不是写给他。这一次一定是有事求他。
待他展开信纸,果然不出他所料。她的确有事相求,而且还是为了萧绎而求他。苏念对眼前的纸好奇地眨了眨眼睛,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字,然后扭头看着他,咿咿呀呀的说着什么似的。
显恪看着他露出微不可见的笑,那张俊冷的脸变得温和起来。低声道:“是你母亲的信,她求君父就一个人。可是……”
文琬过世后,逾明在她的墓旁搭了间草房,谁劝都不肯离开,甚至他亲自去都没能把逾明带回来。逾明整日酗酒、自责,说自己一身医术救得了天下人却救不了心爱的人。以前,他说治病救人是他的本能。文琬的死给他的打击太大,以至于失去了这种本能。
高荀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看他一脸愁容没有说话,默默抱起苏念,逗弄着。
“帮我回一封信给她。”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高荀不明所以。
低眉看见他手里的信纸,才明白一些,问:“你想怎么回复她?”
“休想!”
“只这两个字?”高荀故意确认,意在让他三思。
他没有回答,抱过苏念道:“念儿,该午睡了,跟君父回宫好不好?”
他们父子一走,只留高荀一人在原地无可奈何地摇着头。他们两个就算是天各一方,就算心里藏着万般思念,对彼此却是不近人情地决绝。
&bp;&bp;&bp;&bp;盈国的回信不知怎么落到了萧绎手上。他拿着信,板着一张虽有病态却不影响美观的脸,等着文絮下朝归来。
文絮一迈进殿门,就感知萧绎的气场不对。太医令再三嘱咐他的病禁不起情绪波动,于是坐到他身边,像哄孩子似的问:“是谁惹我们君上不开心?跟我说,我去教训他!”
一双幽怨的眼神悠悠地转向她。让她意识到这件事和她有关,眼神无意瞟到他手上的信。
“谁让你去求他的!”他低吼一声,把那张纸丢给她。
薄薄的一张纸上简单的两个字映入她的眼帘。瞬间,她的心冷了下来,渐渐蔓延到手指脚趾。他,一定是恨极了她,才会这么绝情。不对,苏显恪对任何人都是冷血无情的,除了他最在乎的人。从前她是他最在乎的人,现在已经不是了……
“对不起。”她对他抱歉道。因为她的缘故,他才拒绝的。
他的双手掐住她的胳膊,把她从蒲团上拽起来。他的力气很大,掐得她很疼,但是这样的疼远比不上心里的疼。他的声音响在她耳边,很大声:“文絮!你给孤听清楚!孤宁愿死,也不愿你再向任何人低头。尤其是他!”
说完就是一阵急咳,他无力地放开她。她也没了力气,跌坐到蒲团上,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他弯下腰身,喘息着伸手抚上她的脸:“别哭了,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包括他在内。”
我哭了?她愣了愣,抬手果然摸到了脸上的水渍。嘴上不断否定着:“我没哭,没有。我是不会哭的,就算遇到再大的困难也不会哭。哭是在示弱。如果我哭了,我的敌人就会笑得更得意。”
“他是你的敌人吗?”
他是她应该爱的人,还是她应该恨的人?她分不清了。这时,似乎听到了一个人的声音:当初让你坚强是因为我不能守在你身边,现在我一直都在,你没有必要再逞强。
她捂着耳朵、摇着头,不想再听到他的声音。大喊着:“我要忘了他,忘了他……”
没想到他的问题,会导致她的情绪失控。按住她的脑后,抵着她的额头,小声道:“文絮冷静点,只要你想忘,就不会有人逼着你记起。”
她果然安静下来,令她安静的不是他安抚的话,而是扑鼻的血气。
卫公萧绎因咳血不止再次晕厥,直到第二天深夜才清醒过来。自此,萧绎再没能离开病榻。眼看着他因为服药过量一天比一天萎靡,文絮和鸾月决定尊重他自己的意愿,不再四处求医不再要求他喝难以下咽的汤药。
每天文絮和鸾月按照他的吩咐,为他准备各种吃食,只是他的咳疾害他越来越没有食欲,每天进食少之甚少。他不能进食,她们忧虑难掩。他却眯着一双凤目,摆出一副妖媚的样子,幽幽道:“有二位绝世佳人在身边侍候,看都看饱了。古人言秀色可餐,诚不我欺啊……”
萧绎就这样,撑过了严冬,终于熬到了三月。
***
三月初二,萧绎的精神出奇的好。早膳喝下了满满一碗百合银耳粥,用完早膳还要文絮陪着他去园子里晒太阳。
&bp;&bp;&bp;&bp;三月初二,萧绎的精神出奇的好。早膳喝下了满满一碗百合银耳粥,用完早膳还要文絮陪着他去园子里晒太阳。
他坐在步辇上,步辇停在一方叫“待归”的凉亭里。面前是刚刚解冻的一汪春水。日光洒在水面上,发出粼粼的波光,岸边的数棵柳树因为倒春寒还没有发出嫩芽。北方的春天总是迟到,又时常早退,所以春天对于北方来讲短暂而珍贵。
文絮坐在他身侧,帮他把身上的锦缎丝被往上盖了盖。
“明天,就是你二十岁生辰了。你想要什么贺礼,趁着我还清醒,你尽管提。”
他病成这个样子,她早忘了明天的生辰,更没有心思:“明天我要你还出来陪我出来散步。”
他很久没说话,突然问她:“你说我可以等到木芙蓉的花期,看头戴芙蓉花的你吗?”如果一切,真的能只如初见该有多好?他多希望时间就停在他为她摘下那朵芙蓉,亲手带在她发鬓的那年秋天。
她的头伏在他的膝上,轻轻地又笃定地,像是做承诺似的:“当然可以,一定可以的。”
微微抬手,抚着如泼墨一般的长发:“文絮,答应孤,以后只做自己,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要再为任何事和人牵绊。”
认真是他难得的表现,即使身患重病也不例外。她害怕他的认真,反倒调笑打趣起来:“君上,你是在训示我吗?我以为你更应该说壮大卫国、不要辜负你的期望之类的话。”
“哈哈……咳咳……”
他一咳嗽,她便警觉起来,拍着他的胸口为他顺气。
“殇情暗访亳州月,何患输赢。举樽须倾。千古风流难分明。”他居然开口念出了她填的一首词,慵懒一笑,“如果孤到现在还在执迷,那么这辈子当真是白活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如果再给你五十年寿命呢?你还会不会说这种话?”
他想了想,觉得这确实是个值得他深思的问题。可想着想着,又觉得没什么意义。一手支头,双眼微眯。靠在步辇上,似乎很享受道:“孤不回答假设性的问题。比如假设孤把你从子拂岭带到甘泉宫……”
人生没有假设,所以你要好好把握。
可惜,这句话他来不及亲口告诉她……
三月初二,卫公于甘泉宫薨逝,举国悲痛。萧绎在位期间能成武志、克敬勤民,谥号卫桓公。
因卫桓公膝下无子,病重时就把九岁的侄子萧泽作为储君接到宫中。年仅二十岁的文絮成为卫国的太后辅佐新主主持国事。同样,册封鸾月为太后,算是他对鸾月微不足道的补偿,终归是给了她一个名分。
***
三月初三,文絮在自己的生辰那天,一身素缟主持萧绎的葬礼。
远在盈国的显恪带着苏念来到舞雪宫。里面的布置陈设一切如她在的时候。文絮走后,舞雪宫他甚少涉足,因为这里让他有种空荡的感觉。或许是因为一场迟到的杨花飞雪,或许是因为一曲静默的绕梁清音,亦或许单单为了那抹消散的白芷芳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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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苏念放到绕梁旁边,自己也跟着做下。双手放到琴上,挑了几根琴弦,试了试音。偏头询问苏念:“君父给你弹首曲子听?”
苏念咧嘴一笑,挨到他身边坐下,很是乖巧懂事。
袖长干净的手指轻轻一拢琴弦,瞬间,行云流水般的琴音飘散开来。宫商角羽,在他变幻万千的指法中无不诉说着一种叫思念的东西。那首曲子,正是名扬天下的《谁与辞》。
一曲毕,他收到了萧绎病逝的消息。
***
昭阳宫
显恪告知萧太后萧绎的死讯,萧太后痛哭。显恪的心情也十分沉重,不仅因为萧绎是萧太后的侄子,更是为乱世中难得一遇的明君的离世而惋惜。萧绎和他有着一样宏愿壮志,可惜还未交手,就病故了。
出了昭阳宫,显恪登上延政门,回想起当年即位时的情景。山河万里,只剩卫国与盈国并存,距离一统天下还有多远?她此生还会不会回到他身边?纵然为王为君,翻手云覆手雨,未来发生的依然难以预料。
***
三月十五,苏念满一周岁。按照盈国风俗,在周岁宴开始前进行试儿礼。儿生一期为制新衣,盥浴装饰,男则用弓矢纸笔,女则用刀尺针缕,并加饮食之物及珍宝服玩,置之儿前,观其发意所取,以验贪廉智愚,谓之试儿。
薛采事先准备了文房四宝、印章、诗文经书、金银珠宝、玉器、围棋、吃食、和木质的刀剑等,让苏念自主挑选喜欢的东西,周围的人不做任何引导。可是小小的苏念在一旁端坐了好一阵子,就是不往前爬,不抓任何东西。
显恺脾气急,抄起一把小木剑问:“念儿,喜不喜欢这个?男孩子拿着他可威风了!”
“念儿,喜欢什么就去抓什么。”显恪在一旁轻轻拍拍他的背,道。
苏念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溜溜瞧了一圈,一动不动。
薛采犯了难,挠头道:“是不是小的准备的东西,小公子都瞧不上眼?”
高荀摩挲着陶塤,眉眼含笑,站在一旁。
显恺瞧了瞧,留意到手里的他手里的埙。一把夺过,在苏念眼前晃了晃:“念儿,你抓这个黑乎乎的埙也挺不错的。你君父就是个精通音律的奇才,你要是喜欢这个可以拜若尘为师,让他教你。不过他这个人很闷的,你还是和叔父学剑比较有意思。”
对于他这一番没头没脑的言论,高荀苦笑着摇了摇头。
显恪无可奈何地瞧了显恺一眼。想起了什么,突然道:“薛采,去把国玺拿来。”
薛采应声而去,不一会儿捧了玉玺过来,和之前准备的物件放到一起。玉玺才放下,苏念就蹭蹭地爬过去,把它抱在怀里。
观礼的众人感叹,不愧是国君之后,果然有鸿鹄之志。
显恪的脸上浮出一抹笑,走过去抱起苏念。苏念觉得这东西好沉,以他现在的力气拿不动它,塞到他君父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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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听显恪对他说道:“念儿,君父为你打天下,你为君父守住这万里山河好不好?”
不知苏念究竟有没有听懂,他见君父冲着他笑他便朝君父笑,还重重地点了下头。不安分地小手摸索到显恪衣襟里的白芷香包,上面还沾染着斑斑血迹。他把它拿在手里,嘴里竟喊了一声:“娘!”
周围尽是丝竹礼乐之声,只有显恪和距离最近的薛采听得清清楚楚。
***
这个时候的卫国开始筹备新君即位大典。按照惯例,卫国会向各国使臣发出邀请,其他诸侯国会派特使前来以示友好。如今虽是卫、盈二分天下,但和两国之间尚有悬殊。所以卫国决定实行亲盈政策,以此拖住盈国西进的脚步。纵然文絮对显恪有禁忌,眼下亲近盈国却是不得不为之的。
收到来自卫国的邀请,高荀依照以往惯例准备贺礼派特使送往卫国。正当盈国特使动身去卫国时,显恪突然要求亲自参加卫国的即位典礼。
高荀有些意外。他低头凝视着手里的白芷香包,用极为平常的语气道:“苏念近来叫娘叫个不停,所以带他去看看。”
“也要带苏念去?”高荀有些担忧,怕路上出现意外。
他抬眸,似有似无地叹了一声:“放心吧,卫国短期之内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两天后,显恪带着苏念动身前往卫国甘泉,由程辉带八百铁骑护送。
***
四月初八,九岁卫国新主萧泽由两位太后辅佐即位。
隆重而庄严的礼乐声中,文絮和鸾月带着萧泽走进大庆殿。已是太后的文絮,云鬓高挽,头戴凤舞九天的金丝发簪。身穿紫色收腰宽袖凤袍,缀以紫色祥云绣纹。垂至颈窝的金铢耳珰轻晃,那副清晰的锁骨绝美至极,趁她出其的清瘦。
宣读诏书、行加冕之礼、授予国玺……
卫国的国玺与别国不同,不同之处在于卫国的国玺为传国玉玺。当年萧绎从咸阳宫逃脱时,顺便带了这枚玉玺出来。这是帝王的象征、号令天下的权杖!唐国攻破咸阳都没能得到它,想不到居然被萧绎珍藏了这么多年。是否有了它,就意味着卫国萧氏一脉才是一统天下之人呢?
一系列礼仪之后,一声高唱——恭迎盈君入殿。
众目之下,一袭玄色金丝朝服的显恪翩然而至。他的到来,让大庆殿的氛围更加肃穆起来。也许是他身上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气,让所见之人自然而然地仰慕臣服。身后的程辉一身铠甲,未带佩剑但雄伟勇武之气分毫不减。
当初萧绎和文琬大婚时,卫臣们与显恪就有过一面之缘。只是那时显恪一身便服,行为极其低调,身边也未带侍从护卫。今日一见,与往日大不相同。可谓是震惊四座。
而显恪根本无心理会众人惊叹的目光,他的一双眼睛,此时此刻只容得下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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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依旧是那张雪白清丽精致的脸,却多了坚忍的神色;依旧是那双透着灵秀之气的杏子般的眼,凭白多了几分锐利;依旧是那悦耳如风动铜铃的嗓音,说话的语气徒增了岁月的沧桑。
“新君即位,特此前来祝贺。”说完,程辉奉上一只精雕的木盒。
站在文絮身旁的东珠上前去接。程辉已经知道了她已嫁卫国丞相穆渊,在与她的眼神相撞的一刹那,百感交集万千感慨。这一刻,无不化作一个淡淡的微笑。说到底,他们从没开始过,更没有刻骨铭心地静立过,再见也不过是一场云淡和风清。
一个微笑,于东珠来讲,是出于旧相识的礼貌。于程辉来讲,却是和无终无果爱恋告别。
东珠掀开盒盖,一方墨玉松鹤砚呈现于眼前。
墨玉本就是极其珍贵稀有的漆黑色软玉,这方砚台是由整块墨玉精刻而成。墨砚油脂光泽、光洁秀雅,击之有金石之声。更难得的是,砚台的形状与图纹,可以说是浑然天成。手工雕琢精湛,刀法娴熟,线条柔和传神。
在场所有人没有不惊叹这件绝世珍宝的,就连鸾月和萧泽都惊叹这件宝贝。只有文絮,一言不发地呆在那儿。在打开木盒的瞬间,丝丝缕缕的白芷香弥散开来,亲近又疏远的气息将她拽到回忆的深渊。她不断地提醒自己,不要想、要忘记。抬眸却迎上了他一瞬不瞬的专注的眼神。
好在,文絮将自己的情绪把控得很好。心里的念和怨,一点都没有影响到她。甚至她还能保持着标准端庄又空洞的赞美的浅笑:“果然是奇石珍宝。不过……以盈君不为不利己之事的个性来讲,能让出这样的宝贝可真是难得!泽儿,还不谢谢盈君?”
众人一听,注意力从那方墨砚上挣脱出来。倒抽一口凉气,太后和盈君说出这样针锋相对的话来,一旦惹怒了盈君……
别人听了单纯地认为是文絮唐突冒犯,显恪却心知肚明,她至今记恨他不让逾明为萧绎治病。可其中缘由,他没说她又怎么知道呢?
萧泽年纪尚幼,不全懂得两国邦交。但还是被文絮从没有过的不友好的话语惊到。张了张嘴,不知道是该谢还是不该谢,终究没开口。
他没指望一个小孩子能说出什么圆场的话,有礼有节地风度回应:“文太后言过了,盈卫两国永修秦晋之好,自然不用在这些小事儿上计较。”
小事儿?生死是小事儿?他假装掩饰,她反倒更想拆穿他。怒目直视,反问:“如果这都算小事儿,真不知道在盈君眼里什么才是大事?”
他故意不说:“苏某愚钝,不知太后以何界定?”
她孤冷一笑,道:“幡然醒悟是大事、今是昨非是大事、悔不当初是大事。”
茶色的眸子倏地一沉,完美地掩盖了真实的情绪,称赞道:“好一个‘今是昨非’‘悔不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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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掩饰得再好,蒙得住别人的眼睛,却蒙不住她的!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享受着报复的快感。但是报复他真的有快感吗?为什么每每回想起这一幕,她都会有被反噬的痛楚呢?
他微微侧目,在留意到萧泽身旁的那方传国玉玺之后,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连他都没有想到,下落不明的传国玉玺竟然在卫国!萧绎果然是只狡猾的狐狸。
让文絮更觉痛苦的是,当天晚宴上,显恪带了小公子苏念出席。那是他和姜成蝶的孩子,为什么要带来给她看?难道他伤她还不够吗?一定要她面对他们曾经在一起的事实吗?席间,显恪对苏念的照顾无微不至,喂苏念吃一碗粥都不许薛采插手。她不由得想起一句话:子凭母贵。他究竟是有多珍视他们之间的感情,才会对苏念如此细致入微。
筵席上,萧泽一人一案坐在正中,并齐的那张桌子被空置。鸾月和文絮各座两旁。不巧,文絮下首的那桌子被“不懂礼数”的盈君“占领”。放着和萧泽并排的正位子不坐,居然抱着孩子坐在文太后的下首,真是让人匪夷所思。
相比之下,文絮就不觉得这有多难理解。“故意”二字足以概括他这种离经叛道的行为!席间,她一脸严肃,少言寡语。奈何他怀里的苏念一个劲儿地朝她这边看,时不时还拂开显恪伸到他嘴边的汤匙,伸开短短的小胳膊,跟文絮要抱抱。那种迫不及待的目光神色,让她根本没办法忽略不计。一个恍惚,显恪就松开他,由着他从自己的怀里爬到文絮身边。扯着她的衣袖,不停地喊着一个字“娘”。
文絮是排斥这个字的,尤其是承受过丧子之痛的她。脸色不大好看,可面对这么单纯可爱的小小的人儿,她实在没有什么抗拒能力。似乎,这个叫苏念的孩子身上有一种天生的魔力,就是让所有见到他的人,没办法不喜欢他。
就这样,文絮鬼使神差般地把他抱在了怀里。小家伙开心地笑了,软软的小手儿搂着她脖子,小嘴儿嘟嘟的挨在了她的脸颊,算是亲吻。
“文太后不要见怪,念儿尚小,还不会说话。目前,只会说这一个字。不过,念儿似乎很喜欢文太后。”显恪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高兴又有些许酸楚,脸上也故作平静。
文絮有些尴尬,一听这孩子的名字真的从“陌”改为“念”,不由一笑。他到底是要和谁形同陌路?又要和谁长相厮守?于是,没好气地敷衍道:“小孩子说什么叫什么毕竟是小孩子,计较不得。不过,盈君可不能由着他随便叫,否则孩子的生母姜夫人知道该难过了。”
她这么说,是在吃他的醋吗?他可不可以理解为,她始终都是在乎的,在乎他和谁在一起。
&bp;&bp;&bp;&bp;她这么说,是在吃他的醋吗?他可不可以理解为,她始终都是在乎的,在乎他和谁在一起。
文絮借口不胜酒力,拖鸾月好生照料,辞了晚宴出来。她大呼一口气,终于摆脱了显恪的有意无意的注视和苏念绝对故意的纠缠。
却不想……
小孩子的啼哭声刺激到她的耳膜。之所以她对孩子的哭声这样敏感,是因为宣判她的孩子死刑之后的无数个夜晚,她都听到类似的哭声。每一声啼哭拉扯得心隐隐作痛,离开盈宫至今仍是如此,有增无减。
头顶一弯凉月,沿着湖岸,她赶忙向前跑了几步,扶着一棵垂柳缓缓蹲下。另一只手揪住心口处的衣襟,脸色逐渐变得苍白。
哭声并没有因为距离拉开而变低,反而更加清晰,甚至还能从中分辨出稚嫩的声音喊着“娘亲”。最后一声娘,喊得煞是清楚。她直起身子,转过去,显恪抱着苏念就在她身后。
苏念见她看着他,很受鼓舞地展开双臂,一张笑脸委屈地皱成一团,眼角还挂着泪珠迟迟不肯掉下:“娘……亲……”
这次她没有抱他,走近两步,怒目瞪向显恪:“盈君究竟予以何为?”抱着他们的孩子,追她到这儿,到底他想干什么!
他伸出手触到她苍白的脸颊,被她侧头躲开。他轻叹一声,对她道:“念儿,他很想你……”
“呵呵……”他的话引起她的一阵冷笑,“盈君还真是奇怪!苏念有自己的生母,何必来想我?盈君说这话,是以苏念的名义表达自己的真心么?”说着,她渐渐靠近他打量着他,眼神中尽是冷嘲。
“苏念不是姜成蝶的孩子,是你的!”他把真相脱口而出。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孩子是盈君‘过继’给先夫人的吧?怎么能说是我的!”他可以不在乎孩子的生母是谁,不管是谁所生都是他的孩子。而她不能,她只想要他们自己的孩子!不是他说苏念是她的,她就能当做是她亲生!
他一手抱着苏念,一手去拉她的左手:“小絮,你听我解释!你当年产下的就是念儿,是文琬派人偷偷换掉了……”
“为了让我接受苏念,盈君真是煞费苦心,竟然开始编造故事了。文琬已死,谁又能证明你所言非虚?”她打断他的话,“就算苏念是我亲生。你不远万里来卫国告诉我这些,目的又是什么?”
他低哑着嗓音道:“为了苏念,也是为了我,跟我回去!”
“要我回去?我凭什么回去?又以什么身份回去?”她拂开他的手,看他的眼神充满了不信任,“我看盈君是为了自己吧!当初萧绎病重,你拒绝救他。就是想看到卫国无主一盘散沙的样子吧?如今虽然萧绎去世了,但卫国被料理得很好依然如初,你是不是很失望?所以你要带走我,等着看卫国出现内乱,到时候你就可以一举攻下卫国都城是不是!”
&bp;&bp;&bp;&bp;茶色的瞳眸一收,沉声道:“也罢!我在你心里一直都是这么不堪!”她不信他,无论他做什么、怎么做,都是徒劳!
“我怎样看不重要。盈君,请你扪心自问,在你看到传国玉玺的时候,难道没有想要得到它的冲动吗?难道没有夺天下收之囊中的想法吗?如果你敢说没有,我便跟你回去!”她句句咄咄逼人,字字抓住他的命脉。
他看到了她的冷漠以待,冷声说道:“如果我想得到,根本不需要采取如此不堪的手段!你可以不跟我回去,要留在这里,但卫国也要付出相应代价!”
哈!终于说到了重点。他不过是找个借口向她挑战,下战书罢了!她的双眼同样犀利地回望着他:“盈君自便,我卫国拭目以待!”
他的眉头紧皱,俊逸的眉眼凝望着她,好似不认识的。她离开他这么久,确实要他重新认识她一番。
显恪抱着苏念离开的时候,苏念水灵灵的眼睛还盯在文絮身上。他像是听懂了他们之间的话,不哭也不闹,只是看文絮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文絮也不知她为什么那么激动地说出那些话,也许是记恨他见死不救、也许是嫉妒姜成蝶取代了她的位置。
在她撞见苏念那可怜巴巴的眼神时,好像一把尖刀插在了她心上最柔软的部分。莫名地,竟然有些舍不得看他离开。身上沾染了他奶香和白芷的气息,忍不住回想他拽住她衣袖时天真可爱的模样。
当断则断。她这样对自己说。他们越走越远,回不去当初,还纠缠着从前有什么意思?
***
第二天一早,显恪就带着苏念返程回国。出于礼节,文絮亲自送至甘泉城下,二人除了告辞的话,再无多言。
六月,卫国使臣为答谢盈侯送上声名远扬的卫国铸剑名匠尚非所铸的栖霞。
尚非铸造的剑数量极少,但铸出的剑多为玄铁重剑。显恪听高荀说过,和栖霞一起铸出的还有一把叫凌霄。凌霄与栖霞虽都是绝世好剑,可寓意却各有不同。凌霄是帝道之剑,而栖霞是仁道之剑。卫国送来栖霞,留下凌霄,是希望有朝一日能一语成谶,统一称帝。
萧绎死后就不断有人上奏,劝谏显恪尽早除去卫国这一绊脚石,早一天完成统一大业,唯恐养虎为患,未来给盈国制造更大的麻烦。
从卫国回来,显恪于公于私,都定决心要扫除卫国这最后一道障碍。正愁师出无名,不巧这个时候卫国派人送来栖霞剑。更不凑巧的是,这为卫国使臣性情刚毅,即使是细枝末节之处都要维护母国之尊严,不善变通也不够圆滑。
显恪就“仁道”“帝道”二者哪一个可以取天下的问题与其展开讨论。如他所料,最终讨论变成了争论,争论演变成和盈国群臣之间的口角。显恪盛怒之下把他轰出朝非殿,在他走前还让他捎走一封战书。
七月,盈军整装待发向卫国挺进。于当月三十日抵达上党郡,拉开了盈卫两国的战争序幕。
&bp;&bp;&bp;&bp;七月,盈军整装待发向卫国挺进。于当月三十日抵达上党郡,拉开了盈卫两国的战争序幕。
文絮拿着战报一筹莫展。这样的情况是她应该料到的,如果她没有故意激怒他,也许他不会这么快就对卫国下手。卫国臣工以为是使臣办事不利,惹怒盈君,皆主张严惩使臣,甚至有人说拿着使臣的项上人头去和盈国交涉停战。文絮不仅没有惩罚使臣,还把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亲自书信给显恪,请求议和。
她之所以选择退避,是不想卫国在不必要的时候受不必要的损失。与地大物博的盈国相比,卫国现在还需时间不断壮大。更何况,卫国西部大旱,去年入冬至今一直没有交粮交税,还要靠各方供给。没有充沛的粮草,他们拿什么打赢这场仗?
她为了兑现和萧绎的承诺,才低三下四的求饶于他。这让他心里更加不舒服,更加不平衡。于是回信,刁难她:“倘若文太后有议和之诚心,不如割让太行一带。”她想保住萧绎的江山没那么容易,他要她眼睁睁看着卫国一点一点地支离破碎直到崩塌瓦解的一天。
***
卫国,大庆殿
盈君的回信寄到卫国,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卫臣们纷纷表示割让不得,此地为卫国命脉。
文絮秀美紧蹙,听着大家的议论。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而后开口道:“太行是卫国是东入卫国的必经之路,更是卫国的一道天然防线。一旦割让出去,卫国可以说是无线可守。”
穆渊颔首,道:“卫国失了太行无线可守,盈君便可长驱直入。盈君的要求对卫国极其不利,其不利与迎战相较有之过而无不及!”
文絮深知其中利害。如果不战,割让太行换取的是短暂的安宁,长久来讲,卫国却成了显恪的囊中之物。如果战,以卫国现在实力,不论胜败必会伤其元气。
“战不得,和不能。众卿以为可有更好的办法?”文絮目光流转至座下众臣。
高坐正中的萧泽也跟着皱起眉,他虽然年纪下,国政并不精通,但不难看出卫国目前的处境为难到了极点。
突然有人道:“如若斩了那使臣,给盈国赔罪……”
顷刻,议论纷纷。有支持的也有反对的。
“不可。”文絮开口道,“此事,错不在卫国,更不在他。穆渊!”
“臣在!”
“不日随哀家去盈国,哀家要当面问问,盈君究竟受不受得起如此优厚的议和条件!”
穆渊微愣,她要亲自去找盈君谈议和条件?不知胜算几何,但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隧道:“遵命!”
***
“母后!”散朝之后,萧泽开口叫到。
文絮刚要起身离座,侧首问他:“怎么了?泽儿。”
萧泽走到她面前,跪下。文絮一惊,接着他的话让她更为惊讶:“母后,开战吧!不要去求他。”
见文絮沉默,他又道:“如果君父在世,一定不让母后低三下四地去求他。我们的国力虽然不济盈国,但是我们卫国的将士不比盈国的差。为什么不能亮剑一战?”
&bp;&bp;&bp;&bp;见文絮沉默,他又道:“如果君父在世,一定不让母后低三下四地去求他。我们的国力虽然不济盈国,但是我们卫国的将士不比盈国的差。为什么不能亮剑一战?”
“泽儿,你还小,有些事情你不懂……”
“儿臣是年幼无知,但也懂得不轻易屈服的道理。更何况,当初君父命悬一线他仍见死不救。这足以表明他早就有了想要吞掉卫国的居心。”
听了萧泽的话,她深思凝重,沉默良久。
萧泽以为自己的话惹得母后伤心,又叩头认错:“儿臣一时心急,说了冲撞母后的话。万望母后责罚儿臣,不要暗自伤心。”
她弯腰把他扶起,抚了抚他的额头,微笑着道:“母后哪有伤心,是欣慰。泽儿长大了,才会说出这些话。你君父果然没有看错,泽儿今后必定是个明君。母后也答应泽儿,要好好守住卫国的江山社稷,有朝一日把它完完整整地交到你的手上。”
萧泽说得没错,如果萧绎在,一定不会让她去的。如果萧绎在,一定会迫不及待地与他正面交锋。如果萧绎在,又要骂她没有争天下的野心,目光短浅了。如果萧绎在,该有多好……
***
文絮、穆渊等一行人于八月二十三抵达盈国建康。
再见建康,却已是物是人非。当年入建康城,是以唐国顺安公主的身份。如今再入建康城,竟成了卫国文太后……
纵然心中难免惆怅一番,但显恪对卫国的刁难让她烦忧不已。于是,一到建康便入宫面见显恪。秋雨初歇,烟云将散未散,余晖门静立于红云紫霞之下。
“夫人!”出来迎接她的是薛采。许久未见,他一时激动失言。又纠正说,“文太后就等了,小的这就带您去见君上。”
“薛采。”文絮开口喊出他的名字。
薛采身子一僵,转头询问地看着她。不知怎么,刚刚她想问他自她走后,那个人过得好不好?但这种想法只是一时的冲动,很快就被她的理智制止了。浅笑着说了两个字,“有劳。”
薛采的嘴角轻轻向下扯了扯,像是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背过身去,终究忍住了什么都没说。
薛采把她领到了舞雪宫的宫门处,停下来,侧身低道:“君上就在里面……”
点头微笑,提裙迈步。
宫中所见一景一物皆如当年模样。斜阳夕照,紫霞烟云,在这里有太多他们的回忆。夏风轻柔,拂起一片紫色的衣角,她从回忆中醒来。身上的紫衣华服,头上的金丝凤钗,无不提醒着她现在的身份和身负的使命。
她鼓起勇气,推开殿门,把心底不该有的眷恋抛至门外。
显恪盘膝而坐,背对着她,轻抚着面前的绕梁古琴。一室的白芷芳香,道不尽的缠绵和悱恻。
“没想到,文太后为了卫国亲自走访敝国。”他的嗓音沉重,带着轻微的鼻音。
说到此,她从心里是怪他的。再怎么怪他怨他,毕竟也是有求于他。不得不放低姿态:“盈君开出的条件实在让我们为难,故而亲自来为当日之事向盈君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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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歉?”他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向她,“文太后以为道歉就能解决一切吗?两国的交战是一个对不起就能平息的么?”
她终于看到他的脸。那张脸俊冷依旧,只是脸色有些憔悴,眼眶深陷,像是有些疲惫的样子。
“我知道道歉也于事无补,但求你消消气,不要过于为难……”
“求?”他打断她的话,缓缓问,“不知文太后拿什么来求孤?”说着,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她光滑细腻的脸颊,停在她精致的下巴,将它轻轻挑起。
四目交缠,看清了彼此的折磨彼此的痛苦。何必……何必要为难她?何必要逼迫自己?从开始她就明白,他一直在暗示她。他之所以把她带到这儿来,是想听她关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而不是两国之间的矛盾。
杏子般的眼泛着水光,红霞紫衣的映衬下,明媚动人。踮起脚尖,一点樱唇渐渐靠近他凉薄的唇,他的鼻息渐近,和她如兰的气息轻触一下就一发不可收拾……
在他的注视下,她的清眸微阖,就这样下定了主动献出自己的决心。唇瓣浅浅触碰到深深撕磨,这是个极其折磨人的过程。他想要她,却又不想她以这样的目的将自己奉上!他轻轻推了她一下,趁着他还有理智尚存,他不允许她这么做!
可是她不听,柔软的身躯紧紧贴合住他的。不知何时,她的双臂已经环在他的腰际。唇舌之间,轻吻吸允,挑起他的**。他要疯了!或者说他是疯了才和她单独见面,才和她说了刚才那些露骨的话!
他恼、他怒!手上一用力,她被他推开,踉跄几步还是没站稳。眼看就要摔在地上,又被他握住腰身,一把捞回怀中。
她似乎没有被刚才的虚惊吓到,一门心思想着怎么“取悦”于他。灵巧的手指熟练地卸下他的玉带。
他准确地抓住她的手,眉头紧皱:“文太后的技巧颇为精湛熟练,不似孤仙逝的文夫人那样笨拙。”
他是怀疑她和萧绎有过什么吗?她冷晒,反问:“那么比起现任君夫人姜成蝶如何?”边说边剥去他的外袍。
那不是怀疑她的意思,只是他在吃醋罢了。他有些沮丧,姜成蝶是他们之间的一道鸿沟,这道鸿沟竟然在她心上烙上了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痕。
他心疼地把她抱在怀里,在她耳边喃喃道:“我和她从来没有,你要怎样才能相信……”
南方入秋天气尚热,他没有穿中衣,褪了外袍就是薄透的蚕丝里衣。隔着丝薄的衣料,她感觉到他滚烫的体温。她根本没有在意他的话,问:“你病了?在发烧!”
原本病的不是他,是苏念。她来的之前,苏念发高烧,已经烧了三天三夜。他整日整夜不合眼滴水不进,一门心思照顾着苏念。
&bp;&bp;&bp;&bp;原本病的不是他,是苏念。她来的之前,苏念发高烧,已经烧了三天三夜。他整日整夜不合眼滴水不进,一门心思照顾着苏念。加上国事繁忙,两头兼顾,恰逢入秋建康天气多变,不病才怪!到现在,他的头都是昏昏的,被她这样一折磨更是疼痛难忍。身体再不舒服,在她面前,再难忍他都忍了。可让他最最忍不得的是,她会为了已死的萧绎把自己当物件送出去!
他的头埋在她的颈窝,不答。
无奈之下,她把他送到榻上。为他盖上锦被,正要吩咐外面的薛采去找逾明。被他伸手紧紧抓住:“别去!”
如果她知道逾明变得现在这个样子,难免又要伤心一阵。她啊!再怎么坚强无畏,在他眼里也都是装的!
“你在生病!”她强调。
自从他病倒和姜成蝶的那一夜,每逢生病但凡撑一撑就可过去的,绝对不吃药。当然,这一次有她在更不需要吃药,就算他生再严重的病,见到她也会不治而愈。凭一只手把她拽到榻上,强迫她老老实实地靠在他的怀里。如此大的力气,足以证明她的药效非凡。
“别动!哪儿也不许去。否则我现在就下令灭了卫国!”
闻言,她果然不再反抗,他满意地闭上眼睛。且不管她是因为担心他的身体还是忌惮他的“淫威”,只要她老实呆着就好。
***
沉静的天空从黑暗中缓缓醒来,显恪借着微亮的天色细细看着枕边的人。他抬手,指腹轻轻抚摸着她清丽的眉眼,划过红艳的朱砂一点,指尖一顿,又带着缱绻留恋绕过她耳边的碎发。
他低声说道:“小絮,你究竟要任性到何时才肯回来?是不是非要看尽乱世的沉浮,累了倦了才肯回家?都说江山美人不可兼得,而我的小絮却是我舍尽天下都求之不得的。你固执任性,宁和已死之人信守承诺,也不愿重新回到我身边。我以为我扫清了我们之间所有的障碍,却发现不拥有这天下,以何安放我的挚爱?终有一天,这天下尽在囊中,你自然也在这天下之中,逃也逃不掉。”
她的眉心一动,微微睁开双眼:“你醒了?好些没?”
他的手漠然收回,不带一点眷恋地离开床榻。冰冷地背对着她,边穿衣服边道:“文太后昨晚的表现让孤十分不满意,所以我们两国之间也没什么好谈。文太后还是尽早回去拿个主意,要么割让太行一带,要么整装待发与盈国一战!”
她不敢相信,一夜之间同一个人反差如此之大。昨夜他高烧时还说着想她,今早就和她宣战!
“等一等!”她从榻上跳下来,叫住他,挡在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霎时感到冰冷透骨,“苏显恪,你恨的是我,为何执意为难卫国?”
他轻扫她一眼,口中带着不屑:“如果为了儿女情长,我苏显恪放弃卫国就不配为一国之君天下之主。
&bp;&bp;&bp;&bp;他轻扫她一眼,口中带着不屑:“如果为了儿女情长,我苏显恪放弃卫国就不配为一国之君天下之主。如果文太后以为,凭我们从前的夫妻关系就可以把两国战事一笔勾销,还是回去吧!”
他绕过她,快步走到门口,拉开殿门。阳光还没有冲破厚厚的云层,外面的天有些灰蒙蒙的,似乎又是一个雨天。他豁然止步,头也不回地对里面的人道:“那把绕梁是先夫人的遗物,上面的蚕丝弦也是孤与先夫人的定情之物。如果文太后喜欢,就带回卫国吧!免得孤睹物思人。”
她站在他背后,脊背僵直,双手紧紧握住,指甲扣进手心都不觉得疼。她果断答应:“好,琴哀家带走。我卫国将士宁愿战死沙场,也不会割地求饶!”
第一百三十六章掠影山色雨婆娑
九月二十一,盈军再次兵临上党郡,卫国出城迎战。首战便打了三天四夜,双方殊死一战,却难分胜负。
盈国地大物博,粮草供应充足,拖延再久也无甚损失。卫国不同,适逢天旱,粮草短缺,以往可从别国购买,而今各诸侯国只剩卫国一个,孤立无援。此间文絮开放贸易政策,鼓励商业贸易,不论与敌国盈国还是月氏戎狄等游牧民族。大部分军需物资都来自于民间。除此之外,拉拢西、北各部落小国,以求得他们的战略支持。
显恪知道卫国解决燃眉之急的办法,纵然心里夸文絮聪敏过人是个治国之才,但行动上却不断摧毁她的应对之策。他切断了与卫国的贸易来往,不可与卫人通商,一经发现轻则坐牢重则判处通敌叛国之罪就是杀头!
不准通商贸易,民间怨声不断。他就以国家资助补贴的方式,堵住商人的嘴。果然,钱是万能的,百万金散去,士农工商无不表示支持母国一统天下,结束战乱。
两个月的时间,卫国上党郡失守,从而再次濒临绝境。
卫国宫廷开始缩减开支,遣送一批有一批的宫人出宫。节省下来的开支补贴军费。卫国虽然面对强所谓有的困境,但到底是上下一心。
穆渊亲自领兵,上阵杀敌。东珠也不甘落后,请命出征。文絮本不同意,她还是偷偷去了。穆渊东珠夫妻二人上阵,率领八万精锐铁骑,奔赴前线。
在他们到达前线的第五天,终于扭转了战局,迎来了卫国的首次大捷!举国上下欢欣鼓舞,文絮却在为夺回上党郡而担忧。
鸾月瞧着她几天处理政事废寝忘食,深夜送了碗参汤过来。
“卫国胜了盈国,姐姐为何还愁眉不展?晚膳都没用,就和几位将军议事。眼下先歇歇,喝碗参汤。”
文絮道谢接过,用汤匙喝了一口,道:“明日一战至关重要,我们反守为攻,必须一举拿下上党郡。我军是精锐之师,可惜物资匮乏,否则不会拖这么久。”
鸾月安慰她道:“卫国上下一心,共赴国难。此战我们一定会赢的。”说着,她的笑容渐渐收敛,“如果君上在世,见姐姐如此捍卫萧氏基业,定会感激的。”
&bp;&bp;&bp;&bp;鸾月安慰她道:“卫国上下一心,共赴国难。此战我们一定会赢的。”说着,她的笑容渐渐收敛,“如果君上在世,见姐姐如此捍卫萧氏基业,定会感激的。”
他会感激吗?他那样的人,肯定会懒懒地靠在软榻上,支着头,漫不经心道:“你做什么都别想着我会感谢你,这都是你身为太后该做的……”
上党郡一战可以说是以少胜多的经典一战。穆渊和东珠商议决定以锋矢阵法,主要兵力在中央季节,擅于进攻阵形。这一战歼灭盈军两万,盈军撤出上党郡并后退一百里。
“穆渊和东珠真是珠联璧合,一出征就收回了上党!”文絮把卫军又一次大捷的战报分享给鸾月,鸾月开心道。
文絮却不知何故怎么也开心不起来。盈军此次出兵五十万,为何面对卫军的八万兵力就轻易退败,退出上党百里?难道真的是因为“忌惮”了卫国新军?她看着两国战线凝眉思索着……
突然她从地图上看出了什么,立刻召集群臣商议对策。
大庆殿上,文絮端坐其上,说道:“现下上党郡收复,卫国守住了太行东大门。但是我们的新军集中在了东部,而忽略了南方。南方虽有黄河天堑,但盈军不仅有凶猛的骑兵步兵,还有擅于水战的精锐之师。一旦他们从南部进攻,可直插腹地甘泉。”
众人小声议论着,各抒己见。
经朝议,从短期来看,调兵加强南部边防。从长期来看,训练水师抵抗盈军。可是这样就能挡住盈国夺取天下的脚步吗?文絮即刻命穆渊东珠回朝。
不出所料,来年三月,文絮得知盈军自安邑登陆绛州的消息。此时穆渊和东珠还未敢到甘泉。好在她早有预料,否则就连拖住盈军为自己赢得喘息的时间都没有。一天深夜,这个坏消息却意外带来一个好消息。
***
三月底,本该是旱季的绛州及黄河以南大雨连连,黄河水位猛涨使盈军无法渡河。这样一来便切断了其后续部队,驻守将军刘宏,亲率一万军队,将位于绛州孤立无援的八千盈军一举歼灭。
即便如此,盈军也并没有退怯之心。驻守在黄河以南,等待着……
这一等,便到了十月,黄叶满地。卫国终于迎来了秋收,缓解了粮草紧缺的现状。除了和盈国的几场恶战之外,甘泉城好似萧绎还在世的样子,宁静安详。盈军在东、南两方,虎视眈眈地注视着卫国。这样的宁静让人心里莫名发慌。
“东珠,听说暴风雨之前都是这样的安静。”文絮站在甘泉宫最高的一座塔楼上,俯瞰着整个甘泉。
东珠拿起果盘里的一串葡萄,喜滋滋地吃着:“小翁主怕什么?有我和穆渊在,谁也别想踏进卫国大门!”
文絮看着贪吃的她,笑了笑:“外出征战很苦吧?看你这次回来都瘦了。”
东珠拍了拍自己的脸,匪夷所思道:“我也奇怪呢!近来总觉得饿吃得很多,但是肠胃又不好,吃了便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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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絮看着她把又酸又绿的葡萄吃得津津有味,同样匪夷所思起来,饶有深意道:“东珠,你不是不爱吃酸么?怎么吃那么多酸葡萄?”
“酸吗?倒也不觉得……”说着,她又往嘴里塞了一个。
文絮挥了挥手,命人去找太医令。她听后,终于舍得放下葡萄,关心地问:“小翁主,你怎么,病了?”
文絮坐了下来,认真地端详着她:“我没病,恐怕‘病’的是你!”
太医令为东珠把脉后的诊断结果是:已有两个月的身孕。
东珠还不明所以,文絮便着人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穆渊。“你怎么这样大意?都要当娘了,还一无所知!”文絮笑话她粗枝大叶。
她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第一次感觉到生命的神奇。穆渊得到消息后,马上入宫,亲自接她回府。她却在见到穆渊的那一刻,喜极而泣。
文絮看着相拥的两个人,即将成为三口之家。心中倍感欣慰,同时也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她胎死腹中的孩子……
***
十一月的一天,才入睡的文絮被紧急战报惊醒。盈军来势汹涌,显恪亲率百万雄师顺利渡河,我军南边兵力水陆两军加起来仅三十万,何况水军刚刚组建,寡不敌众,绛州已失守并退守龙门!
殿门敞开,一股寒风夹着今冬的初雪卷进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是夜,穆渊从都城调离五十万大军赶赴绛州。这次,东珠再求穆渊带她去前线,被穆渊果断拒绝。这次面对的是百万雄师,又是盈君亲自带兵,更何况她有了身孕,坚决不允许她冒险。
这一战于卫国来讲凶多吉少,文絮带着萧泽给五十万将士送行。清泠月下,彻寒透骨,文絮亲自敬酒送行,她看着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庞大军团,大声道:“古来青史谁不见,今见功名胜古人!卫国上下等着你们凯旋!”
顿时,“卫国必胜!”的喊声震天。
东珠亲手为穆渊端上一碗清酒,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和孩子等着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穆渊接过酒,一饮而尽:“照顾好自己和我们的孩子,在家等着我!”
“母后,我们真的能打赢这场战争吗?”萧泽看着远去的军队,问出心里的疑惑。
文絮没有作答,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萧泽被她冰冷的手握住,抬头对她劝道:“母后身子怕寒,还是早些回宫吧!”
她垂头,摸了摸他的头,喃喃低语:“他们会回来的,会平安回来的……”
***
一场雪日夜不停地下了五天,纵然天气恶劣,也没有阻碍卫军的行军速度。当然也阻止不了凶猛如兽的盈军,因为天气十天之内,龙门失守、新田失守、平阳失守……
***
盈军大营驻扎在洪洞郊外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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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军怎如此不济?守不住便退……”高荀在刚刚攻下的城池上,插上一面黑旗。
显恪双手撑在沙盘上,抬眸看了他一眼,缓缓开口道:“如果我没猜错,他们是想保住实力,等援军。”
高荀淡笑:“人失地失,人存地存。想不到她目光如此长远。”
“看来,她在萧绎身上学到很多……”他直起身子,双手背后,心里默默算了算日子,道,“后天卫国的援军应该到了,两国的战争才算开始。”
雪后初晴,天空如洗,几颗星子高悬,闪闪发光。高荀摸出陶埙来:“未来七天都是晴空万里,真可谓是天公作美。盈卫终于可以一比高下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生死契阔话凄凉
如其所料,两天后卫国大军抵达洪洞,与盈国开战与此。这一战,敌我僵持两天三夜,八十万卫军输死抵抗,盈军没能顺利攻下。
显恪拿着地图,只给高荀看:“你看,洪洞后方便是汾水谷地,是卫国最大的粮食产地。也就是说,如果占领了这里就可以切断卫军的粮草供应。”
高荀点头:“这也是盈军死守洪洞的原因,这里很可能被他们视为最后一道防线。眼下,我们要想办法,以最快的方式达到汾水。”
盈国进入卫国领土,战线越拉越长,粮草供给就成了问题。再加上盈军都是南方人士,忍受不住北方的严冬。所以他们盼着速战速决。而卫国刚好相反,他们只要拖住盈军,总有一天盈军就会不败而退。今日盈军进攻之势减弱,穆渊以为到了反攻盈军的时机,
***
“正值冬季,走水路是不可了。或许我们可以两渡汾水,绕道至汾水谷地……”
显恪正和高荀商讨着计策。有人来报:“禀报君上、相国。有个自称是章朝的人硬闯军营。此人自称认识君上,已被属下关押……”
显恪挑眉,冷声低斥:“凭他是谁?擅闯军事重地当斩!”
“君上!”高荀赶忙制止,“此人名叫章朝,会不会是在唐国之战失踪的将军章朝?”
显恪想了想,且听听他来的目的。于是挥手道:“带上来。”
被五花大绑带上来的人果然是望国将军章朝,他一身粗布麻衣,黑发竖起被头巾包裹,看上去和农夫无异。脸上还沾了泥土,应该是和守卫打斗时沾上的。
“章朝。”显恪犹记得,文璟对文絮从信任到怀疑,他在中间发挥的“功效”不可小觑。他冷冷地看着落魄的章朝,“你一个亡国逃兵为何硬闯我盈国大营?”
章朝偏头,一脸倔强模样:“盈君先放了我!”
“理由。”
“你们不是在想办法抵达汾水谷地,切断卫国粮道么?我有办法!不过……”
“条件?”
“不愧是盈君。”章朝似赞非赞,显恪不以为然,等着他说下去,“此事一成就拜我为将!”这段时间,他一直过着东奔西逃的日子,后来逃到卫国混进军营做一个无名小卒。
&bp;&bp;&bp;&bp;“不愧是盈君。”章朝似赞非赞,显恪不以为然,等着他说下去,“此事一成就拜我为将!”这段时间,他一直过着东奔西逃的日子,后来逃到卫国混进军营做一个无名小卒。军营里有人听说他是亡国之人,想个理由就欺负他,这样的日子他过够了!唐国亡了,他要重拾他曾经的地位和辉煌!
显恪坐下,低眉饮茶。高荀则远远站在一旁,望着营帐外,不言不语。
章朝等不及,催促着他快点决定:“究竟答不答应,盈君给个痛快!”
“你还没说你的方法,就这么自信地找孤讨赏?你就不怕讨赏不得,反倒丢了性命?”他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听上去却要比卫国的寒冬还要冰冷刺骨。
章朝看不得别人瞧不起他,咬咬牙,开口道:“夺取汾水谷地目前只有一个办法,就是两渡汾水,绕道汾水西岸到达谷地。且不论在恶劣的天气下能不能顺利渡河。单说这么复杂的方法,给卫军足够的反应时间,到时他们抵达汾水,恐怕又是一场恶战。当然了,盈国兵力强盛,粮草目前来讲还不是难事,但两军交战难免死伤,动辄上千过万岂不太不划算?”
显恪轻露一抹讽刺的笑,只听他又道:“集中兵力主攻洪洞东侧,到时自有人开城门接应你们。”
“好,成交!”显恪突然开口答应他。
等他走后,高荀走到书案旁坐下,挽袖磨墨。显恪看了看他,浅笑着问:“相国这是何故?”
高荀淡笑着摇头,拾起一只笔,沾了沾方才磨好的墨汁,递过去:“君上行事一向谨慎,如此爽快答应有违常理。”显恪仍是看着他,不接,他正色道,“好吧,我说,你是想章朝的话真假难辨,既然难辨何不将计就计,给穆渊修书一封,告诉他军中有内鬼。这样一来,敌方人心惶惶,根本不能全心应战。”
这下,显恪终于肯接过他手里的笔。行书如流水,边写边道:“若尘,这世上再没人比你更懂我心里想的是什么。如果有一天,到了一统天下的那天……”
“便是我高荀归隐的一天。”高荀接道。眼中尽是对青山秀水、闲云野鹤的憧憬。
显恪的笔锋骤然一顿,抬头看向他,挽留的话终是忍住,没有说出口。当初他们的约定,他助他得天下,他便放他归隐。他向往的生活,他又怎会不知?只是,多年默契割舍不得!
第二天一早,穆渊收到显恪的手书。手书很短,只说了卫军有奸细,却没说此人姓甚名谁,是谁的部下。纵然是有,八十万大军从何查起?可信中文字扑朔迷离,究竟有几分可信呢?再三思索他信中所言的真实性。开战在即,如果在这个时候排查奸细,难免动摇军心。可如果不闻不问不查,一旦如信中所言,又怎么承担巨大的损失!于是,下令临时调整了各军驻守地点和作战任务。
&bp;&bp;&bp;&bp;可如果不闻不问不查,一旦如信中所言,又怎么承担巨大的损失!于是,下令临时调整了各军驻守地点和作战任务。
正在穆渊马不停蹄地重新部署攻防之时,盈军第一方阵作为冲锋阵如亮剑出鞘,朝卫军发起进攻!打了穆渊一个措手不及。
穆渊怀疑自己中了盈军的反间计,卫军布防不周,不到三个时辰盈军冲破防线,如潮水一样涌入洪洞。经历洪洞惨败,卫军损失兵力五十余万,退守汾水谷地。张朝反叛被穆渊发现,盈军破城,张朝还没来及逃就被穆渊斩首。
洪洞城内,高荀命人清扫战场,发现了张朝的尸体。显恪听说后,淡淡道:”刘彧对他的重用,造成了他的自缚、目中无人,以至于走上绝路。卫国如果不是混进了这种鼠辈,又岂会这么容易击溃?”
占领洪洞后,盈军士气大振,加快进军速度追赶卫军。穆渊为了守住背后的汾水谷地,和盈军输死抵抗。以少胜多纵然有之,但毕竟是少数。经过一个白天的恶战,夕阳西下,穆渊所率的八十万大军仅剩八百。在第一颗星子出现在天空中时,仅剩的八百将士无一人存活!
几十个盈兵把穆渊围在中间,穆渊到底是久经沙场久战不败的猛将,几十个人不敌他一个。盈兵一批一批地倒下,穆渊的体力也透支到了极致。最终,盈兵的长戟齐齐指向他……卫国的军旗终于从汾水河畔倒下!
——汾水谷地失守,穆渊战死沙场,仅剩的不到三十万兵力全力抵抗敌军百万,寡不敌众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当这句话写在卫国的史书上,落笔有多沉重只有当时记载的史官知道。亲笔写下这句话的正是文絮自己!
收笔。
泪落。
洪洞失守,穆渊战死……
她要怎么和东珠开口?告诉她这个残忍的事实?
文絮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东珠,东珠就已然知晓。东珠没有哭也没有闹,而是骑上战马,扬鞭南下直奔汾水谷地!
她要报仇,为穆渊、更为了八十万英魂!
文絮派人去追东珠回来,一去竟没了音信。七天后,文絮得到了东珠殉情而死的消息,当即晕死在大庆殿。
显恪以最最残忍的方式,让文絮彻底明白什么是天命所归、大势所趋。她究竟该负隅顽抗还是该就此投降?
等她缓缓醒来,萧泽和鸾月守在床前,紧张地看着她。
鸾月见她要起来,立刻去扶。萧泽端了杯热茶给她。她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杯子的那刻,她才察觉自己浑身冰冷,打着哆嗦。
“东珠的尸首呢?”她问。
鸾月小声回答:“听说东珠单枪匹马杀入敌军阵营,被敌军……尸骨无存……”
显恪果真不念旧情,连东珠都不愿放过。曾经他也是这么决绝地对待姜成蝶的,现如今终于报应到她的身上。
她有怨。如果不是这场战争,他们的孩子会平安降生。如果不是这场战争,他们本该有着平静幸福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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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怨。如果不是这场战争,他们的孩子会平安降生。如果不是这场战争,他们本该有着平静幸福的生活。
她有恨。她恨自己,痛恨至极。为什么作为一国之母的她,却保护不了这个国家?她开始怀疑,怀疑当初萧绎的决定,更怀疑自己的能力。
萧泽生怕文絮太过悲伤伤了身体,劝道:“母后不要太过伤心,我们卫国的将士虽死犹荣!”
***
被盈军切断粮道后,卫军的粮草严重短缺,所剩兵力根本不足以抵抗盈国的百万大军。盈军一路北上,攻城掠地。于腊月十八,兵临甘泉城下。
***
文絮独自在魂牵堂,魂牵堂在甘泉宫西北处,供奉着卫国历代国君。萧绎的牌位,也在其中。文絮将它取下来,坐在高高的门槛上,抱在怀里用绢帕轻轻地一遍一遍地擦拭着。
“你把卫国托付给我,说我有能力保护好它。开始我就怀疑你的眼光,今天终于肯定你的眼光是真的不好,很不好。”
想到穆渊和东珠的死,她的头无力地靠在门框上,眼帘微垂。死亡,于她已经麻木了吧!回想十二岁到现在,有多少性命在她眼前终结?也正因为此,她深刻体会过失去后无法弥补的空白。
萧绎第一次见她时质问她,何苦要逼迫自己?你为什么要伪装,让自己活得不真实?
临终前让她答应他,以后只做自己,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要再为任何事和人牵绊。
他始终都希望她好。可她就是觉得自己活得很失败,她做不好任何事情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样子。
也许,萧绎把卫国交给她的目的不止于因为他的时日不多,更是为了给她找到精神寄托。那个没了亲人没了爱人没了孩子没了母国的她……如果那段时间不是他一直陪伴左右……是不是她早就意识到“生无可恋”的事实?
现在,她连东珠都没有了,最后一抹让自己活下去的希望都没有了!一个亡国的翁主早该死在唐宫的监牢,不是么?
她缓缓抬起眼眸,宫墙外嘈杂聒噪,她轻轻蹙了蹙眉。起身安置好萧绎的牌位,扯出一抹微笑,像黄昏中独自等待凋谢的芙蓉花,低声说:“也许,我们很快就能再见了。到了见面的时候,不许你再说我骂我。”
然后,像失了魂魄似的走出魂牵堂。
***
文絮来到空落落的大庆殿,另一端是高高在上的国君之位,君位的前面摆放着象征天下大权的传国玉玺。后面悬挂着萧绎生前的佩剑。她一步一步地靠近权力之巅,同时也在等待着……
等将近正午的天空渐渐暗淡,变得灰沉。
等又一场雪降临卫国,为卫国将士洗去身上的斑斑血迹。
等他亲率百万大军破城而入,亲临甘泉宫。
一个时辰后,显恪领兵攻占甘泉宫。他站在云台之下,仰视着卫国的政治心脏“大庆殿”。
&bp;&bp;&bp;&bp;一个时辰后,显恪领兵攻占甘泉宫。他站在云台之下,仰视着卫国的政治心脏“大庆殿”。拂袖缓步登上三长高的白玉云台,台阶尽头,早已没有什么卫公,他能预感到她就在里面等待着他。
***
殿外飘雪,黑云低沉。殿内昏暗无光,一片死寂。走进去,只见一面容姣好,穿着华贵的妇人立于君位之前。
显恪凝眸望着她,淡淡道一句:“卫太后,别来无恙。”
文絮的声音清冷无比,没有一丝感情:“盈君不惜一切代价攻打卫国,可是为了这枚传国玉玺?”
他只是笑:“盈国势不可挡,天下已是囊中之物,何须一枚玉玺来正名?”
“哦?看来这块玉石并不和盈君的胃口,留它也没什么用处……”说着将它举起作势要砸!
他静静望着她,眉头都不曾动一下。倒是他身后四名身穿甲胄的将军,狠狠地抽了一口凉气,紧张得要命。
她轻蔑一笑,把它放回原处,按住腰侧的佩剑。缓缓朝他们走去,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卫国的大庆殿岂容你们随意践踏?”
话音未落,寒光一线,她手中的长剑早已出鞘,这把象征卫国王权的剑,此时正对准贸然闯进大殿的主谋。
“君上小心——”
身后的四员大将捕捉到了殿内的杀气,四把锋利的宝剑架在她纤细的脖子上。纵然如此,她的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持剑之人,话却是对四位将军说的:“你们都出去!文太后要和孤一绝高下?那么我们就约定谁从这里走出去谁就是天下之主。”说完,冷冽的一双眼扫过那些不放心蠢蠢欲动的人,“这是君命,你们谁敢不从!”
果然,他们服从地退出大庆殿。
两年来朝思暮想的她,如今却是拔剑相向。再见,竟是这般场景。
“苏显恪,你亲率大军,不息倾国之力也要灭我卫国?”终于冰冷透骨的嗓音响起,尖峰就在他的心头之处,随时都会取他性命。
“是”他回答的简洁明了。
“你想要这天下?”
“是”
“现在你又堂而皇之地闯入大庆殿,藐视卫国国威?”
“是”每一个问题他都回答的干脆利落。
“好,很好。盈侯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供认不讳。你信不信我现在就一剑杀了你!”她上前一步,剑抵在他的心口。
他自始至终没有低头看那柄锋利的长剑,而是反反复复地看着她杏子一样的眼睛:“我答应过念儿,要把他的娘亲带回去。”
“他根本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更是如此!”她怒道,他们之间,有的只是仇是恨!
他不再解释什么,反正怎么她都不会再相信他,平静道:“你有两个选择,要么一剑杀死我,走出去就是天下之主,卫军便不会白白牺牲。要么回到我身边,做念儿的娘亲。”
她凝聚浑身的力气握住剑柄不让自己的手颤抖,樱唇紧抿闭上双眼,眼前尽是八十万英魂和东珠穆渊惨死的景象……
&bp;&bp;&bp;&bp;她凝聚浑身的力气握住剑柄不让自己的手颤抖,樱唇紧抿闭上双眼,眼前尽是八十万英魂和东珠穆渊惨死的景象……
突然!
她把手里的剑刺了出去!
血!
顺着剑尖溢了出来……
一滴滴的血坠落在地,溅起星星点点在她及地的雪白襦裙上,惊心的红色让人不忍直视。
他不躲不闪,不避不退,茶色的双眸如冰封的湖面,只有自己知道其中敛去的是怎样的惊涛骇浪。在他脸上,找不见任何痛苦的痕迹,薄唇浮笑:“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杀了我,这天下就是你的!你会完成萧绎的遗愿。”
说完,他迎着剑锋向前一步。
她身体僵硬,不可思议地瞪着他。他笑容又深,分明看到了她的惊骇。纵然她能瞒过所有人,也难逃他的眼睛。她舍不得又放不下,他不吝啬给予她任何东西。决然地再前一步,剑尖没入身体又深一寸,玄色的衣襟湿了大片,就连袍袖都浸湿滴出血来。
她终于被他击溃,心里堆砌的万丈高墙瞬间崩塌!
如画的清丽眉眼瞬间闪过悲凉与妥协,她输给了他,因为她还爱着。微不可闻的声音响起:“还有第三个选择……”
她凝聚身体的最后一股力量。剑柄果决地突然调转方向,反手刺向自己!
铛的一声,冰冷的剑甩出生硬地砸在地上。她本是抱了必死的决心,他却非要让她活着面对诸多伤心与难过。
她绝望地跌坐在地上。刚刚他徒手挡住了剑,剑刃生生划破他的掌心。满地竟是他的血迹,木讷地看着一地的猩红。
许久,才蜷缩起身体,嘤嘤抽泣起来。
剑身从心口抽出,本应是撕心裂肺的剧痛,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一味地沉沦于她的悲痛和眼泪里。只要她在就胜过一切灵丹妙药,可惜,她从来不相信自己对他是这样重要。
他弯下身子,直到她抬眼就可以平视他。沾了血渍的修长手指疼惜地为她擦去断线一样不停掉下的泪珠,拇指的指腹像从前一样,停在那颗朱红的泪痣。
一直垂着的眼帘终于抬起,熟悉却久违的白芷香和着血气萦绕鼻端。她沮丧地问:“你为什么非要逼我呢?我早已生无可恋。”
“你怎么可能无所依恋?”他泛起苦笑,“你是想回到我身边的,不是吗?”
这个问题害她重重一抖,突然警醒,打掉他的手。捂着耳朵高声反驳:“不是不是!从来都不是!我早就不是顺安公主,跟你早没了关系。如今我是卫国太后!我答应过萧绎要为他守住卫国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座城池的!我答应过他的!可是……我又做到了什么……”她的语气越来越弱,憋闷的一肚子挫败和委屈,不知从何发泄。
那一道剑眉微微皱起来,他不想让她看到他的无奈与沮丧,一手扶额,半是遮挡掩藏半是习惯养成的动作,喃喃低语:“你对任何人都表现得很坚强,可为什么总是对我逃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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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豁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生冷:“因为我恨!恨你让我眼睁睁地看着卫国毁灭也束手无策,恨你杀了穆渊和东珠……但是我没有输给你!只是输给了……”
她还爱的话终是没有说出口。
大殿里只有他们二人,寂静无比,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他缓缓站起,小心翼翼地把她圈在怀里,尽量不让血渍沾染到她。他只想一辈子把她护在身后,一直都想。“所谓天命所归、大势所趋,迟早有一天我会让你明白我所做的一切。”
她试图挣开他的怀抱:“我不想明白!”
“今日你不想明白,我也要让你明白!”
他把她从冰冷的地板上拽起,这样的拉扯让他的伤口血流不止,而且越来越多,唇色开始变得苍白。
他浑身是血地拉着她出现在众人面前,鹅毛般的雪一片片地落下。血滴在厚厚的雪地上更加的触目惊心。但眼前的一幕害她忘记了挣扎。
高高的石阶下,卫国的所有在朝臣工都被反手捆绑起来,跪在雪地里。跪在最首的是年少的萧泽和与世无争的鸾月。
这是对卫国的羞辱!
她忍不得,急不可耐地想要跑下去为他们松绑。无奈显恪死死握住她的手,挣脱不开。她怒目而视,骂道:“苏显恪!你卑鄙!竟然如此侮辱我卫国!”
他神色从容,缓缓道:“成王败寇,自古以来就是如此。现在,卫国人的性命都掌握在你的手里。如果卫国继续抵抗,那么这些人……都得死。”
“你!”她很愤怒,胸脯上下起伏着,后悔刚刚没有杀了他。
“我现在是杀人不眨眼的盈君,八十万卫军,穆渊,东珠皆死于我手。他们不过是凤毛翎角。”
话音一落,盈国士兵上前,齐齐亮出佩刀。
屠城么?他从未做过这样残忍的事情。
年纪尚轻的萧泽在明晃的刀下有着与年纪不相称的淡定,鸾月则平静地看着她,娇好的面容带着温暖的微笑。
她攥着拳头,咬着牙不甘心地问:“你要怎样才肯放过他们?”
“跟我回国,我便不杀他们。”
提出这个要求时,他在心里苦笑。如今想要得到她,竟不得不使出卑劣手段以做要挟。如果她说不,他总不能真的杀了他们。当然,她不会拒绝。
“好,我跟你回去。你要保证放了他们,不为难他们。”
“那是自然。”他答应了,挥手示意那些持刀的盈兵退下。
卫国众臣早已做好赴死殉国的决心,却不想文太后会舍去一己之身换取他们的性命。&po;纷纷喊着太后不要答应盈君条件,他们甘愿一死的话。
对于文絮而言,没有保全卫国她无地自容,不知如何面对萧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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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淡淡笑了笑,说了句“很好。”下令给他们松绑,暂且扣押在甘泉宫,封锁宫门。然后当着众人的面把文絮押上囚车,快马回到军营。
关于卫国历史的最后一天,《卫书》是这样记载的:腊月十八,风雪不止,卫国传至卫公萧泽而亡。文太后刺杀盈侯未果,盈侯大怒,扬言屠杀甘泉。为保萧氏命脉、满朝文武和甘泉百姓,文太后舍命相救。文太后辅政虽短却不辱先君之托,位高权重却宅心仁厚,体察民生疾苦,爱民如子。被民间传颂为卫国一代明后。
***
风雪越来越大,模糊了视线,只见得白芒一片。文絮在囚车上冻得蜷缩成一团,身体不住地打颤。他明知道她惧寒,就是不肯回头看她一眼。
囚车一进大营,他立刻跳下马。打开车门,接下身上的狐裘小心翼翼把她裹起来,不顾身上的伤口结了血痂再次裂开把她抱出来。
“小絮,不要怪我。只有这样,才能让卫国文太后名垂青史,不被后人非议。”
他处处为她着想,细致周到。
“只要你放过他们,随便怎么折磨我,我不会怪你。”她断断续续地说,牙齿打着颤。
他的眉紧紧皱了皱,没再言语,抱着她进了自己的营帐。营帐中央放了一个半人高的青铜暖炉,用来御寒。显恪把冻僵的她放在矮榻上。
这时,军医便跑进来给他宽衣包扎。她则躺在他身旁一动不动。不是她想挨着他,只是无奈那只没伤的左手就是死死握住她的不放,她全身僵麻又动弹不得。
军医怕他失血过多伤了身子,对显恪道:“君上稍等,臣去拿宫冶大人留下的聚气凝血的药。”
军医为他包扎好,她已经有了知觉,四肢可以行动自如。以往他的伤病都是逾明诊治的,疑惑,脱口问道:“为什么不见逾明?”
军医一叹,回道:“宫冶大人没有随军,他……”
“好了,你下去吧!”显恪不愿让他多嘴。
文絮有所察觉,不罢休地问:“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逾明呢?”
他看着她不语。
她起身道:“你不说我自会去问!”边说边挣脱他的手,正要走就被他用力拽回,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他把她粗鲁地按倒在矮榻上,压制住她,低声怒吼:“你还要去哪儿!要躲我到什么地方什么时候!”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他。纵然他有对她强硬霸道的时候,也不会对她发怒大吼。
“苏显恪,你发什么疯!”她扭动着身子反抗着,“我不是……”
他容不得她辩白,两片冰冷的薄唇含住她的。亲吻吸吮,霸道地掠夺着她吞噬着她的呼吸。她的挣扎躲避让他怒意更甚!他用受伤的右手把她乱挥乱舞的手桎梏在头顶。
&bp;&bp;&bp;&bp;“我不会哭!”她生生地把将要溢出的泪水逼了回去,双眼刺痛极了,“你很想看我哭是不是,这样你就会很得意对不对!”
他自始至终都是珍视她的,而她却说恨他,甚至视他为敌!
薄唇轻吻在她耳廓轻含着耳珠,蛊惑着道:“如果这是你放我在心上的唯一方式,尽管恨好了。”
因为疼痛和憎恶,她寸长的指甲抓破他的手臂,原本包扎好的右手因为她的挣扎湿透了纱布,染红了她的手腕。
“我恨你,一辈子都恨!”
他怀着不甘和渴望,重新将她找回来,想要和她重新开始。回应他的却是……恨,恨更深!一生一世!
***
一连三个晚上,风雪都停了下来,他都不肯放过她。三天来,他一直把她关在帐子里,她也不忍出去面对倾覆的卫国。
这一日,她疲惫地睡到日上三竿,她忍着酸痛好不容易穿上衣裙。他却说这紫色的衣裳不适合她,硬生生地把它们从她身上扯下来,趁机又要了她一次。顺便还扯坏了她这唯一一套衣裳。
即便她很生气,但不想和他说话,只有自己裹着被子生闷气。
他从容优雅地穿好衣服,出去了。不一会儿,手里多了一套女装。
黑锦云缎的及地曲裾长裙上有金色丝线绣的白芷花纹。这件衣服刺痛了她的双眼,这是她在盈国受封时所穿的衣服。
他知道她还记得,递给她道:“当时你穿这件衣服的时候还怀着苏念,昨夜仔细瞧瞧你的身材……”说道这,他故意坐了下来,从头到脚打量起她。然后说,“身材和当年一样干巴巴的,目测他们改制的尚且合适,你穿上试试。”
在他出兵卫国之前,就改好了这件华服。他要她重新穿上,把那些原本属于她的东西,都一一替她找回来!
他灼灼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他这么看着她,让她不敢再轻举妄动。他洞穿了她的心思,无害地笑了笑,开口道:“你先换衣服,一会儿我派人把午膳送来,你吃了再到校场找我。”
她觑了他一眼,心道,找你做什么!懒得再看见你!
他能读懂她心里所想,奉劝:“你最好主动来找我,否则我不会带你和你的好姐妹鸾月辞行。”
“她要离开甘泉?”她终于肯同他讲话。
“是她和我们都要离开甘泉。”他起身,纠正她。眼见她情绪开始激动起来,他打消了她的念头,“如果你不吃饭,我也不会带你去见她。”
他好自为之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出去了。
文絮快速地打理好自己,扒了两口饭菜,出了大帐跑到校场去找显恪。
这件衣服改得固然合身,完全显出了她玲珑有致的身材。可只要想到它和那些不开心的过去有关,总觉得心里闷得发慌。
他望着跑过来的她,回味似的微微露出一抹浅笑。才下过的一场雪还没来得及融化,踩在厚厚的雪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好不容易跑到他面前,脚下一滑。
&bp;&bp;&bp;&bp;他容不得她辩白,两片冰冷的薄唇含住她的。亲吻吸吮,霸道地掠夺着她吞噬着她的呼吸。她的挣扎躲避让他怒意更甚!他用受伤的右手把她乱挥乱舞的手桎梏在头顶。宽大的袍袖滑下露出她的玉白手臂,让她动弹不得。他的左手牢牢捏住她的精致下巴,强迫她扬起头,迎上他的眼神。
他的确疯了!
从她不声不响地离开他那天起便思念成疯!
从她嫁给萧绎的那刻起就嫉妒成疯!
他再次低头狠狠地吻住她的唇,未束的发从他的背上滑落到她的颈窝痒痒的麻麻的,与她散落的发相缠相绕。
他发疯地想要尝尽她的芳香,霸道中不乏挑逗。以此作为惩罚,对她的惩罚!
她能感觉到他炙热的掌心贴着她因暴露而变得冰凉的肌肤。不知怎地,恍惚间沉醉在他的抚弄与亲吻之下,居然忘记了抵抗。
在他的不断地进攻掠夺之下,在她的一阵颤栗之后,她终于意识到他对她做了什么!他将要继续做什么!
“苏显恪,不许你这么对我。”本该是强烈抗议的话,她却说得娇喘不已。更加惹火了他。
他的四肢重新压制住她的,他的额头亲昵地抵着她的,声音低沉喑哑,深邃的眼神里燃着两团火焰:“你说不许我怎么对你?”
她扭动着,挣扎着。死死咬着唇,借助痛感让自己清醒:“苏显恪!你这么做只会让我更加憎恨你!我恨你!”
耐心地听她说完,他无声轻笑。简单的一个“恨”字,就能阻断他的决定吗?她还是不明白,有多恨他,他不在乎!他在意的是她对他的躲闪,然后天各一方!
“啊!”
一声痛苦的叫声从她的口中逃出,还有早已蓄满的泪水呼之欲出。
他被愤怒和**冲昏了头脑。见她秀美紧促,下唇死死咬住渗出血来,意识到她的痛楚。他低头温柔地吻了吻那颗朱红的泪痣:“我不许你忍着,哭出来。”
他在命令她?
还记得他们在“半生”的第一晚,那个时候,他说:“别怕,放心地交给我,我会珍重一辈子。”
她交给他了。可是,他珍重了吗?
如果他珍重了,为什么她不想和他在一起?如果他没有,为什么她还要爱着他?像是与生俱来的本能,爱着,一直爱着。
“我不会哭!”她生生地把将要溢出的泪水逼了回去,双眼刺痛极了,“你很想看我哭是不是,这样你就会很得意对不对!”
他自始至终都是珍视她的,而她却说恨他,甚至视他为敌!
薄唇轻吻在她耳廓轻含着耳珠,蛊惑着道:“如果这是你放我在心上的唯一方式,尽管恨好了。”
因为疼痛和憎恶,她寸长的指甲抓破他的手臂,原本包扎好的右手因为她的挣扎湿透了纱布,染红了她的手腕。
“我恨你,一辈子都恨!”
他怀着不甘和渴望,重新将她找回来。回应他的却是……恨,恨更深!一生一世!
&bp;&bp;&bp;&bp;他望着跑过来的她,回味似的微微露出一抹浅笑。才下过的一场雪还没来得及融化,踩在厚厚的雪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好不容易跑到他面前,脚下一滑。
还好他及时伸手拦住她的腰身,才没有摔倒。
“你急什么!”
她环顾四周,周围尽是正在训练的盈兵。推了推他,小声道:“我没急,就是不小心罢了。”
“没急?”他狐疑地扫了她两眼,假装恍然大悟状,“原来你是想借此机会投怀送抱!”
她忍不住打了他一拳:“满嘴胡话!”
这一拳正好打在胸口,他忍痛没有吭一声,神色泰然。而她却察觉自己失手,咬了咬唇,暗地心疼却终究不肯表现出来。
他一把握住她的拳头,说:“走,我带你去见她。”
***
大雪虽停,天空还是阴沉沉的,直到午后都没有放晴的意思。显恪拉着文絮上马,两人共乘一匹,他从后面搂着她的腰身,害得她浑身不自在。尽管她反对这种出行方式,但无济于事。
回到甘泉城内,文絮大吃一惊。三天前还在战火中四处逃窜的人们,纷纷到家中或修葺房屋或规整店面重新开张营业。城里的秩序井然,一点都不像刚刚被攻占的城池那样死气沉沉。
他懂得她在惊讶什么,坦白道:“高荀向来最得民心,到了甘泉仍是如此。他们修缮房屋的前和这些天店面的损失,都由国库出资补偿。”
几句话,地把功劳轻轻松松地推给了高荀,可没有他的首肯拨款,也达不到这么平稳的过度。
一路走来,无论店铺还是民宅,门前都挂了一盏白色的灯笼。文絮心里纳罕好一阵,终于按捺不住,问:“为什么家家户户都挂了一盏白灯笼,莫不是萧……萧氏出了什么事?”
她很怕萧泽出事,那孩子心思重,发誓要做卫国一代明君。如今被盈国一统天下,万一做出殉国的事情,她该怎么办!
显恪微微侧头,看了看四周解释道:“文太后用一己之命换来全城百姓的平安,他们自然要悼念她的。想来文太后也是死得其所,他们自发缅怀她,我们也不好干涉。”
“你说我死了!”她转头,惊讶地看着他,又问一遍,“上次你咒我暴毙身亡,这次你又编的什么理由!”
神不知鬼不觉地为她摆脱了这个身份,他的心里正暗自得意。淡淡道:“也没什么,就是说你身入敌营不甘受辱,拔刀自刎了。”
“不甘受辱”四个字让她觉得格外刺耳,一连三个晚上被他“辱”她果真早该拔刀自刎了。越想越气,于是回手抽出他腰上的佩剑。
他眼疾手快,把剑按了回去:“你,文絮。现在是我苏显恪的女人,这条命也是我的,我不准你死,你就没有权力死。”
他的声音磁性低沉,足以魅惑众生。惟独她不在“众生”之列,还要反驳他:“凭什么我连选择生死的权力都没有!”
&bp;&bp;&bp;&bp;他的声音磁性低沉,足以魅惑众生。惟独她不在“众生”之列,还要反驳他:“凭什么我连选择生死的权力都没有!”
他突然捏住她的下颚,重重落下一吻。这个吻粗重又绵长,有惩罚更有不舍。在她以为自己就要窒息而死的时候,他才舍得从她微微红肿的双唇上离开,问:“现在,你还想知道答案吗?”
她回过头去,背对着他,低声骂了他一句,不再说话。
***
不久他们到了一座茶楼,茶楼刚刚恢复营业,内部装潢摆设如旧,只是并没有什么人。茶楼掌柜在柜台里埋头理账,见显恪文絮二人走进来,亲自相迎。盈军攻进城之前,掌柜就辞了小二儿,关了茶楼去乡下避难了。如今重新开张,还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伙计。
冷清的茶楼里,文絮一眼就看见坐在角落,一身奇装异服的鸾月。她朝鸾月走过去,显恪付了三个人的茶钱,另找其他地方坐下,对掌柜道:“掌柜的不用招呼我们,我们坐坐就走。”
***
“姐姐近来可好?”鸾月拉着她坐下,抢先问道。
好?还是不好?
她也说不清楚。自从肩负一国重担的那天起,她就没睡过一个好觉。卫国的覆灭固然让她沉痛难过,同时也让她轻松许多,难得睡觉踏实许多。
“你呢?泽儿呢?你们都好不好?盈军没有为难你们吧?”
鸾月摇头:“你跟着盈君走后,我们就被放了。盈国相国高荀传盈君的旨意,文武百官愿效命盈国的,就留下封赏相应官职。不愿的就赐金归乡。当然也有不从誓死捍卫卫国的,都被流放了。泽儿的父亲被封了侯爵,得了甘泉这块封地,今后可以世袭给泽儿。只是和安邑侯文璟一样,要到建康去。”
“泽儿和他父亲同意了?”
“起初自然是不从的,话说那个高荀果真不是凡人,泽儿的父亲和他长谈一夜,便同意了。”
她稍稍安下心来,显恪怀柔治国,无一人陪送性命,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那你呢?”她关心地问。
“我?从大漠来回大漠去吧!卫国已成历史不可逆转,何况……”她的手触摸到桌子上的一个包裹,怅然道,“他不在了,这里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今后有它陪着我,足够了。”
鸾月的爱有多深,有多痴。之所以她从未谈起,是因为它胜过了一切言语的形容。萧绎此生一大憾事不是没有把文絮从子拂岭带回甘泉,而是他自始至终忽视了因他喜而喜因他忧而忧的鸾月。
他曾说留下鸾月的原因无它,唯类尔。分明鸾月比她文絮好过千倍万倍!无论是对爱人萧绎,还是面对自己的那份真情。这个世界上,不是谁,爱了就能勇敢地爱到底。至少她文絮做不到!
听说鸾月要走,她握住鸾月的双手,满腹心事竟说不出一个字。只说了简单四个字:“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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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别,鸾月和她悄悄说:“盈君他对你一往情深,值得你托付。”
“我和他之间……”她不知该怎么说清楚,没有说下去。
鸾月无忧地笑了笑:“我们不像你们中原的女子,爱了就坚持,没有那么复杂。”
她也笑了笑,没有说话。
阴云终于被寒风吹散,斜阳西垂,将送别的影子拉得好长。鸾月回归大漠,就像苍鹰重新飞向蓝天,扬鞭驰骋,好似她为人恣意洒脱。她目送着鸾月离开,转身,目光正巧与那双茶色的瞳眸相对。
夕阳下,他的眼眸明亮闪烁。她暗暗问自己:文絮,你那么爱他,为什么不敢像鸾月那样义无反顾!
***
从盈国调来的百万大军,部分被分派到原属卫国管辖的各城池做驻军,剩下的跟随显恪回朝。显恪把回朝的事宜全部安排给了高荀,这几天高荀忙得不可开交,显恪却是难得清闲,整日和文絮形影不离。对于显恪来讲,这是一举两得的事情,一方面高荀忙得抽不开身,就不会急着跟他提归隐的事;另一方面他怕文絮趁他不备又上演逃跑的戏码,就算她烦他厌他,也休想从他眼皮子底下溜掉。
这一日清晨,盈军启程回都。
显恪亲自把文絮送上马车,她低眉看着那只身来的手,初出唐国他是这样送她上车的,昏礼那天他也是如此。这是他第三次如这般牵她的手,好似一切如旧,只是心不再像从前……
他突然开口:“傻呆呆地想什么呢!还是你想我抱你上去?”
不怀好意的笑让她红了脸,忙提裙上车。送她上车,他喊她:“小絮。”
她讷讷地回头,询问地看向他。
他像是根本没有叫过她似的,低声自语:“我对你没有放手过一次。所以,不要‘消失’第二次!”
那种醒来之后再见不到她的感觉,他再不想经历。
她轻笑,略带讥讽:“天下再大,都是你脚下的土地。我能跑到哪儿去?不久,我就叫称你为陛下了吧?”
她背过身去,心道:显恪,你对我没有放过一次手,可是你也从没为我停留过一回!你会成为天下之主、千古一帝,帝位在那磊磊白骨之上,而我只能站在下面仰望着高高在上的你,像天上的星辰一般,只能仰望触不可及……
***
次年,二月十九。苏显恪完成统一大业,于建康登基称帝,国号为盈,年号永元。
江山一统,天命所归,颁诏于天下。
皇天上帝,后土神祇,睠顾降命,属秀黎元,为民父母,恪不敢当。群下百僚,不谋同辞。郕朝无道而衰,诸侯割据,民不聊生,恪发愤兴义兵,平定天下,海内蒙恩,上当天心,下为元元所归。恪固辞,至于再,至于三。群下曰:皇天大命,不可稽留。敢不敬承!
他一身玄色龙纹华服,登上朝非殿的帝座。受百官朝拜,听他们山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bp;&bp;&bp;&bp;他一身玄色龙纹华服,登上朝非殿的帝座。受百官朝拜,听他们山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再由高荀念出第二道诏书:
“‘人如风后入江云,情似雨馀黏地絮。’自失良配,难话凄凉。履信思顺、琴瑟之约,至今不忘。然,今遇唐非,如卿重生。温懿恭淑,有徽柔之质,柔明毓德,有安正之美。皇后之尊,与朕同体,承宗庙,母天下。”
唐非,多年前随盈军为唐国平乱的那个无名小卒,谁会知道她记住她?唯有显恺还记得,那段军中生活,她和他朝夕相处,是他最开心难忘的时光。文絮死了,唐非重生,这一次,唐非不会再和他有任何交集。她如凤凰涅槃重生,而他也该开始自己的新生活。
他清浅一笑,当真是要释怀了。跟着众位高呼:“皇后千岁!”
之后便是追封先父为盈成帝,其母萧太后为皇太后。加封开国功臣,显恺为右相、高荀为左相、程辉担任太尉一职。
显恺的地位一跃至高荀之上,显恪自有他的打算。一来,他和高荀约定,两月以后社稷稳定,便准许高荀归隐山林。二来,提早给显恺历练的机会,好让他接任高荀的职责。
可是,他们之间的约定众人不知,故而揣测,是否陛下担心高荀功高盖主。可陛下素来爱才不吝赏赐,而且二人深交多年,不止于此……
***
文絮在舞雪宫,拒绝出席显恪的登基大典,拒绝接受封后仪式。听着朝非殿依稀可闻的礼乐之声,独自发呆。唐非,是他给她的新名字;皇后,是他给她的新身份。这些犹如一道枷锁,捆住她。
再回到舞雪宫,虽然碧荷伊莲还在,但没了东珠,颇显冷清。正当伤心时,忽闻一声“娘亲”。
原是苏念被送到了舞雪宫。显恪说过,前几天,刚到都城怕她旅途劳顿,过上几天再把苏念送来。她反对过,他和姜成蝶的孩子凭什么要过继给她?要她来抚养?他当真以为她善良可欺!
她心里抵触,也就忘了这一会子事,起身而望,只见一个三岁的白白净净的大眼睛男娃屁颠屁颠地朝她跑来。
苏念长得越发可爱,比上次在甘泉第一次见他时还要讨人喜欢。不知怎么,在见到苏念时,她积压在心里的所有怨气都不见了踪影,快步迎上去。
苏念一见她过来,张开两只短小的胳膊就扑了过去,抱住她的腿,抬头笑嘻嘻地又喊了一声:“娘亲——”
文絮弯下身,笑问:“你怎么知道我是你娘亲?”距离上次见他相隔将近两年时间,而且小孩子哪有什么记忆里可言。
苏念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脸,然后很负责任地回答她:“你和父皇寝宫里的画像一模一样!父皇说那画像画的就是念儿的娘亲!”
“那画像画的是君夫人文絮,她已经不在了,所以画上的并不是我。”她眨眨眼,故意道。
这个问题,并没有难住他:“我知道,娘亲你还有个名字叫唐非。
&bp;&bp;&bp;&bp;这个问题,并没有难住他:“我知道,娘亲你还有个名字叫唐非。唐非和文絮是同一个人!”他趾高气扬地下完定论,又吐吐舌头,望了望四周,竖起一根食指放到粉嘟嘟的小嘴上,“嘘……父皇说这是个秘密,只有咱们三个人知道的秘密。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哦!”
文絮忍俊不禁,揉了揉他的发:“好,我记住了。”
原来是这样,这种强制认娘的方法也只有他能想得出来并且实施于行动!她无奈之余,赞叹苏念三岁不到,口齿清楚思路清晰。又叹,苏显恪的儿子果然是资质过于常人的。
***
伊莲和碧荷远远看着这对母子抱在一起,眼泪忍不住往下掉。时隔三年,母子终于得见。苏念不是姜成蝶亲生,虽是内宫不足为外人道的秘闻,但身为显恪的心腹对这件事都是心知肚明的。
晚上,显恪来到舞雪宫。正巧遇上文絮哄着苏念入睡,他隔着一道屏障看着他们的影子,迟迟不敢进来。
母性,是每个女人都会有的特质。这个时候的她格外的温柔和温暖。这不就是他做梦都想看到的吗?唇角不知不觉地上扬。待文絮安置好熟睡的苏念出来,一个不备,撞进他的怀里。他顺势抱住她,低头,亲吻她的额头、眉眼、鼻尖到嘴唇。密密的吻,一个比一个柔情绵长。
她推开他,示意他苏念才刚刚睡下,一直把他推出内室。他再也按捺不住,抱起她快步靠近外间的一张矮榻,一边亲吻她一边褪掉她身上的衣服。她被他霸道的进攻迷得神魂颠倒,雪白的胸脯暴露在外,一阵冰凉让她清醒过来。双手拢起被他敞开的衣襟,冷声道:“陛下自重。”
“自重?”眉心拧出一个川字,讽笑,“我没见哪个妻子让自己的夫君自重。”
“当时在大营里,我是为了卫国成千上万条性命才被迫和陛下……如今,我没有什么想和陛下交换,也么有义务再这样做。”
茶色的瞳孔紧紧一缩,眸色瞬间沉郁下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有义务为陛下侍寝。”她闷闷道。
他的一只手臂撑在她的身侧,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逼问:“你是皇后,你是我的女人,就有义务侍寝。”
她偏过头,倔强道:“我不是!封我为后是你一厢情愿!苏显恪,我郑重告诉你,我、不、愿、意!”
“朕决定的事还用不着你来同意!”他怒,一时气急,竟用了“朕”的身份去压迫她屈服。狠狠地吻住她,毫不留情地撕扯着她身上的衣物。
她愣愣地看着他,原是料到他会用至高无上的身份去胁迫她,却希翼着他不要对她自称为“朕”。可是,权力是会吞没一个人的本性的啊!他再不是她的苏显恪,而是天下的皇帝!
这一次,她没有再反抗,平躺在他身下,不挣不扎任其摆布发泄。
&bp;&bp;&bp;&bp;这一次,她没有再反抗,平躺在他身下,不挣不扎任其摆布发泄。
他察觉出她的异样,停止了粗暴的举动。低头一吻,落在她的朱色泪痣,叹道:“对不起,是我太心急,太想我们可以像从前一样……”
一滴泪悄然滑落。回不去了,失去的太多太多,再也回不去!
***
文絮不想再经历昨晚的事,后宫之中只有她一个正妻。她决定要为显恪广纳天下美女,充斥后宫。
新帝登基,皇后为皇帝选秀的懿旨传至各地。选秀懿旨写得扬扬洒洒,一改显恪往日低调不张扬的行事作风。
显恪得知,气冲冲地来到舞雪宫,把她手写的懿旨拍到桌子上,问:“这是皇后亲笔所写?”
文絮镇定地瞥了一眼帛书,抬眼,妩媚一笑:“确实出自贫妾之手,陛下觉得贫妾的文笔如何?”
“皇后文笔果然华丽惊艳!”他咬牙切齿地看她一脸得意,“谁准许你这样做的!”
“陛下****高涨,贫妾一人服侍不来,就想着多招些绝色美女入宫,也好让陛下雨露均沾。”
他伸手,一手把她从蒲团上捞起,怀疑道:“多招些女人入宫?你舍得把自己的夫君分给别人?”
她仰头,四目相对:“这个时候陛下应该夸贫妾有母仪之风才对!”
他放开她,扶额轻笑:“罢了罢了,我不碰你就是了。一个女人都这么难对付,何况是一群女人,真不明白历代帝王养那么多女人干什么!果真无趣……”
她故意追问:“难道陛下对女人不感兴趣了?喜欢……男人?不如贫妾把美女改成俊男,给陛下找几个男宠……”
“够——了——”他简直拿她没办法,都说了不碰她就是了,她居然还要给他找男宠,想想都觉得恶心。
“怎么就够了?陛下不是封我为后么?这点权力皇后还是有的。”
她说完心满意足地回内室,完胜!准备哄苏念午睡。
突然被他揽过,按到墙上,他决心要扳回一局。眼神透着危险的信息:“小絮,就算你擅自把她们招进宫中,我也会让你宠冠后宫!到时候,只要让我发现其中有一个妒妇,立斩不赦!朕,说到做到!”
呵!好啊!他诚心跟她对着干。她把人招进来,他再找理由把她们一个都杀了!最是无情帝王心!
这时,苏念一扭一扭地跑过来,扯了扯他父皇朝服的衣角:“父皇、父皇,不要欺负母后,念儿才把她盼来的。万一你把她欺负走了怎么办……”说着,眼睛里逐渐蓄满了泪。
显恪垂头看着苏念,并没有把文絮放开的打算。他含笑对小儿子道:“念儿,父皇没有欺负你母后。是她做错了事,在跟她讲道理。”
苏念不饶:“父皇说谎,母后最好了,不会做错事!”想了想,又觉得他父皇从来没骗过他,就像他说过把母后接回宫,母后果然回来了还天天陪着他。于是又歪着脑袋说,“嗯……就算母后做错事情,父皇跟母后讲完道理也要向对念儿一样!”
&bp;&bp;&bp;&bp;于是又歪着脑袋说,“嗯……就算母后做错事情,父皇跟母后讲完道理也要向对念儿一样!”
文絮一头雾水:“对念儿一样?”
显恪微微一笑,凑近她说了句:“就像这样。”话音才落,一个深情款款的吻印在她的脸颊。
她正要伸手推他,他就抽身离开:“小絮乖,同样的错误不要再犯第二次了。”
说完,若无其事地抱起苏念先她一步去了内殿,跟苏念逗弄起来。前一刻是阴冷狡诈皇帝,后一刻成了慈父,简直判若两人。留文絮一个人呆呆靠在墙壁,消化着刚才的一幕。而选秀这件事,最终作罢,不了了之。
***
但是她没有一天放弃逼迫他另立皇后的想法。
临近三月,文絮着人从国库支出一大笔款项用来为自己庆贺生辰。对此,执掌财政的大司农上奏,狠狠地参了文絮一本。而显恪的回应却是:“这笔款项早已经过朕的批复。”
大司农又道:“陛下,建国之初,战事才歇,应修生养息,不宜奢华。”
“宫中吃穿用度一向节俭,偶尔奢华一次不算什么。”
大司农还想说什么,显恪表示自有分寸,两句将他打发了。
实际上,显恪事先并不知文絮支出大笔金银,只是护短罢了。
到了三月初三,他等着看她的奢靡的生辰宴的时候,她却窝在舞雪宫,同苏念一起吃了碗素面。
紧接着,关于皇后的罪证一件一件地摆在显恪面前。
一会儿被人上奏,说皇后大兴土木,要建行宫。
隔个两三天又被人上奏,说皇后倒卖官爵。
这些奏章都被显恪搁置到一边,懒得受理。文絮趁他不备,把这些折子一一用朱笔批复“所议甚糊涂”五个大字。
诸位拿到手上一瞧就知道不是陛下御笔,于是联名上书,以后宫干政之罪名参奏文絮。
文絮想,这次显恪终于顶不住压力罢免她了吧!
显恪又怎会洞察不到她的心思?
她这么做不过是想引起诸位朝臣不满,等到全朝激愤上书罢黜皇后之时,她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她闹,便由着她闹,大不了多颁几道罪己诏。但是,无论她闹到什么地步,他都不会放她离开!
为了不让她的目的得逞,他早就让徐廷尉查明每笔巨额支出的用途,私自动用的库银,一部分被她偷偷支派到国防军事,一部分被她暗地贴补到太庙办学。新建的行宫内的设施尽是被用作“济病坊”和“慈幼局”,收留各地看不起病的孤老穷人和被遗弃的婴孩。再说“卖官”,确实有一部分人通过文絮得到了相迎的职位,但是他们都是穷苦书生,身无分文,根本没钱买官。文絮拖高荀对他们进行考核筛选后才在朝中谋取职位。
至于,后宫干政的罪证……
显恪教育他们说:“你们身为国之栋梁,却做不到明察秋毫。不是‘所议甚糊涂’又是什么?朕原本是不打算批复,直接让你们挨板子的。可是皇后说,你们为国尽职尽责,是肱骨之臣。
&bp;&bp;&bp;&bp;可是皇后说,你们为国尽职尽责,是肱骨之臣。可朕气愤难平,那批语是朕命皇后写上去的!”
众臣不想,前一刻还被他们定性为是“祸水”的皇后,后一刻成了“贤后”。一个个闭了嘴,不敢再上奏。
当夜,他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抄着手问她:“祸水红颜?皇后还有什么辞位的招数,尽管使出来。我不信,凭我万里江山竟留不住你一个如此贤惠的祸水。”
文絮咬牙切齿道:“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后悔留住我!”
“是么?”他缓缓靠近,茶色深邃的瞳眸充满蛊惑,让人不免沉沦,“不留你在身边的那段日子,才是我最最后悔……”
她的心跳漏一拍,他趁机吻住她的唇瓣。挑逗的吻细细地落到白嫩的颈项……她越是抗拒他越是穷追不舍,最后被他钳制住只能咬牙承受他的挑弄,不知不觉沉沦在他的似火柔情,任由他将她的衣衫褪尽。
夜月高悬,舞雪宫内迤逦无限……
***
第二日,文絮被显恪“折腾”了一整晚,浑身酸痛提不起精神。想多睡一会儿,却在“肇事者”离开“事发现场”后辗转难眠。这时,伊莲通报说萧太后要召见她。
她这次回宫一直没有向萧太后请安,她并非不懂礼数,而是以为这个皇后她做不久,萧太后也不会认同这个曾私走出宫的“皇后”。
不管萧太后为什么突然要召见她,她都不敢怠慢。急急忙忙地梳洗打扮,去了昭阳宫。
身为皇太后的寝宫,昭阳宫依旧古朴雅致,不做奢华装点。文絮走近正殿,萧太后正在殿内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缓缓睁开眼睛,文絮正在行大礼给萧太后请安。
萧太后让她免了这些虚礼坐下,端详着她,开口道:“咱们不讲究这个,只当母女,聊聊天说说话。”
文絮低头应了声:“是。”
萧太后微笑着说:“三年未见,絮儿越发好看了。”说完,话锋斗转,“只可怜了念儿那孩子,天天念叨着你,追着他父皇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想你回来忙着照顾念儿,忙不过来,就没有跟你见上一面。”
虽然文絮对苏念照顾有佳,全然觉得这孩子讨人喜欢,却远没有视姜成蝶的孩子如己出那么贤良。如此,听了萧太后的话淡淡一笑:“文絮没来给太后请安,是文絮的错。”
“什么错不错的,只要你回来就好。自你走后,显恪一直郁郁寡欢。那段时间恰逢伯睿侯谋反,他一个人承担太多。就算他有心想保住你的位置,想把你找回来,奈何那些老世族不肯。他们用尽各种办法逼迫显恪另立君夫人,甚至以你的性命相威胁……一国之君又如何,也要要遵守族规家规,凡事也要给子民一个交代。他把自己关在寝殿几天不出来,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比谁都苦。”回忆当初,萧太后目含泪光,“所以,孩子你别怪他。他当初那么做,也是逼不得已,他并非真心想让姜成蝶取代你。”
&bp;&bp;&bp;&bp;回忆当初,萧太后目含泪光,“所以,孩子你别怪他。他当初那么做,也是逼不得已,他并非真心想让姜成蝶取代你。”
文絮不知道显恪对外宣布文夫人暴毙竟是这般缘由!自责、内疚和心疼油然而生:“这些,他都没有和我讲过……”
“显恪这孩子就是这样,什么都闷在心里,什么都不说。就算你误解他,他也由着你恨他怪他,就是不为自己辩解一句!”
后来萧太后再说什么,她都听得模糊,满心想的尽是他一个人面对这些有多难过煎熬。
待她回到舞雪宫,已近正午时分。显恪和苏念等着她回宫用膳。
一见她,苏念就从显恪的怀里窜出来,跑过去拉着文絮的手:“母亲终于回来了,念儿和父皇等着母亲吃饭呢!”
她低头,抬手揉了揉他的头顶,由他领着坐在食案前。
“听碧荷说,母后召见你了?她都跟你说了什么?看你心不在焉的。”
她只顾着吃饭,他就夹了菜放到她的碗里。
她低头注视着几片嫩绿的菜心,敷衍道:“没说什么。”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倘若母后对你有什么误解之处,我去帮你解释。有什么事不要装在心里,你还有我。”
四目相对,她说:“我以为你是个什么都懒得解释,高兴别人误解的人。”
他不明白,等着她接着说下去。
她却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一边为他布菜,一边道:“你不是饿了么?看着我做什么,难道能填饱肚子不成!”
他双目含笑,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小絮秀色可餐,有你在,我一辈子都不饿。”
她瞬间红了脸,觑了他一眼,示意他,苏念在。她难得对他温情一次,说什么他都不为所动,左手环住她的腰身。
小小的苏念才不管他们吃不吃饭,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道:“父皇不饿,我可饿坏了。”
“……”
***
苏念生辰这天,显恪特意空出一天时间陪她们母子,还承诺要带他们出宫去玩。这让苏念高兴坏了,兴奋到一夜没睡。
三岁的苏念还是第一次走出皇宫,去看外面的世界。一家三口,打扮成普通人的样子。一个翩翩公子,一个温婉少妇一起领着一个三岁的白嫩水灵的男娃。从他们身边过去的人,都忍不住回头多看两眼。
逛遍了市井小店小摊,正好到了该吃午饭的时候,显恪带着他们进了都城最大的酒肆——百里香。
百里香,不仅是建康最大的酒肆,还是最具知名度的文人墨客达官显贵的聚集地,也就是说,在这里很可能遇到能认出显恪本尊的人。
尽管事后显恪也自认失察,但让他更觉失察的是……文絮和小七第一次来这里时心情不好,正是因为他“临幸”了姜成蝶,姜成蝶有了身孕。
他本不该来她的“伤心地”,更不该让她“故地重游”的时候再“伤心”一次……
他们挑了个一面靠窗一面靠墙的偏僻地方坐下,才点好菜。旁边桌的一男一女窃窃私语起来,不一会儿起身朝着他们走过来。
&bp;&bp;&bp;&bp;他们挑了个一面靠窗一面靠墙的偏僻地方坐下,才点好菜。旁边桌的一男一女窃窃私语起来,不一会儿起身朝着他们走过来。
男子大概二十出头,看穿着打扮就知道是富贵人家。男子向显恪作揖,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草民秦华,拜见陛下。”
显恪不动声色地呡了一口茶,蹙眉微显不满,回忆道:“秦华……秦易海的大公子?”
“正是。”
没想到显恪对他有印象,按捺着兴奋,向他介绍身边一直沉默的妙龄女子:“这是草民的小妹,秦妙。”
秦妙?不正是当年伯睿侯题名入宫伴驾的秦妙吗?
他微微抬眸看去。秦妙低着头,感觉到他的目光霎时红了脸,服了服身子,柔声柔气地说:“小女秦妙有礼。”
不称显恪为陛下。可见,他的妹妹比他要聪明。
“嗯。”他似乎不乐见她的娇羞,挥手道,“没什么事,你们坐回去安心吃饭吧!今日你我只当没有见过。”
秦家兄妹的身子僵了僵,随后秦华意兴阑珊地要离开,秦妙却坐下来,意外开口道:“故人相见,自然要叙上一叙了。”
他已经很明了的告知他们不要打扰到他,秦妙不仅不速速离开反倒坐了下来!这让对面的文絮嗔目结舌,苏念也是没好感地看着对面的美女。
这次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故人?我不记得认识秦家的女儿。”
“公子不认识秦妙,秦妙却认识公子。”随后看了一眼右手边的文絮,含笑点头,“想必这位就是……公子的夫人了?秦妙还记得夫人曾说要为自己的夫君广招天下美女,不知为何没了音信?”
她坐下来的那刻,文絮就对她的来意心知肚明。如果是单纯“调戏”皇帝陛下,文絮并不怎么介意。可是她居然无端找她的麻烦,这让她很不满意。
“秦姑娘有所不知,我倒是想给他寻个好姑娘,送出去。奈何,他赶都赶不走。做小做妾这种事,也不是一厢情愿就能水到渠成的事情。如果姑娘不介意委身屈就,多个姐妹,我倒是高兴得很。”说完,她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知道她不在的时候,还有多少美女往他身上贴!
听文絮的口气,估摸着大概是醋了。正巧小伙计端来了显恪点的一壶桃花酿,趁着倒酒的档口,深深地望了文絮一眼。
文絮没理他,也抄起酒壶,自斟自酌起来。
他不怀好意地笑了笑,问道:“如此说来,秦姑娘有意和我修百年之好?”
秦妙脸色更红,笑起来简直有媚惑众生不偿命之感。轻声细语:“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他不置一词,但笑不语。
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笑的。文絮心中略感异样,烦躁地斟酌,且斟酌的频率越来越快。
她的酒量如何,他是知道。纵然乐于看她吃醋还死不承认的样子,让他心情愉悦,但着实不忍心看着她把自己灌醉。
&bp;&bp;&bp;&bp;她的酒量如何,他是知道。纵然乐于看她吃醋还死不承认的样子,让他心情愉悦,但着实不忍心看着她把自己灌醉。
一把夺过她手中的酒壶,佯装发怒:“你的酒量自己不知道么?醉了头晕胃痛自己不难受么?喝那么多做什么!”
她探身过去抓,脸颊已经带了红润,娇美可人。两眼迷离,却可勾人魂魄。不快道:“你管我干什么!你要是闲我碍你们的好事,我走就是了!”
他很快投降,过去轻揽她的肩背,像哄孩子似的:“你不故意气我,我也不会让你吃醋。罢了罢了,我们回家。”
“公子……”显恪扶着文絮起身,秦妙不甘心就此成了透明,喊道。
秦妙的不甘心,让她莫名起火。甩开他,拉着苏念的手,低头说:“念儿,我们走,留他自己在这儿!”
他扯住她的一只手臂,搭在他的肩上,弯身把她横抱起来:“看你醉成什么样子?再逞强试试看!”
“公子!”秦妙急声叫住他。
他抱着她头也不回地说:“如果你想以此引起我的注意……很遗憾,不管她在不在我面前,其他的女人我都看不见。”
苏念尾随在他们身后,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秦妙,效仿着他父皇的口气,老气横秋地劝道:“纵然姑娘也算是个美人,但家父除了我娘亲,其他的都不放在眼里。”
秦妙不尴不尬地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出了酒肆,被风一吹,文絮清醒许多,毅然决然地从显恪的怀抱里跳下来,自己走在前面拐进一条空巷子。
他拽住她的手,拉着她问:“怎么?仅仅是说几句话就醋了?如果真招了其他女人进来,你怎么受得了。”
“我才没有!你别自作多情……”
他把她按在墙上,左手的指腹划过她软软的唇:“嘴硬!”
说完,右手捂住站在他们中间仰头看着他们的苏念的眼睛。同时,用嘴封住了她的唇,轻柔慢捻,想把她融化进自己的身体。
动情之时,只听苏念抱怨地嘟哝着:“父皇……今天是念儿的生辰,不是你的!你怎么可以霸着母后这么久……”
***
暮色将至,他们才到延政殿就见显恺脸焦急地在殿外来回踱步,薛采则追在他后面劝他进殿去等,稍安勿躁。
“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急成这样!”显恪将文絮和苏念甩在后面,走过来问。
显恺见了他,终于松了口气。注意到他身后的文絮和苏念,神态稍滞,迟道:“请皇兄移驾子衿园!左相上出事了。”
显恪不疾不徐,边往殿内走,边问:“若尘出什么事了?”
“徐廷尉查抄子衿园,说左相贪脏枉法……”
显恪打断他的话,问:“搜出了什么?”
“金银各四箱,奇珍异宝名人字画无数……”
显恪为苏念倒了杯茶,递过去:“搜出脏物,至少徐廷尉是没有冤枉他。你那么着急做什么?”
“有脏物也不能说明左相真的贪脏枉法,他为人清廉有目共睹,一定是遭人陷害!”
&bp;&bp;&bp;&bp;“有脏物也不能说明左相真的贪脏枉法,他为人清廉有目共睹,一定是遭人陷害!”
“倘若他是遭人陷害,徐廷尉自会还他清白。”
显恺不明白,三哥为什么突然对高荀这么冷漠不关心。可又找不出理由反驳,于是向文絮求救。
文絮同样不相信高荀会做出这样的事,说:“徐廷尉一向执法公正不假,但作为高荀的至交,去看看他,总不为过吧?”
“这件事全由廷尉府处理,我不会过问。你们也不要去干扰他们。就这样吧,我累了。”说完,抱起苏念进了寝殿。
显恺站在原地,不知进退。文絮安慰他道:“显恺,你暂且回去等廷尉府的消息,徐廷尉执法公正严明,不会冤枉若尘的。”
显恺望了她一眼,点点头,回去了。文絮跟进寝殿,显恪心不在焉地看着苏念拿着从外面买来的风车满屋跑。
文絮招呼薛采把苏念抱到外面去玩,坐到他身边:“你明明担心他,为什么不去看看他?”
“是我叫徐廷尉去查他的。”他坦言。
她着实一惊,不明所以地望着他:“你说什么?”
“是我命徐廷尉去查抄子衿园。没有人加害于他。”
“没有人加害他?害他的人不正是你么?”文絮冷笑,“这么说来若尘的罪名是洗脱不了了?自古就有开国杀功臣的皇帝,没想到,你会狠心对高荀下手!苏显恪,你和他们一样,容不下有功之臣。你忘了他是怎么辅佐你,得到这天下的?”
他的沉默,另她相当气愤。抱了苏念,回舞雪宫去了。
***
三天后,高荀贪脏受贿,证据确凿。显恪庭议对高荀的判决。
高荀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晦,显恺程辉等人为高荀求情,就连小七都破例闯入朝非殿为高荀求情。显恪念及辅佐有功,罢免了官职,毕生不得踏入都城。
***
三月天气多变,苏念去后苑放风筝,跑了满身的汗回来又着了风,当夜高烧不退。
喝了太医令的药不见好转,文絮用冷水帮他擦身高烧还是不退。她守着昏睡的苏念,急得心里直发慌。
文絮焦急地对伊莲道:“药都喝了两副了,怎么还不退烧?”
“皇后娘娘别急,以往小公子生病都是何太医医治的。”伊莲回道。
想起一个人,让碧荷十分失落,道:“自从逾明离开太医院之后,如今的太医令还真难找出个出类拔萃的。”
文絮在军中就不见逾明,没成想他居然不在太医院!经碧荷一说,忙问:“逾明为什么要离开太医院?”
“皇后娘娘不知道?”碧荷本想细细跟我说其中的前因后果。不巧显恪下了早朝来看苏念,进来听到她们提起了逾明。
“碧荷,你们都下去吧!”显恪的嗓音突然响起,转而对文絮道,“入春天气多变,小孩子发烧是常有的事,不必太过心急。何太医用药温和,小孩子受不住虎狼之药,自然不能药到病除……”
&bp;&bp;&bp;&bp;“碧荷,你们都下去吧!”显恪的嗓音突然响起,转而对文絮道,“入春天气多变,小孩子发烧是常有的事,不必太过心急。何太医用药温和,小孩子受不住虎狼之药,自然不能药到病除……”
他耐心地纾解她。
她却觉得他有事故意瞒她,问:“逾明去了哪里?他为什么会离开太医院?你容不下一个左相高若尘,难道连逾明都要逼走么?”
他把手放在苏念的额头上,试了试他的体温。淡淡道:“那不是你该过问的事情,你只管照顾好念儿就好。”
文絮赌气道:“什么是我该过问的?什么是我不该问的?反正念儿是你的孩子,我也无权干涉你找谁为他治病!如今的苏显恪身为帝王,可以一手遮天了!自然也不喜欢我问东问西的。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把我囚禁在深宫内院!”他的话让她很生气。其实也不是生他的气,而是跟自己怄气,三年的时间,让她越来越不了解他!
他一手扶额,很疲惫地叹息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如果你非要知道,等念儿身子好了,我带你去见他。”
***
绿水青山,空山雨后。南方的春天一向来得早,来得秀丽。
显恪带着文絮和一对护卫来到城外西山,山路曲折颠簸,入山又走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山路,终于山谷河畔,一座坟冢、一间草房。
“我们到了。”他先下车,又回身把她抱了下来。
她提着裙摆,由他牵领着小心翼翼地踩过一块一块的石头,总算过了河,来到逾明的草房前。她放开他的手,推门而入。
门一打开,就有草屑落下。屋内简陋至极,鼻端有酒气缭绕。环视一周,矮几上竟是喝干的酒坛,一张蒲团破旧不堪。不远处有一张粗木矮榻,上面歪歪斜斜地躺着一个人。她轻轻走过去,一下竟分辨不出这个人究竟是不是宫冶逾明!
文絮不知道,如果不是碧荷每隔一段时间,就来山上给他送些吃的用的,恐怕他早就饿死冻死!
还记得她第一次见他,他的一双眼睛明亮清澈,一身灰白的袍子,规规整整一丝不苟地穿在身上。
而此时,他的一身素服又脏又破,皱皱巴巴地裹着单薄的身体,白净的脸上长出了胡须,一双浑浊布满血丝的眼睛惊诧地望着她。
他看了她好久,才从嘴里挤出两个字:“夫人?”
“逾明,你怎么……”话到一半,她哽咽住了。
逾明勉强撑起身子下榻,步伐紊乱,耷拉着脑袋:“我没事,这样很好。反正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他伸出瘦弱的双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反正我这双手是废了,治不了病也救不了人。不如守着她,陪着她,替她赎清罪孽。”
她上前,抓着他的手臂,急道:“什么治不了病救不了人!什么替她赎罪!你是在给自己找借口逃避!没有谁是身负罪孽的,文琬已经不在了,你又何必这样作践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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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救不了她……”一年来,他一直反复说着这句话。
“可这不是你的错。”
“不,都是我的错!我罪无可恕!”他突然大吼道,“你的亲生孩子被接生的仆妇抱走,当晚明明我在的,却丝毫没有察觉。她们说是死胎,我没有看,由着他们抱去埋了。如果我看一眼,就不会害你承受三年的骨肉分离!”
她连退几步,脑袋一片混乱:“你说什么?”
逾明把当晚的情形讲给她听:“接生的仆妇说,你和孩子,只能保一个。我偏信了,跑去转告君上你的情况。我出了寝殿不多久就传出你生下死胎的消息。当时寝殿里只有文琬和接生的仆妇在……”
她一直肯定她听到了孩子的哭声,可是显恪却告诉她,他们的孩子没有了!等她接受了这个残忍的事实,他却千里迢迢抱着一岁的苏念来看她,跟她说这是他们的孩子!
她以为他把苏念过继给自己,所以才强迫她去接受苏念。没想到,这才是事情的本来面目!
文琬偷走了她的孩子,抱给了姜成蝶!
迟来的恨从心底萌生,当她望见屋外那座坟冢,才萌生的恨意又被熄灭。
生时的纠缠爱恨,死后一切皆成惘然。
“回去吧!逾明。”
“我,没脸回去,没办法面对君上。”
一直躲在这里借酒麻痹自己的逾明,还不知道他口中的君上早已是天下之主。她道:“再见他,你应该叫他陛下。”
他先是一惊,后又带了些喜色。多年的付出,终得回报。
她却落寞的很:“否则,我又怎么有机会来这里找你呢!”
“百般伤害你的文琬,你都能既往不咎。为什么单单就不能原谅他呢!”
“人都不在了,还纠结着那些有什么意义。”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文琬死了,她生前做什么过分的事情都可以被原谅。难道,也要等其中一个不在了,才能算清今世彼此欠下的债……
她不敢这样想下去!
***
坐在回宫的车驾里,文絮一句话都没说。显恪轻轻的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她这才抬眼看了看他。
“怎么了?一直都不说话,哪里不舒服?”他突然开口问。
她摇摇头,嘲笑自己:“怪不得,你把苏陌改名为苏念……”
他揽住她的肩,珍惜地搂在怀中,吻了吻她的眉眼:“我想你,思念成痴。”
她把头埋进去,嗅着他身上的白芷香。他和她解释过,她为什么不选择相信呢?他们的距离仅仅是因为他的不停留吗?难道就没有她的自以为是的顽固么?
心知自己有错,表面装成一个恶妇模样:“她害我骨肉分离这么多年,我所受的苦都要她加倍偿还!让她知道我也是心狠手辣之人,不好欺负!也好让她对你死心。既然你非要我把后位坐稳,那我就做个名垂千古的毒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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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皱着眉头,望着她清丽犹存又添风韵的绝美的脸。
“怎么?怕我为难她?还说由我处治,你分明是舍不得。”她做了悟状,白了他一眼。事实上,她才不会见姜成蝶!
“小絮!”他微怒,“逾明只告诉你其一,却没告诉你,我生病的那晚,姜成蝶虽然来了我的寝殿,但是我根本没有碰她。”
她怔了怔,半天反应过来,推开他:“那又怎样!”
“怎样?”他重新靠过来,欺上她身,轻捏她的下巴,让她的红唇靠近他的。缓缓道,“为夫为你守身多年,你难道没有一点表示吗?”
她所理解的表示和他索要的显然不同:“你守身多年又怎样!好像这样就是我欠你似的,那么我为你守身三年你又作何表示?”
他去参加了她和萧绎的大婚典礼,当夜又被赶出了紫宸殿,他原以为萧绎要定了她。他从没有一定要她为他守身的想法,毕竟那个时候他们之间有误会,结果是他一手造成。如果她没有守住自己,他怪不得她,要怪也只能怪自己。但是她为了他,这样做了!
他迫不及待地吻住她的唇瓣,细细啃噬,慢慢吸吮,然后轻挑她的贝齿,汲取她的甜蜜……
这一刻,他想彻底地占据她!
“唔……”她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来,不知什么时候,她不自觉地绕住他的脖子。她居然抱住了他!身上的衣物层层脱落,她感觉到胸前微凉,他的手游走在她的内衣里,动情地抚弄着她的柔软之处。她瞬间清醒,捶打着他的背。他不理会,自作主张地吻到脖颈、锁骨、香肩……
她的挣扎,让他有些不满,动作毫不迟疑,褪下那层碍事的里衣,光洁的身体呈现在他眼前。
趁着还有一丝清明,推着他,提醒他:“不要在车上……会被听到。”
他狭促一笑,原来是害羞!吻了吻她的眉眼,哄道:“他们不敢听,我们继续。”
**像是一簇火苗,一旦撩拨起来,只能任其吞没。她被他抚弄得晕头转向,最后一丝理智也被春风合着白芷香吹散了。
随行的薛采率先察觉到车驾的异样,山路崎岖,万一一个颠簸伤到了陛下夫人就不好了,立刻命令他们停止前进。于是,几十名护卫围成一个圈儿后退百步背对着车驾,而他们身后的马车极其有节奏地颤动着。
***
车驾停了半个多时辰,里面的人消停了,车队才继续前行。
显恪“好心”帮她穿衣服。她嫌弃地瞥了他一眼,转过身自己系好腰带。他顺势从后面把她揽到怀里,亲密地贴着她的耳鬓:“小絮,你的在乎让我很高兴。”
“我什么时候在乎过你!”她嘴硬不肯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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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然知道,他们之间理不清的有太多太多。但是,他有信心会把她的所有心结一个一个地解开:“如果你不在乎我,何必管我的死活,告诉我文琬是装疯?”
“我!”她想了想,觉得这个理由很合情合理,“我只是不想因为我自己的缘故而连累你,就算不是你,换了别人我也会这样做的。”
他垂眸,掩藏了心绪,看不出是喜还是失落。只道:“也罢。我害你失了母国,害你没守住卫国,你该恨我。”
“你还害得我失去了东珠。东珠、穆渊和他们未出世的孩子……”想到她们,她的泪就止不住地奔涌而出。他紧紧地抱住她,她抽泣着说:“你明明知道是他们,为什么还要对他们痛下杀手!为什么让他们逼死东珠呢?”说完,泣不成声。
他捧着她的脸,仔细地吻去她每一颗泪珠:“恨吧,我用一辈子的时间去补偿你……”
他想留住她,哪怕是恨也好……
他习惯性地默默接受所有的置疑和误解,尤其是她的。他从来不对她解释什么,任由她误会、怨恨、错过。他以为,他全心全意地爱她,她感觉得到,自然也会选择相信他。
可是,上天就是捉弄他们。把一个又一个误会摆在他们面前,再安排一次又一次的擦肩而过!
***
三月末,高荀卸去左相一职,回到他的“半生”过隐居的闲散生活。依旧青衫古塤长袖迎风笑看世间变幻,显恪带着文絮为他送行,小七却没有出现。
建康城外,芳草碧连天,春风暖万物,一切都变得鲜活起来。
“为了你,小七硬闯朝非殿,对你也是一片痴心……”显恪回忆那条庭议的情景,只叹小七用情太深。
高荀可看淡生死看破尘世,他给不了小七什么,就不配拥有她。看着显恪文絮二人淡然一笑,有如头顶的一抹被风吹散的云,安逸祥和:“一世漫长,必有一人令你执迷不悟。一生短暂,也只容得下对一个人痴情不悔。这样的体会,慎远应当比我还要感同身受才对。况且,七公主年纪尚轻,早晚有一天会遇到值得她痴情不悔的人。”
高荀终于摆脱了官职的约束,不再和他遵守不可逾越的君臣之礼。和显恪以字相称,仿佛又回到了他们同在子衿园共谋天下的日子。
显恪看了看身侧的文絮,沉默半晌,才道:“我比任何人都不想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更不想你以这样的方式离开。”
“这是我和慎远之间的君子之约,我希望在离开之前为你做最后一件事。”
她恍然,这是他们之间早已定下的约定么?神色凝重,道:“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若尘先生何不多留几日?”
高荀摇了摇头:“我已经被革职,不宜在帝都久留。”
“至今我不明白,若尘先生要用这种方式辞官归隐?让自己背负子虚乌有的罪名,毁了名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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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要归隐山林的人了,要别人嘴里的名誉有何用?”高荀收了笑意,说道,“这样做,一来是为了警告当朝官员为官要清廉,左相尚且如此下场,他们也就不敢恣意妄为。二来,慎远已经坐稳帝位,我也算是功成身退,不想再问世事,皇后以为是罪名,我却把它当做避免一切心事的挡箭牌。”
他所谓的挡箭牌,既消除了显恪再次重用他的可能,又杜绝了再遇明主,和显恪成为敌对的可能。
“他去意已决,我试过各种办法都留不住他。”显恪纵有不舍,也无能为力。
高荀望了文絮一眼,对显恪道:“如今陛下有皇后辅佐,高荀也该退隐了。”
文絮并不苟同,小声嘀咕着:“平日里我不给他找麻烦就是好的了,还谈什么辅佐……”
显恪负手,对着她严肃道:“除了你故意惹毛了大司农,来我发牢骚以外,其他都还好。”
文絮咬牙,瞪了他一眼。
高荀静静地看着这两个好不容易走到一起的两个人,有一句话还是说给文絮听:“身为帝王有太多身不由己,不论曾经还是未来,皇后应多体恤。不论是昔日的盈君还是现在的天下之主,他都是宁愿被误会也不愿为自己辩解一句的人。这固然算是个缺点,但也恰好显示出他的责任与担当。我想有件事他至今都没有告诉你。”
“什么事?”她脱口问。
高荀故意不答,示意她亲自去问显恪。然后对显恪说道:“小七的婚事……如果她不愿远嫁到北狄,不要勉强她。毕竟,政治联姻能得到幸福的少之又少。”
文絮对此事从没耳闻,惊讶地看了显恪一眼。
显恪朝她看了回去,话却是说给他们两个人听的:“我知道,这件事凭她自己拿主意。”
“慎远,还记得我们在结交时所说的话吗?”
当年情景,犹如眼前一般。
显恪开口道:“以金相交,金耗则忘;以利相交,利尽则散;以势相交,势去则倾;以权相交,权失则弃;以情相交,情逝人伤;唯心相交,静行致远。”
普天之下,能做到以心相交的并不多见,而高荀和苏显恪就是其中之一。不知这样的至深之交会不会被传唱下来。
高荀的唇边浮起云淡风轻的笑,收起摩挲在手陶埙,看了看天色,去牵树下吃草的一匹黑马。翻身上马道:“后会无期!”
飞奔的马蹄扬起地上的尘土。青衫古塤隐于尘,缥缈如仙的高若尘留给世间的终是一段传说。
***
“我竟然对小七的事情一无所知!你究竟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送走了高荀,文絮对他不依不饶,问个不停。
显恪无奈,心里哀叹:这个高若尘!走之前还要给他制造麻烦!
“别闹,荒郊野外的不安全,我们回宫了。”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何况是天子脚下谁敢胡作非为?跟着你哪里有什么不安全!你别想搪塞我!”她知道,这里不止他们两个,周围还有显恪的斥候保护。
&bp;&bp;&bp;&bp;“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何况是天子脚下谁敢胡作非为?跟着你哪里有什么不安全!你别想搪塞我!”她知道,这里不止他们两个,周围还有显恪的斥候保护。
他轻笑抚额,她这会儿倒是知道他做皇帝的好处了!妥协道:“你那么聪明,我怎么搪塞得过去?”
不远处,两颗松柏枝叶交汇。阳光下,呈现出大片阴凉。他拉着她走到树下的巨石上坐下,才道:“前些日子,北狄的王派使者前来求亲,说他有个儿子因为王位之争流落中原。自小在中原长大,长期受到中原文化的感染,饱读诗书才貌双全,问我们有没有意愿结亲。”
“你要把小七嫁那么远!凭他说什么你就信了?北狄人喜怒无常,小七怎么能难适应?”她是举双手反对小七走上和亲之路的!
“这个人我也是见了的,举止倒是儒雅,不似北狄人粗犷豪放。而且颇有若尘的风骨。”
她才不信,撇了撇嘴:“世上能有几个高若尘?你倒是抬举他!小七是你的亲妹妹,你可想好了……”
“好了,我知道!”她的紧张和顾虑不无道理,保证道,“小七的婚事由她自己做主,我不会用政治利益去束缚她的。”
看他表情甚是诚恳,总算松了口气。又问:“说吧!你始终瞒着我的事是什么?”
“还有啊……”他把她揽在怀里,故意拉长了声音,让她着急。最终在她冰冷眼神的注视下,坦白,“没有了,只这一个。”
“真的?”她细细地观察他的眼睛里是不是有异样。
他扶额轻笑:“你真是要把我逼疯了……”
他一脸的诚恳,她却还是习惯性地怀疑。意识到自己的不对,揪住他的衣襟,把头埋在他的心口。
他默默地把一直系在腰上的白芷香包取下,给她别在衣带上:“以后,我们都不要再怀疑彼此,我再承受不了第二个三年的离别。”
不再怀疑、不再猜测……
她没有告诉他,东珠和穆渊的死一直是卡在她心口的梗。恨不能原谅,却又不能不爱他!两种感情在她体内焦灼着,折磨着……
纤细的手紧紧攥住香包,微不可闻地说:“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
他确实还有一事瞒着她,只是现在还不能告诉她。他是真的心甘情愿地被她误解、憎恨、折磨和喜欢……
低眉,凝视着依偎在怀的她,从没有过的柔顺,格外惹人怜爱。屈指抬起她的脸,望进如泉水清澈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吻干留下的泪珠。
她的脸微微上扬,躲过他的薄唇。他蹙眉,略感不满,为什么每次都躲开他!
突然,两片樱红的唇瓣就迎了上来。
她下决心永生不提东珠夫妇的死,让它永远沉寂下去。谁让她爱他呢!
柔软……甜蜜……
起初他静静承受着她的吻,含笑地望着她微阖的眼帘,感受着丁香小舌生涩地席卷他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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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没有丝毫技巧可言,却足矣挑起他的**。就算她不主动,他对她始终有着无法泯灭的心动和缠绵不休……
奈何,天公不作美,春雨细细密密地落了下来。
***
延政殿后的御汤阁内宫灯色暖,一池花瓣胭脂水散发着悠远的清香。珠帘折射出迷眼的光,伴着缭绕的云雾,迷蒙了心境……
文絮褪下贴身衣物,进入水中。温暖的池水包裹住她,不禁打了个哆嗦。等驱赶了身上的寒气,她微闭着眼睛,长舒一口气。忽然,一个坚实而炙热的怀抱从后面圈抱住了她。
“嗯……”
她睁开眼睛,挣了挣,却怎么也挣脱不开,不满地嘤咛一声。
显恪的双臂紧了紧,垂头在她的颈窝吻了吻,哄道:“别动,一路上淋了雨,我帮你暖暖。”
建康城的春季天气无常,大好的晴天不知什么时候就飘起雨来。要不是他们天气突变,恐怕在荒郊野外,他就要了她。
他的接近让她警惕起来,动机太明显又太不纯粹。回过身来,想和他尽可能地保持距离,无奈的是她依旧落在他的怀里,嗔目而视:“不劳烦陛下,我不冷。”
他故意捏了捏她的腰肢:“浑身冰凉的,还说不冷。”
她敏感地颤了颤,本想说出口的“有失体统”四个字被他吞入腹中。在他不断进取的亲吻与抚摸中,她逐渐没了防备。
他抚上她的左腿,让她的小腿弯曲盘在他的腰身,确切地感受到他的坚挺。
她丝毫没有准备,差点溺倒在水中。他在拖住她,她的两条洁白的手臂顺势环抱住他的脖子。不知怎么,他的膨胀滑入她的身体,刹那间炙热、灼烧一点一滴地蔓延开来。
她的脸颊绯红,羞怯地低了头。隔着水面漂浮的花瓣,隐约看到他们两个人亲密无间地依偎在一起,一时竟不知该看向哪里,不知所措。
他轻柔一笑,再次吻住了她的唇瓣,轻舔撕咬。他的动作很慢,令她焦灼难耐。
只听他在耳边引诱似的低语:“想不想要我更多?”
贝齿死死咬住,就是不遂他的愿!
她的倔强换来了他凶猛地一顶,她低叫一声,为难道:“轻,轻一点……”
“轻一点?在宫外的时候是谁主动挑起来的?现在想赖账不成!”他不甘心地皱了皱眉,她离开他太久太久,现在还要他克制吗?一句她从没听过的诗从他嘴里念出,“官斋悄悄又黄昏,那时悔不更温存。”
这个时候,他居然用这么露骨的诗戏谑她!敢问这世上能有几人调戏都调戏得如此风雅的?惊讶地望着他俊逸不凡的脸,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奈何他就是霸着她不松手。
他主宰天下,却惟独命令不了眼前的女人。这一刻,他可抛弃万里江山、可抛弃帝王身份,只想征服她一人。
&bp;&bp;&bp;&bp;他主宰天下,却惟独命令不了眼前的女人。这一刻,他可抛弃万里江山、可抛弃帝王身份,只想征服她一人。
“小絮,说你爱我!”
锁骨、肩头、小腹……或舔吸或揉捏或轻抚……撕磨着。
敏感娇嫩的她根本承受不住他的掠夺扫荡!她彻底被他征服:“我,爱你……一生一世……”
她的娇娆是他的心驰神往。他不满足于一生一世,他要生生世世!
烛光斑驳,珠帘闪烁。光与影的层叠中,两个历经周折与苦难的人好不容易重新走到一起,互许长情的不离不弃。
***
转眼五月,绿意渐浓春色尽,夏日将至。
“母后穿成这样要去哪里?”苏念跑到文絮身后,问道。
文絮站在镜前换了一身男装,泼墨长发用一条浅碧色的发带竖起,一袭直裾深衣,脱去华美模样清爽,俊俏自在眉间。
穿成这样当然是为了摆脱显恪的眼线,便于摸混出宫。免去一堆人明里暗里的跟踪保护,她一向自信帝都建康是可以夜不闭户的!
“母后穿成这样好不好看?”
“好看!比父皇还要好看!”苏念点头如捣蒜。
她蹲下身,揉了揉他柔软的发,笑着在他圆润的小脸上亲了一口,才道:“母后和你小姑姑去宫外散心,过了晌午就回来。你要乖乖的,听伊莲姑姑的话,等母后回来给你带更漂亮的风车好不好?”
苏念看了看手里的风车,想了想:“念儿不要风车了,只要母后在正午之前回来,我和父皇等母后一起吃午饭!”
这么乖巧可爱的苏念实在惹人喜爱,尤其在知道了真相之后,觉得和他呆在一起的时间总是太短,即使苏念闭眼入睡前看到的最后一个是她,睁眼起床看到的第一个还是她。
她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肉嘟嘟的小脸儿,又在粉嘟嘟的小嘴儿上亲了亲,夸奖道:“念儿真乖,离开你一刻母后都想你想得厉害,母后一定在正午之前回来陪念儿用膳!”
“好,我们,君子一言!”说着,他对着她举起小手。
她稍愣了愣,明白他的意思,笑说:“真是个小人精!跟你父皇一个样!”同样伸出一只手轻轻拍在他的手心,“驷马难追!”
***
自从高荀走的那天,小七就一直闷在寝殿里,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文絮听说后,打算陪小七散散心。
说是陪小七去散心,其实是为了给北狄王子和小七见面的机会。之所以这样安排,是因为小七拒绝过和他见面,并且气急败坏地发誓一辈子不嫁!
萧太后素来疼爱小七,像亲生女儿一样。她的一句气话害得萧太后一夜难眠,真怕她被高荀耽误了终身。
昨天文絮去给萧太后请安,说起小七的事情,她才想出了这个办法。
一来,她虽见过他,却不知他这个人的品行到底如何,再见一面好亲自把关。二来,在宫里郑重其事地见面相亲,小七已经拒绝过一次,再来一定心有抵触。
&bp;&bp;&bp;&bp;一来,她虽见过他,却不知他这个人的品行到底如何,再见一面好亲自把关。二来,在宫里郑重其事地见面相亲,小七已经拒绝过一次,再来一定心有抵触。
***
“皇嫂,我们还去那个酒肆吧!”走在喧哗熙攘的井巷,眼看前面就是百里香。小七就按捺不住提议道。
还知道馋嘴吃酒,看起来小七的情绪还是很高涨的。文絮的食指放在唇边,看着同样男装打扮的她道:“你忘了该叫我什么?你又想借酒浇愁是不是?这次咱们不去酒肆,改去茶楼!”
文絮再也不想去那个闻名遐迩的酒肆了,那里不仅是她的伤心地还是显恪的艳遇地,想想就觉得堵心。
“没有!”小七马上反驳,叹了口气,坦白道,“虽然他走了我挺伤心的,但是这么久了,现在只有那么一点点的伤心。”说着伸出两个指头比了比她说的一点点是怎样的一点点。
察觉文絮眼里的置疑,接着说:“我喜欢他或许只是出于仰慕和崇拜,在人间他是高楼上的谪仙,而我只是个贪吃贪玩不知愁滋味的小丫头。他那么高,高得像天上的星星,就算我再喜欢,也是得不到的。何况,他的心里只有她的亡妻一个人,我何必去勉强让他眼里有我呢?不管是姜成蝶还是文琬,看着她们为了自己对感情的执念铸成大错,太傻。我苏仙韵才不要像她们一样,就此毁了自己的一生!”
“那你为什么跟母后说终身不嫁?”纵然她说得字字中肯,文絮还是不放心。
“我就是不想这么潦草地把自己打发出去,即使我这辈子找不到像高荀那样的人做夫君,至少也要像四哥一样的。”说道显恺,小七又愁眉苦脸起来,“你们都为我的终身大事操心,却不知道四哥也是认准了一个人,为她守身不娶呢!”
听到这,文絮的心咯噔一下。“显恺和你说他不成亲不娶妻?”
小七摇摇头:“他当然没跟我说过,他总说是小屁孩什么都不懂!我怎么会不懂,他拒绝了建康城好多有门第名望的贵族千金,论相貌才情总不会差,可他就是看不上眼,为什么?一定是心里有了中意的姑娘!”底气十足地下了这个结论之后,抱着胸摸着下巴道,“只是不知道他心里的姑娘到底对他有没有意思,要是单相思可就惨了。”
***
说着,她们走到了茶楼门口。
文絮从小七同情的语气里回过神来,说了句:“不走了,就这里吧!”
“啊?真喝茶啊……多无聊啊!”小七失落极了,转了转眼珠,露出一对梨涡,“我听说长姐出家后把府邸改建成寺庙,供都城子民烧香请愿。不如我们去看看?”
喝酒不对,烧香拜佛总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了吧!
文絮“认真”考虑了下,道:“我还听说那家茶楼有个很会讲书的先生,你不是喜欢听书吗?咱们就去先那里坐坐。然后再去新建的寺院,好吧?”
&bp;&bp;&bp;&bp;文絮“认真”考虑了下,道:“我还听说那家茶楼有个很会讲书的先生,你不是喜欢听书吗?咱们就去先那里坐坐。然后再去新建的寺院,好吧?”茶楼喝茶确实无聊,但北狄王子在那里等着她们,不去怎么行!
“好吧……”
***
她们点了壶茶水和三两样茶点,坐在角楼里。茶咯正中,还真有个身穿长衫,手持纸扇的先生在说书,而这书里的人物不是别人,正是唐国的小翁主——文絮!
小七来了兴致,兴奋地听着。
文絮一笑了之,真没想到,有一天她会成为书里的角色,所经历的被人添油加醋写成了故事……
从前的文絮,现在的唐非。好像前世和今生。前世悲欢对错,不过一场烟雨终会消散。此时此刻,她想拥有的,只有显恪和苏念,有他们在她就是幸福的!
***
咚!
惊堂木一响,说书先生在一片叫好声中走下了茶楼中央的台子,领赏去了。再看小七的座位空空。听说书人讲完了第一段故事,她就去了茅厕,怎么到现在都没回来?还有那个北狄的王子,也不知道他究竟到了没有。
文絮离座去找小七,果然在茶楼侧门的巷子里看到了她。她此时正爬在一棵大树上,抻长了右臂,在够树梢上的东西。大树枝叶繁密,小七要拿的东西正巧被树梢挡住了。
她立刻跑过去,朝着树上的小七喊:“小七你爬那么高干什么?还不快下来!”
小七苦着脸看了看她,再看看她周围的五六个七八岁的孩子,瘪瘪嘴道:“我刚刚出来小解,看见她们在踢毽子,我一时兴起就跟他们一起玩。一不小心,就把毽子踢上树了……”
文絮实在拿她没办法:“你把毽子踢到树上,买一个给他们就是了。快下来,仔细摔了!”
话音未落,只见一个白色身影一闪,伸手极为敏捷,三两下就够下卡在树枝上的毽子。换给了树下焦急等待的孩子们。
孩子们拿到了毽子,劝了树上的小七:“哥哥,毽子拿到了,你快下来吧,太危险了!”然后哄闹着跑去别处玩儿了。
男子眉目舒朗,黑眸温润,衣袂临风。背着手,抬头看着树上的小七,双眼含笑。小七被他看得发毛,本打算呵退他。谁知他再次走到树下,朝树上的小七伸出双手,道:“别怕,你跳下来,我接着你。”
小七看着他总觉得眼熟,眼睛一错不错地盯在他身上。可听了他的话,又十分确定在此之前真的没有见过他!觉得在陌生人面前失了面子,咬牙逞能,拒绝他的好意。
“哦,对不住姑娘,是在下唐突了。男女授受不亲的……”
他一下子就看穿了小七的女儿身!树上的人着实一惊,手心全是腻腻的汗水,手一滑腿一抖,干脆从树上摔了下来!
偏巧不巧,着着实实地落在男子的怀里。
“在下子彦,敢问姑娘……”
小七不知该庆幸自己没有受皮肉之苦好,还是该恼怒自己被一个男子轻薄了好。
&bp;&bp;&bp;&bp;“在下子彦,敢问姑娘……”
小七不知该庆幸自己没有受皮肉之苦好,还是该恼怒自己被一个男子轻薄了好。一听他要问她的芳名,就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按照说书先生手里的话本子上的情节进展,成就的不是一段孽缘就是一段虐恋!
于是,她手忙脚乱地从他怀里跳出来。掸掸身上的土灰,拱手,豪言壮语道:“谢壮士出手相救!别问我叫什么,我也不想知道你是谁。咱们后会无期!”
小七转身还没迈步,身后的人幽幽道:“敢问姑娘可是当朝公主苏仙韵?”
文絮浅笑着,看着他们“奇特”的初遇。
“你,你认得我?”小七僵硬地转头,仔细打量他。
嗯……长得不赖。尤其眉间的那抹云淡风轻,颇有某人的风韵。于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男子随她看,举止大方进退有度,回道:“自然认得。如果在下连建康侠女苏小七的名号都不知,才是孤陋寡闻,贻笑大方呢!”
小七的笑容凝住,她恍惚记得,多年第一次见高荀的时候,他也曾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你……是谁?”
子彦正色回答:“北狄,子彦。”
***
三个人坐下来喝茶聊天的过程中,文絮了解到,子彦是北狄王多年流落在外的六王子。十九年前,大王子得知北狄王有把王位传给六王子的打算,心里不服,联合北狄之国的长狄一族的分支势力图谋造反。中间免不了一场战乱,北狄王为了保住子彦的性命,偷偷把年仅五岁的他送到中原。时隔多年,他深受中原文化的影响,已然把建康当做自己的第二故乡。所以,他多次拒绝北狄王回到北狄继承王位的意愿。
不愿回国主政,更没有离开中原回国的打算,这一点让文絮很满意。单凭不愿回国继承王位,性格洒脱这一点,很符合小七的胃口。
在中原的这些年,子彦探访过中原的许多地方。于是又给小七讲了很多一路上的所见所闻、风土人情……小七当故事听,听得入迷。
一晃就到了正午。
文絮答应了苏念回去和他一起用膳,再晚一些只怕她不回去,显恪也会派人来找她。可是小七正聊在兴头上,她又不忍打断。
子彦是个细心的人,询问她们什么时候回宫,他可以派车送她们。
“天色还早,不如我们去醉仙居吃了饭再回去吧!好想吃那里的西湖醋鱼啊……”小七一副馋嘴相,提议道。
文絮为难,说:“我答应了念儿要回去陪他吃饭的。不如……”
“文公子有要事,不如我带小七去醉仙居,吃过饭我亲自送她回去。”子彦体贴道。
小七舍不得文絮,更舍不得西湖醋鱼。默然表示认同。
文絮起身,告辞道:“那劳烦子彦了。”
“文公子放心。”
***
回宫的路上,恰巧经过苏仙音的府邸,也就是小七说的新建的寺院。寺院地处皇宫西北处,与皇宫相隔不大远,人来人往,香火鼎盛。
&bp;&bp;&bp;&bp;回宫的路上,恰巧经过苏仙音的府邸,也就是小七说的新建的寺院。寺院地处皇宫西北处,与皇宫相隔不大远,人来人往,香火鼎盛。杳杳香火中,“故依寺”三个字缺了几分禅意,莫名多了几分痴心不悔的留恋。
文絮抛开疑问,不想让苏念等着急,快走两步。
“文夫人,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身后,熟悉的话音响起。她止步回头看去:“姜成蝶?”
只见姜成蝶素面挽发,手持念珠,一袭僧袍。不知道是岁月不够怜惜她,还是寺院生活清苦,昔日的娇容不在,抹不去的憔悴尽显眉眼之间。
她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做了个请的手势:“文夫人好记性,不知可否禅房一叙?”
***
禅房内陈设简陋朴素。正对着房门,一樽铜制古佛供奉在长案上,佛前没有贡品,香炉里三炷香已经燃尽,两只蜡烛和一盏油灯还是亮着的。
文絮心中疑问重重,她不是在云居寺修行么?怎么进了都城?
姜成蝶泡了一杯素茶给她,在她对面坐下:“呆在寺中久了,竟忘了江山早已改朝换代。该叫皇后娘娘才对!”
坐下细看姜成蝶,才发现她的鬓角生出了丝丝白发。
又听姜成蝶道:“你一定觉得我老了很多,是吧?当初我费劲心机把你从他身边赶走,没想到你还是回来了,而我也再回不去他的身边。我不如你,得上天垂怜,多年不见依旧是风姿卓卓的佳人。”
言语间,颇有天意弄人之感。
文絮嘬了一口茶:“时隔多年,姜夫人似乎一点都没有释怀。”
“在寺里修行多年,如何见得我没有释怀?”
文絮看着她的眼睛道:“你是入佛门不假,却不曾有一日皈依佛门。一,在你眼里我或是夫人或是皇后,却不是‘施主’。说明文夫人还计较着地位。二,禅房布置纵然简朴,却没有看出你的向佛之心。佛龛前没有贡品没有焚香,从香炉里的香灰来看,你应该很少上香吧?三,手里的念珠晦涩无光,说明你很少念珠诵经。”
“果然聪明。不过我偶尔也是会念经拜佛的。你知道为什么吗?”姜成蝶一点都不怕被她识破,干脆扔了手上的佛珠。
文絮看着她,不语。
“因为我要诅咒你!每天都诅咒你千遍万遍!我受过的,你都要一一受过,也难解我心中仇怨!因为你的介入,让我和他之间彻底改写!如果不是你,我今天又怎么会囚在这里!”
文絮朝着她讽笑:“可惜,看来佛祖并没有保佑你愿望实现。我不但回到他身边,还与自己的亲生骨肉相认,他还封我为后,后宫之中只有我一个。托姜夫人的福,文絮我好得很!”
“哈哈……”姜成蝶突然大笑,“但是你不也和我一样尝到了灭国之痛吗!怎么样?看着母国覆灭并不好过吧?卫国由你执掌,你也没能保住,难道你不觉得自己很没用吗?”
&bp;&bp;&bp;&bp;“哈哈……”姜成蝶突然大笑,“但是你不也和我一样尝到了灭国之痛吗!怎么样?看着母国覆灭并不好过吧?卫国由你执掌,你也没能保住,难道你不觉得自己很没用吗?”
她的话,宛如一把刀,刺在了伤痕叠加未愈还在溃烂的伤口上。即便如此,她平静一笑:“你说你记性不好,我倒是信了的。依照陛下指令,你应该在云居寺,而不是这里。”
姜成蝶得意轻笑:“陛下让我带发修行为国祈福,并没说要把我禁足在云居寺,更有废我君夫人的名号!凭此说明他对我还是有旧情的,我为了他重回都城,讨个故依寺的主持做做又有何不可呢?”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姜成蝶虽然笑着,心却是在滴血的!
他想和她断绝仅有的夫妻之名,把她逐出宫。他做了皇帝,不废她也不册封她,对她只字不提,无疑是向天下宣布姜成蝶这个女人与他无关!她尽管算进好不容易坐到了君夫人的位子,她愿意做就让她坐一辈子好了!
反正世上再没有盈君!
有的只是皇帝苏显恪、皇后唐非!
可是在文絮听来,她的话也并无道理。“故依寺”,无非是人不如故的意思!可是,分明是她先遇到的显恪啊!
在显恪的心里,是否对姜成蝶有所亏欠呢?
应该是吧!
一个把青春倾注在他身上的女子,谁能狠心说没有过心动?
文絮从来不自信显恪对她的爱是坚定不移的,换言之,她不自信,她有什么好,能得到他坚定不移的爱!
看到文絮眼神游离,神智动摇,姜成蝶变本加厉,接着道:“你知道吗?”姜成蝶接着说道,“我之所以能离间你出宫,是因为你根本不相信他,还怀疑他、误会他,你根本不配他对你的爱!就连我都相信他不会杀掉你的侍女东珠,你却一味把他当做杀人凶手!”
***
“够了!”文絮拍案而起,她深知她和显恪之间有太多的纠葛,扯不清到底是谁欠谁。纵然她误会过他很多次,可是她容忍不了姜成蝶对此指指点点!所以,无暇分析她话中意思。
“明明是你对我机关算尽,明明是你联合文琬夺走了我的念儿,害得我们母子分离!你表现的好像是我毁了你的人生似的!姜成蝶,你好好想想,究竟是谁毁了你!”
文絮的反应让姜成蝶一怔。
“毁了你的,不是我,不是显恪!你恨我,随便你。如果你要跟我清算配不配的上他的爱,那么我告诉你,这笔账轮不到你姜成蝶跟我算!”
说出这些憋在心口的话,转身离开。
双手就要触摸到房门的把手,姜成蝶突然挡在她面前,一把将她推到。
文絮的后腰撞到供奉佛像的长案上,佛龛前的油灯被打翻。
姜成蝶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笑,走过去,拿起佛龛前的烛台。
文絮顾不得腰身上的疼痛,撑起身子。看着发疯的姜成蝶,一种不好的预感袭来。
&bp;&bp;&bp;&bp;文絮顾不得腰身上的疼痛,撑起身子。看着发疯的姜成蝶,一种不好的预感袭来。她必须马上离开这里!这是她脑袋里唯一的想法。
姜成蝶哪里就遂了她的心愿,掐着她的脖子,把她按倒在地。她挣扎着,用两只手掰开姜成蝶的魔爪。
灯油低落在文絮的身侧和脸上,姜成蝶心里陡然萌生杀意!压坐在她的身上,伸手去够佛龛前的烛台。烛火倾斜凑近倾洒灯油上,火苗瞬间燃起。木质的长案最先燃起,眨眼间火势大了起来。
“你恨我死,难道自己也不想活了么!”文絮挣扎,趁着姜成蝶迟疑的时候从地上爬起。
姜成蝶却先她一步,把一瓶灯油泼在门上,蜡烛往上一扔,房门成了火墙,根本出不去!眨眼间,火舌瞬时蹿到了屋顶。伸手扯住文絮的衣角:“没有他,我活着还是死了有什么两样!有你给我陪葬,我死也甘心!”
这时,文絮了悟,她所谓的显恪对她还是有旧情的,全是谎话!显恪根本不知道她在这里,否则单凭显恪对她一点点的牵念,她都不会轻生!
走不得门,还有窗户!
文絮两步跑过去,突觉小腹一阵绞痛,双眼一黑,身子顺着窗子滑了下去。
***
舞雪宫,显恪和苏念久等文絮不来。苏念年纪小,没有等人的耐心,问显恪好几遍母后什么时候回来。显恪被苏念问得心里发慌,放出斥候去找文絮。一炷香过去了,心跳得越发紊乱,还是觉得不放心,命薛采备马亲自出宫去找。
***
显恪随斥候找到了在醉仙居的小七和子彦。
小七问:“三哥?你怎么来了?”
子彦起身,施了一礼。
显恪微微点头,见桌子上只有两副碗筷,蹙眉问:“文絮呢?”
小七答:“三嫂不是回宫了么?你没见她?”
显恪顿觉不好!她跟他保证过再不会不辞而别了,他的担心蒙上了一层恐惧!一声不吭地出了醉仙居。
“我们去瞧瞧!”子彦拉起小七,跟了上去。
才出醉仙居就看见故依寺浓烟滚滚、火苗撩起,有三丈之高。他们急忙赶过去,看个究竟。
寺里的火势凶凶,寺里的尼僧纷纷拎着水桶去救火,无奈火越烧越大。最后,他们也是无能为力,跑了出来。
小七凑过去,向他们问:“有没有人在里面?可有伤亡?”
一个七八岁的小弥尼哪里见过这仗势?被大火吓哭了,抽抽鼻子道:“主持的禅房先着的,主持没有出来……还有,还有一个被主持邀请的公子,也没出来……”
“公子……莫非……”子彦揣测,忙问,“他穿的什么,长得什么样子!”
小弥尼回想着说道:“穿着浅碧色的直裾深衣,模样很俊俏,眉眼清秀极了。哦,对了,他右边的眼睛这里有一颗红色的泪痣……”
瞬间,显恪面若死灰。什么都没说,冲进火海!
身边的斥候拦不住他,也跟了进去。小七眼睛里塞满了泪水,紧张又恐惧地看了看子彦,子彦拧着眉,对小七道:“站在这别动。”
&bp;&bp;&bp;&bp;身边的斥候拦不住他,也跟了进去。小七眼睛里塞满了泪水,紧张又恐惧地看了看子彦,子彦拧着眉,对小七道:“站在这别动。”
说完,跟着闯了进去。
***
日近西山,如血的残阳映照着一片废墟残骸。大火终于被扑灭,故依寺半面屋舍殿堂被焚毁。姜成蝶的禅房烧成平地,连两具尸首都拼凑不齐整。
永元元年,五月初七。皇后唐非,薨逝。
“父皇,多日不见母后,她是不是又离宫出走了?”苏念年纪太小,不懂得什么是薨逝,更不明白死一味着什么。
显恪操持着文絮的后事,整个人笼着一层颓败的死气。一场火灾,晴天噩耗一般降临。要他怎么接受,她不在人世的事实!
同时,他也是自责的。姜成蝶离开云居寺进了都城,私自顶替了故依寺的主持之位的时候,他远征卫国竟不曾耳闻!如果预见这一天,他不会放过姜成蝶,将成后患!
他倒希望她是生他的气,离宫出走,哪怕是再多的三年不见,也好过生死永隔!
“是啊……你母后在宫里呆得闷了,所以游山玩水去了。”他不想让苏念伤心,所以这样骗他。
文絮的遗骸化了灰烬,显恪在她的棺椁里放了一套皇后的华服、一顶凤冠和一个绣着“恪”字的白芷香包。在宫里停了一个月后,把棺椁送往洛阳邙山之巅。
只因她说过:“待我百年之后,也想和这些千年富贵人葬在这里。不为别的,只为了能守在洛阳这片土地,看到母亲的椒鸾殿、看到洛水之畔。”
***
显恪不能亲自送文絮的棺椁去洛阳,就托付给了显恺。随行的还有伊莲、碧荷,后来碧荷在送葬路上无故失踪,那是后话了……
至于显恺,他对文絮的痴情,虽然他极力克制过,显恪还是有所察觉。
临行前,显恪对显恺说了这样一句话:“以前我从没逼迫过你,如今她不在了,你该开始新的生活。”
显恪曾提议过,让他迎娶徐廷尉的妹妹——徐晴为妻。徐廷尉秉公执法,得罪了朝廷里的不少有权有势的官员。徐廷尉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既要重用他,又不能给他太高的官职和赏赐,以免树大招风引来杀身之祸。当下,徐家和皇族联姻是最好的选择,既能拉拢徐家上下的心,又能保护徐廷尉不被小人算计。
“皇兄是劝我忘了她吗?”显恺坦言,毫不遮掩对她的感情,第一次,唯一的一次。定定的看着他,“可是,皇兄,你能忘吗?忘了她,另立别的女人做皇后,开始新的生活?”
显恺的执拗不减,让他有些生气:“她是我的妻子,我有义务记住她。而你还年轻,应该找个好姑娘……”
“你爱她,我也爱她!怎知我的爱就比你的少?难道只因为你娶了她吗!”
显恺第一次出言挺撞他,气愤难当,恨不能打醒他。
可接下来,显恺的话,让他挥起的拳头顿在半空。
&bp;&bp;&bp;&bp;显恺第一次出言挺撞他,气愤难当,恨不能打醒他。
可接下来,显恺的话,让他挥起的拳头顿在半空。
显恺落寞地说:“虽然此生与她无缘,但是可以用一辈子的时间记挂着她,对我已经是最幸福的事了。”抬头,迎上阴郁含怒的茶色眸子,“皇兄,怒显恺难以从命。”
显恪站在城楼上,目送文絮的棺椁离开。站在最高点,他第一次感觉到孤独与寂寞,没有她,他的人生又剩下什么?
西风盈满袖,此刻他多希望在他伸出右手的时候,能握住她的纤纤细指。
***
江南烟雨、北国扬雪。
扬雪,似琼花缪落,尽落人间天不惜,似庭树飞花,妆点万家清景。洛阳城,不知迎来了第几个隆冬盛景,只有北邙之上的历代王陵,悄声讲述着这座城饱经沧桑已久。
在这庞大的王陵墓葬群中,一座孤冢尤为奇特。墓主是盈朝皇后,帝都在建康,她却被葬在北邙!
没人知道,她是降生就有祸国乱天下之谶语的唐国小翁主。没人知道,她是被载入《卫书》被誉为末世明主文太后。更没有人知道,她曾是盈国的君夫人,和当今天子有着斩不断理不清的爱恨纠葛。
这个默默无闻却极尽传奇的女子,长眠于此已经是第五个年头。
雪盖北邙,人迹更显罕至。却有脚步声传来,踏着棉柔的积雪……
一袭白衣的男子在茔前站定,险些与这天地化成唯一。默立良久,他缓缓伸出手来,拂去碑上圣雪,一行苍劲有力的正楷呈现眼前
——拥山河万里,汝弃吾百年。
他还记得,这是五年前亲手镌刻,一笔一划皆是生死永隔、浮生尽歇。
惧怕北国冰雪的她坚持要葬在这里,或许是真的放不下对故国的牵念,而他每次都要越过千里山河的界限来看她。山河路遥做界限总有一天可以到达,而生死界限却是他穷极一生才可破除的。
“小絮,念儿八岁了,等他能执掌国政,我就过去陪你……”男子的一句柔情低喃,忽然引得一阵清雪飞舞,远处的一座七层陵塔传来一阵清脆铃音,悠远绵长。
她还是这么一副倔脾气!他扶额轻笑。
这是她在世时每每拗不过她,他习惯性的动作。习惯,习惯性的想她,却不能习惯性的接受她已经离世五年的事实。
他与她的爱恨别离皆在乱世,待到相守长安时她却决然而去。
“你说你厌倦战乱,只想找个安心之地度过余生,我把江山如画漫卷赠予你手。你不笑纳也就罢了,竟没想到躲到这儿来。”
一句玩笑话,风声渐止。
男子随手撷一朵墓碑旁开得正盛的红梅,轻放石碑积雪之中,犹如插在她鬓发,孤寂的双眼弥漫怜爱无限。白雪衬红梅,他微笑起来。
然后,用低沉迷人的嗓音轻轻吟唱——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bp;&bp;&bp;&bp;然后,用低沉迷人的嗓音轻轻吟唱——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他不知百岁之后,能不能与她归于其室。他只知道最是悲怆悼亡时。唇畔微漾笑意,分明是在自嘲,淡淡道:“予美亡此,谁与江山?你以为这样我们之间就这样结束了吗!”
男子幽深的眸子倏然一紧,抽出腰间佩剑毫不犹豫地朝石碑劈了过去。落雪被再次扬起,石碑上出现一道明显的断层,断裂的墓碑支撑不住,最终滑落一声闷响砸进雪地。
手中紧握的剑由于刚才的震动,剑身发出嗡嗡回响,在负雪邙山之中萦萦绕绕。碑上的红梅随剑气飞舞,旋转着飘落在他的剑刃之上。
这,是他们的结局吗?
还是,他们根本不曾相遇、相知、相爱、相守……
第一百四十八章苍山负雪双生辞
显恪每次来邙山上看文絮,一呆就是一天。远远望着这边的薛采跑过来,见他悲恸过却没见过他像今天这样激动。竟然……
薛采劝他收了剑,道:“陛下节哀,皇后泉下有知一定会难过的。”
显恪讽笑一声:“呵!泉下有知!”
薛采不察话里有话,只当他是心里太难受需要发泄。找别的话题分散他的注意力:“陛下,迁都之后,洛阳城少不得要好好规划一番,丞相还等着陛下回宫商议旧国废殿如何处理。”
五年,易人易事。
文絮去世第二年,小七嫁给了子彦,和子彦周游名山大川去了。至今子彦都没有回国即位的打算,北狄王无奈令立他的弟弟为储君。
迁都。小七出嫁后不久,显恪下令把帝都从建康迁至洛阳。洛阳地处中原中心位置,又是龙脉所在,无疑是建立国都的最佳位置。更重要的是,文絮在这里,他可以经常来看她。
“怎么处理由他好了。你告诉他,徐晴跟他一样认准了一个等字,此生非他不嫁,该怎么做要他看着办!传我令,备车!朕有更重要的事要去临安,朝廷上的事暂由太子主持、丞相辅助。”
五年,不变的是显恺。
他依旧做他的丞相,为朝廷鞠躬尽瘁,只可惜他到现在都是一个人。想着她,根本不想娶妻生子的事。
“这……”薛采僵僵地站在那儿,传令不是不传也不是。陛下的性情真是越来越难揣摩,他到底想起了什么,要去临安?
***
二月临安,凤凰山上玉兰盛开。
一个六岁的女童手里捻着一只刚刚摘下的玉兰在玉兰树下跑跳着,看到一个年约二十六七,梳着长辫垂在一侧的女子,脖子上戴着半块玉诀。马上跑了过去,一头栽进她的怀里,蹭腻着:“娘……你看巧儿摘的花好不好看?”
“好看!”女子赞道。
巧儿开心地笑了笑,点着小脚把玉兰插在了女子的发鬓。
这时,又有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走过来,弯腰抱起巧儿。弯腰的时候,和女子脖子上同款的另外半块玉诀垂下,晃了晃。
&bp;&bp;&bp;&bp;这时,又有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走过来,弯腰抱起巧儿。弯腰的时候,和女子脖子上同款的另外半块玉诀垂下,晃了晃。他点着她的鼻尖道:“你啊!都什么时辰了还不下山,不回家等着饿肚子吗?光顾着玩儿。”
“娘!你看爹他又说我!”巧儿朝着自己的娘告状。
男子语气生硬像是说教,眼里暗含着宠溺:“东珠,以后她说什么你也不能再惯着她。看看她现在,跟个小霸王一样。”
那个女子叫东珠,那么这个男子就是穆渊没错!
这就是五年前,显恪唯一没有向文絮坦白的事情——他们还活着!
之所以没有告诉文絮,是因为还没有安顿好他们。穆渊在汾水战役,身受多处重伤,不知能不能救活,所以对外封锁了穆渊的消息。后来穆渊脱离危险,本想等他们的孩子降生再告诉她这个消息,给她一个惊喜。
没想到……
显恪竟再没有机会,亲口告诉她!
五年前,盈卫两国的汾之战甚为惨烈。
几十个盈兵把穆渊围在中间,穆渊到底是久经沙场久战不败的猛将,几十个人不敌他一个。盈兵一批一批地倒下,穆渊的体力也透支到了极致。最终,盈兵的长戟齐齐指向他,他依然死撑着。
显恪走下战车,示意他们收了兵器,后退。他对满脸是血的穆渊道:“你的将士都牺牲了,单凭你一人也抵挡不住盈国百万大军的进攻。你为了卫国,一心赴死,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东珠?”
就这样,穆渊勉强保住了性命,却身负重伤。卫国的军旗在汾水河畔倒下!
不久东珠单枪匹马杀进军营,敢直呼他姓名的除了东珠和她,他想不出第三个。他和高荀疾步走出军帐,在高荀的劝说下,东珠平静下来,见穆渊还活着喜极而泣,陪穆渊在军中养伤。
高荀问他们今后打算,高荀劝他们不要再牵扯到盈卫的战争中去。东珠尽管心有不甘,但奈何身怀有孕,一改往日的拼命。在高荀的极力劝说下归隐。
后来生下巧儿,几番辗转,来到临安定居。
***
晚霞熏染了天边的云彩,巧儿跑着推开家门,本来眉开眼笑的一张笑脸僵住了。
“巧儿怎么不进去?”
东珠跟上来,见到屋里坐着的人也是一怔。身后的穆渊倒并不见惊讶,沉沉地道:“草民穆渊,携内子给陛下请安。”
显恪早就脱去一身朝服,身穿圣雪白衣,手持温热的茶杯,眼睛都不抬一下:“别拘着了,说吧,人在哪儿?”
东珠抢先开口:“人?什么人?”
咚!
茶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他起身走到他们二人面前:“我指的是谁,你们心知肚明!”
穆渊就知道瞒不住他,刚要开口又被东珠恶狠狠地一瞪,硬是憋了回去。
他们的小动作当然逃不过明察秋毫的显恪,他冷哼一声。漫不经心地抱起巧儿,在怀里颠了颠:“你叫穆巧儿,对吧?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爹娘是最宝贝你的。
&bp;&bp;&bp;&bp;他们的小动作当然逃不过明察秋毫的显恪,他冷哼一声。漫不经心地抱起巧儿,在怀里颠了颠:“你叫穆巧儿,对吧?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爹娘是最宝贝你的。如果你爹娘包庇了我要找的人,把你带回宫做抵押也不错!宫里还有个八岁的小哥哥陪你玩,你说好不好?”
巧儿被这个高大俊冷的陌生人吓坏了,如果不是他长得好看,恐怕巧儿早就哇哇大哭了。
他瞟了他们夫妻一眼,微微挑眉:“你爹娘还真是嘴硬,干脆你入宫做朕的童养媳算了。要是长大了,出落得漂亮,说不定能封个皇后什么。”
他可不是开玩笑,以朕自居,那就是以天子的身份在和他们交涉!天子说话从来一诺千金。
这下把东珠吓坏了,她可舍不得巧儿。这孩子是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生出来的!谁也不能抢走!也顾不得犯不犯上,一把夺过,连连保证:“陛下千万使不得!明天,明天我就带你去拿人!我们绝不包庇!”
***
第二天,显恪按照东珠说的地方来到西湖南岸,玉皇山下。临走时,东珠不放心地再三嘱咐他:“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显恪不客气地上下打量她:“你就是这么报答朕的救命之恩的?如果你主动告诉朕真相,兴许朕还可以考虑。”
东珠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些年他都吃了什么,腹黑指数远远超越了当年!
***
遥闻春溪声脆,泠泠细雨,翠草浅花,好一幅江南烟雨。两间错落的屋舍映入显恪的眼帘,屋舍四周用一人高的篱笆整整齐齐地围起来,围成一个不大不小的院落。
忽闻琴声袅袅入耳,如清冽的山泉,沁人心脾。
他轻轻地推开小院的两扇竹门,走了进去。琴声戛然而止,和巧儿一般大的女孩走了出来,对他这个入侵者充满了提防,生气地看着他,问:“你是谁?来我家做什么!”
他着实没有想到,在这里会遇到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女孩两个垂髻束在头顶,细碎的刘海遮在光洁的额头。两双大眼睛像唅了水似的,泛着盈盈的光亮。小巧的鼻子、樱桃一样的小嘴儿……生气时的神韵与某人如出一辙。
他表明自己的无害,说自己只是个过路的,进来讨碗水喝。
小姑娘倒不吝啬,从屋内端了杯茶给他。
他找了个木桩坐下,喝了一口茶,问她:“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娘亲叫我不渝。”
“不渝?”他重复一遍,“嗯,好名字。你娘亲叫什么?”
不渝不明白,他问这个干什么。但还是回答他:“我娘亲叫文絮。”
听到这个名字,手重重一抖,茶水洒出大半杯。
不渝皱了皱眉,退后两步,仍然盯着他看。心道,这个人好奇怪。
他稳了稳心神,看了看四周又问:“你爹呢?”
“我爹……我爹叫宫冶逾明,他去山上采药了,一会儿就回来!”
这下,他手里的杯彻底滑脱,砸在地上,碎了。
&bp;&bp;&bp;&bp;这下,他手里的杯彻底滑脱,砸在地上,碎了。
“宫冶逾明……宫冶不渝!好,甚好!”他晃荡着起身,不知道怎么接受这个更加残忍的事实。
恍惚间,逾明的声音远远传来。
“陛下?”
显恪动了动眼珠,视线渐渐清晰,找到了逾明站的位置。两步上前,揪住他的衣襟,声音阴冷骇人:“宫冶逾明,你背着朕做了什么!”
“陛下息怒,是逾明的错,逾明罪该万死!”说着准备跪地求饶。
他根本不给逾明求饶的机会,咄咄逼人道:“你还知道自己罪该万死啊!朕真相把你弄死一万次,都难解心头之恨!”
逾明彻底傻掉了,瞒着文絮尚在人世确实是他不对,可也不至于死一万次都不解恨的地步啊!
显恪凶神恶煞的样子惊到了不渝,她真怕逾明被他掐死。使出吃奶的力气也分不开他们,干脆抱住显恪的腿,毫不客气地咬上一口。谁知显恪不为所动!
不渝气急,憋红了小脸喊道:“你这个大坏蛋,放开我爹!”
不渝不喊还好,一喊让显恪更加愤怒。冷晒:“真是父女情深呢!逾明,你有个好女儿!”
逾明受了惊吓,嘴巴都合不上了。半天,结结巴巴地说:“陛,陛下,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
“事已至此你有什么可解释!”
这时,一个身穿碧色粗布衣裤的清秀女子撑着腰身挺着肚子小跑过来,看着显恪,也顾不上逾明现在是个什么状态。大呼:“陛下!你怎么在这儿!”说完,才注意到逾明满脸通红,心想,陛下一定是因为他们瞒着他才发怒的,“陛下息怒,逾明也是身不由己。看在我肚子里的孩子的份儿上,放了他吧!别让孩子出世就见不到爹……”
“碧荷……”显恪一眼认出她,“你怀孕了?是他的孩子?”
碧荷以为救人有望,羞涩地点点头。
谁知显恪手里的力道更重了:“一个不够,你还要碧荷做小?”
“不,不是,我没有……”逾明跟在他身边多年,从来没见过愤怒到极点的他。眼看误会越来越多,他又不听解释,逾明只好求不渝:“我的小公主啊!你可不要乱说话,否则你父皇非吃了我不可!”
一鼓作气把憋在嗓子眼儿的话说出来,果然呼吸顺畅起来。他揉着被放开的脖子,用力咳了咳。揽过不渝问:“不渝,你告诉他,究竟我是不是你爹!”
不渝见逾明和碧荷都认识他,都叫他陛下,也就排除了他是坏人的可能。摇摇头:“他一进来就对我问东问西的,我怕他是坏人,怕他欺负我和我娘。才编了个谎话骗他,告诉他不渝有爹在,这样他就不敢欺负我们了。”
“不渝,没有爹在身边,经常被人欺负吗?”显恪小心翼翼地问,心里十分难受。他的亲生女儿!已经五岁了,居然没有一个人告诉他,他有个女儿!
不渝乖乖道:“那倒没有,只是听巧儿说起过。”
&bp;&bp;&bp;&bp;不渝乖乖道:“那倒没有,只是听巧儿说起过。”
显恪一把把她拉到怀里,压低了声音,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从今天起,你再不是没爹的孩子了。父皇接你和你娘回家!”
“回家?可是娘说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显恪意识到让她接受自己的身世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做到的,不渝完全继承了她母亲的倔脾气。“你母亲呢?带父皇去见见她。”
不渝为难,扭头望了碧荷一眼。
碧荷含着的眼泪,顷刻而出,跪在地上哭道:“求陛下降罪,是奴婢没有照顾好皇后娘娘。她……”
显恪的两道剑眉扭成一团:“她,怎么了?”
“娘娘就在后面的那间屋里,陛下自己去看吧……”
***
不过几步远的距离,显恪走得异常沉重漫长。内心万分纠结,他好不容易找到她,如果苍天垂怜,一定不要让他们再面对分别!
屋舍里的陈设简单不失精细,屋子不大,非常干净整洁,可见屋子的主人经常打扫。
他和竹床之间,隔着一层轻纱。轻纱随风轻摆,他看到轻纱后的竹床上蜷缩着一个素衣女子。
“小絮。”他试着叫她的名字。
她的声音充满了慌张和无措:“不要过来!”
文絮似乎特别抵触他的出现,又往床的一角缩了缩,双臂抱膝,头埋在臂弯里。
她坑了他五年,五年,想了她五年、寂寞了五年、自责了五年、煎熬了五年、痛苦了五年。他以为今后无数个漫长的五年没有她在!
现在她说不要他过去,他就不过去?
他根本不理会她背后的意思,撩起纱幔,坐在床边,伸手去拉她。她奋力抽出自己被拉住的左手,压低头侧过头去,不看他。
“你怎么了,小絮?让我看看你。五年了,难道你不想我吗?”他再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把她捞进怀里。
当她的脸终于映在他的眸子,她闭紧了眼睛,不敢去看他。
确切的说,是不敢看他脸上的表情!
当他看到这样的自己,一定会失望会厌恶吧!
她这样想着,依旧闭着眼睛不肯睁开,声音都在颤抖:“我早就不是你记得的样子,你走吧,就当你没有见过我,就当我死了。”
她的脸被捧在他的掌心,滴下的泪珠灼烧了他手上的皮肤,一点一点地蔓延到心里。
右侧的脸颊上的一片粉红色的疤痕触目惊心,凸起的疤痕覆盖住了朱色的泪痣。右眼的那刻泪痣,他曾吻过无数次,如今已是皮肉模糊。
不堪入目的疤痕刺痛了他的眼睛,仿佛五年前的那场大火就在眼前。他的指腹轻轻擦过她脸颊上凹凸不平的疤痕,最后,在朱红泪痣的位置上停住。这是他轻抚她的习惯性动作,红艳的泪痣早已印在他的心里。
本该是她无限眷恋的,却引起了她的反感。那片肌肤已经感受不到他的触碰、他的温度。她懊恼、自暴自弃地推开他。
“不想你看到这样的我,你走!走开!求你留一点尊严给我……”
&bp;&bp;&bp;&bp;“不想你看到这样的我,你走!走开!求你留一点尊严给我……”
尊严?他微怒,一块微不足道的疤被他瞧见就让她没有尊严了?
他偏偏不遂她的愿,低头,惩罚地撕咬着她的唇瓣。把她所有的委屈、抱怨合着咸涩的泪水尽数吞入腹中!
她越是反抗他就越是用力,直到她没了力气,他才变得轻柔下来。怀着难言的思念,在她的双唇辗转、吸允……
过了许久,他不再满足于此、仅限于此!缠绵柔情的亲吻变得炙热难耐,滚烫的嘴唇沿着她颈项迷惑人心的曲线蜿蜒而下……
她逐渐恢复了力气,趁他不备毫不留情地推倒他,跟他重新拉开距离:“苏显恪!你不觉得恶心么!”
“恶心?”茶色的眸子一错不错地看着她,表情朦胧不解。
她气到发狂,故意把丑陋的伤疤指给他看:“这么丑的女人你也要?难道你不觉得既可怕又恶心吗?”
五年前的大火,毁掉了她的容貌,留给她这块抹不掉伤疤。
“我为什么不要?为什么要怕?为什么要觉得恶心!”他望着她的眼神比五年前更多了怜爱和眷恋,她变成什么样子,他根本不在乎!
“一个我心心念念了五年的女人。好不容易才找到,我怎么会放手!”他捏起她的下巴,逼迫着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里的自己,“文絮!我只告诉这一遍!这次,你休想离开我视线半步!以后的每一天,无论你喝水、吃饭、洗澡……我都跟着你,寸步不离!除非,我死了!”
她拼了命的摇头:“你何必这么偏执!我根本不值得你这样,我配不上,无论是你的人,还是你的这份情。根本不配!”
他把失声痛哭的她重新揽在怀里,像是失而复得的宝贝。
“配与不配,不是你说了算。我心甘情愿,你就是值得的、就是唯一和我相配的。”
“当初是我一再怀疑你、误解你。当我见到东珠和穆渊,我才意识到自己对你有多过分。你不应该对我这样好,应该恨我的……”
他与她拉开一些距离,以便于凝视她的眼睛:“我当然恨你,恨你明明活着却不来找我。可是,我太没用了,这样的恨在见到你的一瞬间就被抛到九霄云外。”他疼惜地为她抹去眼泪,“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骗我了吧?”
她咬着唇,把五年前的事情叙述给他听。
五年前,她吸了太多的烟气,再加上不知自己怀了身孕身子虚弱,导致昏迷。幸好,很少下山的逾明,因为酒喝光了,下山去买。经过故依寺时,正巧遇见文絮一身男装正在和寺庙前的姜成蝶攀谈。见姜成蝶邀请文絮,他也偷偷跟了进去。他没有凑过去听她们说什么,而是就近找个地方守着。
没过多久,禅房的房门冒出了滚滚烟尘和几簇火苗。他吓得把怀里的酒坛子扔了,扑过去,可是房门已经被火势包裹,接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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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亏欠过文絮一次,他再不能让她再有闪失。撞开窗子跳进去,率先找见的是姜成蝶。那个时候姜成蝶像疯了一样,拿着蜡烛点着了屋里所有木质的东西,只盼着火能烧得更旺。嘴里说着什么同归于尽的话。
逾明顾不得姜成蝶,当下冒着浓烟去找文絮,低头,只见文絮倒在地上,脸上沾了些灯油,所以右侧脸颊有烧伤。
他把她背出火场,为她把脉,这才发现了她怀了身孕。因为担心她腹中胎儿有所闪失,随即把她带到附近的客栈。本想着等她醒了再把她送回宫,哪只她醒来看到脸上的疤痕,说什么都不回去,甚至以生命相威胁。
其实是姜成蝶的那些话刺激了她,说到底是因为她的不信任,才导致了今天的自己。她还有什么理由回去?尤其她的脸已经毁成这幅鬼样子!
她的存在,无疑是他的一场灾难!
一尸两命,是逾明不愿看到的。而他的医术也是在营救文絮之后,为她保胎的过程中重新拾起的。
后来显恪把文絮葬身火海的噩耗告诉了东珠,东珠和穆渊曾到建康故依寺,祭拜文絮的香魂。文絮也是在那个时候意外和东珠他们重逢的。
“难怪后来和东珠失去联系,原来东珠找到了你,决定做你的欺君的‘帮凶’!”显恪暗地骂了句穆渊忘恩负义。
再后来,他们悄悄离开建康,辗转到了临安。在临安,逾明遇上了送殡的碧荷。碧荷早对逾明有情,否则当初在子衿园也不会专找逾明拌嘴吵架。后来逾明喜欢上了文琬,她也就不再纠缠这段孽缘。但得知文琬的死让逾明堕落没了人形的时候,又忍不住上山关照他。
一见逾明恢复了以前的样子,还听说他又可以治病行医了,高兴得不得了。随即表白了自己的心意,过了这么久,逾明也有想开的一天。不再纠结尘缘往事,接受了碧荷。等他把碧荷带回家,才知道文絮还活着。
“所以,碧荷因为逾明的缘故,也选择了背叛旧主。把你还活着的消息瞒得严严实实!还私自和逾明定了终身,有了孩子!”他真是怀疑,他们曾经口口声声喊他“主上”,到底有没有把他当主上看待!心里千万般的埋怨最终化作一声低叹。“如果不是逾明这些年让那么多人起死回生,医术名扬四海之外,恐怕我还不能通过‘神医’这条线索找到你……和我们的孩子。即使你有了身孕也毅然决然地选择离开。”
“不渝今年五岁了,十月十八出生,她像你一样喜欢弹琴。她还小,我没和她说过她的身世……”
“不渝,此情不渝的不渝。”想起这个名字,他不觉傲然一笑,“可见你是有多想我,否则不会给孩子取这个名字。这么算来,她是那次我们在马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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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愿提这个,心里有所抵触,略微偏了偏头:“谢谢你。”突然说了这样两个字,“谢谢你留穆渊一命,谢谢你让东珠活了下来。”
他挑眉,不大满意地问:“除了‘不配’和‘谢谢’你对我就不想说点别的?”
“还有就是,我对你的不信任换来了这样的下场,是我咎由自取。我一直欠你一个‘对不起’。”她愧疚地低了头。
他对这三个字同样抱有意见,佯装怒气未消:“文絮!你真正欠我的根本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她抬眼,一抹隐约的倔强浮在脸上。
茶眸含着若隐若无的笑,这才是她。情不自禁低头再次吻住她,亲吻间,低喃:“你欠我一个‘爱我’。”
她被他调戏,脸色通红。推开他,一直把他推至门外。他一头雾水地被她反锁在门外。
他砸门:“小絮!”
里面传来她清冷嗓音:“你说我欠你什么我都可以还你,只是这一样,我没有,也还不起。所以,陛下请回吧!”
显恪被莫名其妙地拒之门外,逾明等人围了上来:“陛下这是……”
“被我娘赶出来了呗!”不渝一点情面都不给他留,明明白白地说出了真相。
显恪嗤笑:“你娘对我一向是心狠,你对我是嘴狠。”
“恐怕夫人还是心有芥蒂……”碧荷想想道。
显恪心急如焚:“这么多年还有什么误会解不开?她还芥蒂什么!”
“陛下终归是不懂得女人的心思……”说着指了指右侧的脸。
他想起了什么,脸色冷了下来,问逾明,“逾明神医再次声明远扬,当年文絮胳膊上那么深的伤口都可以完好如初,现在竟然治不好文絮脸上的疤痕?”
逾明苦着脸直喊冤:“陛下有所不知,这烧伤伤及肌理,实在很难复原。五年来,我一直在找修复容貌的办法。只是一切尚在研究……”
显恪拧着眉头瞟了他一眼,逾明赶紧接着说:“估摸着不会等太久。”
东珠突然出现在众人身后:“其实不仅因为没有医治的办法,还因为小翁主觉得对不住你,认为这是她不信任你应得的惩罚。她宁愿让自己丑一辈子,也要记住对你的亏欠。”
亏欠?他们之间早已扯不清到底是谁亏谁,谁欠谁!显恪眉间显出不忍之色:“她怎么这样想。你们可有劝过她?”
逾明摊了摊手,一副如果你能劝得动你来的表情。
***
显恪深知文絮的倔脾气,她躲着不见也不是个办法。无奈之下,只有先住下来。这样不仅有助于消磨文絮的“铁石心肠”还能增进他和不渝的父女感情。
“你真是我爹?”不渝好奇地远远望着他,突然问。
显恪正低眉轻弹进门时不渝弹奏的那只琴……
&bp;&bp;&bp;&bp;“你真是我爹?”不渝好奇地远远望着他,突然问。
显恪正低眉轻弹进门时不渝弹奏的那只琴,比不渝弹奏的还要好听的音符从他灵活的指尖流出。他抬眉,眼里含着笑:“你娘从没跟你提起过我吗?”
“我娘说你不仅弹得一手好琴,还精通乐理谱曲填词更不再话下。还曾写过二十四本琴谱,流传于世。在我没出生的时候为我娘写过一首曲子,叫……”
不渝故意停顿一下,来考他。他开口回答:“谁与辞。”
不渝对他平添几分好感,走近两步。他接着道:“进门的时候听你弹的就是这个。想不想听父皇弹一遍?”
不渝重重点头:“嗯!”
琴弦轻弄,委婉清脆,琴弦重挑,沉重低转。高高低低间,尽是他们的坎坷周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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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终了,不渝拍手称赞,直夸他弹得要比文絮还要好。他含着笑,揉揉她的发:“不渝,现在能叫一声父皇了么?”
不渝看着他愣了愣:“巧儿都是叫爹的,从没喊过穆渊伯伯父皇……”小小年纪的她还不知道什么是身份有别,但还是征询了他的意见,“我可不可以喊你爹?”
“当然可以。”
得到他的许可,不渝眉开眼笑地喊了他一声。
这时东珠和碧荷准备好了晚饭叫他们过去。不渝主动地拉起显恪,朝着院子里大步走去。父女终究是父女,不论是否素昧蒙面,血缘到底浓于水。
大家围在一张矮桌上用饭,文絮就是不出来。东珠拿了饭进去,不一会儿愁着一张脸出来。她把文絮的饭菜往桌子上一放:“小翁主说了,陛下不走,她就绝食。”
不渝听了很担心,不明白为什么好不容易自己的爹找上门来,娘却要敢他走。她委屈地瘪瘪嘴,往他怀里钻:“爹,为什么娘要赶你走?不渝不想让你走。”
显恪把她重新放到座位上,向她保证:“放心吧,你娘她没这个本事。”说完,拾起文絮的饭菜走了进去。
他进去,正要把饭菜放下回身关门。门却被文絮敞得更开,指了指门外:“你出去,这不是你该呆的地方,你现在应该马上回宫。”
他把她的举动看在眼里,不急不恼,走过去,趁其不备,弯腰把她抱起。只听“当”的一声,房门重重阖上。
他把她放在床上,栖上身来压住她的四肢,不让她四处乱躲。茶色的眸子涂了一抹阴云之气:“你不吃饭难道不饿吗?”
她侧过头,躲开他的眼睛:“不饿!”
“也好,你不饿我倒是有些饿了。”他喃喃自语,依旧压在她身上不动弹。她张了张嘴,刚要说他饿了就出去吃饭,别来烦她!
只遗憾他没给她这个说话的机会,瞬间把她的两瓣唇封得严严实实!
她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俊雅地不紧不慢地啃噬着她的唇,十分投入。她不高兴地扭动着身子,想让他放开。他果然放开气喘吁吁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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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气结,挣了挣,压低嗓音警告他:“这不是你的皇宫,不要乱来!”
“哦!”他故作恍然大悟状,“皇后这倒是提醒了我,我们不吃饭应该做点什么。刚刚你那软软的身子真是缴得我有些心驰神往……”他嘴里说着,手上的动作一刻也没停,眼看她的胸-口就要裸露出来。
“住手!我吃饭就是了!”
利用这一种方法,不仅让她吃了饭,还成功地留宿在了她的房间。
因为他威胁她说:“如果你让我在这过夜,我只抱着你睡什么都不做。如果你不让我在这过夜,那我现在就要了,然后继续留在这睡觉。当然,你还可以像之前一样推我出门,但是凭单薄的两扇门,很难挡住我,等我想办法进来,可不是哄你吃饭那么简单咯!”
晚饭时的举动也叫“哄”她吃饭?她简直想骂他无赖。最终还是妥协,默许他和她睡在一张床上。临睡前,文絮另外准备一张被子给他,并警告他各盖各的,不许过界钻到她的被窝。显恪很君子地点头表示赞同。
而事实证明,男人的话在睡觉这么休闲的事情上做承诺是很难兑现的。等文絮躺下,快要睡着的时候,他故意把她的被子扯掉,扔在地上。
“苏显恪,你!”她愤愤地看着身侧装睡的人。无奈之下,翻过外侧的他,去够地上的被子。在她一条腿跨过他身体的时候,双手扶住她的腰身。
“皇后,你说过,不许过界的。你现在骑在我身上算怎么回事?莫非……”他邪恶一笑,眼中尽是戏谑暧昧。
她红着一张脸,指了指地上的被子:“你干的好事!还有,我不是你的……”
他不以为然,看都不看,听也不听,用力把她按在胸口。身子一滚,重新把她送到床里面,张开棉被把她裹得严实。两具身体亲密地贴在了一起,这让他十万分的满意,阖着眼眸懒懒道:“你睡觉真是太淘气了,不过没关系,我不会让你挨冻的。你看我对你是不是很好?你那么霸道不许我钻你的被窝,我还把我的让出半个让你睡!”
她蹙眉,拱了拱他,想和他拉开距离,却被他箍得更紧:“别动!这样抱着你,我还能自持已经是很不容易了。如果你再乱动,我不保证一会儿会发生什么。到时候,别怪我不守君子之约。”
“什么君子之约!”她只觉心口憋闷,气得要死。
在他的怀里,她感觉到一种久违的踏实感,不知不觉就要睡着了。忽而听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小絮,你看我对你这样好,我都被自己感动了。为什么你就无动于衷呢?”
&bp;&bp;&bp;&bp;在他的怀里,她感觉到一种久违的踏实感,不知不觉就要睡着了。忽而听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小絮,你看我对你这样好,我都被自己感动了。为什么你就无动于衷呢?”
她听了心口倏地一紧又一疼,鼻端似有白芷香的味道,稍稍舒缓了她的疼痛。想打起精神苦口婆心地劝他一劝,精神却恍惚着似梦非梦地说了一句,不知是不是梦话,更不知这梦话有没有说出口:“离开我……你会更好……”
可是两个人相遇了、相爱了,再说离开,非历经割肉抽筋剥骨之痛不能相离分毫!就算她文絮不怕疼,他苏显恪怕!
可是两个人相遇了、相爱了,再分别,非历经割肉抽筋断骨之痛不能相离分毫!就算她忍得,他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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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几天的软磨硬泡,文絮一层层防线一寸寸领地被他击溃占领。可一提回宫的事,她毅然拒绝。终于有一天,显恪说他要只把不渝带回皇宫!
“不行!不渝是我的骨肉,你休想带走她!”文絮急道。
“我是她的父亲!我能给她更好的生活,总好过留在这儿!”
“公主的命运能如何?政治工具?还是远嫁和亲?”她饱尝其中无奈和心酸。
“这也是你带着不渝远走高飞的理由之一吧?”他有些沮丧和失望,扯过她的手腕,问,“嫁给我,你后悔了?”
当年他带着显恺去唐国求亲,显恺临阵脱逃,让他顶替了去。如果和亲的翁主不是他救的十二岁的小姑娘。他愿和显恺一道重回战场,和唐国痛快的打一仗!
“我,不曾后悔。反而庆幸我嫁给了你。”她把藏在心里的话说给他听,“十二岁的我,懵懂无知。经历了像噩梦一样的晚上,却不知为什么你的出现让我念念不忘。可是,我们不能保证不渝是幸运的,如果她嫁的人不是自己喜欢的,你让她孤苦一辈子么?”
他眉眼含笑,却还是板着一张俊冷的脸:“放心吧!我们的女儿不会这样,她的婚事自然由她做主。明日我就带她回洛阳,或者你和不渝一起跟我回洛阳,你自己选吧!”
“念儿不在我身边,你还要把不渝带走吗!”她双眼有些刺痛,垂了眼帘,语气近似恳求“让她留下可以吗?”
他捏住她的下巴,冷冷道:“文絮!我不是在跟你和离!不是分家产、分孩子!你无权跟提要求。”
她眼中充满躲闪,还是害怕他这样的注视,在意自己丑陋的面容。想从他手里挣脱,被他洞察。
他就是不放,反而抓的更紧:“你就这么在意你的一张脸吗?因为一张脸,你就弃我和两个孩子不顾!好!”说着,他取下腰上的佩剑,横在自己面前,“大不了我也毁了这张脸,我们谁也别嫌弃谁!”
“陛下!”在他的脸撞上剑刃之前,逾明冲了进来,进来时还被门槛绊了一下。
显恪放下剑,问他:“怎么回事?慌慌张张的!”
&bp;&bp;&bp;&bp;“陛下!”在他的脸撞上剑刃之前,逾明冲了进来,进来时还被门槛绊了一下。
显恪放下剑,问他:“怎么回事?慌慌张张的!”
显然逾明没弄明白他为什么握着把剑,做出一副要殉情的样子。自顾递上刚刚收到的信函:“是,是太子的信,太子说他伤寒加重,让陛下赶回去,见,见最后一面!”
听到这个消息,显恪和文絮着实一惊。文絮的头像是被重物击打,两眼一黑差点晕倒。显恪抢过那封信看了之后,勉强还算冷静:“备马!立刻启程。”
文絮揪住他的衣袖:“我要去洛阳看她!”
显恪凝视着她,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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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显恪、文絮、逾明还有不渝,日夜兼程、马不停蹄,终于赶回洛阳。
洛阳城下,一个身穿白衣的蹁跹少年负手立于城楼之下。身后是简单的迎驾仪仗。
远远望见随风招展的旌旗华盖,文絮醒悟过来,对显恪恨恨道:“苏显恪,你骗我!”
显恪摊了摊手,表示并不知情:“我也是被骗的。你要是生气,待会儿回宫打骂他一顿便是了。”
开始他也被苏念唬住了,但看到信之后认定是苏念亲笔所写,而且笔锋有力,就知道苏念安然无恙。这不过是帮他尽早把文絮接回都城的计策罢了。父子行事,如出一辙。文絮却哭笑不得。
苏念跑过来,在文絮和显恪面前跪下行礼:“儿臣恭迎父皇、母后回宫!”
都走到这儿了,文絮想跑也来不及。何况苏念此时就跪在她脚下,她总是觉得亏欠苏念太多,除了生命,她什么都没给过他。
“念儿……”她弯腰把他扶起,仔仔细细地看着器宇不凡的苏念。
苏念也望着用轻纱遮面的母亲,并没追问原因,垂头赔罪道,“是念儿不孝,让母后担心了,请母后责罚。”
五年没见,母子之间聚少离多,她怎么舍得!情不自禁地抱他在怀:“只要我的念儿平安就好。”
苏念一笑,像大人一样拍了拍她的脊背:“母后不要再离开我和父皇了,父皇想你想得思念成疾。母后不知,父皇得知你平安的消息有多激动。”
文絮放开他,擦了擦眼泪,侧头看了显恪一眼。显恪握拳轻咳,掩饰尴尬。又把不渝从逾明怀里抱过来,放到苏念面前:“念儿,这是你的妹妹,不渝。不渝,喊皇兄。”
“皇兄。”不渝笑着喊他。
苏念看着和自己有着相似眉眼的妹妹,牵过她的小手:“走,皇兄带你回家。”一见面,兄妹极其投缘,苏念第一次觉得皇宫不再是冰冷的统治中心,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
回宫的路上,经过丞相府,府上红绸高挂。苏念向父皇禀告:“父皇,皇叔这次不知怎么就想通了,主动要娶徐廷尉的妹妹进门。”
“这么说,我们赶上了显恺的大婚。”
显恪和文絮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总算世上少了两个孤独等待的人。
“陛下要准备一份大礼给他们才是。”
&bp;&bp;&bp;&bp;显恪一回来,自然有很多政事处理。文絮则在舞雪宫,被两个孩子缠着。
这一天,显恪下了早朝。朝服都没换,抱着一把古琴而来。文絮带着两个孩子行了礼,显恪让孩子们平身,不满地牵了她的手过来:“你我夫妻据着这些繁文缛节做什么!”放了琴兴致勃勃的,“这寝宫都是按着建康的寝宫修建的,还是舞雪宫。当时以为你……怕你找不到家。绕梁琴我一直替你收着,现在你回来了,我也完璧归赵了。”
苏念对文絮道:“母后不知,父皇可宝贝这把琴了。谁都不准碰,连我都不行。”
“哇!这把古琴真是漂亮!”不渝也跑过来看,听皇兄一说,都不舍得摸一下。于是拽了拽文絮的衣角,“娘,弹那首《谁与辞》给我们听吧!不渝好久没听娘弹琴了。”
文絮笑了笑,盘膝坐下,双手一落琴弦。袅袅琴声传来,清澈如流淌的山泉,缠绵如三月的飞絮。
苏念和不渝跟着琴声小声哼唱起来。
烟云曲,徵羽角宫商。
月孤照,椒鸾殿成霜。
剪西窗,江山如画藏。
青丝绕,朱砂白芷香。
话天下动荡,金戈铁马踏破霓裳。
英雄魄,风华不让。
向斜阳,晚风清,凤谋天下只为伴君旁。
子不语,为谁疼,青梅华年枉。
蚕丝弦,系尘缘,不言相思徘徊渺相望。
浮生梦,自悠飏,恃心赏。
抚绕梁,心事埋洪荒。
风云变,国故复月光。
胭脂雪,如絮染宫墙。
暗香盈,此生为伊偿。
忆绝色倾城,落花无意春和华芳。
红颜怅,细数微凉。
山河染,千帐灯,许卿一世繁花归采乡。
醉明月,也断肠,岁月换流觞。
墨一方,书几行,只道帝王人家尽苍茫。
登北邙,点红妆,任天荒。
***
显恪在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们,唇角渐渐浮起笑意,因为他捕捉到了文絮回宫之后少有的微笑。
“好了,你们母后累了,让她休息休息。念儿,你带不渝回你的太辰宫,薛采给你们准备了好吃的糕点。”不知什么原因,显恪打破了这么和谐的画面。
苏念听话地领着妹妹出去。文絮一脸不舍地看着他们走远,不高兴地看向他:“你干什么让他们回去,我一点都不累。”
“不累?”显恪走近她,弯了腰,与她四目相对,“你确定?”
她点点头,让他看到自己的肯定:“不累!”
“那好,我们可以记性下面的事情了。”
他没头没脑的话,让她一头雾水。趁着她朦胧之际,快速把她从蒲团上捞起,横抱起来,放在床上。
“大白天的,你在干什么!”她怒瞪着正在脱朝服的他。
他草草除去中衣,丝质薄透的里衣让他宽厚的肩膀、坚实的胸膛和狭窄的腰身若隐若现,十分勾人。压在她身上,边亲吻着她的唇,边为难道:“小絮,你让我等太久,我实在受不住咱们之间的君子协议了。”
她努力偏过头,想把右脸的伤疤盖住。
&bp;&bp;&bp;&bp;压在她身上,边亲吻着她的唇,边为难道:“小絮,你让我等太久,我实在受不住咱们之间的君子协议了。”
她努力偏过头,想把右脸的伤疤盖住。他目光一凛,勾住她的下巴,深深地吻住她右侧的脸颊,那块不堪入目的疤痕上。她简直就要哭出来,他一只手在她褪去遮挡光洁的脊背上抚摸,一手摩挲着她诱人的樱唇:“小絮,无论是在我的眼里还是心里,你一如初见时的俏丽不凡。等到我们白首,容貌一样会逝去,只有我爱你,至死不休!”
至死不休!
他在她耳边轻声道:“我们说好的,晨钟暮鼓一日……”
“不离不弃一世!”她道。
他们身体完美契合在一起,像是彼此找到了停靠的港湾,一切浮沉终于落定。她不再逃避,他也不用到处寻找。他们错过太久,剩下的时间,他们决心要好好的在一起!
这时,薛采的声音陡然响起。“陛下在里面,你不能进去!”
“就是因为陛下在,我才要进去!”
是逾明的声音。
显恪不快地蹙了蹙眉,他还没有完全纾解,逾明居然跑来搅局!
文絮蜷缩在他身下,脸上的潮红未退。听到逾明的声音,想到光天化日做这种事情,又蒙了一层羞红。双手在他胸膛上推了推:“逾明定是有要紧的事情找你,你快出去瞧瞧。”
此时,逾明的声音又提高几倍:“陛下!陛下交代我的任务完成了!可以放我回去见碧荷了吧!”
显恪把他扣押在宫里就是为了让他专心研制治愈烧伤疤痕的药方,眼看碧荷的预产期就要到了,他终于在孩子出生之前配出来,可把他高兴坏了!
“陛下,快开门啊!只要半个月就能痊愈!”
文絮大喜,伸手去够散落的衣物,被他一手按下。
“我逼着逾明配药,是因为你介意容貌,而拒我千里之外。而今,我看这药有没有倒也没什么妨碍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他怎容她抽身而退?
“你……”她挣扎想还嘴,却被他以嘴封住。他稍稍离开,又有一字从她口中溢出,“我……”
她的视线划过他好看的眉眼、直挺的鼻梁、凉薄的嘴唇,眼中尽是痴深的依恋,这样的一个人,固然心怀天下,却也不曾忽略她分毫。有的时候她在想,天下与她之间,在他心里到底孰轻孰重?如果他为了她而抛弃天下,那么他就不是她爱着的苏显恪。如果他为了天下而抛弃她,曾经有无数次这样的可能发生,他还是要她。
她还记得她身为文太后,两国交战她来盈国求他议和。他曾问她什么时候肯回到他身边?是不是一定要看尽乱世沉浮?
他曾说,不拥有这天下,以何安放我的挚爱?终有一天,这天下尽在囊中,你自然也在这天下之中,逃也逃不掉。
是的,她逃不掉的……
“什么都别说,我不想听。”他微微蹙着眉,不满意她的不专心。
&bp;&bp;&bp;&bp;“陛下,快开门啊!只要半个月就能痊愈!”
文絮大喜,伸手去够散落的衣物,被他一手按下。
“我逼着逾明配药,是因为你介意容貌,而拒我千里之外。而今,我看这药有没有倒也没什么妨碍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怎容她抽身而退?
“你……”她挣扎想还嘴,却被他以嘴封住。他稍稍离开,又有一字从她口中溢出,“我……”
她的视线划过他好看的眉眼、直挺的鼻梁、凉薄的嘴唇,眼中尽是痴深的依恋,这样的一个人,固然心怀天下,却也不曾忽略她分毫。有的时候她在想,天下与她之间,在他心里到底孰轻孰重?如果他为了她而抛弃天下,那么他就不是她爱着的苏显恪。如果他为了天下而抛弃她,曾经有无数次这样的可能发生,他还是要她。
她还记得她身为文太后,两国交战她来盈国求他议和。他曾问她什么时候肯回到他身边?是不是一定要看尽乱世沉浮?
他曾说,不拥有这天下,以何安放我的挚爱?终有一天,这天下尽在囊中,你自然也在这天下之中,逃也逃不掉。
是的,她逃不掉的……
“什么都别说,我不想听。”他微微蹙着眉,不满意她的不专心。
她只是想告诉他,几乎同一时间,她说:“我爱你……”
“你说什么?”他低下头,深深地望着她。
她咬唇,把头偏向一边:“你不是不想听我说话吗?”
只闻他低声一笑,吻了吻她的右眼,贴在她耳边:“我也爱你……”
***
永元六年,嘉禾生出,凤凰来仪,种种祥瑞不召而至。
九月初九,盈帝携皇后于泰山封禅。
盈帝、皇后与丞相、太尉等朝廷重臣登上泰山之巅。泰山顶上,设坛三层,四周为青、赤、白、黑、黄五帝坛,杀白鹿、猪、白牦牛等作祭品,用江淮一带所产的一茅三脊草为神籍,以五色土益杂封,满山放置奇兽珍禽,以示祥瑞。
在庄严又不失风雅的音乐声中,显恪牵起文絮的右手,站在泰山之巅。此时的文絮容貌恢复如初,肌肤圣雪,只是少了右眼的一颗红色泪痣。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在那里微微停顿:“小絮,你看,在这里万里江山尽收眼底。”
她微笑地看着他:“这是你的宏愿,你的江山。”
他把她拥入怀中,她能听到他从心口发出的声音:“你才是我一生的宏愿,而这江山是我们的!”
*****
关于完结
13年夏天开始构思,经过反复修改10月确定大纲,两年时间,从天津写到北京,150个章节,55万字,2015年7月25日终于打上了完结!
终究有聚有散,在敲定最后一个字,只有这一天终会到来的平静!
起初单纯的想写一个历史架空的文,庞大的历史背景驾驭起来有诸多的困难和不足。人物塑造尽我所能,不知道读这个故事的人最属意于谁。我自始至终欣赏的是高荀。他能站在世俗意外,不计得失,却也运筹帷幄,喜欢他的淡然一笑和眼底的波澜不惊,好像一切如他所料。仔细考虑过补写谁的番外,都是些陪衬的人物,在文里一带而过的只言片语,展开也可做三千左右的小故事。
不要走开,稍后发布番外。
&bp;&bp;&bp;&bp;子惠思我,褰裳涉溱。
子不我思,岂无他人?
狂童之狂也且!
子惠思我,褰裳涉洧。
子不我思,岂无他士?
狂童之狂也且!
玉门关外,我轻弹着箜篌,反复轻唱着……
直到我听到一声马儿的嘶鸣,弃了怀里的箜篌。踮着脚尖站在最高的沙丘上,背对着落日眯着眼睛去瞧东边的一队人马,像一条蜿蜒的黑色长龙,一寸一寸地靠近我脚下的土地。
那是来往于月氏和中原的商队。将身后的包裹解下,打开,露出刻着卫君萧绎的牌位。五指轻抚过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对感情一贯心高气傲的我,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会不遗余力地爱着一个并不爱我的人。
在别人眼里,我活得洒脱无拘束。可再洒脱,也始终不肯走出处处弥漫着思念的荒漠。
我望着漫卷的风沙,迷茫地问你:“你还记得这里吗?玉门关,我们初遇的地方。”
***
在日光下暴晒的我赖赖地坐在马背上,头昏昏沉沉的,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摸索到马背上挂着的水囊,凑到嘴边竟倒不出一滴水来。究竟还有多久才到玉门关?我似乎迷路了,又饿又渴,心里无比烦躁,濒临崩溃。一遍一遍地问自己,我能走出荒芜的大漠吗?要不要回去?
不知道这匹马带我走了多远,突然一对人马出现在大漠,看上去很像中原的商队。
可能是我眼花,太想有人来带我走出大漠。可能是海市蜃楼,迷惑着我的眼睛。不管是不是虚幻,我虚脱无力地趴在马背上,拍了拍马鬓,让它带我过去。
盘算着,即便他们不能带我出去,至少可以讨口水喝。
“请问,那边是去玉门关的方向吗?”我驱马来到一个紫衣男子身边,问。我这个人一向直来直去,直入主题,从不虚假寒暄。
可能他对我这种问路方式看不惯,上上下下地打量我几个来回。
我被他快要看穿了,紧张又不自在地问:“你们是中原人吧?我说的你们听不懂吗?”
“……”他还是沉默地看着我。
“你这人怎么不说话?是听不到还是不会说话?”我有点等得不耐烦了。正准备换个人问问看,突感背后一阵阴风。接着数道寒光从头顶掠过,直逼我身前的紫衣男子。
尽管他不愿帮我指路,但这丝毫没有耽误我锄强扶弱的心气。快速拔出腰上别着的短剑,为他挡了一剑。如果他的敌人是一个,我尚可抵挡。可是取他性命的人实在太多,眨眼功夫,这支中原的商队就和十余个刺客们打得不可开交。
情况瞬间变得复杂,鉴于有这么多人保护紫衣男子,像我这种只会花拳绣腿,在敌人面前毫无存在感的人,还是保命要紧。马鞭一扬,溜之大吉。
我的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腿高高抬起,毫无防备的我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虽然我功夫不好,但骑术是绝对没有问题的!摔在地上的我恶狠狠地瞪了居高临下望着我的紫衣男子。
&bp;&bp;&bp;&bp;我的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腿高高抬起,毫无防备的我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虽然我功夫不好,但骑术是绝对没有问题的!摔在地上的我恶狠狠地瞪了居高临下望着我的紫衣男子。
当我看到他眼中的平静安然的时候,心里一惊,接着是看不透的好奇。这个人,怎么可以在这么危险的时候泰然自若?他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有这么多人追杀他?
直到他俯身,朝着我伸出手。我才回过神来,一把打掉他的爪子。尽管我承认,那是一双我所见过的最好看的手,就是看上去有些枯瘦。
“你脑子抽筋么?干嘛扯我的缰绳!”不甘心地瞅了一眼马逃跑的方向之后,冲着他扯着嗓子骂道。
“哦,对不住,我只是觉得你和这些刺客是一伙的,你不能走。”
原来他会说话!
然后吃惊于他说的每一个字:“什,什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杀人不眨眼的刺客,“我这么赖的剑术,怎么可能和他们是一伙的!而且我刚刚救了你诶!”
“主上快走!我来断后!”一人大喝一声,紧接着率其他人形成突围之势。
紫衣男子再次把手递了过来。我不明白,自己只是个路过的,怎么就被卷入了一场厮杀?从地上爬起来,手藏在背后,果断拒绝:“我不!他们要杀你,跟你走了他们以为我和你是一伙的。这么一来,我的小命就保不住了!”
他的眸子晦明难辨,对着我说了两个字:“啰嗦!”
我从来就不是个啰嗦的人,被他这么“冤枉”当然要还嘴。气哄哄地开口:“我……”
“我”什么来着?
眼前一黑,我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
***
“为什么长得这么像?”
半昏半睡间,我听到一个男人用轻柔的嗓音在我耳边响起。还感觉到一只枯瘦的手抚摸过我的脸颊,经过右侧眼睛时,反复摸了几遍。
我皱了皱眉,睁了睁眼睛,只能看到一个紫色的影子。想躲,却又不争气地睡过去了。
在睡过去之前,那个声音又响起来:“长得再像,还是有差别的。”
我和谁长得像?她是谁?我们又有什么差别?这些问题,在我醒来之后忘得一干二净。
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在一座简易帐篷里。撩开帐帘,头顶的星子低垂,不远处燃着篝火,上面架着半只小羊羔。肚子开始猖狂疯狂地叫着,提醒我它已经空得不行了。
趁着周围没人,蹑手蹑脚地凑过,就着上面的匕首,割了几片羊肉塞进嘴里。因为太烫,我不断呵着气,同时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
“什么人!鬼鬼祟祟的!”
只听一声大喝,我吓得扔掉匕首,嘴里的羊肉卡在喉咙,咽不下吐不出。
我努力侧头试图看他的脸,却只有半块玉佩映入眼帘。没有他那么好的身手,反抗不得,但也是他冤枉不得的!极力表示自己的无辜:“我什么人也不是,只是个路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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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制我的人加重了一分力道,以此说明他并不相信我。
我疼得值咧嘴,终于有个懂得分辨是非的人替我求情:“穆渊,看准了再抓。刺客不会追来了。”
双手终于得到释放,我从地上爬起来。抬头,眼前站着的正是问路时见的那个紫衣男子。
我瞪圆了眼睛仔细瞧着他,一缕碎发斜斜垂在额前,头顶一副紫金冠。一双龙眉凤目半遮半掩,让人瞧不清个究竟。直挺的鼻梁下是微翘的薄唇。他是在笑吗?怎么一副高深看不透的样子?
在篝火的照应下,紫衣金光。和月氏的男子相比,他的长相太过秀美妖冶,像女人似的漂亮。这样的判断,可能还基于他那白皙近乎透明的脸颊和水色的双唇。我一眼便敢肯定,他是个病秧子。我们月氏的男人,没一个像他这么弱不禁风的。
我怀着“嫌弃”的色彩,在心里把他点评一番。他趁着我神游的空荡一手搂住我的腰肢,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托起我的下巴。
细长的双眼在我的脸上端详了半晌。我傻呆呆地和他对视了半晌。尽管当时我傻掉了,但还是能分辨出他眼神里的异样。慢慢地,他的唇朝着我的脸凑了过来!
这么容易就被人“轻薄”了?
说不准这到底算不算“轻薄”,经历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不管是与不是,有所防范总该有的。正准备推开他,再把他压在地上暴打一顿的时候。他思索着说——
“你到底是不是女人?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脏?”
我推开他,快速抬起手,抹了抹脸:“我脏不脏的,要你管!”
“不让我管?”他背过手去,探身过来。唇角藏着笑,懒懒地说道,“早知道你不想我管,就应该把你丢在大漠,等着苍鹰秃鹫吃光你的尸体。”
回忆起当时的刀光剑影,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他却在我心有余悸的时候补上一句:“要是你不喜欢我管,我可以随时把你丢回去。”
他不提还好,一提我心里就有气,推开他叉着腰道:“都是你!拖着我不让我走,那些人以为我和你是一伙的,才想要杀我灭口!”
他沉默一阵,幽幽道:“似乎说得很有道理,不过,你确定为我挡了一剑之后,他们就不会认为你我是一伙儿的吗?
听上去似乎也很有道理,我便没有说话。
他当我的沉默是妥协,接着说:“你非但不对我感恩戴德,还偷吃我的羊肉!”
“我两天没吃东西了,吃点你的羊肉怎么了!”自知不对,为了把空空的肚子填饱又不得不装得理直气壮。
“咳咳……”他还没开口,就先咳了起来。好不容易喘口气,他摆摆手说,“算了算了,吃了就吃了吧!反正我也吃不下。”
&bp;&bp;&bp;&bp;“咳咳……”他还没开口,就先咳了起来。好不容易喘口气,他摆摆手说,“算了算了,吃了就吃了吧!反正我也吃不下。”
我狐疑地看着强势和体弱并存于一身的他,一口一口地吃起来。一边吃一边问:“你们应该不是普通的商队吧?我看那些人只杀人不抢东西,是不是你们在中原得罪了什么人?”
“吃饭就吃饭,问这么多干什么!”突然,穆渊朝我大吼。
我自然是不服气地瞪了他一样。
紫衣男子支开那个叫穆渊的人,支着头斜着眼看着我。我以为他会对我豪放的吃相提出不满。开口却是另外一个问题:“你怎么会一个人在大漠里?”
“要去中原。”嘴里咀嚼着烤肉,简单地回答他。
“你要去中原?”
“对啊,怎么了?”
“可你走的方向是月氏。”他表示惊讶。
“对啊!”我直了直腰,“所以说我迷路了嘛!”
“……”
实不相瞒,我是真的迷路了。绕了好几天,都没有走出大漠,也没找到玉门关到底在哪儿。怪只怪我是个从小生长在月氏,从没出过远门的孩子。
“你是月氏人?”
对于这个问题,我犹豫着要不要回答,最终还是不自信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要去中原?”
逃婚这种事情似乎不大方便说给外人听。扯开话题:“既然你请我吃了顿羊肉,我唱首歌给你听,当做交换吧!”
他低眉思索着说:“嗯……听起来似乎好像我不亏。”
我偷偷撇了撇嘴。要不是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才不会唱歌给他听!
“唱吧,我听着。”他催道。
我清清嗓子,低唱——
子惠思我,褰裳涉溱。
子不我思,岂无他人?
狂童之狂也且!
子惠思我,褰裳涉洧。
子不我思,岂无他士?
狂童之狂也且!
一曲唱完,他问:“你怎么会唱我们中原的曲子?”
“这是我从一个中原商人那里学的。”我说。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问:“我叫萧绎,你叫什么名字?”
“听说在你们中原是不能随意问女孩子家的名字的!”好吧,我承认表现得这么矫情不是我本性,一切跟他保密我的身份。
他只是笑笑,又咳了咳。没有再问。
那时,我以为遇见是缘,他想以姓名结缘。
时隔多年,再回忆起,才知——
他于我无意更无缘,一面之缘纠葛成情深错付。
***
他要去月氏,我要去中原,完全相反的两个方向。第二天太阳一升起,趁着萧绎他们还在熟睡,我就背上包袱,牵了匹马离开。
上马没走多远,忽闻一声哨响。本来表现得十分友善的马变得狂躁起来,几个来回还是驯服不了它,最后直接把我从马背上甩下。
“哎呦!”我吃痛喊了出来。心里郁闷得很,这已经是第二次从马背上摔下来了!如果让韦苏知道,他肯定会笑话我。
这时,一个幽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知道疼还敢偷我的马?”
“倒霉!”我小声嘀咕着,“这么多匹马,怎么非要牵他的。”
&bp;&bp;&bp;&bp;“倒霉!”我小声嘀咕着,“这么多匹马,怎么非要牵他的。”
他蹲下来,与我平视:“你这是偷盗!牵哪匹马都不对!”
“……”我理亏无语,沉默一会儿,道,“你以为我想偷啊!我的马跑丢了还不是拜你所赐!没有马我怎么走出大漠?你拖累我成这样,是不是该有所补偿?”
也许是他觉得我说得有理有据,无力辩解。低眉深锁,一副考虑怎么补偿我的样子。果然,片刻后,他点点头。
我欣喜地站起来,大步走向另外一匹马。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吓得我僵直在原地。他说:“为了补偿你,我娶你怎么样?”
直到他重新出现在我面前,我才缓过神来:“你不用这么小气吧!为了不让我牵你的一匹马,居然这么委屈自己的话都说得出来。”
“委屈吗?我觉得一点都不委屈。”说着,他上下打量着我,“我想你洗洗干净,应该长得还可以。”
“什么叫长得还可以!姑奶奶可是月氏国公认的最美的……”话说一半,戛然而止。差一点,就差一点,就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还好,他根本没在意这些。低声咳了咳道:“本来是想劝劝你,没想到你这么有自信。既然如此,咱们就这么说定了。我娶你,你嫁我。”
这是劝吗?简直是诱拐!
“我,你,你肯定不是认真的。”我支支吾吾地,撇着嘴道,“好不容易逃出来,我可不想再回去。”
说完,自己都在纳闷。为什么我考虑的重点是重回月氏,而不是草率把自己交待出去呢?而且还是交待给比韦苏讨厌一百倍的人。韦苏和他比起来,对我简直是太好了!
放着那么好的韦苏不嫁,却嫁给他!我是疯了才会这样!
突然,他握住我的手腕。表情骤然变得森然,凤目一紧:“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不敢回月氏?”
原来,他这是在打探我的身份!我的目光开始躲闪,他更加用力。
刚刚睡着的那些人突然站起来,拔剑拔刀的声音此起彼伏。我简直快被萧绎逼哭了:“你们冲着我一个小姑娘拔剑拔刀的不太好吧!”
他笑,笑得我浑身发毛。“刚才不是拍着胸脯自诩是‘姑奶奶’么?这会儿怎么变‘小姑娘’了?”
我想不管是姑奶奶还是小姑娘,看见兵器总会发抖打颤的。
他瞧我吓得说不出话来,伸手把我搂在怀里,贴着我的耳边说:“如果不让我娶你,你就得死。是去中原还是保命,自己选。”
“我跟,跟着你就是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俊杰的我含糊地回答。
就这样,我极其不情愿地跟着他走上了重返月氏的路。早知道是这样的下场,当初打死我也不会找他问路!
我们翻过一座又一座地沙丘,他对我的要求是,片刻不离他的视线。
我说:“我要吃饭!”
他凑过来:“我陪你。”
我说:“我要休息!”
他凑过来:“我陪你。”
我说:“我要睡觉!”
他凑过来:“我陪你。”
我被他吓得目瞪口呆,他补充:“各睡各的!”
以上都甩不掉他,就连……
&bp;&bp;&bp;&bp;以上都甩不掉他,就连……
我说:“我要小解!”
他凑过来:“我陪你。”
“这样不好吧……”我心虚地往边上靠了靠。
他满不在乎地道:“我迟早要娶你,到时候你浑身上下,我哪里不能看。要不要我给你讲讲什么是夫妻?”
越听越怕,我大声喝止他:“停!不要再说下去了!你可以跟着,但不准偷看!”
他拉着我,边走边说:“各解决各的。你也不准偷看。”
“……”我彻底无语了。
***
一路上,我制造再多的麻烦事也都拖不住他们去往月氏的速度。眼看月氏的宫城近在眼前,一直担惊受怕的我莫名有了视死如归的坚定!
不出我所料。韦苏把寻找我的告示贴到了城门口。
萧绎扯我过去,抱着凑热闹的心态说:“走,咱们看看月氏出了什么大事。”
我甩开他的手:“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看!有穆渊盯着我,我跑不了。”
他摇摇头,不赞同我的建议:“都到城门口了,我不怕你跑。只是这个告示你难道不想看看么?你的母国出了什么事情你一点都不关心?”
他似有所指,我不为所动。
咳嗽一阵之后,说:“一路上你干什么我都陪着你。也该你陪我一回了吧?”
“我可不愿意你陪,是你自愿的。”提到这个我就不开心,没好气道。
最后,他终于对我失去耐心。威胁说:“你不过去,我抱你过去。”
作势就要把我抱起来。尽管我不确定他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能抱起我来,还是被吓到:“看就看!”
告示上无非写着鸾月郡主出走,凡是有线索上报者重赏云云。
“诶!”萧绎把手揣到长袖里,用胳膊碰了碰我问,“这上面的美人儿怎么越看越像你嘞?”
我该怎么告诉他,他眼光很准,那就是我?心烦地敷衍他:“你看像就像吧,我没空,你自己猜吧!”
刚一转身,又被穆渊挡在前面。
“你们要干嘛?”
穆渊没有回答我,他也很少说话。只听萧绎幽幽道:“鸾月郡主,你说我们要是把你的行踪上报,会有什么样的奖赏呢?”
“你们无非是想要赏金罢了。如果不把我交出去,我可以给你们更多的钱。”身在月氏,托托关系,总会弄到钱的。我想。
“我们想要的,不是钱呢?”
“那是什么?”我问,“只要我有,都给你们。”
他低眉一笑,遮不住的妩媚:“我说了只要你。”
“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还敢这么说!”我气得跺脚,“月氏国的王子我都不要,会要你这个无名小辈!”
他一步步靠近我,近的不能再近,“你怎么确定,我没有你的王子身份高贵?”
“你是什么人?”后知后觉的我,这个时候才想起他的身份可能比我还要不一般,已经太晚了。
“这个问题你迟早会知道答案。嫁给我对你也有好处,你不是想去中原吗?我可以带你去。”
摆脱!我跑到中原是为了寻求自由。嫁了他到了中原,还是没有自由啊!
“我不!”我后退,倔强地看着他。
&bp;&bp;&bp;&bp;“我不!”我后退,倔强地看着他。
可能是我看错,看了我许久的他,眼中闪烁着爱慕之意。问我怎么知道,因为韦苏看我就是这样的眼神。直到穆渊的一声“主上”才让他收起了这样的眼神。
不知道我的感觉是不是准确,我猜那样的眼神一定不是因为我。他说要娶我,也不是因为真的喜欢我。否则,怎么会在穆渊的提醒之下,消灭殆尽!
***
第二天,他把我带进王宫。我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他,就是卫国的国君!身份果真不在韦苏之下。
“感谢卫君把我的女儿完好无损地带回来。今晚在宫中设宴给卫君洗尘。”
父汗盛情邀请,萧绎却之不恭:“萧绎恭敬不如从命。”
然后我被带去了寝宫严加看管,他们又说了什么我一概不知。
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衣裙,填饱了肚子。弹着箜篌,开始对着重重守卫愁眉不展。
正抱怨着,韦苏溜进来,从后面捉住了我的小辫子。
他是父汗的第五个儿子,也是未来月氏国的继承人。人们都说他是月氏最帅气最英勇的男子,兴许是朝夕相见的缘故,太过了解。只有我觉得他长相一般,也只有我觉得他一点都不英勇,这可能是他太宠我的缘故。
“撒手!”我把箜篌丢到一边,控诉,“怎么都跑来欺负我!”
“鸾月你瞎跑什么!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这几天我把月氏翻了个遍。”
我的眉头皱成一团,不知道怎么萧绎的影子一遍遍地浮现在眼前。我失望又不死心地朝着他在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对着韦苏开始抱怨:“是你们逼我在先,我才跑的。都是因为你们!”
韦苏剑眉一蹙,坐在我身边:“我知道,你不想承认自己的身份。”
我心虚地挺了挺胸,用大嗓门掩饰自己的情绪:“我身份怎么了!我鸾月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你就是不想承认你是我未婚妻的身份!你就是不敢承认你不想嫁给我!”
被他说破,我像是犯了错似的,无地自容。可是仔细想想,我又是错在哪里呢?不喜欢他是错吗?不想嫁他是错吗?或许在那些崇拜韦苏的人眼里,我确实错了!并且错得离谱!
我不自在地挠了挠脑袋,窘迫地斟酌着道:“你是我哥哥啊!嫁给自己的哥哥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吗?”
“可是你不是我亲妹妹!”他急得差点跳起来。
吓得我向后退了一大步。他又上前一大步:“你阿爹战死沙场,我父汗把你收为义女。虽然你和我的其他姐妹一样,都是公主。可是父汗早就有把你指婚给我的打算了。这也是全月氏人尽皆知的事情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才能明白,摆摆手,作罢。
尽管我想“息事宁人”,韦苏却不这么想。捡起我的箜篌,心事重重地说:“如果你喜欢中原,等我们成了亲,我带你去。”
说起成亲,我更加心烦意乱。不作回答。
&bp;&bp;&bp;&bp;夜宴上的他,洗去风尘,依旧一袭紫衣。秀美的脸上没了慵懒的笑,不仅严肃而且威严,于是,美艳如女子的脸变得俊美,不可方物。姐妹们的眼神始终聚集在他的身上,就连我自己都没忍住多看两眼的冲动。
这个时候,我只知道,他是卫国的国君,他的名字叫萧绎。
时隔多年,再回忆起,才知——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萧绎这个名字会浇筑在我的心里,不论他是什么身份。
父汗忽然让我跳舞助兴。为了不在讨厌的人面前丢脸,所以选了一支我最拿手的胡旋舞。
我赤着脚,微微仰着下巴,高傲地站在大殿中央。我要所有月氏女子都艳羡我的舞蹈,还有他!尽管他不会跳舞,我也没必要和他较量舞技。却不知为何,冒出征服他的鬼念头。也许真正想征服的是他眼中的那个人。
一支舞过后,满堂喝彩。我装作无心故意地朝他所在的方向快速瞥了一眼。他眼中流露出来的惊艳喜欢,让我得意万分。
在他特意举杯示意我跳得很好看,他很喜欢的时候,我越发得意,又矛盾得有点害羞。
“鸾月。”
宴会散后,萧绎叫住我。这个举动引来了其他姐妹的羡慕。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让她们先回寝宫,不必等我。
看着他踱步走过来。我问:“卫君有事吗?”
“你还是叫我萧绎吧!”我不说话,他接着道,“你跳舞很好看。”
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朝夕相处也有一段时间了。这段时间里,他除了挖苦我,还是挖苦我,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吃惊过后,我又问:“你到底想和我说什么?”
“今天,你走之后我向你父汗求亲了。”
我从没想过,他会把戏谑之词付诸于行动。我有些紧张局促:“你的玩笑话父汗是不会当真的……”
他说:“我是认真的。”
我假装没听见,自顾道:“父汗是不会答应你的……”
他问:“就因为你和韦苏有婚约?”
我紧张得语无伦次:“韦苏很喜欢我的。父汗不会答应你。”
“鸾月!”他扳着我的肩,让我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我说你父汗让你自己选呢?你选跟我走?还是留下来嫁给不喜欢的人。”
我推开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对他发火:“你凭什么说我不喜欢韦苏?难道我就喜欢你了么?韦苏对我很好。”
“你确定,不喜欢我么?”
枯瘦的手掐住我的下颚,迫使我的唇呈献给他。他用那双凤目直直地瞧着我,逐渐靠近我的脸。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股极淡的药香被吸入鼻子。他猛然低头,狠狠地在我的唇上啃噬撕咬。我皱紧了眉头,不情愿地承受着疼痛。一想到韦苏都没有这样欺负过我,谁都没有这样欺负过我,心里就十万分的难过。不知不觉地,眼泪大滴大滴的掉下来,有的沾湿了他的指尖。
终于,他松开了我。后退一步,静静看着我掉眼泪。
&bp;&bp;&bp;&bp;终于,他松开了我。后退一步,静静看着我掉眼泪。
我越哭越委屈。以前这个时候,韦苏都会帮我擦眼泪,把我搂在怀里说很多很多哄我开心的话,直到我笑了为止。萧绎不这样,反而离我远了一步,看着我掉眼泪。于是,我自己抹着眼泪说道:“你从来都没有说过喜欢我。凭什么要我喜欢你?凭什么,凭什么!”
他低头看着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生气发脾气,就是没有丝毫想要劝一劝我的意思。沉默了好一会儿,朦朦胧胧地听他说了三个字,转身走了。后来我抱着不明不白地郁闷回到寝宫,躺在床上,反复思量之下,断定他说的是“对不起”。
参透这三个字之后,我的郁闷发展成了伤心难过。一晚上,止不住地哭。以至于第二天起床,两只眼睛肿的像核桃。
***
早起懒梳妆,窝在寝宫里无聊地拨弄着箜篌。弹得是《蹇裳》的曲子。
反复唱着——
子惠思我,褰裳涉溱。
子不我思,岂无他人?
狂童之狂也且!
子惠思我,褰裳涉洧。
子不我思,岂无他士?
狂童之狂也且!
似乎在用它来提醒自己,他不喜欢我又怎样?自然有喜欢我的人!比如韦苏,只是我不喜欢他罢了。可是结果竟然越唱越心烦。反复想的是,我都开始喜欢他了,他为什么不喜欢我!而且明明不喜欢我,还说要娶我。怎么可以有这么不负责任的人!
到了午膳的时候,韦苏端了一盘水果来找我。问我:“你遇到卫君的时候是不是他遇刺的时候?”
我咬了口西瓜,点头。
“你知道不知道卫君为什么会遇刺?”
“我怎么知道!”他一口一个卫君,搅得我心烦。吃着他的水果,还是忍不住对他发脾气,“你要是专程找我讨论卫君的,就回去吧!我对他的一切事情都没兴趣!”
“反正他都要走了。有没有兴趣,以后他的事情你也都不会知道了。”
“他要走?”我丢了西瓜,惊道。
“诶?你不是对他的一切事情都没兴趣吗?”
“我,我讨厌你话说一半,能把人憋死。”我再三掩饰,稳稳坐在凳子上,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
韦苏听话地接着讲道:“我只听说卫君因为得罪了郕王室的余党,经常被追杀。”
经常、追杀?
不知道这是不是和他的体弱多病有关。
他还告诉我说:“卫君来月氏的目的就是给卫国寻找一个强大的外援,以解卫国在中原孤立无援的尬尴局面。他本打算娶一个公主回国,以此来促进两国的关系。”
听到这里,我呼吸一滞。害怕韦苏知道萧绎向父汗求过亲的事情。
还好他是不知道的。因为他说:“不知道为什么,卫君突然宣布不联姻了。这会儿正和父汗道别呢!可怜我的那些妹妹们,白白高兴一场。”
萧绎的这一张脸长得未免太过妖孽,祸害了我们月氏国的广大无知少女!骂萧绎是妖孽之后,才反应过来,拍桌子站起来:“你是说他不求亲了,要回卫国?”
&bp;&bp;&bp;&bp;骂萧绎是妖孽之后,才反应过来,拍桌子站起来:“你是说他不求亲了,要回卫国?”
“嗯。”韦苏点头。
我的右手狠狠抓着咬了一口的苹果,飞奔出去。出门之前,我分明看到了韦苏眼中闪过的落寞。我知道他是故意把这些说给我听,他是故意把选择的机会留给我,他是故意让我知道他有多爱我,他是故意让我对他产生愧疚。
我能给他的,只有萧绎对我说的那三个字——对不起。而我,连说出口的勇气都没有。
***
我匆匆忙忙地跑到父汗那里,连他的一片衣角都看不到。气喘吁吁跑到王宫门口找他,侍卫告诉我,他已经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我太累了,实在跑不动也追不动了。
以后,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每次得到的答案都是肯定的,是!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我想我是喜欢他的,难得遇上自己喜欢的人为什么不把他追回来?
于是,我从侍卫手上抢过一匹马,翻身而上,策马扬鞭。我要追上他,在他离开月氏之前!
***
当我再看到那抹紫色的身影时,是在城门下。他手上拿着一张薄纸,正是那天他撕下的告示。
心,跳得非常快。不知是一路匆忙的原因,还是因为终于还是见到了他。
他将那张告示折好,放在衣袖里,然后才同我说话:“你怎么来了?”
他的表情平静,并不惊讶我的出现。可能这个时候,我出现与否,对他已经不再重要。
“你怎么就这么走了?”没想到,我开口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才意识到,在心里我是怨他的,埋怨他的不坚持。
他的回答依然淡淡的,甚至都不看我一眼:“卫国还有很多事情等我处理,不得久留。”
“你不求亲了?”
他没有回答。
“你不是需要一个公主来维持两国关系吗?你不是需要月氏为你做外援吗?”
他咳了咳,长叹一口气:“不需要了。”
“就算你不需要,卫国难道也不需要吗?韦苏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了,卫国在中原的处境很艰难。”
他的语气突然冷了下来:“这与你无关。”
“我想帮你!”我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他转身要走:“我说了不需要。”
“昨晚你不是这样说的!”我急了,拉住他。第一次,是我拉住他。
他偏要在这个时候,把事实剥开,呈现在我面前:“我不喜欢你,你知道的。”
“可是你也说过会娶我。”我松开他,声音低落又无奈,“我现在告诉你,我选择跟你去中原。你不喜欢我,我也不用你娶我。”
“鸾月,我不是值得你托付终身的人。我对你,做不到一心一意。”
“因为你心里的那个人吗?”我鼓起勇气揭穿他,也疼醒了自己,“是不是因为我们长得很像?然后你又发现我们很多地方又不是那么像?所以,你不想找我当替代品了。”
“你们确实很像。开始我很清楚,你们不是同一个人。可是慢慢的,我开始分辨不清。”
&bp;&bp;&bp;&bp;“你们确实很像。开始我很清楚,你们不是同一个人。可是慢慢的,我开始分辨不清。”
他的话,让我稍作平复。也相信,他说得是实话。
我望着他萧索的背影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你的命是我救的,所以我有权力干涉你的未来。带我去中原去卫国。这句话我只说这最后一次!”
他站在那里不动,我有些心急也有些气恼。翻上马背,马鞭扬起还没落下,他就伸手抓住了缰绳。他复杂的眼神中带着孤寂与恳切:“从始至终我都是有私心的。对你,最后一个自私的要求是,想你陪着我。”
坐在马背上,我笑了。他在最后一刻挽留我,他是孤独的,需要我陪着他。这就够了。在一起,何必非要寻求一个“喜欢”做理由?
就这样,伴着长河落日,我跟随他离开月氏,去了卫国。
***
到了卫国之后,他要为我举办盛大的昏礼,我拒绝了。他要给我一个名分,我还是拒绝。
我喜欢他的话,也从没说出来。既然得不到他心里最最重要的位置,要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干什么?我只是来卫国陪他左右,仅此而已。
对于那个影子,如果我不和她争,我就永远不会输。他喜欢她,我喜欢他,而我为什么要记恨于他喜欢的人?我不介意他拿我当谁的影子,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不要名分,不想成为萧绎的附属品,贴上君王佳丽的标签,滋长妒忌心。每天想着怎么博得他的欢心,爬上后宫最高的位置。可位分再高又怎样?总归还是重重高墙里的妒妇。
那,从来不是我想要的。
“鸾月,你再给我弹一曲《蹇裳》吧!”
这一天,我陪着他批阅奏章,他突然抬头对我道。他知道我除了箜篌,什么乐器都不会,便找人为我制了把箜篌。
十指轻弹,乐音骤起。他低声随着吟唱。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恍若天籁梵音。我不懂,这算不算是中原人所说的琴瑟和谐。
曲子弹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他告诉我说,他心里的那个人已经身怀六甲。在我面前,他从不隐瞒任何关于她的事情,甚至他们相遇子拂岭的详细经过,他都让我知道。虽然我们彼此不够心有灵犀,却能够坦诚相待。这样,已经很好了。
后来没过多久,他就去了盈国,说是要参加她的册封典礼。回来后却大病一场,昏迷时反复说着四个字“履信思顺”。我不大懂中原的文化,不明白它究竟是什么意思。他昏迷了一天一夜,我却是度日如年。太医令每次为他诊脉都面色凝重,我也愈发担心。
寝殿里很安静,连他的呼吸声都听不到。我害怕极了,抱着他,缩在他的怀里,轻轻道:“萧绎,我救过你一次,你的命就是我的。所以我也要剥夺你死的权力,你一定要给我好起来。”
突闻他的一阵低笑,我仰头去看。正巧迎上他注视的目光,还是那样的懒散。
&bp;&bp;&bp;&bp;突闻他的一阵低笑,我仰头去看。正巧迎上他注视的目光,还是那样的懒散。我的担心换来的却是他的戏谑。我暗自懊恼,跳下床,准备留他一个人过夜。他反倒拽住我的深衣衣角不放。我气得脱下深衣,甩在他身上。他还是笑,笑得颇有深意。笑完,他一本正经地说:“要是孤抓住的是你的衬裙,你是不是也当着孤的面把它脱下来?”
“君上你还是病着的好,那样就不那么烦人了!”
他伸出手臂揽住我的腰身,重新把我按回到床榻上,思索着道:“刚刚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我故意顶撞他。
谁知他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然后略有些惆怅地说:“鸾月,你是一个贤惠的妻子。我本不该奢求太多。如果先遇到的是你……”
我任凭他压在身下,任他亲吻。双手轻抚他的背,道:“君上,此生没有机会发生的事情就不要再说了。我们,这样就很好。”
他的动作微顿,紧接着是一阵胜过一阵的急促咳声。我抽身出来,笑说:“太医令煎了药,让你醒了就服下。这样你就不那么咳了。”
本以为我会这样静静地与他相依为命。终于有一天,与我相貌极其相似的人,出现了。她的右眼角多了一颗泪痣,我觉得她比我要好看。萧绎对她的好,我都看在眼里,但没有一丝一毫地嫉妒哀怨。即使萧绎和她举行了大婚典礼,她名正言顺地成了萧绎的妻子。
本以为他们可以白首不相离,我也可以默默离开,重回大漠。当盈君苏显恪出现,夜闯寝宫的时候,我才知道,萧绎并不在她的心里。当夜,萧绎来到我的寝宫。见了我什么都没说,开始解我衣裙上的带子。我紧紧抱着他,一遍又一遍地安抚着他,他不说我也知道,他是需要我的。第二天一早,如平常一般侍候他更衣梳洗。他说我本不该做这些,他不知道,为了他,我愿意做任何事情。
许多年的喜欢,堆压在心底,从没说过,不忍把喜欢转化成压力,施加在他的身上。他虚弱的身体,已经承受太多。
直至他离开,他终于还是给了我一个“名分”。可能他是觉得这是唯一一次机会了吧!他比谁都清楚,如果不是所谓的名分扣在我的头上,可能我早就背着他的牌位回大漠去了。只要我还活着,卫国不灭,我就要陪着文絮,守住他的江山。这是他留下唯一的东西,生与死之间唯一的牵连。
可是,没有了他,卫国于我没有任何意义。
时势难挡,卫国终究在风雨飘摇中破碎。我也终于可以带着他,远离纷争,安居大漠。坐看长河落日,大漠孤烟。如果他喜欢,还能听我弹一曲箜篌,轻唱一首《蹇裳》。
***
子惠思我,褰裳涉溱。
子不我思,岂无他人?
狂童之狂也且!
子惠思我,褰裳涉洧。
子不我思,岂无他士?
狂童之狂也且!
玉门关外,我收起箜篌,将萧绎的牌位重新背上肩头。一望无际的大漠,日光渐息,风沙渐止,周遭变得静谧无比。不凭鱼雁青鸾月,没有萧绎,鸾月的故事也就终止于此。
&bp;&bp;&bp;&bp;我,苏仙音,是盈国的长翁主。我以为自己会像其他翁主一样,及笄、嫁人、为人妻、为人母……
可谁又能想到,十七岁这一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甚至改变了我的原有的人生轨迹。
“长翁主今天打扮得格外好看,唐国的世子见了肯定眼珠子都要黏在你身上了。”霞草一边为我整理裙摆,一边笃定地说。
我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道:“别浑说!那个唐国世子未必符合本翁主的胃口。今天去赴什么百花宴,无非就是不拂了君父和母后的面子罢了。”
“也是,那些凡夫俗子怎能如得了长翁主的眼。估摸着这个唐国世子比上次伯睿侯说的楚仪也强不到哪儿去!”
我的叔父,伯睿侯向君父推荐的那个楚仪?我冷晒。
他家世显赫,在朝廷深居要职,人为功利又喜好女色。还不如我那世子弟弟显恒,平时喝些花酒,却没有复杂心计!我怎么肯嫁给他那样的人?好在我回绝了这门亲事,有母后帮衬着说情,君父才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还承诺说亲事由我自己做主。
突然,我想起什么,又问,“对了,霞草,你打听到了没?周子歆到底去不去赴宴?”
“去的去的。奴婢亲自嘱咐了送帖子的人,让他们务必给周府也送去一份儿。”
霞草办事我素来是放心的,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咱们走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是。”
***
四月,莺飞草长,百花齐放。盈宫后苑内热闹非凡,草丛枝头,叶绿花红。到了百花亭,先拜见了君父母后,又被母后领着见了唐国世子。
“在下文璟,见过长翁主。在下对长翁主的美貌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足以倾城国。”唐国世子朝我作揖。
我微微屈膝,低眉,算是回礼。
唐国世子虽相貌不赖,但总觉得举手投足间有种唯唯诺诺的感觉。一国世子见了我本不该行如此大礼。这样一来,岂不是说明唐国低了我盈国一等?我一向不喜欢维诺恭维的人,他是我见了第一眼就不喜欢的那种。也许是听说了他来盈国为了政治联姻,这样有“目的”的接近让我更加不待见。
唐国世子小声吩咐身边的随从什么事情,不一会儿,一盆黑色的牡丹被抬了上来。牡丹本是洛阳特产,南方极难栽种成活。在盈国本就是个稀罕物,眼前这盆黑牡丹更是从未见过。
花叶饱满,高傲挺立。缕缕香气,悄悄潜入心肺。
见它的人自然称绝,就连君父都赞不绝口。
只有我知道,他们赞的不是那盆花,而是盈唐两国的婚事。我并不开心,也不接受这样的安排。无心观赏绝色牡丹,更无心听他们的虚伪言论。我的眼神一直盯着后苑的角门,想着周子歆到底什么时候才来?
“有诗云:‘唯有牡丹真国色’在下以这盆‘冠世黑玉’献美人,特此向长翁主求婚,以结两国之好。”
&bp;&bp;&bp;&bp;糟糕!我盼的人没来,反倒把唐国世子的求亲说辞给盼来了。唐国世子八成是那这黑牡丹当求亲贺礼了!
为了拒绝他,让君父看到我的反对。故意挑刺说:“世子的意思是我盈国就没有比得上你们的花了?”
唐国世子面露难色,支吾半天,说:“这……在下并非这个意思,在下是把此花借比长翁主,以此,以此来咱们翁主美貌气质。”
忽而,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到耳畔——
“‘竟夸天下无双艳,独占人间第一香。’想必这就是举世无双的‘冠世黑玉’吧?此花傲骨犹存,虽不及长翁主气度,倒也算有几分相似。”
是周子歆!
我对着他笑了笑,他总算是来了!差不多的话,还是周子歆说出来顺耳中听些。
“臣周子歆,拜见君上、君夫人。”他走到亭中先向君父母后行了礼,刚要朝唐国世子说什么,就被我拉了回来。
大庭广众之下,我挽着周子歆的胳膊,走到“冠世黑玉”前。指着问他:“你刚刚说它天下无双,又说它人间第一香。它真的有这么好么?你说我盈国的花,哪个比不上它?”
我暗中留意着唐国世子的表情,那表情实在不算好看。
“长翁主别急,臣所吟诵的诗句是出自皮日休的《牡丹》。是前人对牡丹的赞赏之词。世间万物本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情,长翁主何必矫正他人看法呢?自己的想法不才是最重要的吗?何况翁主一直都是很有主见的女孩子。”
我扬起下巴,得意一笑。反手齐掐下开得最盛的一朵,塞到周子歆手上。说:“其实这花也不赖,就是看这花配得是谁。我倒是觉着这花在你手上要漂亮得多。你觉得呢?”
这一举动再明白不过。君父和母后从来不会逼迫我做不喜欢的事情。唐国世子的脸上白一阵青一阵的。相比之下,周子歆的反应还是相当镇定从容的。
“稀世名花臣自然是喜欢,可毕竟臣虽出身仕族,但家门早已败落。幸得君上眷顾,才不至于穷酸落魄。只怕这花交到臣手上,以臣所处环境,辜负了春色。”这就他,周子歆。他敢于拒绝,又拒绝得不卑不亢,得体从容。从心底,我是欣赏他的。
与其远嫁一个不熟知的人,不如是他。周子歆!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我不顾周围的异样目光,君父的沉默代表了他支持我的决定!于是,又说,“周子歆,我苏仙音说了要嫁你。只要你同意,就把这朵牡丹带到我头上。”
他低眉,看了我许久。我以为他在想合适的说辞让我死心,没成想,他抬手,仔仔细细地将牡丹带在我的发髻。
看着他,我心满意足地笑了。
***
接下来的每一天,我都开开心心地为出嫁的那天做准备。我以为,今后的每一天都会是幸福的。直到一天……
伯睿侯派人给我送来大婚的贺礼,贺礼无非是些胭脂水粉首饰金银绸缎之类。奇怪的是……
&bp;&bp;&bp;&bp;伯睿侯派人给我送来大婚的贺礼,贺礼无非是些胭脂水粉首饰金银绸缎之类。奇怪的是,霞草在装了绸缎的樟木箱子底层找到了一封信。我接过,展开信纸,上面写着——
今夜戌时三刻,出朝露门。有车相候,过府一叙。务必一人秘密前来。
“长翁主,这……”霞草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再三向霞草确认:“霞草,你确定这箱子绸缎是伯睿侯府上送来的?”
霞草点头:“奴婢确定!是伯睿侯亲自派其子苏启苏公子送来的。伯睿侯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
她有些担心。我安抚她说:“到底卖什么药,去了便知。今晚你替我留在寝殿,我假扮成宫婢出宫。”
“长翁主……”一听我要去赴会,霞草更加担心。
“不要说了。无非是因为我拒绝了他说的亲事,而选择了名望不高的周子歆,心有不甘找我唠叨几句罢了。”话虽说得简单,但我心里明白,这件事情一定不简单。如果他真的是因为我拒绝了楚仪这桩事,进宫找君父唠叨几句便是了。不过,以君父和他的关系,他未必敢这样做。
***
亥时三刻,我应邀登上了朝露门外的马车,马车一刻不停地驶向了侯爷府。
下了车,我被苏启神神秘秘地领到了后花园的一间书屋。苏启帮我推开门,伯睿侯正在灯下读书。
伯睿侯见了我立刻起身,请我坐下。苏启退至门外,关好了房门。
我同伯睿侯相对而坐,他为了到了杯茶。
我性子急,开口便问:“叔父叫我深夜前来,还不得让别人知道。不知是有什么话与我说?”
他放下茶壶,复又随手抄起方才放下的那本《伍子胥列传》,问我:“仙音呐,史记中记载了许多人物的事迹,我独敬佩伍子胥。他的故事,你可有耳闻啊?”
“叔父是知道我的,对史书一向不感兴趣。如果叔父是找我谈论这个,恕仙音愚昧,不能奉陪。如果叔父以此做隐喻,还请直言。”
伯睿侯不以为忤,反倒笑了:“仙音的性子虽然急躁了些,到底是聪慧之人。”突然,他收敛了笑,一声长叹过后,严肃地同我说,“伍子胥为了报杀父之仇,能弃小义雪大耻。你为何不能效仿他,下嫁给楚仪,倚靠老仕族势力以报杀母之仇呢?”
他的话,我一个字都听不懂。又急又气,站起来道:“叔父说什么呢?什么杀母之仇?我的母后明明好好的,你何苦来诅咒她!今晚就当咱们叔侄二人未曾见过面。刚刚的话,我只当没听到。仙音告辞!”
我刚迈出步子,他就急着叫住我:“仙音!你当真要认那个杀人凶手做你母亲,一辈子?”
转身,我震惊地看着他。蹙眉而问:“你究竟在说什么?”
“你且坐下,听我慢慢将来。今晚这些话,是你君父永远都不会告诉你的!”
我坐下,太想弄懂他编造这个谎言的目的。
他说,现如今的君夫人萧氏并非我生母。他说,是萧氏夺走了我生母原本的地位身份,而我的生母只能幽居在冷宫。他说,我有个弟弟,死在萧氏手中,跟着我的生母也被她害死。
&bp;&bp;&bp;&bp;他说,现如今的君夫人萧氏并非我生母。他说,是萧氏夺走了我生母原本的地位身份,而我的生母只能幽居在冷宫。他说,我有个弟弟,死在萧氏手中,跟着我的生母也被她害死。他还说,萧氏之所以帮我推掉了楚仪的提亲,是为了把我嫁到别的国家,这样就永远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就算留在盈国,也要嫁个门楣低贱的人家,就算有一天知道了真相也没有复仇的能力。
他的每一个字,无不颠覆了我过去的十七年。一夜之间,天地巨变!
我双眼迷茫,两耳嗡嗡作响。眼前的茶几一片狼藉,那本《伍子胥列传》被我打翻的茶具倾洒的茶水浸泡,字体模糊。
“我虽是翁主,深居后宫。但是整个盈国都知道,你和我君父因为争夺君位结下怨恨。我凭什么相信你?你凭什么证明你不是在利用我?”食指被碎片割破,染着血迹的手抓着衣襟,遏制不住的胸闷和心慌。
宁愿他是在骗我!
他眼含泪光,叹道:“我和你君父年轻时争夺的不止是君位,还有你的母亲。我爱她,胜过于你的君父。他娶她只是为了‘门当户对’,而我同你母亲却是青梅竹马。你觉得,我有什么理由要欺骗她的孩子?你君父已经是君,我这个做臣子的还有必要再同他争这江山么?仙音啊,叔父是真的想帮你,才拉拢了楚仪和维持着同老仕族的关系。如果你不信我今日之言,不妨直接去问萧氏,你去问她,你究竟是不是她亲生!”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如果他早一点告诉我,也许我会动摇对周子歆的坚持。选择为母亲和弟弟报仇,即便牺牲了幸福也在所不惜!
“早一些你未必肯信,因为萧氏还未动害你之心。现在萧氏支持你嫁给出身低贱的周子歆,萌生了歹心。此时告诉你,正是时候!”
正是时候吗?
可是,明天我就要出嫁了!
如果早一点,我不会随了杀人凶手的愿!不会喜欢上!绝不!
夜起大风,吹乱我的长发。我像丢了魂魄似的走在空无一人的街巷,高悬的明月之下,这后宫还有多少知人知面不知心的人?还有多少见不得人的肮脏心计?还有多少像我这样,蒙蔽了十七年的傻瓜!
***
一夜未归,第二天天还没亮,被母后,不,应该是君夫人萧氏派来的侍卫在宫外找到。我被送回寝殿,一屋子的宫婢全都跪在萧氏脚下,包括霞草在内。
萧氏见我安然回宫,立刻走过来,拉过我冰凉的手,关切道:“音儿!今天可是你大婚的日子,昨晚你跑到哪里去了?”
虽然我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是我想此时此刻我的眼神是木讷的、呆滞的。我把手从她的手里抽出来,开口,才知道自己的声音已经变得生冷。我问她:“你是我的生母吗?”
她似乎没有听清我问什么,反过来问我:“音儿你在说什么?”
&bp;&bp;&bp;&bp;“她似乎没有听清我问什么,反过来问我:“音儿你在说什么?”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实在无法把她的所作所为和一贯表现出的慈母形象联系起来。咬字十分清楚地,又问一遍:“我问你,你是不是我的亲生母亲?而薛夫人又是谁?苏显怿又是谁?”
她一脸惊愕,连连后退,被身后的宫婢扶住。
即使不回答,她的反应足以说明了一切!我一步上前,仇恨尽在脸上:“你伪装了十七年!我被你骗了十七年!你每次见到我的时候,难道就没有丝毫的愧疚之感吗?你今天所在的位置,又是用谁的性命换来的!”
“音儿,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
“怎么?怕我知道?”我冷晒,“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当初你留我一命的时候,就应该想过会有今天。是你让我活下来,我就不得不为母报仇!”
霞草从没见过这样阴狠的我,吓得从地上爬起来,拉着我的袖子,恳求:“长翁主在说什么?奴婢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今天可是长翁主大婚的日子,千万不可出什么乱子啊!”
“什么大婚!全是她的阴谋诡计!”我拂开霞草,大发雷霆,“我不嫁了!”
“音儿听我一言。你对我有任何误会,我以后都可以慢慢解释给你听。满朝文武都来参加你和周子歆的昏礼。你现在说不嫁,你君父颜面何在?”萧氏心急劝道。
“我不会嫁!嫁了不就遂了你的愿了么?”接着,我把那些侍候我梳洗打扮的宫婢统统轰了出去。
很快,我在寝宫的“胡闹”惊动了君父。他第一次不顾我的颜面当面苛责我,言语严厉异常:“人是你亲自选的,我们完全没有干预。今天你嫁也嫁不嫁也得嫁!你身为长女不给弟妹树立榜样也就罢了,难道要丢我们苏氏的脸么!今天就算你以命相要挟,孤也会命人把你的尸身抬到周府!”
君父对母亲的决绝,从伯睿侯那里已经有所耳闻。可真亲自体会起来,当真让人肝肠寸断。难道为了这个女人,他竟不念父女之情吗?
我被宫人困住手脚,强制梳妆打扮,穿上喜服送上轿辇。送出了盈宫,抬去了长翁主府,我和周子歆举行婚典的地方。
***
“我知道你为什么选择我。”
婚房内,只有我和周子歆两个。我坐在床榻上,他站在房门口与我说话,始终不肯再进一步。
我低着头,眼神暗淡如死灰。
他顿了顿,又说:“但是你今天的举动我不明白。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今天,满朝文武都猜测我是不是反悔了?后悔嫁给周子歆了?我想周子歆也不例外。
我故意躲避这个问题,不给他答案。反问:“你打算一晚上都站在那里同我讲话吗?”
周子歆就是周子歆,即便他的家室已经落寞,一副傲骨注定脱离不掉。他不疾不徐道:“在我弄明白之前,或者你告诉我之前,否则我不会……”
&bp;&bp;&bp;&bp;周子歆就是周子歆,即便他的家室已经落寞,一副傲骨注定脱离不掉。他不疾不徐道:“在我弄明白之前,或者你告诉我之前,否则我不会……”
“不会?不会什么?是不会碰我?还是不会爱我?”我抬头,看他,公子如玉,风姿清雅。
同时,他也深深地望了我一眼。似乎,时间凝固在这一瞬。过了好久好久,他终是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留下我一个人在这清冷的屋子。
突然,我发觉,内心叫嚣着仇恨的我根本配不上卓卓清雅的一个他。知道真相之前,我完全没有考虑过他爱不爱我的问题。因为我自信只要跟他在一起,总有一天会让他爱上我。而身负仇恨的现在的我,偷偷害怕起来。怕他不爱我,任凭我一个人孤独的活着,不闻不问。又怕他说爱我,如果有一天他看到为了复仇而变得面目全非的我,会厌弃我。
也好,不答也好……
***
第二天,霞草带人过来伺候我梳洗打扮。她拿着被我胡乱丢在床榻上的雪白得一尘不染的锦怕,一脸为难地望着我。
我无所谓地笑了笑,抓起眼前的一根银钗。狠狠刺进掌心,冷眼看着鲜红的血一点一滴地渗出来,然后滴到白色的帕子上。
霞草见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眼泪顷刻而出。
我扶起她,轻巧道:“别怕,这没有什么。”
她偏偏不听我的,还不停地磕头:“长翁主到底是受了委屈。心里是难过还是生气,大可往奴婢身上发。万不可伤了自己啊!”
“谁都帮不了我,我又何苦为难你呢?你起来吧!”
霞草跪在地上不动。我正要发脾气。她的话让我出乎意料:“如果长翁主想为自己的生母报仇,奴婢虽做不了什么大事,但誓死效忠长翁主!”
“我的仇人是谁你是知道的,你,不怕死么?”我默了默,挑眉问。
她连连摇头。
“要知道,一旦选择了复仇,就不可以有心有感情。你愿意么?”
她深深一拜,道:“霞草愿意!”
“既然如此……”我从梳妆匣子里抽出一方丝帕,丝帕上是我亲手绣制的冠世黑玉,并以金线勾勒,像极了黑色牡丹中的墨撒金。这本是大婚前准备送给周子歆的,现在想来,没这个必要了。
“长翁主?”霞草轻唤神思游走的我。
我赶紧又道:“你把这方帕子送到楚仪手上,就说是我的贴身之物,让他今晚务必到南城的小酒肆见我。”
南城的小酒肆是平民经常光顾的地方,之所以约到那里是为了掩人耳目,不被发现。
“奴婢遵命。”霞草应声接过帕子,仔细收好。
报仇需要仪仗前朝后宫的势力,只要是一切能为我所用的人。
可以不惜所有代价!
所有!
***
霞草送信去了很久。天色渐沉,到了该出发的时间,她还没回来。顾不上霞草跑到哪里去了,我披了件兜帽正要出门。
房间的门被豁然打开,立在门外的正是楚仪!
&bp;&bp;&bp;&bp;房间的门被豁然打开,立在门外的正是楚仪!
我慌了,又很快淡定下来,语气有些不快:“不是约好了地方吗?怎么跑到我府上来?你不怕被人注意到吗?”
“人?什么人?是你的夫君周子歆么!楚仪不怕,长翁主怕了?如果长翁主怕,为什么还让霞草亲自把这方帕子送到我那里去?”楚仪明目张胆地迈进来,拿出帕子给我看。
“谁说本翁主怕了!是你还没有弄清楚本翁主找你的目的吧?”我扬起下巴。虽说是我有求于他,但天生的傲气,一时半刻很难改掉,也更不会低三下四。
他很自信,收回帕子贴身藏好。一身淡紫色的纱衣穿在外,言谈举止,添了几分媚气。道:“如果我连长翁主为什么找我都没弄清楚,又在这里跟长翁主闲谈什么呢?”
“既然你知道,说来听听。”
他靠在桌子上,摆出一副清闲状:“无非是夺权篡位四个字。”
“是雪耻深仇。”我纠正他。
他摆手道:“不管是什么,总之我帮你。不仅我帮你,一些老臣仕族也会帮你。”我知道,他所指的那些人无非是当年拥护伯睿侯上位的那些人。
“只不过……”他顿了顿,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接着道,“我帮你倒也没什么,只不过你当初可是拒绝过我的呢!”
我直截了当地问他:“那你想怎样?”
他沉默不答。缓缓靠过来,贴近。我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的鼻息。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很沉醉的样子:“你真香。”
是了。这才是楚仪!这才是他来这里找我的目的!
我的眼睛望向别处,因为我怕抑制不住心底的厌恶扇他一巴掌。冷声道:“你今天说的我都记下。如有反悔,玉石俱焚!”
他在我耳边低笑:“呵!真是个疯女人。不过,我很喜欢。”
突然,他把我打横抱起。我闭上眼睛,一会儿他放下我,我的背贴着柔软的床榻。我在静静等待着,等待着失去作为一个女子最宝贵的东西,等待着以后每个日夜都活在背叛周子歆的自责和愧疚中。
等了好久,又过了好久。楚仪没有进一步。我才慢慢睁开眼睛。
他终于还是靠过来,坐在床畔,抚弄着我的乌黑长发,冷着一张脸道:“我这个人从来不喜欢勉强别人,尤其是美女。长翁主要是这样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不如还是守着周子歆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吧!”
他的最后一句话刺激了我。我是个从不服输的人,凭什么要忍下这仇恨?而且,他楚仪根本不配说出周子歆的名字!
我猛地起身,骑在他的腰际,把他压在身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反倒笑了,说了一句让我面红耳赤的话。
“原来长翁主喜欢这样,早知道就不用等这么久了。”
他的侮辱让我愤怒,怒火仿佛要把我烧成灰烬。明明恨不得一刀杀了他,却不能这样做。所有的怒气理智地发泄在了他的衣服上,他的衣物被我撕开扯破。直到露出了他的胸膛,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所适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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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忍受不了我的迟疑,翻身将我压住。片刻,身上的深衣裙裾除个干净!
那漫长而恐怖的一夜,是我此生都无法走出的阴霾。选择了仇恨,就没有资格说爱,更没有资格被爱!没有了周子歆,满腹仇恨的苏仙音,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天色渐白,楚仪出了翁主府。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趴在床上,身下是湿润的液体。想起前一个早上割破了掌心流出的鲜血滴在白色的锦怕上,失声痛哭。一腔的怨气无助,顷刻间爆发!
苏仙音和周子歆,此生此世,再没有在一起的可能了!
这个时候,门房被推开。我以为是霞草,止住抽泣,喊道:“霞草,烧些热水,我要洗澡。”
“霞草”没有应。我披了衣服,下床,鞋还没穿。只见,周子歆站在我面前,凝视着我。面对如此狼狈的我,他早已心知肚明了吧!这一刻,我竟不敢再看他那双静谧无波澜的眼睛。
“我已经叫霞草去烧水了。”语气同那双眼睛一样。他兀自弯腰,拾起我的鞋子,握住我赤着的脚踝,为我穿上鞋子。简单的一件事情,他做得十分投入专注。我却显得局促无措。
“原因,霞草也都告诉我了。”穿好鞋子,他抬头看着我说,“对不住,我帮不到你。但是你要清楚,他们不过是为了一己私利。你确定要这样糟蹋自己,跟他们做交易吗?”
我含住眼泪,口气强硬坚定地反问:“不然呢?交易已经达成,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事先你让我知道,也许……”
也许,也许什么。他缓缓起身,没有说下去。
我的脾气莫名其妙地爆发出来,后退一步,吼道:“也许?对于我这种以仇恨为生没有它一刻都活不下去的人,还有什么也许!”
房间里静得可怕,发完脾气又开始责备自己,为什么要无辜的他向我道歉?为什么要对着喜欢的他发脾气?
他默了一会儿,方道:“尽管我什么都不能为你做,但是我会一直陪着你。无论你是为了复仇而活,还是放弃复仇会死,我都陪你。”
听完,我真切地平静下来。
我苏仙音,凭什么让他陪?有什么资格要他陪!飞快地翻出纸笔,笔尖沾了墨,塞到他的手上。
“你写休书吧!这样对我们都好。”
“是吗?”他转着手中的笔,低眉,似乎在思考。
我的心里却异常受折磨,不断地问自己,究竟是想和他断了关系,还是不敢不想不甘心就这样离开他!
不一会儿,他放下手中的笔。背对着我,轻叹一句:“为什么我不这样认为呢?我改变不了你,你也改变不了我。”突然,他转身,唇边挂着若隐若无的释然的笑,“不如我们就这样相互折磨消遣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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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他的话,我哭笑不得。
不一会儿,霞草带了几个婢女抬着澡盆进来,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
在楚仪的“帮助”下,我的势力一天天一点点建立。为了报复,挑拨苏显恒和苏显恪之间的兄弟关系,以支持世子打压苏显恪为由,利用苏显恒。我要萧氏亲眼看着他们兄弟二人手足相残!杀了我的弟弟苏显怿又如何?苏显恒坐上世子的位置也不过是个傀儡!
我的地位日益升高,君父对此视而不见,实在出乎我的意料。既然如此,我也愈发大胆。收拢朝内重臣需要很多钱财金银,于是我就想各种可以贪污的办法,搜刮民脂民膏。慢慢的、不知不觉地,我从一个普普通通的翁主变成一个作恶多端的放纵女人。
为了“放纵”,我开始制香。越奇异的香,越可以魅惑人心。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控制!
楚仪同我在翁主府后花园的密室里。
“翁主,我对你越来越欲罢不能……”他的手和唇游移在我的身上。
可能是习惯了、麻木了,也学会了逢场作戏,我挑逗似的在他的身上蹭了蹭。做出一副媚惑的样子:“只要你听本翁主的话,本翁主就保证喂饱你。”
倏地,他停止了动作。终于醒悟过来,说:“你身上有问题!所以我才会上瘾。”
我笑,凑到他的耳边,缓缓道:“我身上有什么,你不是最清楚吗?”
他这才注意到燃着的香:“肯定是香有问题,以前你是不焚香的。”
我用食指划过他的心口,如果现在有一把刀就好了。我这样想着,语气却分外柔和:“楚大人这样的人,不用一些手段又怎么能绑在身边呢?到底是个聪明人,只可惜你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的手伸过来,作势想要扼住我的喉咙,我迅速抽身。拿起衣架上的深衣,披在身上,故意将肩膀露在外。走过去,拨弄那只香炉:“这种香只要用一次,以后就会离不开它了。没错,里面除了有催情的药草,还有毒性最大的罂粟花蕊。”
“你想用这个控制我?”他貌似不相信小小的香炉能摆控他。
我对着他又笑:“答案和效果显而易见,不是吗?”
“别忘了,你自己也会中毒的!”他“好心”提醒我。
才不在乎!我讽笑道:“为了报仇,我什么都做得出来。包括自己的性命!”
可能是香气的作用,他按捺不住。走过来,抱起我,扔到床上:“我说过,就喜欢你这样的疯女人!”
控制了楚仪,我开始慢慢地挖空他的势力为己所用,架空他。
昔日的苏仙音消灭殆尽,今天的苏仙音连我自己都不认识了。那些巴结我的老仕族,甚至是世子,都不断地往我府上送男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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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即将住不下的翁主府,我想笑,又想哭。我确实为了报仇,用自己和楚仪交易,但并不代表我是个喜好男色放纵不堪的翁主!而事实上,每次看到他们,就忍不住反胃。世人如何看我,我已经来不及去想。周子歆的感受,我也渐渐疏忽。
那天,我为了让他起草一本奏章,表现出的主动让他厌恶。他对我呵斥道:“这是我的房间,请你出去。”
我骂他不知好歹。心里却十分清楚,是非不分的其实是我自己。
当他说出那句“长翁主,我不是你的男宠,自然无须知道好歹。”的时候,我知道,他一直耿耿于怀。他越是在乎,我越是心疼。我的放纵,什么时候才能惹怒他?让他提早离开我,还不至于有朝一日想起我来都是糟糕透顶的记忆。
后来,为了拉拢白国的势力,我绣了和送给楚仪一模一样的手帕。姜长缨几次说要我跟他走,几次我都忍不住讥讽他。不过互相利用,这样的承诺未免可笑。实际证明,姜长缨被文絮的设计,到底是动了真感情。
感情会制造阴谋败露的途径。因为他,第一次,我受到了打压。前功尽弃的崩溃,我不停地砸东西。唯一敢靠近的,只有周子歆。
***
周子歆慢慢走近我,蹲下身,轻抚我的头发,搂住我,靠在他的胸前。说:“如果觉得累了,就休息一下。”
一直在他面前伪装的我,第一次妥协似的安静。我轻轻地问他,为什么命运这样对我。
他说:“命运没有对你不公,更没有人和你作对,你之所以这么觉得是因为你太想抓住不属于你的东西。放弃那些权力斗争,放弃吧,仙音,你还有我。”
“我不能就这么放弃,绝不!”推开他,狠狠地推开他。
这是我最后一次推开他。因为,这一次推开,他就真的离开了,消失在我的视线。他说过的——无论我是为了复仇而活,还是放弃复仇会死,他都会陪着我的!
如果周子歆说过的话,都有烟消云散的一天。那么,谁还是我的依靠?
尽管他不是楚仪,可在我心里,他比楚仪重要一千倍一万倍!
那天,为什么要说那么多刺痛他的话?说什么今后无论是死是活,是阶下囚还是一代女君。我……都不会再见他!
可当他真的与我不再见,又疯狂的想他!压在心底的想念,表面又装作忘记,这样的挣扎与折磨,很多次,我都以为快要承受不住。却意外地熬到了见他一面的机会!
谁知,再见,却是生离死别……
***
最后一击,势在必得。终归没有斗过苏显恪!霞草死在了他的手上,我是难过的。年轻短暂的生命,为什么要交到我的手上?为我而断送?我想是我作恶多端的报应吧!
&bp;&bp;&bp;&bp;成王败寇,自古如此。君父临死前的忏悔,我不接受!却可以接受一切最坏的结果。而这一切最坏的结果中,并不代表,他,周子歆的性命!
做了盈君的苏显恪,下旨将我贬为贫民。我比谁都清楚,以我的罪行,无一不是凌迟处死。贬谪成庶民,是天大的宽恕。奈何,周子歆,许久不见的周子歆的出现,都没能挽救被仇恨蒙蔽疯狂到极点的我。
冰凉的双手被他握住的那一刻,我做了最悔不当初的事情。抽出袍袖掩盖下的涂了毒汁的利器,不顾一切地朝苏显恪刺过去!
就算刺杀失败,不过一条命罢了!
韩采高喊一声“护驾”,周子歆抱着我,摔在了地上。我怎么也不相信,原本该捅进苏显恪心脏的匕首,深深埋在了周子歆的身体里!
恍惚听见有个声音问我:“你一定要所有人因你而死,才肯收手吗?”
不!
就算所有人死,就算我死,周子歆不能死!
匕首的上,一朵盛开到极致的牡丹,血色浸染。我惊慌不已,浑身颤抖着。
即使他的情况那么遭,还在说一些安抚我的话。他还说:“当日,你说你或为阶下囚或执掌一国,我们不复相见。狠心的话,你能说,我也可以听,只是我做不到。”
“就算你来救我,也休想让我感激你!就算你死了,我也不会再想你!”多年的逢场作戏,练就了我的伪装能力。
他眼光闪烁,挤出个笑,很开心的模样:“我死了你不再想我?是不是说明你曾经想过我,甚至不止一次?”
我的泪低落到他的脸上。最了解我的人,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我却对他做了什么?
他带着落寞和遗憾说:“你本不该嫁我这样的没落仕族的后人,是,我配不上你。你选我,是为了拒绝同唐国世子和亲,不离开母国,才有报仇的机会。可是,我对你,我……如果不是我那天进宫,恰好在场。你不会把唐国和亲国礼——冠世黑玉折下来硬塞到我的手里。牡丹一折,你当众抗婚,一向宠溺你的君父不但不追究,还真的把你许配给我。娶你为妻,是我一生之幸。但我心里清楚,你不喜欢那花,更不喜欢我。”
“周子歆,你在胡说什么!”
他以为他什么都知道,其实,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我是喜欢他的!
一辈子都,不知道!
“仙音,事到如今也该过去了。我不求你爱我,只要你活着,没有仇恨的活着……”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我能做的,只有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骂他是一个骗子。不是说无论我是为了复仇而活,还是放弃复仇会死,都陪我吗?现在我没有办法报仇,打算死的时候,他却要留我一个人活在世上!
***
经文,一字一页地虔诚诵读着。不为洗清深重的罪孽,只为了它是唯一你能听到我的方式。
周子歆,你走以后,我在你的坟前想了很久很久。你用自己的性命,救赎一个无可救药的我。于是,我的身上背负了两个人的人生。前半生,我过得疯狂荒唐,错过了你。后半生,我愿青灯作伴,皈依佛门。
如果说,我还有什么心愿,那就是,下辈子,你不要再遇到我,不要因为我再毁掉自己的人生……
&bp;&bp;&bp;&bp;“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姑娘,下雪了,还是让奴婢把窗子关了吧!”
甄珍递了一个汤婆子给我,我接过来,道:“先别关,洛阳城的雪可真漂亮,以前咱们在建康的时候,哪里见得这么大的雪!”
当今陛下因为思念长眠于邙山的皇后,在皇后故去的第二年,迁都洛阳。
望着窗外的银装素裹,天地雪白一片。这是我来到洛阳所见的第一场雪。
甄珍犹豫着,终归还是给我留了眼前的一扇窗子。怏怏地道:“姑娘喜欢雪,本可出去看的。这下倒好……”
“你在说什么?什么这下倒好?”我不解。
她转过身来,气呼呼道:“还不是因为公子恺推掉了跟姑娘的婚事,让咱们徐府好没面子!也让徐廷尉好没面子!害得姑娘只能呆在府上,出去还不被人笑话了去!”
瞧着她苦大仇深,好像天要塌下来似的。我噗嗤一笑,忍不住打趣她:“是我和兄长让你没面子了?跟着我这样的主人也真委屈你了。”
“姑娘说什么呢!奴婢还不是看不惯公子恺那嚣张气焰!以我们姑娘的才貌,哪一点配不上他!”
我笑:“那你觉得我与故去的皇后相比,才貌如何?”
“这……”
像我这样的不起眼的小女子,同当今皇后比简直大逆不道。亏了甄珍还当真比较起来。马上打断她的思考,汤婆子重新塞到她的怀里:“你去给我再加点炭火来吧!”
“哦,是。”
打发了甄珍,走到窗下的书案前,沾了笔墨,写下——
新年都未有芳华,二月初惊见草芽。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最后一笔将将落下,兄长的话音就在耳边响起:“晴儿的字真是越写越漂亮了。”
“兄长一向只钻研法律刑律,何时注意过晴儿的字是否有长进?”他一来,我就明白了来意。直言道,“兄长前来,是为了我被苏显恺退婚的事情罢。”
他没想到我能这么轻巧地说出“退婚”二字,呆在那儿,半晌不知该说什么。纸上的字都晾干了,他也没有说出一个字。我忍住笑,把字卷起来,放到他手上,道:“这字兄长要是瞧着喜欢,就挂到书房去吧!你也不用说些安慰我的话。一来,不是我要嫁他,是陛下牵线撮合。如果说公子恺驳了谁的面子,那么第一个要没面子的是陛下,而不是我。二来……”
我稍作停顿,还是说了出来:“二来,虽不知真假,但当年确有传闻说公子恺曾拒绝过与唐国翁主的婚事,可见这种事情不是他第一次做了。我又何必放在心上?也请兄长在前朝与公子恺共事时,不要因为我带出任何不满。”
“晴儿,你能说出这些话,为兄很欣慰。”
我悠然一笑,转移了话题:“兄长快把我的字裱起来,挂在书房里。说不定哪个才子见了,相中我的字,能成就一番姻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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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摇头而笑。
与他来往的人很多,单缺才子。说到底,我还是在等他,等着他放下的那一天。
***
不知不觉,这一等,便是五年。陛下于皇后故去的第五年二月,不知何故,私访南下。命丞相苏显恺驻守都城,不得怠慢。
二月的洛阳依然很冷。这一天,我独自一人登上邙山,特地到先皇后的陵墓前去祭拜。却意外遇到了公子恺。
如果不是他先发现我,我想我会默默离开,不去打扰他。
“你怎么来了?”
他一定是不想见到我的,尤其是在先皇后的陵前,我想。我微微向他福了福身子,道:“徐晴虽一贯深居简出,但仰慕皇后已久,故而来此探望,以寄哀思。不知丞相在此,冒犯了。”
说完,我转身便要离开。
听他沉声道:“既然来了,就陪我待一会儿吧!”
我抑制住心里的惊讶,顺从地点点头,走到他身后停住。他却说:“站过来。”
我提裙上前。他将墓碑上的裂痕指给我看:“我不明白,他走之前为什么这样做!她已经离开五年了,还有什么值得他去埋怨?”
一道剑痕把一块完整的石碑一分为二。原来他在这里是为了给皇后修缮陵墓,他满眼的沉郁也是为了这个吧?我揣测着,道:“陛下对皇后用情至深,也许他这样做的目的,并不是丞相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他转过来问我,情绪有些激动。
太清楚她在他心里的位置,我反而比较平静,没有惊愕。我告诉他:“也许,等陛下南巡回来,丞相就知道了。”
其实这个时候,我反而有个大胆的猜想。陛下之所以做出过激之举,说不定,是知道了皇后隐瞒他的事情。而人已经不在了,还有什么是不能原谅的呢?只有欺骗!隐瞒了她还活在世上的事实!
原本皇后死讯突然,且没有找到尸身。五年来,我宁愿相信她下落不明,也不相信她已经与世长辞。但这毕竟是我大胆的猜想,不敢同人说起。
“还请丞相节哀,保重身体。”他的执拗,让我不忍劝道。
他什么都没说,便与我一同下山。邙山积雪未化,山路难行,他速度很快,一路上我小心谨慎地跟在他后面。纵使我千般小心,脚下一滑,摔了一跤。他闻声,回过头来,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瞧着我。
我觉得窘迫极了,手忙脚乱地从雪地上爬起。低了头,继续赶路。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意外地拦住我:“你难道不怪我?”
怪他?怪他什么呢?
怪他走路太快,还是怪他见我摔倒也只是远远站着,不闻不问?我是女子,却不是矫情的小女子。反问:“不知丞相指的是什么?”
“如果刚刚是你故意摔倒,我会觉得你在装作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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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脸严肃地看着我,我笑道:“丞相,没有哪个大家闺秀会愿意在人面前丢脸的。刚刚丞相以为是真是假都无所谓,忘了最好。至于丞相所指,我确实不知道。”
“我说的是……拒绝陛下的赐婚。”他沉吟道。
“丞相拒绝的是陛下,为何问我?”
“罢了!”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这次却意外牵了我的手,“我们下山吧!”
我将手收回。并不是难为情的造作,而是让他注意听我之后说的每一句话!他颇显意外地望着我,我的脸上也没了方才的笑容。
“你是不是想问我,你决定不要我,我会不会怪你?还是想问我,你不要我,让我成了全都城的笑话,我会不会怪你?或者是问我,明知我等了你五年,你还是不要我,我会不会怪你?”
他用惊异的目光看着我,好像是觉得现在咄咄逼人的我和刚刚温婉贤淑的我判若两人吧!他没有说话,我继续道:“其实,我是怪你的。不是因为你嫌弃我不要我,而是替皇后来怪你!因为皇后的离开你变得不像自己。我想如果皇后还活着,见到你现在这副样子,也会怪你的!”
他还是不说话,拉着我的手,往他的怀里带。我没有反抗,他的冰凉的手指,落在我的眉眼上,说:“刚刚,你的眼神和她很像。”
我后退一步,低眉道:“是因为丞相过度想念皇后,才会觉得我和她很像。”
他压低了声音,也难掩怒意和心急:“你怎么知道!”
他指的是我怎么知道,他心里有个她吧?是啊!徐廷尉的妹妹,不常出入宫闱,怎么会察觉到他对她的一片痴情呢?
掩饰般的提问,唤起许多许多年前的回忆……
那个时候,当今圣上还被唤作三公子,三公子与唐国顺安公主的大婚轰动建康乃至九州!
***
三公子大婚,凡是在朝中任要职的官员都会携家眷参加。我的兄长不过是在廷尉府担任一个不上不下的官职,应当时的廷尉夫人邀请,有幸参加婚典。
因为白国国君的突然出现,婚典没能完整进行。之后的筵席我不善于应酬,随便找了个借口出来透透气。喧闹的筵席和三公子府的清雅别致格格不入,深以为府内一景一物都是佳景。走着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一处清凉的池塘。夜风掠过水面,吹在身上舒爽很多。
抬头,无意瞥见闲坐在假山上饮酒的公子恺。月光水色两清冷,水月交相映照在他的身上。一向眉目舒朗的公子恺,此刻不知何故眉头紧蹙似有不快。一只手握着白瓷的酒壶,另一只手随意搭在弯曲的膝盖上。骨子里的不羁,眉眼中的不甘,这样矛盾的他,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心知他是在借酒浇愁,但终归我不是个多事之人,只在远处暗暗看着他。不去惊扰宁静画风中的人,同他一起望着头顶的月亮。
&bp;&bp;&bp;&bp;心知他是在借酒浇愁,但终归我不是个多事之人,只在远处暗暗看着他。不去惊扰宁静画风中的人,同他一起望着头顶的月亮。四周安静得只听到秋虫的啾鸣,安静得好像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顺安公主悄然出现。自她出现之后,公子恺的眼神就再没能离开过她。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他的目光。
顺安公主摘了凤冠,不下心带掉一根朱钗,朱钗滚落,她朝我这边追了几步。怕她发现我,免不了寒暄一阵,便要转身离去。朱钗脆生掉在地上发出的声响阻止了我的步伐,再回头看时,公子恺早已不在原处。他一手轻揽她不盈一握的腰身,难言情深;一手随意拎着酒壶,不肯丢下。
如果说,他只是为了救她,不想看着她落水。如果说,一切都是我多心多想。那么,接下来,从他们的对话中,我发现了不该让第三个人知道的秘密!
所谓的“我怎么知道!”就是从那个时候吧……
“四公子自重,如今我是三公子的滕妾。”她这样提醒他的失态。
他却不管不顾地继续失态:“滕妾。你知不知道,娶你的本应是我。如果当初不是我一意孤行,三哥不会身陷如此境地,你也不会做妾。”
她拥有她本该有的理智,维持着他们本该有的距离:“四公子醉了,还是快快回府吧。”
“你不信我说的?苏仙音趁机陷害三哥,三哥在君父面前失了诚信,如今连白国国君都不念旧交,前来威胁他。是我错。”他终于松了手后退两步,“如果早知是你,我不会拒绝,不会,不会。”
“事已至此,四公子何必说这些。如今为妾,我不会抱怨什么,更不会去在意这些。想来,三公子做出决定时,就已经想到了今时局面。你与他骨肉至亲,不会怪你什么。你也不要以此来折磨自己了。”她的劝说,更多为了及早脱身。
而他的目光牢牢盯住她,理智完全不在!喃喃道:“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样的女子,此生我再不会遇见。”
顺安听到这句话有多震惊我不知道,我只记得自己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往日在心里堆砌的美好愿景,顷刻崩塌。
他是有喜欢的人了,他喜欢的人永远不会和他在一起。
那个晚上,我不断地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不知是在替他悲伤,还是替自己悲哀。
***
我看着他一副紧张的模样,浅淡一笑。如果不如实告诉他,恐怕他不会放我下山了。于是开口道:“陛下和皇后大婚那天我也在,那天晚上,我无意听到了你们的谈话。”
他一阵失神,我马上又道:“这么多年我都装作不知道,现在、以后我都不会说出去。”
他的面色沉了沉,只说了一句:“我们走吧!”
望着他的背影,孤寂得仿佛就要和苍白的山色融成一体,犹然升起一种心疼之感。我突然在他身后喊道:“丞相!如果皇后还活着,你能不能放下?能不能做回原来的公子恺?”
&bp;&bp;&bp;&bp;望着他的背影,孤寂得仿佛就要和苍白的山色融成一体,犹然升起一种心疼之感。我突然在他身后喊道:“丞相!如果皇后还活着,你能不能放下?能不能做回原来的公子恺?”
他停住,没有转身,淡淡问:“你是不是还想问,我能不能娶你?”
“不……”我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却生生被他打断。
“我答应,如果她不死,我娶你为妻。”
不明白他的人一定觉得他的逻辑很荒诞!只有我理解,他这样做,无非是为了她!为了让她不因此生注定负他而自责!
***
几个月以后,传来陛下返都的消息。听兄长说陛下返都有人随行,那个大胆的揣测得到了几分证实。
陛下回都的那天,太子到城门下迎驾。而贵为丞相的苏显恺竟然亲自到府上提亲。兄长很是意外,当下不顾什么繁文缛节,叫我去了前厅。
兄长见了我,退了出来,低声对我说:“此前他推掉了婚事你是知道的,怎么又突然上门来提亲,谁也不清楚。毕竟事关你的终身,不讲求什么父母之命,自当由你自己做主。但是你要再三考虑,切记要慎重!”
兄长不知他提亲缘由,我却一清二楚。点点头,让他放心。目送他离开,我才提裙迈过门槛。此时的他,一身浅蓝色长袍,眉心纵然舒朗了好多,可眼神中却并未流露出对这门亲事的期待。
我绕过堆成山的“聘礼”,看都没看一眼。这时正巧有婢女过来为他上茶,我走过去,亲自端起托盘里的茶盏。递了眼色,让奉茶的小丫头出去,而后将茶盏亲自送到他手上,低眉说:“那日在邙山,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不管是与不是,现在只要你答应我。”天底下,谁不把婚姻当做终身大事,只有他。说起来那么淡淡的,淡然地强迫对方。
我讽刺一笑:“我答应与否都不会阻止丞相下定的决心。就算我徐晴不知好歹,拒绝了。改天也会有另外一个大家闺秀面临同样的经历吧?”
“我希望是你。”他放了茶杯,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
我亦认真地问他:“丞相这样做是为了她吧?”
如果我面对的人不是他,而是随便什么人。我一定会骂走他,拿我徐晴当什么!奈何?无可奈何!到底是输给了自己的真心。面对他的过分,也只能心平气和地问些傻问题!
“如果我说是,你愿不愿意帮我?”
“呵!”我在心里冷笑,竟然真的笑出来。一瞬间,脑袋里闪过很多种回答他的方式。比如什么都不说,把他轰出去;比如指着他的鼻子骂醒他,不要再自欺欺人;再比如质问他凭什么,凭什么要我葬送一生的幸福在他的身上?纵然,我是爱着他的!可是,他怎么可以,这样践踏。
“我说我想忘了从前,想重新开始,你愿不愿意帮我?我会努力照顾好你、爱护你。”
他的话,让我愣住。
&bp;&bp;&bp;&bp;“我说我想忘了从前,想重新开始,你愿不愿意帮我?我会努力照顾好你、爱护你。”
他的话,让我愣住。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十分笃定地继续道:“如果这五年,你是在等我。我必须对你负责。”
“只是负责?你做出这么大的牺牲?只是为了对我负责,把她从心底根除,值得?”
他沉默了许久,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我耐心等待着,等着他的回答。等待的过程,显得漫长又令人窒息。
“我想你也是喜欢我的……”他低了头,不再看我的眼睛,变得吞吞吐吐,“我们……”
“世上有那么多你情我愿,我们又何必强人所难?丞相请回吧!”我回答得决绝,以表现出我的清醒、决心和果断。
逃似的出了前厅,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我害怕,害怕只看他一眼,就会后悔刚刚说的那些话。
***
之后,他什么时候离开、还有没有再来过,我一概不知,也不想知道!
直到……那天。
“姑娘、姑娘!”
甄珍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好像遇到了天大的事情。我微微蹙眉,佯装责备她的样子,道:“干什么大呼小叫的?瞧你,外边下了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自己打把伞,淋病了可别喊难受。”
说着,我走到窗前。怕她淋了雨又着了风生了病,打算把打开窗子关上的时候。
她说:“丞相被挡在府外,这会子还站在雨里呢!”
我一惊,问:“怎么会挡在府外?兄长怎么不请他进来呢?”
“……”
被我一问,她反倒不说话了。我急道:“问你话,怎么不会?这些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兄长把丞相挡在门外?这可是以下犯上的大不敬罪!
“你这丫头!是存心想急死我么!”
从来没见过我生气的她,结结巴巴地说:“自从丞相被姑娘拒绝后,大少爷就吩咐我们,丞相再来登门就闭门谢客。我们开始觉得这样做确实有藐视朝廷之嫌,不敢妄为。有一天,门口的小厮就是帮丞相传了句话而已,大少爷就罚他吃了顿板子。以后我们哪里还敢替丞相开门带话啊!”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又是兄长吩咐的?”
半晌,她点点头,小声道:“嗯……”
兄长为什么这样做,不问也清楚。他是为了我不受委屈,宁肯自己丢了官职也不怕。什么都不再问,飞快地跑出去。只听甄珍在身后一个劲儿地喊:“姑娘,伞!这样会淋病的!”
说大不大的廷尉府,让我第一次有了跑不到尽头的错觉。不顾雨水打在脸上身上,只知道快一点见到他,劝他回去。
等我跑到大门口时,自己的身上也是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冰凉透骨,很不舒服。
“开门。”我对守门的小厮命令道。
小厮很为难,不好拒绝,又不敢遵从。既然使唤不动他,我就亲自去开。双手刚碰到门栓就听到兄长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看谁敢开门!管他干什么!他爱淋雨就让他淋。我徐家的女儿说不嫁就不嫁!甄珍!还不快扶姑娘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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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开甄珍的手,道:“我不!要么开门,要么我陪他一起淋雨!”
“你要怎样是你的事,这门,我说不开就不开!”兄长对我从未有过的霸道和强硬,让我微微一怔。
“兄长难道也不顾朝廷颜面了么?”一个堂堂的丞相雨天也站在廷尉府门前,这算什么?他不回答,我接着问,“难道兄长不怕陛下大怒,牵连徐氏一族吗?”
谁知,兄长笃定道:“陛下是明君,就不会!你们都愣着干什么!快送姑娘回房。”
“你们谁敢!”我厉声呵斥,一改往日温顺的性格,吓住了他们。我用力推开门栓,甄珍壮着胆子过来帮我,我们两个终于打开了厚重的大门。
见到狼狈站在雨里的他的那一刻,开始责备自己,为什么那天要用那些话去伤他。我走过去,走到雨里,站在他面前,只同他说两个字:“回去。”
“只要徐廷尉不答应、你不答应,我就不会回去!”他用坚定的口吻道,那双眼睛更是坚定。
我无言。他突然伸出双臂,把我搂在怀里,双唇贴在我的耳边。他所说的每一个字,被风雨飘摇的声音半遮半掩,听得不甚真切:“相信我……是真心……待你……好。”
耳朵一阵嗡鸣,刚要问他说的是什么。他的双手离开我的肩,我的身上仅留着他的那点温度,瞬间被抽离。他被兄长一拳打倒在地上。兄长揪着他的衣领,把他从泥泞的雨水里拽起来,作势要打。
我跪到兄长面前,拉住他的手,声音像是在哀求:“不要打他,他发烧了。”
“不打他,他不走!”
一想到我不答应,他坚决不回去。我立刻张口道:“我答应他,我嫁。我会劝他回去,不要打他,求你。”
“你居然为了他,跪下来求我?”兄长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从小到大,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一个“求”字,无论是对去世的父母还是对他。他看着我,问,“你明知道他不是真心想娶你,你还替他求情?徐晴,你今天答应了他,有朝一日,他负了你,你不要到我面前哭!”
“不,不会……不会的。”我拼命摇头,也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
不会?是他不会负我?还是我不会跑到兄长面前哭?
最后,兄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再看向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拂袖而去。我竟是第一次不敢看他,哪怕是离开的背影。惭愧地垂了眼帘,向周围的下人命令道:“把丞相送到我屋里。还有,给他准备热水和干净的衣服。”
***
他洗完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我从厨房端了姜汤过来,道:“你先把姜汤喝了,我去给你叫大夫来。”
他没有去碰桌子上的那只碗,反而抓住了我的手腕,起身道:“不用了。外面雨还下着,别把自己弄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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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关心还是寒暄?不管是什么,都让我很不适应。假装无意识地拂开他的手,和他独处一室,有些无所适从:“你还在发烧,万一病情加重就不好了。再说,你明日上朝,陛下问起,难免兄长不受苛责。”
“你是为了你兄长才对我这样?”他松开我,坐下,看着那碗姜汤,开口道。
不是。当然不是!
我十分清楚,他要娶我,我既然答应了,就不能有更多的要求。比如,我不能说自己是喜欢他的;比如,我不能要求他的心里只有我一个……
我咬咬唇:“是。我不想连累我的家人。你贵为丞相,是我们徐家高攀不起,还请你不要怪我兄长。”
余光瞥见他在看我,我却不敢看他的眼睛,因为那都不是真心话。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开口:“以后你的兄长也是我的,我不可能怪他。他,只是信不过我,不放心把你交给我罢了。”
大雨渐歇,我俩的谈话委实尴尬,便重拾方才的借口:“雨停了,我去找个大夫给你瞧瞧。”
转身,他从后面抱住了我。我的脑袋一片空白,脊背僵直。这样近的距离,能听到他的心跳,感受到他的呼吸。他怀里的我,紧张得动也不敢动。
“你信我吗?”他突然这样问我。
“……我……”
我应该信你吗?我又有什么资格这样要求?这样的问题一遍一遍地在脑袋里盘旋。
听不到也等不到我的回应,他终于叹了口气,轻声道:“我苏显恺,此生定不负你。”
这,是誓言吗?他原本不是我的,这样的话也原本不该对我说。我多想自己能永远保持这样的清醒状态,却,还是忍不住沦陷。在明知是谎言的谎言里,自欺。
***
我们的昏礼如期而至,许多女眷都羡慕我,攀附了丞相这枚高枝,幸得丞相垂青。只有我自己知道,在他心里我什么都不是。他决定娶我,是为了让另外一个女人安心。
婚房里,静悄悄的。偶而,喜烛会发出噼噼剥剥的声音。他端了合卺酒过来,从形式上我不该拒绝。于是,接过来,与他一饮而尽。
他靠过来,酒香浮动。我低了眉眼,不去看他,就好像这样他的眼里就不会有不甘和不愿。偏偏,他弯曲的食指轻抬我的下巴,好让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极不情愿地迎上他的眼,那双明亮的眼,一望就再离不开。他的薄唇凑了过来,将将碰到,被我猛然推开。
我豁然起身,急道:“时候不早了,丞相该歇下了。我去叫人来……”
“不是有你在吗?干什么还叫别人?”他打断我,语气温和。并没有因为我刚才的举动而生气,“还有,以后不要叫我丞相,叫我的名字。”
我表现得很谦卑,谦卑得有些煞风景:“徐晴不敢逾越。”他沉溺在自己的表演,我竟没有办法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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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过不会负你,就一定不会!我娶你不是因为……”
“不要说了!”
打断他,害怕他继续为我编造谎言,害怕自己依赖着他的谎言存活。我重新走到他面前,褪去自己的深衣,拔掉头上的发钗,长发垂腰。然后伸手褪去他的,一件一件,床边地上全是我们的衣物。
我只穿着抹胸衬裙,把他按倒在床榻上,坐在他的小腹上。
他一直由着我在他的身上施为,终于开口:“你……”
“刚刚丞相不是说不会负我吗?这么快就后悔了?”
他狭促一笑。我微怔,他的演技真的是越来越好了。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不知怎么已经变成他把我压在下面。低头,深吻我的额头,道:“晴儿你这样主动,动作又这么慢,是要急死我么?”
我被他轻佻的言语吓到,红了脸,乱了心跳。
一夜,芙蓉帐暖。我,终为人妻,他的妻……
***
此后,我不再想他待我是否真心,就算敷衍的关心也好。也渐渐明白了,世上有很多事情追究不得。凡事求个明白,最后的结果只会让自己遍体鳞伤。也许我注定要在欺骗和虚幻里度过。
一年后,我们有了第一个孩子。永远记得正在朝堂上议事的他听说我临盆,火速赶回来,冲进产房时的紧张又担心的样子。躺在床上精疲力竭的我,在看到他的那刻,深以为自己应该是幸福的。
再后来,我过着相夫教子的日子,平平淡淡。如他所言,他没有负我。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放不下文絮的痕迹。慢慢的,我们走过中年,直至白头。
永元三十六年,冬月初十。洛阳城大雪纷飞,宫里传来丧钟的钟声。在位三十余年的陛下驾崩,皇后几次哭晕在陛下灵前。送葬的那天,我像出嫁的那天一样,不敢看他的眼睛,生怕他的眼睛落在她的身上。从邙山回到府里,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气愤异常沉重。
三个月后,太后因过度思念先帝,崩于舞雪宫。这个噩耗从后宫传来,我控制不住地哭出声来。他的所爱,离开了这个世界,他该怎么办?
他竟没有流下一滴眼泪没有说一个字,而是默默把我搂在怀里,紧紧的。
一世短暂,故人接二连三地离开。我望着他的满头白发,心疼地抚上他布满皱纹的脸,而他的眼睛依然明亮。
他捉住我的手,问:“晴儿,我是不是老了?”
我摇头:“你永远是我初见的那个月下独酌的风流少年。”
他有些不满地皱眉,一本正经地问我:“为夫风流吗?”
我笑着摇头。他待我一直很好,没有纳过一个侍妾。我应该很满足的。
“如果到了那天,我希望是我先离开。”不知怎么,他突然这样说。
是不是因为她的离开,他已觉得生无可恋?急着想离开我?说什么此生不负,从没得到过他的心,谈何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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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问:“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还是摇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你该知道。”他笑着,凝视着任性的我。我靠着他的肩,以为我们的谈话到此为止的时候,他再次开口,“我是个自私的人,你能原谅我吗?”
这次,我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任凭眼泪悄无声息地打湿他的肩头。可能是他感觉到了,将我圈的更紧。
那天,残阳如血,暮色深重。
***
第二年,他的身体一天不如天。一次大病,几次生死边缘徘徊。喜极而泣地看着醒来的他,他抚着我斑斑白发,打趣道:“本来都睡着了,又被你的哭声吓醒了,你哭得实在是,太难听了。”
我又哭又笑着扎进他的怀里,贪婪地汲取他的体温。曾经,我试想过,没有了她,他会怎样。现在,我怎么也不敢想象,没有了他,我该怎么办!
可能,可能一天都活不下去吧……
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说自己是个自私的人。他心里记挂着她,让我活在编制的谎言里,永远走不进他的心。让我爱上他到不能自拔。然后又执意先于我离开,留我一个人!
他说过,为了我,能多留在世上一天,是一天。于是拖着虚弱的身体,又熬过一年。第三年的深秋,明月夜。他突然想看月亮,我们便搬了躺椅在院子里,并肩而坐。
“不知道我还能看几次这样的月亮。”
他一开口,就让我觉得悚然。马上拍着躺椅的把守,啐道:“说什么呢!不许你再说这样的话。”
他笑着点头,嘴上却在敷衍:“好好好,不说。我说过,此生不会负你。我做到了吧?”他得意地问我。
“谁知道!这辈子还没过完呢。”我故意这样说,希望、期望、奢望着他还能保持一分执念,坚持活下去。
他轻松愉快地道:“我先你一步离开,你不就知道了?”
“你真是个自私的人!”心里烦闷得很,表面上像是在开玩笑,“这么多年,我一直拿着你的谎话当情话听。你哪天不骗我,我都活不下去。”
“我确实自私,但……我没骗过你。”
“你说没骗便没骗吧!谁让我喜欢你呢!”
他的目光转移到我的脸上,眸子异常闪亮:“你第一次说你喜欢我。我也没有遗憾了……”
***
转一天,他的病情加重。昏迷中的他说着什么,孩子们叫我过去听,我竟不敢凑过去,害怕听到另一个女人的名字。这时,大女儿贴过去听,一会儿吩咐下人:“去,快去父亲的书房。东面的书架顶层,有个盒子,快拿来!”
一个精致的镶了玉的木盒放到我面前,我伸出手,颤抖地打开。当清楚看到里面的东西时,泪水夺眶而出,模糊了视线。
在邙山遇见他的那一年,跟着他下山我不小心滑倒,摔掉了一只耳环。少了一只的耳环,后来也再没有戴过,没想到竟然被他捡到。我抹了抹眼泪,抽出里面的字条,苍劲有力的字迹,一看便知出自谁手。
上面赫然写着——怜雨不知情方始。
我磕磕绊绊地走到病榻前,问他,不论他能不能听到:“为什么才让我知道?我一直都不相信你,我怎么可以不相信你?”
苏显恺,你说,我们这一生算是相爱?还是算错过?如果算是相爱,可我偏偏把你的誓言当做谎言!如果算是错过,可你明明做到此生不负!
这么纠结的问题,我再听不到你的回答,哪怕是一句戏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