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嗷世巅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为了一桩灭门惨案,HS市刑警队长孙毅整整三天没合眼,这眼见好不容易结案,他回到家里二话不说,倒头便睡。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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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刚躺下没多久,就听到外面有人哐哐砸门:
“大人、大人!快起来啊,出大事了!”
那动静大的如同在擂鼓,就算孙毅想装作听不到都难,迷迷糊糊的醒过来,就觉得浑身不得劲,尤其口鼻处黏黏糊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
他下意识的伸手一抹,却抓了满手黑褐色的粘稠液体,隐隐还散发出一股呛人的腥味儿。
血?!
这下孙毅可算是彻底清醒了,一骨碌从床上跳起来,警惕的举目四望,却发现自己那乱糟糟的卧室,竟改天换地一般变了模样:
木框纸糊的窗棂,挂着锦幔的大床、雕着五福捧寿的衣柜、踩在龙龟背上的仙鹤烛台——尤其那西墙根下的木架上,竟还摆着一柄寒光烁烁的金丝大环刀!
这到底是……
孙毅一时间脑子又有些发蒙,恍恍惚惚间,都搞不清楚自己这到底是醒着,还是彻底睡迷糊了。
冷不丁的,他又发现那金丝大环刀旁边,还摆着个半人高的铜镜,心中一动,忙三步并作两步的扑到了铜镜前,怀着三分惶恐七分期待,小心翼翼的把脸凑了上去。
倒映在铜镜里的那张面孔,虽然依旧是浓眉大眼国字底,却至少年轻了十几岁,五官多了些棱角,身量也魁梧了不少——但更让人瞩目的,还是那一身钢浇铁铸般的古铜色肌肉。栗子小说 m.lizi.tw
人鱼线、八块腹肌、倒三角的肌肉群……
孙毅下意识的曲起了手臂,便见肱二头肌上鼓起小山似的一块,保守估计也有D罩杯的规模!
这……
莫非是传说中的穿越?!
孙毅慌张的向后退了半步,脑子里乱的跟一锅粥仿佛,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见那柄金丝大环刀,也不知是哪根筋不对付,突然间就萌生出一股擎刀在手的冲动,于是想也不想的伸手一捞,把那金丝大环刀攥在了掌心里。
这刀单看卖相分量十足,谁知拿起来却轻的跟铝片仿佛。
孙毅一不小心多用了些力道,九枚铜环便撞的哗啦啦乱响,那清脆的撞击声似乎有魔性一样,顺着他的耳朵直刺入脑髓深处,然后无数记忆碎片便在脑海中炸裂开来!
大周王朝?
驻茜香国武官孙绍宗?
得罪了义忠亲王?
还有个胞兄叫孙绍祖?
这些记忆碎片并不完整,次序上更是凌乱无章,孙毅花了好一番功夫,才算是整理出了个大概的脉络:
这具身体原本属于一个叫孙绍宗的家伙,他出身于大周王朝军旅世家,因为得罪了当朝权贵,差点把性命搭进去,不得已,胞兄孙绍祖只得托了关系,把他送到茜香国暂避一时。
不过避祸归避祸,孙绍宗在茜香国也并未脱离‘大周朝廷的怀抱’,他如今是大周驻茜香国武官,实授禁军正六品都尉衔,掌管着使馆里三十几名护卫,算是大使牛永信之下的二号人物。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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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孙毅也有些搞不明白,这什么大周王朝、茜香国的,到底是历史上的那朝那代,但接受了这些记忆碎片之后,他至少对这个时代有了基础的了解,心里也便稍微踏实了一些。
唉~
既然已经穿越过来,怕也只能认命了。
就在孙毅……不,就在孙绍宗心中五味杂陈,却又不得不面对现实之际,那擂鼓似的砸门声再次传入耳中:“大人、大人!快起来啊,牛大人遇刺身亡了!”
大使牛永信死了?!
孙绍宗脑海里立刻闪出一条信息:依照大周律例,朝廷特使如果横死在异域番邦,所有随行护卫都要以死谢罪!
靠~
自己不正是那牛永信的护卫统领吗?!
才刚刚穿越过来就要掉脑袋,这简直比千里送人头还悲催啊!
孙绍宗来不及多想,拎着那金丝大环刀上前拨开门闩,随手一扒拉,两扇大门便纸片似的左右分开,‘哐’一声撞在墙上,直震的梁上尘土簌簌而下。
他一脚跨过门槛,见外面站着个顶盔掼甲的矮子,便一把揪住对方的脖领子,轻轻巧巧的拎到了眼前,大声喝问道:“牛永……牛大人是怎么死的?!”
“嗬……嗬……”
那矮子在半空中手蹬脚刨,嘴里嗬嗬乱响,却哪里说的出一句整话?
孙绍宗这才发现,自己不小心差点把他给勒死,忙把这矮子小心翼翼的放回了地上——呃,貌似对方也不是特别矮,只是自己现在太过魁梧,才显得对方海拔不够。
而且以这厮的体重做基准,孙绍宗也察觉到,那柄金丝大环刀其实并不怎么轻巧,甚至可能比自己一开始猜测的还要重上几斤。
这一身古铜色的肌肉,果然不仅仅摆设而已!
“咳……咳咳……”
那并不矮的矮子干咳了好一阵,才算是缓过劲来,哭丧着脸道:“牛大人今天不是应邀,去参加青麟知府阮良顺续弦的喜宴吗?就在那喜宴上,十几个贼人突然出手行刺,把牛大人连同随行的四个兄弟都给杀了!”
青麟府是茜香国的首都,而阮良顺则是青麟府的知府,搁在现代,基本等于京城市长的角色。
孙绍宗正在心里拼凑着相关信息,就听那‘矮子’颇有些埋怨的嘟囔着:“其实要不是都尉大人您忽感身体不适,没能跟着一起去的话,牛大人也不至于丢了性命——那些刺客全都摞一块也不够您三两刀的,就更别说让他们得手之后,还能趁乱逃走大半了!”
这怨气满满的口气,可不像是在拍马屁。
想想这具身体里蕴藏着的怪力,如果孙绍宗当时在场的话,指不定还真能像他说的一样,拦下那些刺客……
等等!
孙绍宗脑袋里突然灵光一闪,忙将金丝大环刀交在左手,摊开右手掌心仔细打量了几眼,随即爆喝一声:“冯……冯薪,你立刻把使馆上下所有人,都召集到前厅去!就说我要挨个点名,如果看到有行迹可疑的,立刻拿下!”
他废了好一番力气,才记起面前这矮子的身份:冯薪,自己手下的两个七品巡检之一。
呃~
考虑到另外一个巡检,已经陪牛永信死在了阮府,他现在应该是自己手下唯一的巡检了。
那冯薪闻言,却并没有领命行事的意思,反而颓唐的叹了口气,摇头晃脑的道:“大人,没用的,现在东西两座城门都已经落了锁,使馆外面也围满了茜香国的军队,凭咱们这点儿人手,根本冲不出去!我看这次咱们是在劫难逃,都得给牛大人陪葬……”
眼见冯薪越说越丧气,两眼一红就要往下掉金豆子,孙绍宗听得忍无可忍,又一把将他拎到了半空中,摇元宵似的乱晃:“我命令你现在、立刻、马上去把所有人都召集到起来!听明白了没有?!”
“听……听听听明白了!卑职这就去办!”
冯薪只觉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那还敢怠慢?忙连滚带爬的冲出了小院!
啧~
这真是无妄之灾啊!
目送冯薪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孙绍宗的脸色也垮了下来——如今城门紧闭,使馆又被重兵围困,逃是肯定没处逃了,眼下唯一的生路,怕也只有抢在消息传回大周之前,先一步抓住那些逃走的刺客,来个将功赎罪。
好在身为一个刑警,他最擅长的就是查案!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使馆的主体是一栋六进大宅子,西侧还附带个独立花园,占地面积可说是极广,从孙绍宗的房间到前厅,一路弯弯绕绕的走了足有三里多地。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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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奇花异草、亭台楼阁、斗拱飞瀑、碧池假山什么的,孙绍宗也分辨不出究竟是什么款式,但‘奢侈’二字总是没跑的——按照脑海里的记忆显示,这使馆是茜香国国王专门拨巨款建造的,一应布置全都比照王宫的规格。
啧~
茜香国貌似也不怎么富裕,至少比起大周来差远了,却用民脂民膏造了这样一栋豪华的使馆——怪不得人家都说这茜香国,是大周豢养的一条忠犬呢。
因为之前穿衣服的时候很是废了一番功夫,等孙绍宗拎着金丝大环刀赶到客厅时,院子里已经黑压压的挤满了人,少说也有上百之众。
站在前排的,大多都面色凝重如丧考妣,应该是大周使团正式成员,也就是即将被牵连问罪的倒霉蛋们;而后面那些虽然也都噤若寒蝉,脸上却并不见有什么惊惧之色的,则是使馆雇佣的杂役们。
孙绍宗先面无表情的环视了一圈,这才叫过冯薪问道:“所有人都到齐了吗?”
“差不多吧。”
冯薪砸吧砸吧嘴,补了句:“就只有厨房少了个帮厨的杂役,好像叫什么阮文浩来着。”
厨房帮厨的杂役?
果然不出所料!
孙绍宗心下了然,随即提高音量大声问道:“你们之中,有谁知道阮文浩的去向吗?”
话音未落,就见前排闪出个富态的胖子,拱手道:“启禀都尉大人,那阮文浩早上向小的请假,说是要回去处理些家务——眼下应该还在家中吧。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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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走的?
孙绍宗抬头看看天色,很明显已经过了中午,心中顿时有些失望——这么长的时间,怕是来不及追捕了。
“都尉大人。”
这时冯薪凑上来,颇有些不解的问:“牛大人是在阮府遇刺的,您找这阮文浩有什么用?”
孙绍宗横了他一眼,顺势将右手的污血亮出来,冷笑道:“牛大人是在阮府遇害的没错,可我却是在使馆里中的毒!”
这些黑紫色的污血,正是从孙绍宗口鼻里流出来的。
初时他因为脑袋里一团浆糊,并没有仔细验看,但后来听冯薪提及自己有可能会妨碍到行刺,便立刻把这些污血和‘穿越’联系在了一起。
很显然,真正的孙绍宗已经阮文浩被毒死了,所以孙毅这个穿越者,才能借尸还魂成为这具身体的新主人。
因此,他断定这使馆内必定潜伏着刺客的同党!
而帮厨杂役,无疑是一个很适合下毒的身份——如果不是牛永信一直单独开小灶的话,说不定都用不着冒险行刺,一个阮文浩就能摆平他。
冯薪倒也没蠢到家,看着那污血愣怔了片刻,一张脸便涨成了猪肝色,破口大骂道:“他奶奶个熊,感情这鸟文浩竟是刺客派来的奸细,要是让老子逮着,非生撕了他不可!”
“那你还等什么?”
孙绍宗向着大门虚劈了一刀,断然下令道:“选二十个精明能干的兄弟换上便服,随我一起去捉拿阮文浩!”
“得令!”
眼见自家上司豪气干云,冯薪受其感染也不禁亢奋起来,利落的答应了一声,就准备去点齐兵马。栗子小说 m.lizi.tw
可刚要张嘴,突然想起门外还有重兵把守,他胸中那点豪气顿时便又烟消云散了,结结巴巴的道:“大人,外面可是有几百官兵……”
“以咱们现在的处境,还有什么好怕的?”
不等他说完,孙绍宗便抢过了话头,用刀尖指了指门外,又指了指脚下:“如果能抢在茜香人前面,抓到刺客余党,说不定大家还能有一条活路;可要是留在这里,怕是只能乖乖等死了!”
说着,他陡然又提高了音量:“兄弟们,你们是愿意跟我出去闯一条活路出来,还是留在这里乖乖等死?!”
“我们要跟大人闯一条活路出来!”
“杀出去!”
“谁敢拦老子,老子就剁碎了他!”
但凡能有一条活路,谁乐意乖乖等死?!
因此孙绍宗这番,堪称是一呼百应,几乎所有的护卫都被他激发起了血性,七嘴八舌乱吼着,更有人仓啷啷拔出佩刀,抽风死的乱砍,一副要与人搏命的架势。
冯薪也不例外,强忍着心中的激动上前点了二十个人,谁知未被点名的护卫都不肯留下来,纷纷聒噪着,要跟着一起出去查案。
冯薪弹压不住,只得又巴巴的望向了孙绍宗。
这厮还真是不给力啊!
要是自己手下那几个中队长,也能跟着一起穿越过来就好了。
心中胡思乱想着,孙绍宗上前几步,大声道:“诸位兄弟,搜捕刺客虽然重要,但这使馆也不能没人照应——还请兄弟们替我守好这个家!”
虽说那几个护卫还是有些不情不愿,但鉴于孙绍宗方才的强势表现,以及他超人一等的武力,众人还是勉强答应了下来。
众人各自回房换上便装,冯薪又领着几个人去了马厩,不多时二十二匹骏马便被牵到了前院——当中有一匹体型高大、四蹄健硕的乌骓马,正是孙绍宗的坐骑。
孙绍宗原本还担心,自己头一次骑马会有些不适应,谁知翻身上马,竟是熟练无比,就好像自己曾苦练过十几年骑术一般。
他心中大定,双腿一夹马腹,那乌骓马便四蹄扬起直奔角门而去,身后二十一骑亦是如影随形!
待到冲出角门,便见百步开外的街口处,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士兵,大约是因为听到了马蹄声,个顶个都是如临大敌一般,将手中刀枪并举。
当中有一盔明甲亮的中年将军,扬声大吼道:“本将军奉王命保护使馆内外的安危,还请诸位速速回返,不要自误终身!”
大周建国之初,曾兴兵攻占过茜香国全境,并驻兵长达十几年之多,在此期间,茜香国的语言、度量、乃至风俗习惯,全都被强制汉化。
后来大周虽然撤回了驻军,但这汉化的痕迹却不见有丝毫削弱,时至今日,青麟府里几乎人人都能说一口流利的顺天府官话,反倒是本国本族的土语几近灭绝。
因此这中年将军的一声大吼,所有的护卫都听得清清楚楚,再加上前面那密密麻麻的枪林、刀阵,众护卫心中难免都有些忐忑,马速也不由自主的降低了近半。
便在此时,孙绍宗将手中金丝大环刀迎风一摆,也疾言厉色的喝道:“我乃大周使者,奉陛下钦命保护使馆内外安危,如今正要前去追捕刺客余党,谁敢阻拦便是藐视我大周、藐视我天朝陛下,休怪本将军刀下无情!”
这一连几个大帽子扣下来,那中年将军顿时骇然变色,他虽然是奉了国王之命,但小小茜香国的国王,如何能与天朝上国的皇帝陛下相提并论?
真要起了冲突,这大周使者万一再出个什么好歹,怕是不等大周皇帝兴师问罪,国王头一个就饶不了自己!
越想越是心虚,眼瞅着孙绍宗纵马横刀飞驰而来,竟丝毫没有止步的意思,中年将军终于一咬牙,挥手下令道:“散开,放他们过去!”
说完,似乎也觉得这般行径太过丢脸,忙又生硬的补了一句:“反正城门已关,他们就算想跑也跑不出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一行二十二骑,在数百名茜香国官兵目送下,雄赳赳气昂昂的冲过了街口,又继续向前奔出大半条街远,孙绍宗这才堪堪勒住了缰绳。栗子小说 m.lizi.tw
“都尉大人!”
冯薪意气风发的凑到孙绍宗身边,将大拇哥挑起老高,啧啧赞道:“属下今儿算是服了,您这一身胆气,怕是不比当初的齐国公陈老将军差上分毫!“
齐国公陈翼,正是当初攻打茜香国的主帅,据说他只用了三万兵马,便打的茜香国十六万大军土崩瓦解——直到今时今日,在茜香国提起陈翼之名,依旧能令小儿止啼。
“少给老子乱拍马屁!”
孙绍宗没好气的横了他一眼,道:“要没有齐国公珠玉在前,你以为咱们还能顺顺当当的出来?”
说实话,孙绍宗方才心里其实也忐忑的很,要是对方执意不肯让路,他说不得也只能灰溜溜缩回使馆了。
好在终究还是让他给赌赢了!
“大人,齐国公虽然珠玉在前,可您也不差……”
“闭嘴!”
打断了冯薪的阿谀奉承,孙绍宗沉声下令道:“冯薪,你带一半人手去阮文浩家看看,我带着剩下的兄弟先去阮良顺府上。”
“啊?!”
冯薪一愣,疑惑道:“大人,那可是给您下毒的奸细,您难道就不想亲手报仇?”
“你哪来这么多废话,照做就是!”
孙绍宗不耐烦的呵斥一声,然后按照记忆中的印象,带着一半人手直奔阮良顺的府邸。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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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阮文浩离开使馆已经足足半天有余,只要他不是个白痴,肯定不会乖乖留在家中——之前孙绍宗在使馆拿阮文浩说事,也不过是为了鼓舞士气罢了。
眼下的重点,其实是在阮良顺这边儿。
先不说作为第一现场,这里很可能潜藏着许多的线索,单凭阮良顺那知府老爷的身份,就值得孙绍宗亲自上门走一遭了。
别忘了,使馆护卫全都是大周人,对茜香国、对青麟府的情况并不熟悉,想要尽快查清楚此案,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找本地势力合作。
而青麟府知府阮良顺,无疑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首先这案子发生在他续弦的喜宴上,毁了一桩喜事不说,他自己也被牵连其中,可说是除牛永信之外最大的受害者,故而应该没有多少嫌疑。
其次,他身为青麟府知府,乃是妥妥的地头蛇,手下更有大批捕快衙役可用,正方便协助搜捕刺客。
所以孙绍宗才想要先去阮府走上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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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有句话叫做‘计划赶不上变化’,虽然孙绍宗分析的头头是道,但真等到了阮府,却遭遇到了意想不到的意外——阮良顺竟然已经被押去大理寺候审了!
好歹也是首都市长啊,要不要抓的这么草率?!
“阮管家!”
孙绍宗兀自不死心的追问道:“不知我们牛大人和那些刺客的尸体何在?”
“运走了、都运走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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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管家嘴里好似含着片苦瓜,模糊不清的叹息着:“牛大使和护卫们的尸首,被运到礼部收敛;那些刺客们的尸体,则是被送去了刑部。”
靠~
这算不算是‘分尸’?
孙绍宗心中暗骂一声,又不折不挠的请求道:“那我们能不能去现场看一下?如果可以的话,做好再找当时在场的人问几句话。”
“带走了,都带走了。”
老管家嘴里那片苦瓜似乎又大了不少,含含糊糊的让人生怕他不小心咬到舌头:“除了后院的夫人小姐,这府里也没剩几个人了,连我那两个管事的儿子,也都被带去刑部大堂了。”
说着说着,便有老泪纵横的征兆。
感情这老管家原本已经退休在家养老,只是如今府里实在没人当家做主,才不得不重新出山。
孙绍宗心里这个郁闷啊,最后只能请老管家带路,去了牛永信遇刺的现场查探——可那现场先是被宾客践踏,紧接着又被大理寺、刑部、礼部轮番围观,早就被破坏的不成样子了。
再加上和案子有关的东西,都已经被带回了刑部,因此孙绍宗仔细查探了半天,却楞是一点眉目都没有。
等他满怀失望的出了阮府,冯薪也已经匆匆赶了过来,同样不出意料的扑了个空。
于是孙绍宗站在那阮府门前茫然四顾,一时间却不知该何去何从。
“大人。”
冯薪虽然扑了个空,但心里那点儿豪气倒还没用完,凑上来咬着牙发狠道:“要不咱们再闯一次刑部大堂试试?我就不信了,当兵的都不敢拦咱们,几个衙役还能有这等胆量!”
“你说得倒是轻巧。”
孙绍宗叹了口气,无奈的道:“闯进去又有什么用,进去之后你知道上哪去查线索?你知道尸体在哪儿?你知道人证在哪儿?到时候人家只要随便推诿几句,就足够让咱们无功而返了。”
冯薪一听也傻眼了,二十几个人在街上大眼瞪小眼,半响没个言语。
噗通~
便在此时,就听不远处传来一声闷响,众人循声望去,却是个青衣小帽的‘仆人’,自阮府翻墙而出——之所以要在‘仆人’二字上打个引号,是因为只要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这人其实是个模样娇俏的少女!
那少女翻过墙头,立刻兴冲冲的奔到了众人近前,水汪汪的大眼睛一扫,便锁定在孙绍宗身上,张嘴问道:“你就是那个什么大周使馆的孙都尉吧?”
竟是冲着自己来的!
孙绍宗眉毛一挑,点头道:“没错,在下孙绍宗,不知阁下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
少女似乎还不知道自己已经露了马脚,闷着嗓子粗声粗气的道:“在下阮谷,家父是青麟知府阮良顺,现在正被羁押在大理寺中,刚才听老管家说,你们似乎也在调查行刺一案,不如咱们联手如何?你们报仇,我帮父亲洗刷冤屈!”
孙绍宗还没开口,一旁的冯薪却已经嗤笑起来,大咧咧的在软谷身上来回扫了几眼,晒道:“得了吧!我们这些男人尚且毫无头绪,你一个小女娃,也敢在这里大言不惭。”
“女孩怎么了?你怎么知道我帮不了你们?!”
阮谷不忿的嚷嚷着,不再装腔作势的嗓音,立刻变得清脆悦耳起来。
冯薪还待再嘲讽几句,却被孙绍宗随手拨到了一旁。
“姑娘莫要理会这厮。”
孙绍宗又冲着阮谷深施了一礼,郑重其事的请教道:“敢问姑娘,不知你准备如何帮我们查明真相?”
“这……这个嘛……”
被孙绍宗如此郑重的对待,那阮谷反倒有些慌乱起来,支吾了几句,才终于把想说的话讲了出来:“刑部总捕头黎九命,是我爹当年一手提拔起来的,此案他也是经办人之一,我可以带你们去找他帮忙!”
一听说阮谷能帮忙引荐刑部总捕头,包括冯薪在内的护卫们全都喜形于色,早忘了方才对人家的轻视。
但孙绍宗却是眉头一皱,质疑道:“既然查案的人和你父亲关系匪浅,那你又何必找我们合作呢?只要等刑部查明真相就好。”
阮谷小嘴一撅,愤愤道:“黎叔叔虽然是个好人,可刑部的黄侍郎却是我爹的死对头!要是不尽快查明真相,万一那厮从中作梗怎么办?!”
这个理由……
倒也还说得过去。
“好吧,那就先预祝咱们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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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一长串吆喝声,二十二骑陆续停在了刑部大堂门外——为了给阮谷腾一匹马代步,有名护卫被留在了阮府,所以仍是二十二骑。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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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卫们倒也罢了,个个都是弓马娴熟的禁军武卒,但那娇滴滴的阮谷竟也能有这般骑术,便让孙绍宗颇为侧目了。
他又不像这年头的男人一样,打骨子里就瞧不起女子,于是甩鞍下马之后,便顺势向阮谷一挑拇指,诚心实意的赞道:“姑娘倒真是好骑术,我一开始还担心你会掉队呢,想不到却是巾帼不让须眉。”
听到‘巾帼不让须眉’几个字,阮谷乐的小嘴儿都合不拢了,却硬装出一副无所谓的傲娇模样,翘着鼻子道:“这算什么!要不是近些年学了你们大周的规矩,我们茜香国的女子人人都骑得了烈马、挽得了硬弓!”
说着,她也利落的翻身下马,大步流星的到了台阶前,冲守门的衙役嚷道:“劳烦通禀黎九命黎捕头一声,就说是故人之……”
她本来只想说是‘故人之子’,但眼角的余光扫到孙绍宗已经跟了上来,便又临时改变了主意,大方的报名道:“就说是故人之女阮蓉求见。”
那衙役见这一行人个顶个骑马挎刀,也猜出对方来头不小,因此便也没敢刁难,恭敬的应了一声,就匆匆进去通报了。
阮蓉转回头满眼期待的等了半响,却始终不见孙绍宗开口询问,终于忍不住嘟嘴道:“喂!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孙绍宗微微一笑:“阮蓉,这名字倒是比阮谷好听多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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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蓉顿时又欢喜的露出了两排银牙,兀自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着:“我不是故意想骗你,只是女孩家的名字,总不好告诉一个陌生人嘛。”
“这么说,咱们现在已经是朋友了?”
“那当然!”
阮蓉英气十足的一拍胸脯:“以后你在青麟府遇到什么麻烦,尽管报我……报我爹的名头!”
孙绍宗哑然失笑的同时,却也发现阮蓉这一拍之下,那衣服里面鼓囊囊的乱晃,竟颇有几分规模,形状也是……
该死~
这都什么时候了,竟然还有闲心偷窥小女孩?!
孙绍宗暗骂了自己一声荒唐,慌忙将视线从阮蓉胸前挪开,嘴里一语双关的赞道:“蓉姑娘果然气概不凡,令尊身陷囹圄,竟还能如常人一般谈笑风生。”
这话明着是称赞,暗地里却有些探究之意。
他作为一名看惯了生死的刑警,能在重压之下保持镇定并不足奇,但阮蓉家中出了这么大事儿,还能一副活蹦乱跳的模样,就有些奇怪了。
“怕什么,反正最多就是丢官罢职——大王登基十多年,除了谋逆之类的不赦之罪,还从来没有杀过文官呢。”阮蓉混不在意的道:“能帮我爹洗刷冤屈自然最好,真要丢了官,正好可以让他回家修养几年。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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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
孙绍宗这才放下了心底的戒备。
却说两人在台阶前谈笑了几句,就见里面匆匆走来一个干瘦的中年捕头,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时候,看到阮蓉身边还有二十几个护卫,他不觉便是一愣。
“黎叔叔,我在这儿呢!”
阮蓉却已经欢喜了喊了起来,小手橄榄枝似的乱晃,要不是几个衙役挡在身前,估计已经按捺不住直接闯进去了。
黎九命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脚步也略有些迟疑,却终究还是走了过来,爱怜的冲阮蓉点了点头:“你这丫头怎么跑来了?放心,你爹只是被牵连而已,等案子查清楚就没事了。”
“那也要姓黄……”
阮蓉的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这是在刑部门口,忙压低了声音,继续道:“那也要姓黄的不从中作梗才行!黎叔叔,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大周使馆的孙绍宗孙都尉,后面那些人都是他的手下……”
听到‘姓黄的’三字,黎九命脸上隐隐露出几分担心,可转眼又听到‘大周使馆’四个字,他脸上却是勃然变色,不由分说把阮蓉拉到了一旁,疾言厉色的呵斥着什么。
虽然听不清楚,但孙绍宗私下里揣摩,这黎九命大概是在责备阮蓉,不该和周人掺和在一起——说实话,他其实有些担心阮蓉会就此‘叛变’,背弃那连一纸文书都没有的盟约。
好在阮蓉鼓着小脸,丝毫也没有退缩的意思,反倒与黎九命你一言我一语的争执了起来。
半响,黎九命终于无奈的叹了口气,转身走到孙绍宗面前,绷着一张脸道:“孙都尉,看在蓉儿的面子上,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就尽管问吧——不过我事先声明,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孙绍宗大喜,正待询问刑部都发现了什么线索,可话到了嘴边,却又突然改了主意,试探着问道:“黎捕头,不知可否让我进去,检查一下刺客的尸体?”
比起隔了一层的问话,他更相信自己的眼睛和经验!
“检查刺客的尸体?”
黎九命的眉头一紧,正待开口拒绝,旁边的阮蓉却是抢先一步,扯住他的袖子撒娇道:“黎叔叔,你就帮帮忙嘛!”
“唉~”
黎九命又忍不住叹息了一声,冲孙绍宗招了招手,道:“走吧,不过仅限于你们两个,其他人都要留在外面。”
“多谢黎捕头!”
孙绍宗大喜,嘴里谢着黎九命,又偷偷对阮蓉挑了挑大拇指。
阮蓉傲娇的一挺小鼻子,催着黎九命将两人带进了刑部衙门里。
“其实就算你看过尸体,怕也发现不了什么线索。”
进了大门之后,黎九命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忍不住道:“我们茜香国虽比不得大周人杰地灵,但擅长验尸的仵作却还有那么两三个,连他们都没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你一个门外汉又能瞧出什么?”
孙绍宗随口敷衍着,心中却从黎九命这番话中,分析出刑部直到现在,恐怕都没有取得丝毫的进展,一时间心头不觉又沉重了几分。
如今也只能寄希望于他远超时代的破案经验了。
却说三人弯弯绕绕走了约莫有半刻钟,才来到了一座僻静的院落。
黎九命在院门外停住了脚步,转头向阮蓉交代道:“丫头,你就留在这里好了,我带孙都尉进去。”
望着那院子里摆着几口薄皮棺材,阮蓉其实也猜到了些什么,却还是忍不住问了句:“为什么?”
“里面的东西不适合女孩子看,万一把你吓坏了,我怎么向你爹交代?”黎九命一本正经的说着,然而起到的却完全是反效果。
来的路上,孙绍宗就发现阮蓉是个要强的女子,而黎九命言谈间,却隐隐带着轻视女子之意,这叫阮蓉如何肯服气?
果不其然。
一听这话,阮蓉立刻绷紧了小脸,愤愤然道:“黎叔叔少瞧不起人,女孩子又怎么样?我可比你家黎小弟的胆子大多了!”
说着,便不管不顾便闯了进去。
“蓉儿、蓉儿!回来、快回……这丫头!”
黎九命在后面喊了几声,却哪里叫得住她,没奈何,也只好拔腿跟了进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却说阮蓉逞强闯入院中,初时健步如飞,但经过那几口棺材之后,脚步便已然慢了下来,一双大眼睛滴溜溜乱转,透出心里的不安与惶恐。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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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时黎九命再随口劝上两句,说不得她就要打退堂鼓了。
可黎九命办案是一把好手,却压根读不懂小女孩的心思。
他从后面赶将上来,眼见前面不远就是验尸房,便无奈的摇头道:“算了,你这丫头既然非要逞强,就跟我一起进去吧。”
这下阮蓉却是没了退路,只得硬着头皮,与黎九命并肩跨过了门槛。
便在这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之时,就觉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即便阮蓉及时掩住了口鼻,却还是没能完全将其隔绝,那股恶心的气息顺着鼻腔钻进来,在她的胃里‘伸爪乱挠’,直似要将隔夜饭都掏出来似的!
“这……这是什么味道,臭死人了!”
阮蓉强忍着恶心,瓮声瓮气的抱怨了一句,就听身后有人接茬道:“你说对了,这还真就是死人发出来的尸臭,不过应该是以前留下来的味道,如果里面存有腐尸的话,味道还要再大上许多才对。”
尸臭?
还要再大上许多?!
孙绍宗话音未落,就见阮蓉转身飞奔出了小院,然后便是一阵断断续续的呕吐声。
“这蓉丫头!”
黎九命无奈叹了口气,再看向孙绍宗时,却多了些探究之意,刀头舔血的亡命之徒他见过不少,但能一语道破尸臭,还能在这味道面前处之泰然的年轻人,却是极少见到。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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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无形间,他对孙绍宗的重视程度便又抬高了几分。
“孙都尉,请吧。”
“多谢黎捕头。”
黎九命抬手向里一让,孙绍宗随口道了声谢,便迈步走进了这间停尸房。
此时约莫也就下午三点左右,但这停尸房里却点着十几根蜡烛,那些烛台更是有高有低,隐隐将一张盖着白布的单人床围在当中。
就在这张单人床左侧,一胖一瘦两名仵作正默默的清理着刀具,见到黎九命带人进来,也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便不再理会了。
孙绍宗知道这些经常和尸体打交道的人,往往性情不怎么合群,因此倒也不以为意,自顾自的走到那床前,伸手指了指上面盖着的白布,客气的问道:“两位,我能掀开看一下吗?”
瘦的那个抬头扫了黎九命一眼,见其没有阻拦的意思,脸上便露出些许嘲讽的笑意,干巴巴的回了句:“随你。”
说着,一双三角眼里满是幸灾乐祸。
那胖的虽然没有开口,却也斜眼瞧过来,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面对这两道阴测测的目光,孙绍宗却是坦荡的很,二话不说就上前提起白布,直接一掀到底!
唰~
白布揭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登时呈现在孙绍宗面前,那人的头颅、四肢到还算完整,胸腔却被整个剖开,鲜红的皮肉、森白的人骨、便似一张要择人而噬的血盆巨口!
而那‘口腔’之中,五脏六腑、肠道食管等零碎物件,全都皱巴巴的向外翻腾着,淌着淋淋漓漓的黄褐色粘液……
普通人乍见这骇人的一幕,怕是当场便要吓个半死!
但孙绍宗干了十几年的刑警,什么样的尸体没见过?
别说是这种开膛剖腹的‘新鲜货’,就是碎尸后再油炸、生煎过的,他也见过一打以上!
因此他混不在意的弯下腰,趴在那尸体旁仔细打量了半响,然后又伸手在腹腔里戳戳点点了一番,这才抬起头来点评道:“应该是被利刃,从左侧第五根肋骨与第四根肋骨之间捅进去,刺破肝脏导致大出血而死的,刺入时刀刃向下,因此在第五根肋骨上留下了割痕。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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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瘦仵作和黎九命相顾愕然。
半响,那胖仵作才将手里的刀具放下,啧啧有声的赞道:“行家啊!小兄弟是哪个衙门口的,年纪轻轻就有这份胆识、阅历……”
“咳咳!”
黎九命是私自带孙绍宗前来,哪敢让他暴露出真实身份?
干咳两声打断了胖仵作的盘问,正色道:“既然知道是行家,那也别藏着掖着了,把你们验尸的结果告诉这位小兄弟吧。”
胖仵作倒也没有深究的意思,指着尸体侃侃而谈道:“总共送来了三具尸体,都是牛大使的护卫反抗时所杀,送来之后,先请街面上的巡捕衙役们相看过,没一个是熟面孔,应该不是青麟府人。”
黎九命补充道:“也不是近几日才来的,城门守卫对其毫无印象,可见他们已经在城中潜藏了有一段时间,甚至还有人负责接应照料,否则十几个外乡人在城中住了这么久,怎么可能没人发觉?”
等他补充完,胖仵作又继续道:“根据尸体四肢上的老茧,以及牙齿的磨损情况判断,这些人平时生活还算优渥,极少参与劳作,倒是整日里舞刀弄枪的。”
瘦仵作接口道:“不过从他们身上那些奇奇怪怪的伤口来看,应该不是官兵或者差人,出身市井游侠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胖仵作再次接过了话茬,指着西南角一张单人床,道:“那边儿躺着的,背上原本有刺青,却在最近用蛮力毁掉了,八成是怕那刺青会暴露他的身份。”
刺青?
孙绍宗听到这里心中一动,忙把视线投到了黎九命身上,黎九命却是微微摇头道:“南疆六国的游侠儿,多有纹身的习惯,若是那刺青还完整,我或许能顺藤摸瓜查出些什么来,可现在……”
孙绍宗略有些失望,转头又向两个仵作问道:“胃里的食物残渣检查了没有?有发现什么线索吗?”
“果然是行家!”
胖仵作又赞了一声,随即从摆放刀具的架子下面,摸出一个托盘来,那托盘里却又摆着三只搪瓷小碗,里面黏黏糊糊也不知盛着什么,隔着老远便传出一股恶心的酸臭味儿。
“这就是从他们胃里掏出来的。”胖仵作指着那碗里糊状物,道:“除了常见的肉食和面食之外,似乎还有些水果——应该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水果,至于具体是什么水果,我二人却难以分辨。”
孙绍宗顿时又振奋起来,脱口问道:“那能不能以此为线索,查出刺客余党藏身之所?”
“这个……”
胖仵作和瘦仵作相视苦笑,最后还是黎九命开口解释道:“南疆本就号称瓜果之乡,如今又正逢夏末秋初,水果少说也有上百种之多,如果每一种都拿来对比,不知要花上多少时间——而且这还得是先吃进去再吐出来,才能拿来做对比,实在是……”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更何况这种时鲜水果不耐久放,说不定到了晚上,就已经彻底变质了。”
确实如此。
在缺乏科学仪器的情况下,想要查出这些水果残渣的根脚,怕是只能靠撞大运了——但现代刑警的铁则,就是再微不足道的线索也不能放弃追查!
因此孙绍宗还是请求道:“既然如此,两位能否将这水果残渣分我一些,说不定我运气好,凑巧就能找到这种水果呢。”
这玩意儿又不耐久放,留下再多又有什么用?
因此两个仵作没有犹豫,便答应了孙绍宗的要求,取过一张油纸,小心翼翼的分离出近半的水果残渣,打包交到了孙绍宗手上。
孙绍宗兀自不死心,又与这两个仵作探讨了许久,却始终没有什么收获,最后只得悻悻的告辞离开。
黎九命将他送出了停尸房,便止住了脚步,沉声道:“我还有公务在身,就不远送了——记得帮我转告蓉丫头,以后莫要胡乱插手此案!”
孙绍宗点头应下,匆匆走出院门,就见阮蓉面色苍白的扶墙而立,身边摊着偌大一片呕吐物,估计是连早饭都一并贡献出来了。
阮蓉此时也发现了孙绍宗,见他眼神那摊呕吐物上打转,不觉便有些羞窘,用靴子在地上剐蹭着,意图用泥土掩盖住那摊呕吐物。
但就在此时,孙绍宗却忽然眼前一亮,激动的扑到那摊呕吐物前,蹲下身子仔细的研究起来——想不到方才随口一说,竟当真让他撞上了大运!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就是这里了!”
阮蓉指着前面不远处一座杂货铺,道:“那白莓就只有他们家有卖的!”
提到‘白莓’二字时,她垮着肩膀秀眉紧蹙,一副浑身不得劲儿的模样。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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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反应更大的却是旁边的冯薪,骑在马上一张老脸黑里泛绿,使劲的吞了几口唾沫,却依旧压不住胃里的酸水,左后哇的一声干呕起来。
没办法,谁让孙绍宗观察了许久,也只能确定阮蓉的呕吐物和水果残渣,有七八分的相似,最后为求稳妥起见,不得不采取了最最原始的分析方式——骗冯薪吃下去,通过味道进行分辨!
于是经过一番不可名状的测试之后,孙绍宗终于确定,刺客们食用的是一种名为‘白莓’的水果,而这种水果乃是隔壁缜国的特产,因为运输十分不便,城中也只有两家商户有售。
其中一家是座酒楼,白莓向来只用作招待贵宾,并不曾向外兜售——考虑到刺客们也不大可能在行动之前,成群结伙的跑去酒楼消费,因此城北的这家杂货铺,应该就是‘白莓残渣’的出处了!
另外,阮蓉还提供了一条讯息:作为南疆六国中的双雄,缜国与茜香国数百年来一直互为死敌,而近些年间,茜香国仗着大周在后面撑腰,隐隐有吞并缜国独霸南疆之兆,引得缜国朝野大为惶恐。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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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缜国的‘游侠’跑来行刺大周特使,意图挑拨两国关系,又在动手之前,以家乡特有的饭菜水果壮行,可说是合情合理的推论!
闲话少提。
却说众人一路策马狂奔,到了城北的杂货铺门外,孙绍宗吩咐冯薪等人在街边等候,便翻身下马,与阮蓉并肩走了进去。
说是杂货铺,其实是一栋三层的阁楼,占地面积也颇为广阔,进门之后,那货架上也堪称琳琅满目,非但有南疆六国的特产,竟还开辟了大周与西域专区,俨然就是一古代版的国际大卖场。
没等孙绍宗再细细打量,一个店伙计便满脸堆笑的上前招呼道:“两位客爷里面请!不知客爷您是赏眼,想瞧一瞧小号都有什么东西,还是已经有了可心的物件?咱这儿东西有点杂,您要是有可心的物件,尽管跟小的言语一声,小的好帮您引路。”
这伙计倒是嘴甜的很。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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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装作漫不经心的问了句:“听说你们这里有白莓卖?就是缜国特产的那种水果。”
“有有有,您二位随我来!”
那伙计前面引路,二人紧随其后,不多时便来到一处地窖前,只见他弯腰攥住一条红绳,从地窖里拎出只藤筐来,往两人面前一递,道:“客爷您瞧,早上刚补的货,眼下就剩这么多了。”
孙绍宗低头望去,却见那筐底稀稀落落的,只有二十几个乒乓球大小的果子,红艳艳的还冒着些凉气,看上去煞是喜人。
这玩意儿名字里虽然有个‘莓’字,其实长得倒和荔枝差不多,外面包着一层坚硬的果壳,里面还有颗不大不小的核儿。
“没错,就是这东西!”
阮蓉欣喜的叫了一声,随即追问道:“伙计,昨天到今天这段时间里,是不是有人一下子买了许多白莓?至少够十几个人吃的!”
“这……”
她问的太过急切,倒引得那伙计起了警惕之心,狐疑的打量了两人几眼,嘴里敷衍道:“客爷,我们店里一天也不知要卖多少东西,实在记不得……”
话说到半截,那伙计突然两眼发直,死死盯住了孙绍宗的手心——准确的说,是盯住了他手心里的碎银子!
孙绍宗把银子随手往前一抛,店伙计慌忙双手捧住,轻轻的颠了颠,发现至少有四两多,一张脸顿时笑的菊花仿佛。
孙绍宗笑吟吟的问:“现在应该记得了吧?”
“记得了、记得了!”
那伙计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眉开眼笑的道:“今儿早上确实来了位豪客,二话不说就买了整整一筐白莓,足足花了十六两三钱银子呢!”
买了一筐?
那八成应该错不了了!
孙绍宗也难掩激动的追问道:“那你记不记得他长什么模样?穿戴如何?是下人还是主家?离开的时候朝什么方向走的?是乘车还是步行?!”
这连珠炮似的发问,把个伙计问得晕头转向,但看在银子的份上,他还是极力回忆着:“那人长相没什么特别的,看穿戴应该是个大户人家的下人——走的时候赶着辆马车,好像是朝北边走的。”
“是朝北走的?!”
这下孙绍宗真是大喜过望,杂货铺本就在城北,再要向北边儿搜索的话,范围可就小了许多!
得到店伙计肯定的回答之后,他又伸手自藤筐里抓出两颗‘白莓’,拉着阮蓉头也不回的出了大门。
到了街上。
孙绍宗二话不说,先剥开一个放进嘴里,把那果肉嚼了,又把果核吐在了手心上。
众护卫正看得莫名其妙,就见他将那果皮、果核往身前一举,大声道:“兄弟们,都给我看仔细了!待会儿大家分头行事,把这家杂货铺以北的所有堆场,都给我仔细翻上一遍,只要发现类似的果皮、果核,立刻向我禀报!”
所谓的‘堆场’,就是古代的垃圾堆。
从早上到现在,少说也过去七八个小时了,正常人应该不会把这些垃圾留在家中,因此只要能在堆场找到这些果皮、果核,就能顺藤摸瓜找出刺客的隐身之处!
当然,如果那些刺客谨慎到连垃圾都不处理的话,那孙绍宗也就只能将这情报告知茜香朝廷,让他们来个地毯式搜索了。
只是这样一来,众人立下的功劳还够不够将功补过,可就难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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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勒马于十字街头,面色冷峻似石雕而成,雄壮的身躯又如铁塔一般魁梧挺拔,直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反倒是旁边‘模样俊秀’的阮蓉一时无人问津。
阮蓉倒也不吃醋,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也在孙绍宗身上来回打转,倒显得比旁人还要好奇几分。
虽说孙绍宗以前办案的时候,就已经习惯了别人探究的目光,但还是被她盯的浑身不自在,半响忍不住叹息一声,随口调侃道:“虽说我现在的身材确实不错,可你也不用看的这么入迷吧?”
“呸~谁乐意看你了!”
阮蓉那白净的小脸上顿时飞起两道红霞,羞恼成怒的啐了一口,使劲把头偏向了另一边,不过很快便又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悄悄把脸转了回来,小声问道:“孙大哥,如果抓不到刺客的话,你们真要给那什么牛大使陪葬啊?”
她原本以为,使馆护卫们是想为牛永信报仇,才执意要追查此案的——直到听冯薪添油加醋的,把孙绍宗带队闯出使馆的由来始末讲了一遍,才晓得他其实是为了给大家伙挣出一条活路出来。
一时间她既替孙绍宗感到担心,又钦佩他的临危不乱、勇于担当,无形中倒又多了几分亲近,因此称呼便也从‘孙都尉’改成了‘孙大哥’。
孙绍宗微微一笑,却没有回答。
不管旁人如何想,反正他是肯定不会乖乖受死的。
“凭什么呀!”
阮蓉虽然没有得到答案,却还是自说自话的抱起不平来:“那牛大使是在我家被杀的,又不是死在使馆里!何况孙大哥你苦苦追查刺客的下落,没有功劳也该有苦劳吧?”
孙绍宗不置可否的一笑,顺着她的话头道:“希望我们大周的皇帝,也跟你想的一样才好。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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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这么说,但孙绍宗心里头却明白,‘情有可原’后面往往还有一句‘罪无可恕’——如果不能立下足够的功劳,朝堂上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怕是不会为他一个小小的都尉法外开恩。
反倒是那些普通的护卫,说不定还有机会活下来。
阮蓉还待再说些什么,便见西北方一骑狂奔而来,隔着老远,便兴奋的狂吼起来:“大人、大人!我们找到果皮了、我们找到果皮了!”
找到了?!
孙绍宗只觉心底一颗大石轰然落地,忍不住旁若无人的大笑三声,这才催马迎了上去。
路上的行人见状,都投来了关爱智障的目光,显然不明白‘找到果皮’,有什么值得欣喜若狂的。
却说孙绍宗和阮蓉匆匆赶到了西北方的堆场,就见那木围栏里的垃圾被翻腾的到处都是,而一大堆白莓果壳,则被摆在了最显眼的地方。
看这果壳的数量,就知道没有找错地方。
于是孙绍宗利落的翻身下马,向堆场旁的护卫探询道:“怎么样,能确定这些果皮是谁丢的吗?”
为首的护卫忐忑的抱拳道:“启禀大人,我们刚才已经问过附近的人家,可这堆场位置过于偏僻,倒未曾有人看到是谁家丢的果皮。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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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们顺道打听了一下,附近两条街五六个巷子里的人家,平日都是要来此地丢弃废物的。”
阮蓉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夸张的叫道:“两条街、五六个巷子,那岂不是有上百户人家?这要找到什么时候啊?!”
那护卫也跟着苦笑起来:“多费些时间倒还在其次,就怕挨家挨户的搜过去会惊动那些刺客,一旦他们分头潜逃,再想找出来可就难了!而且咱们也不知道刺客长什么模样,就算真搜到了,也未必能认得出来……”
他是越说越丧气,连同周遭的几个护卫也都士气低落起来——好不容易找到了线索,查到最后却功亏一篑,也实在是够打击人的。
“放心吧,他们跑不了!”
孙绍宗信心满满的一咧嘴,然后断然下令:“贾仁禄,你们几个先去把冯薪他们找过来,然后查一查附近三进以上的大宅子都有那几家——地方小了,可藏不下十几个刺客!”
见孙绍宗依旧信心十足,再想想这一路行来他那些惊艳的表现,几个护卫顿时重燃希望,忙领命行事,分头去寻冯薪等人。
等到几个护卫离开之后,孙绍宗却把目光转移到了阮蓉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忽然躬身一礼,道:“届时怕是还要麻烦蓉姑娘出手相助。”
“还有我出手的机会?!”
阮蓉闻言美目一亮,摩拳擦掌的叫道:“快说、快说,你想让我做什么?”
“这个嘛……”
孙绍宗忽然嘿嘿淫笑起来,伸手指着她身上的藏青色仆人服饰,道:“你先把衣服脱了。”
眼见阮蓉勃然变色,他又正色道:“然后换成女子打扮。”
阮蓉这才知道他是在戏弄自己,忍不住小脸涨红,半羞半嗔骂了句:“呸~登徒子!”
——分割线——
两刻钟后。
“大人!”
冯薪指着斜对面那一排高门大院,道:“附近的大户人家都集中在这条街,光三进以上的院子就有五家!”
顿了顿,他又很是为难的挠着头:“如果同时搜查的话,咱们这点儿人手肯定不够,可要一家一家的搜,却又怕会惊动了刺客。”
“放心,我早有准备。”
孙绍宗神秘的笑了笑。
冯薪正待细问究竟,却见街角踢踢踏踏的奔来一骑,那马背上端坐着的,却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妙龄女子!
只见她眉眼如画肌肤胜雪,一头长发简单的披散在脑后,身上虽然只裹了件天蓝色的粗布裙,却并不显得寒酸,反而给人一种‘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之感。
再加上那女子策马奔驰间,平添了几分飒爽英姿,甫一出场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等那马儿奔到近前,女子利落的翻身下马时,冯薪突然‘啊’的一声叫了起来,指着她嚷道:“你……你你你是蓉姑娘?!”
“蓉姑娘也是你叫的?”
阮蓉傲娇瞪了冯薪一眼,拎着个不大不小的藤筐走到孙绍宗面前,抬手抚弄着发丝,颇有些羞涩的问:“孙大哥,我这幅打扮可还看得?”
岂止看得,十个男人里至少有八个能看入迷!
尤其离得近了,孙绍宗才发现她一直隐藏在帽子里的秀发,竟是天生的酒红色,无形间便多了些异域风情。
当然,更吸引眼球的还是白皙锁骨下,隐隐露出的深邃沟壑——这件临时借用的衣服,貌似有些宽松过头了。
阿弥陀佛!
非礼勿视!
孙绍宗默念了几声‘清心咒’,才勉强把眼球从哪沟壑里拔了出来,若无其事的笑道:“看是看得,可我现在就担心你引不出刺客,反倒把色鬼给引出来了。”
“呸~我看你就是个色鬼!”
阮蓉愤愤的一跺脚,脸上却并没有多少恼意,反而透出些羞涩的窃喜。
孙绍宗也嘿嘿一笑,不过马上便又换上了一脸肃容,正色道:“留下两个兄弟负责看守马匹,其他人都听我命令行事,一旦出现什么意外,记得先护住蓉姑娘!”
听得此言,阮蓉脸上喜色便又浓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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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余晖斜撒在长街之上,于朱墙金瓦多了几分堂皇,于陋室柴扉却平添几分萧瑟,两者遥遥相对,看似很近,却又仿佛隔着天地鸿沟。
却说阮蓉挎着藤筐,亦步亦趋的到了东首第一家豪宅门前,面对那镶满了铜钉的朱漆大门,心下没来由的便生出些慌乱来。
下意识的回头望去,便见孙绍宗正缩在左侧的院墙后面探头张望,目光中既有鼓励又夹杂着探询,似乎只要她退缩半步,便会果断取消这个计划。
阮蓉与他对视半响之后,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咚咚咚的砸响了大门。
“来了、来了!”
不多时,就听里面有人应了一声,紧接着那大门微微开启了道缝隙,一个青衣小帽的门房探出头来,却正对上阮蓉那娇俏的容颜,两只眼睛顿时就直了。
哐~
便在此时,阮蓉柳眉一竖,猛地将那藤筐掼在地上,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那门房骂道:“有钱了不起啊?你们凭什么把垃圾扔在我家门前?!”
却原来那藤筐里装的全都是果皮、果核。
那门房本来正满腔的‘年少慕艾’之情,冷不丁吃她这一骂,却是愣怔了好半响才反应过来,皱眉道:“你胡说什么呢,我们家最近就没吃过荔枝!怎么可能……”
“呃,那大概是我找错人了!”
不等门房把话说完,阮蓉便慌里慌张的拎起藤筐,飞也似的跑远了。
门房再一次看傻了眼,呆呆的目送阮蓉消失在街口,这才道了句‘莫名其妙’,愤愤然关上了大门。
片刻之后,阮蓉又拎着那筐垃圾折了回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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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早已等候多时,迎上来对其赞不绝口:“蓉姑娘果然了得,那门房估计做梦也想不到,你方才是在他面前演戏。”
“那当然!”
阮蓉傲娇的一翘鼻子,得意道:“我爹都经常被我骗的团团转,何况一个小小的门房?”
说着,她又兴冲冲的道:“走吧,咱们去下一家!”
孙绍宗自然不会反对,忙带着兄弟们去了第二家豪宅门外埋伏,而这次阮蓉有了经验,倒是比之前坦荡了许多,上前便将那大门捶的山响。
这次应声而出的门房,却是个干瘦的中年男子。
见他探头出来张望,阮蓉立刻如法炮制,将藤筐往地上一摔,喝骂道:“有钱了不起啊?你们凭什么把垃圾扔在我家门前?”
那中年男子一愣,随即却是脱口反驳道:“不可能!我明明都丢到堆场去了,怎么会在你家门前?!”
就是这家!
“就是这家!”
孙绍宗是在心里喊的,阮蓉却是激动的直接嚷了出来,只见她回头兴奋的叫道:“孙大哥,刺客肯定就在里面!”
一听这话,孙绍宗就知道要糟!
那门房方才说得是:他亲手将果皮果核丢到了堆场。
可见他是有资格接近刺客们藏身之所的,即便不是同党,至少也是个知情人——这样的人突然听到‘刺客’二字,会是什么反应?
“小心!”
来不及多想,孙绍宗便从藏身处窜将出来,冲向了阮蓉。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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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还是晚了一步,只见那干瘦门房满面戾气,抖手从袖筒里翻出把短刀,二话不说,对准阮蓉分心就刺!
阮蓉听到孙绍宗的示警,下意识的回头望去,那明晃晃的刀尖儿却已经到了近前,根本来不及躲闪,只吓得她花容失色、肝胆俱裂。
嗖~
便在此时,一阵狂风突然从她脑后袭来,恍惚间只见金芒闪过,紧接着咔嚓一声闷响,那干瘦门房的脑袋就像年画一般,扁扁的贴在了大门上;又仿佛在头上开了间酱菜铺子,红的、白的、黄的、青的,黏黏腻腻洒了一门板!
却原来是孙绍宗眼见来不及施救,干脆把手里的金丝大环刀当成暗器砸了过来,以他现在的千斤巨力,区区丈许远,还不是脱手便到?
那金丝大环刀砸扁了门房的脑袋,仍是余力未消,只听轰隆隆一阵闷响,竟又把那厚重的大门顶开了半扇,这才当啷一声落在了地上!
这当啷一声脆响,似乎也带走了阮蓉身上所有的力气,只见她踉跄了半步,向后便倒。
“蓉姑娘、你没事吧?!”
孙绍宗这时也已经冲到了近前,怎么任由她倒在地上?忙伸手一捞,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紧张的检查了一下,确认她并未受伤,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阮蓉初时还有些魂游天外,后来清醒些了,才发现自己竟躺在孙绍宗怀里,一时间虽不知是羞是喜,心底却只盼望着这一刻能更长久些。
“冲啊!捉拿刺客!”
这时就听冯薪大吼一声,拎着单刀猛虎下山似的冲进了门内。
“抓刺客啊!”
“杀进去!”
“杀啊!”
其他护卫也不甘示弱,纷纷擎刀在手,风一般的从孙绍宗身旁掠过。
“哎~你们等一下,留下两个人……留两个……”
孙绍宗原本想留下两个人负责保护阮蓉,好让自己能腾出手来对付刺客,谁知越喊这些贼杀才跑的越快,眨眼的功夫,门洞里便只剩下他和阮蓉了。
阮蓉倒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虽然有些不舍,却还是在他肩头推了推,柔声道:“孙大哥,你也进去捉拿刺客吧,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孙绍宗却哪里放心,让她独自一人留在门外?
万一有刺客从里面杀出来,岂不是害了她的性命!
一咬牙,将阮蓉扶起来,问道:“敢不敢跟我一起进去捉拿刺客?!”
阮蓉经过方才的英雄救美,简直片刻都舍不得与他分开,立刻如同小鸡啄米一般点头。
孙绍宗拉着阮蓉跨过门槛,脚尖一挑,先将那金丝大环刀捞在掌中,然后循着喊杀声一路向前,绕过空无一人的前厅,到了第二进院落,便见冯薪等人正和十几个贼人酣斗。
双方人数相差无几,冯薪等人又出身禁军行伍,精通合击之术,按理说应该占据上风才对。
然而那刺客之中有一人武艺颇为了得,手中一柄宽铁剑上下翻飞,竟将冯薪连同另外四名护卫圈在当中,进退不得!
他这里以一敌五,剩下的贼人便乘机以多欺少,直将护卫们杀得汗流浃背,几无还手之力!
孙绍宗见此情形也顾不得多想,上前照准那使宽铁剑贼人,便是一式力劈华山——他原本只是想帮冯薪等人减轻些压力,谁料那刺客见他手上还拉着个女子,便生出几分轻视之心,只将宽铁剑反手一撩,想要卸掉他刀上的力道。
要换个对手,这刺客的应对倒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毕竟宽铁剑也是重兵刃,不比厚背大刀差上分毫。
然而孙绍宗这具肉身的力量,岂是用常理能推断的?
刀剑相交,只听得‘当啷’一声巨响,仿佛晴空里打了声霹雳!
那宽铁剑被金丝大环刀砸的倒卷而回,正拍在贼人肩头,就听又是‘咔嚓’一声脆响,半扇肩胛骨瞬间碎成了齑粉。
“啊~!!”
那刺客又惊又痛之下,只惨叫一声,双目紧闭,仰面栽了个四仰八叉!
这一刀的威力莫说是出乎贼人的意料,便连孙绍宗自己都吓了一跳,倒是冯薪等人见状大为振奋,异口同声的赞道:“都尉大人威武!”
孙绍宗经他们这一赞,倒有些回过神来,忙吩咐道:“喊什么喊!快去帮其他兄弟捉拿刺客!”
冯薪等人立刻领命,各自挺刀助战。
孙绍宗因为担心会伤到阮蓉,不敢随意闯入战团中央,只能四下里贴边儿游走,发现有那个贼人占了上风,抽冷子上去就是一刀——这些贼人正面对战都不是他一合之敌,就更别说是偷袭了,只片刻功夫,倒在他刀下的就有五六人之多!
见此情景,也不知多少贼人大骂孙继宗卑鄙无耻、阴险至极。
但在阮蓉眼中,孙绍宗却是带着自己如闲庭信步一般,潇洒的游走于乱战之中,随手一挥,必有一名贼人被斩于刀下,当真风度翩翩又威武霸气!
只看她目眩神迷心如鹿撞,一颗芳心更是顺着那紧扣的十指,热腾腾塞进了孙绍宗掌心里。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有孙绍宗这样BUG一般的角色压阵,护卫们想要取得完胜,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
只半刻钟左右,一众贼人便死的死伤的伤,尽数失去了反抗能力。栗子小说 m.lizi.tw
根据事后清点,陆续加入战团的贼人约莫有二十六人之多,这个数目远远超过了从阮府逃走的刺客,想来其中有一多半都是负责掩护、接应之人。
其中当场横死者五人【包括那门房】,受伤被擒者十七人【过半出自孙绍宗的手笔】,放弃抵抗直接投降的,却只有寥寥四人而已,足见这些人的血性与彪悍——如果不是遇到了孙绍宗这个人型凶兽,双方孰胜孰败怕是尤未可知。
却说贼人被一网打尽之后,孙绍宗眼见众护卫只顾在那里欢呼雀跃,却无人出面料理后事,只得抹去金丝大环刀上的血渍,朗声吩咐道:“冯薪,你带两个人守住大门,无论是官是贼,一律不得进出!”
“领命!”
只这半日功夫,孙绍宗便已经立下了无上权威,冯薪哪里还敢像起初那般怠慢?
忙恭敬的应了一声,点了两个相熟的兄弟匆匆去了府门外。
孙绍宗又继续下令道:“受了伤的兄弟互相包扎,其余人先找些趁手的东西,把这些逆贼统统绑上,然后再分成两队仔细搜索,看看还有没有漏网之鱼!”
“领命!”
众护卫分头行事,不多时便有人抱来一堆帐幔、衣物,用刀割成碎布条,将那些贼人捆的像粽子一样。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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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如此,孙绍宗还发现有不少人怀里都鼓鼓囊囊的,塞满了各种值钱的物件,开始他还有心想要呵斥几句,可后来一琢磨,这年头本就兵匪不分家,如果出面制止的话,众人虽然多半会听命行事,但事后少不了要埋怨自己——尤其自己这初来乍到,正要依仗这些人行事,实在没必要为了一些贼赃与他们生出嫌隙。
于是孙绍宗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什么都没看见。
待那些贼人被绑好之后,眼见护卫们自发的分成两队,便要开始进行搜索,他忙又补了两句:“大家都小心点儿,如果碰上什么棘手的角色,千万别逞强,先想办法通知我再说!”
方才那场混战,在孙绍宗刻意的照顾之下,近二十名护卫只有五六人受了些皮肉伤,若是在锁定胜局之后反而折损了人手,他刚刚岂不是白费一番力气?
众护卫闻言,齐齐道了一声‘肥喏’,这才各自分头行事。
等这些护卫离开之后,孙绍宗便把目光落在了那些俘虏身上,正待上前审问,却突然发现掌心里还攥着个温润如玉的物件,这才记起自己一直牵着阮蓉的柔荑,竟到现在都忘了放开。
他慌忙松开熊掌,挠头讪笑道:“蓉姑娘方才没吓着吧?”
阮蓉红着脸摇了摇头,看也不敢看孙绍宗一眼,嘴里却是糯米般绵软的道:“孙大哥叫我蓉儿就好,爹爹都是这么叫我的。”
就算是个不开窍的,也能听出这话里隐含的情意,何况孙绍宗在现代时还曾有过几段恋爱史?
只是……
这短短半日,小姑娘就对自己一副芳心暗许的模样,是不是进展太快了些?
他却不知,这年头的大家闺秀多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出阁前见过的男子不是亲朋故旧、就是仆役奴才,好不容易遇见个优秀的陌生男子,自然更容易一见倾心。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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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道出了‘蓉儿’二字之后,阮蓉越发觉得面皮发烫,于是也不等孙绍宗答应,便慌里慌张道:“孙大哥,我去帮他们包扎伤口!”
说着,便匆匆凑到了一名伤员身前,取了‘绷带’手忙脚乱的包扎着,至于包扎的手法和位置对不对,她一时却是无从顾及。
孙绍宗又在原地愣神了几秒钟,才终于想起自己还有正事要办,于是拎着金丝大环刀,径自走到了那宽铁剑刺客身旁,见他还在昏迷之中,便抬脚在他右肩上轻轻踩了一脚。
“啊~!!!”
只见那刺客仰头发出凄厉的惨嚎,直震的四下里回声不断。
孙绍宗本来想等他喊完再盘问,谁知这厮叫了几声,竟又两眼一翻疼晕了过去。
孙绍宗看的无语,却也知道他并不是在装腔作势——这厮肩胛骨被砸的粉碎,那些骨头碴刺进肌肉、血管、筋脉里,便好似无数钢针铁锉一般,再加上严重的皮下出血,半扇肩膀肿的像是跟烧红了的麒麟臂,足够让人疼的生不如死!
犹豫了一下,孙绍宗干脆转向了某个束手投降的俘虏,将金丝大环刀在那俘虏眼前一横,漫不经心的问道:“你们之中,谁是首领?”
谁知那厮一脸茫然,傻乎乎的跟孙绍宗大眼瞪小眼了半响,也没说出半个字来。
“我们的首领是巴松大哥!”
倒是旁边有人怪腔怪调的嚷了起来:“就是刚才被您踩了一脚那人!”
啧~
感情刚才那厮竟不会说汉话。
看来在缜国推广‘普通话’的任务很是艰巨啊。
孙绍宗转向了那会说顺天府官话的贼人,追问道:“那是谁指使你们行刺马大人的?”
“就是巴松大哥带我们来的!”
那俘虏刚才抢着回答,自然不是什么硬骨头,再加上方才被孙绍宗的武力吓破了胆,非但知无不言,甚至还学会抢答了:“巴松大哥说只要杀了周国的狗……大官,咱们缜国就能缓过气来,重新雄霸南疆!所以我们十几个兄弟,就分批从缜国赶过来了——至于这宅子里的人,听说是两年前巴松大哥就已经预备下的,都和茜香人一样能说流利的汉话。”
他一番话说出口,立刻引来了同党们的声讨与喝骂,不过这些许杂音,很快便被护卫们用拳脚给压制了——这年头可不兴什么优待俘虏,打骂那都是轻的,气急了直接一刀剁翻也是常事。
孙绍宗又仔细询问了一番,得知这什么‘巴松大哥’,其实是缜国都城里一颇有名的游侠儿,素以豪爽大方著称,因此手下招揽了不少‘好汉’。
这巴松平生有两大嗜好:一曰好色,平常没少帮大姑娘小媳妇解决生理需求,把贞洁烈女‘照顾’到上吊自尽,那也是常有的事;二曰好名,他平生最钦佩的就是专诸、荆轲之类,千古留名的刺客,总琢磨着以一己之力为缜国做些什么,因此才不惜倾尽家产卧薪尝胆,实行了这次的刺杀行动。
听到这里,孙绍宗也不知该如何评价这厮了,说他是恶贯满盈吧,偏还有一腔为国捐躯的豪情,说他是义士吧,这厮却又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
好在他是武官不是史官,也不用过度纠结这种问题。
等反复问了几次,确认那怕死的俘虏没有欺瞒之处后,孙绍宗便又转回了巴松身边,脚尖在他肩膀上轻轻一点。
“啊~!!!”
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不过这次巴松并没有昏过去,只是面目狰狞的瞪着孙绍宗,因为剧烈的痛楚,那满是血丝的眼球向外凸起,好似随时要跳出眶来一样。
“巴松是吧?”
虽说巴松的面孔有些骇人,但想要吓到孙绍宗却还是痴心妄想,只见他没事人一般笑道:“你的手下刚才已经交代的七七八八,现在轮到你了——说吧,是谁指示你行刺的?”
听到孙绍宗叫破自己的名字,巴松脸上的肌肉一阵诡异的抽搐,就在孙绍宗以为他会破口大骂的时候,却见巴松左侧的腮帮子突然一鼓,紧接着又深深的陷了下去。
不好!
孙绍宗暗道不妙,忙伸手捏住了巴松的下颚,谁知却还是迟了一步,只听巴松嗬嗬几声闷哼,嘴里淌出些白沫,眼见得便没了呼吸。
这厮显然早就在嘴里藏了毒药,随时准备自尽!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不对!
肯定有哪里不对!
默然站在巴松的尸体前,孙绍宗的眉头越皱越紧。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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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巴松死的突兀又决绝,乍看似乎符合他不惜一死博名的心理,但细究的话,却又透着不少蹊跷之处。
荆轲等人慨然赴死,多是出于忠义,为了不愿牵连幕后主使之人。
这巴松表面看来似乎也是如此,可是别忘了,他为的是千古留名,而不是什么忠义——既然为了名声连死都不怕,此时不正该先展现一下英雄气概,然后再把所有罪名揽在自己身上吗?
更何况,巴松及其同党的身份明显已经暴露,突然自尽的话,只会让人把怀疑转向缜国官方。
这却算哪门子的为国捐躯,又算哪门子的离间计?
莫非……
孙绍宗心头突然生出一股寒意,莫非巴松这次刺杀牛永信,本来就是为了陷害缜国?!
如此一想,许多疑点倒是能说通了。
譬如:刺客们初期混进青麟府、潜伏、伺机行刺、安插人给自己这个护卫统领下毒……这许多步骤全都计划的颇为缜密,然而在得手之后,他们明明有足够的时间离开,却偏偏回到了原本潜伏的地方,简直就像是被加持了弱智光环一样!
一击之后,不管得不得手立刻远遁,应该是做刺客的常识吧?尤其他们刺杀的还是天朝上国的使者!
按照现有情报来看,这些家伙就算不落入自己等人手中,日后也免不了要搜捕出来,届时他们的离间计非但毫无效果,反而妥妥的会给缜国召来灾祸。栗子小说 m.lizi.tw
另外,巴松不过是缜国一游侠儿,却轻而易举的在青麟府开了分基地,甚至还在使馆厨房安插了内奸……这种种蹊跷之处,可不是单凭‘倾家荡产’四个字就能解释清楚的!
反之,如果这一切都是茜香国为了吞并缜国,而设下的‘反间计’,所有蹊跷便都有了答案!
不行~
不能再想下去了!
孙绍宗打了个寒颤,忙将所有的怀疑全都压到了心底深处——涉及到国与国之间的战略利益,这里面的水实在是太深了,他这小小的肩膀可扛不住,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为妙。
至少在茜香人面前,绝对不能露出半点知情的痕迹,否则就真要万劫不复了!
“都尉大人!”
便在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吼,直唬的孙绍宗浑身一激灵,回头看去,却原来是冯薪匆匆忙忙跑了回来,一边往他身边凑,一边嚷道:“外面来了几个巡街的捕快,被我拦下之后,好像已经派人去找援兵了——大人,要是刑部的大队人马来了,光凭咱这几个人可拦不住啊!”
“怎么拦不住?”
孙绍宗没好气的呵斥道:“你们三个在门口把刀一横,咬死了不让进,难道茜香人还会为了几个刺杀牛大使的嫌犯,和咱们大周兵戎相见?”
“那……那什么……”
冯薪被他呵斥的一缩脖子,讪讪的嘟囔道:“他们要是翻墙进来咋办?再说那不还有个侧门么,万一……”
说着说着,眼见孙绍宗脸色越来越差,他忙又转了话锋,斜肩谄媚的关心道:“大人,我看您方才似乎有些不痛快,莫非是出了什么差池?”
反间计的揣测事关重大,孙绍宗哪敢和他实话实说?
于是胡乱敷衍道:“领头的刺客刚才自杀了,我担心少了这最重要的活口,不够咱们将功补过。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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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就是随口这么一说,谁知冯薪却当了真,搓着手愁眉苦脸的嘟囔着:“这可如何是好?!那牛大人乃是镇国公的嫡孙,他哥哥牛继宗是世袭的一等伯,姐姐是太上皇的宠妃,再加上四王八公向来一个鼻孔出气,万一有谁在皇上面前歪一歪嘴,咱们可就全完了!”
这什么四王八公的,貌似是大周朝顶级门阀中的一个联盟,原本甚至一度占据了朝中半壁江山,不过近些年随着开国功臣一一离世,声势也已经大不如前了。
可有道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即便四王八公的势力大不如前,想要收拾自己这等小人物还是绰绰有余——如此想来,这将功补过的法子,貌似还真有些不够稳妥。
看来还得再想点儿盘外招才行!
孙绍宗略一沉吟,心中顿时有了主意,立刻吩咐道:“算了,既然拦不住,那干脆就让刑部的人进来吧,让他们把这些刺客余党带回去审问。”
说着,忽然扫见一旁的阮蓉,忙又补了句:“也好让阮知府早日脱困回家。”
阮蓉闻言,只从耳朵一直甜到了心里,对着孙绍宗款款道了个万福:“多谢孙大哥。”
冯薪闻言却是老大的不乐意,虽不敢明着反对,却凑上来嘟囔道:“大人,咱们可是费了老鼻子劲,才拿住这些刺客的,难道就这么便宜了那些茜香人?”
“不然还能怎样?”
孙绍宗横了他一眼,大义凛然的道:“咱们现在是戴罪之身,必须留在使馆等候发落,这些刺客只能由茜香国官府代为押往大周。”
“这……这……”
冯薪仍不肯罢休,却又不知该如何说服孙绍宗,正支吾间,便又被孙绍宗扯到身边,小声交代道:“人可以给他们,但名声得归咱们!你选几个能说会道的兄弟,跟他们一起押送人犯去刑部,只要路上围观的老百姓足够多,就留下一个人将今天的事情宣扬出来——记得不要过分夸张,稍微修饰一下就行!”
犹豫了一下,他又补了句:“最好提前想几个口号出来,要通俗易懂的那种,譬如‘孙都尉半日奇案’之类的,另外一定要强调,咱们这么做是为了给牛大人报仇,千万别说什么‘将功补过’。”
冯薪听了这番话,顿时又喜不自胜的直拍胸脯:“大人放心,卑职保管让整个青麟府的人,都知道咱们……都知道大人您有多英明神武!”
说着,便兴冲冲的去选人了。
孙绍宗想到的办法,正是‘挟洋自重’这四个字!
虽说这茜香国比不得西方列强,但好歹也是南疆第一强国,如果茜香人对护卫们交口称赞的消息,随着押运刺客的队伍一起传到顺天府去,朝廷还好意思严厉处罚么?
当然,单靠民间舆论怕也不怎么保险,毕竟这年头平头百姓不如狗,何况还是藩邦属国的老百姓?
所以孙绍宗准备再找个茜香国的大官,来个扯大旗、作虎皮。
如果‘友邦惊诧’的舆论压力,仍然不能让朝廷改变主意的话,他怕是也只能带着冯薪等人去落草为寇了!
而这也正是孙绍宗要以戴罪的由头,滞留在茜香国的原因——押送刺客这一来一往,至少有两三个月的缓冲期,足够孙绍宗布置好脱身之策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如同孙绍宗预料的一样,这种‘一怒为同僚、半日破奇案’的故事,在古代民间是最易流传开来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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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没等到第二天,他刚把依依不舍的阮蓉送回家,半路上就听街边酒肆里有人讨论此事,他‘孙都尉’的名头更是屡屡被提及。
唯一有些不合适的,就是黎九命貌似被编排成了嫉贤妒能的丑角,用来衬托他和男二号冯薪的伟光正——不用说,冯薪这厮肯定偷偷给自己加戏了,否则就凭丫那点能耐,怎么可能当的上男二号?
现在正是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在青麟府造势的时候,平白无故得罪黎九命这样的地头蛇可不是什么好事,尤其人家还帮过自己一把。
因此孙绍宗就准备第二天登门致歉,顺势再添油加醋的炒作一回,赚个什么‘英雄惜英雄’的名头。
谁知计划却赶不上变化。
第二天一早,孙绍宗刚从床上爬起来,还没开始洗漱呢,就有官差送来名帖,请他去宰相阮福忠府上一叙。
这阮福忠在茜香国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别说是孙绍宗一个小小的都尉,就连牛永信还活着的时候,想见对方都得先去礼部申请报备。
这样的大人物发来请帖,孙绍宗哪里敢耽搁拖延?
再说了,他那‘拉大旗、扯虎皮’的计划,也正需要这样一位大人物当垫脚石,如此天赐良机怎能错过?
因此,孙绍宗只得让冯薪代为登门致歉,反正这事儿本来就是丫搞出来的,让他去擦屁股再合适不过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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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孙绍宗风尘仆仆的赶到了丞相府,在客厅分宾主落座之后,那阮福忠先是代表茜香国朝廷,对使馆上下人等进行了慰问,对以孙绍宗为首的护卫们进行了表扬,又回顾了一下两国过往团结友爱的岁月,展望了一下更加光明的未来。
到了最后,阮福忠才终于开始详的细盘问,孙绍宗等人追查刺客余党的过程。
直到此时,这次会面给孙绍宗的感觉,都像是在走过场,就同他以前在现代时,参加过的那些劳模表彰大会一样——通篇都是官样文章,没什么干货可言。
唯一的区别就是阮福忠的言辞更文雅一些,态度拿捏的也比那些市县级领导要强些,明明透着层疏离感,却愣是让人如浴春风一般。
然而就在孙绍宗逐渐降低了警惕时,阮福忠却冷不丁的抛出一句:“我茜香国与大周情同手足,那缜国却视大周如虎豹豺狼,那些刺客自然是缜国来的,也只能是从缜国来的!”
只这一句话,孙绍宗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险些便惊出了满头冷汗!
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在试探自己有没有看出破绽?
还是在表明茜香国搞得其实是阳谋,根本不怕大周察觉真相?
短短一句话,却是细思极恐!
也幸亏孙绍宗在现代官场上历练过几年,不是真正的毛头小子,才勉强稳住了心神,没在阮福忠面前露怯。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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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割线——
等回到使馆之后。
孙绍宗一方面按照原定计划,派人散播‘阮宰相慧眼识英才、孙都尉忠心拒招揽’的谣言,谎称阮福忠以三品将军之位招揽自己,却被自己十分感动的拒绝了。
另一方面受那阮福忠的刺激,孙绍宗又恶补了一番大周王朝的国内外形势,结果发现这姓阮的还当真有可能是在搞阳谋!
一般来说,封建王朝都讲究个天无二日、民无二主,偏偏这大周朝廷却有两个太阳:退了位的太上皇和继了位的皇帝。
皇权面前,即便是亲父子也难免互相猜忌、掣肘,所以大周这些年的政令经常朝令夕改、彼此矛盾,极大的拖累了地方政府的效率,降低了朝廷的威信。
也正因此,以前被压制的杂音又渐有抬头之势,譬如说西北方的蒙古部落,五十几年前险些被大周灭族,数十年间只敢以奴仆自居,如今却与东北方的黑水靺鞨勾结,颇有蠢蠢欲动之势。
而在东南沿海,倭寇与黄毛夷人也是越闹越凶,屡屡上岸劫掠,搞得沿岸百姓苦不堪言。
这内忧外患之下,大周却那还有余力顾及南疆六国?
因此,虽然茜香国的中下层依旧保持着对大周的敬畏,但高层之中却已经生出了别样的心思,所以才会暗地里施展手段,想要试探大周的反应。
反正他们主要针对的还是缜国,朝野上下又对大周表现的恭顺有加,俨然以大周忠犬自居,就算大周朝廷里有人看出了破绽,又能如何处置?难不成还能为了个牛永信,把这唯一还算‘恭敬谦卑’的小弟给逼反了?!
想通了这些关节,孙绍宗越发觉得这潭浑水深不可测,自己这等小鱼小虾还是躲远些为妙。
因此他一面叮嘱冯薪等人深居简出,省得再招惹上什么麻烦;一面又牵头集资了五百两纹银,用于收买押送刺客的士兵、官吏,好让他们把《孙都尉半日破奇案,阮宰相慧眼识英才》的故事,传到顺天府去。
就这般风平浪静过了四、五日,眼见押送刺客的队伍终于开拔启程,使馆里却忽然又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阮蓉的亲爹,青麟知府阮良顺。
阮良顺上门拜访用的‘道谢’的名义,但孙绍宗实在看不出他有什么谢意,反而那张老脸紧紧绷着,像是有谁欠了他不少钱似的。
一开始孙绍宗很是莫名其妙,只是看在阮蓉的份上,没和这老头计较罢了——直到阮良顺说出一句话来,他才明白对方这莫名的敌意来自何处。
“孙都尉。”
只见阮良顺皮笑肉不笑的拱了拱手,道:“小女那日心系老朽的安危,难免便有些口不应心,孙都尉千万莫要在意——正好过些时日,小女便要和户部潘尚书的长子定亲了,届时本官在家中摆下喜宴,还请孙都尉拨冗莅临。”
孙绍宗多聪明一人?
立刻明白阮良顺这是话里有话,真实的用意其实是在警告他:我家女儿马上要嫁人了,你最好不要再与自家女儿再有什么来往,更不要抱有什么非分之想!
这邀请他参加定亲宴云云,怕也不过是随口一说而已,压根当不得真。
虽说孙绍宗对阮蓉也有几分好感,却还远不到男女之情的程度,更何况不出意外的话,他不日便将返回大周,这辈子怕是没什么机会再见阮蓉了。
因此听了这番警告,虽然心里有些不爽,但送走阮良顺之后,便也将此事抛诸脑后了。
这之后,约莫又过了将近百日光景,阮府的定亲宴如期而至,亲朋故旧大多都接到了请帖,内中却果然漏了孙绍宗——不过就算接到帖子,他怕也没时间去赴宴,因为就在阮府发喜帖同时,新任的大周特使也终于赶到了青麟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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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国中一应风俗都仿照大周,青麟府外三五里处,自也少不了接官亭的存在——就在数日前,孙绍宗刚刚在接官亭内迎来了新任特使侯勇,而这一日,却轮到侯勇在此地送他远行了。
一如孙绍宗所料,朝廷果然并无降罪之意,只下旨吩咐孙绍宗与侯勇交接完毕之后,立刻动身返回朝中。
另外侯勇还捎来了一个好消息:当初孙绍宗得罪的那什么义忠亲王,因为私造火器漏了风声,如今已经被圈禁在宗人府,家中一应财物皆被抄检发卖,就连当初订下的棺椁都被转卖给了旁人。
“二郎!”
却说在这长亭外、古道边,侯勇郑重的一抱拳,粗豪的马脸上显出几分落寞:“回到京城之后,莫忘了代哥哥去向我那老娘道一声平安,让她老人家好好将养身子,千万等着我回去尽孝!”
与前任牛大使不同,这侯勇出身行伍,与孙绍宗的胞兄孙绍祖并称巡防营双虎,彼此间颇有些交情,因此对孙绍宗并不以官位相称,而是唤他一声‘二郎’。
虽说彼此相处才不过几日光景,但孙绍宗与这位豪爽大度,却又不失分寸的侯大哥却是颇为投契。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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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眼见这黑铁塔一般的豪爽汉子,提起自家老母,竟忍不住有些哽咽之意,他心下亦是恻然不已,忙也抱拳拱手道:“侯大哥放心,等回了顺天府,我一定常去府上探望伯母!”
“那哥哥这里就先谢过了!”
侯勇说着,把手向后一招手,立刻有随行侍从奉上两碗水酒,他先递给孙绍宗一碗,又自取了一碗,将那酒碗向前一送,道:“时候也不早了,喝了这一碗壮行酒,二郎便动身上路吧——来,干!”
“干!”
孙绍宗忙也举碗向迎。
等将一碗酒顺着喉咙灌将下去,又与侯勇相视一笑,正待告辞离开,却见官道一骑飞奔而至,虽是青衣小帽的男子打扮,远远的一开腔却是脆若莺啼:“孙大哥,等一等我!”
只这一嗓子,孙绍宗便听出来人正是阮蓉!
心下不由得又喜又惊,喜的是临行前,还能与这小丫头当面道别;惊的却是这丫头明明今天定亲,却还巴巴的出城给自己送行,要是让未来的夫家知道了,可不是什么好事。
孙绍宗下意识的向前迎了几步,开口问道:“蓉姑娘,你怎么……”
不等把话说完,便见阮蓉从马上飞扑而下,不管不顾的直撞入了他怀里,口中更是决然道:“孙大哥,我不要嫁给潘家那呆子,我要和你一起回大周!”
这一下当真是变起仓促,孙绍宗目瞪口呆的望着她那眉眼如画的小脸,愣是半响不知该如何应对。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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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
这时边听侯勇一阵爽朗的大笑,上前在孙绍宗肩头拍了拍,嘴里揶揄道:“不想二郎你还有这等本事,当真是让哥哥我好生羡慕啊!”
孙绍宗身子发僵不敢乱动,别扭的转头苦笑道:“侯大哥莫要乱说,蓉姑娘可是青麟知府家的千金,那潘家更是茜香国的户部尚书,我要是真把她带去大周,那两家岂肯善罢甘休?”
“不肯罢休又如何?难不成他们还敢追到顺天府去?!”侯勇满不在乎的道:“人家姑娘为了你连名节都不顾了,这份心意比得上十足真金,你莫非还要把她推给那什么潘傻子不成?”
说着,他又把牛眼一瞪,恶形恶状的威胁道:“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你小子要敢干这脏心烂肺的事儿,别说兄弟没的做,俺这砂锅大的拳头还要跟你理论一番呢!”
无语……
自家这位侯大哥还真是急公好义的典范!
而且那潘家公子只是爱书成痴,哪里算是什么傻子?!
前面说过,孙绍宗对阮蓉虽也有些好感,但距离男女之情却还差了不小的距离,可人家堂堂知府千金不惜离家出走,也要与自己双宿双飞,他却哪里说得出‘拒绝’二字?
稍一犹豫,眼见阮蓉脸上显出些慌张之色,便也只好长叹了一声,低头问道:“你当真要和我一起去大周?”
阮蓉毫不犹豫的点着头,扬起的小脸上满是期待。
“那好!”
孙绍宗将一只手伸到她眼前:“咱们就击掌为誓,在茜香国境内,你大概有八天时间可以想清楚,只要你觉得后悔了,我二话不说立刻送你回青麟府——可一旦踏足大周的土地,你就是我孙绍宗的女人了,再容不得你反悔!”
阮蓉盯着那只大手出神半响,这才深吸了一口气,将白皙如玉的柔荑印了上去,神情庄重的道:“君不负妾,妾亦定不负君!”
定下了誓约,阮蓉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不禁生出些羞臊来,慌忙从孙绍宗怀里挣脱,红着脸抚弄着耳边的发丝。
“冯薪!”
孙绍宗一旦下了决心,顿时便把所有顾忌抛诸脑后,一指阮蓉骑来的那匹白马,吩咐道:“先把它栓到车后面,路上也好轮替着使唤。”
与孙绍宗一样,冯薪也被要求动身返回大周,所不一样的是,他是回京到兵部述职,而孙绍宗却是回京觐见——也就是先要在皇帝面前溜一圈,再做安排的意思。
冯薪领命去那拉那白马。
孙绍宗便又对阮蓉道:“你先上车吧,等我和侯大哥道别之后,咱们便动身启程。”
阮蓉乖巧的点了点头,却是先从白马背上解下一个包裹,又对着侯勇道了声万福,这才自顾自的上了车。
“侯大哥,我……”
“行了,少跟我这儿墨迹!”
眼见孙绍宗还要过来与自己道别,侯勇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道:“你小子还是赶紧上路吧,再耽搁下去,人家苦主就该追上来了!”
孙绍宗只能无语的拱了拱手,自冯薪手里夺过赶车的鞭子,跳上车辕随手一抖,那马儿立刻奋起四蹄,沿着官道一路向东而去。
后面冯薪忙也翻身上了孙绍宗的乌骓马,一带缰绳紧随其后。
自这日起,一行三人晓行夜宿,不疾不徐的赶赴两国边境。
八天后。
三人终于离了茜香国境内,正式踏上了大周的土地,那日傍晚,阮蓉向着青麟府的方向焚香拜了三拜,起身时已是涕泪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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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蓉倒也罢了,小姑娘情窦初开,只要能与心上人朝夕相处,便也别无所求了。
但孙绍宗表面看着‘憨厚’,内里却是个早就尝过肉味的,守着一两情相悦的美人儿,如何肯做那吃斋念佛的呆和尚?
因此没等行出三五日,便先骗了她的小嘴儿,逞了一番口舌之欲。
过得些时日,又以依偎取暖为名,将一双魔爪探入阮蓉怀中,上攀山下索海,好一番攻城略地。
等三人过云贵、取荆襄、沿着长江漂流而下,抵达扬州城时,除了最后一处‘屏障’之外,孙绍宗已然攻占了阮蓉全境。
倒不是他不想捅破那最后一层窗户纸,只是阮蓉坚决不肯答应,硬是要等在孙家人面前确立了位份之后,才将自己完完整整的交托给他。
反正从扬州出发,沿着京杭大运河一路北上,不过旬月之间就能抵达京城,这点时间孙绍宗还是等得起的——当然,他还是免不了要巧言令色,索些旁的甜头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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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端着饭菜敲开了阮蓉的房门,见她将那双嫩白小手洗了又洗,只恨不得搓下一层皮来,脑中顿时浮现出昨晚纤手弄飞梭的画面,忍不住嘿嘿淫笑了几声,这才正色道:“蓉儿,你先在客栈休息休息,我带冯薪去码头上转转,看有没有合适的客船——等过了响午,我再带你逛一逛这扬州城。”
他身为一名穿越者,自然知道女人是要哄的,因此这一路上,但凡遇到什么名胜古迹,总会主动陪阮蓉去游玩一番,顺带弄些浪漫格调,来几句甜言蜜语之类的,直将阮蓉迷的魂不守舍,越发坚信自己没有选错良人。
此时听孙绍宗说要出去办正事,阮蓉也忙收了羞臊,上前一边帮他整理衣领,一边道:“这扬州城又没长腿儿,什么时候逛都行——还是先把客船订下再说其他,这眼见就快十一月底了,可千万别错过了年节。”
孙绍宗随口答应一声,又顺势咬住阮蓉半片银元宝似的耳垂,说了几句没羞没臊的荤话,直恼的阮蓉抬手欲打,他这才哈哈大笑着逃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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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这扬州城果然不愧是千古名邑,沿河两岸车马如龙、舟船似梭,抑扬顿挫的吆喝声更是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此时堪堪辰时刚过,数十艘花船陆续靠岸,卸下一个个脚步虚浮,却又流连忘返的士绅豪客,更有那船上的歌姬凭栏而立,隔河卖俏,只引得两岸游人垂涎欲滴。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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囊中羞涩的,不过趁机过个眼瘾,便又行色匆匆的去讨生活了;腰缠里颇有些闲钱的,便站在那里挨个的品头论足,琢磨着晚上要去那一家去快活逍遥。
孙绍宗刚当上警察时,一年也不知要参加几次扫黄行动,对这些欢场女子早就看厌了,莫说是几个歌姬隔河卖俏,就算统统脱光了在船上跳钢管舞,他都不带心动分毫的——当然了,要是集体跳河,他说不得倒要围观一下。
但冯薪可就不一样了,先是在青麟府素了数月,紧接着又当了一路灯泡,每日里瞧着孙绍宗与阮蓉亲亲我我,早就憋了满肚子的邪火,现在眼瞧着这一个个花枝招展的,脚下便一步缓似一步,眼睛倒是动的飞快,只在那些歌姬的腰腿、臀胸之间荡漾。
“瞧你这点出息!”
孙绍宗在他屁股上虚踢了一脚,笑骂道:“赶紧把那花花肠子收一收,等咱们先雇好了船,你再去快活一番也不迟。”
冯薪一听顿时大喜,正待谢过‘大人法外开恩’,却听身后突然有人大声招呼道:“前面可是孙家二郎?”
紧接着又是一声:“邵宗贤弟,且等一等哥哥!”
孙绍宗哪里想的到,竟会在这烟粉之地撞见了‘熟人’,下意识的循声望去,便见一披着锦帽貂裘,内衬月白色长衫的公子哥从身后赶将上来,人还未到跟前,那流利的京片子就先钻了满耳朵:“果然是二郎!这一年多没见,你小子生的越发魁梧了,我方才险些都不敢认了呢。”
孙绍宗细细打量来人,却见他身量挺拔、面如冠玉,一对儿桃花眼顾盼生春,正是那豪门里托生的风流魁首——看到这里,他脑中便应景的跳出个名姓来:贾琏、琏二爷。
这贾琏出身荣国府,亦是四王八公中的一枝,因荣国府与孙家乃是世交,当初孙家落魄时,孙绍祖常带着孙绍宗去荣国府打秋风,因此同这贾琏倒也颇为熟识。
记起这人的身份,孙绍宗也连忙哈哈一笑道:“原来是琏二哥,你不在京城享清福,却怎得跑来了扬州——莫不是惹恼了嫂夫人,被扫地出门了?”
记忆中,这位琏二爷似乎有惧内的毛病,因此他便随口拿来打趣。
“我呸~借那婆娘俩胆,她也不敢撵我!”
贾琏不屑的嗤鼻一声,随即表情略正经了些,道:“其实是我那姑父不幸在扬州任上仙逝,他族里人丁凋零,膝下又只有一个没长开的表妹,故此我家老太太便让我过来支应着,帮姑父料理一下后事。”
说着,他又夸张的在大腿根上一拍,抱怨道:“这大半年下来,我京城、扬州、苏州的来回跑了好几趟,才终于把事情处理妥帖,差一丝丝没把腿跑断!”
不等孙绍宗搭腔,他又好奇的问:“对了二郎,你不是去那什么茜香国当差了吗,怎得也跑到这扬州城来了?”
两家虽然勉强称得上是世交,但当初在京城时,贾琏与孙家兄弟的关系也只是泛泛而已——现下这般亲热,倒有八成是源于他乡遇故知的激动。
因记忆里,这荣国府对孙家兄弟有援手之恩,孙绍宗倒不好怠慢了他,于是便就近找了家茶肆,把茜香国发生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只听得这琏二爷咂舌不已,连道‘二郎如今真是出落了,竟做下这等大事,连圣上都给惊动了’。
待听孙绍宗说起自己奉命回京,正准备寻找北上的客船时,贾琏立刻又大包大揽道:“我当是什么鸟事呢,你也不用找了,二哥那船上有的是地方,便多你们几个又算得什么?对了,你们也别住什么客栈了,干脆去我姑丈的官署盘桓几日,等我这里处理妥当了,咱们便一起动身回京!”
孙绍宗推托了几句,见实在盛情难却,便也只好答应下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巡盐御史是两淮独有的官职,虽不过是从三品的官衔,却是天下一等一的肥缺。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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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但管着两淮盐税,还兼有纠察百官的权利,论地位实不在一省巡抚之下,只堪堪低了两江总督一头,因此素来非天子近臣不得担任。
贾琏的姑父林如海,便曾是如此一位遮奢人物。
不过这些都已经是老黄历了,林如海在任上病逝之后,以往的富贵荣华便也都随之烟消云散。
眼下这盐道衙门的官署里一片萧瑟,连奴仆丫鬟们也都遣散了个七七八八,只剩下贾琏从京城带来的几个下人。
却说这日傍晚。
官署后堂的小厅内,罕见的又灯火通明起来,两座铜炉里更是塞满了银霜炭,直暖的初夏一般。
那烛光映照下,就见贾琏左一杯右一盏的灌着黄汤,早喝的两眼发直身形乱颤,却兀大着舌头胡嚷嚷道:“来来来,这……这杯酒,二哥却是要敬你那红颜知己!要不是有她在,你我兄弟哪得这般开怀畅饮?!”
他这些时日一直忙着操办丧事,又要顾及到家中年幼的表妹,已经足有大半年没能畅饮这杯中之物了,早攒下了一肚子的酒虫。
因此一听说孙绍宗还带了女眷来,当真是大喜过望!
按照此时风俗,若只有贾琏与孙绍宗两个男子,为表妹的名声考虑,却是不方便在官署饮酒的——但有了孙家女眷作陪,就无须再顾及什么。栗子小说 m.lizi.tw
于是贾琏兴高采烈命人将阮蓉请到后院,与自家表妹安排在一处安歇,便立刻摆下酒宴,拉着孙绍宗从响午一直喝到了傍晚时分。
眼见这贾琏明显已经烂醉如泥,孙绍宗又陪着他饮了一杯,便趁其不注意,将两人杯中之物换成了茶水。
谁知刚将茶壶放回桌上,贾琏竟伏案痛哭起来,嘴里含糊不清的叫着:“可怜我那表妹,天仙下凡似的人物,却偏偏如此时运不济,先丧了母亲、又没了父亲,这些时日便连言语也少了许多,瘦的更是不成样子!”
孙绍宗听得一阵无语,正犹豫要不要干脆喊来下人,把他送回卧室休息,却听他又捶着桌子嚷了一声:“黛玉啊黛玉,不怪你琏二哥脏心烂肺,实在是……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他说的含含糊糊听不真切,但只这‘黛玉’两字,便已如雷鸣电闪一般,震的孙绍宗脑中嗡嗡作响!
黛玉?
林黛玉?!
那不是红楼梦里的女主角么?!
孙绍宗前世亦是一个‘粗人’,平生最喜三国故事,水浒、西游也颇有涉猎,四大名著中就只有这红楼梦从未读过。
因此他并不知贾琏、孙绍祖等人亦是书中人物。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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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这几个主角的名字,孙绍宗却还是听说过的!
此时骤然闻黛玉之名,再与贾府一联系,那还不知自己是穿越到了红楼梦里?
可为什么偏偏是红楼梦呢?!
若是去到三国、水浒的世界,凭着先知先觉和这一身彪悍的武力,不说建立一番皇图霸业,起码混个裂土封侯还是不成问题的!
可这红楼梦……
他却哪知道书里究竟写了些什么?
对着又哭又笑的贾琏苦思良久,孙绍宗也只隐约想起,这红楼梦里主要写的就是贾府,貌似还是一场爱情悲剧来着——但具体的故事情节,却实在是没什么印象。
越想越是烦躁,贾琏又跟个娘们似的在那里喋喋不休,孙绍宗忍不住提起一坛黄酒,随手拍开泥封,仰头大口大口的灌入腹中!
他如今身高约有一米九三,体重在两百四十斤上下,这肚肠自然也要比常人大了不少,因此只片刻功夫,就将一坛黄酒喝了个底儿掉。
再加上之前喝下去的两壶,至少也喝了四斤有余!
虽说这黄酒的度数不是很高,也就和啤酒差不多,但后劲儿却远大于啤酒,孙绍宗这番狂饮之下,不多时便也醉态酣然起来。
迷迷糊糊的,也不知脑子里哪根弦没搭对,他用筷子叮叮当当的敲着杯盘,一曲‘滚滚长江东逝水’便从喉咙里喷将出来。
苍凉雄浑的歌声趁着夜色四下荡开,倒正与这官署中繁华过后,尽显萧瑟的氛围相得益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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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
后院西厢房的窗户左右一分,阮蓉从里面探出头来,侧耳倾听了片刻,又好奇的回头问道:“孙大哥这又是长江又是英雄的,听着倒颇有些味道,林妹妹可知他唱的是什么词曲?”
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春凳上坐着个冰雕玉琢似的小小人儿,一身的麻衣素裹,却不是林黛玉还能是谁?
两人虽然相处了仅仅半日,但同是幼年失恃【母亲】的官家小姐,又都不是循规蹈矩的性子,彼此之间倒颇有些相见恨晚。
约莫是从窗外吹进了些寒气,黛玉缩着肩膀,蹙眉沉吟了半响,方摇头道:“这首词古朴雄浑慷慨悲昂,称得上是历代《临江仙》中一等一的佳品,但我却从未听闻,更不知是何人所作。”
见她这一副小可怜的模样,阮蓉忙把窗户关了。
随即又听她说从未听过这首词,阮蓉眼前忽的一亮,风风火火的冲到黛玉身前,往那铺着蜀锦的圆桌上一趴,兴冲冲的问:“那你说这首词,会不会是孙大哥所作?”
黛玉与她大眼瞪小眼半响,忽的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忙掩住了小嘴,嘻嘻笑道:“都道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姐姐这倒好,一耳朵愣是听出个大才子来!”
阮蓉粉颊一红,也觉得自己有些异想天开了,却兀自嘴硬道:“你不是也没听过这首词吗,怎得就不能是孙大哥作的?!”
黛玉又笑道:“我小小的年纪,又不是什么大才子,能读过多少词曲?若是我没听过的诗词,便都算是你那情哥哥所作,那他岂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斗酒诗百篇了?这文抄公当真是好做的紧!”
阮蓉被她说的哑然无语,又见这丫头笑的小狐狸仿佛,便忍不住愤愤然扑将上去,在她腋下、腰间一通乱挠,只痒的黛玉连连告饶。
这一番笑闹之下,两人倒又亲近了几分。
因见黛玉小手冰凉,竟探不到一丝热乎气儿,阮蓉便干脆敞开毛料外套,将她整个裹进了怀里,用下巴蹭着黛玉的额头,似嗔实喜的叹道:“你这丫头哪里都好,偏只一张利嘴不肯饶人。”
却说黛玉埋首于那双峰之间,只觉口鼻中尽是暖香,心下更是说不出的偎贴,忍不住便交浅言深的提醒了一句:“姐姐,你这般不管不顾的,就不怕那孙都尉……孙都尉的家人不认你么?莫忘了‘聘则为妻、奔则为妾’的规矩。”
她本想说‘不怕那孙都尉做了负心汉’,但又怕这话太过伤人,便临时改了说辞。
但即便如此,阮蓉闻言依旧身子一僵,不过很快便又软了下来,将俏脸埋在黛玉那一头青丝里,悠悠的道:“便是只能做妾又如何?总比错过良人,抱憾终身要强上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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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竟在餐桌上趴了整整一晚,对面却不见贾琏的踪迹,想来是被下人们送回卧室里安歇了。
于是他一边敲打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一边忍不住抱怨贾府的下人厚此薄彼。
其实他这倒是冤枉了人家,昨晚上四、五个仆役一起动手,愣是没能把他从酒桌上扶起来,反倒被他随手一甩,硬生生掀翻了好几个——如此一来,却还有谁敢动他?
却说孙绍宗正在厅中抱怨,便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抬眼望去,却是阮蓉匆匆而来,身后竟还跟着个模样娇俏的婢女。
四目相对,阮蓉见他眼里尽是血丝,一副宿醉未醒的模样,不禁又是心疼又是恼怒,只是碍于有旁人在,也不好浑说些什么,便指着一旁的茶几道:“紫鹃,把东西放下,你就先回妹妹那里吧。”
那紫鹃正捧着一盆清水,好奇的上下打量孙绍宗,听阮蓉这般说,忙道:“蓉姑娘说的哪里话,奴婢若是就这般走了,在我家姑娘面前如何交代?”
说着,将手中铜盆放在桌上,浸湿了毛巾就要去擦孙绍宗脸上的污渍。
孙绍宗抬头向后一闪,笑道:“放着我自己来吧,这么让人伺候着,我反倒觉得别扭。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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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鹃闻言一愣,回头目视阮蓉,见她并无什么意见,这才任由孙绍宗接过毛巾,自行洗漱起来。
等孙绍宗洗漱完毕,屋里却已不见紫鹃的影子,想来是见他不需要伺候,便径自回了林黛玉哪里。
想到黛玉,孙绍宗心中便是一动,忍不住小声探询道:“那林姑娘到底长的什么模样?昨儿那贾琏喝多了,可没少在我面前夸她。”
虽说没读过红楼,孙绍宗却也知道红楼梦里号称美女如云,林黛玉、薛宝钗更是其中的翘楚,因此这心中的好奇便飞也似的膨胀起来,怎么压也压不住。
阮蓉听他这般问起,先是生出些警惕之心,继而想到黛玉如今的年纪,便又释然起来,只抿嘴笑道:“黛玉自然生的极好,人品文采也都没得挑,不然我怎么会认了她做干妹妹?”
“什么?你认了她做干妹妹!”
孙绍宗愕然,脱口道:“可你们不是才认识了一天么?”
阮蓉翻了个白眼,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佯嗔道:“一天怎么了?我当初还不是只和某人相处了一天,就将他当做了托付终身的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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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阮蓉还真是个‘雷厉风行’的主儿,先是只一天便相中了自己,现在又只花了一天时间,便拐了个林妹妹。
见孙绍宗被自己说的没了言语,阮蓉又忍不住噗嗤一笑,道:“我那妹妹如今才十一二岁的年纪,你就不要胡乱惦记了,再说人家生的一颗蕙质兰心,怕也瞧不上你这等粗汉。”
“什么?!”
孙绍宗装出一副大惊失色的模样:“我有多粗,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怎么还把亲手丈量的结果告诉人家小姑娘了?!”
阮蓉先是莫名其妙,随即猛地醒悟过来,直羞恼的扑上来乱挠,孙绍宗闪身躲过,反手一把将她揽在怀里,得意的哈哈大笑起来。
阮蓉顺势在他胸前不轻不重的咬了两口,却也憋不住劲儿,在他怀里笑的前仰后合。
不过这里毕竟不是什么僻静所在,因此两人相拥着笑了一场,便也忙分做了两处。
孙绍宗交代道:“我准备先帮琏二哥处理一下剩余的琐事,也好能尽快启程回京,便委屈你先在这里候上两日了——幸好你刚认了个妹妹,留在这官署里倒也不会觉得孤单。”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别忘了跟你那妹妹打听打听,看这扬州城里都有什么好玩的,等到上路前,我再带你去四下里逛上一逛。”
见孙绍宗宿醉未醒之下,依旧惦记着要带自己去城中游玩,阮蓉心下自是喜欢的紧,又与他腻了几句,这才恋恋不舍的回了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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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与此同时,那紫鹃也正在黛玉面前说起孙绍祖。
“姑娘,你是没瞧见。”
就见她卷起袖口,双手在半空中虚虚一拢,比出个水桶粗细的圆圈:“那孙都尉的胳膊足有这么粗,只一条大腿,怕是就能顶上咱家宝二爷的身量了!”
却原来黛玉派紫鹃跟去伺候,固然是有体贴阮蓉之意,但更主要目的却是想瞧一瞧,让自家干姐姐情根深种的人,到底生的什么模样。
听着紫鹃夸张的形容,她默默在心里拼凑了一番,忽然蹙眉道:“听你这般说来,那孙都尉岂不是与薛家哥哥有几分相似?”
薛蟠给黛玉留下的印象极差,简直可说是污泥一般的浊物,这一将两者联系上,不禁便有些憎屋及乌,为干姐姐阮蓉大为不值起来。
“薛公子?”
紫鹃先是一愣,随即忙把头摇的拨浪鼓一般,急道:“这怎能一样?!那呆霸王除了蛮横不讲理之外,却有哪有一点像是霸王?倒是这孙都尉虎背熊腰气势迫人,当真有些楚霸王的影子。”
说着,她略有些扭捏的压低了嗓音,悄声道:“不瞒姑娘,那孙都尉随便动上一动,便把长衫撑得鼓鼓囊囊,就好像里面裹得不是皮肉,而是一块块铁锭似的!昨儿听蓉姑娘说起他与贼人相斗的事儿,我还只当是夸大其词,眼下看来却怕是真的。”
“楚霸王……”
林黛玉喃喃的咀嚼着这三个字,又在脑海里拼凑出‘孙绍宗深情款款的拥着着阮蓉,谈笑间,群贼望风披靡’的画面,一时不觉便有些痴了。
半响之后,黛玉又忍不住便自己代入其中,更将孙绍宗替换成了宝玉——然而她却怎么也想不出‘贾霸王勇不可当,顷刻间杀退群贼’的英武模样。
若真是自己与宝哥哥遇到这般情景,怕是手拉着手抱头鼠窜更靠谱一些吧?
这般想着,黛玉便忍不住笑的前仰后合。
紫鹃在旁边陪着,却不禁生出些唏嘘来,她可是好久都没见黛玉正经笑过了——只凭一场大笑,这干姐姐便认得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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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此一事,贾琏对其的评价自然又拔高了数筹,态度也从他乡遇故知的热络,转成了真心结交的亲热——这两种态度虽然都带了一个‘热’字,却实不可同日而语。
也正因此,原本预定要五六日才能处理完的首尾,到了第三日响午,便都已经料理的清清白白。
于是贾琏又拉着孙绍宗喝了一场‘解乏酒’,便趁着七分醉意,宣布了明日一早启程回京的决定。
这阖府上下虽然早有准备,但仍免不了要一阵忙碌——孙绍宗却是忙里偷闲,领着阮蓉上街闲逛去了。
阮蓉原本想拉着黛玉一起出门,顺带也让自己这位聪慧过人的干妹妹,见识一下情郎的人品相貌,免得她整日里捕风捉影的乱猜。
可黛玉虽也不拘泥于俗世礼法,却毕竟是在服丧期间,又未及百日,一身麻衣重孝如何好在人前露面?
只得不情不愿的推拒了,直说明日登船时,再见‘姐夫’也不为迟。
却说孙绍宗带着阮蓉出了官署,一路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全然不顾旁人的目光。
两人先逛了瘦西湖,又到大明寺中礼了佛,见阮蓉略乏了些,便在河边寻了家卖五香茶干的小店,凭窗而坐,一边品尝风味小吃,一边漫无边际的闲聊着。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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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蓉虽有一身茜香女子特有的英气,吃东西时却仍是大家闺秀的风范,食不露齿、精嚼细咽,落在孙绍宗眼中更是别有一番媚态。
心中便不由得暗自琢磨着,那日已经骗了她的小手,却不知何时才能哄得这绛唇轻启,吞吐个畅快。
正想的心猿意马,却见阮蓉用筷子戳着碟子里的茶干,面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眉宇间更是露出些愁绪来。
见此情景,孙绍宗心中那些龌龊心思顿时便烟消云散,伸手握住她的柔荑,关切的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有些想家了?”
阮蓉先是摇了摇头,随即一咬樱唇,却又点了点头,半响才吞吞吐吐的道:“孙大哥,当初那些刺客,真是……都是从缜国来的吗?”
孙绍宗闻言顿时心中一凛,知道她这话的重点,正是那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的‘真是’二字上——显然,她是对那些刺客的来历起了怀疑!
只是这一路行来,两人也曾数度回忆当初之事,全不见阮蓉有半分起疑,如今却突然点出此节,实在是有些蹊跷。
孙绍宗略一沉吟,心中便有了些猜测,但又不敢确定,于是便轻轻揉了揉阮蓉的手心,笑道:“咱们以后可是要长相厮守的,什么样的体己话说不得,还要这样吞吞吐吐、遮遮掩掩的?”
阮蓉本就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吃这一激,便慌忙把什么都招了出来:“昨儿晚上和林妹妹闲聊,黛玉见左右没人,突然拉着我说:她仔细琢磨了两日,觉得那些刺客的行径颇有些蹊跷之处,倒似是故意栽赃缜国一样,说不定……说不定是我们茜香国设下的计谋,为的是让大周支持茜香吞并缜国!”
啧~
果然是被林黛玉看出了破绽!
最近阮蓉一直窝在后宅,除了黛玉主仆之外,也见过什么旁人了——但考虑到黛玉的年纪,却又实在让人有些难以置信。栗子小说 m.lizi.tw
眼下看来,这林黛玉不愧是有主角光环的主儿,小小年纪便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倒比那许多成年人的心智还要缜密、机警。
就不知那与她齐名的薛宝钗、贾宝玉,又是何等的人物?
正自感慨间,孙绍宗忽觉手背上一紧,却是阮蓉反手攥了上来,绷着小脸紧张兮兮的问:“林妹妹小小一个人儿,都能瞧出其中的猫腻,大周朝堂上人才济济就更不在话下了,万一有人看出破绽,两国不会因此打起来吧?!”
孙绍宗闻言顿时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怪不得她方才那般吞吞吐吐呢,感情是在担心两国起了干戈,自己夹在中间两相为难!
本来有心再逗弄她几句,却见她紧张的连小手都攥青了,便不忍心再戏弄。
于是只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拧了一把,笑道:“放心吧,这国与国之间哪又那么容易开战?别的不说,如今大周北有蒙古、靺鞨蠢蠢欲动,南有倭寇、夷人肆虐海疆,压根腾不出手来对付你们茜香国。”
阮蓉听罢,却依旧有些懵懂的样子,孙绍宗只得又掰开了揉细了,一点点将自己所思所想灌输给她。
眼见阮蓉脸上又恢复了笑模样,孙绍宗这次算是松了口气,刚抄起茶杯润了润嗓子,就听阮蓉嘻嘻笑道:“孙大哥你这番说辞,可比林妹妹分析的要透彻多了——哼,回去之后我倒要看看,那丫头还敢不敢小瞧人。”
以她这几日和林黛玉如胶似漆一般亲热,黛玉自不会小瞧了她,如此说来,阮蓉这些许的不忿,倒应该是在为孙绍宗鸣不平。
啧~
估计是林黛玉以为他也一直被茜香人蒙在鼓里,因此言语间便显出些轻视。
想到自己的智商,很可能被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给鄙视了,孙绍宗莞尔之余,倒还不至于计较什么,随手又在阮蓉鼻尖上掸了一下,笑道:“行了,拿我跟一个小丫头比见识,很光荣吗?”
阮蓉一想也是,自家情郎可是连大周皇帝都惊动了的伟男子,和一个黄毛丫头有什么好比的?
不过想归这么想,她回去之后却还是免不了要在黛玉面前,炫耀一下自家情郎的大智若愚。
却说两人在扬州城内外兜兜转转,游览了诸般景色,品尝了各种小吃,等兴尽而返时,天色已然暗了下来。
进了角门,阮蓉兴冲冲去寻林黛玉‘掰扯’,孙绍宗原本也想回自己的客房,路上却扫见官署后院的小客厅内灯火辉煌,似乎是贾琏正在宴客。
这大晚上的,尤其明儿一早就得动身,却又哪来的什么客人?
因心下好奇,他便探头多看了几眼,谁知竟被贾琏身边的小厮兴儿瞧了个正着,老远的便颠颠凑了上来,笑道:“您说巧不巧,我家琏二爷方才还念叨您呢,您这就巧巧的回来了——快里面请吧!”
这几日里,孙绍宗早和几个小厮混得熟惯了,倒也懒得跟他墨迹,用下巴一点客厅,问:“可是又来了什么贵客?”
“那里称得上是什么贵客。”
那兴儿一撇嘴,又是不屑又是自得的道:“那贾雨村原本不过是个破落户,后来巴巴的与我们贾府连了宗,仰仗着我家二老爷、姑爷的帮衬,才谋了个金陵知府的肥缺!谁知这几年间,竟又攀上了王家太爷,眼瞅着便要高升顺天府丞了——这不,现下又巴巴跑来,非要跟我家二爷一道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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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是这等让天下官吏艳羡的美事,在贾府豪奴看来,却仍是七分不屑三分嫉妒,口口声声将个四品堂官说成了破落户,就好似没有荣国府这一帮亲朋故旧抬举,那贾雨村便狗屎不如似的!
啧~
孙绍宗算是知道什么叫‘狗眼看人低’了,又琢磨着这些小厮平时怕也没少编排孙家,对其自然便少了几分亲近。
可碍于贾琏哪里,倒也不好给这兴儿甩脸色。
于是他只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便径自朝着客厅走去。
贾琏既然在贾雨村面前提到了他,想来也有撮合二人见面的意思——再者说,既然是要一起上路的人,早打照面总好过晚打照面。
却说到了那客厅门前,便听里面正有人绘声绘色的道:“却说那鸡鸣寺的方丈不喜茅房腌脏,便摸黑去了后园出恭,谁知老眼昏花竟被笋尖刺入臀眼,只疼的惨叫不止——有那小沙弥闻声而来,便忍不住合掌道:阿弥陀佛,果真是报应不爽!”
话音未落,孙绍宗已然赶到了门前,就见堂上一中年文士双掌合十,面上半惊半喜又透着几分惶惶,恰似那刚刚解了**之恨,却又唯恐佛祖怪罪的小沙弥。栗子小说 m.lizi.tw
这番唱念做打俱佳的表演,自然引得贾琏拍案大笑起来,嘴里直道:“好一个报应不爽、真是好一个报应不爽!”
孙绍宗脚步只微微一顿,便笑吟吟跨过了门槛,嘴里调侃道:“我看不是什么报应,分明是那老和尚排场不够,如果他能像你琏二哥一般,出个恭都有三五盏灯笼照着,哪里还会有此一劫?”
贾琏见是孙绍宗进来搭腔,笑的不由又欢畅了几分,起身拿指头虚戳着他,笑骂道:“我可不爱那谷道热肠之乐,二郎休想把屎盆子往我身上扣!”
说着,亲热的把孙绍宗拉到桌前,向贾雨村引荐道:“大兄,这便是孙家二郎,他们家和荣国府也是几辈人的老交情了。”
又指贾雨村道:“这位老哥亦是我贾府同宗,双名雨村便是,二郎快快上前见过。”
贾琏口中虽‘大兄’‘老哥’的叫着,但言谈举止间,却显然未将这贾雨村看的多重,对比之前小厮那番言论,孙绍宗也不得不在心里暗叹:果然是有其主便有其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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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感慨,面上却是笑的春风拂面一般,冲贾雨村拱了拱手,自报家门道:“在下孙绍宗,见过贾府台。”
那贾雨村也早从贾琏口中,听闻了孙绍宗其人,若单论身份背景,雨村倒并不把孙家这等‘破落户’放在眼中,只是见孙绍宗生的雄壮过人,又自带一股慑人的英气,倒也不敢小觑了他。
于是便也忙起身还了一礼,亲热的笑道:“此乃家宴,都是自己人何须多礼?来来来,孙贤弟且快入席,与我说一说那茜香国的风土人情,也好让雨村涨涨见识、多些谈资。”
孙绍宗道了一声‘不敢’,便与两人犄角坐了,推杯换盏喝饮了几杯。
没过多久,孙绍宗便看出这贾雨村委实是个人物,只在谈笑间便掌控了主动。
酒桌上的话题倒有大半是他挑头,时而妙语连珠、时而荤而不秽,却又处处给贾琏留下显摆的余地,顺势将一顶顶高帽戴在贾琏头上,偏偏言辞间还不见多少阿谀奉承、伏低做小之态,其分寸拿捏之老道,实在是令人叹服。
更兼这贾雨村对官场、民生、时弊的见解,也都有些独到之处,可见他不仅仅只善于交际,胸中亦有一番丘壑。
孙绍宗回忆这些日子见过的官吏,似乎只有那茜香国宰相阮福忠堪与匹敌——可笑贾家的豪奴,竟将这样的人物视作什么‘破落户’!
“孙老弟。”
正在心中鄙视那豪奴,却听贾雨村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劝道:“以你这见识,做个赳赳武夫实在是糟践了人才,若有机会,不妨便转成文职,想必日后必能有一番作为!”
却原来孙绍宗品评贾雨村之时,贾雨村又何尝不是在称量孙绍宗?
此时宴上三人,贾雨村固然掌控了主动,哄的贾琏如牵线木偶一般,随他言辞起舞。
但孙绍宗却仍能不卑不亢自守一番天地,论及民生、政事更是言之有物,全不似时下年轻人那等夸夸其谈。
这般年纪、这般人物,用‘前途无量’四字来形容,真是再恰当不过了!
因此贾雨村不禁也生出了三分嫉妒七分爱才之心,故而有此一说。
孙绍宗闻言一笑,正待开口分说,旁边贾琏却已经大摇其头:“雨村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就凭二郎这一身武艺,不在军伍之中施展拳脚岂不可惜!你当谁都和你一样,乐意在那案牍上消磨时光?”
“哈哈……”
贾雨村不轻不重的在自己脑门上一拍,哈哈笑道:“怪我、怪我,光想着邵宗见识不俗,却忘了他还是一员猛将——罢了,我且先自罚一杯谢罪!”
这酒直喝道了三更时分。
贾琏自是再一次的酩酊大醉,孙绍宗与贾雨村叫来仆人,将他死猪一样抬回了住处,便也摇摇晃晃的出了客厅。
一路之上两人并肩相携而行,风言醉语的也不知都说了些什么。
到了官署西北方的客房,因两人并不在同一个院子,这才互道晚安,各自让人搀扶着,跌跌撞撞向自家住处行去。
却说孙绍宗在冯薪的搀扶下走出十几步远,下意识的回头望去,不想却正与贾雨村的视线对了个正着,四只眼睛里精芒烁烁,满满的都是探究之色,却哪有什么醉意可言?
二人不由都是一愣,随即又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笑罢多时,才又遥遥的拱了拱手,重新向着各自的客房行去——这次,脚下却再不见半点蹒跚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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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琏宿醉未醒,孙绍宗自然而然的。就成了阖府上下的总指挥,先将众多行李杂物一股脑的塞了几大车,又命人去后院请女眷们启程动身。
这期间忙里偷闲,孙绍宗想起那日贾琏的醉话,便偷偷打量了一下林黛玉的行李,见果如自己所想那般有些寒酸,便忍不住叹了口气。
常言都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盐道衙门乃是天下一等一的肥缺,胜过那知府何止十倍?
林如海即便是再怎么清廉,百十万两银子总还是有的,现下却只剩下这些不值钱的杂物——再结合那日贾琏酒醉后,自承对不起黛玉之言,那银子的去向便可想而知了。
“邵宗为何叹气?”
便在此时,身后却冷不丁传来了贾雨村的声音。
孙绍宗心中打了个突儿,忙回头敷衍道:“林大人为官如此清廉,却不幸英年早逝,岂不是可惜可叹?”
“唉~”
那贾雨村也自叹了一声,感慨道:“如海兄实乃经天纬地之才,却哪想天嫉英才,就这么撒手人寰了——万幸还有荣国府这一门贵戚在,否则身后事无人料理还是好的,我那孤苦伶仃的女学生,可怎生是好?”
贵戚者,实乃价码很高的亲戚是也!
只听贾雨村格外强调了‘贵戚’二字,孙绍宗就知道这老狐狸也已然瞧出了端倪,却偏句句都是在称赞荣国府,寻不出一丝疏漏,当真是狡诈至极。栗子小说 m.lizi.tw
不多时,便有婆子出来嚷了一声:“姑娘们要出来了,闲杂人等且避上一避!”
孙继宗自觉的领着冯薪退到了一旁,只是想起那黛玉,心中难免好奇,于是等到女眷出门上车时,便忍不住探头张望了一眼。
就见阮蓉身旁,一个小小的人儿形销骨瘦,五官却仍是精美绝伦,便是阎立本再世怕也难绘出如此颜色。
一时间,便是孙绍宗这样偏好丰满系的,也难免生出些不该有的念头来,于是忙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清心咒:
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这才如当头棒喝一般,清醒了许多。
却说一行十余人骑马的骑马、坐车的坐车,浩浩荡荡的直奔码头而去,等到了目的地,又早有地方官吏等候迎送。
这事儿孙绍宗却不好出面代替,便委给了贾雨村一并应付——反正这里面也有不少是来送他的。
孙绍宗先安置好女眷,又把行李各自归置在舱中,最后连自己的船舱也简单收拾了一下,出来时却见贾雨村还在码头上与人客套,似乎是在写什么送别的酸词骚诗,便只好在甲板上闲逛起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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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船大概是改良后的楼船,从头至尾约有二十五米,宽约一丈六,甲板上下共有三层船舱,中间一根轨杆直贯到底,船尾的舵可以上下升降,又设有一根七八米长的大橹——看着倒与在长江上坐的客船有些区别。
问过船工,才晓得这京杭大运河不比长江,内中多有浅滩,届时船舵非但不能操控方向,反而有可能会卡在水底,因此便需要将船舵升高,摇动船橹操纵进退。
正趴在船尾细瞧那‘活舵’,肩膀上却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孙绍宗不用回头便知是阮蓉,于是笑道:“怎么,在下面闷不住了?”
阮蓉挤到他身旁,先好奇的向下张望了几眼,却并没瞧出什么稀罕来,便又仰头笑道:“你想不想知道,林妹妹方才是如何说你的?”
却原来孙绍宗偷窥黛玉时,黛玉也自悄悄观察孙绍宗一番。
虽说心下好奇的紧,但孙绍宗那会傻到直接表现出来?
见四下里无人注意,便低头在她脸上啄了一口,嘿嘿笑道:“我管她怎么说呢,只要你瞧着喜欢不就行了?”
“讨厌,那我不告诉你了!”
阮蓉娇嗔的在他胸膛上捣了一拳,却终究没能憋住,笑嘻嘻的爆料道:“方才在舱中,黛玉说你是狐狸的心肠,偏裹在了一张熊皮里,还叮嘱我千万小心别被你的模样给骗了。”
说着,便忍不住吃吃的笑了起来。
熊皮狐心?
这小丫头说话倒真是尖酸刻薄的紧!
但这形容还真有几分贴切,像孙绍宗这样的穿越者,可不就是把‘心肠’塞进了别人的皮囊里吗?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便有小厮寻了过来,说是贾雨村已经登船,问是否要即刻启程。
孙绍宗自然巴不得赶紧上路,于是一声令下,船工们喊着号子解开缆绳、抽起跳板,又拿出几根撑篙,小心的将船从码头撑了出去,这才升起风帆沿河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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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之上,孙绍宗不是与贾琏对酒当歌,就是与贾雨村高谈阔论,偶尔也能得着机会同阮蓉耳鬓厮磨一番,却极少撞见黛玉。
盖因此时正值隆冬,河面上寒风朔朔,林黛玉那小身板实在生受不得,便也只好窝在舱中舞文弄墨,或是与阮蓉闲聊解闷。
却说这一日下午。
孙绍宗将阮蓉骗进自己舱中,好说歹说,才哄的她行那纤手弄飞梭之事,待到兴浓时,忍不住又起了些贪念,将她那臻首向下轻轻一压……
碰~
偏巧就在这时,也不知是撞到了什么东西,船身猛地一震,阮蓉脚下立足不稳,便顺着孙绍宗那一压,狠狠撞在了他两腿之间的要害处!
只这一撞,便险些来个‘鸡飞蛋打’!
“啊~!!!”
孙绍宗惨叫一声,直疼的夹紧了双腿,自床上直滚到床底,嘴里‘呜呼呼’的闷叫着,一个劲的倒吸凉气。
阮蓉见状不由吓得花容失色,忙上前扶住了他,关切的问道:“孙大哥?!你没事吧?要……要不要找个医生看看?!”
她这也是关心则乱,眼下客船正穿行在一片丘陵地带,沿河两岸都是二十几米高的峭壁,却上哪去寻什么医生?
孙绍宗又闷哼了半响,才勉强抬起青筋毕露的脸,强笑道:“没……没事儿,等我缓一缓……嘶~缓一缓就好,你……你先回舱里吧,这甲板上听着乱糟糟的,万一有人过来找我,你可就走不了了。”
此时那甲板上确实是嘈杂声四起,似乎正有两拨人在互相叫骂着。
阮蓉虽然担心孙绍宗的‘伤势’,却也怕被人堵在舱内,因此在孙绍宗再三的催促下,终于还是一步三回头的出了舱门。
却说她离开之后,孙绍宗立刻将房门反锁,夹着‘尾巴’兔子似的上蹿下跳,那还有半分硬汉模样?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前面说过,这船共分三层,甲板之下的一层是货仓和船工们的房间,甲板之上的客舱,则都被贾府众人占据。栗子小说 m.lizi.tw
又因那二楼更为封闭些,便拨给了女眷使用。
却说阮蓉一路忧心忡忡的上了二楼,迎面便撞上两个慌里慌张的婆子,她自己心里有鬼,也就没敢拦下细问缘由,而是闪身退避到了一旁。
谁知那两个婆子竟也顾不得多礼,只头也不回的告了一声罪,便匆匆的下了楼。
豪门大户家的奴才,一向最讲究‘礼数’二字,若不是出了什么要紧的大事,绝不会慌张成这副模样。
阮蓉不禁也有些好奇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因此便径自去了黛玉的房间——作为船上的女主人,黛玉所住客房正好可以一览无遗的俯瞰船头。
推开舱门,便见林黛玉、紫鹃、雪雁三人正趴在窗口,隔着条缝隙向下张望,除黛玉勉强还算镇定之外,余下两个丫鬟都是一脸的惶惶之色。
“到底出什么事了?”阮蓉快步走到三人身后,好奇的问道:“瞧你们这一个个的,就跟天塌下来了一样。”
三女都被吓了一跳,回头见是阮蓉,黛玉忙让开了些位置,道:“姐姐自己看一眼便知!”
阮蓉倒也不会跟她客气什么,径自到了窗前,见她们还小心翼翼的只开了一条缝隙,便直接伸手推圆了,探头向外张望。
却只见近百米宽的河面上,正有六条大漕船雁翅排开,横断了整个河道,那甲板上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七八十人,正隔河与曹家船上的豪奴们叫骂着。栗子小说 m.lizi.tw
“难不成是遇到水寇了?”
阮蓉随口嘟囔了一句,直唬的两个丫鬟花容失色,尤其是那年纪稍小的雪雁,眼眶一红便险些落下泪来。
黛玉忙推了阮蓉一把,不满的抗议道:“姐姐少吓唬人!运河上哪来的这许多水寇?再说水寇哪有用漕船的?这其中必是有什么旁的缘由!”
说着,她又回头安慰雪雁道:“你先别慌,等张嬷嬷回来,就知道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可巧,那张嬷嬷便在此时闯了进来,不等把气喘匀,便回禀道:“姑娘莫怕,前面不是什么强人,而是一伙盐贩子!”
却原来那六艘漕船,其实是北上运盐的商队,因装载的货物过多吃水太深,其中一艘不小心卡在了暗礁上,船底也破了个不大不小的窟窿。
眼见再这样耽搁下去,这一船盐怕是都要打了水漂,盐贩子们便干脆截断了河道,想要强征过往的客船,将盐运到三十里外的渡口处。
如果贾琏再晚上两天动身的话,这倒霉事原该旁人承受的——偏巧有孙绍宗帮衬,贾府众人启程的日子便早了几日,结果正撞见了这一群‘拦路虎’!
方才船身突然巨震,便是船工们紧急抛下四爪铁锚所致。
若是一般的客船,见对方如此人多势众,说不定就怂了——可贾府的豪奴们,平时不仗势欺人就算是行善积德了,那肯受几个盐贩子的胁迫?
于是双方一言不合便破口大骂起来!
却说那贾雨村本来正在房中午睡,听下人回禀之后,这才连忙披衣而起,匆匆的到了甲板上,眼见两下里正骂的声嘶力竭,直急的他顿足喝道:“别骂了、都别骂了、快给我住口!”
然而贾府的豪奴们,却何曾把他这‘破落户’当一回事?
听贾雨村这一呵斥,豪奴们骂的更欢了不说,还有人故意扯着嗓子吼道:“金陵知府贾雨村贾大人在此,你们这些驴捅狗日的东西,还不速速闪开!”
贾雨村气的手足乱颤,又奈何不得他们,只得凑到贾琏身边苦劝道:“我的琏二爷哎!快快让他们不要再骂了,若是惹出了祸事可怎么得了?!”
都道是‘有其主必有其仆’,其实这话反过来说其实也是一样的——贾府的豪奴们,尚且不把对面那些盐贩子放在眼里,贾琏这充惯了大爷的,又如何能怕了他们?
“祸事?”
就见他把嘴一撇,晒道:“荣国府的船也敢拦,我看他们才是惹上祸事了!等前面到了青州府,二爷我非让这起子混账行子,晓得什么叫后悔!”
贾琏说的豪气,贾雨村却听的哭笑不得,忙指着前面那些漕船,道:“二爷怕是有所不知,但凡押运官盐,船上肯定插有盐道衙门的令旗,这些船上却是什么标志都没有,必定是私盐无疑!敢大摇大摆的用漕船运送这许多私盐,背后必有遮奢人物撑腰,未必就怕了咱们荣国府!”
这番话说完,贾琏脸上便显出了犹豫之色,只是碍于面子,一时却还有些下不来台。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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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雨村忙又趁热打铁的道:“再者说,私盐贩子多是些亡命之徒,我在金陵任上,便曾听闻过几次盐枭杀官造反之事,若真惹急了他们……”
听到‘杀官造反’四字,贾琏登时打了个寒颤,那还顾得上什么面子不面子的?
忙跳脚呵斥道:“别骂了、都别骂了!快特娘给二爷闭嘴!”
他这一声喝骂倒是立竿见影,众豪奴立刻噤若寒蝉。
然而此时服软却为时晚矣,只见对面五艘大船已然扇面似的围了上来,偏贾府的客船刚下了铁锚,又未曾来得及将船帆改了风向,一时间竟是瘫在那里进退不得!
众豪奴这时也才终于发现,自己刚刚不断挑衅的,实是百多号凶神恶煞手提利刃的壮汉!
于是一个个顿时便如同被人扼住了喉咙,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了,那还有方才的伶牙俐齿?
眼见离得近了,就见对面船上一个锦毛貂袍的中年胖子,在众多盐枭的簇拥下,指指戳戳的骂道:“什么狗屁金陵知府,芝麻绿豆大的小官,也敢在大爷面前充数?!待会儿给爷把这船上的人统统赶下水,洗一洗那专会喷粪的臭嘴!”
贾府众人闻言尽皆变色,似他们这些养尊处优的货色,大冬天的被扔进水里,怕是不死也要半残!
情急之下,豪奴们倒是又被逼出些胆量来,忙七嘴八舌的翻出了底牌:“你们想干什么?这船上做主的,可是我们荣国府上的琏二爷!”
“对,我们是荣国府的人!”
“我家二爷的岳家,可是九省统制王老大人!”
这翻出的底牌一个比一个大,豪奴们的腰杆也重新挺了起来,眼见得言语间便又多了些脏字。
对面那胖子闻言哈哈一笑:“我道是谁呢,原来是一等将军贾赦的宝贝儿子!也罢,我便给荣国府留些面子——除了贾琏,统统给我丢到水里去!”
豪奴们听了前半截,本来以为对面已经被唬住了,正待趁机再耀武扬威一番,哪成想最后一句话竟是急转直下,当即便都吓得瞠目结舌。
也是直到此时,贾琏才晓得贾雨村所料不差,对方身后果然有遮奢人物撑腰,竟然连荣国府和王子腾都不放在眼里。
说话间,眼见得那几艘大船便已经靠了过来,盐枭们齐心协力把跳板往船舷一搭,便各举刀枪潮水似的涌了上来!
众豪奴顿时就炸了窝,有的僵在当场动弹不得;有的发一声喊,掉头逃进了舱里;更有那软骨头的奴才,竟直接跪在地上爷爷祖宗的乱叫着。
形势骤然崩坏成这般地步,贾琏、贾雨村也都是面如土色——尤其是贾雨村,心中已然悔的肠子都青了,早知道会遇到这般劫难,他才不会巴巴的跑来和贾琏同行呢!
却说众人正心中惶惶,就见刚才逃进舱里的豪奴们,竟又连滚带爬的冲了出来,个顶个脸上都是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紧接着,便见一根顶梁柱粗细的大木杆子,从舱里‘蹿’将出来,晃晃悠悠的直奔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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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雁只吓得攥紧了领口,鹌鹑似的叫道:“怎么办、怎么办?那些贼人要冲上船来了!”
这里却哪有人能给她答案?
紫鹃也正慌张不已,脑中却冷不丁闪过一条身影,便像是寻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嚷了出来:“对了,孙家二爷呢?他说不定知道怎么对付这些贼人!”
闻听此言,众人便都把目光集中在了阮蓉身上。
阮蓉不由得暗暗叫苦,若在平时,她自然相信以孙绍宗的能力——可偏偏她方才不小心重创了孙绍宗的‘要害’,眼下也不知恢复了几分,却如何忍心让爱郎带伤上阵?
不过这理由委实难以出口。
因此她慌张的支吾了几声,落在众女眼中,却满满都是心虚。
紫鹃、雪雁虽然失望,但碍于身份,到还不至于说出什么来。
然而黛玉想及阮姐姐这些时日,把个孙绍宗吹的天上少有、地下绝无,便连自家宝哥哥都为之失色,谁知现下遇到了真格的,那姓孙的却不见个人影。
她心中便自有些按捺不住,脱口道:“姐姐素日里把他夸的霸王再世一般,却不想竟是个驴粪蛋表面光!我看姐姐还要三思,千万别误了终……”
一个‘身’字还未说出口,却见甲板上又起了变化!
逃进舱里的豪奴们,竟又连滚带爬的逃了出来,紧接着,那舱里便‘蹿’出一根顶梁柱似的大木杆,晃晃悠悠直奔船头而去!
待那大木杆冲出四米多长,才见一条魁梧如熊的汉子正环抱着杆身,却不是孙绍宗还能是谁?!
原来方才孙绍宗稍稍压制住蛋疼,又听外面吵嚷的不成样子,便喊了冯薪去甲板上打探虚实。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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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听说有五船盐枭,已然将坐下客船团团围住,口口声声还要把所有人都丢下水去,孙绍宗却哪里还坐得住?
想也不想,便去船尾扯起那六人方能摇动的大橹,忍着胯间的痛楚奔了出来。
此时他脸上早没了往日的憨厚,额头青筋虬起,眉目狰狞如鬼,手中擎着根七米多长、三百余斤重的大橹,望之真恍似鬼神降世一般!
“闪开!都给老子闪开!”
冲出船舱之后,便听孙绍宗一声暴喝,声如奔雷闪电、音似洪钟大吕,直震的沿河两岸回声不断,船上众人双耳嗡鸣!
二楼众女只瞧见个背影,都已然惊的瞠目结舌,甲板上那些豪奴们,又哪敢挡其锋芒?
早退潮一般避到了两旁,若不是有栏杆挡着,说不定便有那慌不择路的,一头栽进河里去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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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贾雨村还存了几分计较,急急的叮咛了一句:“孙老弟,千万别伤了人命!”
孙绍宗闻言脚步略略一顿,随即便又如狼似虎的扑向了船头。
贾府众人能闪,那刚刚跳上船头的盐枭却如何能闪?
“咱们人多,怕他作甚?!”
“对,大伙儿并肩子上啊!”
“这厮兴许是个银样镴枪头呢!”
眼见跳板上都挤满了人,根本欲退无路,盐枭们只得七嘴八舌的叫嚷着,各挺刀枪迎了上来,想要依仗人多势众取胜。
但孙绍宗之所以要先寻来这条大橹,为的便是能以一敌百,又如何会在乎眼前这十来个人?
就见他手中大橹一摇,扫帚似的左右荡开,那半米宽的橹尾不高不矮,正卡在众盐枭的腰线上,使得他们躲又躲不开、跳又跳不过,没奈何,只得用兵刃格挡。
然而刚把兵刃往那橹上一凑,便觉一股沛然难当的巨力涌来,莫说是手里兵刃拿捏不住,连人也如下饺子似的,被扫落河底。
孙绍宗得势不饶人,擎着那大橹赶到船头,又是一番板荡,将那跳板上来不及退回去的盐枭,也统统赶到了河里。
然后他又将那大橹往某块跳板下面一插,猛地发力往上一挑,那五米多长的厚木板,便纸片似的飞上了半空,轰隆一声砸塌了盐船的顶舱!
只这惊天一挑,对面五条船上的盐枭便个个骇然变色,真以为是遇到了恶来再世、典韦复生,再生不出半点与之为敌的心思!
孙绍宗威风凛凛的立在船头,展臂遥遥向前一指,那大橹便差点戳在对面盐枭脸上,只吓得那盐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嘴里神仙祖宗的乱叫。
孙绍宗却并不理会,只略略调整了一下方位,将橹杆对准了为首的中年胖子,嘴里冷笑道:“方才是不是你说,要把我们船上所有人都赶下水的?”
那胖子只吓的浑身肥肉乱颤,若不是被人搀扶着,怕也已经瘫软在地了,
惊慌到如此地步,他自然也顾不得什么忌讳了,忙尖着嗓子嚷道:“我是忠顺王爷府上的管事,你要是敢动我一根毫毛,王爷肯定饶不了你们!”
这忠顺王爷四字一出,孙绍宗便觉身后空气陡然一沉,把连那贾琏都惊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却原来这‘忠顺王爷’与皇帝系出一母同胞,仗着情分不比旁人,行事最是乖张跋扈,莫说是区区一个荣国府,便是四王八公一起出手,也未必能压得住他。
有他在背后撑腰,也难怪盐枭们敢如此大摇大摆的运送私盐。
却说那胖子见自己报出来历之后,对面人人脸上都透着畏惧,胆气便又是一壮。
于是挺胸叠肚的嚷道:“那汉子,你便再怎么勇悍,得罪我家王爷怕也讨不了好!我劝你还是乖乖束手就擒,随我到王爷面前听候发落,说不得王爷爱惜你是条汉子,非但免你一死,还要送你一场大大的富贵呢!”
却原来这胖子见孙绍宗勇武非常,竟动了招揽之心。
暗想着若能帮王爷招揽这样一员猛将,莫说是损失一船私盐,便是统统都打了水漂,自己也未必不能将功赎罪。
别说,
还真就有人动心了!
只是这动心的不是孙绍宗,而是贾琏。
他琢磨着若能用孙绍宗抵过这一劫,当真是再好不过了,于是忙往前凑了几步,便待开口劝说孙绍宗乖乖就范。
谁知这时孙绍宗却是嗤鼻一声:“忠顺王爷又如何,难道还能大过当今圣上不成?!”
说着,他回首一指二楼黛玉的房间,冷笑道:“巡盐御史林如海的爱女,如今正在这艘船上——林大人尸骨未寒、林小姐重孝在身,却被一群私盐贩子拦路折辱!你说这事儿如果传到陛下耳中,陛下又会如何处置?”
这一次,却是轮到那胖管事勃然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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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林如海不过是皇帝的心腹,‘忠顺王爷’却是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亲疏远近不问可知。
但林如海如今刚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留下的孤女就被皇家奴才欺负了,皇帝会怎么看待此事?朝中大臣们又会是何等反应?
胖管事越想越觉得脖子上凉飕飕的,反倒开始庆幸盐枭们被孙绍宗所阻,还没来得及铸下大错。
只是……
他用眼角余光打量了一下船上的盐枭,再看看对面的贾琏等人,一时间却又不知该如何收场——这刚报出王府的名号,就在大庭广众之下服软认怂,忠顺王爷若是知道,如何能饶得了他?
好在一旁还有个贾雨村。
“这位管事。”
就见他直接跳过了刚才的冲突,没事人一般开腔道:“既然有缘相逢,彼此帮衬一把原也算不得什么,只是我等船上已经装了不少行李,怕是放不下这满满一船的盐货。”
他这一搭台阶,胖管事顿时轻松了不少,又见掉进水里的盐枭们纷纷爬回了船上,虽然都冻的鼻青脸肿,却并未少上一个半个,便知对方方才已然手下留情。
于是忙也顺坡下驴道:“无妨,我这五艘船咬咬牙,还能挤上半船盐货,你等只需帮着把剩下的半船盐送到渡口便可!”
两人议定好章程,雨村又请贾琏出面做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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琏二爷经这连番惊吓,早连魂都飞了大半,此时眼见终于化干戈为玉帛,哪有不允之理?
于是这边的船工忙起了锚,靠到那触礁盐船附近,任由盐枭们施为。
至此,一场风波就此化为乌有,双方都竭力装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可又有谁真能忘得了孙绍宗手擎大橹,威震群枭的场面?
因此那胖管事与贾琏、贾雨村攀谈了几句,话题便急不可待的引到了孙绍宗身上。
反正都是要回京的,瞒也瞒不住——再说贾琏、贾雨村二人,也‘不敢’为了孙绍宗欺瞒王府管事。
谁知等问清楚了孙绍宗的名姓来历,那胖管事忽然一拍大腿,满脸惊喜的叫道:“原来竟是孙指挥的弟弟,那便不是外人了!孙指挥近日常来王府公干,与我那是早就熟惯了的,要知道是孙指挥的弟弟在此,绝不至有此误会!”
这话也就能骗骗傻子!
孙绍祖是什么身份?
论爵,不过一个三品指挥使,论实衔,更只是个巡防营的四品参领,实在也算不得什么要紧人物,忠顺王府的门房怕都不会正眼瞧他,却有什么资格与王府的管事熟惯?
怕是最多也就见过几面,晓得这么个人罢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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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管事如此说话,一来是继续淡化方才的冲突,二来却是想与孙绍宗攀上关系。
孙绍宗多精明一人?
用黛玉的话说,那叫熊皮狐心!
当即便悟出了那胖管事的用意,忙也‘哎呀’一声,上前见礼道:“原来管事大人竟是我家哥哥的好友,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若是早知彼此的关系,我是说什么也不敢胡乱动手的!”
两人一来二去的胡扯了几句,竟当真攀上了些交情。
至此,那胖管事也终于通了名姓,却是姓周名金贵,乃是王府三个外事管事之一。
而这几船盐其实也算不得正儿八经的私盐,只是因为正赶上林如海病逝,盐引一时间没能办下来,京城那边儿又催的急,吴金贵仗着忠顺王府的势力,便干脆决定来个先上车后补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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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黛玉房中,众女眼见得一天云彩已经烟消云散,双方把臂言欢再不见分毫敌意,便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黛玉吩咐紫鹃、雪雁把窗户关好,抿着小嘴儿颇有些不忿的道:“真是便宜了那死胖子!原该让孙家哥哥把他也扫到河里,洗一洗那喷粪的脏嘴!”
雪雁也在一旁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紫鹃却是满眼的星光,捧着胸口赞不绝口:“孙二爷方才真是威风的紧,站在船头,对面百余人愣是吓得连动都不敢动!我看咱们府里那些男……那些奴才们,加在一块也不够孙二爷提鞋的!”
她一时口快,差点把几个主子也给扫进去。
黛玉虽然不会计较她的‘口误’,但把今日之孙绍宗,与自家那爱吃胭脂的宝哥哥一比,却是不自觉的生出些酸意来。
这时一只胳膊忽然揽住她的纤腰,不由分说便扯进了自己怀里。
黛玉初时吓了一跳,抬头看去,却不是干姐姐阮蓉还能是谁?
“哼、哼!”
阮蓉故意绷着小脸,‘阴测测’的问:“方才也不知是哪个刁民口口声声的,污蔑孙大哥是驴粪蛋表面光来着?如此刁民,若是不重重责罚一下,岂不是没有天理王法了?!”
说着,便要向黛玉腋下、腰间乱挠。
“孙夫人饶命啊!”
黛玉忙不迭的服了软,嘴里直叫道:“孙大哥神勇无敌、鬼神再世!方才是小女子有眼不识金镶玉,还请孙夫人看在往日情分上,饶小女子一死!“
听她喊出‘孙夫人’三字,阮蓉是又羞又喜,便连骨头都轻了二两,却更不好就这般放过黛玉,嘴里娇嗔一声‘好个牙尖嘴利的丫头’,便要上下其手。
谁知黛玉却又突然扬起小脸,满是希冀的问道:“姐姐,你说让宝玉跟着孙大哥习武怎么样?反正他也不喜读书,正好可以继承祖上的赫赫武功!”
阮蓉听得此言,险些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虽然未曾见过贾宝玉,可这些时日和林黛玉朝夕相处,也早将这位脂粉公子的事迹灌了满耳朵——贾宝玉连读书都没个长性,却哪里能受得了习武的辛苦?
只是心中再怎么不以为然,见黛玉满脸认真的小模样,倒也不好扫了她的兴致,便含含糊糊的道:“孙大哥哪里倒是问题不大,但你那宝玉哥哥金枝玉叶一般,家里能舍得让他习武?”
“不试试怎知成不成?”
黛玉原本只是偶发奇想,但想到宝玉对读书上进全无兴趣,对读书人更是以‘禄蠹’称之,倒是对古往今来的名将侠士颇多赞赏,说不定还真是个习武的材料。
她倒不是想让宝玉如何上进,只是瞧着孙绍宗这威风凛凛的样子,又想起‘携美战群贼’的事情,便情不自禁生出些期许来。
因此便执意道:“宝玉也不用练到孙大哥这般地步,只要有孙大哥三成……不、五成……不、七成的本事,也便足够了!”
眼见她要强的性子发作,将标准一再提高,旁边紫鹃、雪雁却是听的直翻白眼,心中暗道莫说是七成,宝玉能有孙绍宗一分的豪气,都算是荣国府祖上积德!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盐枭劫船的插曲过后,北上之路便再无波折。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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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东便门外千帆竞秀,大通桥畔游船如织。
贾府豪奴们一早便打出了世袭荣国府的敕旗,在下饺子似的河面上横冲直撞,真是好不猖狂。
孙绍宗与贾雨村虽然都觉得在皇城根下如此招摇,实在不妥的很,但无奈贾琏阔别京城将近一年,这好不容易回来,却那还晓得‘低调’二字怎么写?
两人旁敲侧击的劝了几句,见他恍若未闻一般,只顾在船头摆造型,便也懒得去管了。
不多时,客船靠在码头之上,还不等船工们搭好跳板,便听那岸上有人跳着脚的乱喊:“二爷、二爷!您可算是回来了!”
贾琏在船上探头扫了一眼,便哈哈笑道:“鲍二,原来是你这狗才!”
说着,眼见跳板已经搭好,当仁不让的走在了前头。
孙绍宗与贾雨村互相推托了几句,便排在第三个下了船,原本正琢磨着是蹭贾府的马车进城,还是干脆在这里与其分手,另行想辙回府。
“二爷!”
忽有一人扑倒近前,攥住他的胳膊老泪纵横:“你怎得也不应老奴一声?老奴在这里等了半个多月,总算是把二爷您盼回来了!”
孙绍宗这才晓得,感情那几声‘二爷’里竟还有自己的份。
他忙定睛细看,却见这自称‘老奴’之人约莫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虽然已经斑白,但身量却颇为雄壮魁梧,只堪堪比自己矮了半头而已。
在脑海里一踅摸,孙绍宗立刻记起了来人的身份——孙府的老管家魏立才。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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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孙家落魄时,一家子下人也都散了个干净,只这冯魏立才不离不弃,硬是与孙家兄弟一起过了七、八年的苦日子,因此名为主仆,实与家人无异。
“魏伯!”
记起此节,孙绍宗自然不敢怠慢,忙反手扶住了魏立才,佯怒道:“大冷的天气,怎么好让您老在这里候着我?家里那些小猴崽子们呢,难道一个个的都造反了不成?!”
旁边一小厮忙分辨道:“二爷,可不是小的们不懂规矩,实在是……”
“是老奴想头一个见到二爷,才硬讨了这差事。”老管家一边说着,一边上上下下打量着孙绍宗,半响,方又啧啧赞道:“这一年多不见,二爷倒出落得越发俊俏了!”
孙绍宗闻言一阵无语,就他这雄壮的身板,怕再怎么形容也和‘俊俏’二字无缘吧?
却说贾琏原本还想着捎上孙绍宗一程,眼见他这里也有家人迎候,便也不再多事,只叮咛孙绍宗在家安顿好之后,莫忘了去贾府寻他说话。
贾雨村自然不用多说,定是要去贾府暂住的。
于是三人便在东便门内互道珍重,又携了女眷、行李上车,各奔荣国府、孙府而去。
又因孙府共派了两辆马车来,孙绍宗便将其中一辆分给了冯薪,让那小厮先将他送回家,再拉着车上行李回府。
不提冯薪如何。
却说孙绍宗将阮蓉带到车上,原本还琢磨着该如何向老管家介绍她,谁知魏立才竟恍若未曾看到阮蓉一般,连问都没问上一声,倒让他白费了些心思。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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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穿东便门、过朝阳门进到了内城之中,又一路向西北行去,眼见得前面离孙府不远,孙绍宗正努力回想家中的情况,免得到时候闹出什么笑话,忽觉一只汗渍渍的小手攥在了自己腕上。
抬头望去,便见阮蓉一脸忐忑不安,全没有平日里的英气洒脱。
“放心吧。”
孙绍宗忙道:“我家中只有一个哥哥,并无父母在堂,婚事我自己就能做一多半的主!”
说是这么说,可这年头讲究的是‘长兄如父’,尤其孙绍宗自幼便是跟着哥哥长起来的,若是没有孙绍祖点头,阮蓉如何能踏实的嫁进孙家?
只是不想让他陪着自己一起提心吊胆,阮蓉才勉强笑了笑,道了声“我自然信得过你”,便又没了言语。
吁~
不多时,便听魏立才喝住了驽马,中气十足的嚷道:“赶紧把大门敞开,二爷回府了!”
这年头正门一般都是摆设,平时只从两侧的角门进出,只有遇到大事或者迎接贵客的时候,才会特意打开正门——譬如林黛玉当初进荣国府时,走的就是角门。
眼见那朱漆大门吱吱呀呀的左右分开,孙绍宗心中却是一动,不由分说,拉着阮蓉下了马车,也不等下人们迎出来,便直奔里面行去。
只是这次魏立才却不敢当做没看见,忙抢前几步拦在了孙绍宗身前,冲阮蓉一笑道:“还请姑娘先回车上,待老奴喊两个婆子出来,再送姑娘去后面歇息,免得被府里的猴崽子们冲撞了。”
这口口声声都是为了阮蓉好。
但真正的原因却是:除了娶新娘子过门之外,这正门一般是不准女子进出的——小妾姨娘之类的,只能用从角门或者后门抬进去成亲。
孙绍宗携阮蓉一起跨过这道门槛,也如同变相的宣告了她女主人的身份。
阮蓉初时还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魏管家这一阻拦,却顿时恍然大悟,看看半步不让的魏管家,再看看沉下脸来的孙绍宗,微微一咬银牙,断然道:“孙大哥,我还是先回车上……”
“回什么车上!”
孙绍宗呵斥一声,目视老管家道:“魏伯,当初若不是有蓉儿帮忙,我怕是已经折在茜香国了,更别说还有这一路之上不离不弃的情谊——我们两个早就订下了终身,既然她早晚是这府上的女主人,提前走一回正门又算得了什么?”
说着,往前跨了半步,只用肩膀轻轻一顶,便将魏管家扛到了旁边,然后拉着阮蓉便往里走。
“二爷!”
眼见二人便要跨过门槛,魏立才也顾不得许多了,忙嚷道:“太祖朝的时候便订下了规矩,军中武将不得以番女为妻,违令者可是要削官为民的!”
大周朝竟然还有这等规矩?
想想倒也说得通,周太祖立国之初,刚刚驱除了‘蒙元’,恢复了汉人的统治,正是民族情绪高涨的时候,订下这样的规矩并不为过。
孙绍宗闻言脚步便是一顿,身旁的阮蓉更是面色骤变,随即便拼命挣扎起来,眼中噙满了泪水,嘴里反劝道:“孙大哥,只要能和你在一起,蓉儿便已经知足了,你千万别……”
她若是不劝,孙绍宗或许还会稍稍犹豫,这一劝,反倒激起了孙绍宗的脾气,于是他立刻二话不说,伸手拨开老管家,拉着阮蓉昂然而入!
待跨过了那道门槛,孙绍宗这才又停下脚步,看着已然落下泪来的阮蓉,哈哈一笑道:“哭什么?武将娶不得,我去做文官不就行了——等觐见皇上的时候,我就先请命去做个文官,然后再迎娶你过门!”
他这倒并非是信口开河糊弄阮蓉。
大周立国之初,为了避免重蹈两宋文武失衡之祸,特地订下了一条规矩:每逢科举大比过后,便会从文进士中选一批读书人,去军中担任武职;再从武进士中选一批通晓文墨的武夫,充任亲民官。
可惜这条规矩并没能扭转历史的惯性。
天下承平数十年后,文臣集团渐渐压制住了勋贵家族,重文轻武的陋习再此蔚然成风。
因此时至今日,这条规矩表面上虽然依旧生效,内里却早就改得面目全非。
文进士这边,只有同进士里的倒霉蛋,才会被踢去军中历练,而且还会一律破格擢升为六品实职。
武进士之中,却仅有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以及二甲的前十二名,才有资格转为文职,转职时往往还要降上二到四级,然后以同进士的身份等候补缺——而且还做不得县令之类的正印官,只能给文进士们打打下手。
不仅如此,等上任之后,武进士们还要忍受正牌子文官的排挤,稍有不慎便会被人弹劾。
可即便如此,武进士们对于转文职一事,却依旧是趋之若鹜。
而孙绍宗,正是广德八年二甲第五名的武进士——否则凭他小小年纪,又未曾袭得什么爵位,怎么可能成为实职六品都尉?
也正因有此一层身份,当日贾雨村才会开口劝他伺机转为文职。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孙绍宗在府门前这一番‘任意胡为’,自然引来了不少的小厮、婆子,但别说多嘴了,就连敢留下来看热闹都没半个。栗子小说 m.lizi.tw
盖因这孙绍祖治家之道,与荣国府那是大大的不同,手段之严苛更甚于军中,莫说是一般的仆役丫鬟,便是他后院里那几个姨娘,若有不合心意之处,也是轻辄打骂,重则发卖到妓馆为娼。
因此这阖府上下都是小心谨慎,无一人敢犯了孙绍祖的忌讳。
却说孙绍宗拉着阮蓉进了孙府,按照记忆寻到了东厢的客房附近,又吩咐人去后院寻了几个婆子丫鬟,帮着阮蓉布置房间。
正忙的热火朝天,就听房门碰的一声被人撞开,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闯了进来,那铜铃似的牛眼左右一扫,二话不说,提起醋钵大小的拳头找准阮蓉面门就是一拳。
这一拳势若奔雷虎虎生风,少说也有几百斤的力道,若当真被打个正着,阮蓉怕是当场便要香消玉殒!
好在孙绍宗就在旁边不远,见状忙也闪身拦在阮蓉前面,擎起拳头迎了上去。
碰~
两只拳头撞在一处,倒好似平地里起了一声闷雷!
孙绍宗只是身形一晃,那豹头环眼的汉子却是蹬蹬蹬倒退了五六步,龇牙咧嘴的揉着肩膀,显然吃了不小的闷亏。栗子小说 m.lizi.tw
“好个二郎,一年没见这力气倒真是见长了!”
那汉子晃着肩膀赞了一声,随即又疾言厉色的呵斥道:“闪开!让我宰了这狐狸精,也好断了你的糊涂念想!”
“大哥!”
孙绍宗嘴里一声‘大哥’脱口而出,却原来这豹头环眼的汉子不是旁人,正是他的便宜胞兄孙绍祖——方才与婆子们闲聊的时候,都说他在巡防营衙门值守,谁成想竟这么快就赶了回来!
“既然还知道我是你大哥,就特娘赶紧闪开!”
只见孙绍祖擎着拳头,暴跳如雷嚷着:“文官是那么好当的?!你们这一科转迁了九个,眼见才一年多的功夫,就特娘有三个被人坑的丢官罢职,其中一个还因为贪墨赈灾粮判了斩立决!”
说到这里,他稍稍放缓了些语气:“听哥哥的,把这狐狸精弄死了事,那什么鸟文职谁爱去谁去!不就是漂亮女人么?你想要什么模样的哥哥给你重新淘换去!”
孙绍宗听得无语,忙分辨道:“大哥,这怎么能一样,我……”
“有特娘什么不一样的?!”
孙绍祖却压根不给他插嘴的机会,瞪着牛眼眼道:“我看你就是没见过几个女人,才被这狐狸精给迷住了!要不这样,等杀了这狐狸精,我屋里那些骚蹄子们,你瞧着有那个还算顺眼,便领回去好好耍一耍,全当是我赔给你的!”
要说这孙绍祖亦是贪花好色之人,但他却只将女人视为玩物,从未放在心上,因此才有此一说。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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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还觉得这主意不错,又随口推荐道:“那几个骚蹄子论颜色兴许不如这狐狸精,可在床上却都是好本事的!春桃最擅倒浇蜡烛、金宝嘬的一手好口技、那彩蝶的后庭……”
眼见这厮一言不合,就把床上那点儿私密事全抖落了出来,孙绍宗真是无语至极,暗道自己怎么摊上了这样一位极品大哥?!
可无语归无语,总不能就这么任由他这么胡咧咧下去。
于是孙绍宗眉毛一挑,冷冰冰插了句:“大哥,你再这么胡说八道,我就带着蓉儿搬出去住,等你哪天想开了再回府。”
孙绍祖闻言一怔,随即气得跳脚骂道:“反了、反了!打五岁起,你就是老子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特娘的现在为了个狐狸精,就想……”
不等他说完,孙绍宗拉起阮蓉向外便走,直唬的孙绍祖忙扑过去,大字型的霸住了房门,一双牛眼愤愤然瞪的溜圆儿,却再不敢乱说半句。
却说孙绍祖平生有四大癖好:一曰贪权、二曰好色、三曰嗜酒、四曰弟控。
前面三项倒也罢了,唯独这亲弟弟却当真是他的命根子,平时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着——想当初送弟弟去茜香国避祸的时候,孙绍祖铁塔似的汉子,愣是在码头上嚎啕大哭,差一丢丢没背过气去。
如今好不容易兄弟重逢,他却哪舍得让弟弟搬出去住?
而孙绍宗也正是从记忆碎片里,晓得了他弟控的本性,才拿‘离家出走’来吓唬他。
眼见这一招取得了应有的效果,孙绍宗正待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服自家这位便宜大哥。
谁成想阮蓉竟忽然吞吞吐吐的道:“孙大哥,别因为我伤了你们兄弟的感情,其实……其实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名分什么的,我……我其实也没那么在乎。”
这还是她首次在孙绍宗面前,袒露不在乎名分的意思,只听的孙绍宗为之愕然。
要知道这年头妻妾之别,无异于天地之分!
阮蓉好歹也是三品高官之女——虽说茜香国的官含金量低了些,可也断断没有主动做别人小妾的道理!
“想不到这姑娘倒是个明事理的。”
孙绍祖却是大喜过望,哈哈大笑道:“什么名分不名分的,女人在家里什么地位,还不都看男人宠不宠?就说我以前那婆娘吧,当初因为纳妾的事儿惹恼了我,到死我都没去瞧过她一眼!”
这种事、这种话,估计也就他这样的混不吝能干得出来、说得出口!
“大哥,你又胡说什么呢!”
孙绍宗一边呵斥着,一边却回头目视阮蓉,正色道:“我千里迢迢把你带回家,可不是为了……”
“老爷、老爷!”
还不等他把话说完,便见一个门子匆匆闯将进来,激动的直结巴道:“外……外外外面来了位公公,说是奉陛下口谕,让二爷即刻进宫面圣!”
屋内众人闻言俱是一愣,按照朝廷法度,像孙绍宗这样的外臣小官,即便是蒙召觐见,也得先去主管部门【兵部】报道。
兵部核准无误之后,还要到礼部演礼。
只有从礼部的临时‘培训班’毕业,才能去皇城根递牌子,等着皇上翻牌子临幸。
现在突然得了口谕,把这一切手续全都给免了,说出去固然是大大的恩典——但老话说得好:事出反常必有妖!
皇帝这般急着召见孙绍宗,总不会没有理由吧?
再者说,孙绍宗下船也不才过个时辰,根本还没来得及向兵部报备,皇帝怎么就知道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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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不得不跟着那传召太监,傻子似的三过其门而不入,一路从内城西北角,巴巴的绕到了皇城东边。
兴许是见他生的过于魁梧雄壮,把守东华门的禁军特地把他带到了耳房里,一寸寸的搜了足足两遍,就差把裤裆里的那条凶器扯出来量长短了。
好不容易通过了‘安检’,跟着传召太监在宫墙夹道里兜兜转转,就见前面豁然开朗,闪出个宏伟壮观的大殿来。
孙绍宗情知是到了地方,正要振作精神好好应对,却听殿门左侧传来一阵嘈杂:
“天啊撸!这车坏在哪儿不好,怎么就偏偏坏在文英殿门口了?!”
“怎么办、怎么办?!这可是刚进贡上来的碧梗米,要是弄撒了,咱们大家伙可就活不成了!”
循声望去,便见左侧不远处,正侧翻着一辆满载稻米的平板马车,两个太监正围着那马车上蹿下跳、大呼小叫。
好浮夸的演技啊!
孙绍宗只扫了两眼,便得出了以上的结论。
那马车上稻米捆的小山仿佛,半边车轮又断成了两截,乍看确实像是因为不堪负重导致的意外事故。
但孙绍宗的眼睛何其毒辣?
只随便一扫,便看出了好几处破绽。
首先是那车轮,看上去断口齐整,丝毫不见有受力弯折的痕迹,分明是先卸下来,然后用利器斩断的。
其次是那车上的稻米,发生了侧翻事故,竟还齐齐整整,不见有一丝一毫的倾斜——要是绑的特别严实倒也罢了,偏偏就那么几根小细绳,要真是骤然承力,怕是早散落一地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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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最明显的破绽,还是那两个小太监的台词——如今正值寒冬腊月,压根不可能有新米产出,而这天底下,又岂有敢给皇帝进贡陈年老米的傻子?
因此只凭‘刚进贡的碧梗米’几个字,就足以证明这是一处设计好的闹剧。
至于他们演这一出的目的……
唉~
孙绍宗无奈的叹了口气,搭戏的演员如此糟糕,他还真不想当这个主角!
只可惜,编排出这一场烂戏的人是皇帝,压根容不得他临场退缩——得罪了导演,顶多被删减些戏份;得罪了皇帝,被删减的可就是人生了。
“这帮小崽子!”
传召太监假模假样的抱怨了一声,回头冲孙绍宗交代道:“外边儿等着,咱家且先进去替你通禀一声。”
“有劳公公了。”
孙绍宗忙躬身行了一礼。
出门时便宜大哥特地交代过,这些阉人最好面子,甭管心里怎么想的,至少表面上的礼数一样都不能缺。
当然除此之外,孙绍祖还拉着他交代了一大堆有的没的,总结起来无非是八个字‘多想少说、藏拙露怯’。
‘多想少说’容易理解,至于这‘藏拙露怯’四字,指的是尽量在皇帝面前遮掩自己的短处,同时又不能显得太过精明。
却说那传召太监刚进了文英殿的大门,第三个群众演员……呃,是第三个小太监就粉墨登场了。
只见他怀里抱着个木车轮,一路小跑着嚷道:“来了、来了,车轮找来了!”
看这厮瘦的跟麻根也似,脸上却一丝汗水都没有,便知道丫肯定是一直躲在宫墙后面,就等着合适的机会出场呢。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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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了!”
马车旁那两个小太监先是齐齐的欢呼了一声,继而又为难的‘嘟囔’道:“可车上装了这许多东西,咱们怎么把车轮换上啊?”
之所以要在‘嘟囔’二字上加个引号,是因为这俩货说的实在太大声了,傻子也能看得出他们是故意说给孙绍宗听的。
就听太监甲提议:“要不,先把车上的米卸下来?”
“作死啊你!”
太监乙挽了个兰花指,在太监甲胸脯上戳了几下,娇嗔道:“万一弄撒了贡米,咱们岂不是都要掉脑袋?!”
太监丁适时的提议道:“要不咱们找几个侍卫大哥,帮忙把车扶起来,再换上车轮吧。”
话音刚落,三人就迫不及待的把目光投向了孙绍宗。
这演技……
简直烂透了有没有?!
孙绍宗在旁边看着都替他们蛋疼的慌,跟这三位比起来,面瘫小鲜肉都能当的起‘职业’二字。
就在这当口,三个太监已经齐齐招呼起来:“大人、这位大人,可否搭把手帮咱们一把?”
这戏要不是皇帝导的,孙绍宗肯定掩面而走!
现在么……
他也只能在三个小太监‘期待’的目光中,一步步来到了‘舞台中央’。
见他到了近前,太监甲立刻兴高采烈的念起了台词:“大人,咱们几个先试一试,要是不行,再去找其它……”
谁知还没等太监甲把台词念完,就见孙绍宗劈手夺过那车轮,然后默然上前伸手扣住了车底,单臂一叫力,便将那倾覆的马车扶了起来,又将车轮的卡槽对准车轴,啪的一巴掌拍了进去。
“好了。”
轻轻将那重达千斤的马车放回地上,孙绍宗兴致寥寥的摆了摆手:“不用谢,再见。”
三个太监呆呆的目送着他回到了文英殿门外,又愣怔良久,才想起还有一句‘将军威武’的台词忘了说。
不提三个小太监心中有多少***在奔腾。
且说孙绍宗回到文英殿门外没多久,便见那传召太监自里面出来,一甩拂尘,尖声细气的道:“陛下有旨,宣龙禁卫都尉孙绍宗,进殿面圣!”
孙绍宗忙收敛了心里的不以为然,哈着腰,毕恭毕敬的跟着那太监走进了殿内。
传召太监也知道他没在礼部培训过,因此进了殿门又领着他往前走了几步,便小声提醒道:“还不快叩见万岁爷。”
说着,又向前面拱手道:“陛下,孙绍宗业已带到。”
孙绍宗都没来得及去看皇帝长什么模样,便慌忙跪倒,口称万岁:“末将孙绍宗,叩见万岁!”
略等了片刻,才听有人淡淡的应了一句:“平身吧。”
孙绍宗趁着爬起来的功夫,偷偷撩眼打量了一下,却见明黄色的书桌后面,正端坐着个半百老者——太上皇是七十岁退的位,因此广德帝继位时就已经四十三岁了,如今又过了九年,自然已经年过半百。
广德帝登基九年,虽然碍于太上皇的存在,没能完全掌控政局,但这一身久居人上的气势,也远非常人可比,尤其一双细长的眼睛半开半合,更让人难以揣度他心中所想。
不过比起广德帝,更让孙绍宗在意的,却是身前不远处,正横眉立目瞪着自己的中年大臣。
这又是什么人?
“孙绍宗。”
孙绍宗正猜测那大臣身份,就听广德帝漫不经心的问了句:“听说你方才帮小太监们,扶起了一辆装满贡米的马车?”
啧~
这才真叫‘明知故问’!
孙绍宗一边儿腹诽着,一边却连忙老老实实,把方才的经过讲了出来。
广德帝听罢不置可否,却是转而向那大臣问道:“勇毅伯以为如何?”
“回陛下!”
那勇毅伯一躬身,断然道:“臣以为,应当将此人革职查办,永不录用!”
革职查办?永不录用?!
孙绍宗一听这话,顿时就有些傻眼——这还啥也没说呢,咋就先革职了?
就听那勇毅伯解释道:“连如此简陋的设局都没能看破,足见其乃庸碌之辈——茜香使馆混入奸细,导致朝廷使节遇刺身死,皆系其疏忽大意所致!”
顿了顿,他又继续道:“至于半日追凶云云,实乃奇闻一桩,想来不是他运气使然,就是幕后主使者有意为之,实在不足为凭!因此臣以为,似这等铸下大错的庸碌之辈,留之无用,不如罢官革职了事。”
我了个去!
听完了这话,孙绍宗当真是无语的紧。
他好心配合皇帝演戏,谁知人家却不按套路出牌,愣是给自己冠上了个‘庸碌之辈’的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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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谁能想到这其中的套路,竟如此之深?!
孙绍宗无语的看了一眼那勇毅伯,又偷眼扫了一下皇帝的表情。
他大致已经猜出了这勇毅伯的真正身份,却不知道刚才这番‘革职查办’的话,是皇帝已经认可了的,还是勇毅伯在自说自话。
若是后者,兴许还能有些转机可言。
如果是前者,那就说什么也没用了,还不如乖乖认罪伏法,然后回家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悠闲生活——反正有便宜大哥罩着,日子总不会太难过。
“呵呵。”
这时,就听广德帝轻笑了两声,依旧淡淡的问:“孙绍宗,你对勇毅伯方才所言,可有什么要分辨的?”
啧~
广德帝这语气、表情,实在是看不出什么端倪。
先试一试再说吧!
孙绍宗暗吸了一口气,躬身道:“陛下,末将只想请问勇毅伯,尊姓可是一个‘牛’字?”
除了镇国公的嫡孙,现袭一等伯牛继宗,怕也没谁会如此在意牛大使的死了。
那勇毅伯闻言脸色又黑了几分,也不等皇帝吩咐,便恶形恶状的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护卫不力,致使特使遇刺、朝廷蒙羞,难道不该惩罚吗?!”
孙绍宗却不去理会他,只挤出一脸戚然之色,屈膝跪倒道:“既然是牛大人当面,末将便无话可说了。栗子小说 m.lizi.tw”
他好歹也在官场上混了几年【虽然只是区分局】,知道这时候如果直接推诿责任,只会给上司留下更坏的印象,因此便什么都没明说,只拐弯抹角的,表现出自己满肚子委屈。
牛继宗也不傻,一听这话,就知道孙绍宗是暗示自己打压他,正待喝破其‘龌蹉心思’,广德帝却已经好奇咦了一声:“为何有牛大人在,你便无话可说了?”
只这一声‘咦’,孙绍宗便觉得精神为之一振!
因为皇帝显然没有和牛继宗唱双簧的意思,否则完全没必要继续发问。
“陛下。”
孙绍宗伏在地上,头也不抬的道:“牛大人痛失至亲,本就已经进退失身心俱创,末将怎好再在他面前,明言牛特使的过错?故此,末将无话可说。”
这口口声声‘无话可说’,实际上却已经将责任扣在了牛永信头上,怕是比什么都说了还要刻骨三分。
牛继宗闻言愈发的恼怒了,顾不得这是在君前奏对,跳脚骂道:“好个无耻小人!我兄弟为国尽忠而死,你竟然还敢在本爵面前抹黑他!实在是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
说着,他也噗通跪倒在地上,干嚎道:“陛下,我牛家满门忠烈,拳拳报国之心可昭日月,臣绝不能容忍父祖叔伯们用性命换来的清誉,毁于小人之口!臣请速斩孙绍宗,以正视听!”
靠~
这分明是要杀人灭口啊!
而且还特意把老镇国公拖出来当砝码用。栗子小说 m.lizi.tw
孙绍宗可不认为,自己能抵得过四王八公之首,忙也开口抗辩道:“既然牛大人口口声声说在末将是小人,那末将也只能……”
“闭嘴!”
牛继宗此时也已经猜到,自己那不靠谱的弟弟,肯定是在茜香国做了什么出格的举动,被孙绍宗拿住了把柄。
因此他那还肯让孙绍宗畅所欲言?
先暴喝一声打断了孙绍宗的话,又疾言厉色的道:“此等小人诡辩,听下去只会脏了陛下的耳朵!还请陛下速速下旨诛杀此獠,还镇国公府一个清白、给舍弟一个公道!”
我了个去!
连分辨都不让分辨了,而且话里话外竟含有逼迫广德帝之意!
最让孙绍宗心寒的是,广德帝在他咄咄逼人的气势下,竟真的露出了些许动摇之色!
“陛下!”
眼见再耽搁下去,没准就真要被推出去斩首了。
孙绍宗忙从怀里取出一本小册子,急道:“若是只有末将一家之言,或许算不得什么!但我这里有使馆上下七十三人的口供笔录,其中包括牛大人贴身小厮、丫鬟等五人,足以证明牛大使任职期间贪墨使馆钱粮,并……”
牛继宗又呵斥道:“大胆孙绍宗,你竟然伪造口供!”
但性命攸关,孙绍宗却那还有闲工夫理会他?
双手将那小册子举过头顶,朗声道:“并将使馆内所有顾工杂役等名额,全都明码标价卖出,那给卑职下毒的内奸,亦是牛大人一手招录——里面有账册为证,请陛下预览!”
这便是孙绍宗除了‘挟洋自重’之外,准备的另外一个杀手锏!
为了这些证词、账册,他可是花了好一番心力——要不是因为查案一事,孙绍宗已经在使馆内部建立了无上权威,还真不一定能弄得这么周全。
而牛继宗听到这里,心中已然凉了半截。
他支吾着,想要阻拦孙绍宗把那小册子呈上去,可掌宫太监戴权却已经小跑着上前接过,麻利的送到了广德帝面前。
牛继宗脚下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敢阻拦,颓然的垂下头,却又不甘心的斜眼怒瞪孙绍宗。
广德帝拿过那小册子随手翻了翻,见上面文笔虽差了些,但桩桩件件条理分明,竟不下于积年老吏所书,心中不由对孙绍宗又高看了几分,对这遇刺一案也便有了决断。
啪~
他重重将那小册子一合,冷笑道:“好啊、好一个满门忠烈,好一个拳拳之心可昭日月,好一个为国尽忠而死!”
这一连三声‘好一个’,却是一声冷似一声!
牛继宗只听得面如土色,再不敢拿大,忙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颤声道:“臣惶恐、臣教弟无方、臣……”
“够了!”
广德帝不耐烦的将那小册子丢到他面前,道:“看在老镇国公的份上,你把他克扣的饷银送交国库,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朕就权当没有发生过——退下吧!”
“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
牛继宗忙拾起那小册子,躬着身子惶惶而出。
等他消失在门外之后,再看广德帝脸上,却已经带出了几分笑意,伸手虚扶了扶,和蔼的道:“起来吧,既然你有功无过,那朕自然要大大的奖赏于你!说吧,你想要什么?”
其实这就是句套话。
一般而言,臣子们听了无不感铭五内,乖巧的表示一切遵照陛下指示,做臣子绝无二话——这样一来,皇帝就可以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封赏,然后彼此君臣相合、其乐融融。
可孙继宗这次却没按照套路来,一听这话立刻又五体投地的道:“启禀陛下,末……微臣想迁转成文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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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也都退下吧。”
目送孙绍宗退出殿外,广德帝顺势挥了挥手,一众侍卫、太监便潮水般涌了出去。
广德帝又略等了片刻,这才回头招呼道:“老六,屋里没人了,你出来吧。”
话音未落,便见二龙戏珠的屏风后闪出一人,急吼吼的道:“陛下,我这好不容易帮您踅摸来一个难得的将才,你怎么倒答应他迁转成文职了?”
此人约莫只比广德帝小上几岁,但保养的极好,望之倒像是三十出头的模样,且五官与广德帝极为相似,正是他那一母同胞的弟弟忠顺王。
却原来那日在江上别过之后,王府管事周金贵便用信鸽,将当天发生的种种都上报了忠顺王,并在信中极力推崇孙绍宗的武勇。
忠顺王接到消息,便派人在码头上蹲守,只等贾府的客船一到,便兴冲冲赶往宫中‘献宝’——谁成想还没说上几句,勇毅伯牛继宗竟也跑了来,口口声声的要求严惩孙绍宗。
因此这才有了方才那一幕。
听忠顺王急吼吼的质问,广德帝混不在意的道:“年轻人嘛,难免有个眼高手低的时候,若不好好磋磨一下,以后怎堪驭使?”
“可他万一抗住了呢?陛下可别忘了,他在茜香国半日便寻到了刺客余党!”
“那不是更好么?”
广德帝哈哈一笑:“我大周若真能出一个上马管军、下马管民的狄仁杰,朕怕是做梦都会笑醒。栗子小说 m.lizi.tw”
忠顺王想想也确实是这么个理儿,但又不想这么快就改口,因此略一犹豫,便嘿笑:“就怕这小子想要的不是功名利禄,而是温柔乡啊——我可听说他从茜香国拐回来个绝色番女,口口声声说是要娶其为妻,说不定这迁转成文职,就是为了要迎娶那番女。”
“迎娶番女?”
广德帝蹙着眉头沉吟半响,忽然摆了摆手道:“不提他了,先说正事——方才那牛继宗的举止行径,你瞧着如何?”
“狂妄、其心可诛!”
忠顺王先是毫不犹豫的吐出六个字,接着又进一步的分析道:“我看他为弟弟张目是假,借机试探陛下的心意才是真!如今父皇和那老虔婆年寿已高,眼见得再过上几年,便是您独掌乾坤的局面,因此这一群混账行子就想着试探陛下的心意,好早做准备。”
他口中的‘老虔婆’,指的却是皇太后牛氏,也正是那勇毅伯牛继宗的嫡亲姑母。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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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牛太后年轻的时候未曾诞下一儿半女,因此皇位才旁落到了广德帝身上。
广德帝继位之后,曾经试图将自己的生母与其并尊为东西太后——谁知却被牛太后所阻,最后只草草得了个太妃的封号。
因此兄弟二人对牛太后恨之入骨,私下里只以‘老虔婆’称之。
“好一个早做准备!”
广德帝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丝阴狠的冷笑:“等父皇春秋百年之后,朕必要将这群祸国殃民的逆贼连根拔起!”
想到这四王八公与太上皇互相勾连,把持了内外财源,迫的自己堂堂九五之尊整日里囊中羞涩,竟不得不让忠顺王去贩私盐取利,他便忍不住将牙咬的咯咯作响。
“陛下。”
忠顺王虽顶着‘乖张跋扈’的名头,此时却没有跟着广德帝一起痛骂四王八公,反而劝道:“此事宜缓不宜急,眼下怕是还要安抚他们一番,最好再给他们安排些图有虚荣空耗财力,对咱们又惠而不费的差事。”
广德帝闻言,起身离了御案,在文英殿内来回踱了几圈。
突然扬声将戴权喊了进来,吩咐道:“你去皇后宫中传朕的旨意:女史贾元春晋封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昭容柳如眉递补凤藻宫女史,加封宜嫔;昭容水婉怡加封……”
他这一口气加封了数位妃嫔,皆系四王八公家中所出女子。
等戴权一一记下之后,又交代道:“再替朕放出风声,就说自明年开春起,但凡家中建有符合皇家规制的别院,能容内廷嫔妃暂居的,一概准其回家省亲,享一享天伦之乐骨肉亲情!”
等戴权领命而去,忠顺王早喜的猴儿一样,抓耳挠腮的赞道:“陛下真是好手段!那四王八公最擅炫富攀比,这省亲的风头一起,还不都拼了命的盖园子?!”
广德帝略略一咧嘴,眉宇间却尽是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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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提广德帝、忠顺王如何算计四王八公。
却说孙绍宗得了皇帝首肯,喜气洋洋的回到了家中,将迁转文官一事与阮蓉提了,只高兴的阮蓉涕泪横流——但凡能做大房,谁又真乐意去做什么小妾?
便宜大哥虽然颇有微词,但眼见木已成舟,也只能无可奈何的认了。
此后连着三天,孙绍宗除了抽空去了一趟侯勇府上,拜会了侯家老太太之外,便都在家里与阮蓉蜜里调油,只等着迁转文官一事定下来,就举行个简单的婚礼仪式,然后将她囫囵个的吞下肚。
谁知到了腊月二十六这天,宫中突然传下旨意,却是将孙绍宗借调到了顺天府,暂任顺天府正六品的刑名通判。
而他原本的龙禁卫都尉一职非但并未撤销,反而升了一级,成了从五品的龙禁卫骑都副尉——这可不是贾蓉那种虚衔,而是正儿八经的实职。
因此孙绍宗虽然如愿以偿的做了文官,却只是兼任而已,本职竟还是在军籍!
这下两人可算是傻眼了,瞅着那一张年后上任的调令,整整半日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只孙绍祖喜得跟什么似的。
对他而言,兄弟捞着个六品文职倒还在其次,主要是有贾雨村这个府丞照应,应该不至于被文官们给坑了。
就这般稀里糊涂的过了大半天。
到了傍晚时分,却又来了个贾府的管事,拿着贾琏的名帖,邀请孙绍宗明日去荣国府小聚。
孙绍宗本来是没什么心情的,但见阮蓉这么郁郁寡欢的也不是个事儿,便劝她与自己一起去贾府耍耍,找干妹妹林黛玉诉诉衷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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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便飘起了雪花,待到孙绍宗与阮蓉收拾停当,准备去荣国府上赴约时,地上已经积了半寸薄厚的一层。
但路上的行人却并未因这一场雪而少上几个。
拎着筐的、挑着担的、赶着车的……
熙熙攘攘或买或卖,将年前这最后一场大集炒的沸反盈天。
等到了荣国府,便见那金碧辉煌的正门左右,近百盏大红灯笼雁翅排开,竟是个个都点着儿臂粗细的蜡烛——眼下是白天倒还不显什么,若到了晚上,肯定能映的大半条街红红火火!
只这一串灯笼每日里所耗,怕是就足够普通人家一年的开销了。
果然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
孙绍宗心里感慨着,先目送阮蓉的马车从西角门进去,在婆子的引领下直奔后宅林黛玉处,这才又催马朝着最东首的黑油大门行去。
说起来也是奇闻,贾琏的父亲贾赫身为嫡出长子,又是袭了爵的一等将军,却只因贾老太太不待见,便不得不在东侧小跨院里委屈着。
反倒是二老爷贾政住在堂屋正房,俨然一副当家做主的模样。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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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少提。
却说孙绍宗到了那黑油大门前,早有贾琏的心腹小厮隆儿在台阶上候着。
不等孙绍宗从马上下来,他便巴巴的凑到了近前,满面堆笑的招呼道:“孙二爷,您老可算是来了!我们爷已经问过好几次了,差一丢丢就要派人用八抬大轿去抬您呢!”
“我又不是你家二奶奶,哪里坐的起八抬大轿。”
孙绍宗利落的从马上跳下来,又用指头戳了戳那墙上挂着的大红灯笼:“往年你们府上也不过点个十几盏应应景,今年怎得这般招摇?”
“呦~”
那隆儿做眉弄眼的怪叫了一声,夸张的道:“感情您还不知道呢!我们二老爷的大小姐被选为凤藻宫尚书、加封了贤德妃,这泼天的大喜事,哪能不热热闹闹的庆祝一下?”
说着,他又指了指西侧正门处,炫耀中又略带了些酸意:“前儿您是没瞧见,就那正门前面放了无数的爆竹,后来整整扫出两大车碎纸片!”
啧~
内有贤德妃、外有王子腾。
有这两个得力的臂助,贾府后来到底是怎么衰败的?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孙绍宗将马交给门子照应,跟着那隆儿跨过了门槛。栗子小说 m.lizi.tw
一路穿房过院,便见有不少小厮婆子,在暗处对着他指指戳戳,想来是贾琏等人回府之后,与人说起过当初盐枭之事,才引来这许多好奇之人。
孙绍宗本以为隆儿会将自己引到客厅,或者贾琏所住的院子,谁知左拐右拐,却进了一个精致紧凑的花园。
就见隆儿朝着中间那假山上一指,笑道:“我们爷瞧着下起了雪,便让人把那亭子拾掇了拾掇,说是要和您‘青梅煮酒论英雄’呢。”
孙绍宗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英雄,但贾琏这厮指定不算!
二人顺着螺旋石阶上到了山顶,便见那朱漆红亭里足足摆了四五盆银霜炭,贾琏怀里还抱着个手炉,在那里哈哈笑道:“原来是二郎到了,我在上面远远瞧着黑乎乎一团,还以为是只老熊呢。”
孙绍宗身上披着件黑色的大氅,故而他有此一说。
孙绍宗也哈哈一笑,指着贾琏身上暗紫色的袍子道;“莫说不是老熊,就真跳出几只来,见了国舅爷您这一身紫气东来,怕也得吓得退避三舍。”
“我算什么国舅爷,宝玉那才叫正儿八经的国舅爷呢。”贾琏得意洋洋的谦虚着,顺势将孙绍宗迎进了亭子里。
只见那正中的石桌上架着只银盆,银盆里盛了浅浅一层热水,中间又放了几只雕琢精美的小金船,看着霎是别致,却不知究竟做什么用的。
因见孙绍宗打量那银盆金船,贾琏便伸手揭开了其中一艘金船的舱顶,浓郁的酒香顿时扑鼻而出——却原来那一艘艘的金船,竟是煮酒用的杯子。
果然是一等一的遮奢人家啊!
孙绍宗啧啧赞了几声,刚与贾琏分宾主落座,就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人探头望去,却见来的竟是方才给孙绍宗牵马的门子。
眼见他跑的气喘如牛,全然没有一丝大户人家的体面,贾琏心里便有些不快,将手炉往桌上一拍,远远的便大声呵斥道:“好狗才,你这瞎眉楞瞪的乱闯,是赶着去投胎不成?!”
那门子吃他这一骂,忙不迭又往前赶了几步,急道:“二爷,不是小的乱闯,实在是门外来了几个顺天府的差人,说是云水巷那边出了什么命案,要请通判老爷过去查案!”
命案?
孙绍宗闻言眉头便是一皱,按照那份调令,他年后才会正式去顺天府走马上任,怎得年前出了命案,就找到他头上来了?而且还巴巴的找到了荣国府!
正琢磨这其中有什么蹊跷之处,贾琏哪里却又骂道:“你这狗才莫非得了癔症?咱们府上倒是有一位顺天府丞,却哪来的什么通判老爷?!”
门子不敢分辨,只好巴巴的望着孙绍宗。
“唉~”
孙绍宗叹了口气,起身道:“琏二哥,今儿咱这‘英雄’怕是论不成了!昨儿中午我才接了旨意,过年后就去顺天府做刑名通判——谁成想刚过了一天,这麻烦就找上门来了。”
他刻意强调了‘过年后’三个字,原本是想引得贾琏起疑,仗着新科国舅爷的名头,帮自己探问一下究竟。
谁知贾琏压根没注意到他真正的意思,一听说孙绍宗做了顺天府的刑名通判,还马上就要去调查命案,两只眼睛顿时放出光来,喜形于色的道:“既是人命关天的大案,那咱们还等什么?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别人查案呢!”
说着,扬声吩咐道:“兴儿,去跟你家二奶奶回禀一声,就说我要陪孙家二爷去侦破人命奇案,响午就不在家里吃了!”
孙绍宗听的无语,却也不好把心中的顾虑明言,只得托人给阮蓉捎了句口信,让她安心留在荣国府与林黛玉互诉衷肠,等去过案发现场之后,自己再回来接她也不迟。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孙绍宗匆匆自贾府出来,便见大门右侧墙根底下,正抄手站着三个青衣皂帽的衙役。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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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的衙役班头见孙绍宗魁梧壮硕,正与传说中的有七八分相似,便忙上前深施了一礼,小心翼翼的问:“敢问尊驾,可是新任的刑名通判孙老爷?”
孙绍宗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见这班头约莫三十出头,一张马脸上满是忐忑不安,眼神更是游移不定,压根不敢与自己对视,便越发确定这其中必有蹊跷。
于是皱眉道:“我接到的调令是年后上任,你们怎得年前就找上门来了?”
马脸班头一听便知是正主,没急着回话,倒先把两个同僚喊了来,三个人品字形排开,恭恭敬敬的参拜道:“小人等见过通判老爷。”
“行了,少弄这些虚头巴脑的。”
孙绍宗摆了摆手,又催问道:“按规矩,我眼下还没有正式上任,就是出了什么大案子也应该轮不到我头上吧?”
马脸班头这才陪笑道:“老爷,小人也不想扰了您的清净,可治中大人有令,说是这大年根底下的突发命案,实在是不吉利的紧,必须尽快侦破,才不至于闹得人心惶惶,因此便钦点了您负责此案。”
说着,他扫量了一下孙绍宗的脸色,见其面上不急不缓,只是目光灼灼好似鹰鹫,便不敢再偷眼观望,忙又继续道:“治中大人说,老爷您在茜香国半日便破了好大的奇案,这区区命案自也不在话下,还让您务必在大年三十之前结案。栗子小说 m.lizi.tw”
顺天府除了正三品的府尹、正四品的府丞之外,官阶最高的,就属这正五品的治中了——而‘治中’主管刑名诉讼一事,正是刑名通判的直属上司,自然有权给孙绍宗分派任务。
只是如今已是腊月二十七,距离结案期限只有不到三天时间,又巴巴等不及孙绍宗正式上任,对方的目的显然不是破案,而是想趁机给孙绍宗一个下马威!
“治中大人倒真会抬举人。”
孙绍宗嗤鼻一笑,又问道:“如此说来,这应该是一桩毫无头绪的悬案喽?”
马脸班头的身子骨顿时又矮了半寸,却又不敢置评,于是便装作没听见一样,讪讪的将案情大致道来:
却说今天早上,有人在云水巷西街的小胡同里,发现了条鼓鼓囊囊的大麻袋,原本以为是捡到了什么宝货,谁知解开来一看,竟是具赤条条的男尸!
那男尸全身上下连块布片都没有,脸上还被利器划烂了,再加上附近的痕迹都被积雪掩盖,压根找不到一星半点有用的线索。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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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奈何,衙役们只得展开了地毯式的查访,谁知因是在大年根底下,方圆数里的人家都很是齐整,竟没查到半个失去音信的主儿。
如此一来,案子便陷入了僵局之中。
可眼下正是普天同庆的时候,这案子若是破不了,难免要被上峰责怪。
于是那治中眉头一动计上心来,便把这案子推到了孙绍宗身上,打算来个一石二鸟——既卸去了自己的责任,又能顺带给孙绍宗一个下马威!
“男尸有什么好瞧的,有没有赤条条的女尸案?”
孙绍宗这里正分析案情,却听身后有人开口抱怨,却原来是贾琏收拾停当,匆匆赶到了府门前。
这纨绔子弟到底把人命大案当成什么了?
孙绍宗无奈的回头冲他丢了个白眼,却发现贾琏身边除了三个常备的小厮,经还带了五个身形壮硕的健仆——显然丫是又想看热闹,又害怕会遇到危险。
实在懒得搭理贾琏,孙绍宗便又向那衙役问道:“尸体如今在什么地方?还在现场吗?”
“在在在!”
马脸班头点头如捣蒜:“小人特地安排了几个兄弟在哪里守着,就等老爷您去明断秋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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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水巷位于外城东南方,地段虽不是太好,但比起南面的贫民窟却又强出了许多,在此地居住的,多是家中殷实的人家,或是已经落拓了的豪门旁支。
贾琏来的路上虽然兴致盎然,可真到了案发现场,瞧见那血肉模糊的嘴脸,一腔热情顿时凉了个通透,只远远的拿手帕捂住了口鼻,半步都不肯往前靠。
案发现场是一条比较僻静的小胡同,只有半丈来宽,却长达三四百米,而且四通八达——又因为被两侧斑驳的墙壁遮住光亮,即便是在白天都显得有些幽暗。
那具尸体就斜靠在巷子中段,面上血肉模糊,上半身赤条条的露在外面,下半身却蜷缩在一条麻袋里。
按照马脸班头的说法,原本那尸体已经弄出来了,只是后来为了不让围观的大姑娘小媳妇脏了眼睛,才又重新套上了半截。
孙绍宗来到尸体前,先仔细打量了一下那尸体脸上的伤口,发现那纵横沟壑的,看起来虽然唬人,但其实并不算很深,只堪堪划破了一层皮肉,并未伤及颅骨。
根据伤口的出血量分析,应该不是致死的原因,而是死后所为。
看完了面部的伤口,他伸手在那尸体头顶摸了一遍,确定那干枯分叉的头发底下,并没有什么破损处,便又向马脸班头讨了块包证物用的粗布,垫在手上捏开了尸体的口腔。
发现口腔里存了些黑紫色的血浆,上下两排牙齿还算完整干净,至少比同时代的百姓要强上许多。
检查完口腔,孙绍宗又一路向下仔细搜检,分别又在那尸体的腋下、肩膀发现了数处掐痕。
眼见下半身都在麻袋里,他便吩咐道:“把他弄出来吧,记得小心一点,别破坏了尸体表面的痕迹。”
马脸衙役忙招了招手,几个衙役一拥而上,七手八脚的将那尸体从麻袋里弄了出来。
趁着他们摆弄尸体的功夫,马脸班头凑上来堆笑道:“大人,这下半身其实也没什么伤口,如果小人猜得不错,他应该是被人毒死……。”
“咦?!”
没等他说完,就听孙绍宗咦了一声,劈手夺过了他腰间的佩刀,不由分说的蹲下身,用刀鞘小心翼翼的拨弄着尸体胯间那条物件,满脸的亢奋之色,就好似发现了什么稀世尤物一般。
马脸班头只看的后庭发紧,暗道这位新来的孙大人,不会是有哪方面的嗜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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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暗叹自己倒霉,竟然摊上这么重口味的上司,身后却突然有人瓮声瓮气的道:“二郎,你这翻来覆去的,到底瞧出点什么来没?”
马脸班头吓了一跳,忙回头望去,却原来是贾琏等的不耐烦,终于壮着胆子靠了过来——此时他身边除了三个小厮、五个健仆,竟还多了个面目清秀的少年人。
马脸班头忙招呼众衙役上前见礼,案发现场一时乱糟糟的,就只有孙绍宗巍然不动,又搬起那尸体的双腿上下打量。
贾琏却那耐烦应付这些‘下贱坯子’?
眼皮都没斜一下,便又凑近了两步,伸手在孙绍宗肩头拍了拍,半是抱怨半是开玩笑的道:“二郎,都搜刮着什么宝货了?瞧你这细致劲儿,不知道的,怕以为是曹司空的摸金校尉来了呢!”
孙绍宗这才站直了身子,顺手将腰刀丢给了马脸班头。
马脸班头忙不迭接过,见那刀鞘上明显捻着些暗黄色的秽物,忙戳进积雪里准备蹭上几蹭,谁知却听孙绍宗道:“先留着吧,那好歹也算是一件证物。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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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物?
马脸班头忙把刀又提了起来,可左看右看,却怎么也瞧不出这些污秽之物,哪里像是证物了。
旁边贾琏见孙绍宗脸上现出些笑意,忙问:“二郎,你可是查出了什么线索?”
孙绍宗咧嘴一笑,侃侃而谈道:“基本可以确定此人是中毒而死,而且是被相好的姘头所杀——那姘头应该是个独居的年轻女子,而且是个不在娼籍,却艳名高帜的风流女子。”
周围众人见他说的信誓旦旦,不由都有些将信将疑。
旁人不好追问,贾琏却如何忍得住?
忙催问道:“你怎么知道杀他的,是个年轻的风流女子,还知道那女子不在娼籍?”
孙绍宗一指马脸班头,道:“那刀鞘上的东西,一般是得了风流病所致,而我方才仔细检查过,这人那条**齐整的很,并没有什么暗疮,可见这东西是从别人身上沾染来的。”
顿了顿,他又继续道:“除了**之外,想沾上这也东西也不容易,因此我便断定,这人是与女子**时、或者刚刚**完,便毒发身亡的——也只有这样,尸体上才会留有这些秽物,而没有来得及清理。栗子小说 m.lizi.tw”
众人听得恍然,却见他又回首一指那男尸,道:“这人的头发干枯分叉,耳后的皮肤粗糙黝黑,脚上更是有不少老茧,显然是经常在外奔波。”
“但他的牙齿很是整洁,手上的皮肉也十分细嫩,又像是个不常出力气的,结合这两者基本可以判断出,此人不是个小有身家的行商,便是某家商号的管事。”
“像他这种兜里有些闲钱的主儿,应该看不上那些积年暗娼,多半会找一年轻貌美的女子。”
众人听到这里,已然是大为叹服。
尤其是以马脸班头为首的衙役们,钦佩之余又藏了些羞惭——自己等人白白忙活了一早上,竟还不如人家片刻功夫所得!
贾琏却仍是不依不饶的追问着:“那你怎么知道,杀他的就一定是个年轻暗娼,而不是青楼里的**?”
“琏二哥莫非没去过青楼?”
孙绍宗笑道:“这尸体明显是昨晚上扔出来的,那青楼里夜夜笙歌人多嘴杂,想半夜弄出这么大一个麻袋,普通娼妓怕是难以做到吧?”
贾琏当即就要还嘴,表示青楼里的花魁们,也有不少是独门独户的。
不过他毕竟不是傻子,马上就想到以一个行脚商人的财力,要想睡到青楼花魁,怕是倾家荡产都未必能如愿以偿——再者说,那些花魁又有什么理由,要杀一个小小的行商?
眼见一桩无头案,竟三下五除二被孙绍宗梳理出了脉络,马脸班头的精气神也提了起来。
只见他把那沾着‘证物’的腰刀一横,兴奋的道:“老爷,这附近的年轻暗娼顶多也就十五六家,我这就和兄弟们挨个上门搜检,定将这歹毒的恶妇擒来问罪!”
说着,他便要招呼众衙役分头行事。
谁知却听孙绍宗道“先别急,我这里还有几条线索没说完呢。”
“还有线索?!”
马脸班头惊愕的瞪大了眼睛,刚才那一番推论就已经足够惊艳了,谁成想这位孙通判竟然还发现了其它的线索!
贾琏闻言也是大感兴趣,忙催促孙绍宗快快道来。
就听孙绍宗道:“首先,尸体被丢在这里应该是个意外——我来的时候特别注意了一下,此地距离万柳塘不远,怎么想也该把尸体抛进池塘才对。”
“因此我推断,凶手应该是想要把尸体运到万柳塘抛尸,结果半路上不知受了什么惊吓,便把尸体扔在了此处——所以万柳塘所在的方向就不必查了。”
“另外,这人腋下、肩膀、以及脚脖子上,都留有清晰的抓痕,足见其死后曾被两人合力抬起过,而此人身高不过一米……咳,此人身高不足五尺【1米66】,又生的很是瘦弱,按常理推论,莫说是一男一女,就是两个成年女子齐心合力,也能轻易搬动。”
“但这具尸体的臀部上,却留有明显的拖曳痕迹,因此不出意外的话,那女子身边应该只有一名同谋,而且不是未成年的小儿,便是体虚力弱的老者。”
耳听得他竟然连凶手同谋的特征,都一并推断了出来,众人无不惊的瞠目结舌。
但孙绍宗的表演还未结束,他又指着那尸体道:“还有,凶手与同谋之中,有一人左手无名指受过伤,平时用不得多少力气,所以其中一部分抓痕,无名指的痕迹极浅,有的甚至干脆就看不出来。”
“啊!”
孙绍宗话音刚落,就见贾琏身边那清秀少年一跳三尺多高,激动的嚷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是凤姐儿杀的、肯定是凤姐儿杀的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是凤姐儿、肯定是凤姐儿杀的人!”
啪~!!!
那清秀少年的喊声尚在小巷里回荡,就见贾琏铁青着脸反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直打的他身形趔趄,险些扑倒在尸体上。栗子小说 m.lizi.tw
“贾芸!你这小畜生胡说什么?!看我不撕烂你这张狗嘴!”打完这一巴掌之后,贾琏兀自还不肯罢休,又骂骂咧咧的揪住那少年,扬手就待左右开弓。
那贾芸这才想起他家中的河东狮,也常被人称为‘凤姐儿’,忙不迭分辨道:“小侄说的这人是钟楼街的半掩门陈玉凤,她小名儿亦唤作凤姐儿,因小时候偷东西被人砸坏了左手无名指,还有个诨号叫做‘九指玉凤’——那陈玉凤身边只有一老妪,正合孙二叔方才所言!”
贾琏听了这话,悻悻的放开了贾芸的衣领,却仍是有些余怒未消,便拿出叔叔的架势呵斥道:“混账行子,整日里也不知求个上进,对这娼门妓馆的故事,你倒真是熟的很呐!”
贾芸哪敢反驳,一个劲的作揖赔礼,只说刚刚是听了孙家叔叔的‘神断’,目眩神迷难以自制,才一时口误冲撞了二婶婶的名讳。
经他这一提醒,贾琏顿时记起了正事,得意洋洋的对孙绍宗道:“前几日我和人说起你半日破奇案的事儿,还有人死活不信——这倒好,半个时辰没用,就又破了一桩命案!”
说着,又在贾芸屁股上虚踢了一脚,喝道:“没眼力劲儿的东西,还不快带我们去抓那毒妇归案!”
贾芸正要弥补方才的过失,闻言忙答应了,巴巴在前面引路。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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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琏正要兴冲冲的跟上去,谁知却被孙绍宗一把扯了回来。
“区区一个娼妇而已,还用得着您国舅爷亲自出马?”孙绍宗说着,又转向马脸班头道:“赵无畏,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等抓到那娼妇也不必寻我,直接交给治中大人处置便是——告诉他,我如今还未上任,不方便介入此案。”
说完,也不管马脸班头如何反应,径自拉着贾琏上了马车,扬鞭打马飒然而去。
却说这一路之上,贾琏难免抱怨连连,又是怪他不该把功劳让给那什么狗屁治中,又是遗憾没能瞧一瞧那‘九指玉凤’的形貌。
孙绍宗却只是笑而不语。
事实上像他这般处理,才真是聪明人的做法。
方才这一番神乎其神的推理,估计过不了两三日就能传遍京城,那治中大人只要不是傻子,就绝对不敢昧下这份功劳,反倒要大张旗鼓的表彰孙绍宗,以示自己不是故意刁难,而是看重孙绍宗的能力。栗子小说 m.lizi.tw
自己主动请功,那有让敌人捏着鼻子替自己夸功来得有趣?
至于抓捕陈玉凤一事,就算他亲自出马,也不过就是个锦上添花罢了,还不如当做顺水人情送与赵无畏等人,也算提前和未来的手下结个善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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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少提。
一行人回到荣国府,贾琏却来了个过家门而不入,只让兴儿回去通知王熙凤,让其照旧准备好酒宴,然后便领着孙绍宗雄赳赳气昂昂的去了西厢贾母处。
嘴上说是要带孙绍宗去见一见正牌子的国舅爷,但以孙绍宗看来,这厮八成只是想去炫耀一把而已。
进了西厢,只见处处更胜贾赫那里几分,约莫走了有一射之地,便见前面两个婆子迎上来,
贾琏问起宝玉的行止,却听说他正在后院与姐妹们闲聊——这却不方便带孙绍宗过去,因此就又问起了贾母。
“老祖宗方才刚和宝二爷笑闹了一场,眼下正在花厅里听丫鬟们讲故事呢。”
一听这话,贾琏顿时来了精神,得意道:“那些故事都是胡编乱造,有什么好听的?我这里却有一桩奇闻,非但是真人真事,还二爷我亲身经历过的呢!”
说着,便不管不顾,拉着孙绍宗兴冲冲的进了后院。
掠过抄手游廊,转过紫檀架子的大理石屏风,便见五间雕梁画栋的堂屋一字排开,房檐下还挂了许多‘鹦鹉、画眉’,因见了生人进来,俱都喳喳的脆叫着,便宛如是在合唱一般。
听到这动静,就有那穿红着绿的丫鬟挑开门帘向外张望,一眼与贾琏对了个正着,立刻缩回头去嚷了句:“老祖宗,是琏二爷到了。”
话音未落,里面便有传出了老太太的声音:“是琏儿来了?快快快、快让进来,这大冷的天气又下了雪,要是冻坏了他,那凤辣子还不埋怨死我这老太婆?”
贾琏听了,挑开门帘便钻了进去,嘴里哈哈笑道:“老祖宗,她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埋怨到您头上。”
说着又回首招呼道:“二郎,快进来见过我家老太太。”
他说完之后,才发现屋里除了婆子丫鬟之外,竟还有自家寡嫂李纨,顿时便有些尴尬起来——盖因这李纨自从守寡之后,最是重视礼教大防,连自家男丁都甚少来往,怎肯见外边儿的男客?
但想要后悔,却已是晚了。
只见孙绍宗掀开门帘昂然而入,几步来到贾母面前,铁塔似的身子往下一折,恭声道:“前神威将军孙盛涛之子孙绍宗,见过老封君。”
贾母眼见突然进来了个雄壮魁梧的汉子,正惊疑不定间,听其自报家门,顿时恍然道:“原来是神威将军家的二公子,当初你百日的时候,我还专程去过府上道贺呢,谁知一晃眼的功夫,竟已出落的这般模样了。”
说着,便禁不住有些唏嘘感伤起来。
孙绍宗这里直起身来,满面堆笑的正待搭话,却冷不丁扫见贾母身旁,一个端庄丽人正满面惶惶之色,似乎紧张的连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
因心下好奇,便又多看了几眼,却只见这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周身收拾的极为素净,气质更是端庄冷冽,偏那裹在素裙里的身段极是熟魅妖娆,坐立难安间,就见那胸前巍峨乱颤,臀后又时不时隆起满月似的一团,更衬托的那纤腰盈盈可握。
如果说她不苟言笑端庄冷冽,像是一盆冰水的话,那风流妖娆的体态,却又好似撩人心脾的烈火——这冰与火混在一处,却更增几分颜色!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却说李纨正在忐忑难安,忽觉一道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巡索,下意识的抬头望去,却正撞上孙绍宗那鹰鹫也似的眸子。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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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直唬的她心头突突乱跳,忙将臻首低垂含在胸前,将个莽撞的贾琏埋怨了千百遍。
见李纨脸上露出羞恼之色,孙绍宗顿时也觉察出不妥,忙把目光又挪回了贾母身上,对那富态慈祥的老太太摆出一脸恭顺。
此时贾母已让人取来了玳瑁眼镜,托着镜框又仔细扫量了孙绍宗两眼,不由啧啧赞道:“果然是个英武过人的小将军,怪不得能在河上抵住那许多盐枭——你说这一样是功勋之后,咱们荣国府的孩子怎么就都文文弱弱的?”
老太太这一打开了话匣子,倒有些收摄不住,又顺嘴感慨道:“读书上进虽然是好事儿,可身子骨若是不结实,就算可以出息一时,又怎么能长久得了?”
这话一下子便戳进了李纨的心窝里,她那早死的相公且不论,儿子贾兰也经常闹个三灾五病的,若真有一日……
只是稍稍一想,她便觉得手脚冰凉寒彻骨髓。
“老祖宗!”
贾琏却是一心想要炫耀,见缝插针的笑道:“您这可就小瞧人家二郎了,他可不光有一副好身板,还会侦破奇案呢!”
“听说了、听说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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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太轻拍着紫檀木的炕桌儿,咧嘴笑道:“‘孙都尉半日破奇案、阮宰相慧眼识英才’,这故事一早就有人给我讲过,还被编成小曲儿到处传唱呢。”
贾琏把胸膛一拔,得意道:“孙儿今儿要说的,可不是您那老黄历,而是我亲眼瞧见的新鲜事儿!”
说着,便把孙绍宗就任顺天府通判,被找去查裸尸疑案的前后经过一一道来,只听得满屋子的女人个个惊叹不已,这才晓得眼前铁塔似的猛汉,竟还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
以往这般故事,都只能在古话里寻个踪迹,却又那比得上贾琏亲身经历,讲的活灵活现?
因此连李纨也在不知不觉间听得入了神。
待听到孙绍宗凭着蛛丝马迹,一步步锁定了那‘九指玉凤’后,却并不居功自傲,反而抽身洒然而去时,便更觉此人不简单——只这为人处世的老道,贾府众多男丁当中就没几个能比得上。
于是她忍不住又抬头细看那孙绍宗的形貌。
谁知孙绍宗见贾琏说的绘声绘色,只将自己当成了炫耀的道具,百般无聊之下,也正偷眼去瞧李纨,四只眼睛竟又撞在了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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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孙绍宗讪讪的笑了笑,那李纨便又触电似的垂下了臻首,只是不知为何,脑子里却全是孙绍宗雄壮伟岸的身形,心中更是冒出些不该有的念头:
若是自家那死鬼丈夫,也有这般雄壮的身子骨,如今自己那还用担心儿子早夭?
随即又想到,贾珠若真有这样的体格,又怎会早早离世,丢下自己孤苦一人、夜夜独眠?
大约人命里缺少什么,心底便最在意什么——李纨平日里时常面对贾琏、宝玉这样的红粉公子,都能做到心如止水,谁知乍见孙绍宗这等‘糙汉’,竟稀里糊涂的撩动了心弦。
恍惚间,她脑海里冷不丁浮现出新婚情浓时,夫妇欢好燕合的情境,只是那新浪的面目虽依旧是贾珠,身段却换成了孙绍宗这般……
阿弥陀佛!
李纨忙在心里默念了一声佛号,努力驱散那心中的‘邪念’。
但她素日里便常以经文压抑人伦天性,也不知在心底积攒了多少干柴,这骤然间‘老房子里起了火’,却那是轻易能浇灭的?
越是默念那佛经,越觉得一股燥意自小腹升起,热腾腾的撩人心扉,过得片刻,竟连脑海中贾珠的面目也模糊起来,只剩下一个雄壮伟岸的身形……
“二哥真是好不仗义!”
便在此时,门外突然有人半真半假的嗔怪了一声,紧接着就见那蜀锦做的门帘一掀,竟闯进个粉雕玉琢的少年郎——只这一开腔的功夫,便见他头顶紫金冠上的红绣球突突乱颤,看着真是俏皮又喜庆。
就听他嘴里抱怨道:“有这等奇闻异事,你怎得不想着叫上我一起去瞧瞧?!”
说话间,那一双黑漆透亮灿若星辰的眸子,却只在孙绍宗身上打转儿,满满的都是探究之色。
孙绍宗见其红袍玉带,打扮比贾琏还要奢侈几分,便猜到来人应该就是红楼梦里的主角贾宝玉,忙也定睛细瞧,谁知却发现这王孙公子嘴上红艳艳的一片,竟是涂着女子才用的胭脂,不觉便是一愣。
难道红楼梦之所以成为爱情悲剧的原因,其实是因为这丫是个GAY?!
这般想着,孙绍宗倒有些不敢直视宝玉那探究的目光了。
“我倒是谁呢,原来是你这猴精在听墙根!”
这时便见贾母眉开眼笑的招呼着:“快快快、快过来靠着我暖一暖——这大冷的天儿,你在外边站着也不怕冻坏了身子!”
宝玉嘻嘻笑着应了,却并不急着过去,而是凑到孙绍宗身边,拱手道:“这位便是孙家二哥了吧?怪不得能让蓉姐姐倾心,果然不是一般浊物可比!”
他既然和黛玉在一处,自然也就见到了阮蓉。
因见他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性取向又很是值得商榷,孙绍宗倒也并不怎么在意。
正待还礼,却见这宝玉竟又深深一躬,道:“头一次见到孙二哥,有些不情之请原本不该提起,但若是憋在心里不说出来,宝玉又实在是难受的很,怕也只能唐突哥哥了。”
不情之请?
孙绍宗以为宝玉是想求自己,下次破案时别忘了带上他,便摇头笑道:“你要是想跟去看我查案的话,我可不敢答应——那命案现场血淋淋的,万一你要是被惊吓到了,老封君这里我可交代不起。”
贾琏在旁边也作色道:“你个小小的人儿,怎见得了那血淋淋的场面?就说今儿那死尸,脸上少说也被人划了几十条伤口,瞧着倒比城隍庙里的恶鬼还狰狞几分!”
谁知宝玉却也摇头一笑:“我求的却不是此事。”
说着,他又一躬到底,言辞恳切的道:“我只求孙二哥莫要辜负了女儿家的一片真心,速速弃了那劳什子官职,好与蓉姐姐双双对对,做个逍遥快活的神仙眷侣!”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宝玉一番话说完,房间里的气氛顿时为止一窒,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望着他,效果倒比贾琏口沫横飞时,要强了数筹不止!
开始大家只觉得荒谬绝伦,但想到宝玉素日的行径,却又觉得并不突兀——初次见面,便劝人家为了女子抛弃功名利禄,怕也只有他这样的痴人能说得出口!
半响,倒是那李纨头一个反应过来,强笑道:“宝兄弟又来调皮,这等玩笑话若是被老爷听了去,可怎生得了?!”
众人这才恍若初醒,忙都七嘴八舌的往‘玩笑’上引,企图把宝玉这话遮拦过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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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连最宠爱自己的贾母,都满口‘猴儿精又胡闹’的说着,贾宝玉也不禁生出些退缩之意,正犹豫该不该借坡下驴,就听孙绍宗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的反问道:“宝兄弟,你真认为我辞官不做,直接迎娶蓉儿过门,是对她好?”
宝玉也不禁被问的一愣,又见孙绍宗鹰鹫也似的目光盯着自己,心中就又怯了几分。
但想到阮蓉那等颜色,却因此事落得郁郁寡欢,还捎带着让林妹妹也掉了许多眼泪,便咬着牙鼓起余勇道:“当然了,蓉姐姐所思所想的,就是与你长相厮守!”
“呵呵……宝兄弟果然是天性淳朴。”
孙绍宗失笑的摇了摇头:“倾心相恋固然是两个人的事,但若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又怎能不考虑到旁的因素?”
“我若一意孤行辞去官职,外面的风言风语倒还罢了,我家兄长会如何看待蓉儿?届时我夹在中间又该如何自处?是为了妻子与兄长恩断义绝,还是为了兄长将蓉儿休掉?”
顿了顿,他又道:“就算我肯为了蓉儿,不顾十几年养育之恩与兄长决裂,以后蓉儿怕也要活在自责与忐忑之中,更要面对旁人的非议与刁难——你真觉得这样的长相厮守,会是她想要的结果?”
贾宝玉被这一番话说的哑口无言,他一个成天泡在蜜罐子里的王孙公子,何曾想过这么多、这么远的事情?
“哈哈……”
贾琏哈哈一笑,上前在宝玉肩膀上拍了拍,道:“怎么着,吃瘪了吧?!别看二郎外表生的粗豪,其实他身上拔根毛都要比你精明几分,就凭你这点儿本事,还想看他的笑话?”
众人又是一通哄笑,然后彼此心照不宣的揭过了这一茬,只说些杂七杂八的闲言碎语。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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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提贾宝玉出师不利,窝在贾母怀里闷闷不乐,。
单说孙绍宗口舌便给的应付着众人,心中却也存了几分唏嘘——方才他那一番话固然有些道理,但真要扪心自问,却只是‘不愿’二字作祟罢了。
归根结底,他对阮蓉的好感,还达不到抛开一切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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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众人说说笑笑,又闲聊了一刻钟左右,眼见贾母面上显出些倦容,贾琏这才带着孙绍宗告辞离开,重新回那东厢后花园饮酒取乐。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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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纨和贾宝玉自也回了后面的暖阁里。
刚进门,便见林黛玉正哭的梨花带雨,反倒是阮蓉将她揽在怀里,细细的抚慰着。
贾宝玉见状,颇有些纳闷道:“颦儿,今天不是蓉姐姐找你诉衷肠么,怎得你倒哭起来没完了?”
黛玉闻言立刻把头一偏,背对着他指责道:“你还有脸说我?!谁让你当着旁人逼孙大哥表态的?这下倒好,今天这番话传出去,蓉姐姐的婚事便一点指望都没有了!”
宝玉虽然觉得有些冤枉,但平日却是软惯了的,因此也不敢分辨,只一个劲儿的赔礼认错。
谁知今天的黛玉却像是冰雕铁塑的一般,任他怎么甜言蜜语,也只是冷言冷语相对,弄的宝玉更是慌了手脚。
李纨在旁边看了半响,倒是渐渐瞧出些端倪来,情知林黛玉除了给干姐姐打抱不平外,倒有一多半是推己及人,想到了她自己和贾宝玉的关系。
两人虽都不过是十二、三岁的年纪
但女孩家早熟,再加上旁人总拿她与贾宝玉打趣,林黛玉对此也难免有些憧憬。
可先是看了阮蓉与孙绍宗的例子,今日又听人转述了那句:倾心相恋是两个人的事,但若真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又如何能不考虑到旁的因素?
以林黛玉的聪慧,心中岂能不生出些波澜来?
想到了这里,李纨不由生出许多感慨来,旁人或许还看不清,可身为过来人的她,又怎会不晓得林黛玉打根里,其实就不符合贾府选择儿媳的标准?
且不说她如今父母双亡,背后少了依靠,单这纤细柔弱的身段,便已经绝了大半的可能!
试问荣国府几个媳妇,有那个不是屁股大好生养的体格?
想到这里,李纨下意识的扫了那阮蓉一眼,见其后臀虽还不如自己的夸张,却也是少女中少有的挺翘,心中暗道那‘糙汉’果然也喜欢这种调调,怪不得方才那热辣辣眼神直往……
“嫂子?嫂子!”
正云里雾里,发散出一脑门子的不洁不贞,却冷不丁的被林黛玉喊破,李纨顿时羞的满面通红,暗道自己今儿莫非是中了邪,怎得净想这些恼人的脏事儿?
勉强遮掩住内心的羞臊,她堆笑道:“怎得了?我方才想事情想的有些走神,倒没听清楚你们说了些什么。”
林黛玉见她脸上酡红透媚,心下有些莫名其妙,又不好追问她到底在想什么,便接着方才话题道:“这府上的男人,平常倒比女子还柔弱些,连老祖宗方才都抱怨了呢!因此我便让宝玉去求孙大哥,学些武艺骑射,也免得给祖上丢人,谁知他却只是推托不肯——嫂子快帮我说说他!”
黛玉说着,又补了句:“若是能求得孙大哥首肯,嫂子不妨让兰儿也跟着学上一学,也不求有什么成就,只要能强身健体就好。”
李纨听了不觉莞尔,这丫头方才还跟仇人似的,现下倒又为宝玉着想起来了。
不过这后面一句话,却当真应了李纨的心思,暗琢磨着,要是贾兰如果能有那孙绍宗三两成的健硕,以后也不至和他那死鬼老爹一样早夭。
只是……
“我听说学功夫辛苦的紧,兰儿、宝玉如何能受得了?”
“所以我才让宝玉去求孙大哥嘛!”林黛玉道:“方才嫂子也见了,那是个极有分寸的人,平时又有自己的正事要忙,断不会把他们操练狠了。”
李纨听了便有八分的意动。
谁知贾宝玉却忽然恼了起来,愤愤的往秀墩上一做,嘟囔道:“原以为林妹妹与旁人不同,谁知竟也说出这起子光宗耀祖的混账话!”
林黛玉却从不怵他,冷笑道:“谁指望你去光宗耀祖了?我只求在外面遇到强人时,你即便不能像孙大哥那样以一敌百,好歹也能跑快些,别反倒成了姐妹们的累赘!”
贾宝玉顿时又蔫了,他虽然瞧不起‘仕途经济’这等俗事,却最喜欢在姐姐妹妹们面前显摆,如何愿意落下个‘累赘’之名?
没奈何,这武艺便是咬牙也得去学上一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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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叹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翻开个封皮,就再没有任何进度的《大周律》,望着旁边儿仙鹤踏灵龟的烛台,怔怔的发起呆来。栗子小说 m.lizi.tw
打从贾府回来之后,阮蓉就闭门不出,听说连晚饭都没吃。
孙绍宗也曾想过去劝劝她,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难道要告诉她:正室的位置已经没戏了,还是乖乖做小老婆吧?!
或许……
当初真不该带她回大周的。
正胡思乱想着,就听外间传来一阵琐碎的响动,初时孙绍宗还以为是外间的两个丫鬟又在嬉闹,便没有太过在意,谁知那动静却是越来越大,让他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这是做什么幺蛾子呢?
虽说孙绍宗一直觉得,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给人当牛做马很是可怜,平时也对她们颇为照顾,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能容许丫鬟们恃宠生娇。
更何况他现在的心情本就不好。
于是略略又忍耐了片刻,见外间依旧不见有丝毫消停,孙绍宗便长身而起,上前猛地拉开了房门。
“你们两个……”
一声呵斥眼见已经到了嘴边儿,却又孙绍宗硬生生的咽了下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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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门外正俏生生站着个凤冠霞帔的女子,却不是阮蓉还能是谁?
“孙大哥。”
四目相对,阮蓉有些羞涩的提了提裙角,喏喏的问:“妾身这身打扮,可还看得?”
孙绍宗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寻来的这一身嫁衣,更不知道她从贾府回来之后,究竟经过了怎样的心理斗争,才终究卖出了这一步……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更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猛地一把将阮蓉揽入怀里,轻咬着她银元宝似的耳垂,呢喃道:“不管旁人怎么看,反正从这一刻开始,你就是我的妻子了!”
阮蓉眼眶顿时便红了,忙埋进孙绍宗怀里,闷闷的唤了一声‘相公’。
是夜。
向来急色的孙绍宗反倒收敛了性子,拥着阮蓉倚在床头,楞是说了大半夜的体己话。
眼见得已经过了四更天,就要奔着五更天明去了,反倒是阮蓉有些急了,生怕早上拿不出‘证物’,反惹得旁人猜疑,于是默默从怀里取出一方素帕,羞答答铺开在床上,半句话也不肯多说,却是无声胜有声的邀约。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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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此,孙绍宗顿时露出了男儿本‘色’!
将阮蓉横放到了床上,手指勾住那系着大红蝴蝶结的束腰,轻轻几下挑弄,便分开了衣襟,粗糙的大手探进去好一番寻幽探密,直撩拨的阮蓉吁吁带喘粉面酡红,这才又解了自己的衣带,将那钢浇铁铸似的身子压了上去……
正所谓:
金针刺破桃花蕊,不敢高声暗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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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那日,孙绍宗极力收慑力道,无奈本钱太过丰厚,还是搅弄的阮蓉几度声嘶力竭,方才堪堪的爽利了一次。
于是到了第二天,阮蓉瘫在床上爬不起来不说,便连外间伺候的两个小丫鬟,也迷迷糊糊的睡到了响午。
等醒过来再看孙绍宗时,两个小丫鬟的眼神都变了,畏惧中又带了几分期盼,瞅着机会就要在他面前搔首弄姿,便是打盆洗脸水的功夫,都要用那刚刚绽放的小胸脯,去撩一撩孙绍宗的肱二头肌。
闲话少提。
却说阮蓉确定下姨娘的身份后,最高兴的却不是孙绍宗这个正主,而是便宜大哥孙绍祖。
他一面把自己房里那群莺莺燕燕,全都赶到阮蓉身边请安问好,并将内宅例钱发放权,也一并交到了阮蓉手中,以示阮蓉这姨娘与旁人不同。
一面却又偷偷的找到孙绍宗,问他是想在武将勋贵中寻一门贵戚,还是文官里找个知书达理的小娘子,顺带改一改孙府的门风。
孙绍宗自然懒得理会他这番算计。
白日里和魏老管家做年节准备,晚上与阮蓉蜜里调油,不是夫妻胜似夫妻,抽空还要读一读《大周律》,好尽快熟悉大周朝的法律法规,一时间倒也忙的不可开交。
腊月二十九上午,多日不见踪影的冯薪上门拜会,还拉来了好大一车干果,说是自家庄子上产的,值不得几个钱。
因听他说起去兵部报道之后,一连等了几日都音讯全无,孙绍宗便托了便宜大哥帮忙过问——以孙绍祖现今的官阶,大事说不上话,这区区七品巡检的前程,倒还能帮上些忙。
冯薪千恩万谢的去了,转脸又托人送来了一千两银子,孙绍宗这才晓得,丫竟还是‘地主土豪’出身。
就这般,一家人红红火火过了个新年。
到了大年初二,少不得要跟便宜大哥去拜会亲朋故旧,他原以为荣国府肯定排在头里,谁知便宜大哥首先去的,却是神武将军冯唐府上。
后来一打听,才知道这冯唐如今任着巡防营总领一职,正是孙绍祖的顶头上司。
因如今孙绍宗‘片言破奇案’的名头,又已经传遍了京城,还未走马上任便名动顺天府,神武将军对他倒颇为亲热,还特意交代他以后与自家儿子冯紫英多多亲近,也好让那‘逆子’晓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
从神武将军府上出来之后,第二个去的自然是荣国府无疑。
原本兄弟二人是想去拜见一等将军贾赦的,谁知半路里却被二老爷贾政截了胡,又放过了便宜大哥,只将孙绍宗引到了正北的荣禧堂。
那贾政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生的颇为儒雅俊逸,看得出年轻时必也是一风流人物。
只是如今文绉绉的方正至极,几乎句句都要引经据典,倒让人好生难以招架。
万幸孙绍宗在现代时也算是看过些书,才没有当场露怯,只是这云山雾罩的瞎聊了一通,直到出了荣国府,他都没闹明白贾政找自己过去,到底有什么目的。
倒是孙绍祖问过详情之后,便有些不乐意起来,很是怀疑贾政要把庶出女儿嫁给孙绍宗,于是在家一连抱怨了半日‘小妾养的贱蹄子,哪里配得起我兄弟’。
谁知到了破五这日,贾琏竟大张旗鼓的送来了束脩、拜帖,要聘孙绍宗做荣国府的骑射教习,负责督导宝玉、贾环、贾琮、贾兰等一众公子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感情那天贾政叫孙绍宗过去,云山雾罩的瞎聊,其实是一场变相的‘面试’——贾政对孙绍宗的武艺倒还算放心,这次面试只是为了考察孙绍宗的品行,免得他带坏子侄。栗子小说 m.lizi.tw
而看贾琏这大张旗鼓的来‘下聘’,就知道贾政对哪天的面试结果很是满意。
可孙绍宗这眼见就要去顺天府走马上任了,却哪有闲工夫教一群纨绔子弟习武?
“这你大可放心!”
贾琏忙拍着胸脯保证道:“我们家也不指着这个出人头地,你抽工夫教他们些强身健体的套路就成,平时自然有旁人负责盯着练习,用不着你多费心。”
说实话,如果可以的话,孙绍宗真不想掺和这等麻烦事儿。
可即便不提荣国府对孙家的恩情,眼下孙绍宗也正需要贾雨村帮衬照应,又怎好拒绝贾家的聘请?
因此他也只能先答应下来,琢磨着用广播体操打底,再拿养生太极拳糊弄糊弄,应该就够应付那群纨绔子弟了。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眼下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去顺天府走马上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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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六。栗子小说 m.lizi.tw
正是年节过后,各级官吏们头一天上工的日子。
搁在往年,顺天府衙门里那是热络非常,不论官职高低贵贱,见面都要互道一声‘多福’,再说些讨巧的吉祥话——但今年衙门里的气氛却分外诡异,上面的官老爷们黑着一张脸,底下小吏衙役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而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自然非新任刑名通判孙绍宗莫属!
按说一个六品的通判,在这最高正三品衙门里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值不得众人这般如临大敌。
可坏就坏在孙绍宗的出身,以及那‘兼任’二字上!
从隋唐至今,除了各朝各代的开国大将可以例外,一贯都是文臣兼任武将实职,何曾听说过武将兼任文臣实职的【各地节度使的兵部侍郎、尚书衔,都只是虚职】?
尤其竟还是以六品武职兼任六品文职【升迁从五品骑都副尉的事,被文官们选择性忽视了】!
这让习惯了文贵武贱的文人老爷们,如何能忍?
别说是顺天府上下,就连其它衙门口的文臣,也都巴不得赶紧把这条‘鲶鱼’捞出池塘,顺便再一棒子打死了事!
所以治中刘崇善才会不顾规矩体统,硬将那件裸尸悬案压倒了孙绍宗头上,谁知这一招非但没能难倒孙绍宗,反而彻底成就了孙绍宗‘断案如神’的名头。栗子小说 m.lizi.tw
眼见得还没上任,孙绍宗便已经站稳了脚跟,年节前后这几天里,顺天府这几位主官也不知在亲朋故旧面前,挨了多少奚落、埋怨,心情能好得了才怪呢!
却说眼见官吏们到了个七七八八,顺天府下属的经历司内,突然急匆匆闯进一个小吏,朗声禀报道:“老爷,新上任的孙通判到了,眼下正在外面等着勘合调任文书。”
这经历司设有七品经历官一名,总揽顺天府的文书出纳,一般新任官员都要先到这里勘合调任文书,确认无误之后,才能正式走马上任。
“到了?”
经历官陈志创忙将毛笔往笔架上狠狠一丢,只弄的半张桌子墨水淋漓,嘴上却仍是不慌不忙的道:“走,随本官去会一会那贼配军!”
‘贼配军’三字,原是宋朝对军中武将的蔑称,本朝建国之初早已禁用,如今这陈经历却毫不犹豫的在人前吐出,显然是对孙绍宗充满了敌意。
却说孙绍宗正坐在前厅,百无聊赖的打量这经历司的布局,就见后堂雄赳赳闯出个老鼠须、斗鸡眼的绿袍官员,用挑剔的目光打量了自己半响,这才吊着嗓子拿腔作势的问了句:“你就是那新来的都尉?”
孙绍宗来顺天府,出任的乃是六品通判一职,这厮却楞说是什么新来的都尉,轻视之意简直溢于言表。
因此孙绍宗闻言,顿时也敛去了笑容,起身居高临下的扫了那陈经历一眼,明知故问道:“不知阁下何人,身居何职?若是上峰当面,也好让孙绍宗大礼参见。”
只看那一身绿袍,孙绍宗就猜出眼前之人,正是七品经历陈志创,因此这话其实是在告诉丫:老子是堂堂六品通判,上峰当面,你丫还不赶紧过来大礼参拜?!
陈志创能以这副尊荣,在顺天府混成七品经历,自然也不是傻子,因此立刻听出孙绍宗话里未尽之意,气势不由便是一挫。
但他那肯就此认输?
立刻冷笑道:“孙都尉如今还未正式到任,什么上峰不上峰的怕还谈不上——眼下公事要紧,还请孙都尉将调任文书呈上来,让本官先比照清楚,免得出什么差池。”
这个‘呈’字,一般只能是上级对下级用,说来说去,丫仍旧是瞧不起孙绍宗的武将出身,非要在他面前充一把大爷。
孙绍宗听了心下自然愈发不爽,但真要因为一个‘呈’字跟陈经历吵起来,却只会中了他的圈套——说不定自己还没离开经历司,一顶无事生非的大帽子就要扣上在头上了。
可要是乖乖把文书交出去,他更是会沦为官场笑柄!
不得不说,这陈经历确实有些鬼心思,几句话便给孙绍宗挖了个进退两难的坑——尤其眼下贾雨村还没来得及上任,连个援手照应的人都找不到!
好在孙绍宗也不是没混过官场的愣头青,该如何应对类似的情况,早就烂熟于胸。
于是只一言不发的将那文书取出来,默默放在了左手边儿的茶几上。
这下立刻就轮到陈经历难受了。
过去拿吧,他方才那一番装腔作势,便都付诸东流了,说不得还要被同僚们耻笑。
可不拿吧,孙绍宗又是正儿八经的同衙上司,这样僵持下去,说不得就要落下一个不识尊卑、刁难长官的罪名!
陈经历迟疑了半响,最后还是决定两害相权取其轻,冲着身后的小吏一摆手,那小吏立刻会意,上前赔着小心将那文书拿起,又恭恭敬敬递到了陈经历手上。
虽然中间隔了一层,但陈志创心知肚明,这一阵仍是自己落了下风,故此再不敢小觑这看似粗豪的孙绍宗,只老老实实把文书对照了一遍,盖好了关防印信。
一直到把孙绍宗送出经历司,陈志创才忍不住捋着鼠须,叹息道:“原以为不过是个少年得志的勋贵纨绔,想不到竟如此精明老成,看来今后这顺天府有得热闹可瞧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领了文书之后,孙绍宗自然要去主管领导——治中刘崇善处报道。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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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陈经历那里的明枪暗箭,刘崇善这边倒是中规中矩的很,只是扔了一大堆陈年旧案,以及年前未来得及勘合的卷宗给他,就把他打发去了刑名通判专属的小院。
这倒也正常,毕竟丫年前刚刚吃了瘪,又迫于形势,不得不硬着头皮替孙绍宗宣扬名声——如今他称赞孙绍宗的话言犹在耳,总不好立刻就翻脸不认人吧?
再说刘崇善虽然是孙绍宗的领导,但孙绍宗这个通判身为副手,却也有着能制衡他的权利,如果做得太过火,孙绍宗甚至可以直接向朝廷弹劾刘崇善这个上官。
因此至少在表面上,他是不敢威逼太过的。
说到这里,似乎有必要解释一下顺天府的大致分工:
以前孙绍宗看古装剧的时候,好像什么事都是府尹大人【只有顺天府是三品府尹,其它都是四品知府】出面料理,可现实中要真是这样,府尹大人怕是早累死八百回了!
事实上,正三品的府尹在顺天府就相当于市委书记,虽然名义上总揽大局,可以插手一切事情,却很少处理具体的细务。
四品的府丞则相当于市长,同样是抓大放小,不过管的细务要比府尹稍稍多上一些。
五品治中可比作政法委书记加法院院长,有开庭宣判、调查案件的权利。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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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三人又被尊称为府衙里的‘堂官’,也就是能升堂问案的官儿,余下的大小官吏无论手中权力如何,都是没有资格单独升堂的。
六品通判共有三人,分管钱粮财税、盐铁户籍、刑名案件。
孙绍宗这个刑名通判,论职权相当于警察局长,并没有升堂审判的权利,只能独立或者协助上级调查案件,提供调查结果和各种推证。
虽说比不得‘堂官’威风,但刑名通判却也有一个堂官没有的特权,那就是案件勘合权。
也就是说,不管是府尹、府丞、还是治中审判的大案要案,都必须经他的复核通过,才可以送交刑部结案。
如果孙绍宗对审判结果有异议的话,可以要求换人重新审理【一般是从治中换成府尹、府丞】,若是对重新审理的结果依旧不满意,还可以交由刑部裁定。
如果最后刑部裁定审案结果不公,治中可就麻烦大了。
也正因此,那刘崇善才对孙绍宗有三分顾忌。
再下面,还有经历、照磨、知事、训导、检校等等,从七品到不入流的官吏,不是掌管具体的某样细务,便是辅佐三位通判主持常务工作。
总而言之,孙绍宗在顺天府虽称不上位高,但权重二字却是无疑的。
闲话少提。栗子小说 m.lizi.tw
孙绍宗到了治中大院西北侧,专属于刑名通判的小院里,早有一群下级官吏等候拜见新任上司。
因为这些人里最高也不过就是举人功名,倒也没谁敢在孙绍宗面前放肆——当然,背地里会不会给他使绊子,那可就很难说了。
其中倒还有一个老熟人,正是当初那马脸班头赵无畏。
这赵无畏掌管着十几名捕快,外带三百多名白役【没编制的临时工】,按权利来说至少也是个刑警大队长,但在顺天府却是最底层的存在,在几个不入流的小吏当中,都排不到前边儿,只讪讪的站在了最末尾的角落里。
等这十几个官吏一一上前通名见礼,领头的从八品知事林德禄,又奉上了前任通判老爷的官凭印信——因为前任是得了急症死掉的,因此并无什么交接仪式。
孙绍宗小心的收起了那官凭印信,又讲了几句官样文章,见下面回应的稀稀落落,就知道这些鸟人们各怀心思,估计没几个会向自己靠拢的,便干脆宣布解散了事。
众官吏顿时做了鸟兽散,赵无畏也混杂在其中出了院门。
只是在外面绕了一圈,眼见没人注意之后,赵无畏却又悄无声息的折了回来,在院子里踌躇了好半响,才终于一咬牙到了堂屋门前。
“启禀老爷,小人……”
他在那门外刚恭恭敬敬的说了个开头,便听里面传出孙绍宗的声音:“是赵班头吗?我已经等你很久了,进来说话吧。”
赵无畏闻言便是一愣,刑名通判所在堂屋共有三间,分别是客厅、书房、卧室,而孙绍宗的声音正是从东侧书房里传出来,按理说压根看不见外面的情况。
莫非通判老爷能未卜先知?
不然他怎么知道自己要折回来!
这般想着,赵无畏脚下却不敢多做迟疑,忙斜遛着肩膀进了书房,弓着身子、仰着脸小心翼翼的探询道:“老爷,您怎么知道小人要来?”
孙绍宗一边整理书案上的公文,一边头也不抬的笑道:“我托人打听过,你是前任通判的亲信,而前任通判与刘治中颇有些摩擦,如今怕是不会轻易接受你的投靠——不然前些日子,他也不会安排你去寻我了。”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看赵无畏的马脸,又笑道:“何况你方才站在角落里,猴子似的扭来扭去,我要是再看不出你心里藏着事儿,岂不成了睁眼瞎?”
果然不愧是‘神断孙通判’!
赵无畏心中赞叹着,又见那书案上的公文,短短时间里竟已经分门别类的整理清楚,半点不见新手的纷乱,倒像是干惯了这等事情的老吏,对其的信心更添几分。
于是他忙屈膝跪倒,以头抢地道:“老爷果然法眼如炬!小人如今无依无靠,又得罪了那刘治中,只能托庇于老爷门下了,但凡老爷肯照应,小人必定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这番话说完,他正跪在地上忐忑的等待结果,谁知一条大腿粗细的胳膊突然探了过来,一把便将他从地上扯到了半空!
赵无畏吓了一跳,待要挣扎,却正对上孙绍宗那鹰鹫也似的眸子,直唬半边身子都软了,如何还能挣扎的动?
孙绍宗盯着他那一张马脸,和煦的笑道:“我不管你这番话是出自真心还是假意,既然要做我门下的走狗,那就最好不要三心二意!那刘治中最多能让你丢官罢职,可要是敢背叛我的话——你说凭我的本事半夜翻墙而入,灭了你全家满门老小,事后有人能查的出来吗?”
他那笑容似春风拂面,说出的言辞却如刀剑一般,冷森森耀人胆寒!
文官们的疾言厉色,赵无畏平常倒是见多了,这样动辄要灭人满门的蛮霸上司,却是头一次见到!
幸亏他平常没少与那些江洋大盗打交道,还算是有几分胆量,这才忙不迭的颤声道:“老……老爷明鉴,小人是万万不敢有二心的啊!”
“哈哈……”
孙绍宗哈哈一笑,轻轻把他放回了地上,又在他肩头拍了拍:“开个玩笑而已,别这么认真嘛——说说吧,你来找我究竟有什么事情要禀报的。”
真要相信这话是玩笑,赵无畏就是个大傻子!
不过他又哪敢深究,忙不迭的道明了来意:“老爷,小人听说衙门里的人要在接风宴上,给您老一个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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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敞的化厅里扇面一般摆开十来张桌子,却只有刑名通判直属的几个帮办,以及赵无畏手下那些的捕快们,在角落里稀稀落落的占了四张。
那当中的圆桌,更是只有孙绍宗一人独坐主位,雄壮的身影在烛光中摇曳着,望之颇有几分萧瑟之感。
似此这般,酒宴的气氛能热络起来才怪呢!
“头儿!”
一个身材矮壮的捕快将头探到赵无畏耳边,忐忑的道:“看今儿这场面,孙通判未必能在衙门里站得住啊,咱们兄弟……”
“胡说什么,闭上你那臭嘴!”
赵无畏疾言厉色呵斥一声,但他心中其实也是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原本以为最多就是那些官老爷不给面子,谁知竟连各房的胥吏都不见个踪影。
就算当初前任通判和刘治中闹得势如水火,也没见下面官吏们这么齐刷刷的站队。
或许……
自己当真投错了门路?!
赵无畏隐隐有些后悔,可想起白天孙绍宗的说辞,却哪里敢三心二意?
再说了,这来都已经来了,半路上离开岂不是闹得里外不是人?
其余人又何尝不是如此想的?
一个个饥肠辘辘的看着面前的拼盘,却只想吞下几斤后悔药去。
便在此时,一名小厮急匆匆的到了主桌前,附身在孙绍宗耳边低语了几句,孙绍宗立刻站起身来,笑道:“诸位,有位贵客不请自来,且跟我出门迎上一迎如何?”
众人一听这话,都以为他是请了‘外援’。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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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接风宴一般属于内部聚会,按理说是不该请外人到场的——但眼下这等尴尬的场面,能圆过去就不错了,谁还管来的是外人还是内人?!
于是众捕快、帮办们,忙都满面堆笑的跟在孙绍宗身后,去迎那‘不请自来’的贵客。
原本都以为来的不是与孙家有旧的军中将领、就是勋贵后裔——谁知到了大门外,却见那四抬官轿上,竟端坐着一个红袍玉带、四梁金冠的中年文官!
众人正惊异间,就见那中年文官下了轿子,哈哈大笑着拱手道:“贤弟,想不到你我当初同船进京,今后竟也要在一个衙门里抡马勺,老哥哥我虽然还没来及上任,可也等不得要喝你几杯接风酒了!”
一个衙门里抡马勺?
有那聪明的,便已经从这话里听出了些端倪,顿时满面的欣喜若狂。
那笨些虽还没闹清楚状况,不过也没关系,因为孙绍宗立刻便解开了谜底。
只见他也哈哈大笑着迎了上去,深深一躬到底:“卑职孙绍宗,见过府丞大人!”
却原来这中年文官不是旁人,正是即将上任顺天府丞贾雨村——也难怪那些猜出他身份的人,会欣喜若狂了!
要知道府丞在顺天府,可是唯一有资格和府尹大人分庭抗礼之人,更掌握着上上下下所有官吏的考评赏罚,有了这层关系,就算全衙门的人都与孙绍宗作对,他也一样能稳如泰山!
赵无畏只美的鼻涕泡都出来了,暗道自己果然眼光独道,这一押就押中了通杀的宝局!
于是他忙领着众人上前参见。栗子小说 m.lizi.tw
“嗳~”
贾雨村故作不满的一挑眉,伸手将孙绍宗拉了起来,训斥道:“如今我还没上任,弄这一套作甚?我今儿是来吃贤弟你的喜酒,可不是来耍官威的!”
这话也就听听罢了,真要是不想耍官威,又何必把这一身官服穿在身上?
却说两人说说笑笑,一路回到了花厅之中,眼见那大厅里空空如也,贾雨村便不觉‘咦’了一声,奇道:“怎得一个同僚也没瞧见,莫不是我来得太早了?”
这才叫专业演技呢!
就这表情、这语气,谁能看得出两人下午的时候,就已经秘议了半个多时辰?
孙绍宗暗暗给他点了个赞,配合着笑道:“刘治中可能是身体不适——至于其它的同僚,兴许是记错了接风宴的时间吧。”
将刘治中与其它人区别起来,也是下午的时候,孙绍宗与贾雨村早就商量好的应对。
一来是为了反将一军,借机孤立那刘崇善;二来,刘崇善好歹也是三大‘堂官’之一,真要到了场,与贾雨村分庭抗礼起来,这戏倒不好唱了。
“既是如此。”
贾雨村转回身,和煦的冲那些捕快帮办们笑道:“就有劳诸位再去通知一下吧,就说本官在此恭候——正好本官也想借孙贤弟的接风宴,与各位同僚先认识认识。”
有他这‘恭候’二字在,满衙官吏还有谁敢不到场的?!
赵无畏等人皆都是精神抖擞的应了,只留下三五人伺候着,剩余的便分做了鸟兽散,去各官吏家中传话。
约莫小半个时辰之后,便陆续有人赶到了花亭,那身份不够的胥吏,自然是悄默声的坐到了下首席面上,有官身的却没办法躲,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参见府丞、通判大人。
贾雨村却只是与孙绍宗笑谈,并不怎么理会旁人,任谁来了也只是一句淡淡的‘坐吧’,便再无下文了——可也正是这副旁若无人的态度,才更让众人心中忐忑如坐针毡。
眼见厅里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就连经历司的陈志创,也满面赔笑的坐到了下首。
孙绍宗这才微微一笑,道:“雨村兄,这人来的也差不多了,要不咱们开席?”
“且慢。”
贾雨村却摆了摆手,环视了一下桌上的青绿小官们,突然朗声问道:“今日这接风宴,是谁筹备下的?”
只这一声,花厅里便静的针落可闻!
半响,旁边席上才有一人满头冷汗的站了起来,颤声道:“是……是下官……刑名司检校周达准备的。”
检校不过是个未入流小官,别说府丞了,就算孙绍宗都能轻易碾死他!
要不是仗着这次文官们一致对外,他是说什么也不敢掺和这种事儿的——可谁成能想到,半路上竟跳出个府丞给孙绍宗撑腰?!
周达此时真是把肠子都悔青了。
“你既然负责准备接风宴,不早早在这里候着也还罢了,怎得竟连时间也弄错了?!”贾雨村越说脸色越是阴沉,最后一拍桌子喝道:“莫非平日处理人命官司时,你也是这般疏忽大意不成?!”
噗通~
周达直挺挺的跪到了地上,张口便要喊冤:“大人明鉴啊,小人实在是……”
“周达!”
知事林德禄蹭的蹿将起来,疾言厉色的截住了周达的话茬:“你这厮是怎么办事的?!竟搞得这满衙同僚,都差点错过了孙大人的接风宴!”
他这番话的重点,却是在那‘满衙同僚’四字,意思其实是提醒周达:若果把实话说出来,可就把上上下下的同僚们都给得罪了!
周达要是有个七八品的官阶,也未必会怕了这话,可谁让他只是个不入流的芝麻官呢?
权衡了一下,他也只能硬着头皮道:“还请府丞大人恕罪,下官也是一时糊涂,才弄出了这等纰漏。”
“哼。”
贾雨村冷哼了一声,那周达便颤了三颤,正以为要大祸临头,却听孙绍宗笑道:“雨村兄,这毕竟是一场私宴,又不是什么要紧的公事,我看就饶了他这回——只罚酒三杯如何?”
那周达闻言,只感动的连声道谢。
谁知等那三杯酒摆在面前,却竟是三只半斤状的铜尊,里面也不是常喝的低度米酒,而是正儿八经的烧酒【白酒】!
那周达脸上顿时又变了颜色,可在贾雨村与孙绍宗的注视下,他却哪敢推托?
只得捏着鼻子,将那三盏烧酒一一灌下了肚。
等喝完了这一斤半,他身形踉跄着还待上前施礼,谁知一弯腰竟直接钻进了桌子底下,满嘴泥泞的含糊几声,便再没了动静。
“上菜、摆酒!”
鸦雀无声中,便听孙绍宗一声吆喝。
那酒菜流水般的摆了上来,众人推杯换盏个个显得‘兴高采烈’,却无一人敢看那周达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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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那肯就此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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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呈’字,一般只能是上级对下级用,说来说去,丫仍旧是瞧不起孙绍宗的武将出身,非要在他面前充一把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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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只一言不发的将那文书取出来,默默放在了左手边儿的茶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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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拿吧,他方才那一番装腔作势,便都付诸东流了,说不得还要被同僚们耻笑。
可不拿吧,孙绍宗又是正儿八经的同衙上司,这样僵持下去,说不得就要落下一个不识尊卑、刁难长官的罪名!
陈经历迟疑了半响,最后还是决定两害相权取其轻,冲着身后的小吏一摆手,那小吏立刻会意,上前赔着小心将那文书拿起,又恭恭敬敬递到了陈经历手上。
虽然中间隔了一层,但陈志创心知肚明,这一阵仍是自己落了下风,故此再不敢小觑这看似粗豪的孙绍宗,只老老实实把文书对照了一遍,盖好了关防印信。
一直到把孙绍宗送出经历司,陈志创才忍不住捋着鼠须,叹息道:“原以为不过是个少年得志的勋贵纨绔,想不到竟如此精明老成,看来今后这顺天府有得热闹可瞧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头天贾雨村在接风宴上现身之后,转过天来,孙绍宗就见到了顺天府的大BOSS——府尹韩安邦。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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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安邦召他过去之后,也只是说了几句官方套话,除了勉励他勤谨为公,执法为民外,基本没一句有营养的。
但就这几句废话,却传递出了一个明显的信号——韩安邦并不想因为孙绍宗,和未来的副手闹翻!
于是乎接下来几天里,一切都又变得风平浪静,就好像刚开始那一连串的刁难,只是孙绍宗的错觉而已。
孙绍宗当然不会真以为这是错觉,更不会就此失了警惕,反而愈发的小心谨慎起来。
韩安邦此时选择偃旗息鼓,主要是因为贾雨村突然横插一杠,让他有些措不及防,等缓过劲儿来,未必就还能想着‘以和为贵’。
因此孙绍宗这段时间里,更不能让人挑出一丝毛病,寻到一处把柄,否则日后韩安邦一旦与贾雨村交恶,肯定要拿他杀鸡儆猴!
且说连着有七八日,孙绍宗一面熟悉本职公务,一面抽时间复核前任积攒下来案件卷宗,有不明白的地方,还要去翻查大周律,或者带领赵无畏等人去现场勘查,竟是忙的片刻不得闲。
偏这刑名司的胥吏文书们,他又一个也信不过,实在不敢让他们沾手公文卷宗,于是便琢磨着请个秘书【这年头应该叫师爷】帮衬帮衬。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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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和便宜大哥一商量,孙绍祖便道:“咱们家里都是舞刀弄枪的,哪里认得什么师爷?贾府的二老爷倒是最爱养清客,正好元宵节休沐三天,你不如便去荣国府走马上任,顺带问一问那贾政,看他可有靠谱的人选推荐。”
孙绍宗这里急着用人,一时也想不出更合适的办法,便也只好先如此行事。
于是到了正月十四这天,孙绍宗便又携了阮蓉,再一次造访荣国府。
只是这次到了荣国府门前,便见那肃静的长街上竟是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足足隔断了大半条街。
“都闪开些、都闪开些,别挡了府上的贵客!”
孙绍宗正望着那严重堵塞的道路发愁,便听前面有人尖声呵斥,几辆驴车慌张的避到了路旁,闪出了贴身小厮兴儿的身影。
那兴儿手里提了条净街鞭,在众人敬畏巴结的目光中,一步三摇的晃到了马车前,这才躬身唱了声肥喏,笑道:“孙二爷,这乱糟糟的倒让您老见笑了——走吧,我领着您进去。”
这一路行来,眼见街上老少男女都有,一个个穿的光鲜亮丽,却又难掩骨子里的穷酸气,孙绍宗也不禁有些好奇,便催马赶到兴儿身边,探问究竟。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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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皇恩浩荡,恩准咱家大小姐回府省亲么?”就听那兴儿卖弄道:“既然要省亲,不得准备一撞省亲别院么?!”
他将那根净街鞭从荣国府到宁国府荡了两圈,夸张的道:“前几日老爷太太传下话来,说是准备把荣宁两府的花园打通了,好好的归置归置!”
说着,他又不屑的扫了一眼左右的穷酸们,晒道:“这老大的工程自然缺不了油水,您瞅瞅,但凡跟我们府里沾亲带故的,就都闻着味儿来了。”
紧接着他又压低了声音,得意的道:“不过外面这都是些没身份的,真正有门路的,一早就把那肥缺截下来了!”
看他这得意洋洋的嘴脸,八成也已经揽下了什么‘肥缺’。
孙绍宗暗自琢磨着,若是便宜大哥当初没能成功袭爵,孙家说不得也是这‘沾亲带故’之一,就不知是属于那没身份的,还是那有门路的。
有兴儿在前面开路,自然畅通无阻的到了府门前。
照例,孙绍宗先把阮蓉送去西厢房林黛玉处,这才让兴儿前面引路,去荣禧堂拜会贾政——初五那日虽然贾琏亲自登门邀请,但给孙绍宗下聘书的却是贾政,因此走马上任之前,见一见贾政,也是题中应有之意。
相比于外面的热火朝天,荣禧堂里却是肃静庄重。
因是给儿子聘教习,这次贾政倒不像上次那样端着,早早便迎了出来,将孙绍宗请进了正厅。
分宾主落座之后,几句客套话说完,贾政便忍不住叹了口气,道:“先前你那珠大哥,倒是个知道上进的,可惜……如今我也不求那业障能学出些什么名堂来,只要能强健筋骨,将我这份家业传下去也就足够了。”
“世叔说笑了。”
孙绍宗打了个哈哈,随口敷衍道:“听说宝玉兄弟天资聪颖,降生时又带了什么通灵宝玉,想来日后定是前程远大——就怕我本事稀松,稀里糊涂的耽搁了他。”
听孙绍宗夸赞宝玉,贾政眉眼间便又多了几分自得,却忙摆手谦虚道:“什么天资聪颖,不过是一脑门子歪主意罢了!贤侄尽管放手施为,甭管是人品才学、还是武艺骑射,但凡能使那逆子有所进益,我这里定有重谢!”
他口口声声‘逆子、业障’的叫着,但这次孙绍宗前来当教习,教的却远不止宝玉一人,他却压根不提那庶子贾环、嫡孙贾兰,显然心中最看重的仍是贾宝玉。
孙绍宗起身郑重的应了,又话锋一转,拱手道:“不瞒世叔,小侄近日在顺天府颇有些捉襟见肘,想请两个师爷帮衬帮衬,却又实在寻不到合适的——听说世叔身边有不少贤才,不知可否忍痛割爱,举荐一两个给小侄?”
所谓清客,多半是一些落第举人,又不甘心做那蝇头小官,便靠着舞文弄墨卖弄口舌在大家族里混些闲饭吃,说是清贵,其实冷暖自知。
若能去做六品通判的师爷,也算是美差一桩——尤其孙绍宗年少成名,日后说不得是要大用的。
贾政自然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便让人请出来其中几个出挑的,什么詹光、胡斯来、程日兴、单聘仁、卜固修、王作梅的,约莫能有七八人之众。
贾政虽没有把聘请师爷的事情挑明,但这几个人都是眉眼通透的人精,只闲谈几句,便猜了个七八成,顿时人人踊跃、个个争先,直夸的花团锦簇、争的面红耳赤。
若不是当着贾政的面,怕是都要互相攻讦起来。
不过以孙绍宗看来,这几个大多都是夸夸其谈之辈,动动嘴皮子还行,真要做起事情来,怕是不中用的。
内中只有一个程日兴还算看得,尤其他除了清客的身份,还在薛家古董铺子里兼了个掌柜,既有打理俗务的经验,对账务也算精通。
只是单凭第一印象,还不足以让孙绍宗下定决心,于是他便开口邀请那程日兴晚上去府上做客,也好进一步增进了解。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孙绍宗依稀记得,荣国府东北角建有一座演武场,原以为会是在那里教习武艺骑射,谁知出了荣禧堂,兴儿却引着他向西北角的后宅行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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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二爷您有所不知,那附近都被省亲别院圈下了,连我们爷和梨香院的薛姨妈一家,都搬到了西北边儿。”兴儿口沫横飞的解释道:“因此二奶奶便张罗着,在西北角又腾出了一间院子,给诸位爷习武用。”
啧~
拆了祖上留下的演武场,却要大张旗鼓的搞什么省亲别院——看来这劳什子教习,果然不必太认真。
话说这薛姨妈,应该就是那薛宝钗的母亲了吧?
就不知这三角恋的另外一个主角,究竟是什么模样。
“呔!”
孙绍宗正在脑海里勾勒薛宝钗的形貌,就听斜下里传出一声暴喝,循声望去,就见一面目憨蛮的大个子迎了上来,看块头,愣是不比孙绍宗小上多少。
眼见到了近前,他斜着眼睛藐了孙绍宗几眼,便大咧咧的问:“你就是那什么孙通判吧?说吧,那红头发的茜香美人儿,多少银子你才肯转手?”
听这厮没头没尾的,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孙绍宗的脸色顿时便沉了下来。
那兴儿当初从扬州一路跟到京城,自然晓得孙绍宗与阮蓉的情分,慌忙上前遮拦道:“薛家大爷,您可莫要乱开玩笑……”
却原来这憨蛮之人,正是宝钗的哥哥呆霸王薛蟠。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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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开玩笑了!”
那薛蟠却不领情,横着膀子把兴儿抗开,又腆着脸道:“三千两够不够?要不五千两?那一万两应该够了吧?!实在不行,我再把家中的小妾送你做个添头,这总成了吧?那香菱可也是我当初……”
薛蟠这里正浑说着,冷不防孙绍宗一个健步到了近前,左手攥住他的衣领,右手插进他的胯间,轻轻巧巧一发力,便将他高高举过了头顶!
还不等薛蟠反应过来,便只觉身子先向下一坠,紧接着一股沛然巨力涌来,竟是被高高抛起足有两丈开外!
“小心!”
“不要啊!”
几声女子的尖叫从树荫里传出,那薛蟠在半空中手舞足蹈,却哪有可以借力之处?
随着冲飞之势渐消,薛蟠便又倒栽葱似的急坠而下,眼见得离那青石地面不远,转瞬间就要来个肝脑涂地,他倒突然想起一句戏词——呜呼哉,吾命休矣!
不过就在此时,孙绍宗忽然两手一伸,攥住了他的脚脖子,竟硬生生阻住了他的下坠之势!
随即又轻轻一推,那薛蟠便做了滚地葫芦,一连翻腾出好远,正滚到了几个匆匆赶到的女子面前。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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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
“大爷!”
几个女子慌张的上前探问薛蟠的情况,内中却又一人笑吟吟的迎了上来,大方的道了个万福:“让二郎见笑了,我这兄弟一向鲁莽惯了,倒没什么歪心思,还请二郎不要与他计较。”
顿了顿,又补了句:“蓉姑娘哪里有我盯着,绝少不了她一根毫毛。”
孙绍宗这才还了一礼,嘴里客气道:“嫂子说哪里话,我不过是和薛公子互相开了个玩笑,那谈得上‘计较’二字?”
却原来这迎上来的女子不是旁人,正是荣国府的二奶奶王熙凤。
但见她粉面含春眉梢带俏,一双丹凤眼偏又透着股凌人的煞气,高挑匀称的身段,只那臀儿浑圆隆起,蜜桃似的绷起一道细长裂口,论规模竟似不在那李纨之下。
却说孙绍宗与王熙凤这里正在打圆场,那边儿薛蟠回过神来,却是不依不挠的跳将起来,也不顾满身的尘土,便扯着嗓子叫嚣道:“那什么鸟通判!你刚才只是不过是偷袭得手罢了,别以为老子就怕了你!有种跟老子划下道来单挑……”
咔嚓~
一声脆响打断了薛蟠的挑衅,但只见路旁一颗碗口粗细的杨树齐腰而断,轰隆隆的倒在了路旁。
孙绍宗收回横扫而出的右腿,淡然笑道:“薛公子要单挑也行,不过最好先签下生死状,毕竟真打起来,我未必就能收得住手。”
那薛蟠只惊的瞠目结舌,那还敢再说什么单挑之类的浑话?
王熙凤惊异的扫了孙绍宗几眼,忽又掩嘴儿笑道:“行了、行了,二郎和这混人纠缠什么?赶紧去办你的正事儿要紧——你琏二哥和宝玉他们怕是早就等急了。”
说着,攥着手帕的右手迎面一甩,阵阵香风便扑鼻而来。
孙绍宗下意识的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觉察出不妥,忙躬身一礼,随着兴儿匆匆的去了。
王熙凤一直目送他消失在夹道尽头,这才回身一指头戳在了薛蟠额头,叱骂道:“你个遭瘟的惹谁不好,竟跑来惹那孙家二郎?!莫说是你这呆子,便是百十个刀头舔血的盐枭,还不是被他收拾的服服帖帖?!也幸亏他是个有分寸的,否则恼将起来把你撕成碎片,这府里有谁能拦得住?!”
薛蟠憨憨的挠了挠头,有些莫名其妙的问:“在河上斗盐枭的不是孙都尉吗?和这什么鸟通判有什么关系。”
没等凤姐搭话,旁边一女子便赌气道:“哥哥听话怎么总是听半截?那孙都尉如今兼了文职,已然做了顺天府的通判。”
“俺的娘哎~!”
薛蟠一拍脑门,后怕的道:“我若早知道是他,哪敢胡来?”
说着,却又亢奋起来,挣扎着便要追上孙绍宗,嘴里嚷道:“这样的英雄好汉怎么能错过?待我过去与他结交结交!”
王熙凤、薛宝钗等人皆是哭笑不得,又是喝骂、又是推搡,好不容易才将薛蟠劝回了自家院子。
不提这呆霸王回去之后又作什么妖。
且说孙绍宗走出老远,兀自觉得心中不快——他本以为贾府这样的豪门,应该最是重视男女大防,哪成想竟被人窥探上了阮蓉的美色!
有心让阮蓉以后少来荣国府。
可转念一想,阮蓉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也只有林黛玉这一个干妹妹可以互诉衷肠——因此便又改了主意,准备回去就给阮蓉多安排两个婆子丫鬟,以后万一有什么冲突,也不至于吃了亏。
刚打定主意,就听前面吵吵嚷嚷,却是有人痛哭失声:“鲸卿、鲸卿,你怎么忍心就这么去了?!呜呜呜……鲸卿啊!”
这到底是荣国府还是戏园子?
怎得这幺蛾子一出接一出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却说孙绍宗正无语间,便见宝玉脚步踉跄的从前面院子里冲将出来,那脸上涕泪横流,竟都带了丝丝血色!
孙绍宗吓了一跳,还以为这小子是哭出了血泪,定睛细看,才发现原来是混杂了腮上的红粉。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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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宝玉见了孙绍宗,却是理也不理,顺着墙根一路哭丧似的往前狂奔,后面丫鬟、婆子、小厮、健仆,足足追出来十来个,人龙似的一长串。
得~
这还没正式开练呢,主角先跑了!
孙绍宗又是一阵无语,也幸亏他没拿这个骑射教习当回事,不然气也要气饱了。
“二郎,真是对不住了。”
这时就见贾琏也从哪院子里出来,摇头苦笑道:“宝兄弟最要好的伴当秦钟不幸夭折,他伤心之下便有些魔怔了,还请二郎不要见怪。”
说着,又是拱手又是作揖的。
孙绍宗倒也不好同他计较,便飒然一笑道:“既然是好友突然亡故,去祭拜一下也是应当的——走吧,看看你们家那几位小爷,还有要自便的没。”
后面这话,终究还是带出了些不满之意。
贾琏与他并肩进了那院子,正待拍着胸脯保证,不会再有第二个宝玉出现,就听那院子中间有个童声正在叫嚣着:“凭什么他想走就走,咱们爷们就得在这儿冻着?依我看,咱们几个趁早都散伙算了,反正老爷怪罪下来,也是他先顶雷!”
一听这话,贾琏顿时火往上撞,蹿前两步,指着那说话的半大孩子喝骂道:“贾环,你个小兔羔子胡咧咧什么,哥哥我巴巴上门给你们请来名师,你说不学就不学了?!宝玉离开是因为死了好朋友,你却又是那个相好的死了,急着要过去奔丧?!”
那贾环被他训的鸵鸟一般缩起了脖子,但偶尔用吊角眼偷偷上瞟时,却仍是满眼的不服不忿。栗子小说 m.lizi.tw
别说是他,旁边的贾琮、贾兰脸上也是老大的不满,显然也是对贾宝玉‘临阵逃脱’一事颇为介怀。
啧~
眼见这几个闹情绪的熊孩子,最大的贾环也不过十岁出头,小的如贾兰,才只有七、八岁的光景,孙绍宗心中顿时又多了几分悔意——教这么几个娇生惯养的熊孩子,以后怕是有的淘气了。
但既来之则安之,人都已经在这儿了,总不能就这么干瞪吧?
于是他悄默声的走到了左侧的兵器架旁,脚尖一勾一挑,便将个两百来斤的大石锁抄在了手里,穿花蝴蝶似的耍了几式花活儿,顿时将三个熊孩子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他又夸张的耍弄了几招,然后毫无征兆的,竟突然将那石锁向着三个熊孩子高高抛起!
“啊!”
“快……快……”
贾琮尖叫一声调头就跑,贾环也一边倒退一边张煌的乱叫着,最镇定的还要数贾环,看上去只脸色苍白了些,竟是在原地纹丝未动。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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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那石锁轰然落地,却离着三个熊孩子站立处还有丈许来远。
孙绍宗上前一脚踩住那石锁,身子微微前倾,居高临下的看着三个小儿,晒道:“就这点儿胆量,也敢自称爷们?都给我站好了!”
贾琮、贾兰吃这一吓,早散去身上的了骄娇二气,因此听孙绍宗吆喝,都慌忙站到了贾环身边。
贾琮素日里并不怎么看得起环老三,今天眼瞧着他‘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更色,不觉便对其有些另眼相看。
只是他钦佩的上下打量了贾环几眼,却忽然如同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指着贾环两腿之间嚷了起来:“环三哥尿裤子了、环三哥尿裤子了!”
却见贾环竭力夹紧双腿,却依旧掩不住那越来越大的骚热湿痕。
——分割线——
在荣国府熙熙攘攘的耽搁了大半天,直到傍晚时分,孙绍宗才带着阮蓉踏上归途。
虽说这大半天的功夫,一共也只教了套广播体操而已,却当真是劳心费力,比在顺天府上一天工还要觉得疲惫。
因此孙绍宗都懒得再骑马,出了荣国府的角门,便一头钻进马车里,枕在了阮蓉的大腿上。
阮蓉贴心的帮他揉着太阳穴,嘴里却调侃道:“百十个盐枭都不是你的对手,怎得倒让几个半大孩子折腾成这样了?”
孙绍宗苦笑:“你是不知道,这几个熊孩子平时恨不能走路都让人抱着、扶着,身体虚弱的简直不成样子,随便摆几个动作就要喘上半天,练上五分钟……咳咳,练不到半刻钟,就恨不能休息一个时辰!”
说着,他又无比庆幸的道:“得亏平日里不用我盯着,我方才已经给他们布置下了一个月的进度,等下个月十五再来瞧上一遭,应个景就成。”
阮蓉手上一顿,有些担心的道:“你这么糊弄事儿,不会惹得那二老爷心怀不满吧?”
“放心,我教的东西每天练上小半个时辰,舒筋活络强身健体还是没问题的,等打熬好了基础,再教他们别的也不迟。”
孙绍宗说完,就见阮蓉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便伸手在她胸尖儿上弹了弹,佯嗔道:“相公说话,你竟敢不洗耳恭听?”
“做什么?小心被人瞧见!”
阮蓉忙把他那作怪的大手拍开,又羞恼的瞪了他一眼,才道:“要真是管用,你回去把那什么健身操也传给我,到时候我让黛玉也学着练一练——她那身子骨,怕是还比不上贾府的少爷们呢。”
孙绍宗把脸一板,肃然道:“我这健身操向来传男不传女,你要想学也不是不行,只需先将那****的招式练熟,我便……”
不等他说完,阮蓉便气恼的锤了他一拳。
“哎呀~!”
孙绍宗怪叫一声,夸张的道:“好个歹毒女子,竟要谋杀亲夫……”
“好个歹毒的女子,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竟然敢谋杀亲夫?!”
谁知又不等他说完,便听车窗外有人愤愤的喝骂着。
这声音听着可不像是玩笑话,孙绍宗与阮蓉都是一愣,忙挑开窗帘循声望去,只见一群人推搡着个五花大绑的女子,正在街口哭喊叫骂着:
“我那兄弟呦,你辛辛苦苦养家,哪成想竟摊上这么个遭瘟的女子,给你戴了绿帽子不说,竟还狠心害了你的性命!”
“侵猪笼、必须把这恶女人抓去侵猪笼,才能告慰张兄弟在天之灵!”
“对!抓她去侵猪笼!”
“侵猪笼!”
说话间,他们也不知从哪里弄来个硕大的竹笼,将那女人硬塞了进去,扛起来直奔最近的池塘而去。
那女人被五花大绑,又用毛巾堵了嘴,只得在竹笼里拼命翻滚挣扎着,被那粗编滥造的竹条刺到遍体鳞伤、血流如注,她却兀自不肯消停,反倒瞪圆了双目,恍似要喷出火来一般!
孙绍宗眼见如此清净,想也不想便挑开车帘,大吼了一声:“都给我住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都给我住手,快放下那个女人!”
却说那男男女女抬着个竹笼,正雄赳赳气昂昂的穿街过巷,冷不丁听到这一声震天也似的大吼,有的乖乖站住了脚跟、有的依旧顺着惯性向前、还有的仓惶向后退缩,整个队伍顿时便乱作一团。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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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不得又有那踩到脚的、撞着臀的,摸了奶的,七嘴八舌的彼此叫骂着,真好似开了锅一般——反倒是孙绍宗这个始作俑者,被他们晾在了一旁。
但这许多人里,自然少不了那眉眼通透的主儿,眼见孙绍宗胯下宝马香车,身边又有婆子、健仆跟随,便知道不是那没身份的人。
于是其中一个半百老者忙大声呵斥道:“都别吵吵了,给我静一静!”
这老者应该是在邻里间颇有些威望的,他一出头,那后面的男男女女便逐渐安静了下来。
等彻底压下了身后的混乱,那老者才巴巴的凑到了马车前,斜肩谄媚的拱手问道:“这位爷,不知您叫住我等,可是有什么要指教的?”
听这口气,倒像是读过几年书的样子。
孙绍宗这时才从车厢里跳将出来,那铁塔似的身板,顿时又唬的众人畏缩了几分。
他鹰鹫似的目光,居高临下的盯着那老者,嘴里冷笑道:“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竟然敢私设公堂草菅人命,难道真以为没有王法了吗?!”
那老者虽说也有些见识,却如何受得了孙绍宗那压迫力十足的目光?
说不得就连脊梁骨都软了,身子弓的对虾也似,唯唯诺诺好半响,愣是说不出一句整话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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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后面有人不服不忿的抗声道:“什么草菅人命?我们是人赃并获!这不守妇道的毒妇谋杀亲夫,难道还不该侵猪笼吗?!”
这话一出,顿时鼓舞了对面的士气,于是立刻又有几人缩在人群里怪声怪气的嚷了起来:
“对,我们是人赃并获!”
“杀人偿命,何况这毒妇还是谋杀亲夫!”
“你算那颗葱,凭什么管我们的私事?!”
封建社会,宗族私刑和国家法律可以说是并道而驰,尤其是这种家庭内部发生的案件,民间往往不经官府审理,便自行处置,只要事后无人声张,当地官府往往也会视而不见。
正因如此,他们才敢这般理直气壮的叫嚣。
被这七嘴八舌的怼了一波,孙绍宗正待开口分说,斜下里却早闪出了他的马夫,挥着鞭子破口大骂道:“我家老爷乃是顺天府的刑名通判,你们这些驴入狗骑的玩意儿,竟敢在他面前乱用私刑,莫非是想造反不成?!”
只这一骂,对面数十人顿时变得鸦雀无声,长街之上,竟只闻那竹笼里女子呜呜的闷哼。
半响,打头的老者才颤巍巍的问道:“老……老爷莫非便是那‘神断孙通判’?!”
啧~
在现代时破了无数大案要案,也不见有人称呼他一声神探,想不到在这红楼世界里,才刚破了区区一桩裸尸案,就捞到个‘神断孙通判’的绰号。栗子小说 m.lizi.tw
话说……
这绰号听起来还蛮不错的呢!
孙绍宗忍着心中的窃喜,淡定的点了点头:“不错,正是本官。”
噗通~
话音未落,身前这数十人便齐齐的矮了一截!
领头的老者五体投地,惶恐万分的道:“小人等不知是青天大老爷当面,出言无状,还请老爷恕罪!”
后面众人也都七嘴八舌的讨着饶:
“老爷饶命啊!”
“老爷,我们也是替那张兄弟打抱不平,才这般……万万不敢有冒犯通判老爷之意啊!”
如果搁在现代社会的话,恐怕就算是国家领导人,也没办法只用一个名号,就吓的这许多人跪地求饶!
于民众而言,这绝对是莫大的悲哀。
但对当官的来说……
这种被人敬畏的感觉还真挺不错的。
虽说受党教育多年,但孙绍宗还是不可避免的生出些成就感来——相比于那些穿越之后就到处宣扬平等,严令别人不要向自己下跪前辈,他的思想觉悟果然还是太低了。
不过孙绍宗暂时也没有要‘改正’的意思,反而有些甘之如饴。
他甚至都没想过先让那这些男男女女们站起来,便一指那竹笼里的女子,居高临下的问道:“你们方才说她谋杀亲夫,而且是人赃并获——莫非有人亲眼看到她杀了自己的丈夫?”
“这……”
老者略一支吾,便趴在地上回头目视身后某个衣衫不整的男子。
那男子本来畏畏缩缩的,可被他用眼神相逼,却也不得不往前爬了几步,结结巴巴的道:“回……回禀通判老爷,小人虽未曾亲眼看到我那兄弟被她杀死,但也跟亲眼看到差不多!”
说着,便手舞足蹈的将事情经过讲了出来。
却原来这厮名叫张大龙,与那死者张二虎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这兄弟二人同住一条胡同,彼此只隔了一道矮墙。
去年张二虎跟着商行去了口外,一连半年多不在家,妻子李氏便趁机与旁人勾勾搭搭的没个清白,传出了许多风言风语。
张二虎回家之后自然不肯与她罢休,因此这几个月来,夫妇二人经常在家里大打出手。
傍晚的时候,张大龙闲来无事,正与自家婆娘在炕上扯闲篇,便听到隔壁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因张二虎夫妻也不知闹了多少回,而且越是有人劝说就吵得越厉害,两人便也懒得去劝。
没过多久,隔壁就消停了下来,于是张大龙夫妇就更不当一回事了。
谁知就在这档口,隔壁却突然传出了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紧接着便是撞开房门,发足狂奔的动静!
张大龙夫妇吓了一跳,忙披衣而起冲到门外,却正瞧见张二虎的老婆李氏满手是血的在巷子里狂奔。
张大龙拦下李氏,追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李氏却说张二虎被人给杀了,她正要去追拿真凶!
张大龙匆匆去了隔壁,果然发现弟弟倒在院子里,心窝里正插着一柄尖头菜刀!
说到这里,张大龙也不结巴了,愤愤然抬起头道:“巷子里明明只有这恶妇一人,哪来的什么真凶?!再说我又是亲耳听到她和二虎连吵带打,那柄菜刀也是她素日常用的东西,分明就是这恶妇心怀怨愤,下毒手杀了我弟弟,还想嫁祸给旁人!”
领头的老者也在旁边帮腔道:“老爷,那李氏口口声声说是旁人杀的,却压根讲不出凶手是男是女是老是少,这不是推诿搪塞,还能是怎得?”
这听起来,倒真有几分证据确凿的意思。
可想起那李氏不甘不忿怒目圆瞪的样子,孙绍宗却又觉得她不像是刚杀了亲夫的人。
因此略一犹豫,还是让人把那女子从竹笼里弄出来,架到了身边。
“老爷、老爷!我冤枉啊!”
那李氏刚被扯掉嘴里的毛巾,便拼命仰头喊起了冤枉。
孙绍宗闻言精神一振,忙问道:“你有何冤情,速速道来!”
谁知这女人竟回道:“我没偷汉子、我真的没偷汉子!都是旁人诬赖我的!”
无语……
看来这女人也是个混不吝的,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纠结个毛的偷汉子啊?眼下最重要的,难道不是应该先证明自己没有谋杀亲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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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陈经历那里的明枪暗箭,刘崇善这边倒是中规中矩的很,只是扔了一大堆陈年旧案,以及年前未来得及勘合的卷宗给他,就把他打发去了刑名通判专属的小院。
这倒也正常,毕竟丫年前刚刚吃了瘪,又迫于形势,不得不硬着头皮替孙绍宗宣扬名声——如今他称赞孙绍宗的话言犹在耳,总不好立刻就翻脸不认人吧?
再说刘崇善虽然是孙绍宗的领导,但孙绍宗这个通判身为副手,却也有着能制衡他的权利,如果做得太过火,孙绍宗甚至可以直接向朝廷弹劾刘崇善这个上官。
因此至少在表面上,他是不敢威逼太过的。
说到这里,似乎有必要解释一下顺天府的大致分工:
以前孙绍宗看古装剧的时候,好像什么事都是府尹大人【只有顺天府是三品府尹,其它都是四品知府】出面料理,可现实中要真是这样,府尹大人怕是早累死八百回了!
事实上,正三品的府尹在顺天府就相当于市委书记,虽然名义上总揽大局,可以插手一切事情,却很少处理具体的细务。
四品的府丞则相当于市长,同样是抓大放小,不过管的细务要比府尹稍稍多上一些。
五品治中可比作政法委书记加法院院长,有开庭宣判、调查案件的权利。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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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三人又被尊称为府衙里的‘堂官’,也就是能升堂问案的官儿,余下的大小官吏无论手中权力如何,都是没有资格单独升堂的。
六品通判共有三人,分管钱粮财税、盐铁户籍、刑名案件。
孙绍宗这个刑名通判,论职权相当于警察局长,并没有升堂审判的权利,只能独立或者协助上级调查案件,提供调查结果和各种推证。
虽说比不得‘堂官’威风,但刑名通判却也有一个堂官没有的特权,那就是案件勘合权。
也就是说,不管是府尹、府丞、还是治中审判的大案要案,都必须经他的复核通过,才可以送交刑部结案。
如果孙绍宗对审判结果有异议的话,可以要求换人重新审理【一般是从治中换成府尹、府丞】,若是对重新审理的结果依旧不满意,还可以交由刑部裁定。
如果最后刑部裁定审案结果不公,治中可就麻烦大了。
也正因此,那刘崇善才对孙绍宗有三分顾忌。
再下面,还有经历、照磨、知事、训导、检校等等,从七品到不入流的官吏,不是掌管具体的某样细务,便是辅佐三位通判主持常务工作。
总而言之,孙绍宗在顺天府虽称不上位高,但权重二字却是无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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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到了治中大院西北侧,专属于刑名通判的小院里,早有一群下级官吏等候拜见新任上司。
因为这些人里最高也不过就是举人功名,倒也没谁敢在孙绍宗面前放肆——当然,背地里会不会给他使绊子,那可就很难说了。
其中倒还有一个老熟人,正是当初那马脸班头赵无畏。
这赵无畏掌管着十几名捕快,外带三百多名白役【没编制的临时工】,按权利来说至少也是个刑警大队长,但在顺天府却是最底层的存在,在几个不入流的小吏当中,都排不到前边儿,只讪讪的站在了最末尾的角落里。
等这十几个官吏一一上前通名见礼,领头的从八品知事林德禄,又奉上了前任通判老爷的官凭印信——因为前任是得了急症死掉的,因此并无什么交接仪式。
孙绍宗小心的收起了那官凭印信,又讲了几句官样文章,见下面回应的稀稀落落,就知道这些鸟人们各怀心思,估计没几个会向自己靠拢的,便干脆宣布解散了事。
众官吏顿时做了鸟兽散,赵无畏也混杂在其中出了院门。
只是在外面绕了一圈,眼见没人注意之后,赵无畏却又悄无声息的折了回来,在院子里踌躇了好半响,才终于一咬牙到了堂屋门前。
“启禀老爷,小人……”
他在那门外刚恭恭敬敬的说了个开头,便听里面传出孙绍宗的声音:“是赵班头吗?我已经等你很久了,进来说话吧。”
赵无畏闻言便是一愣,刑名通判所在堂屋共有三间,分别是客厅、书房、卧室,而孙绍宗的声音正是从东侧书房里传出来,按理说压根看不见外面的情况。
莫非通判老爷能未卜先知?
不然他怎么知道自己要折回来!
这般想着,赵无畏脚下却不敢多做迟疑,忙斜遛着肩膀进了书房,弓着身子、仰着脸小心翼翼的探询道:“老爷,您怎么知道小人要来?”
孙绍宗一边整理书案上的公文,一边头也不抬的笑道:“我托人打听过,你是前任通判的亲信,而前任通判与刘治中颇有些摩擦,如今怕是不会轻易接受你的投靠——不然前些日子,他也不会安排你去寻我了。”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看赵无畏的马脸,又笑道:“何况你方才站在角落里,猴子似的扭来扭去,我要是再看不出你心里藏着事儿,岂不成了睁眼瞎?”
果然不愧是‘神断孙通判’!
赵无畏心中赞叹着,又见那书案上的公文,短短时间里竟已经分门别类的整理清楚,半点不见新手的纷乱,倒像是干惯了这等事情的老吏,对其的信心更添几分。
于是他忙屈膝跪倒,以头抢地道:“老爷果然法眼如炬!小人如今无依无靠,又得罪了那刘治中,只能托庇于老爷门下了,但凡老爷肯照应,小人必定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这番话说完,他正跪在地上忐忑的等待结果,谁知一条大腿粗细的胳膊突然探了过来,一把便将他从地上扯到了半空!
赵无畏吓了一跳,待要挣扎,却正对上孙绍宗那鹰鹫也似的眸子,直唬半边身子都软了,如何还能挣扎的动?
孙绍宗盯着他那一张马脸,和煦的笑道:“我不管你这番话是出自真心还是假意,既然要做我门下的走狗,那就最好不要三心二意!那刘治中最多能让你丢官罢职,可要是敢背叛我的话——你说凭我的本事半夜翻墙而入,灭了你全家满门老小,事后有人能查的出来吗?”
他那笑容似春风拂面,说出的言辞却如刀剑一般,冷森森耀人胆寒!
文官们的疾言厉色,赵无畏平常倒是见多了,这样动辄要灭人满门的蛮霸上司,却是头一次见到!
幸亏他平常没少与那些江洋大盗打交道,还算是有几分胆量,这才忙不迭的颤声道:“老……老爷明鉴,小人是万万不敢有二心的啊!”
“哈哈……”
孙绍宗哈哈一笑,轻轻把他放回了地上,又在他肩头拍了拍:“开个玩笑而已,别这么认真嘛——说说吧,你来找我究竟有什么事情要禀报的。”
真要相信这话是玩笑,赵无畏就是个大傻子!
不过他又哪敢深究,忙不迭的道明了来意:“老爷,小人听说衙门里的人要在接风宴上,给您老一个难堪!”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虽说有些难以理解,她这种要名声不要命的脑回路。栗子小说 m.lizi.tw
但事实真相总还是要弄清楚的,于是孙绍宗便又道:“张李氏,要想证明你没有偷人,首先就要证明你没有谋杀亲夫!既然你口口声声说行凶者另有他人,还不赶紧把当时的情形细细道来?!”
说着,又吩咐那张大龙等人,先将她身上的绳索解了。
张大龙等人虽然不情不愿,但碍于孙绍宗‘神断’之名,倒也不敢不从,只得七手八脚的将那李氏松了绑。
那李氏重获自由,忙也学旁人一般跪倒在孙绍宗脚下,仰起头,露出一段细嫩修长的雪颈,亢声道:“老爷明鉴,因不知哪里来的风言风语,诬说小妇人不守妇道,我那丈夫便也起了疑心,这些时日经常拿我撒气,我百般解释,他却只是不信!今天傍晚的时候……”
这妇人虽满身是血遍体鳞伤,但细看之下,却不难发现是个身段窈窕、模样娇俏的,尤其那眉眼间自带一股撩人的韵味,也难怪会被传出风言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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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听这李氏言说,傍晚的时候,她确实与张二虎起了冲突,还被那张二虎一脚踹在小腹上,疼的满头冷汗,又不敢声张,只得缩在里屋啜泣。
隐约间,她就听到院里又传来了争执声,似乎是张二虎又跟什么人吵了起来,正犹豫要不要不出去瞧上一瞧,便听张二虎凄厉的惨叫了一声!
李氏吓了一跳,忙出去看时,只见门板兀自摇摆不定,张二虎却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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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上前查看,发现张二虎竟没了声息,一时也顾不得想太多,便拼了命的追了出去,想要捉住那行凶之人——谁知刚追到隔壁门口,便被兄嫂拦了下来,硬说是她谋杀亲夫,还招呼四邻八家将她绑了起来,说是要丢到池塘里浸猪笼!
孙绍宗听到这里,心中隐隐已经有了些揣测,只是具体如何,还要看过现场才能确定。
恰好此时,有宛平县的巡街衙役闻询赶到,听说府里的通判老爷在此,忙不迭的上前请安。
孙绍宗正愁控制不住这许多人,生怕一不小心让贼人给跑了,这几个衙役来的倒正是时候。
因此他也不客气,直接下令让衙役们左右看住,赶羊似的,又把这一群人赶回了案发现场——孙绍宗本想让阮蓉先一步回府,可阮蓉却最爱看他断案,此时如何肯走?
少不得也蒙了一层毛料大氅,又用丝巾遮了半张面孔,堂而皇之的跟在了孙绍宗身旁。
却说到了张二虎家门前,孙绍宗却并不急着进门,而是先拿眼丈量了一下小巷的地形。栗子小说 m.lizi.tw
这小巷是个死胡同,约莫只住了十来户殷实人家,张二虎家在靠近巷底的位置,再往里只有两户人家,而且要想进出巷子,必须打从张大龙家门前路过。
进这小巷的时候,孙绍宗也特意看了,外面属于繁华地段,尤其靠巷子口还有一个干果摊子——那干果摊的女主人也在浸猪笼队伍当中,听她言说,当时并未看到有人冲出巷子。
这也是张大龙夫妇,坚决认定李氏就是凶手的重要原因之一。
总揽完全局,孙绍宗鹰鹫也似的目光,又在张大龙与张二虎两家门前来回扫了几圈,这才抬脚进了张二虎的院子。
刚跨过门槛,便见有具男尸正仰面朝天躺在院子中央,怒目圆睁,一脸的难以置信——而院里几个负责守尸的邻居也早得了消息,忙都跪在地上迎接青天大老爷。
孙绍宗简单问了几句,确定他们并没有乱动尸体和这院子里的摆设,便挥了挥手,命他们暂时在门外等候。
清场之后,孙绍宗便蹲在那尸首旁,仔细观察起来。
毫无疑问,死者的致命伤,是胸前那把尚未拔出来的尖头菜刀所致。
这把刀只是普通的菜刀,侧面并无什么血槽,因此地上几乎没有多少喷溅型的血迹,只顺着胸口蔓延了一大片。
刀柄上倒是有几个明显的血指纹,但看痕迹,却应该是死者用最后一丝力气印上去的,并不是凶手所留——如果有先进仪器的话,或许还能提取更为浅显的指纹,现在嘛,却只能放弃用指纹缉凶了。
不过……
这柄菜刀却还是透露了一个重要讯息!
“凶手应该另有其人。”
孙绍宗用手帕包住刀柄,小心翼翼的将它拔了出来,托在掌心里,向阮蓉解释道:“根据这把刀的宽度、长度、以及刺入的姿势,它应该是从两根肋骨中间,硬生生挤进去的——要想做到这一点,至少要切断或者撞断一条肋骨才行,那李氏柔柔弱弱的,怕是没这么大的力气。”
一边说着,一边又将手指探入了那伤口之中,上下搅动了几下,便又了然道:“是上面的第四条肋骨被刀背撞断了,这样一来所需的力气就更大了。”
李氏与张大龙就在二人身后不远处,听得此言,顿时一个欣喜若狂,一个不服不忿。
那李氏口口声声直喊‘青天大老爷明察秋毫’,张大龙忍了半响,见她那无限欢喜的样子,终于还是按捺不住抗辩道:“老爷!这毒妇平时挑水担柴,什么事情做不得?怎就力气小了?!”
孙绍宗闻言一笑,却并不急着与他争辩,先把尸体从上到下仔细检查了一遍,又屋里屋外看了两圈,这才对那张大龙道:“既然你觉得这个证据不充分,那咱们就先来验证一下你的证词好了。”
“验……验证证词?”
“不错,咱们重新演示一遍你证词里说的情景。”
孙绍宗一指隔壁,道:“你先脱了外套,回自家床上躺着,只等李氏撞开房门向外逃窜时,你再穿上衣服出门拦下她——听懂了么?”
那张大龙虽然不明白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但通判老爷吩咐了,也只得领命行事。
却说他在两个衙役的陪同下,到了隔壁自家卧室之中,颇有些扭捏的褪去了外套,木头木脑的爬到了床上,竟是无端生出几分羞涩感来,忙用被子裹住了身体。
只是他一糙汉子,却哪有什么好瞧的?
两个衙役待他准备好之后,便分出一人去隔壁禀报,过不多时,就听隔壁院门‘碰’的一声,又被人用力撞开!
“快快快、快起来!”
那衙役先是催促,继而想起了孙绍宗的交代,忙又改口:“也不用太快,只要按照你当时的速度就行!”
被他这又是快、又是慢的催促,张大龙顿时慌了手脚,倒与当初听到惨叫时有异曲同工之效。
只是等张大龙慌里慌张的披衣而起,冲出了自家院门时,眼前所见的情景,却登时让他呆立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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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敞的化厅里扇面一般摆开十来张桌子,却只有刑名通判直属的几个帮办,以及赵无畏手下那些的捕快们,在角落里稀稀落落的占了四张。
那当中的圆桌,更是只有孙绍宗一人独坐主位,雄壮的身影在烛光中摇曳着,望之颇有几分萧瑟之感。
似此这般,酒宴的气氛能热络起来才怪呢!
“头儿!”
一个身材矮壮的捕快将头探到赵无畏耳边,忐忑的道:“看今儿这场面,孙通判未必能在衙门里站得住啊,咱们兄弟……”
“胡说什么,闭上你那臭嘴!”
赵无畏疾言厉色呵斥一声,但他心中其实也是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原本以为最多就是那些官老爷不给面子,谁知竟连各房的胥吏都不见个踪影。
就算当初前任通判和刘治中闹得势如水火,也没见下面官吏们这么齐刷刷的站队。
或许……
自己当真投错了门路?!
赵无畏隐隐有些后悔,可想起白天孙绍宗的说辞,却哪里敢三心二意?
再说了,这来都已经来了,半路上离开岂不是闹得里外不是人?
其余人又何尝不是如此想的?
一个个饥肠辘辘的看着面前的拼盘,却只想吞下几斤后悔药去。
便在此时,一名小厮急匆匆的到了主桌前,附身在孙绍宗耳边低语了几句,孙绍宗立刻站起身来,笑道:“诸位,有位贵客不请自来,且跟我出门迎上一迎如何?”
众人一听这话,都以为他是请了‘外援’。栗子小说 m.lizi.tw
虽说接风宴一般属于内部聚会,按理说是不该请外人到场的——但眼下这等尴尬的场面,能圆过去就不错了,谁还管来的是外人还是内人?!
于是众捕快、帮办们,忙都满面堆笑的跟在孙绍宗身后,去迎那‘不请自来’的贵客。
原本都以为来的不是与孙家有旧的军中将领、就是勋贵后裔——谁知到了大门外,却见那四抬官轿上,竟端坐着一个红袍玉带、四梁金冠的中年文官!
众人正惊异间,就见那中年文官下了轿子,哈哈大笑着拱手道:“贤弟,想不到你我当初同船进京,今后竟也要在一个衙门里抡马勺,老哥哥我虽然还没来及上任,可也等不得要喝你几杯接风酒了!”
一个衙门里抡马勺?
有那聪明的,便已经从这话里听出了些端倪,顿时满面的欣喜若狂。
那笨些虽还没闹清楚状况,不过也没关系,因为孙绍宗立刻便解开了谜底。
只见他也哈哈大笑着迎了上去,深深一躬到底:“卑职孙绍宗,见过府丞大人!”
却原来这中年文官不是旁人,正是即将上任顺天府丞贾雨村——也难怪那些猜出他身份的人,会欣喜若狂了!
要知道府丞在顺天府,可是唯一有资格和府尹大人分庭抗礼之人,更掌握着上上下下所有官吏的考评赏罚,有了这层关系,就算全衙门的人都与孙绍宗作对,他也一样能稳如泰山!
赵无畏只美的鼻涕泡都出来了,暗道自己果然眼光独道,这一押就押中了通杀的宝局!
于是他忙领着众人上前参见。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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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嗳~”
贾雨村故作不满的一挑眉,伸手将孙绍宗拉了起来,训斥道:“如今我还没上任,弄这一套作甚?我今儿是来吃贤弟你的喜酒,可不是来耍官威的!”
这话也就听听罢了,真要是不想耍官威,又何必把这一身官服穿在身上?
却说两人说说笑笑,一路回到了花厅之中,眼见那大厅里空空如也,贾雨村便不觉‘咦’了一声,奇道:“怎得一个同僚也没瞧见,莫不是我来得太早了?”
这才叫专业演技呢!
就这表情、这语气,谁能看得出两人下午的时候,就已经秘议了半个多时辰?
孙绍宗暗暗给他点了个赞,配合着笑道:“刘治中可能是身体不适——至于其它的同僚,兴许是记错了接风宴的时间吧。”
将刘治中与其它人区别起来,也是下午的时候,孙绍宗与贾雨村早就商量好的应对。
一来是为了反将一军,借机孤立那刘崇善;二来,刘崇善好歹也是三大‘堂官’之一,真要到了场,与贾雨村分庭抗礼起来,这戏倒不好唱了。
“既是如此。”
贾雨村转回身,和煦的冲那些捕快帮办们笑道:“就有劳诸位再去通知一下吧,就说本官在此恭候——正好本官也想借孙贤弟的接风宴,与各位同僚先认识认识。”
有他这‘恭候’二字在,满衙官吏还有谁敢不到场的?!
赵无畏等人皆都是精神抖擞的应了,只留下三五人伺候着,剩余的便分做了鸟兽散,去各官吏家中传话。
约莫小半个时辰之后,便陆续有人赶到了花亭,那身份不够的胥吏,自然是悄默声的坐到了下首席面上,有官身的却没办法躲,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参见府丞、通判大人。
贾雨村却只是与孙绍宗笑谈,并不怎么理会旁人,任谁来了也只是一句淡淡的‘坐吧’,便再无下文了——可也正是这副旁若无人的态度,才更让众人心中忐忑如坐针毡。
眼见厅里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就连经历司的陈志创,也满面赔笑的坐到了下首。
孙绍宗这才微微一笑,道:“雨村兄,这人来的也差不多了,要不咱们开席?”
“且慢。”
贾雨村却摆了摆手,环视了一下桌上的青绿小官们,突然朗声问道:“今日这接风宴,是谁筹备下的?”
只这一声,花厅里便静的针落可闻!
半响,旁边席上才有一人满头冷汗的站了起来,颤声道:“是……是下官……刑名司检校周达准备的。”
检校不过是个未入流小官,别说府丞了,就算孙绍宗都能轻易碾死他!
要不是仗着这次文官们一致对外,他是说什么也不敢掺和这种事儿的——可谁成能想到,半路上竟跳出个府丞给孙绍宗撑腰?!
周达此时真是把肠子都悔青了。
“你既然负责准备接风宴,不早早在这里候着也还罢了,怎得竟连时间也弄错了?!”贾雨村越说脸色越是阴沉,最后一拍桌子喝道:“莫非平日处理人命官司时,你也是这般疏忽大意不成?!”
噗通~
周达直挺挺的跪到了地上,张口便要喊冤:“大人明鉴啊,小人实在是……”
“周达!”
知事林德禄蹭的蹿将起来,疾言厉色的截住了周达的话茬:“你这厮是怎么办事的?!竟搞得这满衙同僚,都差点错过了孙大人的接风宴!”
他这番话的重点,却是在那‘满衙同僚’四字,意思其实是提醒周达:若果把实话说出来,可就把上上下下的同僚们都给得罪了!
周达要是有个七八品的官阶,也未必会怕了这话,可谁让他只是个不入流的芝麻官呢?
权衡了一下,他也只能硬着头皮道:“还请府丞大人恕罪,下官也是一时糊涂,才弄出了这等纰漏。”
“哼。”
贾雨村冷哼了一声,那周达便颤了三颤,正以为要大祸临头,却听孙绍宗笑道:“雨村兄,这毕竟是一场私宴,又不是什么要紧的公事,我看就饶了他这回——只罚酒三杯如何?”
那周达闻言,只感动的连声道谢。
谁知等那三杯酒摆在面前,却竟是三只半斤状的铜尊,里面也不是常喝的低度米酒,而是正儿八经的烧酒【白酒】!
那周达脸上顿时又变了颜色,可在贾雨村与孙绍宗的注视下,他却哪敢推托?
只得捏着鼻子,将那三盏烧酒一一灌下了肚。
等喝完了这一斤半,他身形踉跄着还待上前施礼,谁知一弯腰竟直接钻进了桌子底下,满嘴泥泞的含糊几声,便再没了动静。
“上菜、摆酒!”
鸦雀无声中,便听孙绍宗一声吆喝。
那酒菜流水般的摆了上来,众人推杯换盏个个显得‘兴高采烈’,却无一人敢看那周达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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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龙顿时懵圈了,和对面街坊邻居们大眼瞪小眼,半天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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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后面呢!”
最后还是她老婆看不过去,忍不住提醒了一声。
张大龙闻言忙回头望去,却只见李氏跌跌撞撞,竟已经跑到了巷子口附近!
“好了,把李氏带回来吧!”
孙绍宗向守在巷子口的衙役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重新把李氏带回了巷底。
这才又冲手足无措的张大龙,摊了摊手道:“李氏现在身上有伤,速度怕是比原本还要慢上一些,但你出门的时候,她就已经逃出近三十几丈了——所以你的供词本身就已经证明了,李氏不是哪个撞开院门逃出去的人。”
到了此时,其实张大龙也察觉到了不妥之处,但一时又有些下不来台,于是支吾半响,才又憋出了一句:“可那刀……那菜刀就是她常用的啊!”
“这个嘛。”
孙绍宗回首指了指张二虎的院子,道:“那棵老槐树底下有块磨刀石,我方才看过,上面摩擦的痕迹相当明显,应该是刚用过不久——估计是张二虎正在院子里磨刀时,突然与人起了冲突,结果被凶手顺手抄起菜刀给捅死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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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李氏也已经被衙役们带了回来。
孙绍宗便不再理睬赵大龙,转而招呼李氏回到了张二虎的院子,又吩咐她按照证词里那样,先回到里屋等着,待听到外面有人惨叫之后,再按照当初的情境演示一遍。
等李氏领命回到了屋内,孙绍宗又在几个衙役之中,挑选了一个腿脚最灵便负责扮演凶手。
“开始!”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那衙役站在尸体前,假模假样的攥着根树枝往前一捅,然后凄厉的乱叫了一声,丢下树枝拔腿便逃!
砰~
几乎是那衙役刚消失在门外的瞬间,李氏也已经从屋里冲了出来,嘴里高喊着‘相公’,先扑到那尸体身上推搡了两把,紧接着又跳起来追出门外。
“停!”
李氏刚跨过门槛,孙绍宗便立刻大喊了一声,李氏下意识站住了脚,那扮演凶手的衙役却一时没能刹住车,又往前奔了七八步,这才堪堪停在了一户人家门外,距离巷子口差不多还有三十丈左右。
“搞定!”
孙绍宗打了个响指,得意的笑道:“果然和我想的一样!这巷子总长度约在260米左右,张二虎的大门差不多位于东侧45米处,距离出口至少还有215米的距离,而从凶手冲出院门到李氏追出来,一共也还不到二十秒,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跑出巷子,就是博尔特来了也没戏!”
“可李氏和张大龙,当时却压根没看到凶手的影子。台湾小说网
www.192.tw”阮蓉此时也恍然道:“所以要么是李氏和张大龙夫妇都说了谎,要么那凶手冲出门之后,就立刻躲进了邻居家里!”
“没错!”
孙绍宗指着巷底那挤作一团的左邻右舍,道:“所以我当初才坚持要把他们一并带回来——如果不出所料的话,凶手就应该在这些人当中!”
听他竟然只通过李氏、张大虎的证词,便推断出了这许多的线索,甚至提前锁定了嫌疑人,阮蓉目光中满是崇拜与骄傲,却又冷不丁的好奇道:“对了,260米是什么意思?还有,那个博尔特又是谁?”
“呃……”
孙绍宗这才发现自己方才有些得意忘形了,忙掩饰道:“这些都不重要,眼下还要赶紧把嫌犯和家人分开审讯,免得他们互相串供!”
说着,便吩咐衙役将巷底的两家,以及张二虎家西侧的六家,按照男女老少区分,全都暂时隔离开来——其中甚至还包括了张大龙一家。
虽说几率比较低,但现在也还不能排除张大龙作案后,演技爆表佯装无辜的可能性。
至于审讯的过程倒也简单,只是让众衙役分别询问嫌疑人及其家属,当时都在做些什么。
然后先将有明显不在场证明的嫌疑人剔除掉,再继续追问细节——譬如说是在家里休息的,就追问嫌疑人极其家属,他当时是躺着还是坐着,是在什么地方休息,又用的什么姿势云云。
最终经过逐一排查之后,有两个嫌疑人渐渐浮出了水面,分别是住在巷底的刘金宝,和住在张大龙家隔壁的许根生。
这两个人一个自称案发时,自己正在厕所里蹲着;一个说案发时,自己正在院子里整理菜地的篱笆——但他们的家人却都无法为其提出旁证。
不过具体谁是真凶,一时却难以分辨的出来。
因此衙役们又按照孙绍宗的吩咐,把他们带到了张二虎的院子。
眼见旁人都已经被放走了,就只剩下了自己这一对儿难兄难弟,刘金宝和许根生顿时都慌了手脚,也顾不得‘神断孙通判’就在眼前,先你一言我一语的‘咬’了起来。
“刘金宝,人肯定是你杀对不对?!前两天我才看你和张二虎口角来着!”
“放你娘的狗臭屁!这巷子里谁不知道我和张二虎从小吵到大,要真想杀他的话,我早特娘动手了!”
“看看、看看,你也承认想杀张二虎了吧?!”
“你特娘……”
“都闭嘴!”
宛平县的衙役班头蒋老七大喝一声,压制了两人的口舌之争,又凑到孙绍宗面前,堆笑道:“老爷,咱们下面要怎么审?”
“这……”
孙绍宗正带开口,却突然间面色骤变,猛地伸手一指两个嫌疑人身后,慌张道:“张二虎,你……你怎得又活过来了?!”
刘金宝、许根生一听这话,忙齐齐回头望去,却只见身后直挺挺站着一人,两眼圆瞪、面色灰白,胸口更是开了个三指宽的血洞,不是张二虎还能是谁?!
“还我命来、快还我命来!”
偏这时又传来一声鬼哭狼嚎,刘金宝顿时吓得连滚带爬,直往孙绍宗胯下钻去,而那许根生则是直接瘫软在地,嘴里失声叫道:“二哥饶命、二哥饶命啊!我也不是故意要杀你的,实在是……实在是看不得李小娘子受你百般折磨,才……”
噗通~
没等他把话说完,那张二虎的尸身一头扑倒在地,暴露出了后面用木棒撑着尸身的衙役。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头天贾雨村在接风宴上现身之后,转过天来,孙绍宗就见到了顺天府的大BOSS——府尹韩安邦。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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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安邦召他过去之后,也只是说了几句官方套话,除了勉励他勤谨为公,执法为民外,基本没一句有营养的。
但就这几句废话,却传递出了一个明显的信号——韩安邦并不想因为孙绍宗,和未来的副手闹翻!
于是乎接下来几天里,一切都又变得风平浪静,就好像刚开始那一连串的刁难,只是孙绍宗的错觉而已。
孙绍宗当然不会真以为这是错觉,更不会就此失了警惕,反而愈发的小心谨慎起来。
韩安邦此时选择偃旗息鼓,主要是因为贾雨村突然横插一杠,让他有些措不及防,等缓过劲儿来,未必就还能想着‘以和为贵’。
因此孙绍宗这段时间里,更不能让人挑出一丝毛病,寻到一处把柄,否则日后韩安邦一旦与贾雨村交恶,肯定要拿他杀鸡儆猴!
且说连着有七八日,孙绍宗一面熟悉本职公务,一面抽时间复核前任积攒下来案件卷宗,有不明白的地方,还要去翻查大周律,或者带领赵无畏等人去现场勘查,竟是忙的片刻不得闲。
偏这刑名司的胥吏文书们,他又一个也信不过,实在不敢让他们沾手公文卷宗,于是便琢磨着请个秘书【这年头应该叫师爷】帮衬帮衬。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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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和便宜大哥一商量,孙绍祖便道:“咱们家里都是舞刀弄枪的,哪里认得什么师爷?贾府的二老爷倒是最爱养清客,正好元宵节休沐三天,你不如便去荣国府走马上任,顺带问一问那贾政,看他可有靠谱的人选推荐。”
孙绍宗这里急着用人,一时也想不出更合适的办法,便也只好先如此行事。
于是到了正月十四这天,孙绍宗便又携了阮蓉,再一次造访荣国府。
只是这次到了荣国府门前,便见那肃静的长街上竟是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足足隔断了大半条街。
“都闪开些、都闪开些,别挡了府上的贵客!”
孙绍宗正望着那严重堵塞的道路发愁,便听前面有人尖声呵斥,几辆驴车慌张的避到了路旁,闪出了贴身小厮兴儿的身影。
那兴儿手里提了条净街鞭,在众人敬畏巴结的目光中,一步三摇的晃到了马车前,这才躬身唱了声肥喏,笑道:“孙二爷,这乱糟糟的倒让您老见笑了——走吧,我领着您进去。”
这一路行来,眼见街上老少男女都有,一个个穿的光鲜亮丽,却又难掩骨子里的穷酸气,孙绍宗也不禁有些好奇,便催马赶到兴儿身边,探问究竟。栗子小说 m.lizi.tw
“这不是皇恩浩荡,恩准咱家大小姐回府省亲么?”就听那兴儿卖弄道:“既然要省亲,不得准备一撞省亲别院么?!”
他将那根净街鞭从荣国府到宁国府荡了两圈,夸张的道:“前几日老爷太太传下话来,说是准备把荣宁两府的花园打通了,好好的归置归置!”
说着,他又不屑的扫了一眼左右的穷酸们,晒道:“这老大的工程自然缺不了油水,您瞅瞅,但凡跟我们府里沾亲带故的,就都闻着味儿来了。”
紧接着他又压低了声音,得意的道:“不过外面这都是些没身份的,真正有门路的,一早就把那肥缺截下来了!”
看他这得意洋洋的嘴脸,八成也已经揽下了什么‘肥缺’。
孙绍宗暗自琢磨着,若是便宜大哥当初没能成功袭爵,孙家说不得也是这‘沾亲带故’之一,就不知是属于那没身份的,还是那有门路的。
有兴儿在前面开路,自然畅通无阻的到了府门前。
照例,孙绍宗先把阮蓉送去西厢房林黛玉处,这才让兴儿前面引路,去荣禧堂拜会贾政——初五那日虽然贾琏亲自登门邀请,但给孙绍宗下聘书的却是贾政,因此走马上任之前,见一见贾政,也是题中应有之意。
相比于外面的热火朝天,荣禧堂里却是肃静庄重。
因是给儿子聘教习,这次贾政倒不像上次那样端着,早早便迎了出来,将孙绍宗请进了正厅。
分宾主落座之后,几句客套话说完,贾政便忍不住叹了口气,道:“先前你那珠大哥,倒是个知道上进的,可惜……如今我也不求那业障能学出些什么名堂来,只要能强健筋骨,将我这份家业传下去也就足够了。”
“世叔说笑了。”
孙绍宗打了个哈哈,随口敷衍道:“听说宝玉兄弟天资聪颖,降生时又带了什么通灵宝玉,想来日后定是前程远大——就怕我本事稀松,稀里糊涂的耽搁了他。”
听孙绍宗夸赞宝玉,贾政眉眼间便又多了几分自得,却忙摆手谦虚道:“什么天资聪颖,不过是一脑门子歪主意罢了!贤侄尽管放手施为,甭管是人品才学、还是武艺骑射,但凡能使那逆子有所进益,我这里定有重谢!”
他口口声声‘逆子、业障’的叫着,但这次孙绍宗前来当教习,教的却远不止宝玉一人,他却压根不提那庶子贾环、嫡孙贾兰,显然心中最看重的仍是贾宝玉。
孙绍宗起身郑重的应了,又话锋一转,拱手道:“不瞒世叔,小侄近日在顺天府颇有些捉襟见肘,想请两个师爷帮衬帮衬,却又实在寻不到合适的——听说世叔身边有不少贤才,不知可否忍痛割爱,举荐一两个给小侄?”
所谓清客,多半是一些落第举人,又不甘心做那蝇头小官,便靠着舞文弄墨卖弄口舌在大家族里混些闲饭吃,说是清贵,其实冷暖自知。
若能去做六品通判的师爷,也算是美差一桩——尤其孙绍宗年少成名,日后说不得是要大用的。
贾政自然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便让人请出来其中几个出挑的,什么詹光、胡斯来、程日兴、单聘仁、卜固修、王作梅的,约莫能有七八人之众。
贾政虽没有把聘请师爷的事情挑明,但这几个人都是眉眼通透的人精,只闲谈几句,便猜了个七八成,顿时人人踊跃、个个争先,直夸的花团锦簇、争的面红耳赤。
若不是当着贾政的面,怕是都要互相攻讦起来。
不过以孙绍宗看来,这几个大多都是夸夸其谈之辈,动动嘴皮子还行,真要做起事情来,怕是不中用的。
内中只有一个程日兴还算看得,尤其他除了清客的身份,还在薛家古董铺子里兼了个掌柜,既有打理俗务的经验,对账务也算精通。
只是单凭第一印象,还不足以让孙绍宗下定决心,于是他便开口邀请那程日兴晚上去府上做客,也好进一步增进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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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眼下,就这样简单粗暴没有技术含量的办法,却愣是得到了衙役和围观群众的一致好评——尤其是那蒋老七,一口一个‘神机妙算’‘断案如神’的,简直都要把马屁拍肿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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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自然就到了真相大白的时候。
就如同孙绍宗推断的一样,这许根生找上门时,张二虎正在树下磨刀,两人三言两语吵了起来,张二虎便推了许根生一个趔趄,正巧倒在了那磨刀石旁。
眼见张二虎追上来还要厮打,许根生一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捡起菜刀便拼了命的捅了上去。
张二虎顿时惨叫倒地,当时便没了声息。
许根生见状也慌了手脚,忙一路飞奔跑回了自家院子,后来又装成看热闹的,混进了浸猪笼的队伍——这些倒没什么新鲜的,但他与张二虎起冲突的原因,却当真让人有些唏嘘。
却原来这许根生一直都暗恋李氏,每每听见她被张二虎责打,便心如刀割一般,恨不能以身相替。
这日里隐约又听见李氏被那张二虎打骂,许根生终于忍不住跑来打抱不平,拍着胸脯向张二虎保证,那些有关于李氏的风言风语,都是三姑六婆谣传而已,绝对没有事实根据。栗子小说 m.lizi.tw
谁知许根生这一时冲动,倒让张二虎起了疑心,怀疑他就是与自家婆娘私通之人,因此对其大打出手,进而引发了后面的悲剧。
把这前因后果交代完,那许根生自知罪责难逃,说话倒也敞亮了许多,梗着脖子冲张大龙夫妇嚷道:“如今我也不怕实话实说,这大半年我整日里盯着秀娟【李氏的名字】,她但凡有一丝丝松动,也轮不到旁人下手!可她实是一等一的贞洁烈妇,绝无任何苟且之事,都是你们这些小人捕风捉影的乱传,平白污了她的好名声!”
张大龙夫妇无言以对,那李氏在旁边听了,却也是心如乱麻久久难平——她大概万万没想到,自己最在意的‘清白’二字,最后竟会出自杀夫仇人之口!
一时间院子里净是唏嘘之色。
只孙绍宗依旧没事人一样,倒不是说他铁石心肠,主要是他见过的人间悲剧实在太多了,这心理承受能力自然远非一般人可比。
不过他还是知趣的安静了片刻,等众人收拾好情绪之后,这才长身而起,从容的掸去了身上的尘土,又飒然的交代了一声:“蒋班头,如今我正在休沐,这案子便交给你们宛平县处理吧。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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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拉起阮蓉便自顾自的向外走去。
他上任不到半月,就已经破了桩裸尸案,就算再积一桩功劳,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短时间里又不可能升迁,与其把这功劳分润给刘治中,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送给宛平县——反正有这么多老百姓看到,这名声谁也昧不下他的。
蒋老七等人闻言却都有些傻眼,这年头见惯了抢功劳的上司,还真没见过这样不拿功劳当一回事,甚至随手送人的!
不管转念一想,正是这般卓尔不凡的风骨,才不负‘神断孙通判’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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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孙绍宗在衙役和百姓们的簇拥下上了马车,奔出了半条多街,回头望去,依旧能见那百十人翘首相送,心下正不觉有些得意,却见一旁的阮蓉神情恍惚,竟似仍沉浸在刚才的案子当中。
于是孙绍宗忙将她揽入怀里,又顺势勾起那眉眼如画的小脑袋,四目相对柔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还在想那许根生的事情?”
阮蓉无声的点了点头,犹豫半响,才道:“我总觉得那许根生有些可惜了,若他与李氏凑成一对儿,肯定能做个恩爱夫妻,只可惜天意弄人,最后竟然落得这般下场。”
恩爱夫妻?
这可就难说了,常言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没准许根生娶了李氏,就开始惦记王氏、张氏了呢。
不过这种煞风景的话,当着女人还是不要说出来为妙。
因此孙绍宗也顺着阮蓉的口风,幽幽的一叹:“再可惜又能如何?他毕竟伤了人命、犯了王法——这王法,可是不讲人情的。”
眼见的阮蓉面色又黯淡了几分,他忽又嘿嘿笑道:“不过嘛,你要是做了别人的娘子,我肯定也要来个杀其夫、夺其妻,别说是什么皇命王法,到时候就算天王老子要拦着,我也是管杀不管埋!”
听得这番赤果果的情话,阮蓉又是欣喜又是感动,早将心底那点儿愁绪抛到了九霄云外。
回到府里之后,更少不得拿出全身的小意殷勤,将那倒浇蜡烛等招式,配合着孙绍宗演练了几遍,只闹到半夜,才连体婴儿一般昏昏睡去。
第二天早上听家人提起,说昨晚上来过一次的程日兴,早上又巴巴的找上门来了,孙绍宗才记起还有‘师爷’这茬。
于是忙让人把程日兴叫到偏厅,仔仔细细考察了半日,只将程日兴难为的汗流浃背,才算是勉强过关。
等录取了师爷,眼见上元节灯会已经如火如荼的展开了,孙绍宗立刻又带上阮蓉溜出府去,在灯会上痛痛快快的耍了两日。
什么走马灯、莲花灯的,足足敛了半车回来——尤其正月十六这日还买到两盏宫灯,上面画的竟是‘神断孙通判智破裸尸案’,倒让孙绍宗又小小的得意了一回。
只可惜那画像上的人物太过丑陋,豹头环眼黑灿灿的,直似张飞复生、赛过李逵再世,因而又让阮蓉拿他好一通打趣。
孙绍宗‘恼羞成怒’之下,少不得又折腾了大半夜,直到四更左右才稍稍休息了一个时辰,然后便匆匆赶往了官署——今儿是贾雨村上任的日子,他作为贾府丞的重要党羽,自然要提前赶过去撑个人场。
不过也仅仅是撑个人场罢了,以贾雨村的地位,自然无人敢掠其虎须。
等贾雨村顺利上任之后,孙绍宗便又在衙门忙活了几日,期间还出了一趟公差,破了个伪装成投井自尽的谋杀案。
因又是在半日之间便擒下了真凶,他‘神断’之名越发的响亮,在顺天府的地位也日渐稳固,除了那知事林德禄依旧不假辞色之外,倒也没人敢轻易招惹他。
如此风平浪静,一直到了月底二十九这日,突然又有人上门送来了请帖,却是神武将军冯唐家的衙内做东,邀孙绍宗明日正午去百花楼赴宴。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神武将军家的小衙内冯紫英,在京城是有名有号的纨绔子弟,若论飞扬跋扈,怕是远远超过贾府那群公子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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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的话,孙绍宗还真不想这路货色走的太近。
无奈人生在世,总逃不开‘关系、人情’四字,为了不让便宜大哥在神武将军面前难做,正月三十响午,孙绍宗也只得不情不愿的前往赴约。
到了那百花楼前,便见二楼栏杆上垂下数十条青纱,正随着西北风飘飘荡荡,熏的大半条街都是撩人的脂粉气。
一看这架势,孙绍宗便知道不是什么正经酒楼,心下便又多了几分不喜——他虽然也是好色之徒,却向来不爱招惹风尘女子,即便和同事们出去逢场作戏,也不过浅尝辄止。
“哎呦~!”
这时便见一青衣小帽的龟公迎了上来,点头哈腰小心翼翼的问道:“敢问您老可是姓孙?赴的可是冯衙内的酒局?”
孙绍宗微一颔首,那龟公又忙将他引向左侧一条小路:“您老这边请,冯衙内今儿包下了云儿姑娘的别院,因此还要劳烦您老多走两步。”
啧~
这皇上的妃子省亲,要住那什么劳什子的别院,没想到这青楼里的窑姐儿,也是一样的癖好。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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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那龟公沿着小道,又约莫行出百余步,便见前面横着一座宅邸,门前摆设与一般豪门大户别无二致,只那正中的匾额上题着‘锦香院’三字。
孙绍宗还待细看,那锦香院里早有一人快步迎了出来,只见其身材魁梧壮硕、一身的憨蛮之气,却正是那呆霸王薛蟠!
上次孙绍宗可是给了这厮好大一个难堪,眼见是这厮迎了出来,少不得便提起了警惕。
谁知那薛蟠却是自来熟的很,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上前挽住了孙绍宗胯下坐骑的缰绳,嘴里亲热道:“孙二哥真是让我好等!走走走,小弟先带你去把马栓好,回头咱们再去寻那冯哥儿取乐!”
这又是‘孙二哥’又是‘小弟’的,倒真把孙绍宗给弄懵了,任由他牵着缰绳来到了拴马桩旁,正待先翻身下马,再问个究竟缘由。
谁知那薛蟠竟把腿一躬,半跪在了马前,眼见竟是要充一把‘垫脚石’的角色。
这下孙绍宗可憋不住劲儿了,在马上拧眉半响,也没能瞧出这薛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便干脆开门见山的问:“薛公子有何指教,不妨对我明言,何必如此惺惺作态?”
“二哥说笑了,我哪敢指教您啊?”
薛蟠晃着脑袋,夸张的一挑大拇指:“如今这四九城里,谁不知道二哥您上马能杀贼、下马可断案,乃是一等一的英雄好汉!我当初要知道那茜香女子是二哥的禁脔,万万不敢满嘴喷粪胡言乱语!”
说罢,眼见孙绍宗还是一脸狐疑的样子,便忙又把话说得直白了些:“我平生最看不得软蛋怂包,最服有本事的英雄好汉——若是受了那软蛋怂包的欺负,过后便是杀了他全家,这心里也不痛快!可若是折在英雄好汉手里,却是心服口服的很!”
孙绍宗这才明白自己是遇到了‘憨人’,这种人的心思压根不能以常理来推论,因此他也懒得再多想,翻身从另一侧下了马,随口道:“既然是误会一场,那咱们便算是不打不相识如何?”
当初那事儿虽说让孙绍宗很是不爽,但这厮先是在自己手上吃了亏,如今又摆出一副负荆请罪的架势,他倒不好再继续追究什么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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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依二哥的!”
薛蟠自地上一跃而起,脸上笑的跟朵菊花仿佛,得意洋洋的道:“我来之前打听过,这锦香院的云儿姑娘刚挂起牌子,还没被人梳拢过,今儿我便帮二哥拔了她的头筹,也算是为那日冲撞嫂嫂赔个不是。”
这货倒真是大方的紧,想拿下京城花魁的初夜,怕是没个三五千两下不来。
可惜孙绍宗实在不好这一口,便推托婉拒道:“薛老弟的心意我领了,只是我对风尘女子实在没什么兴趣,这艳福还是留给老弟你吧。”
“着啊!”
谁知薛蟠闻言立刻一拍大腿,凑上来嘿嘿淫笑道:“实话不瞒二哥,其实我也最爱那良家的小妇人,上次在西直门,我瞧上一美貌的小妇人,因她相公就在左近,她只连推带搡又咬又踹,却偏不敢喊上一声,最后还是让我得了手,那滋味当真是爽利的紧!”
尼玛!
老子只说是不喜欢风尘女子,怎么到丫嘴里,就成了偏爱良家人妻了?
孙绍宗忍不住在心里破口大骂,而且听薛蟠这番描述,妥妥的是在**人家吧?!
一时间,他都有心直接翻脸,把丫扭送到顺天府法办了!
“薛大脑袋!”
便在此时,就听锦香院里传出一声笑骂:“让你来迎贵客,你怎得倒把客人拦在门外了?!”
话音未落,便见个英武风流的公子哥跨过了门槛,紧走几步,上前深施了一礼:“这位应该便是孙家二哥了吧?早闻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冒昧相邀,还望孙二哥多多海涵!”
原本孙绍宗对这冯紫英并无什么好印象,但这一见之下,却当真是不逊豪情、兼具风骚的人物,怪不得都说他是纨绔堆里的翘楚呢。
孙绍宗忙也还了一礼,而经这一耽搁,逮捕薛蟠到案的心思便也淡了大半。
他身为刑名通判,凡是顺天府范围内的案子,都会抄录一分卷宗给他,但上任以来却从未见过有人状告薛蟠。
显然,不是那妇人后来被薛蟠给哄住了,便是碍于贞洁二字,羞于道出此时,更不敢惊动官府——既然那女子都不愿意出头,他又何苦去冒天下之大不韪?
归根到底,孙绍祖也不是那为了给陌生人伸张正义,就能不顾一切的主儿。
于是三人说说笑笑的客套了两句,便要进到哪锦香院中。
谁知就在此时,只听小道上轰轰隆隆马蹄作响,竟风卷残云一般奔来四五十骑,那马背上个个都是膘肥体健手拎哨棒的军汉,只有为首之人是个鼻青脸肿的白胖子。
那胖子眼瞧前面三人并肩而立,登时咬牙切齿的喝令一声:“来人,给我把这姓冯的绑了!今儿我仇云飞要是不让他跪在地上喊爷爷,以后就特娘的跟他姓!”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孙绍宗依稀记得,荣国府东北角建有一座演武场,原以为会是在那里教习武艺骑射,谁知出了荣禧堂,兴儿却引着他向西北角的后宅行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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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二爷您有所不知,那附近都被省亲别院圈下了,连我们爷和梨香院的薛姨妈一家,都搬到了西北边儿。”兴儿口沫横飞的解释道:“因此二奶奶便张罗着,在西北角又腾出了一间院子,给诸位爷习武用。”
啧~
拆了祖上留下的演武场,却要大张旗鼓的搞什么省亲别院——看来这劳什子教习,果然不必太认真。
话说这薛姨妈,应该就是那薛宝钗的母亲了吧?
就不知这三角恋的另外一个主角,究竟是什么模样。
“呔!”
孙绍宗正在脑海里勾勒薛宝钗的形貌,就听斜下里传出一声暴喝,循声望去,就见一面目憨蛮的大个子迎了上来,看块头,愣是不比孙绍宗小上多少。
眼见到了近前,他斜着眼睛藐了孙绍宗几眼,便大咧咧的问:“你就是那什么孙通判吧?说吧,那红头发的茜香美人儿,多少银子你才肯转手?”
听这厮没头没尾的,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孙绍宗的脸色顿时便沉了下来。
那兴儿当初从扬州一路跟到京城,自然晓得孙绍宗与阮蓉的情分,慌忙上前遮拦道:“薛家大爷,您可莫要乱开玩笑……”
却原来这憨蛮之人,正是宝钗的哥哥呆霸王薛蟠。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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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开玩笑了!”
那薛蟠却不领情,横着膀子把兴儿抗开,又腆着脸道:“三千两够不够?要不五千两?那一万两应该够了吧?!实在不行,我再把家中的小妾送你做个添头,这总成了吧?那香菱可也是我当初……”
薛蟠这里正浑说着,冷不防孙绍宗一个健步到了近前,左手攥住他的衣领,右手插进他的胯间,轻轻巧巧一发力,便将他高高举过了头顶!
还不等薛蟠反应过来,便只觉身子先向下一坠,紧接着一股沛然巨力涌来,竟是被高高抛起足有两丈开外!
“小心!”
“不要啊!”
几声女子的尖叫从树荫里传出,那薛蟠在半空中手舞足蹈,却哪有可以借力之处?
随着冲飞之势渐消,薛蟠便又倒栽葱似的急坠而下,眼见得离那青石地面不远,转瞬间就要来个肝脑涂地,他倒突然想起一句戏词——呜呼哉,吾命休矣!
不过就在此时,孙绍宗忽然两手一伸,攥住了他的脚脖子,竟硬生生阻住了他的下坠之势!
随即又轻轻一推,那薛蟠便做了滚地葫芦,一连翻腾出好远,正滚到了几个匆匆赶到的女子面前。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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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
“大爷!”
几个女子慌张的上前探问薛蟠的情况,内中却又一人笑吟吟的迎了上来,大方的道了个万福:“让二郎见笑了,我这兄弟一向鲁莽惯了,倒没什么歪心思,还请二郎不要与他计较。”
顿了顿,又补了句:“蓉姑娘哪里有我盯着,绝少不了她一根毫毛。”
孙绍宗这才还了一礼,嘴里客气道:“嫂子说哪里话,我不过是和薛公子互相开了个玩笑,那谈得上‘计较’二字?”
却原来这迎上来的女子不是旁人,正是荣国府的二奶奶王熙凤。
但见她粉面含春眉梢带俏,一双丹凤眼偏又透着股凌人的煞气,高挑匀称的身段,只那臀儿浑圆隆起,蜜桃似的绷起一道细长裂口,论规模竟似不在那李纨之下。
却说孙绍宗与王熙凤这里正在打圆场,那边儿薛蟠回过神来,却是不依不挠的跳将起来,也不顾满身的尘土,便扯着嗓子叫嚣道:“那什么鸟通判!你刚才只是不过是偷袭得手罢了,别以为老子就怕了你!有种跟老子划下道来单挑……”
咔嚓~
一声脆响打断了薛蟠的挑衅,但只见路旁一颗碗口粗细的杨树齐腰而断,轰隆隆的倒在了路旁。
孙绍宗收回横扫而出的右腿,淡然笑道:“薛公子要单挑也行,不过最好先签下生死状,毕竟真打起来,我未必就能收得住手。”
那薛蟠只惊的瞠目结舌,那还敢再说什么单挑之类的浑话?
王熙凤惊异的扫了孙绍宗几眼,忽又掩嘴儿笑道:“行了、行了,二郎和这混人纠缠什么?赶紧去办你的正事儿要紧——你琏二哥和宝玉他们怕是早就等急了。”
说着,攥着手帕的右手迎面一甩,阵阵香风便扑鼻而来。
孙绍宗下意识的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觉察出不妥,忙躬身一礼,随着兴儿匆匆的去了。
王熙凤一直目送他消失在夹道尽头,这才回身一指头戳在了薛蟠额头,叱骂道:“你个遭瘟的惹谁不好,竟跑来惹那孙家二郎?!莫说是你这呆子,便是百十个刀头舔血的盐枭,还不是被他收拾的服服帖帖?!也幸亏他是个有分寸的,否则恼将起来把你撕成碎片,这府里有谁能拦得住?!”
薛蟠憨憨的挠了挠头,有些莫名其妙的问:“在河上斗盐枭的不是孙都尉吗?和这什么鸟通判有什么关系。”
没等凤姐搭话,旁边一女子便赌气道:“哥哥听话怎么总是听半截?那孙都尉如今兼了文职,已然做了顺天府的通判。”
“俺的娘哎~!”
薛蟠一拍脑门,后怕的道:“我若早知道是他,哪敢胡来?”
说着,却又亢奋起来,挣扎着便要追上孙绍宗,嘴里嚷道:“这样的英雄好汉怎么能错过?待我过去与他结交结交!”
王熙凤、薛宝钗等人皆是哭笑不得,又是喝骂、又是推搡,好不容易才将薛蟠劝回了自家院子。
不提这呆霸王回去之后又作什么妖。
且说孙绍宗走出老远,兀自觉得心中不快——他本以为贾府这样的豪门,应该最是重视男女大防,哪成想竟被人窥探上了阮蓉的美色!
有心让阮蓉以后少来荣国府。
可转念一想,阮蓉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也只有林黛玉这一个干妹妹可以互诉衷肠——因此便又改了主意,准备回去就给阮蓉多安排两个婆子丫鬟,以后万一有什么冲突,也不至于吃了亏。
刚打定主意,就听前面吵吵嚷嚷,却是有人痛哭失声:“鲸卿、鲸卿,你怎么忍心就这么去了?!呜呜呜……鲸卿啊!”
这到底是荣国府还是戏园子?
怎得这幺蛾子一出接一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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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这酒局他就来的不情不愿,这倒好,席面都没瞧上一眼呢,就先遇到了砸场子的。
虽说孙绍宗并不晓得这‘仇云飞’,究竟又是那家的纨绔子弟,但看他敢带着这几十个军汉上门寻仇,就知道其门第绝对不在神武将军府之下——自己如今夹在其中,妥妥的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孙绍宗这里正自郁闷,那边儿冯紫英面对几十条军汉,却是不闪不避,反倒飒然越众而出,仰头大笑道:“都说小人报仇从早到晚,今儿爷们算是瞧见了个活的——仇云飞,有什么招你就趁早使出来,爷们要是皱一皱眉头,就是个小娘养的!”
那仇云飞也是冷笑连连:“好好好!疯狗英,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究竟能比舌头硬上几分!”
两人一个马上一个马下,各逞口舌、乱充光棍。
那些军汉们可也没闲着,早分出十来人翻身下马,取了绳索哨棒,从两翼包抄过来。
眼见到了近前,冯紫英也便顾不得逞口舌之力,忙也似模似样的摆开了架势,准备做最后的挣扎。
“冯哥儿,算我一个!”
这时便见那薛蟠兴冲冲的跳将过去,与他并肩站在了一处,嘴里直嚷嚷道:“这么大的场面,怎么能少得了我薛蟠?!”
冯紫英心知这次必然讨不了好,怎肯平白连累了他?
忙不迭的劝他莫要掺和进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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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薛蟠却如何肯听?
被他说的烦了,竟嗷的吼了一嗓子,主动迎向了左侧的军汉,嘴里嚷道:“这几个交给俺,那边儿的……哎呦~!”
薛蟠平日里娇生惯养的,那曾正经练过几天拳脚?便是空长了一身力气,却又如何能抵得过几个军中精锐?
因此这一句大话还未能说完,便被人抽冷子一棍扫在了迎面骨上——虽说那军汉知其非富即贵,并不敢用老了力道,却仍旧疼的薛蟠‘哎呦’一声向前扑倒。
还不等身子落地,已然被人拿住了两条胳膊,半分挣扎不得。
果真是个‘憨子’!
孙绍宗看的无语,那冯紫英却是急了,抢上前抡开拳脚,意图解救薛蟠。
他的本事倒比薛蟠强了不少,等闲三五个人也奈何不得——可对面却何止三五人?更兼都是军中精锐,最是擅长合击之术!
因此只片刻功夫,冯紫英便也被团团围住,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就这还是那几个军汉不敢真个伤了他,否则便是有三个冯紫英凑在一处,怕也早就坚持不住了。
于是他又勉力支撑了几个回合,终究还是寡不敌众,被人拢肩头抹二臂,捆了个结结实实。
“带过来、快把他带过来!”
这下那仇云飞可得意了,在马上只喜的双下巴都变成了三层,眼见冯紫英被带到了跟前,便又喝令道:“让个狗才给我跪下说话!”
冯紫英一听这话,立刻拼了命的挺直腰板,仰头对准仇云飞的胖脸便是一口啐了上去。栗子小说 m.lizi.tw
仇云飞措不及防,被喷了满脸的唾沫星子,顿时勃然大怒,一马鞭抽在冯紫英肩头,嘴里喝骂道:“你这狗才当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啊,给我把他的衣服扒掉,推到百花楼前枷号示众!”
冯紫英听了这话,不由得勃然变色,跳着脚正待问候那仇云飞的八辈祖宗,却忽听身后有人喊道:“且慢动手!”
众人循声望去,开口之人却正是旁观了半天的孙绍宗。
冯紫英倒还没什么,那边儿薛蟠见孙绍宗开了腔,顿时精神一振,忙道:“二哥救我、二哥救我啊!”
就见孙绍宗慢悠悠下了台阶,冲仇云飞拱了拱手,道:“两位衙内想来也只是意气之争,吃了亏找回场子倒没什么,可如今打也打了骂也骂过,再要闹将下去怕是不容易收场,不如给孙某一个面子,就此把手言和可好?”
他先前旁观,只是因为不爽被这两个纨绔连累,但眼下要是继续旁观下去,日后那神武将军晓得了事情经过,怕是第一个便要拿孙家开刀。
却说那仇云飞虽见孙绍宗不类凡俗,但想着朝中贵戚家中并无这一号人物,孙姓更不是什么显姓,便不屑一顾的冷笑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你仇老爷面前卖脸?来啊,与我把这不长眼的东西拿下,先打一百杀威棒,我再与他理论理论!”
还闲着的几个军汉闻言,立刻左右包抄过来,还待如方才一般,将孙绍宗合力擒下。
但孙绍宗却那是薛蟠、冯紫英可比?
笑吟吟的迎将上去,只将猿臂一伸,便劈手夺过了一条哨棒,又趁那军汉愕然之际,轻轻巧巧的一脚踹了上去。
“啊~!”
那军汉登时双脚离地,只飞出两丈多远,才扑通一声四脚着地。
孙绍宗又抡起那哨棒随便一扫,便将围过来的几个军汉全都拢在圈内。
几个军汉慌忙用哨棒抵挡,只听咔嚓、咔嚓、咔嚓三声脆响,却是五根哨棒断了两条、飞了三根——至于最后那一声脆响,却是孙绍宗手中的哨棒不堪负重,也断作了两截。
孙绍宗将那断掉的哨棒随手一抛,上前左一拉右一扯的,也不见怎么使劲儿,便似摆弄木偶一般,将那几个军汉统统放倒在地。
“仇衙内。”
搞定了几个军汉,孙绍宗又没事人一般拱了拱手,复读机似的道:“还请给孙某一个面子,就此把手言和可好?”
仇云飞见他三下五除二,便解决了几个军中精锐,正自愕然间,听他又旧事重提,顿觉大失颜面,忙抡圆了马鞭骂道:“都特娘愣着干嘛?快快快,一起动手把这厮给我拿下!”
随着这一声令下,呼呼啦啦又从马上跳下能有二十几人,各擎哨棒,杀气腾腾的围了上来——这次却没谁敢留手,一招一式皆是全力施为。
然而面对孙绍宗这一身钢浇铁铸的肌肉,区区哨棒又济的了什么事?力气稍小些,怕是都不够给孙绍宗瘙痒的!
于是只三五合的功夫,孙绍宗便似虎入羊群一般,放到了七八人——这还是他收敛了力道,不想伤及人命的结果。
眼见于此,即便那些军汉们再怎么骁勇,也不禁生出几分怯意,可不得仇云飞的同意,又不敢擅自罢手。
正进退两难之际,便听圈外忽然有人暴喝了一声:“都给我闪开!”
众军汉循声望去,却只见三人三骑狂奔而来,却是要借助马力取胜!
军汉们立刻左右散开,只将孙绍宗堵在了中央。
说时迟那时快,三人三骑转瞬间便到了近前,人且不论,那马却都是上等的口外马,腿粗肩宽身长近丈,冲锋起来怕不有上千斤的力道!
但面对这三匹奔马,孙绍宗却依旧是不闪不避,反而健步上前,抡起那醋钵大小的拳头,便砸在了当先那匹黑马的嚼头上!
轰~
大地都似乎在这碰撞之下震颤起来,那黑马先是脖子折成了九十度,紧接着连身子也弯折起来,打横撞到了右侧的同伴,紧接着四蹄乱蹬,又绊倒了左边的同伴。
三匹膘肥体健的战马,竟都倒在了孙绍宗这一拳之下!
静~
锦香院前的小广场上,一时只闻那三人三骑的痛嘶惨叫,余者再无半点声息!
呼~
孙绍宗低头吹去拳头上沾染的马毛,又没事儿人一般拱了拱手,云淡风轻的道:“还请衙内给孙某一个面子,就此把手言和可好?”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轰隆隆的马蹄声渐行渐远,一如来时那般风驰电掣,只留下满地哨棒、三匹残马,还有那远远传回来的败犬哀鸣:“姓孙的,老子记住你了!”
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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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区一个纨绔子弟的报复,孙绍宗还真不在乎。
反正他今天的应对称得上是有礼有节,那仇家的长辈即便听说了前因后果,多半也还要感谢自己出面,阻止了两家彻底结下死仇的可能。
就算真遇到个混不吝的长辈,也自有神武将军冯唐去应付,轮不到自己这等后生晚辈出头。
这时那薛蟠也已经帮冯紫英松了绑,咧着嘴直冲孙绍宗挑大拇哥:“痛快、真是痛快!今儿我老薛算是开了眼了,就凭二哥你这身本事,要生在后汉三国,肯定能跟温侯吕布别一别苗头!”
孙绍宗正待谦虚几句,旁边冯紫英揉着膀子,却是半真半假的抱怨道:“哥哥既然有这等好本事,怎得不早一点出手,偏要看我们兄弟两个的笑话。”
孙绍宗一笑,傲然道:“看那仇云飞鼻青脸肿的样子,显然已经在你手里吃过亏了,这可怜巴巴的,我怎好再去欺负他?”
三个人VS几十个军汉,竟然也能叫欺负人家?!
冯紫英一时无语,但回想起孙绍宗方才那悍勇无双的表现,却又不得不承认,他当的起这‘欺负’二字。栗子小说 m.lizi.tw
“哈哈哈,现在架也打完了,咱们还在这门外磨蹭什么?走走走,那云儿姑娘八成早就等急了!”薛蟠哈哈大笑着,当先进了锦香院,孙绍宗、冯紫英自也紧随其后。
刚穿过门洞,就听铮铮几声琴弦撩动,紧接着音调猛然拔高,似裂锦、如惊涛,纷而不乱、急而不促,恍似沙场金戈四起,让人听得血脉偾张!
三人不觉便都收住了脚步,侧耳倾听着这苍劲豪迈的曲子。
不多时,那古筝之声渐渐敛去,却尤是余音绕梁,让人回味不已。
便在此时,只听右侧花圃中那一片枯枝败叶里,有人娇声道:“一曲《将军令》献与三位凯旋的壮士,还望三位莫要嫌弃云儿技艺不精,污了尊听。”
说话间,便见一云髻高绾的白衣女子,捧着古筝婷婷袅袅的自那花圃中步出,只笑盈盈的顿首一拜,便胜似春回大地百花争艳。
孙绍宗和冯紫英还好,那薛蟠却是口水都流出来了——方才在里面,他也不是没见过这云儿,但当时那种公式化的笑容,与眼下比起来却是天壤之别!
“那里不精了?分明是精的很!”
他急吼吼的嚷道:“听完了你这提神的《将军令》,我老薛在床上少说也能多捅个百八十下!”
这厮……
还真会破坏气氛!
原本美如画的场面,顿时便无比尴尬起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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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幸亏那云儿不是什么深闺才女,而是要靠卖笑为生的娼伶,这才捂住小嘴,勉强圆场道:“薛大爷就是喜欢捉弄人——外面风寒,还请三位跟小女子到里面说话。”
说着,便怀抱古筝前面带路。
如今还是冬末,她身上却是春衫单薄,行进间臀腿交叠,只露出一抹优美的弧线,时而浑如满月,时而分似蜜桃,说不出的撩人心脾。
别人如何且不论,那薛蟠却当真是迷了心窍,若不是冯紫英手疾眼快拉了他一把,他怕是就要把爪子放上去,好好体会一下手感了。
却说孙绍宗正感慨做个青楼名妓也不容易,大冬天都只能穿个单衣挨冷受冻,却忽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诧异望去,这才发现大厅中央的地板缝隙里,竟都腾腾的冒着热气。
云儿恰逢其时的嫣然回首,向孙绍宗解释道:“这地板下面实有一池温泉,因热的有些过火,便充作了取暖之用,也算是别有些风趣。”
这应该算是半天然的地暖系统了吧?
这般想着,便又见两个十三四岁的小婢上前,帮冯紫英和薛蟠解去了身上的外衣——到了孙绍宗这里,却是那云儿姑娘亲自上前侍奉。
那素白小手在孙绍宗身上似有意似无意的划过,指尖都有些微微发颤起来,芙蓉粉面更是含羞带俏,说不尽的万种风情。
显然,看了方才孙绍宗开‘无双’的样子,这云儿也不觉有些春心萌动。
“我说云儿妹子,你这莫不是瞧上咱们孙二哥了吧?”这时薛蟠却又凑了过来,嘿嘿笑道:“那你可就打错主意了,我家二哥最爱良家,却不怎么喜欢你们这些风流女子。”
尼玛~
这厮真不会看个眉眼高低!
就算这确实是孙绍宗的想法,也不用当着人家说出来吧?
忍无可忍之下,孙绍宗反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呵斥道:“不会说话就闭上你的臭嘴!”
别说,薛蟠这等混人还就吃这一套!
吃了孙绍宗这一巴掌,面上非但没有半分恼意,反倒憨憨的笑着,一副‘我大哥打我,是拿我当兄弟’的嘚瑟嘴脸。
孙绍宗回头又冲云儿一笑,往回找补道:“别听他胡咧咧,那宋朝的梁红玉不也是风尘女子出身?对她,我可是崇敬的紧呢。”
那云儿姑娘听了这话,心下却是不禁一黯。
她虽也自视甚高,却哪敢与梁红玉这等千古奇女子相提并论?
因此便知这话虽然说的委婉,却亦是疏离、推拒之意。
于是接下来,她便不再专注于孙绍宗一人,而是长袖善舞,将那酒宴的气氛渐渐推高。
经历了刚才那一场乱斗,三人情绪本来就有些亢奋,何况还有如此美人佐酒?
不过小半个时辰,那冯紫英和薛蟠就已经喝的烂醉如泥。
冯紫英摇摇晃晃扒光了上身的衣服,露出背上金鹏展翅图,连站都快站不稳了,却愣是吵着要给孙绍宗舞剑助兴——孙绍宗劝了几句,见丫根本听不进去,便把他的佩剑丢到了院里,只递过去一柄空空如也的剑鞘。
冯紫英用剑鞘胡乱劈砍了几下,猛地向前一扑,却是直接钻到了云儿的桌子底下,呼呼大睡起来。
薛蟠先是鼓掌大笑了一番,继而又伏案大哭起来,直嚷着兄弟们都有绝活儿,偏他没什么助兴的好本事。
孙绍宗无语的劝了几句,那厮却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死乞白赖的,非要把家中的美妾香菱赠给孙绍宗助兴,还大着舌头说出了那美妾的诸般好处。
言辞间满满皆是荒淫言论,其不堪入耳的程度,倒是和孙绍宗那便宜大哥有一拼。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孙绍宗自锦香院回来之后,便先寻了便宜大哥打听那仇云飞的身份背景——在战略上可以蔑视对方,战术上却还是要讲究一个知己知彼。栗子小说 m.lizi.tw
说起这白胖子的背景,首先还要介绍一下京城守军的编制,守卫京城的十余万禁军,大致分为四营一卫:其中四营分别指的是虎贲营、神机营、城防营、巡防营;一卫则是指直辖于皇帝的龙禁卫。
抛开龙禁卫不提,禁军四营中以虎贲营为尊,神机营次之,城防营与巡防营并列垫底——而那仇云飞的老子原本是城防营统领,与神武将军冯唐的身份相若。
去年冬天的时候,因虎贲营主帅出缺,两家一番龙争虎斗,终究是那仇将军笑到了最后,升任虎贲营统领不说,还兼了五城兵马司副帅一职,成了名副其实的仇太尉。
也正因此,前两日冯紫英才不服不忿,寻衅暴锤了那仇云飞一通,美其名曰‘替父报仇’。
了解了这前因后果,再对照一下自己当时的处置,孙绍宗心中便越发淡定起来。
于是等回到自家小院之后,少不得又将锦香院的经历,当做趣事讲给了阮蓉听。
谁知阮蓉听说薛蟠醉后胡言,要将家中美妾拱手相赠时,竟脱口道:“老爷怎得不答应下来?也免得那香菱妹妹任他糟践!”
孙绍宗听得无语,伸手在她额头戳了一指头,哭笑不得的道:“那薛大脑袋不过是喝醉了酒胡说八道,听听也就罢了,怎么能当的了真?再者说,哪有主动往自家爷们身边招揽女人的?”
阮蓉也自知失言,俏皮的吐了吐小丁香,却还是忍不住道:“若是旁的女子,便是老爷想要领回家,怕也要先过了我这一关——但那香菱妹妹委实可怜的很,人也老实本分,如果能搭救她脱离苦海,就算便宜老爷一回又如何?”
说着,便将从黛玉哪里听来的闲言碎语一一道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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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原来这香菱本也是千金小姐出身,五岁时不幸被人贩子拐了去,至十二、三岁时,又卖到了薛家为奴——身世如此悲惨,偏她没有半点怨天尤人之意,整日里一副热心肠,最爱与人为善。
阮蓉说到此处,不由唏嘘道:“她现在往好里说,算是那薛蟠的姨娘,其实不过就是个开脸丫鬟的位份,那呆霸王又是个混不吝的,隔三差五便要兴风作浪,香菱平日里也不知吃了多少苦楚。”
正说着,便觉一只大手探到自己小腹上,揉面团似的乱摸。
阮蓉当即便红了脸,忙把孙绍宗的爪子拍开,啐道:“呸~!这青天白日的,你莫要招惹我!”
“你想到哪去了?”
孙绍宗却是‘一脸无辜’的道:“我方才琢磨着,你大概是已经怀上了,要不然怎么看见人家没娘的孩子,就一副母爱泛滥的样子。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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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母爱泛滥’四字听着虽新奇,但内中意思却是浅显易懂。
因此阮蓉听了,立刻不依的合身扑上,与孙绍宗闹成了一团,等两人‘打’到性起时,却哪还管什么黑白昼夜?早在床上滚成了两条肉虫,吱吱呀呀、翻来覆去的,直弄到月上当空才算罢休!
因误了晚饭时间,两人便懒得再穿衣起床,随便吃了些点心,又唤婆子抬来浴桶简单的洗了洗,就又回到床上相拥而眠。
睡到四更时分,朦朦胧胧间就听院门被砸的山响,隐约还传来了阵阵呼喊声:“二爷、二爷!快起来啊,出大事了!”
孙绍宗一骨碌从床上坐直了身子,侧耳倾听了片刻,依稀分辨出那声音是出自老管家魏伯之口,便连忙披衣而起,又冲外间嚷道:“都睡死了不成?还不赶紧给老管家开门去!”
这时阮蓉也已经从梦中惊醒,睡眼惺忪的便打算跟着起身,好服侍孙绍宗穿衣梳洗。
孙绍宗忙伸手握住一团酥软,将她又推回了床上:“先歇着吧,等我问清楚究竟是什么事,你再起床也不迟。”
说着,胡乱套上靴子,便匆匆去了外间花厅。
到了花厅,眼见老管家慌张中竟还存了些惊惧之色,孙绍宗心中顿时一紧,暗道莫非是便宜大哥犯了什么王法,被朝廷给查出来了?!
想想孙绍祖平时花钱大手大脚的样子,倒还真有几分可能!
心中忐忑,但孙绍宗表面上仍是不慌不忙,笑着问道:“魏伯,到底出什么事了,这大晚上的还要劳烦您老过来喊我?”
“二爷!”
老管家急道:“衙门里来人,说是工部侍郎葛庆峰突然横死家中,让二爷您即刻赶过去勘查究竟!”
“嗐,我当是什么事儿呢。”
孙绍宗一听这话,顿时把整颗心放回了肚里,嘻嘻笑道:“那葛侍郎跟咱们既不沾亲又不带故的,死便死了,值得魏伯您如此紧张?”
“二爷!”
魏立才见他颇有些不以为然,忙又道:“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六部堂官,如今突然横死,定是要有个说法的!万一破不了案,怕是……”
老管家虽然没有把话说清楚,但孙绍宗也已经明白,他大概是怕自己一不小心做了替罪羊,便笑着宽慰道:“魏伯,旁的倒也罢了,这破案我还是有些心得的。”
“唉~要是一般的案子,二爷出马自然是手到擒来,可这案子……”老管家吞吞吐吐半响,才道:“可这案子却是天狗作祟,上哪去查什么真凶?!”
天狗作祟?
也难怪老管家方才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感情这案子竟还牵扯到了鬼神之说!
按照老管家的说法,那葛侍郎前年夏天在后花园里乘凉的时候,稀里糊涂被一条西施犬咬去了三根脚趾,事后葛侍郎勃然大怒,下令把家中所有犬类统统处死,又严令阖府上下再不许养狗。
这原本倒也没什么稀奇的,可自此之后,葛侍郎却染上了莫名其妙的怪癖,隔三差五便要将身边伺候的人赶去别处,独自一人在书房里过夜。
而每当这时,便会有犬吠声自书房内传出,时而欢快、时而凄婉,只听的人毛骨悚然!
事后有人壮着胆子问起此事,那葛侍郎却总是疾言厉色,坚称自己没有听到半声狗叫。
后来这事情在街头坊间传的沸沸扬扬,都说葛侍郎是被天狗附了身,怕是早晚要遭报应——这不,今儿晚上报应就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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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附近的住户们也早已经习惯了——毕竟打从半夜三更起,这街面上就乱纷纷的,片刻也没个安宁。
眼见前面竖着白幡,又影影绰绰围了许多人,孙绍宗情知是到了地方,便稍稍放缓了马速,朗声通名道:“本官是顺天府刑名通判孙绍宗,这门前是那个主事?”
“孙大人,您可算是来啦!”
话音未落,那人群中便闪出一个绿袍小官,却正是那刑名检校周达,就见他斜肩谄媚的凑了过来,牵住缰绳道:“方才府丞大人催问了好几次,您要是再不来,下官可真不知该怎么回话了!”
自从接风宴上被当成了替罪羊,这周达便干脆赌气投靠了孙绍宗——反正他是从刀笔吏中选拔上来的,本身也算不得什么正经文人。
孙绍宗虽然一直没表态,却也并未阻止他以门下走狗自居。
“府丞大人?”
孙绍宗闻言却是眉头一皱,这案子往大了说,该由府尹韩安邦亲自处置,往小了说,也该是专门负责刑事案件的治中刘崇善出面,却怎么会落到贾雨村头上?
周达见他皱眉不语,便隐约猜出了缘由,忙压低声音解释道:“贾府丞昨天刚搬到这兴隆街上,就在葛侍郎家隔壁。”
这倒霉催的!
但凡晚搬来一天,这案子怕也落不到他头上!
孙绍宗一时有些无语,只以为贾雨村是衰神附体——却不知道这事儿的源头,其实还在他自己身上。栗子小说 m.lizi.tw
当初要不是有他帮忙,贾雨村到京赴任的时间还要往后推个三、四天,搬到兴隆街更是要等到二月中旬,正好错开了这桩惊动一时,又糊涂了结的奇案。
现在嘛……
孙绍宗跟着周达,匆匆赶到葛府书房时,便见贾雨村负手站在被撞开的大门前,脸上黑的像是涂了层墨汁,那眉毛、那鼻子、那眼睛,全都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周遭一丈简直是生人勿进!
也就是看到孙绍宗出现,他脸上才显出几分喜色,也不顾周达、赵无畏等人在场,上前一把扯住孙绍宗的袖子,激动的道:“贤弟,这次无论如何你也要帮老哥哥一把!”
孙绍宗倒是能理解他的心情,新官上任就遇到如此大案,如果能破案的话自然是风光无限,可万一失了手……上面责罚倒还罢了,主要是失了颜面扫了威风,以后还有什么资本与那韩安邦抗衡?
不过这案子的基本情况孙绍宗都还没掌握,哪里就敢胡吹大气?
也只能郑重其事的承诺道:“府丞大人放心,我一定竭尽所能,务求查出此案的真相!”
“那就好、那就好、那就好!”
贾雨村连道了三声‘那就好’,手上却忘了放开孙绍宗的袖子,足见他此时已经处在六神无主的状态。
不得已,孙绍宗只好又道:“大人,能否让下官先去案发现场勘查一番,再询问一下当事人?”
“对对对!”
贾雨村忙指着东侧的屋子,道:“赵无畏,快带孙通判去勘查现场;周达,你去把那几个证人统统喊来!”
孙绍宗这才得以脱身。栗子小说 m.lizi.tw
他却不忙着进门,而是先仔细观察了一下这葛府书房的布局——大户人家的书房,往往还是主人起居会客之所,这葛府也并不例外。
居中是一间格局典雅的花厅,西侧是真正的书房所在,而案发地点,正是东头的卧室之内。
孙绍宗走到卧室前,立刻发现那房门也是被人硬生生撞开的,从地上那根断裂的横栓来看,原本应该也是处于反锁状态——就和花厅外间的房门一模一样。
密室杀人案?!
孙绍宗心中便是一紧,他之前破的那几个案子,虽说凶手也都做了遮掩,但毕竟是事后仓促而为,因此还是残留下了许多线索。
但这种密室谋杀案,一般却都是凶手精心策划而成,因此破案难度要远远大于普通案件!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让孙绍宗颇有些在意,按照他这些日子以来的经验,但凡这种套间,一般只有外间会上锁,为了方便丫鬟小厮半夜进去伺候,里间甚至连锁具都不会装。
而这间卧室的房门上却特意安装了锁具,而且仔细观察的话,还能看出这门锁是后来才加上去的。
那么这里外两道门锁,到底是预示着安全感的缺失,还是为了掩藏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呢?
心里思索着,孙绍宗迈步走进那卧室之中,还不等看清楚里面的情形,便觉脚下湿漉漉的一片。
地上积了一层水?
孙绍宗楞了一下,不过马上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因为门口左侧不远处,正摆着一只空空如也的浴桶。
而就在那浴桶不远处,一具肥硕的尸体斜倚在秀墩上,胸腔豁开了个巨大的口子,里面却是‘清汤寡水’,并无多少脓血积存。
那伤口处的皮肉更是粉嫩发白,分明是死后被反复冲洗过的模样!
啧~
这下恐怕更难找到线索了。
孙绍宗为难的嘬着牙花子,目光却又突然一凝,忙凑到尸体前仔细观察,果然发现那胸腔里肝、脾、胃、肾俱全,却唯独少了最重要的心脏!
“这是……”
孙绍宗小心翼翼的捻起几根主血管,看着上面那参差不齐,又似乎被大力撕扯过的断口,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那颗不翼而飞的心脏,竟是被牙齿撕咬下来的!
紧接着他又在那尸体的衣服褶皱里,发现了更加让人惊恐的佐证——一小团被咀嚼过的碎肉沫!
难道那颗心脏已经被凶手吃掉了?!
这种极端变态的行为,究竟是源于刻骨的仇恨,还是为了掩盖什么重要的线索?!
孙绍宗沉吟半响,这才将那心脏碎沫交给了赵无畏封存,抬眼继续打量这现场的情况。
窗帘?
这卧室里竟然还装了厚厚的一层窗帘?
要知道这年头用的都是纸窗,白天从外面都看不清楚,就更别说是晚上了,因此很少有人会额外加装窗帘。
孙绍宗走到窗前,小心翼翼的挑开那紧闭的窗帘,上上下下仔细的观察了一下,发现那窗户也都是反锁着的。
考虑到尸体就在窗台左近,案发之后,凶手应该不太可可能有机会反锁窗户,可见房门被撞开之前,这里的确正处于密室状态中。
而且通过这层额外装设的窗帘,孙绍宗也进一步确认了,这葛侍郎肯定隐藏着什么秘密!
而这秘密,十有七八就是他的死因!
“大人!”
赵无畏见孙绍宗在窗前愣神良久,忍不住开口提醒道:“您不妨先看看那气窗上有什么。”
气窗?
孙绍宗也早看到了西北角上,还有个敞开的气窗,不过那窗口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比说成年人了,怕是连小孩都钻不出去,因此便没急着去查看。
此时听赵无畏主动提及,又见他满面惶恐之色,孙绍宗倒真来了兴趣,上前垫着脚打量打量了几眼,立刻‘咦’了一声,从窗棱上捻起几根花白的毛发,沉吟道:“这好像是……”
“狗毛!”
赵无畏颤声道:“老爷,这绝对是狗毛没错!您……您说该不会真是天狗作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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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吓了一跳,还以为这小子是哭出了血泪,定睛细看,才发现原来是混杂了腮上的红粉。栗子小说 m.lizi.tw
那宝玉见了孙绍宗,却是理也不理,顺着墙根一路哭丧似的往前狂奔,后面丫鬟、婆子、小厮、健仆,足足追出来十来个,人龙似的一长串。
得~
这还没正式开练呢,主角先跑了!
孙绍宗又是一阵无语,也幸亏他没拿这个骑射教习当回事,不然气也要气饱了。
“二郎,真是对不住了。”
这时就见贾琏也从哪院子里出来,摇头苦笑道:“宝兄弟最要好的伴当秦钟不幸夭折,他伤心之下便有些魔怔了,还请二郎不要见怪。”
说着,又是拱手又是作揖的。
孙绍宗倒也不好同他计较,便飒然一笑道:“既然是好友突然亡故,去祭拜一下也是应当的——走吧,看看你们家那几位小爷,还有要自便的没。”
后面这话,终究还是带出了些不满之意。
贾琏与他并肩进了那院子,正待拍着胸脯保证,不会再有第二个宝玉出现,就听那院子中间有个童声正在叫嚣着:“凭什么他想走就走,咱们爷们就得在这儿冻着?依我看,咱们几个趁早都散伙算了,反正老爷怪罪下来,也是他先顶雷!”
一听这话,贾琏顿时火往上撞,蹿前两步,指着那说话的半大孩子喝骂道:“贾环,你个小兔羔子胡咧咧什么,哥哥我巴巴上门给你们请来名师,你说不学就不学了?!宝玉离开是因为死了好朋友,你却又是那个相好的死了,急着要过去奔丧?!”
那贾环被他训的鸵鸟一般缩起了脖子,但偶尔用吊角眼偷偷上瞟时,却仍是满眼的不服不忿。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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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是他,旁边的贾琮、贾兰脸上也是老大的不满,显然也是对贾宝玉‘临阵逃脱’一事颇为介怀。
啧~
眼见这几个闹情绪的熊孩子,最大的贾环也不过十岁出头,小的如贾兰,才只有七、八岁的光景,孙绍宗心中顿时又多了几分悔意——教这么几个娇生惯养的熊孩子,以后怕是有的淘气了。
但既来之则安之,人都已经在这儿了,总不能就这么干瞪吧?
于是他悄默声的走到了左侧的兵器架旁,脚尖一勾一挑,便将个两百来斤的大石锁抄在了手里,穿花蝴蝶似的耍了几式花活儿,顿时将三个熊孩子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他又夸张的耍弄了几招,然后毫无征兆的,竟突然将那石锁向着三个熊孩子高高抛起!
“啊!”
“快……快……”
贾琮尖叫一声调头就跑,贾环也一边倒退一边张煌的乱叫着,最镇定的还要数贾环,看上去只脸色苍白了些,竟是在原地纹丝未动。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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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那石锁轰然落地,却离着三个熊孩子站立处还有丈许来远。
孙绍宗上前一脚踩住那石锁,身子微微前倾,居高临下的看着三个小儿,晒道:“就这点儿胆量,也敢自称爷们?都给我站好了!”
贾琮、贾兰吃这一吓,早散去身上的了骄娇二气,因此听孙绍宗吆喝,都慌忙站到了贾环身边。
贾琮素日里并不怎么看得起环老三,今天眼瞧着他‘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更色,不觉便对其有些另眼相看。
只是他钦佩的上下打量了贾环几眼,却忽然如同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指着贾环两腿之间嚷了起来:“环三哥尿裤子了、环三哥尿裤子了!”
却见贾环竭力夹紧双腿,却依旧掩不住那越来越大的骚热湿痕。
——分割线——
在荣国府熙熙攘攘的耽搁了大半天,直到傍晚时分,孙绍宗才带着阮蓉踏上归途。
虽说这大半天的功夫,一共也只教了套广播体操而已,却当真是劳心费力,比在顺天府上一天工还要觉得疲惫。
因此孙绍宗都懒得再骑马,出了荣国府的角门,便一头钻进马车里,枕在了阮蓉的大腿上。
阮蓉贴心的帮他揉着太阳穴,嘴里却调侃道:“百十个盐枭都不是你的对手,怎得倒让几个半大孩子折腾成这样了?”
孙绍宗苦笑:“你是不知道,这几个熊孩子平时恨不能走路都让人抱着、扶着,身体虚弱的简直不成样子,随便摆几个动作就要喘上半天,练上五分钟……咳咳,练不到半刻钟,就恨不能休息一个时辰!”
说着,他又无比庆幸的道:“得亏平日里不用我盯着,我方才已经给他们布置下了一个月的进度,等下个月十五再来瞧上一遭,应个景就成。”
阮蓉手上一顿,有些担心的道:“你这么糊弄事儿,不会惹得那二老爷心怀不满吧?”
“放心,我教的东西每天练上小半个时辰,舒筋活络强身健体还是没问题的,等打熬好了基础,再教他们别的也不迟。”
孙绍宗说完,就见阮蓉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便伸手在她胸尖儿上弹了弹,佯嗔道:“相公说话,你竟敢不洗耳恭听?”
“做什么?小心被人瞧见!”
阮蓉忙把他那作怪的大手拍开,又羞恼的瞪了他一眼,才道:“要真是管用,你回去把那什么健身操也传给我,到时候我让黛玉也学着练一练——她那身子骨,怕是还比不上贾府的少爷们呢。”
孙绍宗把脸一板,肃然道:“我这健身操向来传男不传女,你要想学也不是不行,只需先将那****的招式练熟,我便……”
不等他说完,阮蓉便气恼的锤了他一拳。
“哎呀~!”
孙绍宗怪叫一声,夸张的道:“好个歹毒女子,竟要谋杀亲夫……”
“好个歹毒的女子,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竟然敢谋杀亲夫?!”
谁知又不等他说完,便听车窗外有人愤愤的喝骂着。
这声音听着可不像是玩笑话,孙绍宗与阮蓉都是一愣,忙挑开窗帘循声望去,只见一群人推搡着个五花大绑的女子,正在街口哭喊叫骂着:
“我那兄弟呦,你辛辛苦苦养家,哪成想竟摊上这么个遭瘟的女子,给你戴了绿帽子不说,竟还狠心害了你的性命!”
“侵猪笼、必须把这恶女人抓去侵猪笼,才能告慰张兄弟在天之灵!”
“对!抓她去侵猪笼!”
“侵猪笼!”
说话间,他们也不知从哪里弄来个硕大的竹笼,将那女人硬塞了进去,扛起来直奔最近的池塘而去。
那女人被五花大绑,又用毛巾堵了嘴,只得在竹笼里拼命翻滚挣扎着,被那粗编滥造的竹条刺到遍体鳞伤、血流如注,她却兀自不肯消停,反倒瞪圆了双目,恍似要喷出火来一般!
孙绍宗眼见如此清净,想也不想便挑开车帘,大吼了一声:“都给我住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天狗作祟?
孙绍宗将那十几根狗毛依次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又小心的捻成了一小撮,放在手心里仔细打量了半响,脸上便浮现出了然之色,嘴里却是半句口风不露,只将那狗毛丢给赵无畏保管,便又一寸一寸的搜检起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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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无畏见孙绍宗并未将‘天狗作祟’的说法当一回事,便忍不住跟在他身后,碎嘴子似的嘟囔道:“老爷,这案子当真邪行的很!”
“听说昨晚上那葛侍郎又把身边的小厮、丫鬟全都赶出了院子,独自一人待在这书房之中,结果到了将近三更时分,就听这屋里传出阵阵凄厉的狗叫声,而且是一声惨过一声!”
“葛侍郎的家人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这才凑了十几个人,撞着胆子过来探问究竟。”
“他们刚到了院子里,那狗叫声就停了下来,可无论他们在外面怎么呼喊,里面都没有半点反应。”
“无可奈何之下,管家和葛府的大公子才下令破门而入!”
“谁知进到这卧室之后,就发现葛侍郎已经横死当场,房间里不见半个人影,一颗心肝还不翼而飞!就只有气窗上落了几根狗毛,您说这不是天狗索命,还能是怎得?”
听到这里,孙绍宗忽然把头从浴桶里拔出来,正色道:“你能确定,那狗叫声是众人进了院子之后,才突然消失的?”
“那可不,十几个证人都这么说!”
赵无畏眼见自己的话终于起了作用,忙又添油加醋的道:“您说这事儿邪性不邪行?!要么那凶手是个会飞天遁地的妖人;要么就是天狗吃掉了葛侍郎的心肝,然后又从气窗逃走了!否则的话,被这么多人堵在里面,怎么可能凭空消……”
一个消失的‘失’字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见孙绍宗二话不说,直接扑到了门后的角落里,将那地板、墙面全都仔仔细细的勘查了一遍。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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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无畏也巴巴的凑了过去,可把眼睛瞪出了血丝,也没发现这门后有什么蹊跷之处。
正怀疑孙绍宗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却见他啪的一击掌,兴奋道:“走吧!先跟我去见一见那几个证人,顺便再给咱们府丞大人吃上一剂定心丸!”
说着,径自走出了这满地狼藉的卧室。
定心丸?
难道这案子又已经告破了?!
赵无畏心下骇然,一时间都忘了要跟上去——虽说他对孙绍宗的破案能力非常信服,可眼下这宗案子却明显不是人力能做到的!
莫非……
孙通判和那‘日断阳、夜审阴’的包龙图一样,连妖魔鬼怪都能缉拿审问?!
因为慢了这片刻功夫,等赵无畏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就见孙绍宗正对着贾雨村和葛府众人侃侃而谈:
“凶手在现场留下了两个非常明显的证据。栗子小说 m.lizi.tw”
“首先,是气窗上的几根狗毛!”
“其次,是死者不翼而飞的心脏!”
说到这里,孙绍宗停下来环视了众人一圈,这才又继续道:“根据我勘查的结果,那颗心脏应该是被凶手用牙齿撕咬下来,然后直接吃进了肚里!”
“天狗!一定是天狗吃掉了老爷的心肝!”
孙绍宗话音未落,便见一个披着貂裘的中年女子,歇斯底里的尖叫起来:“那鬼东西整整折磨了老爷一年半,我就知道终归有一天,老爷要死在那鬼东西手上!”
“呜呜呜……”
这女人的尖叫声言犹在耳,一个半百老头又痛哭失声起来:“老爷啊老爷,小的早说要请些高人来驱邪,您却说什么不肯,这下可倒好,生生被那鬼东西害了性命!呜呜呜……”
旁人虽不似他们这般失态,却也个个面白如纸,一脸的惊魂未定!
就连贾雨村也将那一身冷冽,换做了无尽的惶恐,一双眼睛在眶中滴溜溜乱转,‘退缩’二字便好似直接写在了脸上一般。
就在此时,孙绍宗却忽然哈哈一笑,摇头道:“凶手这么做的目的,正是想让旁人往‘天狗索命’上想——但这拙劣的手法,就如同画蛇添足、狗尾续绍一般,实在是可笑之极!”
说着,他向赵无畏一伸手,吩咐道:“把那撮狗毛给我!”
赵无畏忙将纸包展开,小心翼翼的将那狗毛奉上。
孙绍宗捻在手里,顺势抖了几抖,嗤鼻道:“这些狗毛的粗细、长短、色泽、手感……甚至连气味儿都有所不同,分明就是被人胡乱捡来凑数的——诸位昨晚上听到的,应该不是群狗乱吠吧?”
听了这番话,众人不觉都狐疑的望向了那些狗毛。
可那狐裘女子却是半点不信,冷笑一声,不屑的道:“这天狗又不是一般的狗,乃是众多枉死畜生的怨念汇聚而成,身上生出许多不同的毛来,又有什么好稀奇的?”
啧~
竟然还有这种解释方式!
别说旁人‘恍然大悟’,就连孙绍宗也一时有些哑口无言。
好在他并不是只有这一桩证据,于是又伸手向赵无畏讨了样东西,托在掌心展示给众人道:“好吧,就算那天狗确实是杂交品种,那这东西又该如何解释呢?”
众人定睛望去,却见他手上托着的,分明是一小团黏在一起的碎肉沫——虽说有人隐隐猜到了这东西的出处,可是对于孙绍宗展示它的目的,却是想破头也想不明白
“贤弟。”
贾雨村忍不住催促道:“你就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们,此物究竟有何疑点?”
“府丞大人。”
孙绍宗这才解释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东西应该是被凶手咀嚼后的心脏碎沫——可你们难道不觉得,这肉沫有些太过细腻了吗?”
说着,他将那肉沫在掌心上碾成了薄薄的一层,又继续解释道:“狗的牙齿虽然锋利尖锐,比人类更适合咀嚼硬物或者撕扯皮肉——但也正因为尖锐锋利,狗的牙齿并不具备把食物磨成细沫的能力!反倒是咱们人类的牙齿,能轻松达成这样的效果!”
说到这里,孙绍宗把手掌冲着那中年女子一比划,笑吟吟的问道:“这位太太,您不会再告诉我,那天狗非但生了一身杂毛,还长了一嘴人类的牙齿吧?!”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长了一口人类牙齿的杂毛天狗——这怎么想,都显得有些滑稽!
因此贾雨村不禁脱口道:“如此说来,葛侍郎是被人害死的,而不是死于什么天狗索命啰?”
“当然!”
孙绍宗不屑道:“正是有人杀了葛侍郎,又在房间里学狗叫,意图伪装成天狗索命的样子!可惜他的布置太过拙劣,非但没有起到遮掩的作用,反倒彻底暴露了马脚!”
拙劣?
除了孙绍宗自己之外,在场之中怕是没有一个人,会用‘拙劣’二字来形容这些布置——事实上,如果不是孙绍宗亲自出马,换了旁人压根就不可能从一团肉沫上,瞧出什么破绽来!
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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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听葛侍郎的长子葛孝瑞质疑道:“你方才说那凶手害死家父之后,又躲在屋里学狗叫?可若真是如此,我们赶到院里的时候,凶手应该还在屋内还对,那他又是怎么凭空从屋子里消失的?”
“对啊!”
次子葛孝贤也帮腔道:“我们撞开房门的时候,除了家父的尸体之外,别说人了,连根毛……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他本来想说‘连根毛都没瞧见’,只是话到了嘴边,却突然想起了那一撮狗毛,于是忙把下面的台词换了。
剩余的老三葛孝义、老四葛孝文,也都纷纷提出了质疑。
那神棍气十足的张姨娘,原本已经被打击的默不作声,此时见孙绍宗突然成了众矢之的,顿时又嘚瑟起来,尖着嗓子直嚷嚷:“我就说嘛!肯定是天狗害了老爷的性命,否则的话,它怎么可能在我们所有人的眼皮底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眼见得刚刚被推翻的‘天狗索命’论,一时间又喧嚣尘上,就连贾雨村等人也都又疑神疑鬼起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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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破除封建迷信,果然是任重道远啊!
孙绍宗无奈的笑了笑,指着那卧室道:“其实想从这件卧室里凭空消失,并没有你们想的那么难——不信的话,大家跟我进去看一看就明白了。”
说着,叫过周达附耳交代了几句,然后便当先走进了卧室。
众人也忙跟着鱼贯而入,就见孙绍宗伸手指着那尸体和浴桶,道:“其实一开始看到尸体和浴桶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奇怪,即便是想把尸体身上残留的线索冲洗掉,也用不着把整整一浴桶的水都舀出来吧?”
“要知道,无论用什么方式从浴桶里舀水,到了底部都会变得格外麻烦,以常理推断,凶手完全没必要把水舀干——除非他还有别的目的!”
“顺着这些怀疑,我仔仔细细的勘查了现场,结果终于发现,凶手之所以要反复用水冲洗胸腔,并不是为了清理掉尸体上的痕迹,而是为了达到另外两个目的!”
“另外两个目的?”
“没错!”
孙绍宗伸出两根手指,继续侃侃而谈:“首先第一个目的,是为了遮掩他杀人之后,曾经在浴桶里洗过澡的事实……”
“等等!”
没等孙绍宗把话说完,那张姨娘又跳了出来,尖着嗓子质疑道:“你怎么知道凶手曾经在浴桶里洗过澡?”
“当然是因为这浴桶内侧的红痕!”
孙绍宗走到浴桶旁,指着桶身内侧,道:“虽然凶手假装清洗尸身,把桶里的水都泼到了地上,但他却没有注意到,其实在也是洗澡的时候,身上的污血就已经在浴桶内部,染出了一圈淡红色的痕迹!”
众人挨个上去查看,果然发现那桶身内侧,接近顶部的地方,有一圈极不显眼的浅红色痕迹!”
旁人都在惊叹孙绍宗的洞察力,那张姨娘却仍旧不服气的质疑着:“那你又怎么能确定,这痕迹是洗澡时染上去,而不是那凶手舀水时不小心弄出来的?”
这女人如此胡搅蛮缠,不会是心里有鬼吧?
孙绍宗默默将她列为第一嫌疑人,随即把手伸进浴桶,悬在了与那红痕齐平的位置,又用下巴点了点地上的尸体,道:“以葛侍郎如此富态的体型,如果浴桶里原本就有这么多洗澡水,大家猜他进去之后会是什么情况?”
“会溢出来!”
赵无畏头一个抢答道:“别说是侍郎大人,就算是小的进去泡上一泡,怕也要溢出不少水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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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
孙绍宗顺势把手一摊,冲张姨娘耸肩道:“贵府的下人,应该不会疏忽到这等地步吧?所以这层痕迹,必然是凶手泡进去之后留下来的!”
这下那张姨娘终于没词了,只得悻悻的退到了人后。
孙绍宗又竖起两根手指道:“除了掩盖洗澡的痕迹之外,他另外一个目的,就是为了让现场变得更为混乱、恐怖,好让别人彻底忽略掉他的障眼法!”
“障眼法?”
贾雨村不愧是在场众人里双商最高的一个,听到了这里,竟一下子点出了事情的关键:“老弟的意思,莫非是说那凶手其实根本没有从房间里消失?而是用了什么手法,瞒过了所有人的眼睛?!”
“没错!”
孙绍宗来回踱着步子,言辞凿凿的道:“那凶手先是光着身子,用利器刺死了葛侍郎,将他开膛剜心,布置成被天狗索命的样子,又在浴桶里洗去了满身血迹,然后穿上衣服……”
他脚步一顿,猛地伸手一指门后,道:“躲在门后学起了狗叫,等到有人破门而入的时候,再悄无声息的混入其中!”
孙绍宗话音未落,屋内众人已是一片哗然!
“这……这怎么可能?!”
“对啊,如果真有人躲在门后,我们怎么可能看不到?!”
就连方才主动提出假设的贾雨村,此时也是摇头不已,只觉得孙绍宗所言如天方夜谭一般荒诞离奇。
唉~
一群没有看过《少年包青天》的人,想要理解这个计划的精髓,果然还是有些难度啊。
好在他早有准备!
“诸位!”
孙绍宗提高了音量,朗声反问道:“你们难道没发现,其实现在屋里就有一个人是本不该存在,却半途混进来的吗?”
众人闻言又是一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实在瞧不出有谁是‘本不该存在’的人。
最后还是一个干瘦的小厮主动站了出来,在葛孝瑞兄弟面前,弓着腰讪笑道:“几位爷,小的就是半路混进来的那个人——因为当初砸门进来的时候,小的并不在场,所以并没有被官爷叫过来问话。”
说着,又向周达一指,道:“方才是这位官爷把小的找了来,让小的悄悄混进屋里,小的才……”
“怎么可能?!”
不等葛家兄弟反应过来,侍郎府的老管家先就大摇其头:“刘瑞,你是老爷的贴身小厮,砸房门的时候你怎么可能不在?!”
“这……”
那刘瑞正待解释,旁边两个相熟的小厮却已经恍然大悟,抢着道:“老管家,刘哥当时还真不在!因他半夜闹起了肚子,在茅房里足足蹲了小半个时辰,正好就给错过了!”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哗然,既觉得不可思议,却又不得不信。
“大家现在应该明白了吧?“
孙绍宗鹰鹫也似的目光逐个扫过葛府众人,最后森然冷笑道:“杀死葛侍郎的真凶,就在你们这些人当中!”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老爷想让我们二爷继承家业,大少爷对此一直心怀不满!”
“张姨娘是大爷的生母,为了大爷,她什么事儿做不出来?”
“我们大爷最近准备谋个正经差事,如今正是要仰仗老爷出力的时候,怎么可能会对老爷下毒手?!倒是三爷,因当初闹瘟疫时,老爷硬是逼着柳姨娘【葛孝义生母】去伺候染疫的陈姨娘【葛孝贤生母】,结果陈姨娘没保住,柳姨娘也因此送了性命……”
“徐管家一直想让儿子接替自己的位置,但老爷却压根瞧不上徐家的两个儿子,徐管家私下里没少抱怨……”
葛府东跨院花厅。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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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与贾雨村相对而坐,看着手里新出炉的审讯记录,面色却都显得有些凝重。
根据反复的核查统计,当时破门而入发现尸体时,现场共有十六人,分别是葛侍郎的小妾张氏、老管家徐仁、小厮七人、丫鬟三个、婆子一个——以及葛侍郎的三个儿子,葛孝瑞、葛孝贤、葛孝义。
至于葛侍郎的小儿子葛孝文,虽然也出现在了案发现场,但考虑到他如今只有九岁大,实在不具备独立作案的可能,因此便直接排除掉了。
通过近半个时辰的突击审讯,周达、赵无畏领着刑名司的官吏们,倒是查出了不少的杀人动机。栗子小说 m.lizi.tw
可是……
这些人却都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可以证明他们在‘凶手狗吠’时,并不在书房之中!
而且不仅仅是有动机的几个,事实上所有被隔离审讯的人,全都能拿出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于是这案子一时之间,便又陷入了重重迷雾之中。
“邵宗。”
贾雨村将卷宗放茶几上,又顺手轻拍了几下,问道:“对于这份口供,你怎么看?”
啧~
这卖着狄仁杰的力气,还得客串李元芳的活儿!
孙绍宗心里吐槽着,也把卷宗往茶几上一丢,断然道:“徐管家、葛孝瑞、张姨娘这三个人,因为受到的关注度太高,几乎所有人都一致确认,破门前他们就在门外——亲自作案的嫌疑基本可以排除,但却不能排除买凶杀人的嫌疑。”
“葛侍郎的三个贴身小厮、两个丫鬟,一直都在东厢暖阁里候着——这等掉脑袋的事儿,同时收买五个人的可行性实在太低了,因此基本能排除他们的嫌疑。”
“剩下有直接作案嫌疑的,就只有张姨娘身边的丫鬟、婆子,葛孝瑞身边的两个小厮,以及单独赶过来的葛孝贤、葛孝义兄弟二人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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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人么……”
贾雨村将孙绍宗这番分析反复咀嚼了几遍,这才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买凶杀人虽然也有可能,但一来风险太大,二来生吃心脏这种事儿,没有深仇大恨怕是做不出来——因此我觉得葛孝义应该是目前最有嫌疑的人!”
孙绍宗摇头道:“从动机上考虑,自然是葛孝义嫌疑最大,但动机未必都是显性的——如果抛开动机不提的话,我倒觉得二公子葛孝贤很有嫌疑。”
“葛孝贤?”
贾雨村闻言一愣,皱眉道:“可是根据口供,这位二少爷是府里最受宠爱的,甚至还因为葛侍郎的宠溺,与大哥、三弟生出了嫌隙,所以葛侍郎这一死,他非但得不到什么好处,反而有可能被兄弟们联合排挤。”
说着,他又摇了摇头:“在这种情况之下,我实在看不出他有什么要杀葛侍郎的理由。”
“所以我才说抛开动机不提嘛。”
孙绍宗咧嘴一笑,道:“他的不在场证明,是身边开脸丫鬟提供的——雨村兄应该知道,这种身份的女人是最好收买的,也较旁人更能保守秘密。”
贾雨村虽然不是很赞同这最后一条分析,却也并未继续反驳。
于是两人便商定下来,暂时先将葛孝贤、葛孝义兄弟,定为重要嫌疑人,优先摸清楚他们的状况——至于另外四个有嫌疑的下人,则干脆直接收押回顺天府,仔细恐吓逼问一番。
等商量完细节,外面也已经天光大亮。
贾雨村正力邀孙绍宗去自己家吃早饭,便听周达匆匆来报,说是荣国府的二老爷到了,点名要见府丞大人。
一听说是贾政要见自己,贾雨村哪敢怠慢?
忙叫上孙绍宗,从东厢房一路迎了出去。
到了前院,便见那匆匆布置下的灵堂内外熙熙攘攘,已经挤满了闻讯赶来吊唁的官吏——当中有两人,却是足足占去了小半个灵堂。
其中一人正是贾政,另一人五柳长髯不怒自威,论气势、气质都远在贾政之上。
贾雨村见状,忙向前紧赶了几步,拱手道:“顺天府丞贾雨村见过王尚书。”
紧接着又向贾政深施了一礼:“叔父相召,却不知有何吩咐?”
原来是工部尚书王琰到了!
孙绍宗紧随其后,忙也上前行了一礼,正待开口通名报姓,却见那王琰目光一利,抢先问道:“你就是最近最近声名鹊起的孙通判吧?不知此案,你可已经查出了什么端倪?”
靠~
老东西貌似不怀好意啊!
他这话乍听没什么蹊跷之处,但按照官场的潜规则,有贾雨村这个府丞在场,孙绍宗无论回答有还是没有,都存在越矩、邀功之嫌!
也幸亏孙绍宗虽然生的年轻憨鲁,却并不是个冒失的,第一时间便窥破了他的用意,因此只不咸不淡的回了句:“回禀尚书大人,此案一应事务,都由贾府丞亲自督办,不得府丞大人首肯,下官可不敢轻易透露案情。”
听到孙绍宗回应的如此得体,王琰明显有些意外,倒是一旁的贾政没瞧出个眉眼高低,大咧咧的吩咐道:“贤侄,王尚书乃是葛侍郎的顶头上司,又不是什么外人,你尽管但说无妨!”
贾雨村见他开了腔,忙也随声附和。
因此孙绍宗这才一五一十,将贾雨村与自己‘一起’查案的经过讲了出来——只隐去了几个重点嫌疑人的身份。
这其中许多推理细节,都听的王琰、贾政扼腕不已,
“孙通判果然无愧于‘神断’之名!”
最后王琰先是赞了一声,继而又与贾政商量道:“存周老弟,这次葛侍郎意外辞世,实乃我工部之大不幸——既然办案的都是你的子侄,不如你便留下来,代表咱们工部督办此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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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堂堂一部尚书开了口,委派的人又是荣国府的二老爷,贾雨村、孙绍宗如何推拒的了?
于是将王琰送走之后,二人少不得众星捧月一般,将那贾政迎到了临时征用的东厢小院,又将那卷宗物证拱手奉上,摆出一副唯其马首是瞻的姿态。
好在贾政虽然双商不足,却是个有自知之明的,见状忙不迭的推辞道:“两位贤侄不必如此,王尚书派我来不过就是摆个样子、应个景罢了,哪里就敢掺和你们的公事?”
贾雨村、孙绍宗闻言都暗暗松了一口气,他们怕的就是贾政不懂装懂,胡乱插手破案的事情。
不过话又说回来,贾政来做这个督办,倒也并不是一点忙都帮不上,至少孙绍宗就很想知道,葛侍郎在工部的风评如何。
却说贾政在工部的地位,正如同那庙里的泥菩萨,人人敬着、供着,看似清贵无比,实际上却半点实权都没有,只能做些迎来送往的虚务。
此时眼见孙绍宗诚心求教,并无敷衍逢迎之意,倒让他寻到了些被人重视的感觉——心下畅快,嘴里也就少了把门的,直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葛侍郎在衙门里的表现讲了出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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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他的说法,这葛侍郎堪称是心宽体胖的代表,平日也不爱争权夺利,就一门心思的和稀泥、混日子,下面的官吏还给他起了个‘弥勒佛’的绰号。
“我在工部十几年,极少见他与人红脸。”贾政摇头晃脑,一脸感慨:“若非事实俱在,我还不真敢相信以葛侍郎这般与人为善的性子,竟会有人恨不能生啖其心!”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好奇八卦道:“孙贤侄,你确定此案真的和天狗无关吗?”
孙绍宗强忍着要翻白眼的冲动,无奈的笑道:“世叔就别逗我了,这世间哪来的什么‘天狗’?不过是以讹传讹的流言,又被那凶手借来掩人耳目罢了。”
说着,他忙又把话题拉回了正轨:“对了世叔,您方才说‘极少见葛侍郎与人红脸’,如此说来,应该也还是有过几次冲突争执的吧?却不知都是因为什么引起的?”
“这个……”
贾政用手指轻轻敲打着太阳穴,斟酌了好半响,才道:“与其说是几次,不如说是有一段时间,葛侍郎经常与人起冲突——至于原因吗,其实是因为他最宠爱的小妾陈氏,不幸染上时疫香消玉殒所致。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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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起这葛侍郎,也当真是个情种!”他又补充道:“那段时间有不少人都看到过,他在后衙捧着爱妾的画像默默流泪,后来一连过了好几个月,他才又恢复了原本‘弥勒佛的样子。”
又是陈氏!
貌似大公子葛孝瑞地位不稳,三公子葛孝义的生母凄惨离世,也都是这陈氏引起的——一个死了足有两年多的小妾,在府里还能如此阴魂不散,真不知生前是何等的姿色。
“对了!”
孙绍宗这里正脑补那陈氏的风采,贾政却又忽然想起了一事,忙道:“葛侍郎心情好起来没几天,那脚趾头就被狗给啃了,当时不少人都担心他又要折腾些日子,谁知他来衙门之后竟是半点不受影响。”
狗啃脚趾事件,恰巧就发生在他心情刚刚转好之际?
孙绍宗一时也难以判断,这个情报究竟和案情有没有关系,不过还是仔仔细细的记在了小本上。
眼见贾政肚子里那点料儿,都已经爆的差不多了,贾雨村适时的插嘴道:“叔父,您早上来的匆忙,怕是还没来得及用膳吧?不如去隔壁我家,先祭一祭这五脏庙如何?”
贾政其实吃过早饭,但一听这话茬,就知道贾雨村、孙绍宗忙到现在都没吃早膳——自己要是不去,他二人作为晚辈也不好单独撇下自己。
因此他便忙答应了下来,又随口恭贺了贾雨村的‘乔迁之喜’。
三人从东厢房出来,经前院离开葛府时,便见葛侍郎的四个儿子都在灵堂里哭丧。
看他们个顶个前仰后合痛不欲生的模样,孙绍宗就觉得滑稽无比,要知道这四个人里,倒有三个有弑父的嫌疑!
“咦?!”
便在此时,就听身旁的贾政‘咦’了一声,伸手指着那葛孝贤,问:“居中那个清秀少年,莫非便是那陈姨娘的儿子?”
“怎么。”贾雨村道:“叔父见过他?”
贾政摇头道:“这倒没有,不过他这眉眼五官,依稀倒与那陈姨娘有七八分相似,因此我便随口一猜。”
说到这里,贾政自知有些失言,忙又解释道:“我曾经在衙门里,见过那陈姨娘的画像。”
原本孙绍宗就觉得葛孝贤生的有些阴柔,经贾政这一提,更觉得这厮娘里娘气,如果换上女装,估计没几个人能分得出性别。
因为三人都不爱那‘谷道热肠’之乐,自然没兴趣留下来对那葛孝贤品头论足,于是只略停了一下脚步,便又启程去了隔壁贾雨村的府邸。
忙了大半夜,孙绍宗早已经饿坏了,他又是明明白白的军伍出身,倒不用瞎装什么斯文,于是只等那饭菜一上,便甩开腮帮子、撩起后槽牙,吃的直似风卷残云一般。
正自据案大嚼,就见周达匆匆赶了过来,说是贾府的表少爷不知为何,竟与葛侍郎的儿子起了冲突,险些在灵堂上大打出手。
“表少爷?”
贾雨村皱眉道:“我的子侄亲眷皆在南方老家,却哪来的什么表少爷?莫不是遇到了招摇撞骗的狂徒?”
周达偷偷打量了贾政一眼,这才讪讪道:“回府丞大人的话,这位表少爷不是旁人,正是皇商薛家的大公子……”
啪~!
不等周达说完,贾政已经拍案而起,怒不可遏的骂道:“好个孽障!平日在家中胡来倒也罢了,如今竟丢脸丢到这里来了!”
说着,也不管旁人如何反应,急吼吼的冲了出去!
得~
那憨货怕是要倒大霉了。
孙绍宗一边替薛蟠默哀,一边顺手又抓了屉灌汤包,边吃边与贾雨村一同赶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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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匆匆赶到隔壁侍郎府,便见那灵堂前围得水泄不通,正中间有一大个子被几个健仆拦腰抱臂锁住,却兀自梗着脖子跳脚大骂,却不是薛蟠还能是谁?
听他口中淫词秽语不断,损人阴私的腌脏话更是信手拈来,贾政一张老脸便似开了杂货铺,红里透白、白里泛青、青中又杂了几丝黑气。
一时胸中怒意滔天,他身上竟也平添了几分力气,三两下分开了人群,上去便是一巴掌抽在薛蟠脸上,嘴里喝道:“你这孽障,还不快给我住口!”
薛蟠被打的有些发晕,想也不想便擎起了拳头,待看清来人竟是自家姨夫时,忙又把那拳头按在了自己头上,吭吭哧哧的憋出一句:“姨父,您……您怎么在这儿?”
“我要到哪里,难道还要提前禀报你一声不成?”
贾政怒目圆瞪,两只拳头直捏的格格作响,只恨不得将这丢人败兴的东西,就在这灵堂前生吞活剥了。
薛蟠一缩脖子,不过想到方才的事情,又立刻挺直了身板,委屈道:“姨父,往日我欺负了旁人,您教训几句倒也罢了,可今儿是我被人欺负了,您怎得还打我?”
“你还能被人欺负?”
“可不!”
薛蟠昂起头,亮出了脖子上的几道血痕,夸张的道:“我好心安慰了那葛二几句,谁知那厮非但不领情,反而疯了似的冲上来乱挠——您要不信,这满院子的人都能给我作证!”
贾政闻言,忙四下里扫了扫,见并无一人出来反驳此话,心中顿时踏实了不少——他只怕薛蟠无理取闹,却并不担心他会吃什么大亏。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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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也知道,这薛蟠向来是个不省心的,因此为防万一,又压低声音问了句:“你可曾说了些什么不中听的?”
“怎么可能!”
薛蟠顿时又叫起了屈:“因葛侍郎素日里很是照顾薛家的生意,所以娘才让我过来吊唁一下——我又不是傻子,干嘛要说那不中听的?”
“葛贤侄。”
贾政这才放下心来,转头冲着灵堂里拱了拱手,道:“却不知我这内侄,究竟何处冲撞了贤侄,竟使得贤侄在灵柩前如此失态?”
听这话里隐隐有质问之意,葛孝贤眉头一挑,那夹枪带棒的话就要脱口而出,可目光不经意扫到了孙绍宗身上,却又突然改了主意,只把脑袋一偏,恨恨道:“没什么,我就是看他不痛快罢了!”
“二郎!”
“二哥!”
这话一出,葛孝瑞、葛孝义登时都变了颜色,齐齐的呵斥了一声。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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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那葛孝瑞又忙上前向贾政躬身一礼,道:“舍弟悲忧过度,以至一时言行无状,我这里先替他向薛公子赔个不是,还请世叔看在先父面上,莫要与他一般计较。”
“贤侄言重了,我这内侄定也有不妥之处。”
眼见葛家兄弟已经揽下了责任,贾政便也就坡下驴,与葛孝瑞客套了两句,然后领着薛蟠又匆匆的出了葛府。
这下薛蟠可得意了,翘着鼻子嘿笑道:“姨父,我就说我是冤枉的吧?您看……”
“看什么看!”
贾政却仍是不给他好脸,呵斥道:“事情既然已经办完了,你还不赶紧回府,免得你母亲挂念!”
薛蟠素日里最怕这个姨父,倒也不敢与他再分辨什么,忙命下人牵了马来,就要溜之大吉。
“且慢!”
谁知他刚准备上马,后面便有人喊了一声。
薛蟠循声望去,就见孙绍宗也从葛府跟了出来,几步抢到近前,拱手道:“世叔,我有几句话想问薛兄弟,不知可否……”
贾政摆了摆手,道:“你但问无妨!这孽障若是敢胡言乱语,我这里绝饶不了他!”
“姨父说哪里话!”
薛蟠跳脚道:“旁人倒也罢了,俺哪敢糊弄孙二哥?”
说着,又冲孙绍宗拍胸脯道:“哥哥有话只管问我便是,我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孙绍宗倒也不跟他客气,扯着他直接钻进了对面的胡同,看看左右无人跟上,这才正色道:“说吧,你方才到底是因为什么,惹恼了那葛孝贤?”
却原来方才葛孝贤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如何瞒得过孙绍宗这双眼睛?
虽说没什么证据,但凭借一个老刑侦的直觉,他还是判断出葛孝贤隐瞒的事情,与案情必定有所关联!
因此,他才会追上来细问究竟。
“这个……那什么……”
一听是这个问题,薛蟠晃着大脑壳,便有些含糊其辞。
“说实话!”
孙绍宗目光一厉,那薛蟠便打了个寒颤,再不敢隐瞒什么,忙将刚才发生的事情讲了出来。
却原来这憨货奉母命前来吊唁葛侍郎,到了灵堂里奉上丰厚的极品,正巧轮到那葛孝贤出来答谢,薛蟠这厮眼见人家一身孝服白里透俏,不觉便动了淫心。
他那性子,但凡起了贪念,却哪还管是在什么场合?
当即便开口撩拨了几句,想要和葛孝贤搭上关系。
谁知葛孝贤听了那几句‘倾慕’之言,竟像是被戳了肺管子一般,疯了似的扑上来乱挠,倒把薛蟠给唬的一愣,不小心便吃了些亏。
竟然是为这种事?
孙绍宗紧皱着眉头,顺势往后退了半步。
那葛孝贤如果像他一样厌恶男男之事,会暴怒伤人倒也并不稀奇,可方才葛孝贤又为什么要隐瞒此事呢?
是羞于出口,还是……
“瞧那小子的模样,就是个被人用狠了的!”
孙绍宗这里沉吟不语,那薛蟠却还在没口子的抱怨着:“老子不嫌弃他那里宽松,他竟然还……”
“等等!”
孙绍宗忽然又一把扯住了薛蟠,急道:“你能确定,那葛孝贤是个兔儿爷?”
“当然!”
薛蟠傲然道:“别的咱或许能看错,这事儿一准儿错不了!而且这小子背后那主儿,肯定也是个会玩儿的——就他那屁股,不使烂几根角先生,绝成不了现在这模样!”
特意装了门锁和窗帘的卧室……
和陈姨娘七八分相似……
使烂几根角先生……
厌恶男男之事……
欲言又止……
脑海中一段段信息飞快的分解组合,下一秒孙绍宗猛的推开薛蟠,一阵风也似的冲进了葛府!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哐~!
敞着口的大木匣子,被孙绍宗重重砸在了地上,里面满满当当的零碎儿,顿时就散了半屋子。栗子小说 m.lizi.tw
镶着猫眼儿的金链,缀着白尾巴的玉带,葡萄串似的紫金缅铃、惟妙惟肖的狗头面具……
这些东西或金或玉,无不是精雕细琢而成,单独把任意一件拿到外面去卖,少说也能换上百十两银子——但眼下这些东西加在一块,却也比不得那几根角先生吸引眼球!
木刻、石雕、玉琢、金铸……
包罗万象的材质、五花八门的造型、狰狞可怖的尺寸,即便正静静躺在地上,依旧显得‘杀气腾腾’!
冷不丁在书房里瞧见这些东西,葛府的众人不禁都有些瞠目结舌。
愣怔半响,最后还是老管家徐仁比较‘见多识广’,头一个回过神来,皱眉道:“孙通判,你……你这是何意?”
“何意?”
孙绍宗脸上虽有些笑意,一双鹰鹫也似的眸子,却是冷森森的刺在葛孝贤脸上:“这恐怕得问你家二公子了,除了死去的葛侍郎,这些东西的用处应该只有他最清楚。”
打从看到匣子里的东西,葛孝贤脸上的表情就有些扭曲,如今听孙绍宗点了自己的名字,顿时暴跳如雷咆哮道:“你胡说什么?这些东西跟我有什么关系?!”
只这一声咆哮,屋内所有人便都已经瞧出了蹊跷!
葛孝瑞诧异的看着身边的弟弟,心中浮想联翩,却又实在难以置信。栗子小说 m.lizi.tw
“呵呵……”
孙绍宗摇头失笑了一声,指着地上的东西道:“这些东西虽然做的十分考究,但用的久了,难免还是会在身上留下些痕迹,比如这金链子、还有这玉带、这项圈——二公子,你是想扒光了验一验,还是干脆主动……”
“住口!”
葛孝贤猛地咆哮一声,胸膛急促的起伏不定,清秀的一张瓜子脸上,竟满是择人欲噬的狂躁。
到得此时,真相其实已经呼之欲出了。
葛孝瑞使劲咽了口唾沫,却依旧嗓音干涩的道:“二郎,就算老爷……老爷荒唐了些,他毕竟也是你的生身父亲,你怎敢……”
“我叫你住口!”
还不等葛孝瑞把话说完,葛孝贤便扑上来一把扼住了他的喉咙,癫狂的大叫着:“荒唐?荒唐?!哈……哈哈哈……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他对我做了些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葛府上下,早都习惯了他那阴柔模样,此时乍见他癫狂如斯,竟一下子都有些反应不及,眼睁睁瞧着葛孝瑞被掐的直翻白眼,愣是没人上前阻拦。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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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还是孙绍宗看不过去,屈指在葛孝贤手腕上一弹,这才救下了葛孝瑞。
不提葛孝瑞死里逃生,捂着喉咙如何惊慌失措。
只说那葛孝贤踉跄退了几步,脸上的狰狞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却是无尽的迷茫与苦涩。
就听他似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谁控诉一样,嘶声道:“两年前,我母亲去世之后,他一连颓唐了好几个月,我被他的痴情感动,就变着法的逗他开心——有一次他喝醉了酒,竟将我误认成了母亲,硬是……硬是做了那苟且之事。”
果然是这样!
众人都不觉一叹,为这惊世孽缘唏嘘不已。
只那葛孝义想到自己母亲含恨而终,却不见葛庆峰问上半句,心中是又妒又愤,忍不住冷笑道:“只因如此,你就对父亲动了杀机?”
众人皆以为葛孝贤会承认下来,谁知他却坚定的摇了摇头,喃喃道:“你错了,当时我虽觉得有些羞耻,但见他事后情绪大为好转,这心里反倒生出些欣喜之意来。”
“这之后,我一面宽慰自己,就当这是在尽孝;一面恍恍惚惚,觉得自己代替了母亲的身份,于是又稀里糊涂的与他好了几次——其中倒有那么两三次,是我主动撩拨他的。”
说到这里,那葛孝贤脸上竟浮现出少女般的红晕,那眉目间更是荡漾着说不尽的风情万种。
我了个去~
这少年竟然喜欢‘上了自己’的亲爹!
连孙绍宗都没能推测出这荒诞离奇的剧情,就更别说旁人了!
贾政目瞪口呆之余,忍不住插嘴问了句:“既然是你情我愿,那你为何还要弑父?!”
“哈……哈哈哈……”
一听到‘弑父’二字,葛孝贤脸上的风情万种,顿时化作了无尽的狰狞,但见他仰头狂笑数声,眼眶里却是落下了两行青泪。
“我曾经真的以为自己是母亲的替身,是他这辈子真心爱过的第二个人!可我错了,彻底的错了!”
“在我们苟且之后的第二个月,一条发了狂的畜生,突然咬掉了他三根脚趾。”
“当时我看他痛苦不堪的模样,便想要安抚他一番——谁知他竟无论如何也行不了人道,即便是去寻后院那些狐狸精,也一样无济于事。”
“那时他惶恐极了,整日里试着各种偏方,却没一样能管用的,直到……”
葛孝贤说到这里,稍稍顿了顿,这才抬手指着北墙根下的大床,颤声道:“直到有一次我伏在那床上,胡乱学了几声狗叫,他竟一下子重振了雄风!”
“自此之后,我们但凡在一起时,他便让我学狗叫助兴,还因此闹出了天狗附体的谣言。”
“他生怕我们的关系暴露出来,自然乐得旁人误会,因此非但不去澄清那天狗谣言,反而还在背后推波助澜!”
“我一开始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可渐渐的……他却愈发的变本加厉起来,还搜罗了这许多的器具。”
葛孝贤指着地上那些器具,脸上也渐渐浮起一层怨毒之色:“到了后来,我再不也是什么母亲的替身,更不是他爱过的第二个人,而是他养的一条狗、一条可以让他随便羞辱的狗!”
说到这里他惨然一笑:“而且还是特娘的一条母狗!”
“母狗……哈哈……一条母狗……哈哈哈……”
“他既然把我当狗,那么被我反咬上一口,又有什么好稀奇的?”
“不过我可不止咬了一口,而是一口一口的,把他的心肝给咬了下来,然后整个吞了下去!”
“哈……哈哈哈……这样他的心就只属于我一个人了,连母亲都休想抢走!哈……哈哈哈……”
肆意的狂笑在卧室里回荡着,凄凉而又荒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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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192.tw。。因为大家都反应‘真相篇’太过重口,这章就来点治愈系的。】
荣国府东北侧,一间镶着西洋玻璃窗的素净花厅里。
“三二三四、五六七八,四二三四、五六……”
就见李纨嘴里喊着拍子,屈身弓步向前,双臂与臻首同时向后高高扬起,那白皙雪颈下两团少人抚慰的恩物,便不甘寂寞的显出了惊心动魄的轮廓。
可惜只是惊鸿一现,她便收起了弓步,同时将纤腰往下一折,彻底掩去了那傲人的弧线。
但有句老话叫做‘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她那素白小手努力伸向地面的同时,后面那一抹坚实的浑圆,便也如熟透了的水蜜桃般,绽放出了不为人知的真容。
只这简简单单的全身运动,配上她那可乐瓶似的熟魅身段,效果竟不逊于一场艳舞!
可惜在场的观众,却只有个不解风情的贾兰,实在有暴殄天物之嫌。
呃~
准确的说,其实连一个观众都没有,因为贾兰也正绷着小脸,专心致志的做着广播体操。
做完了四节八拍的全身运动,李纨等儿子稍稍缓了口气,便又继续念道:“第七节跳跃运动,预备——开始!一二三四、五六……”
贾兰一丝不苟的做着动作,两只鹿皮靴子在青砖上跺的啪啪作响,眼看已经到了第三节,却忽然发现母亲又只手上比划着,脚下却是纹丝不动,立刻便嘟着嘴嚷了起来:“母亲怎得又偷懒?快跳起来,不然兰儿也不跳了!”
李纨闻言,也只得随着拍子频频跳起,虽说动作幅度不大,却怎奈那胸前却是热烈响应,此起彼伏波涛汹涌,便如同揣了两只狂躁的白兔一般。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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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一开始,李纨对这套怪模怪样的锻炼方式,可说是十分的抵触。
可无奈贾兰却执意要拉着她一起锻炼身体,考虑到儿子也是出于一片孝心,再加上练了半个月体操之后,贾兰的身体状况也确实有些改善——至少吃饭香了,晚上睡的也踏实了许多。
于是为了防止打击到贾兰的积极性,她也只得强忍着羞臊,陪儿子每日早中晚锻炼三次。
这一连几日操练下来,李纨倒也已经习惯了不少,唯有这跳跃运动,实在是……
“呀!”
一声突如其来的惊呼,打断了李纨的思绪。
她慌忙将胳膊一横,遮住了那起伏不定的白兔,继而羞恼的循声望去,却只见丫鬟素云正掩着小嘴,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
见这模样,李纨便知自己方才的羞态已被这丫头瞧了去。
于是她脸上的酡红之色更盛了几分,半真半假的嗔怒道:“没规矩的小蹄子!我不是交代过,兰哥儿打熬身体的时候,谁都不准过来打扰的么?!”
听她这一呵斥,素云这才想起了来意,忙道:“奶奶,方才老爷刚一回府,就使人来传咱们哥儿——听彩霞姐姐说,老爷脸色吓人的紧,怕不是什么好事情!”
不是什么好事情?
李纨闻言心中就是咯噔一声,不及多想,忙将贾兰拉到了身边,喝问道:“兰儿,你最近莫不是在学堂里淘气了?”
贾兰小小年纪,李纨又管束的极严,每日里基本就是在学堂、后院两点一线,所以李纨才琢磨着他是在学堂里淘气,惹恼了爷爷贾政。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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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兰连忙大摇其头,李纨又追问了几句,却依旧不得要领——眼见外面彩霞等得不耐,已经开始探头探脑的向里张望,李纨也只得压下心中的忐忑,放贾兰去了荣禧堂。
却说贾兰走后,李纨更是坐立难安。
只因当初贾珠身死刚刚满月,李纨便诞下了贾兰,王夫人嘴上虽然没说什么,这几年来对贾兰却是不闻不问——很显然是将长子的死,与嫡孙的出生联系在了一起。
当家主母这般态度,下面人自也少了几分用心,虽说不敢真个为难李纨母子,但比照贾宝玉的待遇,又差了何止一筹?
如今若是再因为什么,恶了贾政……
想到这里,李纨便不由又生出些凄苦自哀的心思,更将贾珠那短命鬼埋怨了千百遍。
“奶奶、奶奶!”
便在此时,就听外面脚步声匆匆而至,李纨忙到了门口,却见素云上气不接下气,的嚷道:“奶奶放心吧,不是咱们哥儿惹了祸,那边宝二爷、环三爷也都被叫了过去,听说是在讲什么阴阳之道!”
李纨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忙合十念了几声阿弥陀佛。
只是这好端端的,贾政怎么会想起把儿孙叫过去,讲什么‘阴阳之道’?
她心中好奇,便追问素云了几句,可素云不过是在外面听了一耳朵,哪里就能晓得这里面的内情?
因此李纨略一犹豫,便领着素云去了王熙凤的院子——要说这后宅之中耳目最灵的,自然非这凤辣子莫属。
——分割线——
到了王熙凤屋里,就见她正侧卧在外间的榻上,听周瑞家的唠叨着什么,身上盖着件雪狐皮拼成的大氅,看似慵懒,那双眸子却仍是俏中含煞。
瞧着倒像是一头卧在雪地里的雌豹,浑身上下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见李纨从外面进来,王熙凤一骨碌爬将起来,却并不急着下榻,反倒笑语盈盈的打趣道:“我刚打算让人请了你来,却不想你倒等不及了——来来来,快来听听那孙家二郎又破了什么奇案!”
妯娌二人常来常往,李纨倒也不和她客气,径自也上了矮榻,扯过半边狐裘盖在了自己腿上。
因伸手的时候,凑巧摸着一只冷玉也似的嫩足,李纨便忍不住劝道:“要我说,你真该抽时间学一学那‘健身操’,但凡每日里活动一番,也不至于身上这般冰凉。”
“你少蹿腾我!”
王熙凤白了她一眼,晒道:“林妹妹她们倒也罢了,我这年纪,若也去学那怪模怪样的玩意儿,还不被下面的丫鬟媳妇儿们笑死?”
李纨还待再劝,王熙凤却干脆将长腿一伸,直接捣在了她两股之间,嘴里说着:“行了行了,你不是最爱那孙通判破案的故事么?老老实实听着便是!”
说到‘最爱那孙通判’六字时,几根玉如意似的脚趾,便在李纨大腿内侧的嫩肉上挠了起来,直挠的李纨一阵心慌气短,这才晓得自己近些时日那些荒唐心思,竟被这王熙凤瞧出了端倪!
一时间莫说是再劝,便连搬开那只玉足的胆子都提不起来。
殊不知,她这番怯懦退避,反倒坐实了王熙凤心中的揣测!
就这般,两人各怀心思卧在榻上,听那周瑞家的绘声绘色,将天狗噬心一案娓娓道来,中间少不了要夸大其词,愈发将孙绍宗说得不似凡人。
正听到那一盒**,暴露了惊世孽情。
就见外面慌里慌张跑来个婆子,扯着嗓子嚷道:“大奶奶、二奶奶,可了不得了!二老爷把宝少爷摁在地上劈头盖脸的乱打,连二太太去了都遮拦不住!”
王熙凤和李纨都是一愣,忙问宝玉挨打的缘由。
“好像是因为刚死了没多久的秦家少爷!”
为了秦钟?
联想到刚才的天狗噬心案,李纨顿时就明白,贾政今儿讲的到底是什么‘阴阳之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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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毕竟只是在现场临时审问,要想正儿八经结案,还需要把人犯带回顺天府,走一走升堂断案的程序。
再加上收押、立档、酌刑、呈报……
这种种杂事夹在一起,愣是折腾到后半夜才算勉强散场。
孙绍宗回家也就睡了有个把时辰,便又不得不匆匆赶来上工——因这案子事关重大,上面少不了要派人来核实查问,所以他连请假的机会都没有。
一路打着哈欠到了顺天府,孙绍宗把马交给门子,正准备去自己的办公室眯上一会儿,却早有贾雨村的属吏在二门候着,说是府丞大人有请。
没奈何,孙绍宗只得又打起精神,先去了贾雨村哪里。
进门之后,便见贾雨村正神采奕奕的伏案书写着什么,而那堂屋正中,竟还摆着两个大木箱子。
见孙绍宗进来,他用下巴一点那两个箱子,笑道:“这其中一千两是刑部给的赏银,另外两千两,是工部以葛侍郎的名义送的花红——钱我已经帮你讨来了,怎么发我可就不管了。”
啧~
这人命跟人命果然没得比!
以前孙绍宗破的那几桩命案,上面能赏下个十几两银子就不错了,而且往往还要拖延许久——这倒好,还没等正经结案呢,三千两赏银就先到账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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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
“刘治中哪里怎么办?按理说刑名司发赏银,都得先经他的手吧?”
“不用。”
贾雨村豪气的一摆手,晒道:“公文上说的清清楚楚,这银子是赏给经办人等的——咱们查案子的时候,你可曾见那姓刘的露过半面?”
估计这会儿韩府尹和刘治中,都快把肠子给悔青了。
原本把这案子甩给贾雨村和孙绍宗,是想让他们背锅来着,谁成想这怎么看都像是妖魔作祟的奇案,竟又被孙绍宗半日搞定了!
而且案情之离奇荒诞,堪称是骇人听闻,如今非但朝野上下都在议论此案,据说就皇宫里都传的沸沸扬扬。
贾雨村作为主要经办人,虽说戏份比不得孙绍宗,可这脸也一样是露到天上去了!
因此他眼下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莫说是一个刘治中,就算是韩府尹都得暂时靠边站!
“对了。”
想到宫里,贾雨村忙又叮嘱了一声:“这几日你好好准备一下,说不定陛下还要召你我二人觐见,细禀葛侍郎的案子。栗子小说 m.lizi.tw”
又去见皇帝?
这次不会还要演戏吧?
孙绍宗心里腹诽着,面上却是郑重其事的应了,然后从外面喊了四个杂役,抬起那装银子的大木箱,直奔刑名司而去。
要说以他的力气,拎着两个箱子健步如飞跟玩儿似的——可堂堂六品通判,在衙门里拎着两箱银子走来走去,又成何体统?
说不准,还会有人参他个‘市侩’的罪名呢。
却说孙绍宗带着银子到了刑名司,先去刘治中处报了个到,顺便将赏银的事情提了提。
听说是专门拨给经办人的银子,刘治中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在刘治中看来,这分明就是在挑战他的财政大权!
可工部倒还罢了,那刑部却正是刑名司的双重领导之一,他又哪敢违逆刑部的意思?
于是只能悻悻的表示,让孙绍宗看着分配便是,发完了银子也不用向他回禀什么。
孙绍宗‘欣然从命’,又让人抬着银子回了自己的小院——后来才听人说,他出门之后,刘志忠就摔碎了全套的端砚、笔架,少说也损失了五六百两银子。
闲话少提。
孙绍宗回到院里,早有程日兴迎了出来,一躬到底,喜气洋洋的道:“恭喜东翁破此奇案,如今一朝名动四九城,高升之日怕是为期不远矣!”
“少拍这种没营养的马屁!”
孙绍宗翻了个白眼,顺手一指那两箱银子,吩咐道:“府丞大人讨来了大笔的赏银,你赶紧拟一份经办人的名单出来,好把这银子发下去。”
程日兴忙不迭的应了,又狗腿十足的,将孙绍宗迎进了堂屋——这清客出身的师爷,拍马屁俨然已经成了本能,孙绍宗说过几次,见他实在改不过来,也只能随他去了。
进了堂屋,眼见程日兴摆开笔墨纸砚,就待挥毫泼墨,孙绍宗忙又补了句:“记得把那周达放在最前面。”
程日兴握着笔杆的右手一顿,眼珠儿在框里滴溜溜转了几转,忽然兴奋的压低声音问:“东翁这是要千金买马骨?”
孙绍宗一笑,淡然道:“千金谈不上,拿几百两银子立个典型,还是值得的——再说经此一案,也是时候让下面人重新亮一亮屁股了。”
因之前听孙绍宗说起过‘屁股决定脑袋’的理论,程日兴登时便领悟了他意思,于是越发亢奋起来。
于是他借着兴头挥毫泼墨,片刻间便拟出了一份名单,将那三千两银子按顺序散了个干净,又摸出算盘仔细核对了两遍,这才双手捧着,送到了孙绍宗面前。
孙绍宗见周达的名字后面,就是赵无畏等快班衙役,便满意的点了点头,喊进外面的杂役,让他们去通知名单上的所有官吏,响午时到大堂领赏。
处理完了这些杂事,孙绍宗正待去东厢房睡个回笼觉,忽又想起一事,连忙叫过程日兴打听道:“你在荣国府这么多年,应该知道贾府那几位小姐的偏好吧?”
程日兴一听这话,那脸上却显出些为难之色来,孙绍宗还以为他并不知情,正待表示不知道就算了。
谁知程日兴却忽然一拱手,郑重的道:“原本受政老爷恩养多年,学生是不该说这话的,但为了东翁您的前程,却也顾不得许多了——那府上几位小姐虽都生了一副花容月貌,可却皆是庶出,又不受老爷太太重视,委实不是什么结亲的好对象。”
孙绍宗被他弄的哭笑不得,忙摆手道:“我什么时候说要和贾府联姻来着?其实是我那屋里的,听说她那干妹妹快过生日了,便托我张罗几件可心的礼物——可我哪儿知道小姑娘都喜欢些什么?”
阮蓉毕竟不是正妻,当不得‘夫人’二字,孙绍宗又不想用姨娘称呼她,因此在旁人面前,都用‘屋里的’三字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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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一个小姑娘过生日,总不好送她文房四宝吧?
再说荣国府里用的文房四宝,本就是千挑万选的好东西,在外边买的还真未必能比得上。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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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孙绍宗和阮蓉一合计,干脆拿出两百多两银子,打了九十九片金叶子,又用半米多长的金丝穿成了树枝状,取其长长久久之意。
虽说直接送金子显得有些俗气,但这玩意儿不但看着喜庆,平时还能拿来救急或者打赏下人,其实最是实惠不过了。
既然定下了主意,具体的事情自然有府里的管事张罗,孙绍宗也便做起了甩手掌柜,每日只在府衙里消磨时光。
就这般,约莫又过了有三、四日光景。
这日上午,孙绍宗正在批阅一桩兄弟争产,失手打死侄儿的案子,就听外面一阵兵荒马乱,紧接着就见周达匆匆的闯了进来,喜气洋洋的嚷道:“大人!外面来了几位天使,大约是来召您进宫见驾的!”
果真让贾雨村给说准了!
孙绍宗放下卷宗,先伸了个大大的拦腰,这才不慌不忙的往前面大堂赶去。
说实话,他其实对皇帝的召见没什么兴趣——跪来跪去的,难道很好玩吗?
不过贾雨村就不一样了,整日里等着盼着,这几天也不知做了多少准备工作,甚至还把整个破案过程连带各种证物,全都绘成了惟妙惟肖的图册,看着就跟连环画似的。栗子小说 m.lizi.tw
这下子,他可算是称心如意了!
正琢磨着到了大堂之后,要如何打趣贾雨村几句,冷不丁就瞧见二门夹道里站着几个人,为首一人面沉似水、胡须乱颤,却不是贾雨村还能是谁?
这又是怎么了?
孙绍宗心下纳闷,忙上前拱手笑道:“府丞大人,你不去前面接旨,却在这里跟谁置气呢?”
“哼!”
谁知贾雨村见是他上前搭话,竟冷哼一声,拂袖道:“孙通判何必明知故问?”
说着,看都不看孙绍宗一眼,便领着随从扬长而去。
靠~
这特娘什么毛病?!
早上不还一口一个贤弟的叫着么?这转眼的功夫,怎就换了一副嘴脸?!
孙绍宗正觉莫名其妙,便见前面大堂里绕出两个杂役,远远瞧见他在这里,忙撒腿奔了过来。
还不等到近前,他们便迫不及待的嚷了起来:“大喜啊孙老爷,有旨意召您即刻进宫面圣——听说连太上皇都等着听您去说案子呢!”
连太上皇都掺和进来了?
这宫里的贵人们还真是闲的蛋……
等等!
孙绍宗心中一动,忙迎上去问道:“除了我之外,可还召了旁人进宫?”
两个小吏齐齐摇头:“就您独一份,再没旁人了!”
果然是这样!
贾雨村对这事儿看得有多重,孙绍宗是再清楚不过了!
尤其他弄的那‘连环画’,已经在顺天府传的沸沸扬扬,现下圣旨到了,却只召见孙绍宗一人,却让贾雨村的面子往哪儿搁?
这事儿换了谁心里也痛快不了,何况是功利心极重,又自视甚高的贾雨村?
难怪他方才会是那般态度!
想通了前因后果,孙绍宗不由在心里将广德帝父子骂了个狗血淋头——要么两个一起召见,要么一个都不见,这单独召见自己算怎么一回事?不等于明摆着逼贾雨村跟自己翻脸么?!
尤其他正筹划着抢班夺权,顺势架空那刘治中呢,这下倒好,真要和贾雨村闹翻,甭说是抢班夺权,能闭门自保就不错了!
孙绍宗怀着郁闷的心情到了大堂上,就见几个龙禁卫簇拥着一名中年太监,正在那里与韩府尹唠闲篇。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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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宗,你来的正好!”
眼见孙绍宗从外面进来,韩安邦立刻上前,亲热的攥住了孙绍宗的手腕,将他引到那中年太监身前,笑吟吟的介绍道:“戴公公,这就是咱们府里赫赫有名的‘神断孙通判’,那葛侍郎的案子,就是他一手破获的!”
靠~
这还真官场如戏,全靠演技啊!
若是拿方才贾雨村的黑脸,与此时韩安邦的热情做个对比,谁能看出贾雨村才是孙绍宗的靠山,而这韩安邦恰是孙绍宗最大的敌人?
如果换成真正的官场新手,说不得就要以为这韩安邦是想拉拢自己了。
但孙绍宗的心思何其缜密?
只一琢磨,便明白韩安邦这番话里,最重要的还是那‘一手破获’四个字——这分明是想彻底抹杀贾雨村的功劳,顺带再分化一下‘孙贾’联盟!
能凭本事混到红袍加身的,果然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孙绍宗这般想着,嘴里却忙谦虚道:“府尹大人过誉了,单凭我一人能济什么事?还不是全靠府丞……”
他现在不想和贾雨村闹翻,因此还打算弥补一下。
但韩安邦却哪肯让他给贾雨村表功?
忙不迭的打断了孙绍宗,朗声道:“孙通判,快来见过明宫掌宫内监戴公公。”
好一个滴水不漏!
孙绍宗无奈,正待上前见过那戴公公,谁知那中年太监却是摆手道:“不必多礼,要说起来咱们也不是外人——你身上不还有个龙禁卫骑都副尉的官职么?杂家正巧兼了龙禁卫指挥使,说起来还是你的顶头上司呢!”
孙绍宗一听这话,忙半跪行了个军礼:“标下见过指挥使大人!”
“哈哈……果然是个伶俐的!”
那戴权见他行的是军礼,顿时眉开眼笑,故作豪爽的道:“有时间杂家做东,请龙禁卫的兄弟们聚上一聚,倒时候你小子可不能推托。”
孙绍宗自然是满口应下。
戴权便又吩咐孙绍宗在香案前跪稳了,抑扬顿挫的将圣旨宣读完毕,这才重新换上笑脸,招呼道:“跟我走吧,皇上和太上皇可都在宫里等着你呢。”
孙绍宗忙站起身来,命人将自己的坐骑牵到了前面,然后正准备与戴权一同进宫,却见两个府丞属吏匆匆而来。
到了近前,便见那两个属吏双手奉上几个卷轴、一本书册,却正是贾雨村这几日里,为了面圣准备的‘连环画’等物。
只听那属吏道:“孙大人,贾府丞说方才因公务在身,走的急了些,竟忘了将这些东西交给大人,还请大人莫要见怪。”
啧~
贾雨村果然也不是白给的!
竟这么快就控制了情绪,非但立刻派人过来圆场,还意图借助这些‘连环画’刷上一些存在感!
不过……
以孙绍宗对他的了解,若不是仍旧心存芥蒂的话,应该会亲自把东西送来才对——看来经此一事之后,两人再想像从前那样亲密无间,怕是不太可能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却说孙绍宗怀揣着那‘连环画’等物,满腹唏嘘的出了顺天府,又恭恭敬敬的等那戴权上了轿子,这才牵过自己的坐骑,打算翻身上马。栗子小说 m.lizi.tw
可就在这当口,斜下里冷不丁蹿出个年轻妇人,扑到马前屈膝跪倒,一边以头抢地,一边嘶生叫道:“冤枉、冤枉啊!请青天大老爷为民妇伸冤做主!”
面对这等突发情况,孙绍宗倒还算是淡定,可那马却有些受惊,仰头长嘶后蹄乱蹬——若非拗不过孙绍宗的怪力,怕是就要发蹄狂奔起来了。
孙绍宗唯恐伤到那喊冤的妇人,忙将惊马牵到一旁,顺手拴在了门前的石狮子上,然后才又转回身细瞧那妇人。
只见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那年轻妇人额头已然血流如注,她却像是毫无知觉一般,依旧‘咚咚咚’的在青石板上乱磕,单凭这不惜一死的决心,便知她是有天大的冤情要诉!
孙绍宗连忙上前双手将她扶起,口中宽慰道:“大嫂快快请起,有什么冤情尽管直说便是,何须如此糟践自己?”
那年轻妇人闻言喜不自禁,一边抬手拭去渗进眼里的血水,一边就要开口倾诉冤情。
“孙通判!”
然而便在此时,那几个龙禁卫之中,却有人不耐的催促道:“陛下和太上皇还等着听你讲案子呢,怎好在这里耽搁许久?若是陛下怪罪下来,咱们可担待不起!”
靠~
这厮真是没个眼力劲儿的!
顺天府所在的这条街,乃是内城的繁华路段,可说是车水马龙行人如织,如今眼见有妇人‘拦街喊冤’,早已经围上了百八十个路人,又看这妇人满面是血的模样,个个都有同情不忍之色。栗子小说 m.lizi.tw
这种情况下,你就算真急着要走,也该另寻个像样的理由才是,哪能就这么直白的说什么:皇帝等着听故事,不能耽搁?
这不明摆着往皇帝老子脸上抹黑么?
因此孙绍宗把脸一板,肃然道:“大人此话差矣,陛下召下官入宫问案,正是为了体察民间疾苦、抚恤天下万民——又怎会因为有人拦路喊冤耽搁了些时间,就怪罪下官呢?”
说着,他从官服袖子的里衬上撕下条白布,亲自帮那小妇人包扎好额头的伤口,又义正言辞的道:“究竟有何冤屈,你且慢慢道来!”
眼见孙绍宗这般应对,周围顿时一片喝彩之声,那小妇人更是感动的失声痛哭,若不是孙绍宗拦着,少不得又要跪下来,给青天大老爷磕上几个响头。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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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那妇人才抹着眼泪哭诉道:“我爹是个屠户,因年节前后赚了些银钱,便想着帮衬我们夫妇些,所以正月二十九那日,便喊了我家相公去……”
却说这小妇人的丈夫周良,正月二十九去了岳父胡屠户家中,翁婿二人直喝的酩酊大醉——原本胡屠户要留周良过夜,但周良惦记着家中只有妻子一人,便执意要连夜回家。
胡屠户夫妇拗不过他,便把早就包好的几斤猪肉,连同十三两八钱碎银子,一并交给了周良带回去,并嘱咐他开春以后去拿这银子做些小本生意。
周良千恩万谢的告辞离开,一路踉跄着回到了家中,将那银子和猪肉交给胡氏收着,便扑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起来。
胡氏先把那银子藏到了稳妥处,又琢磨着如今天气渐暖,这好几斤猪肉一时吃不完怕是就糟践了,因此便把那包肉拿到了厨房,打算切成小块先腌渍一下。
谁知解开那油纸包之后,里面却那是什么猪肉,分明就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胡氏当场吓得尖叫不止,先是惊动了左邻右舍,继而惊动了大兴县的官差,差役们一番逼问之后,便将周良与胡屠户全都带回了县衙审问。
周良和胡屠户刚开始死活不肯认罪,但两天后,差役们又在胡屠户家附近,挖出了被肢解成七八段的尸身,这下事实俱在,却容不得这翁婿二人继续抵赖。
于是大兴县便给他们定了个合谋杀人的罪名,胡屠户判了斩立决,周良判了斩监侯。
而胡氏却说什么也不相信,自己的丈夫和父亲会合谋杀人,因此这几日里四处求告,又听说现今这顺天府里,有一位‘神断孙通判’,善破各种阴阳奇案,若是能请他亲自问案,说不得胡屠户翁婿还能有救。
因此胡氏今天一早,先打听好孙绍宗的相貌身段,然后便守在了顺天府门外。
“大人明鉴!”
就听那胡氏分辨道:“父亲只有我这一个女儿,待我家相公便如同亲儿子一般,就算他当真杀了人,又怎么会将人头送到我家?这其中分明是有什么误会!”
孙绍宗听到这里,却是不觉皱起了眉头,沉声道:“这案子的卷宗,我前两日也曾看到过,上面明明写着胡屠户翁婿对杀人一事供认不讳……”
“大人!”
胡氏立刻又跪了下来,哭诉道:“爹爹与相公实是受刑不过,屈打成招!小妇人前日曾托人去牢里看过,爹爹还好些,我家相公被打的遍体鳞伤,如今已是奄奄一息,随时都有可能撒手人寰!”
屈打成招?
沾上这四个字,却让孙绍宗有些为难,这事儿甭管是真是假,只要他一插手,得罪那大兴县令怕是没跑了。
只是……
看看地上跪着的胡氏,再看看四周众人期盼与信任的目光,孙绍宗却哪里说得出‘拒绝’二字?
唉~
反正自己这刑名通判存的本职工作,就是将冤假错案拨乱反正,得罪人也是难免的事儿。
“你且起来吧。”
孙绍宗重新将胡氏拉起,回头冲门前值班的衙役吩咐道:“去我院里喊周达过来,让他拿着我的名帖去大兴县走一遭,无论如何也要先保住那周良的性命!”
等衙役领命去了。
孙绍宗又道:“胡氏,你且先回去好好包扎一下伤口,等我从宫中回来,就重新彻查此案,若是其中真有什么冤情,我必定帮你等沉冤昭雪!不过……”
说着,他目光一利,沉声道:“不过若是此案并无蹊跷之处,我可要追究你一个诽谤朝廷命官的罪名!”
那胡氏刚爬起来,一听这话,又连忙屈膝跪倒,信誓旦旦的道:“大人,小妇人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我家相公和爹爹绝对是冤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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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发皆白的太上皇在正中端坐,两旁分别是皇太后与广德帝,再次一席上,则是太妃和忠顺王。
这五人雁翅排开,占据了正北的主位,而两侧立柱之间,却又垂下了无数珠帘,里面影影绰绰的,也不知藏了多少嫔妃宫娥。
不得不说,有时候感觉太过灵敏,也不是什么好事。
就比如说现在,孙绍宗便感觉到一双双如饥似渴的眸子,正透过那珠帘窥视着自己——其中有那么几道视线,俨然已经在他两腿之间盘桓了许久!
这也难怪,皇帝和太上皇一个比一个老,这宫中的女子,也不知有多久没见过龙精虎猛的男人了,如今藏在珠帘后面又不怕被人瞧见,自然是拼了命的猛瞧!
可里面要是些青春貌美的妃子倒也罢了,如果都像那皇太后一样鹤发鸡皮……
只是稍稍一想到这种可能,孙绍宗便觉得如芒在背!
幸亏他当初做惯了汇报演讲,即便心下再怎么忐忑,面上仍能保持一丝不乱,将那‘天狗噬心’一案娓娓道来。
太上皇听的很是认真,时不时还要开口追问几句,那太妃娘娘和忠顺王,也偶尔会提出些疑问,只广德帝和牛太后一言不发,在哪里宛如两尊泥胎木塑似的。
眼见案情说到了尾声,爆出那葛侍郎父子的惊世孽缘,四下里的听众虽然早就知晓此事,却还是忍不住唏嘘一片。
“唉~!”
太上皇也是慨然长叹了数声,又赞道:“如此曲折荒诞的案子,你竟也能半日告破,怪不得短短时间便赚下这偌大的名声——寡人只盼你日后也能勤勉办差,千万不要辜负了百姓们送你的‘神断’二字。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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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忙屈膝跪倒,毕恭毕敬的道:“微臣谨遵太上皇教诲,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那就好、那就好。”
听了这半天故事,太上皇明显也有些倦了,松松垮垮往后一靠,冲广德帝摆手笑道:“赐宴吧,难得这一副熊虎似的身板,可莫要饿垮了他。”
广德帝微微颔首,就准备传旨摆下酒宴。
但孙绍宗被围观了这许久,早连胯下那条物件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巴不得立刻脚底抹油,哪还乐意继续留下来吃什么御赐酒宴?
他忙把手一拱,插嘴道:“启禀陛下、太上皇,微臣进宫时曾遇到一民妇拦路喊冤,听她言辞似乎确有隐情,于是臣允诺会尽快赶往大兴县复查此案——因这案子人命关天,臣实在不敢在宫中耽搁太久。”
听了这话,旁人倒没什么别的反应,广德帝甚至还满意的点了点头,只那牛太后老脸一沉,哑着嗓子冷笑道:“若真是人命关天的大案,你便早该禀报,缘何非要等到此时再说?”
切~
这老太婆肯定是对侄子的死心怀不满,才故意找茬挑刺儿!
不过孙绍宗既然拿这个理由脱身,自然不会连这点质疑都应付不了。
只见他不慌不忙的躬身道:“回禀太后,查案是公事,向陛下呈报案情亦是公事,因此臣以为并无什么不妥之处——而陛下赐宴,于臣虽然是莫大的荣耀,但细究起来却实乃私事,臣既然刚刚得了太上皇的教诲,又怎敢因私废公?”
“好一个不敢因私废公!”
孙绍宗话音刚落,便听广德帝大声赞道:“既然如此,那这顿饭寡人便先给你留着。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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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他把手一招,吩咐道:“来人,取一件斗牛服来,与他换上。”
随即又正色道:“这件斗牛服却不是酬谢你的功劳,而是冲你这一心为公的态度!”
这斗牛服通体明黄,与皇袍颜色相近,上绣赤红色牛角虬龙,乃是朝廷赐予三品以上有功官员的一种荣耀象征,而如今孙绍宗以区区六品之职,便被赐下了斗牛服,就更显得难能可贵了!
却说內侍们匆匆取来一件最大号的‘织锦过肩斗牛服’,让孙绍宗套在了身上,顿时在那雄壮彪悍的气质之外,又添了几分堂皇的贵气。
但孙绍宗心里却是喜忧参半——得了这斗牛服固然是意外之喜,可让贾雨村知道了,怕是更要增添几分嫉妒。
闲话少提。
却说他谢过皇恩浩荡,又得了几句勤勉办差的叮咛,这才被放出了宫去。
到了那西华门外,孙绍宗看看自己这一身骚黄亮红,便琢磨着着先回府把斗牛服收藏好,再去那大兴县查案不迟。
谁知还没等动身呢,就听有人朗声招呼道:“贤弟,且来这边说话!”
孙绍宗循声望去,却见对面马车里跳出一人,不是贾雨村还能是谁?
得~
这下想不刺激他都难了!
孙绍宗无奈,也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故作惊奇的道:“老哥哥怎么会在此?难不成是专程来这里等我?!”
他这刚一凑近,贾雨村的目光就被那斗牛服牢牢吸住了,口中更是啧啧有声的叹道:“果然是斗牛服!多少三品大员都求不来的恩典,贤弟你以区区六品之身就得了一件,实在是令人又羡又妒啊。”
这口风倒是比上午时软了不少。
看来贾雨村等在这里,应该是为了修补彼此之间的关系。
孙绍宗忙也谦虚道:“我这也不过是运气使然,算不得什么……”
“哈哈,你屡破奇案,靠的可不仅仅是运气吧?”
贾雨村哈哈一笑,上前把住孙绍宗的胳膊,满面恳切的道:“哥哥我进京之后,还从未得见天颜,原本以为这次终于能在陛下面前显一显本领,谁知……唉!”
他怅然长叹了一声,又道:“我因此一时失了神志,竟稀里糊涂迁怒到贤弟头上,还望贤弟千万莫要见怪。”
孙绍宗实在分辨不出,他这话到底是语出至诚,还是出于利益考量,在自己面前秀演技。
但考虑到如今顺天府的形势,二人实是合则两利、分则两败。
因此他便也飒然一笑道:“哥哥说的哪里话,你心里不痛快,不冲咱们自家人甩脸色,难道还去旁人面前抱怨?再说咱们自家兄弟,又有什么见不见怪的?”
贾雨村这才又换上了副笑模样,向身后马车一指,不容置疑的道:“既是如此,陪我去鼎香楼醉上一场如何?一来庆贺贤弟你得了斗牛服,二来也好让哥哥我诉一诉委屈!”
“这……”
如果没什么要紧事儿,孙绍宗肯定不会拒绝,可他刚刚才在皇帝面前说要去调查冤案,如今怎好跑去陪贾雨村买醉?
于是忙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谁知贾雨村听完之后,却是面色大变,顿足道:“贤弟怎得如此鲁莽?那大兴县令本身倒还罢了,可他那岳家江南甄氏却不是个好招惹的!尤其甄家与荣国府世代姻亲,你若是得罪了他,岂不是连荣国府也一并得罪了?”
甄家和贾家世代姻亲?
那不是要叫‘甄贾氏’或者‘贾甄氏'?
正觉这两家的名字有趣,那贾雨村却已经欺到了近前,垫着脚与他咬耳朵道:“既然人证物证俱在,不如你随便查上一查,只说此案并无疑点便是——反正以你‘神断’的名头,旁人也不敢胡乱质疑,如此也免得落了甄家女婿的面子。”
一听这话,孙绍宗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脱口反驳道:“莫非为了他的面子,便要两个无辜之人白白送死不成?!”
“小声些,你嚷什么!”
贾雨村左右看看,见无人注意这边儿,才又正色道:“哥哥当你是自己人,才有什么说什么——在这官场上,旁的也倒罢了,最忌讳的就是得罪靠山、恩主!你若因几个贱民恶了荣国府,日后万一有个马高镫短的,却还有谁能扶你一把?!”
孙绍宗与他对视了半响,忽又飒然一笑,然后伸手在那斗牛服上轻轻掸了几下。
贾雨村先是有些莫名其妙,随即似乎名白了什么,皱眉道:“你莫非想指着皇上替你撑腰?”
“不。”
孙绍宗摇头笑道:“我的意思是,若只为了谁家女婿的面子,就枉送上两条无辜性命,兄弟以后哪还有脸穿这身斗牛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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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县衙门口,两个值班的衙役还以为是来了哪位皇室宗亲,战战兢兢的就要上前大礼参拜。
孙绍宗甩蹬下马,通名报姓道:“本官是顺天府的刑名通判,眼下有桩案子想和贵县王县尊面谈,劳烦哪位去帮我通禀一声。”
那两个衙役一听原来是府衙的‘神断孙通判’,更是不敢怠慢,立刻分出一人飞奔进去禀报。
不多时,就见那中门左右一分,七八个官吏鱼贯而出,为首一人约莫五十上下的年纪,满脸的皱纹堆砌。
孙绍宗一见这人的相貌,心下便先添了几分不喜——那大兴县令王谦他虽然没见过,可也知道对方是个年轻有为的风流才子,哪里会是这等乡下老农模样?
虽说大兴县令亦是正六品,但孙绍宗好歹算是府衙的上官,如今又是兴师问罪来的,那王谦不亲自来迎,实在是于理不合!
此时就见那‘老农’官儿快步下了台阶,在孙绍宗面前一躬到底,诚惶诚恐的道:“下官大兴县县丞沈澹,见过通判大人。”
王谦派这沈澹出面,莫非是想让这老头做替罪羊?
要真是如此,这厮可太不要脸了!
身为父母官,先是滥用酷刑屈打成招,事到临头又做了缩头乌龟——也不知那甄家怎么就挑了他做女婿?
孙绍宗这般想着,对面前的老县丞倒多了几分同情,亲自上前将他扶起,和煦的问道:“沈大人不必多礼,却不知你家县尊何在?”
“这个……”
那沈澹支吾半响,才讪讪道:“王大人因为家中老母病重,八日前便告假离京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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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日前就告假离京了?
如今是正月初五,那王谦岂不是正月二十八走的?
这么说来……
孙绍宗顿时把脸一沉,厉声道:“这么说来,那碎尸案是你主审的?”
沈澹刚直起来的腰板,顿时又来了个对折,缩着脖子夹着肩膀,筛糠似的乱抖:“正……正正正是下官主审,下官惶恐,实不知此案出了什么纰漏,还请大人明示。”
啧~
看他五十几岁才混了个七品县丞,就知道丫是个没后台的,与之相比,孙绍宗倒成了正儿八经的官二代。
原本是想怒怼权贵来着,结果自己反倒成了仗势欺人的权贵,孙绍宗一时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郁闷了——要早知道是这种结果,刚才还跟贾雨村吵个什么劲儿啊?
不过既然王谦不在,这事儿倒也简单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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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一甩那明黄色的袖子,摆出上官的嘴脸呵斥道:“出了什么纰漏,你竟然到现在还不知道?真是荒唐至极!走吧,带我去看看此案的一应人证物证,我再告诉你究竟出了什么纰漏!”
这沈县丞上午接到名帖,本就惶惶不已,如今又见孙绍宗这一身‘斗牛服’,便连骨头都已经软的不成样子了,那敢违拗了他的意思?
忙吩咐左右去传人证物证,然后亲自引路,将孙绍宗带到了县衙内堂之中。
这内堂一般多作为预审之用,以便堂官们提前熟悉案情,免得到了公堂之上出什么笑话——按规矩,孙绍宗仍旧不能在此升堂问案,因此名义上还是要以沈澹为主。
所以孙绍宗进门之后,便直接坐到了左首的书吏席上。
可沈澹见他坐在了下首,又哪敢占据公案后面的主审之位?
忙也凑到了书吏席左侧,可怜巴巴的躬身侍立。
过不多时,便见外面匆匆走进三人,左右分别是胡氏和一名膀大腰圆的老汉,为首那人却是刑名检校周达。
周达进门之后,立刻上前禀报道:“大人,那周良伤势严重,如今尚在诊治当中,实在妄动不得。”
一听这话,那胡氏便又忍不住抽噎起来。
孙绍宗却不搭话,只一扬下巴,示意周达站到了自己身后,便又静静等着呈上物证。
谁知等了半天,就只见一名书吏小心翼翼捧来了卷宗,以及两张黏着血迹的油纸,便再无下文了。
孙绍宗的脸色顿时又沉了几分,转头瞪着沈澹喝问道:“难道就只有这一桩证物不成?还有,死者的尸首呢?尸首何在?!”
那沈澹被吓得浑身一激灵,忙又把腰躬的虾米仿佛,脖子缩的乌龟一般,颤声道:“回……回禀大人,那尸首放在县衙实在是有碍观瞻,因此……因此下官便让人送去了义庄暂存。”
眼见孙绍宗就要发飙,他忙又指着那卷宗道:“大人,卷宗里有仵作验尸的公文,上面记载的颇为详尽,其实不看尸体也……”
不等他说完,孙绍宗便冷笑道:“如果一切以仵作的验尸公文为准,还要你这个主审官何用——也罢,尸体的事情我且不与你计较,可其它证物又在何处?”
沈澹摸了把额头的冷汗,讪讪道:“回禀大人,此案……此案只有这油纸包为证,并未发现其它证物。”
“哈……哈哈哈……好一个油纸包为证!好一个并未发现其它证物!”孙绍宗被他气的直发笑,咬牙道:“我且问你,除了人头之外,那尸体其余部分是在何处发现的?”
“是……是从胡屠户家后墙外的荒地里挖出来的。”
“那我再问你,眼下天寒地冻,那胡屠户又如何能挖开一个足够埋藏尸体的大坑?难道他长了一双穿山甲的爪子?!”
“这……”
沈澹有些莫名其妙的道:“大人,他要掩埋尸体,自然会用锄头、铁锹……”
啪~!
孙绍宗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怒道:“哪为何这大堂之上,不见有任何锄头、铁锹之类的工具?尤其正月里这些器具都是闲置不用的,你只需让人检查一下,上面有没有最近使用过的痕迹,就足以证明尸体是否胡屠户所埋!”
“这……这这这……”
沈澹‘这这这’了半响,却是无言以对,最后只得屈膝跪倒以头抢地,哭嚎道:“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啊!小人上有七十老母、下有……”
“得得得~少扯这些没用的!”
孙绍宗不耐烦的一挥手,道:“你要想将功赎罪,就赶紧去把尸体给我弄回来——记得要全部带回来,如果少了一星半点,我就拿你身上的皮肉抵数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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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胡屠户家后,先检查了他家里的铁器,然后又到后面埋藏尸体的所在,仔仔细细的搜查了一遍。
结果却只能说是乏善可陈。
毕竟已经过去五、六天,衙役们又没做好现场的保护工作,那埋尸地也不知迎来了多少参观者,能找到线索才有鬼呢!
至于那锄头、铁锹上,虽然看不出有使用过的痕迹,但孙绍宗却也不敢确定,这些劣质铁料在一周之内会不会生出新的锈迹。
因此他也只能押着胡屠户悻悻而归。
回到大兴县衙内堂,一进门就见当中摆了张床板,上面虽然用白被单盖的严严实实,却还是隐隐散发出一股腐臭的气息。
孙绍宗二话不说,上前一把将白被单整个掀开,顿时露出了下面横七竖八的尸块,再加上已经开始腐烂的内脏,被乱糟糟的摊在尸块上面,望之简直可怖到了极点!
于是内堂之中,先是响起了一片抽气之声,紧接着又被那尸臭恶心的干呕连连。
“要吐就出去吐。”
孙绍宗淡淡的吩咐了一声,目光首先落在了那居中摆放的人头上,只见这人头上的发髻已经被烧去大半,只在头皮上残留了短短的一截。栗子小说 m.lizi.tw
莫非凶手曾经打算焚尸灭迹?
可焚尸灭迹,又怎么会只烧掉了头发?
带着满心的疑惑,孙绍宗又把视线转移到了,现场唯一一个还算镇定的小吏身上:“你是仵作?”
那小吏忙躬身见礼:“小人大兴县仵作王高昇,见过通判老爷。”
“废话少说,把你的工具全都拿出来吧,同我再验一验这尸体!”
前几次孙绍宗检查的,都是刚死不久的新鲜货,因此无须准备什么防护措施,但这腐尸却不一样,身上也不知藏了多少霉变的病菌——他可不想来个出师未捷身先死。
那仵作闻言自然不敢怠慢,忙取了验尸的全套器械,将两人‘杀猪匠’似的装扮起来,最后又奉上两颗药丸,说是只要放在口罩的夹层里,就能驱邪避毒。
虽说闹不明白这玩意儿到底有没有科学依据,但看那王高昇信誓旦旦的样子,应该或多或少还是有些效果的。
等披挂整齐之后,又用条凳将尸体架起来,在周遭点起了二十几根烛台,那王高昇这才请示道:“大人,咱们先从何处查起?”
“先查一查她的致命伤!我看你那验尸公文上,只说被害人是在死后才惨遭分尸的,却并未提到她的致命伤在何处!”
没错~
就是‘她’。栗子小说 m.lizi.tw
这位被大卸八块的死者,正是一名年轻的女子,而且看五官和某些残留的身体特征,应该是个相貌身材都极为出色的少女!
会是情杀,还是劫财谋色呢?
却说那王高昇听了孙绍宗的吩咐,情知自己当初偷懒的事情,早被这位‘神断通判’看破了端倪,自然更不敢怠慢分毫,忙按照孙绍宗的吩咐,专心致志的翻找起了致命伤。
而孙绍宗搜查的却要更仔细许多,但凡有丝毫可疑的地方,便会认真斟酌比对许久。
就这样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王高昇迷茫的抬起头来,迟疑道:“大人,似乎……似乎被害人身上并没有什么致命伤!”
孙绍宗继续翻检着尸块,头也不抬的问了句:“除此之外呢?你还看出了些什么?”
“这……这个……”
王高昇绞尽脑汁的回忆道:“死者……死者的背部、前胸,都有明显的擦伤,看伤口的皮肉外翻的情况,应该是生前留下来的。”
说到这里,他不觉有些兴奋起来:“我知道了,死者生前一定被人在地上拖拽过,很可能是为了将她转移到僻静处,然后再将她奸杀!”
“合理的推测。”
孙绍宗微微点头,给出了五个字的评语。
那王高昇闻言只美的鼻涕泡都出来,正待谦虚几句,却听孙绍宗又道:“可惜,观察的还不够仔细,所以整个推测都跑偏了。”
观察的还不够仔细?
王高昇心下很是有些不服,只是碍于孙绍宗的身份与威名,不敢明言罢了。
可孙绍宗何等眼力?
莫说他只是遮住了口鼻,便是把整张脸都蒙起来,孙绍宗也能瞧出他那不服不忿的心思。
因此干脆将死者的背部翻找出来,指着上面的痕迹道:“尸体的前胸后背上,确实有生前留下的擦伤,但你要是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这些擦伤很是杂乱无章,而且——几乎没有直线形状的擦痕!”
几乎没有直线型状的擦痕?!
王高昇慌忙凑上去细看,果然发现那背部的痕迹杂乱无章不说,偏偏就少了最常见的直线型擦痕!
可凶手又不是那拉磨的驴,吃饱了撑的,拉着死者原地转圈干嘛?!
正疑惑不解,便听孙绍宗又道:“刚才我仔细看过,尸体的口腔内部,沾染了不少的亚麻线头,可见她曾经被麻布之类的东西,长期堵住嘴巴。”
“另外,尸斑多集中在前胸,而且形成的相当匀称,足见受害人死后整整十几个小时,都未曾被人移动过。”
“再加上我在她身上,发现了不止一处的湿疹,基本可以断定她是被绑着四肢,囚禁在某个见不到阳光的地方——而且囚禁了相当一段时间,否则她的身上也不会有这么多湿疹!”
“大概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那凶手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来探视她,她饥寒交迫之下,或许是为了呼救,又或许是想让凶手听到动静,于是在地上拼命扭动挣扎,因此留下了许多杂乱无章的擦伤。”
“但她的挣扎却注定是徒劳的,因为那凶手始终都没有出现。”
“于是,她只能在饥寒交迫的绝望中,慢慢的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直到她死后许久,凶手才赶到了现场,将她大卸八块,准备运出去掩埋起来。”
所有人都被这番描述弄的毛骨悚然,除了一个人——王高昇!
他等孙绍宗叙述完毕之后,就忍不住质疑道:“大人,您的推测里好像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尸体的四肢上并没有任何勒痕!既然她生前拼命挣扎过,怎么可能没有一点痕迹留下来?!”
面对王高昇的质疑,孙绍宗微微一笑,笃定道:“这正是凶手最高的地方——他把四肢上的勒痕全都抹去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把四肢上的勒痕抹去了?!
王高昇听得莫名其妙,按常理来说,人死后之后自愈功能也会跟着消失,因此尸体上的一切伤痕都会定格,要想抹去,怕是只有等到彻底腐烂之后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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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好在孙绍宗也没有让他一直猜下去的意思,微微一扬下巴,示意道:“你把她的胳膊重新拼一下试试。”
王高昇立刻从尸块中,翻出了被切成了两截的左臂,然后小心翼翼的将它们拼接在了一起,重新组成了一条几乎看不出缝隙的胳膊。
拼完之后,王高昇忍不住分辨道:“大人,这断口严丝合缝,足见凶手刀法之狠辣,也正因此,当初小人才怀疑是胡屠户所杀。”
“凶手可不仅仅是狠辣而已。”
孙绍宗摇头道:“真正显出他刀工之精湛的,其实还是那断口处做的手脚。”
切口处做的手脚?
王高昇疑惑的重新将断臂分开,仔细打量了半响,却压根看不出有什么蹊跷之处。
“实在看不出来的话,你不妨先摸一摸那上半截断臂的骨头!”
王高昇一咬牙,干脆脱去了手套,小心翼翼在那骨头的横断面上摸索着。
初时他满眼的迷茫疑惑之色,但渐渐的,那迷茫却转成了骇然,最后终于忍不住脱口大叫了一声:“这……这骨头上的断口凹槽,是被人雕出来的!”
却原来那断口处的骨刺、凹槽,乍看上去并无什么稀奇之处,但细细摩挲,便会发现它们有些圆润的过头了,尤其是那些凹槽内侧,实在不像是天然生成的断口!
“没错!”
孙绍宗沉声道:“非但如此,那断肢上还被隐蔽的抽走了一些肌肉,使得断口处比原本细了一圈,与下面的断口变得严丝合缝——因此不是特别仔细观察的话,很难发现这条胳膊上,其实已经被剔去了一指多宽的一截!”
那沈澹、周达等人听到此处,不禁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既感慨那凶手的鬼魅心思,又惊叹于孙绍宗的法眼如炬。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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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王高昇激动过后,却又禁不住生出些疑惑来,纳闷道:“如此大费周章,就为了隐瞒这女人曾经被绑过——是不是有点谨慎的过头了?”
“凶手想隐瞒的肯定不止这一点!”孙绍宗摇头道:“只是以我们现在发现的证据,还无从推断他真正要隐瞒的是什么。”
说着,他转头对沈澹道:“沈县丞,胡屠户家中的后院地窖,我也曾经仔细检查过,里面短时间藏个人还行,一旦超过半日怕是会因为窒息而死!”
“而他那肉铺雇了两个伙计不说,后院还经常有邻人进出,压根也藏不下这女子。”
“如果他是在别处关押这女子的话,最不济也可以在原地丢弃尸体,完全没必要费心费力,把尸体带回家中掩埋。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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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那周良,他夫妻二人住在大杂院里,周遭连个篱笆都没有,进出肯定瞒不过旁人的耳目,就更没有长期拘禁死者的可能了。”
“据我推断,那周良很有可能是在回家途中,与意图掩埋人头的凶手不期而遇,或许是那凶手刻意栽赃,又或许是出了意外,使得周良把那人头误当成了猪肉,带回了家中。”
“事后凶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剩余的所有尸块,全都埋到了胡屠户家后墙外的荒地里,意图嫁祸他们翁婿二人。”
那沈澹唯唯诺诺的听着,但看模样,却明显还有些迷糊,倒是一旁的周达反应稍快些,脱口道:“如此说来,那凶手应该是认得胡屠户翁婿的,而且极有可能就住在两家之间!”
“没错!”
孙绍宗肯定了他的推测,随即却又忍不住苦笑道:“可惜胡屠户与女婿家隔了大半个东城,这范围还是有些太大了些——想要找出凶手,怕是还要找到更多的线索才行。”
说到这里,孙绍宗就忍不住又瞪了沈澹一眼,要不是这糊涂县丞耽搁了最佳侦破时间,也不至于……
“大人、大人!您快看这是什么?!”
便在此时,只听王高昇兴高采烈的将一件东西,托到了孙绍宗面前。
孙绍宗定睛一看,却是个沾染了污血的小木刺,约莫有指甲盖长短、火柴棒粗细。
因为抬尸体的门板有些发糟,所以方才检查尸体的时候,孙绍宗也发现了几个类似的木刺、木屑——不过王高昇既然如此郑重其事的献宝,肯定不会是门板上掉落的木屑那么简单。
于是孙绍宗小心翼翼的捻起了那木刺,放在眼皮底下仔细观察了半响,又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眸子里顿时绽放出夺目的神采!
随即他一把扯住王高昇,追问道:“这东西是在哪儿发现的?!”
王高昇忙道:“在尸体的大腿断口里,我想检查一下凶手切去了多少肉,结果却意外的摸到了这根木刺!”
“那应该就错不了了——果然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孙绍宗感叹了一声,立刻又吩咐道:“沈县丞,你现在立刻派人去打听一下,城东这片儿知名的木匠师傅里,有那些是长期独自居住的。”
“下官这就去办!”
沈澹领命离开之后,周达却仍是有些疑惑,凑上前好奇的打量着那根木刺,探询道:“大人,单凭这一根小小的木刺,您怎么就能断定凶手是个有名的木匠?”
“这木头的色泽、密度、花纹,一看就知道是上好的木料,这种品质的木料,别说是普通人了,就算是一般的木匠怕也不敢肆意炮制——但你看这条木刺,整体呈三角形,前面两刀、后面一刀,线条都是流畅至极,显然是处理惯了名贵木料的!”
“因此我才断定,那凶手肯定是个有名的木匠师傅!”
这几句话的功夫,就见沈澹又领着个年轻的衙役回了内堂,向孙绍宗介绍道:“大人,这李三彪他爹,就是东城最有名的老木匠,木匠行里的大事小事儿都瞒不过他家。”
那李三彪显然也已经得了交代,不等孙绍宗问起,便躬身道:“启禀通判老爷,但凡出了名的手艺人,想要讨个老婆都不是什么难事,这东城有名有姓、又没娶媳妇的木匠,怕也只有那木人张了!”
“木人张?”
“没错,因为他善雕各种人像、佛像,所以才得了这么个绰号——这木人张小时候被烫坏了脸,白日里都能吓人一跳,所以才没有那家姑娘愿意跟他。”
既然长得如此吓人,那平时想必也没人敢上门打搅——如此一来,就更有机会作案了!
孙绍宗忙道:“你可知道那木人张家住何处?”
“这个……”
那李三彪挠了挠头,道:“他现在应该不在家里。”
“什么?!”
沈澹一惊一乍的嚷了起来:“那厮已经畏罪潜逃了?!”
“不不不!”
李三彪忙解释道:“其实是最近城中大户人家,都在争着建什么别院,但凡有些手艺的匠人都被搜罗了去!他好像是去了……”
说着,他拧着眉毛琢磨半响,突然拍手道:“对了,是去了荣国府贾家做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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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既然是被贾府聘了去,于情于理,孙绍宗都该先去知会一声,免得落个目中无人、不念旧情的名头。
于是他当即下令兵分两路,一路由沈澹、周达领着,去那‘木人张’家中搜寻证据;一路由他亲自率领,去荣国府捉拿那‘木人张’到案。
一路无话。
等到了那荣国府门外,还未等孙绍宗甩蹬下马,早有两个门子殷勤的迎了上来,没口子的恭贺道喜,俨然已经听说了‘御赐斗牛服’一事。
虽说有些纳闷,为何贾府这么快就得了宫中的消息,但孙绍宗此时却哪有闲心打听这个?
于是他从怀里摸出七八两碎银子,随手抛给了那两个门子,又追问道:“琏二哥如今可在府里?我眼下有一桩公案,要与他商量!”
若换了旁人带着几个衙役,言说要商量什么‘公案’,两个门子少不得要摆出豪奴的架势,先仔细翻盘上一番。
但孙绍宗如今名声在外,又与这府里二老爷、二爷关系匪浅,两个门子倒也不敢胡乱打听什么,只一面将他往西厢客厅里引,一面分出人手去寻那贾琏。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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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近日王熙凤因为主持修建省亲别院,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倒让贾琏得了些‘自由’。
这日他将那鲍二媳妇连哄带骗,弄到了书房之中,只用了片刻功夫,就把鲍二媳妇剥成了只白羊,眼见她模样身段虽逊色于王熙凤,却别有一番柔弱的媚态,于是便愈发控制不住心下的躁动。
一时间也顾不得去什么里间,直接将鲍二媳妇打横放在了书桌上,又顺手扯了几本《论语》、《礼记》,将她那白如粉、腻如珠的臀儿高高垫起,就待尊从孔圣人的教导,来一场‘食色性也’的酣战。
“二爷、二爷!”
便在此时,就听外面放风的兴儿突然嚷了起来,直吓的贾琏浑身一抖,那枪头都险些在折在鲍二媳妇臀上。
他却也顾不得喊疼,只一边胡乱把衣服往身上裹,一边惊慌的问道:“怎得?莫不是二奶奶到了?!”
“这倒不是。”
只听兴儿在外面答道:“方才前面有人传话,说是孙家二爷上门求见。”
贾琏一听这话才算是放下心来,转头看看怀抱裙袄半遮春色的鲍二媳妇,不觉小腹中又是一阵虚火大盛,于是劈手夺过那裙袄,不管不顾的丢在了地上,口中只道:“二郎又不是外人,你就说我这里有要紧事走不开,让他稍候片刻!”
说话间,便已然提枪上马、推臀拢胯。栗子小说 m.lizi.tw
“二爷。”
那兴儿却又嚷道:“这怕是不成!听门子说,那孙家二爷带了几个衙役,又说是有什么要紧的公案在身,您看……”
还未等说完,便听里面鲍二媳妇已是浪声连连,亲娘祖奶奶的乱叫着,早将他这番话‘赶’到了九霄云外。
兴儿在外面急的直跺脚,却又知贾琏起了兴致,一时半刻未必能脱得开身,便只好喊了隆儿顶替自己在这里望风,然后径自去了前厅寻孙绍宗分说。
到了前厅,只见孙绍宗一身明黄坐在那里,竟是透着几分不怒自威,兴儿少不得便收敛了素日里的随意,上前毕恭毕敬的道:“孙二爷,我们爷因有些要紧的事儿,一时脱不开身,便让小的过来交代一声,让您在此稍候片刻。”
如果没有正事,孙绍宗等上一等自然无妨,但这贾府人多嘴杂的,万一那‘木人张’听到风声逃了去,却是一桩大麻烦。
因此孙绍宗便道:“劳烦你再去回禀一声,就说府上雇来的木匠里,有一人涉嫌杀人碎尸,我急着将他捉拿到案,实在是耽搁不得——如果琏二哥实在脱不开身,还请他发话,让府上的管事们配合一下。”
兴儿一听‘杀人碎尸’四字,便唬的浑身汗毛倒竖,那还敢在此饶舌?
忙又发足狂奔,朝着贾琏的内书房跑去。
谁知刚顺着夹道闯进后院,便听斜下里有人喝骂了一声:“兴儿,你是瞎了狗眼不成?!二奶奶面前,也敢这么胡钻乱闯的!”
兴儿慌忙站住了脚步,循声望去,就见不远处贾琏的宠妾平儿,正叉着细腰虎视眈眈的瞪着自己——而她身后被十几个丫鬟、婆子簇拥着的,却不是主母王熙凤还能是谁?
苦也!
眼瞧着王熙凤俏脸含煞,兴儿两条腿顿时软了大半,险些便要直接跪下来,把什么都招了。
好在他还有些急智,只稍稍一缓,便又想到了遮掩的办法。
于是忙摆出一脸喜色,躬身道:“平儿姐,孙家二爷方才到了府里,言说咱们雇来的木匠里,竟有个杀人碎尸的魔王!我正要找二爷禀报,可巧就遇……”
“什么?!”
莫说是平儿吓了一跳,便连王熙凤也有些花容变色,顾不得再摆什么主母的派头,忙上前追问道:“真有这等事?!”
兴儿见她的注意力完全被此事吸引,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于是又加油添醋的道:“回二奶奶,那孙二爷一身斗牛服,身边又带了几个如狼似虎的差役,想来不会有假!”
王熙凤也就是随口这么一问,其实听到‘孙家二郎’四个字,她心里就已经信了十成十。
想到自己家中,竟混进了这样一个杀人魔王,她既是后怕又是恼怒,忍不住跌足咒骂道:“这遭瘟的芹老四,我好心把差事交给他,他怎倒引来了这样的祸害?!”
说着,又雷厉风行的下令道:“你快去寻了周管家来,让他陪着孙二郎去后院拿人——但凡二郎有什么吩咐,你等只管照做便是!”
兴儿领命,忙又一阵风也似的去了。
却说王熙凤这边儿又与平儿埋怨了几句,心里却忽的冒出个念头来——近些时日,她也不知听了多少孙绍宗智破奇案的故事,如今这‘传奇故事’就发生在自家院中,若是不去亲眼瞧上一瞧,岂非可惜得紧?
这般想着,王熙凤便吩咐道:“快去请了大奶奶过来,就说我这里有些稀罕事儿,要与她一起分享!”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日孙绍宗在东厢贾赫的花园中逛了一逛,便已然觉得奢靡非常——然而跟着荣国府的大管家周瑞,进到了这‘省亲别院’里,才发现自己终究是少了见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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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景致摆设更胜一筹且不说,单单这面积,就比贾赫的花园大了十倍有余!
尤其居中两座假山,隔着一潭清泉遥遥相望,目测至少也有四十几米高!
孙绍宗尚且看的咋舌,几个衙役就更不用说了,一双双眼睛瞪的溜圆,早把公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倒是那周瑞早就看惯了这些精致,进了院子,二话不说先喊过一个充任监工的贾府小厮,急吼吼的问道:“瞧见三房的芹四爷没?”
那小厮忙往对面山顶一指,道:“东府山上的亭子正要重新‘立柱儿’,芹四爷八成正在上面盯着呢。”
周瑞顺着他的指点张望了几眼,大约是觉得离着太远,实在懒得过去寻那贾芹,于是又改口问道:“咱们请来的木匠里,是不是有个叫‘木人张’的?”
孙绍宗在一旁见那小厮满面迷茫之色,忙又补了句:“这木人张小时候脸上被烫伤过,因此长了一脸的疤痕。”
那监工小厮这才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叫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那头倔驴啊!”
随即,他再次伸手一指远处的假山,道:“那柱子上的图案就是他雕的,估计这会正在山上等着芹四爷验收呢。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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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瑞一时无语,只得回头冲孙绍宗苦笑道:“孙二爷,怕是只能劳烦几位,跟在下去那山上走一遭了。”
孙绍宗的注意力却放在了那‘倔驴’二字上,追问道:“这‘倔驴’二字,可有什么来历?”
“其实也说不上什么来历。”
只听那监工小厮道:“前些日子,芹四爷看廊上浮雕的进度有些慢,就把几个木匠都扣了下来,让他们暂时在工地上吃住,直到刻完浮雕为止——谁知那‘木人张’死活不肯答应,非闹腾着要回家,最后惹恼了芹四爷,生生吃了一通鞭子,这才认了怂。”
怪不得那女子会饥寒交迫而死,却原来……
孙绍宗默然半响,这才冲那东边儿的假山一扬下巴,道:“走吧,上去拿人!”
于是一行人兜兜转转绕到了那东山脚下,正待拾阶而上,就见山顶连滚带爬的逃下来十几个,既有青衣小帽的贾府下人,亦有拎着各式器械的工匠。
周瑞拦住相熟的下人一问,才知那‘木人张’适才登高望远,早瞧见下面来了一群衙役,他自知在劫难逃,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扑上去用雕刻刀劫持了贾芹,又以贾芹的性命要挟,将所有人赶下了山。
这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周瑞不觉便有些慌张起来,转头向孙绍宗征询道:“孙通判,您看这……”
“先上去再说吧,看不到上面的情况,在这里琢磨再多也没用。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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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却是个雷厉风行的,不由分说便带头向上爬去。
那周瑞无奈,也只得跟了上去。
却说一行人刚爬到半山腰,忽听那人工湖上传来一阵嘈杂的叫嚷声,孙绍宗循声望去,却是不由得一怔——就见那湖面上一艘彩船随波荡漾,船头又俏生生站着十几个女子,为首的正是王熙凤与李纨。
若只是看见一群美女,孙绍宗倒也不至于吃惊到哪去。
可眼下这两位荣国府的少奶奶,却委实有些欢脱的过了头,带着丫鬟们在那船头又蹦又跳,连摇胳膊带尖叫的,活脱像是篮球场上的啦啦队,哪还有半点大家闺秀的庄重?
正不知这两位少奶奶演的是那一处,就听身后衙役见了鬼似的尖叫起来:“孙老爷!您快瞧上面那是什么!”
孙绍宗忙又抬头望去,却只见那石阶的尽头,不知何时竟多了几根水桶粗细的柱子,正层层叠叠摆在那里,似乎只需要轻轻一推……
轰隆隆~
这还真是心想事成!
孙绍宗的念头刚起,那几根柱子便轰隆隆的滚了下来——这下子,他总算知道哪些女人们究竟在‘激动’什么了!
眼瞧着那柱子越滚越快,一路碾来,只撞的两侧栏杆上碎石乱飞,周瑞和几个衙役不觉都是骇然变色。
只因这石阶乃人工堆砌而成,两侧的石头栏杆之外,便是直上直下的断崖,身后又是百余阶石梯,根本来不及退走,一时间真可说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怎么办?!怎么办?!”
“快、快想办法啊!我可不想死在这里!”
“要不咱们抓着栏杆吊到外面,等这柱子过去……”
轰隆~!
好不容易有人想出一个靠谱的主意,还没等众人欢呼雀跃呢,便见当先那根柱子蹦起三尺多高,一头撞垮了旁边的石头栏杆,又歪歪斜斜的滚了下来!
轰隆~轰隆~
后面几根柱子碾在栏杆的碎片上,个顶个都是活蹦乱跳,一时间又不知毁了多少栏杆!
眼见此情此景,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却那还有半分血色?
非但台阶上众人面无人色,那彩船上的女子们,也是骇的尖叫不已。
尤其是李纨,她本就比旁人多了些关切,此时眼见孙绍宗难以幸免,心中竟突然冒出个荒唐的念头:莫非我真的克夫不成?不然为何先后牵挂上的两个男人,都要英年早逝?!
又惊又愧之下,她不觉便在王熙凤胳膊上掐出了一圈青紫。
但王熙凤此时却也顾不得喊疼,旁人只是担心孙绍宗等人的安危,她却在琢磨这些人死掉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旁人倒还罢了,孙绍宗如今正是名声大噪之时,又颇得皇帝看重,就连宫里的贾元春,响午时都特地传了书信,嘱托荣国府上下与其交好。
一旦他横死在这省亲别院,王熙凤这个修院子的总裁官,怕是要首当其冲!
想到这里,王熙凤不由得将孙绍宗给埋怨上了,暗骂他不自量力,将自己陷入这等绝地,竟还连累旁人……
便在此时,忽听一旁平儿亢奋嚷了起来:“二奶奶、二奶奶你快看啊!孙二爷这怕是要……怕是要演一出《枪挑铁滑车》!”
枪挑铁滑车?
那也要先有一杆铁枪才行吧?
王熙凤疑惑的抬眼望去,却只见那半山腰上,孙绍宗连蹬带踹,眨眼间便从栏杆上拆下两根碗口粗细的石棒,一左一右擎在手中,竟是不闪不避的迎向了那些滚木!
眼见得最前面那根柱子翻滚跳跃着,当胸撞了上来,孙绍宗发一声喊,将两根石棒往那柱子中间偏左的地方一垫,然后猛地发力向上一托!
只听嗖~的一声,那木头柱子高高扬起丈许来高,翻滚着跌下了右侧的断崖!
紧接着,孙绍宗又如法炮制,趁那些滚木弹起的瞬间,将其一一挑落悬底!
眼见得他如此神威,在场中人不论远近,无不看的目眩神迷!
尤其是李纨,原本苍白无血的小脸,骤然间涨得红胜火、烫如炉,那前凸后翘的娇躯更是打摆子似的乱颤,若不是一直抓着王熙凤不放,说不得已然湿漉漉的瘫倒在船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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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这碎石满地的,貌似也算不上什么坦途。栗子小说 m.lizi.tw
总之孙绍宗领着几个胆战心惊、却偏又士气如虹的衙役,一直爬到了山顶,也不见再有任何机关陷阱发动。
等到了山顶之上,便见那推倒重建的凉亭地基前,一个身材健硕的疤脸汉子,正将个小鸡仔似的公子哥揽在怀中——不用问,这二人自然正是那‘木人张’与贾芹。
“别过来!不然俺就杀了他!”
木人张手里攥着把雕刻刀,颤巍巍的顶在贾芹脖子上,只眨眼的功夫,便划出了好几道血痕,只唬的贾芹口中‘呜呜’乱叫,胯下更是骚热难当。
孙绍宗的目光,落在贾芹被交叉绑住的双手上,心中忽然一动,脱口道:“你在尸体上大费周章,就是为了掩饰这种有刻度的绳子?”
以古代的技术条件,自然不可能批量生产出金属卷尺,因此工匠们便在绳索上印好尺寸,来比较长短、衡量曲直,谓其名曰‘绳尺’。
如果长期被这种‘绳尺’绑住手脚,皮肤难免会沾染上那些刻度烙印,届时只要稍一调查,就不难锁定在附近的匠人身上。
所以这木人张才会大费周章,将印有痕迹处的‘皮肉骨骼’全都抹掉!
不等木人张答话,孙绍宗又追问道:“那尸体头上的烧伤,又是为了掩饰什么?”
“你……你……咕嘟……”
那木人张使劲咽了口唾沫,勉强压制住了心里的紧张情绪,这才终于又吐出了几句整话:“你是顺天府的‘神断孙通判’对不对?俺就知道,单凭大兴县衙那些糊涂蛋儿,怎么可能查的到俺身上?!”
几个大兴县的衙役闻言,顿时七嘴八舌的叫骂起来。栗子小说 m.lizi.tw
那木人张却理也不理,眼里只有孙绍宗一人,咬牙切齿的道:“到了如今,俺也不怕把事情都讲出来!俺那婆姨原本是水月庵里姑子……”
“水月庵的姑子?”
孙绍宗先是一愣,继而恍然道:“原来你烧掉她的头发,是因为她的头发太短了!”
“没错!”
木人张点头道:“她跟了俺两个多月,那头发也只长了不到一寸,任谁看了也能猜到她原本是个姑子!所以俺只好把她的头发烧了个干净,这样就再也没人能看出破绽了!”
至此,所有的疑点终于都已经解开了。
孙绍宗正待顺势引导,让他把其它细节也一股脑都吐出来,旁边周瑞却皱着眉头插嘴道:“木人张,这水月庵的小尼姑,法号可是唤作‘智能儿’?”
木人张斜了他一眼,梗着脖子嚷嚷道:“什么法号不法号,她既然做了俺的婆姨,自然是要改姓张的!”
他虽然没有正面回答,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显然也已经承认了那死者的法号正是‘智能儿’。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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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竟还是荣国府的熟人?
孙绍宗诧异的扫了周瑞一眼,又冷笑道:“木人张,你还真是不怕风大了闪了舌头!那‘智能儿’分明是被你掳去的,到最后还被你害的死于非命,如何就成了你的婆姨?”
“俺没有害死她!”
木人张一下子狂躁了起来,手里雕刻刀向上一挑,顿时在贾芹下巴上开了个血窟窿,他一边将那刀尖在血窟窿里胡乱搅弄着,一边恨声道:“是他!是他特娘的死活不然俺回去,才……才害死俺的婆姨!”
说话间,这木人张便有些哽咽起来,激动的嚷道:“打从那天晚上俺在雪地里把她捡回来,俺就认准了她是俺的婆姨!原本俺准备等她怀上俺的崽儿,就把她正儿八经的娶过门儿,谁成想……”
“谁成想这王八蛋不让俺走啊!俺跪下求过、拼命闹过,可他……可他特娘就是不让俺走啊!”
他越说越激动,忽然将那雕刻刀从贾芹下巴上拔出来,嘴里大吼了一声:“王八蛋,左右也是难逃一死了,俺今儿就让给她偿命!”
说着,便要找准贾芹的脖子捅上去!
“不要!”
周瑞吓得大喊一声,话音未落,就只觉眼前一道白光闪过,紧接着就听那木人张‘啊’的惨叫了一声,与贾芹一同倒在了凉亭的地基之中!
孙绍宗越众而出,一脚踩住了那木人张的胸膛,众人这才发现他手中的石棒少了一根。
却原来方才眼见情况紧急,孙绍宗便甩手将那石棒掷了过去,正砸在那木人张的手腕上,当即便将他半条胳膊砸的骨断筋折!
这木人张倒也是个硬气的,被孙绍宗踩住胸膛,兀自拼命的挣扎喝骂着:“放开俺!让俺杀了这王八蛋,替俺婆姨报仇!放开俺……”
“报仇?”
孙绍宗脚下稍稍发力,止住了他的叫骂,低头冷笑道:“凭你也有脸说什么报仇?别开玩笑了!如果你真有自己说的那般喜欢她,当初为何不敢向人明言,她就被你绑在地窖里?而是白白放任她饥寒交迫而死?!”
“如果你真有那么喜欢她,又怎会为了掩盖痕迹,便肆意糟践她的尸首?!”
“别特娘装样子了!”
“你只不过想找个女人发泄一下**罢了!什么婆姨、什么喜欢她,统统都是扯淡!
“你真正在乎的,只有你自己!”
孙绍宗说完之后,便挪开了踩在他胸膛上的右脚。
但那木人张却恍似未觉,依旧仰躺在那奠基用的黄土之上,满是疤痕的脸上再没有一丝一毫的戾色,有的只是无尽的迷茫与羞愧。
“啊~!!!”
便在此时,旁边突然又响起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却是周瑞赶过来扯下了贾芹嘴里破布。
只听贾芹声嘶力竭的哭喊着:“我的胳膊、我的胳膊断了!我的胳膊……我的胳膊……”
原来方才孙绍宗那一掷,非但砸碎了木人张的手腕,更将贾芹的右臂砸的骨断筋折。
孙绍宗看看他那软绵绵,破布袋一般挂在肩膀上的右臂,无奈的耸肩道:“对不住了,方才形势紧急,我也只能出此下策。”
与此同时他心中却在冷笑:这条胳膊,就当是害死那‘智能儿’的惩罚好了。
没错~
方才孙绍宗正是特意瞄准贾芹砸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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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为秦家就够惨了,却不想‘智能儿’竟然……”
一路听周瑞唏嘘感慨,孙绍宗这才晓得,那水月庵竟是荣国府的家庙之一,这‘智能儿’更是自小常来常往,可说是府里众人看着长大的。
后因与宝玉的伴当秦钟生出私情,这智能儿便偷偷逃出水月庵,意图和秦钟一起私奔。
可惜却被秦钟的父亲发现,先是撵走了智能儿,又将秦钟暴打一通。
就这般,秦父依旧愤愤难平积郁成疾,没能熬到年关便溘然长逝。
秦父死后,秦钟连伤带愧,没出正月也丢了性命。
因此之前众人都道是智能儿毁了秦家父子——可如今看来,谁毁的谁还真说不准了。
“二郎!”
刚到山脚下,便见贾琏匆匆迎了上来,没口子的埋怨着:“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你不跟我说清楚,怎么倒先惊动了你嫂子?”
孙绍宗闻言一时无语,方才他与王熙凤一个在山腰、一个在船头,说是偶遇都勉强,哪里就称的上‘惊动’二字?
正待分辨两句,贾琏却已经瞅见了被衙役们背下山的贾芹,不由又是一阵大惊小怪,等问清了缘由,忙又让兴儿等小厮接过来,匆匆的送去就医。
经这一耽搁,孙绍宗倒也懒得再分辨什么了,跟贾琏打了声招呼,便准备押着‘木人张’归案。
谁知贾琏闻言,却生拉硬拽死活不让他走,非要留他吃什么压惊酒,还说什么‘你只负责查清楚真相,却管他们如何判案’之类的胡话。栗子小说 m.lizi.tw
孙绍宗一开始还有些莫名其妙,但嗅到他身上那浓郁的脂粉气,心下顿时恍然大悟——感情兴儿之前说的那件‘要紧事’,还真就‘脱不开身’!
至于他眼下拦着自己不让走,无非是怕被王熙凤察觉到猫腻,因此想拉自己做个挡箭牌罢了。
不过这种事却不好当面说破,于是孙绍宗也只好勉为其难的留了下来,让几个衙役带着木人张返回大兴县衙,由那沈澹继续负责审理此案。
如果这一次沈澹还能错判,孙绍宗倒真要给他写一个大大的‘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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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半个时辰后,凤姐屋内。
听周瑞说出碎尸案的受害者,竟是大家自小相熟的智能儿,屋里原本欢快的氛围顿时化作乌有。
那周瑞识趣的告辞离开之后,众女又默然了半响,最后还是林黛玉头一个打破了僵局,抹着眼泪儿道:“她向来最是心善,平时连只蚂蚁都舍不得伤着,想不到却落得这等下场。”
她这里一起头,旁人也都纷纷追忆起了往日的光景,便连闷嘴葫芦一般的贾迎春,都忍不住说了两三桩童年轶事。
要说与智能儿相处最多的,却还要数贾惜春。
她绞着帕子说的兴起,便忍不住脱口道:“原本还说那秦钟父子是被智能儿克死的,眼下这么一瞧,那秦钟倒更像是个煞星转世,但凡跟他沾上关系都没个好下场,就连宝哥哥也……”
“我怎得了?”
未等惜春把话说完,便见门帘子一挑,贾宝玉从外面施施然闯了进来,虽然满脸的淤青未退,却仍笑的如浴春风一般。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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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日贾政说了秦钟几句不是,却引得贾宝玉针锋相对,最后惹来了一通胖揍之后,这府里谁不知道那秦钟是宝玉的逆鳞?
因此惜春当场便吓的小脸煞白,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在一旁的薛宝钗反应极快,忙上前岔开了话题,笑语盈盈的打趣道:“你身上有伤,不在自己院里养着,怎得又巴巴跑来听我们姐妹的闲话?”
“哎呀!”
贾宝玉听她提起‘身上有伤’四字,立刻想到了脸上的淤青,忙背过身去捂着脸道:“我本来想蒙个帕子再出门的,可适才听说府上出了大事,怕嫂子和姐妹们受了惊吓,一时倒把这茬给忘了!”
众人见他虽挨了顿胖揍,痴态却一如往昔,不觉都有些莞尔。
王熙凤起身将他拉到自己身旁坐下,嘴里调侃道:“这时你倒知羞了?那日却不知是谁蒙头露腚,被二老爷追的满院儿乱跑?”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贾宝玉倒也不恼,只讪讪的陪她们笑了几声,便又好奇的打听道:“听说咱们府里闯进来个杀人魔王,还把三房的贾芹给伤着了,却不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听他提起此事,众女便又有些黯然神伤。
王熙凤满是唏嘘的,将这前因后果讲了一遍,又道出了那死者的身份。
“什么?!智能儿……智能儿竟被人害死了?!”
贾宝玉猛地跳将起来,怔怔的出了一会儿神儿,又颓然的坐了回去,七情六欲上脸,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王熙凤见状,生怕惹出他什么痴病,忙说了些‘人死不能复生’之类的话,又宽慰宝玉说:那害死智能儿的凶手已然被逮捕归案,也算是告慰了智能儿的在天之灵。
贾宝玉这才稍稍缓过神来,却仍是有些发蔫。
“嫂子。”
这时便听林黛玉提议道:“如今那水月庵怕也不会管她的身后事,咱们与她好歹是打小儿的交情,怎忍看她死后还任人糟践?不如姐妹们凑些体己钱,将她收敛安葬了如何!”
此言一出,众女都是踊跃响应,便连那袭人、晴雯之类有些身份的丫鬟,也纷纷表示要慷慨解囊。
姐妹们正你三两、我五两的凑着,王熙凤却忽然在上首用玉如意敲了敲炕桌。
等将众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之后,她便苦笑道:“大家先别急着凑钱,这事儿光有钱可办不来——那智能儿的尸首,如今还在大兴县衙里放着,你我都是女流之辈,却怎好去抛头露面?”
贾探春嘴快,立刻接茬道:“这还不好说,咱们把银子托给旁人便是。”
“三姐姐说的倒轻巧。”贾惜春反驳道:“这么触霉头的事儿,旁人躲还躲不开呢,谁乐意插手?”
平儿也道:“可不是嘛,她如今那副样子,咱们光听一听就瘆得慌,何况还要帮她收敛发丧!”
这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众女便又都打起了退堂鼓。
林黛玉眼见自己的提议就要流产,忙道:“旁人或许会避讳,孙大哥必然是不怕的!要么等凑起了银子,我写信托蓉姐姐说项说项,让孙大哥帮智能儿料理后事如何?!”
其实王熙凤和平儿主仆,也一早便想到了孙绍宗身上,只是碍于身份不好明说,便故意装出为难的模样一唱一和,为的就是引林黛玉上钩。
眼见黛玉果不其然的提起了孙绍宗,王熙凤立刻一拍巴掌,喜笑颜开道:“这倒是个好主意,有孙二郎出马,必定……”
“我反对!”
正说着,就见贾宝玉蹭的蹿将起来,愤愤然道:“咱们自家的事儿,干嘛要托给外人?!再说这荣国府里又不是没有男人!”
说着,他一拍胸脯,昂然道:“这事儿就交给我了!也用不着大家伙儿凑什么份子钱,我一准儿办的妥妥当当!”
众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都不知他到底发的什么‘人来疯’。
只那林黛玉正得意自己想出了好办法,却听他满口‘自家’、‘外人’的,顿时也便恼了!
于是不管不顾的冷笑道:“好啊,宝二爷亲自出马,自然用不着我们这些外人再操心什么!只是千万莫要嘴上说的漂亮,最后却连累了旁人!”
贾宝玉吃她这一激,更是斗鸡似的梗起了脖子,嘴里嚷道:“我没没说林妹妹是外人,我说的是那姓孙的!不就是给智能儿发丧么?你们且等着瞧好便是!”
说着,径自气咻咻的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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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贾琏拉着孙绍宗到了前厅之后,不多时便摆开了四荤四素一汤的席面。
荤素菜倒也罢了,那汤却委实鲜美至极,下面用一盘银霜炭煨着,散发出浓郁却又不显油腻的香气。
孙绍宗也不觉食指大动,正待拿汤勺舀一碗,尝尝究竟是什么味道,就听贾琏笑道:“二郎倒是个有口福的,今儿这道‘五子登科’可是非同一般,原本是我晚上预备着要补一补的,现下倒让你尝了鲜。”
五子登科?
孙绍宗看看那呈现淡淡金黄色的清汤,却实在瞧不出那‘五子’在何处。
这时便见兴儿从旁边取过一个大木盒,掀开了盖子,便见里面明晃晃摆着十几个银模子,分别是牛、羊、鹿、犬的模样,正中间又有四个金闪闪的,刻的却是四只斑斓猛虎。
正不明白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的,便见兴儿挨个将那银模子揭开,露出了里面颜色不一的肉糜,然后又取了银勺,小心翼翼的将其投入汤中。
瞧着那‘牛羊鹿犬’在汤里载沉载浮,孙绍宗不觉有些无语,感情弄得这么奢侈,其实就是一丸子汤啊!
不多时,那汤里便飘起一层细油,香气里更是隐隐约约夹杂了些腥味,嗅着反倒不如方才诱人了。
“来来来、先挑两样尝尝鲜,一会儿再品尝主菜!”
贾琏嘴里招呼着,便先夹了一鹿一牛,又舀了半碗清汤,低头咬掉鹿首,又赶紧抿了一口汤,随即露出满脸春情荡漾之色,细细的咀嚼着。
看贾琏这副陶醉的模样,孙绍宗倒又起了些兴致,忙也夹了一鹿一羊,学着的贾琏一口咬掉了鹿首,谁知还不等咀嚼,便觉一股浓郁的腥气直冲喉管!
见他皱起了眉头,旁边兴儿忙提醒道:“孙二爷,您赶紧喝些汤,这玩意儿就得混着汤往下咽!”
孙绍宗这才忍着不适,猛灌了一口汤。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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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奇,那汤到了嘴里,满口清香四溢不说,那肉糜带来的腥气,也都化作了无与伦比的鲜美刺激,细细一嚼,整条舌头都像是泡进了温泉里一般,说不出的畅快淋漓!
这下孙绍宗总算是明白,贾琏为何摆出一脸的Y荡了。
当下两人也顾不得烫,只片刻功夫便将那肉糜消灭了大半,眼见得胃里暖洋洋一团,孙绍宗这才想起询问这‘五子登科’究竟是用什么材料做的。
“登科二字只是讨个吉利,至于这五子嘛……”贾琏嘿笑道:“自然是五种子孙根喽!”
靠~
怪不得丫刚才说要补一补来着!
等等!
孙绍宗指着那四个金模子,脱口道:“如此说来,这里面放的岂不是虎鞭?!”
“哈哈,自然正是虎鞭,而且还是昨日刚从山里猎到的新鲜虎鞭!”贾琏哈哈笑道:“不然我怎会说你有口福呢——平常这‘五子登科’的主菜,不过是一根鹿鞭罢了,哪里寻的到新鲜虎鞭?”
说着,他又挤眉弄眼的道:“有了这虎鞭之助,哥哥我晚上龙精虎猛一番,那婆娘却那还瞧得出什么破绽?”
无语~
这厮为了偷个情,还真是下了血本!
孙绍宗用筷子戳了戳那汤盆,笑道:“虎鞭虽然难得,可这汤应该也不简单吧?要没它托着,这‘五子登科’怕是难以下咽,又哪里会有如此鲜美?”
“孙二爷果然是行家。”
兴儿在旁边一竖大拇指,显摆道:“这汤单只材料就七八十种,主料是山……”
“二爷、二爷!”
便在此时,就见一个贾府的健仆慌里慌张闯了进来,也顾不上行礼,便先嚷道:“二爷,我们宝少爷也不知为了什么,非要去领了智能儿的尸首安葬,这会儿怕是已经出府去了!”
“什么?!”
贾琏登时跳了起来,怒道:“你们这些狗才怎得不拦着他?!”
“小的自然拦了,可实在拦不住啊!”
那健仆摆出一副苦瓜脸,心下却在嘀咕:咱们又不是花容月貌的姑娘家,哪里拦得住宝二爷?
贾琏还待发作,孙绍宗起身哈哈一笑,道:“令弟这么做,也算是有情有义,二哥不引以为傲也便罢了,却怎得还恼了?”
见孙绍宗开口打起了圆场,贾琏也只得摇头苦笑道:“二郎有所不知,那宝玉平日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如何能做的这等事?尤其那智能儿的尸首已经……万一他被吓出个好歹,我家老祖宗哪里却如何交代?”
说着,拱手道:“看来只能有劳二郎和我去大兴县衙走上一遭了——被他闹出这等乱子,那智能儿的尸首若不稳妥收敛了,传出去我们荣国府岂不成了笑话?”
贾琏这几句话,倒还算个有担当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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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
孙绍宗目光落在那四个金模子上,满满的都是纠结。
贾琏见状忙道:“剩下的半根虎鞭,我晚上就让人给你送过去!”
孙绍宗立刻换了一副模样,义正言辞的道:“二哥说的哪里话?凭你我的交情,难道没有这半根虎鞭,我就会推托不成?!”
顿了顿,又补了句:“到时候别忘了捎上这汤的配方。”
贾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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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孙绍宗与贾琏出了荣国府,一路风风火火的赶到了大兴县衙,谁知寻那守门的衙役一打听,却压根没见着宝玉的影子!
贾琏这下可真是恼了,愤愤道:“宝兄弟平日胡言乱语倒也罢了,这种事情如何敢视同儿戏?!他这里半途而废,却把荣国府的名声置于何地?!”
孙绍宗眼瞧他那‘四鞭之力’,全都一股脑涌到了头上,只憋的额头青筋突突乱跳,忙劝道:“二哥稍安勿躁,宝兄弟或许是半路上有事耽搁了。”
“耽搁了?”
贾琏嗤鼻一声:“若真是半路上耽搁了,咱们早该瞧见他才是,怎么可能追到这里还……”
正说着,就听街角哀乐声声,转出七八个扛着棺材的孝子贤孙,居中又有一红袍少年端坐马上,却不是贾宝玉还能是谁?
那贾宝玉远远的瞧见贾琏,忙催马上前见礼道:“二哥,你怎得也来了?”
他明明也瞧见了一旁的孙绍宗,却是理也不理。
贾琏看着那由远及近的送葬队伍,诧异道:“这些人你是从哪找来的?”
“棺材铺啊!”
贾宝玉一挺胸脯,得意洋洋的道:“我去给智能儿买棺材,才晓得他们那里还有人肯扮成亲眷,给人送葬哭丧的,于是我便雇了一队,又照着那老板的指点,让李贵请了和尚道士,又让焙茗去找了风水师傅寻龙探穴,只等在义庄做上一夜水陆道场,便将她好生安葬了。”
说着,他拿鼻孔瞅着孙绍宗,傲然道:“我平常只是不愿意搭理这些俗务,真要做起来,却不比旁人差上分毫!”
对于一个13岁的少年而言,能做到这些,确实已经称得起‘难得’二字了——只可惜他那一身红袍,实在是太过扎眼了些。
虽说这小子明显对自己有些敌意,但孙绍宗还不至于去和一个黄口小儿争执什么。
于是哈哈一笑,冲贾琏道:“琏二哥在这里稍候,我且去里面交代一声,虽说这案子已经真相大白,但那智能儿的尸首,却不是谁都能抬走的。”
说着,又冲宝玉善意的拱了拱手,便径自进了县衙里面。
宝玉眼见他对自己挑衅,竟是丝毫不以为意,心下却是越发的羞恼起来。
这些日子以来,他满耳朵都灌满了‘孙绍宗’三字。
譬如那贾政,自打与孙绍宗破了桩案子,每日里少不得要拿孙绍宗与他对比,然后便是一阵长吁短叹,似乎他贾宝玉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这倒也罢了,反正宝玉对父亲的呵斥,从来都是当做耳旁风的。
可架不住姐妹们也都将那孙绍宗夸的花儿一样,尤其是与他青梅竹马的林黛玉,每次提起孙绍宗更是一副引以为豪的模样,实在让贾宝玉听不入耳。
说白了,这就跟后世‘学渣’憎恨邻居家的‘学霸’一样——更何况贾宝玉压根就不承认自己是个‘学渣’!
不提贾宝玉在外面如何憋闷。
却说孙绍宗进了县衙,将荣国府公子来领尸首的事情说了,那沈澹恨不能亲自把尸体背出去,好在贾宝玉面前露露脸,却那还会阻拦什么?
因此只片刻功夫,便办好了一应的手续。
等几个衙役抬着尸体到了门外,眼见贾琏、贾宝玉就在那台阶下面候着,孙绍宗连忙提醒道:“尸首抬出来了,还请二哥和宝兄弟避上一避。”
若没他这一句提醒,贾宝玉闻见那尸臭味,说不得早就躲远了,但听孙绍宗这么一说,那熊孩子的忤逆心思便塞了满脑子。
于是想也不想,他便大踏步迎了上来,嘴里还逞强道:“智能儿与我自小便相熟惯了,她什么模样我没见过?便是再怎么……”
谁知贾宝玉这一迎可不要紧,抬尸体的衙役本就紧张,眼见有贵人迎上来,更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慌乱中那门板晃了几晃,竟轱辘一声,滚出个血淋淋的人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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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那男男女女抬着个竹笼,正雄赳赳气昂昂的穿街过巷,冷不丁听到这一声震天也似的大吼,有的乖乖站住了脚跟、有的依旧顺着惯性向前、还有的仓惶向后退缩,整个队伍顿时便乱作一团。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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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不得又有那踩到脚的、撞着臀的,摸了奶的,七嘴八舌的彼此叫骂着,真好似开了锅一般——反倒是孙绍宗这个始作俑者,被他们晾在了一旁。
但这许多人里,自然少不了那眉眼通透的主儿,眼见孙绍宗胯下宝马香车,身边又有婆子、健仆跟随,便知道不是那没身份的人。
于是其中一个半百老者忙大声呵斥道:“都别吵吵了,给我静一静!”
这老者应该是在邻里间颇有些威望的,他一出头,那后面的男男女女便逐渐安静了下来。
等彻底压下了身后的混乱,那老者才巴巴的凑到了马车前,斜肩谄媚的拱手问道:“这位爷,不知您叫住我等,可是有什么要指教的?”
听这口气,倒像是读过几年书的样子。
孙绍宗这时才从车厢里跳将出来,那铁塔似的身板,顿时又唬的众人畏缩了几分。
他鹰鹫似的目光,居高临下的盯着那老者,嘴里冷笑道:“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竟然敢私设公堂草菅人命,难道真以为没有王法了吗?!”
那老者虽说也有些见识,却如何受得了孙绍宗那压迫力十足的目光?
说不得就连脊梁骨都软了,身子弓的对虾也似,唯唯诺诺好半响,愣是说不出一句整话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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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后面有人不服不忿的抗声道:“什么草菅人命?我们是人赃并获!这不守妇道的毒妇谋杀亲夫,难道还不该侵猪笼吗?!”
这话一出,顿时鼓舞了对面的士气,于是立刻又有几人缩在人群里怪声怪气的嚷了起来:
“对,我们是人赃并获!”
“杀人偿命,何况这毒妇还是谋杀亲夫!”
“你算那颗葱,凭什么管我们的私事?!”
封建社会,宗族私刑和国家法律可以说是并道而驰,尤其是这种家庭内部发生的案件,民间往往不经官府审理,便自行处置,只要事后无人声张,当地官府往往也会视而不见。
正因如此,他们才敢这般理直气壮的叫嚣。
被这七嘴八舌的怼了一波,孙绍宗正待开口分说,斜下里却早闪出了他的马夫,挥着鞭子破口大骂道:“我家老爷乃是顺天府的刑名通判,你们这些驴入狗骑的玩意儿,竟敢在他面前乱用私刑,莫非是想造反不成?!”
只这一骂,对面数十人顿时变得鸦雀无声,长街之上,竟只闻那竹笼里女子呜呜的闷哼。
半响,打头的老者才颤巍巍的问道:“老……老爷莫非便是那‘神断孙通判’?!”
啧~
在现代时破了无数大案要案,也不见有人称呼他一声神探,想不到在这红楼世界里,才刚破了区区一桩裸尸案,就捞到个‘神断孙通判’的绰号。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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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
这绰号听起来还蛮不错的呢!
孙绍宗忍着心中的窃喜,淡定的点了点头:“不错,正是本官。”
噗通~
话音未落,身前这数十人便齐齐的矮了一截!
领头的老者五体投地,惶恐万分的道:“小人等不知是青天大老爷当面,出言无状,还请老爷恕罪!”
后面众人也都七嘴八舌的讨着饶:
“老爷饶命啊!”
“老爷,我们也是替那张兄弟打抱不平,才这般……万万不敢有冒犯通判老爷之意啊!”
如果搁在现代社会的话,恐怕就算是国家领导人,也没办法只用一个名号,就吓的这许多人跪地求饶!
于民众而言,这绝对是莫大的悲哀。
但对当官的来说……
这种被人敬畏的感觉还真挺不错的。
虽说受党教育多年,但孙绍宗还是不可避免的生出些成就感来——相比于那些穿越之后就到处宣扬平等,严令别人不要向自己下跪前辈,他的思想觉悟果然还是太低了。
不过孙绍宗暂时也没有要‘改正’的意思,反而有些甘之如饴。
他甚至都没想过先让那这些男男女女们站起来,便一指那竹笼里的女子,居高临下的问道:“你们方才说她谋杀亲夫,而且是人赃并获——莫非有人亲眼看到她杀了自己的丈夫?”
“这……”
老者略一支吾,便趴在地上回头目视身后某个衣衫不整的男子。
那男子本来畏畏缩缩的,可被他用眼神相逼,却也不得不往前爬了几步,结结巴巴的道:“回……回禀通判老爷,小人虽未曾亲眼看到我那兄弟被她杀死,但也跟亲眼看到差不多!”
说着,便手舞足蹈的将事情经过讲了出来。
却原来这厮名叫张大龙,与那死者张二虎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这兄弟二人同住一条胡同,彼此只隔了一道矮墙。
去年张二虎跟着商行去了口外,一连半年多不在家,妻子李氏便趁机与旁人勾勾搭搭的没个清白,传出了许多风言风语。
张二虎回家之后自然不肯与她罢休,因此这几个月来,夫妇二人经常在家里大打出手。
傍晚的时候,张大龙闲来无事,正与自家婆娘在炕上扯闲篇,便听到隔壁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因张二虎夫妻也不知闹了多少回,而且越是有人劝说就吵得越厉害,两人便也懒得去劝。
没过多久,隔壁就消停了下来,于是张大龙夫妇就更不当一回事了。
谁知就在这档口,隔壁却突然传出了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紧接着便是撞开房门,发足狂奔的动静!
张大龙夫妇吓了一跳,忙披衣而起冲到门外,却正瞧见张二虎的老婆李氏满手是血的在巷子里狂奔。
张大龙拦下李氏,追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李氏却说张二虎被人给杀了,她正要去追拿真凶!
张大龙匆匆去了隔壁,果然发现弟弟倒在院子里,心窝里正插着一柄尖头菜刀!
说到这里,张大龙也不结巴了,愤愤然抬起头道:“巷子里明明只有这恶妇一人,哪来的什么真凶?!再说我又是亲耳听到她和二虎连吵带打,那柄菜刀也是她素日常用的东西,分明就是这恶妇心怀怨愤,下毒手杀了我弟弟,还想嫁祸给旁人!”
领头的老者也在旁边帮腔道:“老爷,那李氏口口声声说是旁人杀的,却压根讲不出凶手是男是女是老是少,这不是推诿搪塞,还能是怎得?”
这听起来,倒真有几分证据确凿的意思。
可想起那李氏不甘不忿怒目圆瞪的样子,孙绍宗却又觉得她不像是刚杀了亲夫的人。
因此略一犹豫,还是让人把那女子从竹笼里弄出来,架到了身边。
“老爷、老爷!我冤枉啊!”
那李氏刚被扯掉嘴里的毛巾,便拼命仰头喊起了冤枉。
孙绍宗闻言精神一振,忙问道:“你有何冤情,速速道来!”
谁知这女人竟回道:“我没偷汉子、我真的没偷汉子!都是旁人诬赖我的!”
无语……
看来这女人也是个混不吝的,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纠结个毛的偷汉子啊?眼下最重要的,难道不是应该先证明自己没有谋杀亲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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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瞧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掉了出来,贾宝玉脚步一顿,下意识的定睛望去。
却只见一颗烧焦了半边的人头‘仰躺’在地上,那满是污血腐肉的断颈之中,又探出一根乳白色的气管,正随着初春的寒风轻轻摇曳,恍似在向他招手致意一般!
“嗬……嗬嗬……”
贾宝玉两只眼睛顿时就直了,嘴里‘嗬嗬’闷叫了几声,木桩子似的向后便倒——他身后便是石头台阶,真要摔个结结实实,说不得便连脑浆子都能磕出来!
幸亏孙绍宗眼见那人头落地,便知不妙,忙三步并作两步的冲到了近前,一把将贾宝玉抄住,这才没让他落个肝脑涂地的下场。
刚扶正了贾宝玉,便听他嘴里那‘嗬嗬’的闷声,已经转成了‘咔咔’的乱咬,孙绍宗立刻扯下他腰间的香囊,又捏开嘴巴,硬生生将香囊塞了进去。
这么做,一来是防止贾宝玉咬到舌头,二来这香囊里放的都是提神醒脑的中药,正对他此时的症状。
等确定贾宝玉暂时不会有旁的危险,孙绍宗这才回头呵斥道:“都傻愣着干嘛?!还不快把尸体收敛好,放进棺材里面!”
几个衙役如蒙大赦,慌忙捡起人头塞回被单里,又小心翼翼的抬起木板,匆匆的下了台阶。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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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贾琏才终于壮着胆子凑到了近前,眼瞧着宝玉四肢抽搐两眼泛白,顿时急的跺脚乱嚷:“宝玉?宝玉!说不让你逞强,你非得……宝玉!你倒是睁开眼,应哥哥一声啊!”
嚷了半响,他才发现孙绍宗一直在搓揉宝玉的胸口和人中,不由奇道:“二郎,你莫非还懂得医术不成?”
医术当然谈不上,但孙绍宗干了十几年刑警,多多少少还是懂一些急救手段的。
不多时,便见贾宝玉在他这番揉搓下悠悠醒转,茫然四顾,眼睛里却找不到丝毫的焦点。
孙绍宗忙从他嘴里扯出那香囊,又竖起三根手指问道:“告诉我这是几!”
宝玉盯着他的手指愣怔了半响,目光中才渐渐泛起些神采来,虚弱的道:“这是三……三根手指。”
孙绍宗登时松了一口气,把他交给兴儿、昭儿扶着,笑着交代道:“既然还能识数,就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回去之后找大夫开些益气安神的汤药,身边儿昼夜别离人伺候就成。”
贾琏也把一颗心放回了肚中,先没口子的谢过孙绍宗,随即把脸一板,吩咐隆儿去大兴县衙借了马车,将宝玉护送回府好生医治、安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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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等隆儿借来了马车,那贾宝玉稍稍缓过劲来,竟是说什么也不肯上车,只说自己在姐妹们面前夸下了海口,定要亲自将这‘智能儿’收敛安葬了,否则那好意思回府见人?
贾琏表示要替他料理丧事,贾宝玉却仍是执拗不肯,又说些‘绝不拖累旁人’的浑话,直气的贾琏跳脚不已,偏又拿他没什么办法。
眼见这兄弟二人在县衙前僵持不下,引得围观路人越聚越多,孙绍宗暗自叹了口气,只得又出面笑道:“宝玉兄弟既然已经买好了棺材,又请了哭灵送葬的、看风水的、做法事的,这丧事岂不是已经处理的井井有条了么?二哥又何必抢他的功劳?”
贾琏、宝玉二人闻言都是一愣,便听孙绍宗又道:“常言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只要能将身边的下人如臂指使,是在义庄坐镇、还是在贾府遥控,又有什么区别可言?宝兄弟尽管回府修养,只需吩咐下面人有什么为难处,再寻你解决也便是了。”
这一番话,将料理丧事的主动权又归在了贾宝玉名下,倒让宝玉有些意动起来。
只是……
方才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了那么大的糗,如今巴巴的回府,面子上总还是有些过不去。
正进退两难,便听孙绍宗又哈哈笑道:“往日里总觉得宝玉兄弟生的柔弱,不像是有个担当的,可今儿的表现却是让哥哥我另眼相看——等闲十几岁的少年,见了那血淋淋的人头,少不得便连靴子都尿湿了,宝玉兄弟却只是略一失神,便又惦记起了给朋友送葬发丧的事儿,称得上是有情有义有担当!”
说着,他伸手在贾宝玉肩膀上拍了拍,正色道:“旁的不多说了,等兄弟养好了身子,不妨来我府里喝上几杯!”
贾宝玉被他这一拍,顿时觉得骨头都轻了二两,脸色更是从苍白转到了赤红——不过这赤红里除了七分激动,还有三分的羞惭,因为他虽然没尿到靴子里,但棉裤里却还是湿了好大一片,只是下面穿得太厚,一时没能浸透而已。
不过这等丢脸的秘密,贾宝玉自然不会主动公布。
就见他一拱手,也装出副豪气干云的模样,道:“既是孙二哥相邀,敢不从命?!”
啧~
对付熊孩子,果然还是要靠一个‘哄’字。
只要把对了他们的脉,倔驴也能忽悠成哈巴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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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送走了一口一个‘孙二哥’的贾宝玉,孙绍宗看看天色已然不早,便也催马回了自家府邸。
到了孙府左近,就见门口候着十几个仆役,看到他骑马返回,便都欢呼雀跃的乱叫起来:
“二爷回府了!”
“二爷穿着斗牛服回来了!”
“二爷……”
又有人拿杆子挑了爆竹,在那街道中央噼里啪啦的放了起来——看那长长一串没头没尾的,也不知是多少挂鞭炮接在了一处。
这倒并不出孙绍宗的预料,‘斗牛服’一年也赐不下几件,这次又是破格赏给了他这个六品通判,以自己那便宜大哥的性子,不热热闹闹庆祝一回才怪呢。
等他甩蹬下马,少不得又有一批一批的下人上前道贺。
孙绍宗却只选那有头有脸的稍稍回应了一下,便径自进了府里。
刚跨过门槛,便听里面传出一阵哈哈大笑,紧接着便见孙绍祖美滋滋的迎了出来,一把将弟弟揽在怀里,拍着后背得意道:“好兄弟,今儿可是又给哥哥长脸了!”
说着,后退了两步,上上下下打量了孙绍宗半响,嘴里啧啧赞道:“果然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等老子那三品指挥使的差事弄成了,也搞这么一件穿穿!”
他这话,倒让孙绍宗记起一桩心事来。
最近这便宜大哥为了能往上挪一挪,满大街当散财童子,单孙绍宗知道的花销就不下三、四万两银子!
可他一个半路才袭爵的破落户,却哪里来的这许多家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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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孙绍宗便忍着疑虑,与便宜大哥把手言欢笑闹了一场。
直到进了内厅,又借故挥退了所有的下人,他这才收敛了笑意,开门见山的问道:“大哥,咱们家原本什么模样,这四九城里怕是没几个不晓得的,如今你袭爵不过七八年光景,就这般泼水似的大撒银子——传出去怕是有些不妥吧?”
“不妥?”
孙绍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便满不在乎的笑道:“放心吧,咱家这钱都是明明白白赚来的,莫说是有人嚼舌根子,就算户部清吏司找上门,老子也一样坦坦荡荡!”
说完,见孙绍宗犹存疑色,他便将这份家当的来历,简单的讲了一遍。
却原来四年前,孙绍祖的某个结拜兄弟,跟着九省都检点王太尉【王子腾】去了南方清缴海患,司掌两广沿海缉私捕盗事宜。
鉴于此时两广刚刚开发不久,尚处于蛮荒所在,为了避免边军心怀不满玩忽懈怠,王子腾特地请了旨意,允许两广水师将缴获贼赃中的一成,自行发卖以充军资。
那普通的货物,两广水师都是直接就地发卖了事,但一些稀罕的‘洋落’,卖给当地土著却着实不怎么划算。
因此孙绍祖那结拜兄弟,干脆就把收集起来的稀罕物件,装了满满一船送到京城,托孙绍祖进行发卖。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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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祖初时还觉得是个麻烦,谁知短短三天时间,这些‘洋落’便被京城里的达官贵人哄抢一空,足足卖了六万多两银子,他作为‘中人’,也分了四千多两的红利。
经此一役,两边都觉得是个买卖,于是此后每隔三五个月,两广那边就会运些稀罕物件过来,由孙绍祖在京中发卖,而且规模是一次比一次大。
到了去年秋天,整整十三条大船浩浩荡荡的从两广赶来,单只这一回,孙绍祖就赚了六万两之巨!
“大哥。”
听到这里,孙绍宗不由皱眉道:“先前小打小闹时也便罢了,这价值百多万两的东西,你真相信都是他们的战利品?”
“当然不可能!”
孙绍祖哈哈一笑,得意洋洋的显摆着:“所以做完去年秋天那一单买卖,我就把这烫手的山芋献给了忠顺王府——不然你以为我凭什么敢跟北静王的大舅哥,去争这指挥使的肥缺儿?”
怪不得当初那王府的周管事,说他常去王府公干呢,却原来是为了这事儿!
见便宜大哥没有被白花花的银子蒙住双眼,反而借机搭上了忠顺王府这条粗腿,孙绍宗总算放下心里的担忧。
不过……
这忠顺王又是贩卖‘官盐’,又是包销‘战利品’的,是不是把手伸的太长了些?
就算他是皇帝一母同胞的兄弟,如此公然挖朝廷墙角,也实在有些过头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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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会哪天突然垮了台,反而连累到孙家吧?
孙绍祖听了这番质疑,却是神秘的一笑:“伸的长是没错,可这手却未必是他自己的。”
说着,他警惕的出门张望了几眼,确定无人偷听之后,这才又回到厅里,压低声音道:“太上皇禅位之后,对朝中政务一概不理,只两样东西始终不肯松手,一曰财权、二曰兵权!”
“故此当今陛下这手心里,着实有些发虚啊!”
看着便宜大哥那一脸的意味深长,孙绍宗心下顿时恍然,感情这忠顺王竟是皇帝的白手套,怪不得行事如此肆无忌惮!
而直到此时,孙绍宗也才终于发现,自己其实一直都小看了这便宜大哥——林黛玉那‘熊皮狐心’四字,其实该安在他头上才对!
总之,洗脱了‘巨额财产来历不明’的嫌疑,孙绍祖便命人在厅中摆下酒宴,兄弟二人开怀畅饮起来。
半当间儿,又有贾琏派人送来半根‘顶花带刺’的虎鞭,两人酒兴正酣,却那耐烦弄那什么‘五子登科’的噱头,直接喊厨子做成了烧烤。
吃得兴起,孙绍祖便命人喊来后院那些小妾助兴,说是免得辜负了这半截‘虎鞭’。
孙绍宗劝了几句,见实在遮拦不住,便忙装作不胜酒力,慌里慌张的离席而去。
只因这便宜大哥喝多了之后,就爱搞那无遮大会——他是不介意与孙绍宗分享女人,但孙绍宗却实在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啧~
穿越者还没土著观念开放,您说这上哪说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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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五鞭’之力助兴,当晚孙绍宗与阮蓉自然又度过了一个无眠之夜。
第二天一早,他一路打着哈欠到了府衙,就见大门外又围了许多人,当中一年轻妇人正跪在贾雨村的马车前,哭哭啼啼的倾诉着什么——那一身热孝梨花带雨的,却赫然正是昨日喊冤的胡氏。
热孝?
莫非那周良已经死了?!
孙绍宗打了个激灵,顿时睡意全无。
他翻身下马,悄默声的凑到圈内,正听到贾雨村义正言辞的道:“昏官害民,竟至如斯!本府于情于理都不能坐视不理!胡氏,你且拿着本官的名帖去那大理寺投告——若是大理寺不肯受理,本官便去陛下面前犯言直谏!”
说着,贾雨村四十五度角向上拱了个拱手,一脸的刚正不阿蔑视强权。
那胡氏自是感激的涕泪横流,跪在地上叩头不已:“多谢青天大老爷、多谢青天大老爷!”
待下人递过贾雨村的名帖,那胡氏又千恩万谢了一番,才攥着那名帖匆匆的去了。
等那胡氏走远了,贾雨村施施然从马车下来,冲着孙绍宗拱手一笑,道:“贤弟既然早就到了,怎得躲在那里瞧我的笑话?”
笑话?
结合他昨日的言辞,方才那一幕确实有些荒诞可笑。
可听了这四周围一片赞颂之声,孙绍宗却又哪里笑的出来?
只上前默默的拱了拱手,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
贾雨村倒是洒脱的很,拉着他在民众目送下进了府衙大门,眼瞧着左右无人,便正色道:“如何?愚兄今日虽比不得你出风头,却还不是一样落了个青天之名?”
说着,他也不等孙绍宗回应,便又道:“若这案子真牵扯到王谦头上,我如今不要这青天之名便罢——可老弟你呢?只这一条贱命,便会让你与那王谦结下死仇!”
“身在官场,便该小心谨慎以稳为主,似老弟你这般剑走偏锋,却不是长久之计啊!”
面对贾雨村这番语重心长,孙绍宗只能继续沉默着。
这番话虽然三观不正,在官场上却是地道的至理名言。
只是……
前世他都能坚持做人的底线,这特娘的穿越到了古代,难道反而要与贪官污吏同流合污不成?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约莫是受了贾雨村那番话的影响,此后一连几日孙绍宗有些倦怠,每日里瞅着那些卷宗发呆,从早到晚也批阅不了几个案子。栗子小说 m.lizi.tw
这期间,那草菅人命的县丞沈澹,不出意外的被革了职,不过却并没有因此负上什么刑事责任。
而且听下面官吏们议论,说是像沈澹这种情况,只要事后舍得钻营,三两年里就能重新起复——贾雨村当年被罢官之后,就是这么起复金陵知府的。
不过看那沈澹五十多岁,才混了个小小县丞的样子,未必就能拿得出这份财力与决心。
另外一件事,却当真有些出乎孙绍宗的意料。
自从那胡氏的相公死后,周达就一直请假在她家帮着料理后事,忙里忙外的不说,还贴了不少钱进去。
一开始孙绍宗还以为,他跟那周良可能是什么同宗的亲戚,后来才晓得压根没这回事,周达之所以这么里里外外的忙活,其实是看上了胡氏的贞烈,打算等到孝期一过,便将她纳为小妾。
孙绍宗特意派人打听了一下,确定周达并没有仗势欺人、逼良为妾的行为,那胡氏对这门亲事似乎也没什么抵触心理,便也由他们去了。
毕竟对这年头的普通民妇来说,再婚时还能嫁给个当官的做二奶,已经算得上是极好的归宿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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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二月初九这日,孙绍宗又浑浑噩噩的厮混了大半天,眼见刑名司里,也没什么要紧的差事需要他亲自处理,便懒得等到散衙【下班时间】,径自早早的回到了家中。
到了自家小院,便见阮蓉正在花厅里练习刺绣,装丝线的簸箕里已经放了好几幅半成品,显然已经练习了有一段时间了。
不过……
看着绣绷中间那只歪脖子野鸡,孙绍宗不得不表示,阮蓉委实不是做女红的料。
“最近怎么突然想学这个了?”
顺手夺过那绣绷,扔进了簸箕里,又仔细确认阮蓉身上没有捻着绣针之类的东西,孙绍宗这才将她拦腰抱起,放到了自己腿上。
然后又用下巴摩挲着那如云如瀑的秀发,笑道:“咱们家又不是请不起针线婆子,用得着你这么临时抱佛脚么?”
“那怎么能一样?”
阮蓉用后脑勺顶开他的下巴,又执拗的抓过了绣绷,嘴里嘟囔道:“以后咱们要是有了孩子,肚兜、汗巾之类的物件,总还是我亲手做的才算贴心。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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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
女人闲着没事就是想得远,这都还没怀孕呢,就惦记上孩子出生以后的穿戴问题了。
见阮蓉如此执着,孙绍宗也不好继续打击她,便环着她的细腰,瞧她继续与那歪脖子野鸡作斗争。
只是被他如此抱在怀里,阮蓉却那还能专心致志的做什么女红?
一连弄错了好几针,眼瞧着那歪脖子野鸡已经有要发育出‘驼峰’的征兆,她赌气把绣绷一丢,愤愤道:“不绣了,这什么鸳鸯戏水真是麻烦死了!明儿我另学个简单的,先从花花草草绣起。”
汗~
她要不说,孙绍宗还真瞧不出那帕子上绣的是鸳鸯戏水。
不过说到鸳鸯戏水……
孙绍宗低头含住半片银元宝似的耳垂,吹着热气嘿嘿淫笑道:“等吃了晚饭,要不咱们一起……”
“呀~光顾着学刺绣,差点忘了正事!”
谁知他这一提起晚饭,阮蓉却忽然想起了什么,忙挣扎着下了地,从里屋取出两张请帖来,递给孙绍宗道:“这是下午送来的请帖,都是邀你去赴宴的。”
孙绍宗接过来一瞅,发现上面那张是贾府送来的,说是邀请他二月十二中午去府上小酌。
“你干妹妹过生日,怎得还给我发来了请帖?”孙绍宗有些无语的道:“这男女有别,我连后院的门都进不去,难道要隔着院墙给她祝寿?”
若是邢夫人、王夫人或者贾老太太过寿,孙绍宗作为晚辈,去荣国府恭贺一番也还说得过去,却哪有堂堂男子去给一未出阁少女拜寿的道理?
阮蓉推了他一把,娇嗔道:“什么呀,你先仔细瞧清楚那落款,这分明是荣国府的二老爷请你赴宴,跟林妹妹过生日有什么相干?”
孙绍宗定睛细看,那落款上果然写的是‘贾存周’三字。
既然是贾政出面相邀,那确实应该和黛玉过生日无关。
莫非贾政是要替儿子感谢自己?
想想却又觉得不对,以那贾宝玉平时的作风,肯定会先顾着林黛玉那头,到时候他这个正主不出场,却谈什么‘感谢’二字?
一时想不出贾政的目的,孙绍宗也懒得继续琢磨,将那请帖放到桌上,又随手掀开了第二份请帖,这张请帖里的内容可就多了,洋洋洒洒能有四、五百字,而且还是金粉沾着朱砂写成的,看着看着就噼里啪啦往下掉金渣儿。
生怕看的慢些,这封请帖就先‘自毁’了,孙绍宗忙跳过了那骈四俪六的前缀,大致将内容浏览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却不觉皱起了眉头。
只因这张请帖非是以个人名义所发,而是以广德八年所有武进士的名义,邀请孙绍宗参加二月十二晚上的京城同年聚会。
所谓同年,就是同一年考上‘公务员’的意思,彼此之间也未必能有多熟悉——只不过就是刚入职的公务员们,想借个名头罗织一下关系罢了。
又因为真正的‘孙绍宗’刚中了武进士没多久,就得罪了义忠亲王,不得不远遁到茜香国避祸,与这些人就更没什么交集了。
因此孙绍宗翻遍了记忆碎片,也只大约记起了两三个名字,还死活对不上他们的长相!
参加这种全是陌生人的聚会,再加上这满帖金粉的调调,孙绍宗用屁股想,也知道场面肯定无聊又尴尬。
只是……
如今他风头正盛,无论文职还是武勋,都算得上是那届武进士中的翘楚,若是不去露一下脸,少不得便会落下个目中无人的风评。
唉~
说到底还是那‘关系、人情’四字作祟!
看来最近几天,要好好收集一下这些同年们的情报了,免得到时候闹出什么笑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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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二月十二这日,孙绍宗原本以为难熬的,是晚上那场同年聚会,谁知中午到了贾政哪里,就提前享受了一回尴尬。
当时在荣禧堂中小聚的共有四人,分别是贾政、贾雨村、孙绍宗,以及贾政的得意门生傅试——而这次贾政设宴,为的就是给将傅试引荐给二人。
听贾政介绍,这傅试原本在光禄寺担任从六品寺丞,因去年京察大计时评了个上等,如今即将擢升到顺天府,亦任六品通判一职,主管府里的钱粮赋税。
一听这介绍,孙绍宗就知道贾雨村又来了臂助强援。
要知道顺天府的通判虽然比不得堂官清贵,却是承上启下的重要节点,眼下三个通判之中,倒有两个与贾雨村有所勾连,从今往后那韩府尹怕是要寝食难安了。
贾雨村显然也是这么想的,满脸的春风拂面、志得意满,一扫未能御前扬威的阴霾。
他有心招揽,那傅试亦是刻意逢迎,因此几杯黄酒下肚,两人便已然称兄道弟起来,又借助酒兴吟了些酸溜溜的祝酒诗词,一唱一和的好不热闹。
那贾政本就是爱拽文的,掺和进去自然也是毫不费力。
可孙绍宗却哪里会什么诗词?
枯坐在酒席上当真是尴尬的紧!
若真是个莽夫,或许还察觉不出来,但孙绍宗何等精细?
只冷眼旁观半响,便看出这傅试对他颇有几分敌意,主动提起诗词一道,也是故意为之——说白了,就是不想带孙绍宗这种粗人一起玩儿。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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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只他一人如此,倒也不至于让孙绍宗被冷落。
但贾雨村或许是因为两次‘苦口婆心’,都没能得到正式的回应,便也想趁机教训孙绍宗一番,好让他知道孤掌难鸣的苦处。
有这两个人把控话题,即便贾政想要照顾孙绍宗的面子,却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就这般,孙绍宗孤零零枯坐良久,正琢磨着要想个什么理由脱身,却见荣国府的管家周瑞匆匆闯了进来,躬身禀报道:“二老爷,忠靖侯夫妇前来探望老太太,大老爷又正巧不在家,您看……”
贾政一听是忠靖侯史鼎来了,也顾不得许多,忙向席上众人告了声罪,匆匆的去了贾母哪边儿。
这主人一走,剩下贾雨村、傅试二人,却不好再扯什么风花雪月的酸诗。
因此贾雨村便顺势赞叹道:“这年月,似保龄侯府这般一门双侯的,也当真称得起‘异数’二字了。”
那傅试也笑着附和道:“这率师伐国之功,自然不是旁人可比——若非史令公不幸在高丽病逝,说不得咱们大周朝就又多了一门异姓王呢。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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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的这保龄侯府,正是贾府老太太的娘家,原本是开国的侯爵,论地位远逊于宁、荣二府。
但到了如今,荣国府的大老爷贾赦才不过是个一等将军,保龄侯府却是一门双侯,除了祖上传下来的保龄侯,还多了个忠靖侯的爵位,成了朝中少有的异数。
要说起史家这一门双侯的来历,倒还和孙家有些干系。
约莫在十六年前,当时的大周皇帝,也就是如今的太上皇,因高丽国屡屡犯边,劫掠大周的子民,一怒之下发兵二十万征讨高丽。
当时孙绍宗的便宜老子因为武勇过人,被任命为大军先锋,满以为能建功立业、大展宏图,谁知这一战竟是全军覆没的惨败,二十万大军最后能逃过鸭绿江只有区区三万人!
孙绍宗的便宜老子倒还算幸运,混在了这三万人之中——可惜他逃过了高丽人的追杀,却没能逃过皇帝的怒火,被勒令在鸭绿江边自尽,以谢天下。
孙家也因此衰败下来,甚至一度要靠向亲朋故旧打秋风维持生计。
五年之后,大周再次兴兵讨伐高丽,而这次统帅大军的,正是保龄侯的嫡长孙史珏。
在史珏的英明指挥下,高丽国一败再败,先是丢了国都,后来干脆连国王全族都被手下将领所杀,把人头献给大周做了礼物。
原本依照太上皇的意思,是想彻底抹平高丽国,直接划分成大周的郡县。
可惜就在大周兵马高歌猛进之际,史珏却突然染了疫症,一时无法再继续指挥作战。
无奈,朝廷只得接受了让高丽降将建立朝鲜藩国,向大周俯首称臣的备选条件。
几乎就在朝鲜建国的同时,史珏也因病溘然长逝,死在了异国他乡。
按照他生前立下的功劳,封王或许勉强了些,但一个国公肯定是跑不了的。
可偏偏史珏膝下只留有一女名唤湘云——这便让朝廷犯了难。
正不知该如何处置,史珏的两个弟弟史鼐、史鼎一咬牙,把全部家产都捐了出来,请朝廷用来抚恤战死的将士们。
如此一来,朝廷便干脆顺水推舟,先让老二史鼐袭了保龄侯的爵位,又封老三史鼎为忠靖侯,算是偿了史珏的功劳。
这之后,太上皇自觉功德圆满,去泰山溜达了一圈,回来就把皇位禅让给了广德帝。
却说孙绍宗正有一搭无一搭的,听贾雨村、傅试二人讨论史府往事,就听门外传来一个爽朗的嗓音:“哪个是孙盛涛的幺儿?”
说着,便见一个矮壮的汉子迈步进了荣禧堂内,眼睛随便一扫,便落在了孙绍宗身上。
孙绍宗一看这架势,便知道是忠靖侯史鼎到了,忙起身见礼道:“孙绍宗见过侯爷。”
贾雨村、傅试也连忙起身见礼。
那史鼎却并不理睬旁人,又上下打量了孙绍宗几眼,口中啧啧赞道:“果然不愧是孙盛涛的种,这身段一瞧就是冲锋陷阵的材料!我最近满耳朵都是你破案的故事,今儿总算是见着真人了!”
这时贾政也从外面跟了进来,抚须笑道:“都是自家人,莫要拘束什么,坐坐坐,都坐下说话吧。”
说话间,便有仆人麻利的在贾雨村与贾政中间,又摆了一张椅子。
那史鼎也不客气,大马金刀的往上一坐,探着身子好奇的问道:“你们方才在聊些什么,莫不是在讨论最近那桩碎尸奇案?我听说那杀人魔头闯到荣国府里,还伤了三房的芹哥儿,却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这开口便问案子,倒正中孙绍宗的下怀,立刻将那碎尸案细节一一道来,只听的贾政、史鼎赞叹不已。
贾雨村毕竟看过卷宗,在旁边倒还能插上几句嘴。
那傅试却是如闻天书一般,就算偶尔试图搭话,也会被孙绍宗刻意无视掉。
最后他只得乖乖闭嘴,在那里枯坐了大半个时辰有余,心中不知将孙绍宗咒骂了几百遍,却全然忘了,这场暗战其实是他先挑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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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生日宴上,林妹妹的气色瞧着倒是红润了些,听说自从练了你那套什么健身操,每日三餐也香甜了不少。”
“哦。”
“那寡居的大奶奶也不知为什么,对我总有些躲躲闪闪的——你说她不会是瞧不起我吧?”
“喔。”
从荣国府出来,孙绍宗枕在阮蓉腿上,满心琢磨的都是晚上那场聚会,对阮蓉的唠叨,自然也就左耳朵出右耳朵进,只有一搭无一搭的胡乱应着。
要说这世上的事儿,还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广德八年录取的武进士共计一百二七人,张榜至今也不过才一年零七个月,却已然出了好些个‘能人’:贪污军粮的、投靠倭寇的、激起民变的、**良家妇女的……
一年半挂零,落马的就有十几人之多,被判斩立决的也有四个,绝对堪称是历届武举之最!
当然,这其中也不是没有正面人物,譬如一甲第二名的榜眼许泰,因转成文职做了东南沿海某县的县令,去年秋天遇到倭寇上岸劫掠时,亲自率领民壮击退倭寇,杀伤俘获真倭十七人、假倭百余人、缴获战船三艘。
许泰因此而名声大噪,如今已然升任从五品知州,成为了同届之中官阶最高的一个【因为低级武职实在不怎么值钱,与文官做比较时,向来要先减去一、二等再做计较】。
不过要论起实权来,许泰这个知州却只能屈居第二。
公认实权第一的,不是状元、不是探花、更不是孙绍宗这个‘神断通判’,而是当初的二甲第九名朱鹏——同样迁转文职的他,如今在户部担任八品照磨一职。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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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单论官阶,这户部照磨自然远不如知州。
但户部照磨所直接由尚书领导,手中更是掌握着户部上下功过考评、账目审计的权利,妥妥的位卑而权重——通过对户部各省清吏司的节制,甚至能把影响力辐射到全国上下。
一般情况下,莫说是武进士迁转文职,就算是正儿八经的文进士,没点关系也甭想惦记这个位置。
而这朱鹏之所以能出任户部照磨,全因他在待选官职时,娶了吏部尚书张光祖的独生女为妻——得了‘天官’的青睐,弄个位卑权重的官职,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
也正因此,如今京城里的同年不论文武,几乎都以这朱鹏为尊,就连这次所谓的同年聚会,也是他一手操办起来的。
不过……
有传言说,那位尚书千金平日惯爱与男仆厮混,没出嫁便已然身怀六甲,因此才不得不退掉原本的婚约,‘便宜’了没什么背景的朱鹏。
却说孙绍宗正琢磨着,朱照磨头上那顶官帽到底是不是‘原谅色’的,忽然被两只纤纤玉指捏住耳朵,不痛不痒的旋转了九十度。
“哎呦~别、别别别,再拧就掉下来了!”
孙绍宗夸张的叫了一声,抬头迎上阮蓉那不满的目光,嘿笑道:“怎么了这是,我哪里又得罪夫人了?”
“我可不是什么夫人。”
阮蓉樱桃小嘴儿一撅,手上却是立刻放开了孙绍宗的耳朵,顺势又在他额头戳了一指头,问道:“那史家妹妹,你到底是娶还是不娶?”
“什么史家妹妹?”
见孙绍宗一脸茫然之色,阮蓉只好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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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原来中午为林黛玉庆生时,那忠靖侯史鼎的夫人,亦曾到场祝贺,听说这里边还有孙绍宗的姨娘,便特地把阮蓉叫到跟前,东拉西扯的打听了一堆孙府的情况。
说到这里,阮蓉略有些醋意的道:“瞧她那样子,十成是想把侄女许给你!”
瞧这拈酸吃醋的小模样,孙绍宗忙伸手揽住了阮蓉的香肩,打算说几句体己的话宽慰一下。
谁知还不等他开口,阮蓉便又幽幽一叹:“左右你是要娶一个正室进门的,那湘云妹妹瞧着倒是个憨直开朗的,若真能嫁过来,倒也少了许多麻烦。”
这么一说,孙绍宗倒也真有几分意动,史家这一门双侯虽然都没什么实权,可拿到官场上,却也是一张响当当的名帖。
再说史珏在军中门生故旧不少,如今也都掌了实权……
想到这里,他不由好奇的探询道:“那史湘云生的怎样?比……比琏二嫂子如何?”
“这个嘛……”
阮蓉认真的思索了片刻,方道:“如今湘云妹妹毕竟还没长开,自然比不得二奶奶妖娆妩媚,但看得出她也是个美人坯子,以后未必……”
“等等!”
不等阮蓉说完,孙绍宗就已然变了脸色,纠结道:“没有长开是什么意思?她今年几岁了?”
“约莫比黛玉小了几个月,如今还没满十二岁。”
我去~
孙绍宗顿时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倒头又枕回了阮蓉腿上,无力的道:“这么丁点大,要猴年马月才能娶回家做老婆?”
“怎么?”
阮蓉故作不满的质问道:“老爷急着要娶夫人过门?”
“怎么可能!我只是……”
孙绍宗正待分辨,却忽觉身下马车一震,缓缓的停了下来。
这么快就到家了?
正疑惑间,便听外面传来一个趾高气昂的声音:“前面可是邵宗兄的车架?”
孙绍宗挑开车帘探头张望,却只见马车前打横拦着五、六骑,为首一人生的高大俊朗,手里拎着条鎏金哨鞭,懒洋洋的坐在马上,斜藐着马车,满面的桀骜不逊之色。
这又是什么鸟人?
孙绍宗正自看的皱眉,就听那厮哈哈假笑数声,语带揶揄的道:“邵宗兄贵人多忘事,八成是认不得我朱鹏了吧?”
朱鹏?
孙绍宗瞅瞅他头上那大红簪缨,自动将其脑补成了惨绿色,同时伸手在车辕上一按,利落的跳下马车,拱手笑道:“朱兄这满身的富贵逼人,我自然不敢胡乱攀认——却不知朱兄拦住我车架,究竟有何指教?”
那朱鹏在马上大刺刺的回了个礼,这才翻身下马,吊儿郎当的道:“指教谈不上,孙兄乃是今日的主宾,去的晚了怕是不太合适,因此我这做东的便特意先来迎上一迎——既然正巧在半路上撞见,不如咱们这便动身如何?”
正巧?
看这厮来的方向,就知道丫已经去过孙府,然后特地在这必经之路上等着,哪来的什么‘巧合’可言?
眼下距离聚会开始,少说也还有个把时辰,孙绍宗可没兴趣陪这种混不吝的鸟人去酒楼暖场。
于是便不咸不淡的推拒道:“朱兄美意,兄弟原本是该从命的,只是我车中尚有女眷,怕是不方便……”
谁知话还未说完,那朱鹏便两眼放光的脱口问道:“这车中的女眷,可是孙兄从茜香国带回来的红发美妾?”
这话若是熟悉的朋友倒还罢了,却如何是他能问的?
因此孙绍宗的脸色顿时便沉了下来,那朱鹏也自知失言,却并不道歉,反倒哈哈一笑而过,又指着身后道:“孙兄尽可让女眷回府,我这里腾出一匹好马,给孙兄代步便是。”
见这厮如此夹缠不清,孙绍宗心下恼怒,沉着脸径自从他身边绕过,向着那些随从走去。
其中一个健仆忙翻身下马,将缰绳送到了孙绍宗面前,嘴里道:“孙大人,您骑我这匹得了。”
孙绍宗却是理也不理,双手往那马背上一搭,然后猛地发力往下一压!
“咴儿~!!!”
便只听那青骢马惨嘶一声,屈膝跪倒在地,好半响都直不起腰板!
孙绍宗又单手轻轻一推,旁边那匹大黑马便蹬蹬蹬横移了几步,噗通一声连人带马倒在了路旁。
在几个随从呆滞的目光中,孙绍宗回身冲朱鹏拱了拱手,笑道:“我这身子骨沉的紧,孙兄这几匹马怕是驼不动我,还是容我回府换了坐骑,再去赴宴也不迟。”
说着,又自顾自的上了车,扬长而去。
目送马车消失在街口,朱鹏这才终于回过神来,看看那依旧直不起腰来的青骢马,不由喃喃道:“这厮莫不是在茜香国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不然怎得力气比两年前大了这许多?”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其实不仅朱鹏有此疑问,便宜大哥孙绍祖也早就发现,孙绍宗在茜香国这一年多里,力气足足翻了两倍有余!
这显然不能用‘身体发育’的理由来解释。栗子小说 m.lizi.tw
孙绍宗暗自回忆了许久,却始终不得要领,最后也只能将其归咎为穿越者特有的福利——比起那些能跨时代召唤猛将,或者干脆把所有一切数据化的金手指,他多出这点力气也实在算不得什么。
闲话少提。
孙绍宗回到家中,胡乱消磨了半个多时辰,眼见那同年聚会也差不多要开始了,这才在阮蓉‘多吃菜、少喝酒’的叮咛中,动身前往位于外城的同福酒家。
要说这家酒楼虽也是小有名气,却还算不得业内顶尖一流,之所以会选择在此聚餐,不过是因为这同福酒家,乃是二甲第四名王炳贤家中的产业。
当初就因为是商户出身,王炳贤一度还曾受了歧视,迁转成文职后,足足待选了半年多也没能补上实缺,最后还是托了朱鹏的关系,才在太仆寺下辖的典牧署,补了个八品署令。
这什么署令,说白了其实就是给朝廷放马的‘弼马温’,但王炳贤还是感激不已,从此做了朱鹏的门下走狗。
一路无话。
却说孙绍宗到了那同福酒家门外,便见二楼栏杆上,高高挑起两个硕大的灯笼,上写‘高朋满座’四字——这是包场的意思,外客见了,便知道今儿是非请莫入。
孙绍宗赶到的时候,门前正有几个汉子在互相攀谈,眼见是他到了,纷纷都迎上来‘年兄’‘年弟’的招呼着。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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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是武进士们同年聚会,在场个顶个都是彪形大汉,便是个头稍逊些的,也称得起‘矮壮’二字。
孙绍宗置身其中,倒比平日显得自在些,他胡乱记下几个人名,发现这些人多是在巡防营、城防营、或者神机营担任武职的,转为文职的仅有那王炳贤一人。
但在门前主事的却不是王炳贤,而是一个名唤朱鹄的从六品副尉。
孙绍宗旁敲侧击的打听了一下,才晓得这朱鹄原来是朱鹏的堂兄。
不过比起那满脑袋‘原谅色’的朱鹏,这朱鹄显然会做人多了,举止言谈都透着几分从容气度,虽然主要招呼的是孙绍宗,却也并未因此冷落旁人。
众人又谈笑了几句,朱鹄便打了个罗圈揖,笑道:“诸位年兄,舍弟早在里面候着,不如咱们进去再聊如何?”
众人自然都轰然应诺,又你推我让了一番,最终还是孙绍宗与朱鹄走在了最前面。
“孙兄。”
那朱鹄与孙绍宗并肩而行,却又压低声音道:“适才舍弟多有得罪,还请看在都是一榜同年的份上,莫要与他计较。”
孙绍宗打着哈哈敷衍道:“我那敢同令弟计较?万一因此开罪了天官大人,以后还要不要前程了?”
说是这么说,但孙绍宗心中其实并不怎么在意那朱鹏,毕竟得了斗牛服之后,他也称得上是‘简在帝心’的人物了,就算是堂堂的吏部尚书,也不敢为了帮女婿争风吃醋,便刻意打压他。
朱鹄显然也明白这一点,闻言苦笑了数声,又压低声音道:“其实舍弟本不是这般张扬的性子,只是最近这段时间……唉,他也是心中积郁,才……还请孙兄多多包涵体谅。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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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鹄虽是连续两次欲言又止,但孙绍宗却也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无非是朱鹏做了绿帽背锅侠,心里苦又不敢说出来,便在这沉默中渐渐的变态起来。
只是……
这绿帽子又不是孙绍宗给他戴上去的,凭啥就要‘原谅’他的傲慢无礼?
因此孙绍宗也只是一笑,并未搭他的话茬。
那朱鹄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有一人斜下里闯将出来,含胸低头的,险些便与朱鹄撞个满怀。
“姜云鹤?”
朱鹄站住了脚步,狐疑的打量着那人道:“你怎得也在这里?”
听到这‘姜云鹤’三字,孙绍宗也忙好奇的打量了对方几眼,只因这姜云鹤正是三个落马的文职之一,据说是做知县的时候被下面文吏给坑了,在牢里足足关了半年多才放出来。
看他如今瘦的只剩下一身骨架,就知道当初在牢里没少受罪。
那姜云鹤躲闪着众人的目光,缩着脖子嗫嚅道:“是朱大人给我下的请帖,我……我虽然被革了职,但进士的功名却还在。”
他虽然说的断断续续,丝毫没有底气可言,但这番话却并非没有道理——同年聚会又没规定必须是现任官员才能参加,他身为广德八年的武进士,出现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合适的。
考虑到他是被人坑了,并不是真正的贪官污吏,孙绍宗心下倒生出些同情来,于是便笑道:“既然是同年聚会,姜兄自然有资格参加。”
他这话分明是替姜云鹤解围,谁知那姜云鹤却并不怎么领情,只对朱鹄露出个僵硬的笑容,便匆匆的闪到了角落里。
“唉~!”
朱鹄看着他佝偻的背影,重重的叹了口气,又压低声音道:“这姜云鹤最近正托舍弟谋求起复,只是舍弟哪里……唉~!”
这厮总是说半截让人去猜,也不知是怎么养成的毛病!
孙绍宗正犹豫要不要追问究竟,便听前面大厅里传来了熟悉又刺耳的声音:“孙兄可算是到了,来来来、快来这边落座,我可是给你准备了一个大大的惊喜呢!”
这嚣张的腔调,自然非那朱鹏莫属。
孙绍宗循声望去,便见他大马金刀的坐在正中一席的主位上,周遭几张桌子上的同年,纷纷起身向孙绍宗见礼,只他一人在哪里纹丝不动。
孙绍宗好歹也是从五品骑都副尉、兼正六品通判,无论文武官职,都是在坐众人里的翘楚,私下里也倒罢了,如今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他竟还是这般目无尊卑的做派,实在是跋扈之极!
孙绍宗哈哈一笑,上前向众人还礼之后,却径自坐到了旁边的桌子上,悠然自若的道:“今天既然是同年聚会,自然与官场尊卑无关,大家只论年齿便罢,这主位还是请几位德高望重的年兄去坐,才算合适。”
这番话既摆明了不给朱鹏面子,却又说的滴水不漏,不落一丝的把柄,与那朱鹏的肆意乖张形成了鲜明对比。
只这一番话,众人便在心中将他与朱鹏分出了高下。
于是有那胆气足的,便也坐到了孙绍宗席上。
不过碍于朱鹏那便宜岳父,敢于不给他面子的,毕竟还是少数。
因此孙绍宗席上只稀稀落落的坐了六、七人,其中倒有大半是巡防营出身,远不及朱鹏席上热闹。
那朱鹏的脸色这才又和缓了些,嘿嘿笑道:“邵宗兄果然不是旁人可比,也罢,待会我给你准备的大惊喜出现时,你可千万要瞪大眼睛瞧仔细了,莫要让我失望才好。”
这厮先后两次提到什么‘大惊喜’,倒真让孙绍宗有些好奇起来。
正琢磨着他这‘大惊喜’究竟会是什么,便见伙计们捧来了酒坛酒碗,分别放在了五张圆桌上。
那朱鹏却一改方才的倨傲,站起来主动将酒碗分了,又捧着酒坛挨个倒满,最后举起自己的酒碗朗声道:“诸位年兄,为今日贺,先满饮此杯!”
说着,用左手袖子掩着,仰头便干了那一碗米酒。
众人见状,忙也都轰然应诺,举起酒碗狂饮起来。
孙绍宗自然也不好例外,仰头将那绍兴黄酒倒进嘴里,还来不及下咽,忽听当啷一声脆响,紧接着便是朱鹏凄厉的尖叫:“酒……酒里有毒!”
噗~!
孙绍宗张嘴便喷了满桌,转头望向主席,却见朱鹏已经踉跄着软倒在地。
“三弟、三弟?三弟?!”
朱鹄抱着他的肩膀喊了几声,随即便缓缓的回头,满面苍白的颤声道:“他……他死了!”
我了个去~
这不会就是丫说的‘大惊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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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实真相总还是要弄清楚的,于是孙绍宗便又道:“张李氏,要想证明你没有偷人,首先就要证明你没有谋杀亲夫!既然你口口声声说行凶者另有他人,还不赶紧把当时的情形细细道来?!”
说着,又吩咐那张大龙等人,先将她身上的绳索解了。
张大龙等人虽然不情不愿,但碍于孙绍宗‘神断’之名,倒也不敢不从,只得七手八脚的将那李氏松了绑。
那李氏重获自由,忙也学旁人一般跪倒在孙绍宗脚下,仰起头,露出一段细嫩修长的雪颈,亢声道:“老爷明鉴,因不知哪里来的风言风语,诬说小妇人不守妇道,我那丈夫便也起了疑心,这些时日经常拿我撒气,我百般解释,他却只是不信!今天傍晚的时候……”
这妇人虽满身是血遍体鳞伤,但细看之下,却不难发现是个身段窈窕、模样娇俏的,尤其那眉眼间自带一股撩人的韵味,也难怪会被传出风言风语。
闲话少提。
就听这李氏言说,傍晚的时候,她确实与张二虎起了冲突,还被那张二虎一脚踹在小腹上,疼的满头冷汗,又不敢声张,只得缩在里屋啜泣。
隐约间,她就听到院里又传来了争执声,似乎是张二虎又跟什么人吵了起来,正犹豫要不要不出去瞧上一瞧,便听张二虎凄厉的惨叫了一声!
李氏吓了一跳,忙出去看时,只见门板兀自摇摆不定,张二虎却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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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上前查看,发现张二虎竟没了声息,一时也顾不得想太多,便拼了命的追了出去,想要捉住那行凶之人——谁知刚追到隔壁门口,便被兄嫂拦了下来,硬说是她谋杀亲夫,还招呼四邻八家将她绑了起来,说是要丢到池塘里浸猪笼!
孙绍宗听到这里,心中隐隐已经有了些揣测,只是具体如何,还要看过现场才能确定。
恰好此时,有宛平县的巡街衙役闻询赶到,听说府里的通判老爷在此,忙不迭的上前请安。
孙绍宗正愁控制不住这许多人,生怕一不小心让贼人给跑了,这几个衙役来的倒正是时候。
因此他也不客气,直接下令让衙役们左右看住,赶羊似的,又把这一群人赶回了案发现场——孙绍宗本想让阮蓉先一步回府,可阮蓉却最爱看他断案,此时如何肯走?
少不得也蒙了一层毛料大氅,又用丝巾遮了半张面孔,堂而皇之的跟在了孙绍宗身旁。
却说到了张二虎家门前,孙绍宗却并不急着进门,而是先拿眼丈量了一下小巷的地形。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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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巷是个死胡同,约莫只住了十来户殷实人家,张二虎家在靠近巷底的位置,再往里只有两户人家,而且要想进出巷子,必须打从张大龙家门前路过。
进这小巷的时候,孙绍宗也特意看了,外面属于繁华地段,尤其靠巷子口还有一个干果摊子——那干果摊的女主人也在浸猪笼队伍当中,听她言说,当时并未看到有人冲出巷子。
这也是张大龙夫妇,坚决认定李氏就是凶手的重要原因之一。
总揽完全局,孙绍宗鹰鹫也似的目光,又在张大龙与张二虎两家门前来回扫了几圈,这才抬脚进了张二虎的院子。
刚跨过门槛,便见有具男尸正仰面朝天躺在院子中央,怒目圆睁,一脸的难以置信——而院里几个负责守尸的邻居也早得了消息,忙都跪在地上迎接青天大老爷。
孙绍宗简单问了几句,确定他们并没有乱动尸体和这院子里的摆设,便挥了挥手,命他们暂时在门外等候。
清场之后,孙绍宗便蹲在那尸首旁,仔细观察起来。
毫无疑问,死者的致命伤,是胸前那把尚未拔出来的尖头菜刀所致。
这把刀只是普通的菜刀,侧面并无什么血槽,因此地上几乎没有多少喷溅型的血迹,只顺着胸口蔓延了一大片。
刀柄上倒是有几个明显的血指纹,但看痕迹,却应该是死者用最后一丝力气印上去的,并不是凶手所留——如果有先进仪器的话,或许还能提取更为浅显的指纹,现在嘛,却只能放弃用指纹缉凶了。
不过……
这柄菜刀却还是透露了一个重要讯息!
“凶手应该另有其人。”
孙绍宗用手帕包住刀柄,小心翼翼的将它拔了出来,托在掌心里,向阮蓉解释道:“根据这把刀的宽度、长度、以及刺入的姿势,它应该是从两根肋骨中间,硬生生挤进去的——要想做到这一点,至少要切断或者撞断一条肋骨才行,那李氏柔柔弱弱的,怕是没这么大的力气。”
一边说着,一边又将手指探入了那伤口之中,上下搅动了几下,便又了然道:“是上面的第四条肋骨被刀背撞断了,这样一来所需的力气就更大了。”
李氏与张大龙就在二人身后不远处,听得此言,顿时一个欣喜若狂,一个不服不忿。
那李氏口口声声直喊‘青天大老爷明察秋毫’,张大龙忍了半响,见她那无限欢喜的样子,终于还是按捺不住抗辩道:“老爷!这毒妇平时挑水担柴,什么事情做不得?怎就力气小了?!”
孙绍宗闻言一笑,却并不急着与他争辩,先把尸体从上到下仔细检查了一遍,又屋里屋外看了两圈,这才对那张大龙道:“既然你觉得这个证据不充分,那咱们就先来验证一下你的证词好了。”
“验……验证证词?”
“不错,咱们重新演示一遍你证词里说的情景。”
孙绍宗一指隔壁,道:“你先脱了外套,回自家床上躺着,只等李氏撞开房门向外逃窜时,你再穿上衣服出门拦下她——听懂了么?”
那张大龙虽然不明白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但通判老爷吩咐了,也只得领命行事。
却说他在两个衙役的陪同下,到了隔壁自家卧室之中,颇有些扭捏的褪去了外套,木头木脑的爬到了床上,竟是无端生出几分羞涩感来,忙用被子裹住了身体。
只是他一糙汉子,却哪有什么好瞧的?
两个衙役待他准备好之后,便分出一人去隔壁禀报,过不多时,就听隔壁院门‘碰’的一声,又被人用力撞开!
“快快快、快起来!”
那衙役先是催促,继而想起了孙绍宗的交代,忙又改口:“也不用太快,只要按照你当时的速度就行!”
被他这又是快、又是慢的催促,张大龙顿时慌了手脚,倒与当初听到惨叫时有异曲同工之效。
只是等张大龙慌里慌张的披衣而起,冲出了自家院门时,眼前所见的情景,却登时让他呆立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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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两世以来,孙绍宗也是头一次遇到有人在自己面前中毒身亡的情况,但过硬的专业素质,还是让他第一时间站出来,控制住了现场。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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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这种突发状况,人往往会产生盲从心理,更何况朱鹏这一死,现场本就应该以孙绍宗为尊,因此众人大多都依言行事。
只是朱鹏桌上几个,却实在难以冷静下来,有的抠喉咙干呕,想要把喝下去的酒水吐出来;有的激动的扯住王炳贤,逼问他为何要用毒酒宴客!
“放心吧,酒里应该没有毒。”
孙绍宗一边向着尸体走去,一边‘宽慰’道:“如果是酒里下了毒,你们这桌上的人,现在至少也应该死了一多半才对。”
说着,也不管那些人都是什么反应,径自蹲在朱鹏的尸体旁,小心的检查起来。
只见这朱鹏双眼瞳孔紧缩,全身肌肉紧绷,四肢有剧烈扭曲抽搐过的痕迹、嘴角还有少量乳白色泡沫状呕吐物……
从这种种迹象来看,他的确是死于剧毒,至于是什么类别的毒素,就不是单凭一双肉眼就能分辨出来的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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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朱鹏的面部表情极为扭曲,除了急性窒息的原因之外,惶恐惊惧、难以置信的情绪也是溢于言表。
显然这个‘大惊喜’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
因此他是‘自杀’的可能性,就变得极其微弱了。
再就是朱鹏胸前和左手袖子里,都撒了不少的酒水,似乎他喝到一半,就已经出现了中毒反应,因此失手将剩下毒酒撒在了身上。
初步检查完尸体的状况,孙绍宗又从桌裙【套在餐桌边缘的丝绸装饰物】上扯下一条,小心翼翼的捡起两块酒碗碎片,放在烛台旁细细打量,发现那碗底隐约黏着些乳白色的胶状残留物。
他让朱鹄捧了酒坛,往那碎片上又倒了些米酒,稍稍晃了晃,便见那乳白色残留物又化开了大半。
见此情景,孙绍宗却是愈发皱紧了眉头。
“孙兄。”
朱鹄关切的问道:“你可是瞧出了什么端倪?舍弟究竟是被何人所害?!”
众人也都伸长了脖子、支起耳朵,等着听孙绍宗如何回答。
便见孙绍宗眉头不展,微微摇头道:“凶手是何人,眼下我还难以判断——不过毒药应该是下在酒碗里的,因为这种毒药能迅速溶解在酒水当中,如果是下在别处,碗底根本不可能留下毒药残渣。栗子小说 m.lizi.tw”
“下在酒碗里的……”
朱鹄将这话重复了一遍,忽然上前一把扯住了王炳贤的衣领,咬牙切齿的质问道:“王炳贤,是不是你干的?!你早就对我家三弟心怀怨恨,再说这酒楼就是你家开的,除了你,还有谁能这般神不知鬼不觉的下毒?!”
“朱……朱朱朱兄莫要血口喷人!”
那王炳贤只慌的手足乱颤,目光不断游移、口中亦是吞吞吐吐:“我……我何曾……我何曾对朱鹏心怀怨恨?”
只这慌乱的样子,在场便有一多半人对他产生了怀疑。
“何曾心怀怨恨?”
那朱鹄见状,自然也是愈发的恼怒起来,也顾不得再隐瞒什么了,愤愤道:“他当日在你家借酒装疯,强行侮辱了你的结发妻子,你敢说你心里不恨他?!”
此言一出,场上众人皆是哗然中又带了些恍然——有这等不共戴天之仇,也难怪王炳贤会下毒杀掉朱鹏了!
“我……我是恨他不假,可我真的没有下毒啊!”
王炳贤慌张的叫嚷着,却哪有人肯听他分辨?
只听朱鹄切齿冷笑道:“是不是你下毒害了舍弟,只需将后厨之人唤来一问便知!”
说着,向朱家的仆役使了个眼色,那几个仆役立刻去到了后厨,将早就被看管起来的厨师、杂役、以及上酒的伙计,全都带到了大厅之中。
朱鹄冷森森的挨个扫了一遍,只瞧的那些人个个噤若寒蝉,这才猛地喝问道:“主席上的酒碗,是谁端过来的?”
噗通~
一个店伙计立刻跪倒在地,慌张的叫道:“小人冤枉啊!小人是与其它人一起去后厨端的酒坛、酒碗,众目睽睽之下,哪有机会在碗里下毒?!”
这店伙计的分辩,倒比那王炳贤清晰有条理了许多。
不过人群中立刻有人驳斥道:“你或许是半路上,趁其它人不备下的毒!当时乱糟糟的,谁会注意到你路上做了什么手脚?!”
众人闻言,都是深以为然。
那朱鹄的脸色便又阴沉了几分,正待喝问他是不是受了王炳贤的指使。
那店伙计却又急忙分辨道:“冤枉啊大人!那酒坛少说也有十几斤的分量,再加上每桌十五个酒碗,小人双手捧着木托已然时分吃力,如何能腾出手来下毒?!”
因是武人聚会,酒壶什么的压根就没准备,都是直接上的十斤装酒坛,再加上木托和酒碗的分量,怕是都超过二十斤了。
尤其酒坛和酒碗难以掌握平衡,确实不太可能在半路上腾出手脚,偷偷给朱鹏碗里下毒。
众人正默然思索间,那机灵的伙计却似乎想起了什么,忙不迭的道:“诸位大人,小人知道是谁下的毒了!”
说着,爬起来向王炳贤的贴身小厮一指:“是他、肯定是他!少东家把后厨所有人喊出来训话的时候,我亲眼瞧见他偷偷混进了后厨!”
那小厮登时面色大变,忙也喊冤道:“你莫要血口喷人,是大爷让我去后厨门口守着,看有谁会偷偷溜进后厨!我当时压根就没进去,怎么可能在碗里下毒?!”
这案情当真是峰回路转!
众人又把目光集中到了王炳贤身上,却见他面色数变之后,终于咬牙道:“没错,确实是我让他去门口守着的!因为几天前,我突然接到一封匿名信,上面说只要我肯在当日,把厨房里的人都喊出来,就会有人趁机教训一下朱鹏!”
说到这里,他忙又替自己分辨道:“我可不知道那人会下毒,还以为他只是想整治一下朱鹏呢!”
朱鹄却并不理会他的分辨,只是拧眉等着先前那小厮,问道:“你说你当时守在门口,那你可曾看到有人混入其中?”
“有的、有的!小人确实看到一人鬼鬼祟祟的进了厨房!”
那小厮说着,垫着脚在人群里一阵踅摸,忽然惊喜的指着角落里某人大叫道:“是他、就是他!我亲眼看到他偷偷进了后厨,肯定是他下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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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顺着那小厮的指引望去,只见西南一席的末座上,一个身形枯瘦、脊背佝偻的男子,正极力缩在旁人的阴影之下。
“姜云鹤?怎么会是你?!”
看清那人的样子,朱鹄不由脱口质问道:“我家三弟如今正为你起复之事奔波,你却为何要下毒害他?!”
“哈……哈哈……哈哈哈……”
话音未落,便听那姜云鹤凄然狂笑起来:“起复?奔波?哈哈哈……我呸~!当初老子是瞎了狗眼,才信了这王八蛋的鬼话,结果被他骗的倾家荡产不说,竟然还莫名其妙的背了一屁股烂债!”
“前几天我去找他讨说法,他竟然连面都不肯露,只让下人给了我一吊铜钱,说是‘我这些天扮小丑逗他开心的赏钱’!”
“这还不算,他竟还惦记上了我那一对儿女,要收入房中做个玩物啊!”
“哈……哈哈……没错,是我在他酒碗里下了毒,可那也是他自找的!他该死、他特娘早就该死了!”
他咆哮着、嘶吼着,那一直佝偻的身板也渐渐挺了起来,众人也是此时才发现,这片刻前还暮气沉沉的男人,竟也是个宽肩细腰、身高八尺的昂藏汉子!
想想这姜云鹤也够倒霉的,苦练武艺多年,好不容易混了个一官半职,结果下属坑进了大牢,接着又被同年骗走了所有积蓄,还莫名其妙背上了一堆烂账——这种事儿换到谁身上,怕也忍不住要报复一下吧?
因此众人便都是默然以对,便连那朱鹄,一时也不知该不该上前替朱鹏讨回‘公道’。
“原来是你下的毒!”
这时却有一人上前指着姜云鹏的鼻子,怒斥道:“你要杀朱鹏,尽管动手便是,为何要牵扯我身上?!”
这人不是别个,却正是那王炳贤。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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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闻言,这才想起了‘匿名信’的事儿,看来这王炳贤果然是被人利用了。
“哈……”
却听姜云鹤怪笑一声,斜藐着王炳贤,满面不屑的道:“王炳贤,你这厮倒还真会恶人先告状!你且看看,这是什么?!”
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张写满字的帕子,猛地抛向了王炳贤。
王炳贤正想接在手中,却被朱鹄抢先一步抓过那张帕子,从头到尾的诵读了一遍。
却原来这也是一封匿名信,上面满篇激愤之词,先是将那朱鹏痛骂了一通,接着又透露说,朱鹏正在觊觎姜云鹤的双生儿女,打算借讨债人之手,将这对儿只有七岁大的姐弟收入房中做个玩物!
后面话锋一转,那匿名人又表示希望能和姜云鹤一起动手,除掉禽兽不如的朱鹏,并且随信附赠了一瓶毒药,以及一份行动计划书。
说是行动计划书,其实内容也简单的紧。
不过就是表示,自己在同年聚会开始前,有办法先引开厨房里人,而姜云鹤只需溜进去,将毒药涂在那坛三十年状元红旁边的酒碗上即可,届时自然会有人将毒碗送到朱鹏面前。
等朱鹄念完这封‘匿名信’,姜云鹤便又冷笑道:“我本来只是半信半疑,结果转天果然有人上门,逼我卖儿卖女还债!就因那朱鹏实在是欺人太甚,我才豁出命去,打算按照王炳贤的谋划行事……”
王炳贤急忙分辨道:“什么我的谋划,你别血口喷人!”
姜云鹤压根不理,继续道:“傍晚时,我早早的守在厨房附近,果然发现后厨所有人都被王炳贤喊出来训话,于是我便偷偷进了厨房,果然又发现最显眼的位置上摆着一坛状元红,而其它几坛却都是十年份的女儿红!”
一连说了这两个如果,姜云鹤目光一厉,咄咄逼人的喝问道:“王炳贤,试问除了你这个酒楼少东家之外,还有谁能将这两桩事,安排的如此天衣无缝?!”
“我……我我我……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王炳贤又慌了,手足无措的乱嚷着,还试图上前与姜云鹤撕扯,只是还未等如愿,便被朱鹄一把扣住了手腕。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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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年兄!”
只听朱鹄沉声道:“无论他二人谁主谁从,这共谋下毒害死舍弟一事,如今都已是铁证如山——还请诸位年兄与我做个人证,将这二人送到刑部候审!”
虽说朱鹏不得人心,但看在他便宜老丈人面上,这个人证却是不能不当。
因此众人都轰然应诺,就待押了姜云鹤、王炳贤二人,送去刑部归案。
谁知便在此时,忽听后面有人朗声道:“诸位年兄先请留步!”
众人疑惑的回头望去,却见孙绍宗不知何时,竟坐在了朱鹏原本的位置上,身边还站着一个名唤徐守业的六品都尉。
“啊!”
大家正不知孙绍宗在搞什么花样,朱鹄便一拍脑门,满是歉意的躬身道:“孙兄莫怪,我适才一时情急之下,却有些越俎代庖了——这两个人犯,原该由孙兄送去刑部,才算是名正言顺。”
众人闻言这才恍然大悟,随即便都生出些不屑来。
孙绍宗方才简直就跟透明人一般,除了证明那毒药是下在碗里的,便再没说上半句有用的,亏他现在还有脸抢功劳!
莫非以前的案子,也是这般摘了别人的果子?
面对众人鄙夷的目光,孙绍宗却是飒然一笑,摊手道:“要送人犯去刑部,也不用急于一时嘛——不如请朱兄先替我解开一些心里的疑问,如何?”
朱鹄迟疑道:“却不知是何疑问?”
“说来也简单!”
孙绍宗伸手拨弄了一下桌上的酒碗,笑着问:“我头一个想知道的,就是这涂了毒药的酒碗,到底是如何准确的让朱鹏选中的?要知道,这碗可是他自己分的,而且他给自己的还是第二只碗!”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随即心中都不禁生出些疑惑来——朱鹏主动分碗明显是临时起意,难道王炳贤、姜云鹤连这种事都能提前预料到?!
朱鹄也是眉头紧皱,试探着问:“以孙兄高见,这其中究竟有何机关?”
见他没有逼问王炳贤、姜云鹤,反倒直接问起了自己,孙绍宗笑意顿时浓了几分,随即侃侃而谈道:“以我推测,设计这套下毒计划幕后主使,怕不是什么精细人!他想当然的以为姜兄,会把毒药涂在第一个酒碗里,这样一来,有毒的酒碗顺理成章,就会被送到位置最尊的人面前!”
“可惜的是,他的计划出了一些意料之外的误差——姜兄并没有将那毒药放在第一个碗中,而是放在了第二个碗里!”
“至于选择第二个碗的原因嘛……”
孙绍宗将目光转到姜云鹤身上,笑问道:“大约是因为那毒药在灯光下有些显眼,姜兄怕被人提前发现,所以才不得已而为之——姜兄,我猜的可对?”
姜云鹤点头道:“确实如此!在外面倒还不显什么,可被旁边的灶台一映,那毒药便显得十分扎眼,因此我只好把有毒的酒碗,和下面那只对调了一下。”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因为信上写着,届时自然有人把毒酒端给朱鹏,我便以为那席上有内应——谁知最后竟是朱鹏主动分碗,当时我还以为肯定要害了旁人呢!”
“哈哈,所以我才说,那幕后策划之人是个不仔细的!”孙绍宗哈哈一笑,又道:“就因为出了这种意料之外的状况,那幕后策划人逼不得已,只得也临时更改了计划,主动站出来,将那毒碗放到了朱鹏面前。”
“等等!”
朱鹄惊愕的叫道:“主动站出来分碗的,不就是我家三弟本人吗?!你……你的意思难道是说……”
孙绍宗笃定道:“没错!幕后策划这一切的人,正是朱鹏自己!因为当时除了他之外,没人能准确的选出那只涂了剧毒的酒碗!而且也只有他,才能如此准确的引导王炳贤和姜云鹤,迫使他们联手下毒!”
“什么?!”
“这怎么可能?!”
“朱鹏竟然是自杀的?!”
“他费这么大的力气,难道就是为了死在王炳贤、姜云鹤手里?!”
大厅里顿时一阵哗然,众人都觉得难以置信,可除了这种解释之外,又无法解释方才发生的一切!
王炳贤和姜云鹤一时间也懵了。
两人禁不住异口同声的问道:“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唉~!”
这次出面回应的却不是孙绍宗,而是他们身边的朱鹄。
只听朱鹄长叹一声,悠悠的道:“舍弟近年来的遭遇,你们也是知道的,他一面因此变得乖张跋扈,将所有不满发泄在了旁人身上;一面却又因此心怀愧疚,偶尔和我提起来,也常说自己中了魔障,总是控不住要作孽。”
“那时,我就已经觉得他活的很是苦闷,却没想到他最后竟会……竟会……”
这次他又是说了半截,不过在场众人却都已经脑补出了那未尽之言。
左右不过是朱鹏受不了良心的谴责,最后竟想出了这种疯狂的计划,好让自己死在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两个人手中。
不得不说,这实在是一场荒诞至极的闹剧!
“既然朱兄认为令弟是自杀的。”
然而就在所有人认为真相已然大白的时候,却听孙绍宗又笑吟吟的道:“那我这里,便还有几个疑点,要向朱兄请教一下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却说张大龙匆匆冲出大门,原本想像上次一般将那李氏截个正着,谁知抬眼望去,却见巷底乌泱泱挤着六七十人,可从隔壁张二虎家到他家之间,却是空空如也,不见半个人影!
张大龙顿时懵圈了,和对面街坊邻居们大眼瞪小眼,半天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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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后面呢!”
最后还是她老婆看不过去,忍不住提醒了一声。
张大龙闻言忙回头望去,却只见李氏跌跌撞撞,竟已经跑到了巷子口附近!
“好了,把李氏带回来吧!”
孙绍宗向守在巷子口的衙役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重新把李氏带回了巷底。
这才又冲手足无措的张大龙,摊了摊手道:“李氏现在身上有伤,速度怕是比原本还要慢上一些,但你出门的时候,她就已经逃出近三十几丈了——所以你的供词本身就已经证明了,李氏不是哪个撞开院门逃出去的人。”
到了此时,其实张大龙也察觉到了不妥之处,但一时又有些下不来台,于是支吾半响,才又憋出了一句:“可那刀……那菜刀就是她常用的啊!”
“这个嘛。”
孙绍宗回首指了指张二虎的院子,道:“那棵老槐树底下有块磨刀石,我方才看过,上面摩擦的痕迹相当明显,应该是刚用过不久——估计是张二虎正在院子里磨刀时,突然与人起了冲突,结果被凶手顺手抄起菜刀给捅死了。栗子小说 m.lizi.tw”
这时李氏也已经被衙役们带了回来。
孙绍宗便不再理睬赵大龙,转而招呼李氏回到了张二虎的院子,又吩咐她按照证词里那样,先回到里屋等着,待听到外面有人惨叫之后,再按照当初的情境演示一遍。
等李氏领命回到了屋内,孙绍宗又在几个衙役之中,挑选了一个腿脚最灵便负责扮演凶手。
“开始!”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那衙役站在尸体前,假模假样的攥着根树枝往前一捅,然后凄厉的乱叫了一声,丢下树枝拔腿便逃!
砰~
几乎是那衙役刚消失在门外的瞬间,李氏也已经从屋里冲了出来,嘴里高喊着‘相公’,先扑到那尸体身上推搡了两把,紧接着又跳起来追出门外。
“停!”
李氏刚跨过门槛,孙绍宗便立刻大喊了一声,李氏下意识站住了脚,那扮演凶手的衙役却一时没能刹住车,又往前奔了七八步,这才堪堪停在了一户人家门外,距离巷子口差不多还有三十丈左右。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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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定!”
孙绍宗打了个响指,得意的笑道:“果然和我想的一样!这巷子总长度约在260米左右,张二虎的大门差不多位于东侧45米处,距离出口至少还有215米的距离,而从凶手冲出院门到李氏追出来,一共也还不到二十秒,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跑出巷子,就是博尔特来了也没戏!”
“可李氏和张大龙,当时却压根没看到凶手的影子。”阮蓉此时也恍然道:“所以要么是李氏和张大龙夫妇都说了谎,要么那凶手冲出门之后,就立刻躲进了邻居家里!”
“没错!”
孙绍宗指着巷底那挤作一团的左邻右舍,道:“所以我当初才坚持要把他们一并带回来——如果不出所料的话,凶手就应该在这些人当中!”
听他竟然只通过李氏、张大虎的证词,便推断出了这许多的线索,甚至提前锁定了嫌疑人,阮蓉目光中满是崇拜与骄傲,却又冷不丁的好奇道:“对了,260米是什么意思?还有,那个博尔特又是谁?”
“呃……”
孙绍宗这才发现自己方才有些得意忘形了,忙掩饰道:“这些都不重要,眼下还要赶紧把嫌犯和家人分开审讯,免得他们互相串供!”
说着,便吩咐衙役将巷底的两家,以及张二虎家西侧的六家,按照男女老少区分,全都暂时隔离开来——其中甚至还包括了张大龙一家。
虽说几率比较低,但现在也还不能排除张大龙作案后,演技爆表佯装无辜的可能性。
至于审讯的过程倒也简单,只是让众衙役分别询问嫌疑人及其家属,当时都在做些什么。
然后先将有明显不在场证明的嫌疑人剔除掉,再继续追问细节——譬如说是在家里休息的,就追问嫌疑人极其家属,他当时是躺着还是坐着,是在什么地方休息,又用的什么姿势云云。
最终经过逐一排查之后,有两个嫌疑人渐渐浮出了水面,分别是住在巷底的刘金宝,和住在张大龙家隔壁的许根生。
这两个人一个自称案发时,自己正在厕所里蹲着;一个说案发时,自己正在院子里整理菜地的篱笆——但他们的家人却都无法为其提出旁证。
不过具体谁是真凶,一时却难以分辨的出来。
因此衙役们又按照孙绍宗的吩咐,把他们带到了张二虎的院子。
眼见旁人都已经被放走了,就只剩下了自己这一对儿难兄难弟,刘金宝和许根生顿时都慌了手脚,也顾不得‘神断孙通判’就在眼前,先你一言我一语的‘咬’了起来。
“刘金宝,人肯定是你杀对不对?!前两天我才看你和张二虎口角来着!”
“放你娘的狗臭屁!这巷子里谁不知道我和张二虎从小吵到大,要真想杀他的话,我早特娘动手了!”
“看看、看看,你也承认想杀张二虎了吧?!”
“你特娘……”
“都闭嘴!”
宛平县的衙役班头蒋老七大喝一声,压制了两人的口舌之争,又凑到孙绍宗面前,堆笑道:“老爷,咱们下面要怎么审?”
“这……”
孙绍宗正带开口,却突然间面色骤变,猛地伸手一指两个嫌疑人身后,慌张道:“张二虎,你……你怎得又活过来了?!”
刘金宝、许根生一听这话,忙齐齐回头望去,却只见身后直挺挺站着一人,两眼圆瞪、面色灰白,胸口更是开了个三指宽的血洞,不是张二虎还能是谁?!
“还我命来、快还我命来!”
偏这时又传来一声鬼哭狼嚎,刘金宝顿时吓得连滚带爬,直往孙绍宗胯下钻去,而那许根生则是直接瘫软在地,嘴里失声叫道:“二哥饶命、二哥饶命啊!我也不是故意要杀你的,实在是……实在是看不得李小娘子受你百般折磨,才……”
噗通~
没等他把话说完,那张二虎的尸身一头扑倒在地,暴露出了后面用木棒撑着尸身的衙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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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疑点?!
从最初的合谋毒杀,到现在的荒诞自尽,期间的峰回路转离奇变幻,就已经让人应接不暇了——可现在孙绍宗竟然表示还有疑点?!
众人震惊之余,也不由纷纷开口,催促孙绍宗快快将那所谓的‘疑点’公布出来!
就见孙绍宗比出两根手指,道:“其实在检查朱鹏的尸体时,我就一直很在意两个细节,首先,是他生前饮酒时,刻意用左手的袖子来遮掩;其次,则是他前襟和袖口上的湿痕。”
“饮酒时用袖子遮掩乃是古礼,时下只有女子和崇古的酸丁们才会这么做。”说着,孙绍宗斜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咱们这位朱兄,怕是两样都不沾边儿吧?”
大多数人都在顺着他的思路沉吟着,不过也有人提出了自己的猜测:“或许……或许他是不想让人看到自己喝下毒酒的一幕?”
“这种推测倒也有些道理。”孙绍宗笑了笑,又道:“不过,若是结合他前襟上的湿痕一起推测,结果恐怕就又不一样了——来,请大家先看看徐兄身上这件衣服。”
说着,他冲那徐守业使个了眼色,徐守业立刻上前乍起双臂,向众人展示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宝蓝色长衫。
众人也是离近了细瞧,才发现他那衣服的前襟后背竟都是湿漉漉的,隐隐还透着些酒气。
“方才我发现徐兄这身衣服,与朱鹏身上那件是同样的布料,款式也相差不大,于是便请他帮忙做了个小小的测试。”
孙绍宗说到这里,向徐守业拱了拱手:“徐兄,得罪了。”
话音未落,便见他突然抄起大半碗酒水,不由分说就倒在了徐守业的右肩上,那酒水迅速浸湿了徐守业的袖子,又顺着袖口淋淋漓漓的滴在了地上。栗子小说 m.lizi.tw
这又是在搞什么?
众人正看的莫名其妙,却见孙绍宗又一指朱鹏的尸体,道:“诸位年兄不妨选几个人上前,瞧一瞧朱鹏前襟上的湿痕,与徐兄右臂上的,可有什么不同之处。”
一听这话,立刻有几人踊跃上前,围着那尸体一番品头论足,又抓着徐守业的袖子从头瞧到了尾。
“这好像也没啥不一样的吧?”
“是啊,要非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老徐这袖子上的酒水比较多,尸体衣服上泼到的比较少。”
“可这……应该算不上什么不同吧?”
听到这些人叽叽喳喳,全都是质疑之词,那徐守业先不干了,二话不说,抓着左肩上的衣服用力扯开个口子,半是恼怒半是不屑的道:“你们特娘的老看外面有屁用,也瞅瞅里面啊!”
里面?
众人看看他肩膀上露出的白色内袍,又重新蹲到尸体旁,扒开朱鹏的衣领瞧了瞧,果然发现了不同之处!
那朱鹏胸前的几层衣服都已经湿透了,徐守业肩膀上内袍,却只是略略有些湿痕而已。
不过……
“这又能证明什么?”
“说不定是朱鹏的内衣比较吸水嘛!”
眼瞧着这些家伙依旧执迷不悟,徐守业不屑的嗤鼻一声,又自顾自倒了大半碗酒水,随手递给旁边一人,道:“喏,你慢慢往俺左肩上倒,记得千万别太快!”
那人虽不解其意,却还是接过酒碗,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的将那酒倒了上去。
烛光映衬之下,就见琥珀色的酒水潺潺而下,很快便在徐守业左肩上蔓延开一片湿痕。
然而接下来的一度时间里,那湿痕扩大的速度却是越来越慢,等到大半碗酒水倒了个干净,都没能蔓延到手肘的位置,与右臂那从肩膀到袖口的痕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这这这……”
“难道……”
“怎么会这样……”
有那聪明的,已经隐隐猜出了些眉目,却又实在难以置信,一时间大厅里尽是吞吞吐吐之言。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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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守业又稍等了片刻,这才又如法炮制,撕开了左肩的外套,晃着膀子供众人观瞧。
却只见那左肩的内袍,俨然已然湿的不成样子,正与朱鹏前胸的湿痕一模一样!
“怎么会这样?!”
“这两碗酒水的分量应该差不多吧?!”
“难道说是……可这怎么可能呢?!”
“咳咳!”
孙绍宗清了清嗓子,满场议论之声顿时消弭于无形,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等着看他如何解释。
“诸位刚才也都瞧见了吧?”
孙绍宗一笑,指着徐守业身上那些湿痕道:“事实上,方才我拉着徐老兄反复试了几次,每次的效果都差不多——这种布料其实很容易渗水,但表面却又十分光滑,如果一下子泼上去很多酒水,因为短时间内不及渗透,大部分酒水都会淌下来,徐兄右臂上的状况便是如此。”
“可如果不是一下子泼上去,而是慢慢倒在上面,那酒水在蔓延到一定程度之后,渗水的速度就会快过酒液向下流淌的速度,于是最后大多数酒水,就会被里面的内衣吸收掉——徐兄的左臂以及朱鹏的前襟,便是这般情况!”
小小一片湿痕,竟也藏了这般秘密!
众人闻言恍然的同时,也不禁都生出些钦佩之意——这等道理,若不是演示在前、说明在后,到现在他们怕都还是半信半疑。
只是这样一来……
那朱鹏前襟上湿痕,岂不也是慢慢倒上去的?!
“没错!”
孙绍宗指着朱鹏的尸首,笃定道:“朱鹏倒下之后,先是横躺在地上,紧接着又被人托起了上身,整个过程之中,前襟都保持着一定程度的倾斜,足够那些酒水流淌下来——因此若是泼上去酒水,不可能会造成这样的湿痕!”
“再者,要想造成这样的湿痕,至少也要大半杯酒才够用,再加上他袖子上沾染的,以及地上洒的,已经能够凑足满满的一杯了!”
“所以真相只有一个,那就是他当时假装喝酒,却借助袖子的遮掩,偷偷将毒酒倒在前襟上!”
“等倒掉了大半碗酒水之后,他又装作失手打翻了酒碗,然后故作慌张的大喊‘酒里有毒’!”
虽然经过方才的实验,已经有不少人隐隐猜出了这一点,但听到孙绍宗揭露出真相时,众人还是忍不住哗然变色。
“他……他……你说他没有喝那碗毒酒?!”姜云鹤禁不住质疑道:“可是……可是他明明已经被毒死了啊?!再说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听孙绍宗道:“他是怎么被毒死的,我大概已经有眉目了,至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的原因嘛……”
说到这里,他忽然抬手一指朱鹄,道:“那就要朱兄了!”
被他这突然一指,朱鹄顿时满面愕然,随即哭笑不得的分辨着:“孙兄,你莫要戏弄我了,若不是你方才的演示,我还以为舍弟是服毒自尽的呢,又怎么可能知道他这么做的目的?”
啪~啪啪~
只见孙绍宗拍手赞道:“朱兄果然是好演技,都到了这般时候,还是不露丝毫破绽。”
这番话已经相当于直接指明朱鹄就是凶手了。
因此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之中,那朱鹄也终于沉下脸来,冷笑道:“孙兄如此针对朱某,不知可有什么凭证?再说我与三弟自小便情同手足,又有什么理由要害死他呢?!
“理由,我现在还不清楚,至于这凭证嘛……”
孙绍宗摊了摊手,指着尸体道:“方才朱兄假装问案时,我趁机与徐老哥仔细的检查了一下尸体,却未曾发现尸体上有什么明显的痕迹。”
“因而我推断,凶手可能是用毒针之类细小的东西,刺入了后颈之类有毛发覆盖的地方,因而并未留下什么痕迹。”
“我又进一步推敲当时的情况,觉得众目睽睽之下,凶手不太可能有机会重新收起毒针,或者将其扔到什么隐秘的地方——再考虑到这种见血封喉的东西,怕也没人敢长时间攥在手心里,因此我便与徐老哥仔细搜查了一下尸体四周。”
“结果果然在桌子下面找到了这根毒针!”
他从桌上拿起一只帕子,将一只钢针小心翼翼展示给了众人,随即又冲着门外招收道:“来啊,把我要的东西抬过来!”
随着这一声令下,立刻有人抬来了一只半大的猪仔。
孙绍宗用帕子裹住那毒针,在猪仔屁股上轻轻一戳,仅仅几秒钟后,便见那猪仔倒在地上四肢抽搐、口吐白沫,不多时两眼一翻,没了声息。
“如何?”
孙绍宗把那毒针冲朱鹏晃了晃,问道:“朱兄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众人此时也都已经信了八成,只等着这朱鹄俯首认罪,再道出内情。
谁知朱鹄看都不看那毒针一眼,竟仰头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这还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孙绍宗,你说这毒针是我丢在桌子底下的,有何证据?!”
“如果没有证据,只是胡乱猜测的话,那朱某又何尝不能怀疑,是你在检查尸体时,看穿了舍弟在假装中毒而死,趁机用毒针杀了他,还企图嫁祸于我呢?!”
不得不说,这厮还真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狠角色!
而且他这反击,也不能说是全无道理。
不过……
孙绍宗也是哈哈一笑,摇头道:“朱兄不但戏演的好,这舌头也是利落的紧,只可惜,方才朱兄一些习惯性的小动作,却早就已经暴露出了铁证,实在容不得你狡辩什么!”
说着,他伸手一指朱鹄腰间,道:“之前朱兄情绪紧张时,曾经三次下意识的去扶腰带上的玉扣,可每次触摸到哪玉扣,身体和表情又会突然僵硬起来,然后迅速把手拿开——朱兄,你这怕是在担心,会沾到上面残留的毒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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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眼下,就这样简单粗暴没有技术含量的办法,却愣是得到了衙役和围观群众的一致好评——尤其是那蒋老七,一口一个‘神机妙算’‘断案如神’的,简直都要把马屁拍肿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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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自然就到了真相大白的时候。
就如同孙绍宗推断的一样,这许根生找上门时,张二虎正在树下磨刀,两人三言两语吵了起来,张二虎便推了许根生一个趔趄,正巧倒在了那磨刀石旁。
眼见张二虎追上来还要厮打,许根生一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捡起菜刀便拼了命的捅了上去。
张二虎顿时惨叫倒地,当时便没了声息。
许根生见状也慌了手脚,忙一路飞奔跑回了自家院子,后来又装成看热闹的,混进了浸猪笼的队伍——这些倒没什么新鲜的,但他与张二虎起冲突的原因,却当真让人有些唏嘘。
却原来这许根生一直都暗恋李氏,每每听见她被张二虎责打,便心如刀割一般,恨不能以身相替。
这日里隐约又听见李氏被那张二虎打骂,许根生终于忍不住跑来打抱不平,拍着胸脯向张二虎保证,那些有关于李氏的风言风语,都是三姑六婆谣传而已,绝对没有事实根据。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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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许根生这一时冲动,倒让张二虎起了疑心,怀疑他就是与自家婆娘私通之人,因此对其大打出手,进而引发了后面的悲剧。
把这前因后果交代完,那许根生自知罪责难逃,说话倒也敞亮了许多,梗着脖子冲张大龙夫妇嚷道:“如今我也不怕实话实说,这大半年我整日里盯着秀娟【李氏的名字】,她但凡有一丝丝松动,也轮不到旁人下手!可她实是一等一的贞洁烈妇,绝无任何苟且之事,都是你们这些小人捕风捉影的乱传,平白污了她的好名声!”
张大龙夫妇无言以对,那李氏在旁边听了,却也是心如乱麻久久难平——她大概万万没想到,自己最在意的‘清白’二字,最后竟会出自杀夫仇人之口!
一时间院子里净是唏嘘之色。
只孙绍宗依旧没事人一样,倒不是说他铁石心肠,主要是他见过的人间悲剧实在太多了,这心理承受能力自然远非一般人可比。
不过他还是知趣的安静了片刻,等众人收拾好情绪之后,这才长身而起,从容的掸去了身上的尘土,又飒然的交代了一声:“蒋班头,如今我正在休沐,这案子便交给你们宛平县处理吧。栗子小说 m.lizi.tw”
说着,拉起阮蓉便自顾自的向外走去。
他上任不到半月,就已经破了桩裸尸案,就算再积一桩功劳,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短时间里又不可能升迁,与其把这功劳分润给刘治中,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送给宛平县——反正有这么多老百姓看到,这名声谁也昧不下他的。
蒋老七等人闻言却都有些傻眼,这年头见惯了抢功劳的上司,还真没见过这样不拿功劳当一回事,甚至随手送人的!
不管转念一想,正是这般卓尔不凡的风骨,才不负‘神断孙通判’之名!
——分割线——
却说孙绍宗在衙役和百姓们的簇拥下上了马车,奔出了半条多街,回头望去,依旧能见那百十人翘首相送,心下正不觉有些得意,却见一旁的阮蓉神情恍惚,竟似仍沉浸在刚才的案子当中。
于是孙绍宗忙将她揽入怀里,又顺势勾起那眉眼如画的小脑袋,四目相对柔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还在想那许根生的事情?”
阮蓉无声的点了点头,犹豫半响,才道:“我总觉得那许根生有些可惜了,若他与李氏凑成一对儿,肯定能做个恩爱夫妻,只可惜天意弄人,最后竟然落得这般下场。”
恩爱夫妻?
这可就难说了,常言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没准许根生娶了李氏,就开始惦记王氏、张氏了呢。
不过这种煞风景的话,当着女人还是不要说出来为妙。
因此孙绍宗也顺着阮蓉的口风,幽幽的一叹:“再可惜又能如何?他毕竟伤了人命、犯了王法——这王法,可是不讲人情的。”
眼见的阮蓉面色又黯淡了几分,他忽又嘿嘿笑道:“不过嘛,你要是做了别人的娘子,我肯定也要来个杀其夫、夺其妻,别说是什么皇命王法,到时候就算天王老子要拦着,我也是管杀不管埋!”
听得这番赤果果的情话,阮蓉又是欣喜又是感动,早将心底那点儿愁绪抛到了九霄云外。
回到府里之后,更少不得拿出全身的小意殷勤,将那倒浇蜡烛等招式,配合着孙绍宗演练了几遍,只闹到半夜,才连体婴儿一般昏昏睡去。
第二天早上听家人提起,说昨晚上来过一次的程日兴,早上又巴巴的找上门来了,孙绍宗才记起还有‘师爷’这茬。
于是忙让人把程日兴叫到偏厅,仔仔细细考察了半日,只将程日兴难为的汗流浃背,才算是勉强过关。
等录取了师爷,眼见上元节灯会已经如火如荼的展开了,孙绍宗立刻又带上阮蓉溜出府去,在灯会上痛痛快快的耍了两日。
什么走马灯、莲花灯的,足足敛了半车回来——尤其正月十六这日还买到两盏宫灯,上面画的竟是‘神断孙通判智破裸尸案’,倒让孙绍宗又小小的得意了一回。
只可惜那画像上的人物太过丑陋,豹头环眼黑灿灿的,直似张飞复生、赛过李逵再世,因而又让阮蓉拿他好一通打趣。
孙绍宗‘恼羞成怒’之下,少不得又折腾了大半夜,直到四更左右才稍稍休息了一个时辰,然后便匆匆赶往了官署——今儿是贾雨村上任的日子,他作为贾府丞的重要党羽,自然要提前赶过去撑个人场。
不过也仅仅是撑个人场罢了,以贾雨村的地位,自然无人敢掠其虎须。
等贾雨村顺利上任之后,孙绍宗便又在衙门忙活了几日,期间还出了一趟公差,破了个伪装成投井自尽的谋杀案。
因又是在半日之间便擒下了真凶,他‘神断’之名越发的响亮,在顺天府的地位也日渐稳固,除了那知事林德禄依旧不假辞色之外,倒也没人敢轻易招惹他。
如此风平浪静,一直到了月底二十九这日,突然又有人上门送来了请帖,却是神武将军冯唐家的衙内做东,邀孙绍宗明日正午去百花楼赴宴。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凝望着孙绍宗,朱鹄脸上的不平之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奈与钦佩混杂的苦笑。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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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响,他伸手将那玉扣解下来,随手抛到一旁的圆桌上,幽幽的叹服道:“孙兄‘神断’之名果然非虚,朱某甘拜下风。”
这显然是俯首认罪的意思!
大厅里顿时轰然升起一阵喧哗,更有那平日与朱鹄交好的,跺脚道:“朱兄,你……你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啊?那朱鹏成亲后虽然跋扈了许多,对你却是一直十分信重——难道是他背地里,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儿?!”
却见朱鹄摇了摇头,凄然苦笑道:“不是他对不起我,而是我对不起他——那女人肚子里的孩子,其实……是我的!”
他虽然没有明说‘那女人’是谁,但在场中人,谁不知道王尚书的女儿现下又怀了六七个月的身孕?
第一个是别人的种,没想到第二个还是别人的种——这朱鹏也真称得上是绿帽届的翘楚了!
周围的哗然之声更胜,纷乱中,便听有人愤愤的骂道:“朱鹄,你平日里道貌岸然,想不到竟做出这等禽兽……”
“我也不想的!”
朱鹄猛地爆吼了一声,将所有人的声音,全都暂时的压制了下来,随即就听他苦笑道:“我对那女人一定兴趣都没有,哪次也是大醉之后,才被那女人稀里糊涂的拉上了床!”
“自此之后,我整日里惶恐不已,唯恐此事被三弟知晓,可那女人却好像没事儿人一样,每每在家中撞见,竟还要偷偷撩拨一番!”
“两个多月后,三弟突然找到我,说……说那女人怀了他的骨肉!当时我这心里就使咯噔一声,结果偷偷寻那女人一问,果然是我那日种下的孽种……”
说话间,悔恨、羞恼、惶恐……
这诸多负面情绪,便都一股脑涌到了朱鹄脸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狂躁症晚期患者。栗子小说 m.lizi.tw
而他再提及朱鹏时,也便不称呼什么‘舍弟’、‘三弟’的了。
“这之后我更是惶惶不可终日,直到有一天,朱鹏突然想到了一箭双雕的妙计,说是既能称量一下孙兄的成色,又能趁机除掉两个碍眼的家伙!”
“他当时就算计好了,如果孙兄查不出‘真凶’,他就可以借机嘲讽打压孙兄一番,免得孙兄挑战他在诸位同年之中的地位;若是孙兄查到王炳贤、姜云鹤身上,他也正好能借孙兄的手除掉这两人!”
王炳贤、姜云鹤听到这里,皆恨的咬牙不已。
孙绍宗却是一笑,插嘴道:“既然如此,朱鹏应该还准备了一些后手吧?否则王、姜两位年兄固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他自己也一样要背上不仁不义的骂名。”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孙兄。栗子小说 m.lizi.tw”
朱鹄苦笑道:“姜兄起复补缺之事,其实他已经办妥了,吏部的公文副本,如今就在他手中……”
“什么?!”
姜云鹤愕然道:“起复之事既然已经成了,那……那他为什么还要设计陷害我?!”
“姜兄。”
朱鹄摇了摇头,无奈的道:“看来你还是没有明白,朱鹏压根不在乎你和王兄怎么想,更不在意你能不恒起复,他在意的,是孙兄眼下如日中天的名声!只要有机会落孙兄的面子,帮你在临死之前谋个官职又算得了什么?”
“反正不管孙兄能不能查出‘真相’,朱鹏都准备给姜兄你冠上一个‘恩将仇报’的骂名!”
“至于王兄么……”
说着,他又将同情的目光转向了王炳贤:“数日前朱鹏趁你喝的酩酊大醉,已然让你在一张休书上签下了名字,日期正是去年‘选官’之前,足以证明王兄当初是主动‘卖妻求荣’的。”
“这该死的王八蛋!”
听到这里,一直显得有些怯懦的王炳贤,终于也是勃然大怒,扑上去就打算‘鞭尸’泄愤。
周围明明都是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却丝毫没有阻拦他的意思。
只是那王炳贤冲到朱鹏的尸体前,抬手顿足好一番比划,最终却是愤然一甩袖子,恨恨道:“他虽然卑鄙无耻,我却不耻学那伍子胥!”
毫无疑问,迎接他的是无数鄙夷的目光。
就凭丫这怂包本色,那‘卖妻求荣’之说还真未必是冤枉了他!
鄙视完王炳贤,朱鹄这才又继续道:“当日朱鹏兴奋的向我描述这条妙计,可我心中却只有一个想法——如果他真的被毒死了,我以后岂不是再也不用发愁了?”
“这个想法就像是在我心里扎了根一样,怎么抹都抹不去。”
“于是我便在他这‘妙计’当中,小小的添了一笔!”
“原本以为前有王、姜二人为‘表’,后有朱鹏的本人计划做‘里’,我隐身其中必是万无一失,却没想到还是小觑了孙兄——唉,果然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随着朱鹄最后一声叹息,这件一波三折的案子,终于也道尽了所有的真相,而所有的涉案人,几乎都要受到法律的制裁。
唯一例外的,怕也只有王尚书那位千金……
不对!
经此一事,这世上怕是没人敢娶她了,勉强也算是一种惩罚。
至少当时孙绍宗是这么以为的,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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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多月后,贾府临时演武场。
“二哥救我啊!”
薛蟠激动的扑到孙绍宗面前,一连惊魂未定的嚷道:“方才……方才有媒婆上门,给我提了一门亲事!”
孙绍宗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半步,皱眉道:“那女人长的很丑?”
薛蟠仔细想了想,然后使劲摇了摇头。
“那你慌慌张张的干嘛?!”
以孙绍宗看来,像薛蟠这样声名狼藉的双插头,有女人肯嫁他,已然是薛家祖上积德了,何况人家长得还不丑?
薛蟠急道:“可是……可是她克夫啊!”
原来是个二婚,怪不得这厮不情不愿呢。
孙绍宗云淡风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放心,那都是迷信。”
与此同时他心里想的却是:那女人最好能克死丫,帮这世上除掉一个祸害!
薛蟠更急:“可是……可是她除了克夫,还偷汉子啊!”
这毛病可就真有点……
孙绍宗奇道:“这是那家的女儿,传出如此名声,竟然还有脸主动上门提亲?”
一般传出这种名声的女人,不是孤老终生,就是远嫁到外地,哪有还敢主动上门提亲?
薛蟠哭丧着脸道:“二哥也知道的,就是那吏部王尚书的独生女!”
我了个去~
这……这还真是鱼找鱼虾找虾,乌龟专找大王八!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神武将军家的小衙内冯紫英,在京城是有名有号的纨绔子弟,若论飞扬跋扈,怕是远远超过贾府那群公子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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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的话,孙绍宗还真不想这路货色走的太近。
无奈人生在世,总逃不开‘关系、人情’四字,为了不让便宜大哥在神武将军面前难做,正月三十响午,孙绍宗也只得不情不愿的前往赴约。
到了那百花楼前,便见二楼栏杆上垂下数十条青纱,正随着西北风飘飘荡荡,熏的大半条街都是撩人的脂粉气。
一看这架势,孙绍宗便知道不是什么正经酒楼,心下便又多了几分不喜——他虽然也是好色之徒,却向来不爱招惹风尘女子,即便和同事们出去逢场作戏,也不过浅尝辄止。
“哎呦~!”
这时便见一青衣小帽的龟公迎了上来,点头哈腰小心翼翼的问道:“敢问您老可是姓孙?赴的可是冯衙内的酒局?”
孙绍宗微一颔首,那龟公又忙将他引向左侧一条小路:“您老这边请,冯衙内今儿包下了云儿姑娘的别院,因此还要劳烦您老多走两步。”
啧~
这皇上的妃子省亲,要住那什么劳什子的别院,没想到这青楼里的窑姐儿,也是一样的癖好。栗子小说 m.lizi.tw
跟着那龟公沿着小道,又约莫行出百余步,便见前面横着一座宅邸,门前摆设与一般豪门大户别无二致,只那正中的匾额上题着‘锦香院’三字。
孙绍宗还待细看,那锦香院里早有一人快步迎了出来,只见其身材魁梧壮硕、一身的憨蛮之气,却正是那呆霸王薛蟠!
上次孙绍宗可是给了这厮好大一个难堪,眼见是这厮迎了出来,少不得便提起了警惕。
谁知那薛蟠却是自来熟的很,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上前挽住了孙绍宗胯下坐骑的缰绳,嘴里亲热道:“孙二哥真是让我好等!走走走,小弟先带你去把马栓好,回头咱们再去寻那冯哥儿取乐!”
这又是‘孙二哥’又是‘小弟’的,倒真把孙绍宗给弄懵了,任由他牵着缰绳来到了拴马桩旁,正待先翻身下马,再问个究竟缘由。
谁知那薛蟠竟把腿一躬,半跪在了马前,眼见竟是要充一把‘垫脚石’的角色。
这下孙绍宗可憋不住劲儿了,在马上拧眉半响,也没能瞧出这薛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便干脆开门见山的问:“薛公子有何指教,不妨对我明言,何必如此惺惺作态?”
“二哥说笑了,我哪敢指教您啊?”
薛蟠晃着脑袋,夸张的一挑大拇指:“如今这四九城里,谁不知道二哥您上马能杀贼、下马可断案,乃是一等一的英雄好汉!我当初要知道那茜香女子是二哥的禁脔,万万不敢满嘴喷粪胡言乱语!”
说罢,眼见孙绍宗还是一脸狐疑的样子,便忙又把话说得直白了些:“我平生最看不得软蛋怂包,最服有本事的英雄好汉——若是受了那软蛋怂包的欺负,过后便是杀了他全家,这心里也不痛快!可若是折在英雄好汉手里,却是心服口服的很!”
孙绍宗这才明白自己是遇到了‘憨人’,这种人的心思压根不能以常理来推论,因此他也懒得再多想,翻身从另一侧下了马,随口道:“既然是误会一场,那咱们便算是不打不相识如何?”
当初那事儿虽说让孙绍宗很是不爽,但这厮先是在自己手上吃了亏,如今又摆出一副负荆请罪的架势,他倒不好再继续追究什么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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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依二哥的!”
薛蟠自地上一跃而起,脸上笑的跟朵菊花仿佛,得意洋洋的道:“我来之前打听过,这锦香院的云儿姑娘刚挂起牌子,还没被人梳拢过,今儿我便帮二哥拔了她的头筹,也算是为那日冲撞嫂嫂赔个不是。”
这货倒真是大方的紧,想拿下京城花魁的初夜,怕是没个三五千两下不来。
可惜孙绍宗实在不好这一口,便推托婉拒道:“薛老弟的心意我领了,只是我对风尘女子实在没什么兴趣,这艳福还是留给老弟你吧。”
“着啊!”
谁知薛蟠闻言立刻一拍大腿,凑上来嘿嘿淫笑道:“实话不瞒二哥,其实我也最爱那良家的小妇人,上次在西直门,我瞧上一美貌的小妇人,因她相公就在左近,她只连推带搡又咬又踹,却偏不敢喊上一声,最后还是让我得了手,那滋味当真是爽利的紧!”
尼玛!
老子只说是不喜欢风尘女子,怎么到丫嘴里,就成了偏爱良家人妻了?
孙绍宗忍不住在心里破口大骂,而且听薛蟠这番描述,妥妥的是在**人家吧?!
一时间,他都有心直接翻脸,把丫扭送到顺天府法办了!
“薛大脑袋!”
便在此时,就听锦香院里传出一声笑骂:“让你来迎贵客,你怎得倒把客人拦在门外了?!”
话音未落,便见个英武风流的公子哥跨过了门槛,紧走几步,上前深施了一礼:“这位应该便是孙家二哥了吧?早闻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冒昧相邀,还望孙二哥多多海涵!”
原本孙绍宗对这冯紫英并无什么好印象,但这一见之下,却当真是不逊豪情、兼具风骚的人物,怪不得都说他是纨绔堆里的翘楚呢。
孙绍宗忙也还了一礼,而经这一耽搁,逮捕薛蟠到案的心思便也淡了大半。
他身为刑名通判,凡是顺天府范围内的案子,都会抄录一分卷宗给他,但上任以来却从未见过有人状告薛蟠。
显然,不是那妇人后来被薛蟠给哄住了,便是碍于贞洁二字,羞于道出此时,更不敢惊动官府——既然那女子都不愿意出头,他又何苦去冒天下之大不韪?
归根到底,孙绍祖也不是那为了给陌生人伸张正义,就能不顾一切的主儿。
于是三人说说笑笑的客套了两句,便要进到哪锦香院中。
谁知就在此时,只听小道上轰轰隆隆马蹄作响,竟风卷残云一般奔来四五十骑,那马背上个个都是膘肥体健手拎哨棒的军汉,只有为首之人是个鼻青脸肿的白胖子。
那胖子眼瞧前面三人并肩而立,登时咬牙切齿的喝令一声:“来人,给我把这姓冯的绑了!今儿我仇云飞要是不让他跪在地上喊爷爷,以后就特娘的跟他姓!”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却说孙绍宗感慨之余,却也禁不住生出些疑惑来,按说这种事儿,薛蟠就算请外援也该找贾政、王夫人才是,怎么找到他头上来了?
于是皱眉道:“你不想娶那王氏女的话,跟家里商量不就行了,找我有什么用?”
薛蟠气急败坏的劲头略略一缓,吞吞吐吐的道:“可我娘已经动心了,连我那妹妹,都是一门心思劝我娶了那王氏女……”
薛宝钗也劝他娶王氏女?
这倒是有些奇了。栗子小说 m.lizi.tw
虽说一直也没正经见过薛宝钗,但从阮蓉偶尔露出的只言片语中,不难推断她是个极有远见的女子,对亲人也颇为维护,怎得会劝薛蟠娶这样一个恶名昭著的嫂嫂?
再加上薛蟠吞吞吐吐的样子,这其中怕是还藏着什么隐情。
孙绍宗这里正揣摩着,忽见薛蟠把那大脑袋往他面前一凑,满面讨好的道:“哥哥,眼下只有你能救我了,你可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往火坑里跳啊!”
“先等等!”
摁着脸把这丫推回了原位,孙绍宗无语道:“什么就‘只有我能救你了’,我可不记得自己有这种本事。”
“怎么没有?!”
薛蟠听他话里似有松动之意,忙不迭的道:“只要二哥您铁口直断,说我近几年有克妻之相,那王尚书难道还敢把宝贝女儿嫁我不成?”
孙绍宗:“……”
原来薛蟠打的是这个主意!
因这半年多里屡破奇案,越来越多的民间传说,把他跟鬼神扯上了关系,说他生就一双慧眼,能辨阴阳、明生死、断人吉凶祸福。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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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孙绍宗向外宣布,薛蟠这几年有克妻的征兆,就算王尚书不肯全信,八成也不会冒险嫁女。
只是……
孙绍宗如今辟谣还辟不过来呢,怎么可能自己出面落个实锤?
当即便客客气气的一指大门,道了声:“给我滚出去!”
“别啊二哥!”
薛蟠忙道:“只要二哥您帮了我这一回,我指定……”
“再多说一句,你信不信我让你横着出去?!”
孙绍宗提起两只醋钵大的拳头,捏的格格作响,那薛蟠见势不妙,这才慌忙夺路而逃。
目送着呆霸王消失在门外,孙绍宗这才无语的收了架势——如今已是六月中旬,眼见外面天气热的蒸笼仿佛,不过是在院里与那薛蟠说了这几句,他便觉背上湿漉漉的一片。
于是他忙回到堂屋里,在那冰盆旁的太师椅上一瘫,顿时从头顶畅快到了脚底——孙家虽也存了些冰块,但偶尔来上一盆降温或者弄些冷饮还行,想像贾府这般敞开了使,却压根没有可能。栗子小说 m.lizi.tw
也正因此,打从上个月开始,孙绍宗对于来贾府教习武艺的事儿,就变的殷勤了许多,几乎隔三差五便跑来荣国府消暑。
却说他在那太师椅上惬意的躺好,便用下巴往中间的软垫上一戳,懒洋洋的问道:“该谁了?我这都回来了,怎得还不开始?”
他这里虽然懒洋洋的,下面众童子却不敢怠慢,忙分出两人,站到到了那软垫之上,却是那贾政的庶子贾环,与他的堂侄贾茵。
因孙绍宗近些日子越发的名声大噪,眼见以后前途无量,这原本不被看好的武学堂,便又添了不少的学生——因此,还惹得族学司塾贾代善发了许多牢骚。
闲话少提。
却说贾环、贾茵在那软垫上站定了,又互相拱手施了一礼,便都施展开初学乍练的军体拳,在哪里演练着对战套路。
初时两叔侄倒也还算规矩,可这演练拳脚哪有不磕着碰着的?
偏这贾环和贾茵二人,一个仗着是贾政的庶子,一个自觉是正派嫡出,都是那不肯吃亏的性子——因此一来二去便都动了真火,撕扯上来拳拳到肉,却那还顾得上什么套路、什么尊卑?
贾环虽是叔叔,但论年纪却小了贾茵两岁,于是三五个照面便抵挡不住,被贾茵骑在身下饱以老拳。
“停!”
这时孙绍宗才喊了声停。
那贾茵忙放开了自家叔叔,在一旁乖乖站好。
那贾环也是一骨碌爬将起来,与他并肩而立——只是却少不得用那剜肉似的目光,死死的盯着贾茵。
反正事后自有家里大人管束,孙绍宗也懒得替他们开解什么,只道:“既然咱们是在习武,好勇斗狠倒也算不得什么错处,可今儿是让你们演练套路,却不是让你们耍王八拳的!既然坏了规矩,便罚你们……”
他砸巴砸巴嘴,这才继续道:“罚你们去西墙根那口井里捞五个西瓜,给大家切好了端过来——小厮们只需盯着,不许帮忙!”
待贾环、贾茵领命去了,孙绍宗便又示意下一对儿童子上场,这此的两人却都是贾府旁支出身,平时关系极好,下手自然也要有分寸的多。
只是这般花拳绣腿,在旁人看来却远不及方才的王八拳畅快。
孙绍宗也是看的哈欠连连,正打算喝杯凉茶提提神,却见贾兰从斜下里绕到了近前,自冰盆里刨出来个压着盖的小陶碗,恭恭敬敬的递到了孙绍宗面前:
“这是家母方才让人送来的八宝酸梅汤,还请师父笑纳。”
贾府一干顽童都是身娇肉贵,学文尚且不肯用心,学武就更不用说了。
唯一能吃苦耐劳的,也便只有这贾兰一人。
再加上贾兰如今不过才七岁,这品行便更显得难能可贵,因此平日里孙绍宗对其也是另眼相看。
从贾兰手里接过那‘八宝酸梅汤’,掀开盖子一嗅,便觉清爽之气扑面而来,顿时胃口大开。
因此孙绍宗捏起汤勺一连喝掉半盆,这才想起了正事,忙边吃边叮咛道:“你这些时日既然在练军体拳,那健身操便停一停,最多每日操练上一次便可,免得负担过重,反而练坏了身子。”
贾兰乖巧的应了,面上却透出几分不舍之意。
孙绍宗见状,便好奇道:“怎得?莫非你不喜欢练拳,反倒喜欢练那健身操?”
健身操里许多动作,在时人看来都有些怪异,因此众童子学了军体拳,便都将其抛诸脑后。
“也不是……”
贾兰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我平日都是和母亲一起做健身操的,这军体拳她却不肯陪我一起学。”
“什么?”
孙绍宗使劲吞下嘴里的果肉,脱口道:“你母亲和你一起跳健身操?”
“是啊。”
贾兰点点小脑袋,颇有些埋怨的告状道:“只是每次到了第七节跳跃运动时,母亲便总是想偷懒,非要我监督着,才肯按照师父教的来。”
李纨?
跳跃运动?
孙绍宗脑海中立刻脑补出了‘跌宕起伏’‘波涛如怒’的画面,忙翘起二郎腿,遮住了那呼之欲出的‘膨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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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这酒局他就来的不情不愿,这倒好,席面都没瞧上一眼呢,就先遇到了砸场子的。
虽说孙绍宗并不晓得这‘仇云飞’,究竟又是那家的纨绔子弟,但看他敢带着这几十个军汉上门寻仇,就知道其门第绝对不在神武将军府之下——自己如今夹在其中,妥妥的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孙绍宗这里正自郁闷,那边儿冯紫英面对几十条军汉,却是不闪不避,反倒飒然越众而出,仰头大笑道:“都说小人报仇从早到晚,今儿爷们算是瞧见了个活的——仇云飞,有什么招你就趁早使出来,爷们要是皱一皱眉头,就是个小娘养的!”
那仇云飞也是冷笑连连:“好好好!疯狗英,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究竟能比舌头硬上几分!”
两人一个马上一个马下,各逞口舌、乱充光棍。
那些军汉们可也没闲着,早分出十来人翻身下马,取了绳索哨棒,从两翼包抄过来。
眼见到了近前,冯紫英也便顾不得逞口舌之力,忙也似模似样的摆开了架势,准备做最后的挣扎。
“冯哥儿,算我一个!”
这时便见那薛蟠兴冲冲的跳将过去,与他并肩站在了一处,嘴里直嚷嚷道:“这么大的场面,怎么能少得了我薛蟠?!”
冯紫英心知这次必然讨不了好,怎肯平白连累了他?
忙不迭的劝他莫要掺和进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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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薛蟠却如何肯听?
被他说的烦了,竟嗷的吼了一嗓子,主动迎向了左侧的军汉,嘴里嚷道:“这几个交给俺,那边儿的……哎呦~!”
薛蟠平日里娇生惯养的,那曾正经练过几天拳脚?便是空长了一身力气,却又如何能抵得过几个军中精锐?
因此这一句大话还未能说完,便被人抽冷子一棍扫在了迎面骨上——虽说那军汉知其非富即贵,并不敢用老了力道,却仍旧疼的薛蟠‘哎呦’一声向前扑倒。
还不等身子落地,已然被人拿住了两条胳膊,半分挣扎不得。
果真是个‘憨子’!
孙绍宗看的无语,那冯紫英却是急了,抢上前抡开拳脚,意图解救薛蟠。
他的本事倒比薛蟠强了不少,等闲三五个人也奈何不得——可对面却何止三五人?更兼都是军中精锐,最是擅长合击之术!
因此只片刻功夫,冯紫英便也被团团围住,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就这还是那几个军汉不敢真个伤了他,否则便是有三个冯紫英凑在一处,怕也早就坚持不住了。
于是他又勉力支撑了几个回合,终究还是寡不敌众,被人拢肩头抹二臂,捆了个结结实实。
“带过来、快把他带过来!”
这下那仇云飞可得意了,在马上只喜的双下巴都变成了三层,眼见冯紫英被带到了跟前,便又喝令道:“让个狗才给我跪下说话!”
冯紫英一听这话,立刻拼了命的挺直腰板,仰头对准仇云飞的胖脸便是一口啐了上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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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云飞措不及防,被喷了满脸的唾沫星子,顿时勃然大怒,一马鞭抽在冯紫英肩头,嘴里喝骂道:“你这狗才当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啊,给我把他的衣服扒掉,推到百花楼前枷号示众!”
冯紫英听了这话,不由得勃然变色,跳着脚正待问候那仇云飞的八辈祖宗,却忽听身后有人喊道:“且慢动手!”
众人循声望去,开口之人却正是旁观了半天的孙绍宗。
冯紫英倒还没什么,那边儿薛蟠见孙绍宗开了腔,顿时精神一振,忙道:“二哥救我、二哥救我啊!”
就见孙绍宗慢悠悠下了台阶,冲仇云飞拱了拱手,道:“两位衙内想来也只是意气之争,吃了亏找回场子倒没什么,可如今打也打了骂也骂过,再要闹将下去怕是不容易收场,不如给孙某一个面子,就此把手言和可好?”
他先前旁观,只是因为不爽被这两个纨绔连累,但眼下要是继续旁观下去,日后那神武将军晓得了事情经过,怕是第一个便要拿孙家开刀。
却说那仇云飞虽见孙绍宗不类凡俗,但想着朝中贵戚家中并无这一号人物,孙姓更不是什么显姓,便不屑一顾的冷笑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你仇老爷面前卖脸?来啊,与我把这不长眼的东西拿下,先打一百杀威棒,我再与他理论理论!”
还闲着的几个军汉闻言,立刻左右包抄过来,还待如方才一般,将孙绍宗合力擒下。
但孙绍宗却那是薛蟠、冯紫英可比?
笑吟吟的迎将上去,只将猿臂一伸,便劈手夺过了一条哨棒,又趁那军汉愕然之际,轻轻巧巧的一脚踹了上去。
“啊~!”
那军汉登时双脚离地,只飞出两丈多远,才扑通一声四脚着地。
孙绍宗又抡起那哨棒随便一扫,便将围过来的几个军汉全都拢在圈内。
几个军汉慌忙用哨棒抵挡,只听咔嚓、咔嚓、咔嚓三声脆响,却是五根哨棒断了两条、飞了三根——至于最后那一声脆响,却是孙绍宗手中的哨棒不堪负重,也断作了两截。
孙绍宗将那断掉的哨棒随手一抛,上前左一拉右一扯的,也不见怎么使劲儿,便似摆弄木偶一般,将那几个军汉统统放倒在地。
“仇衙内。”
搞定了几个军汉,孙绍宗又没事人一般拱了拱手,复读机似的道:“还请给孙某一个面子,就此把手言和可好?”
仇云飞见他三下五除二,便解决了几个军中精锐,正自愕然间,听他又旧事重提,顿觉大失颜面,忙抡圆了马鞭骂道:“都特娘愣着干嘛?快快快,一起动手把这厮给我拿下!”
随着这一声令下,呼呼啦啦又从马上跳下能有二十几人,各擎哨棒,杀气腾腾的围了上来——这次却没谁敢留手,一招一式皆是全力施为。
然而面对孙绍宗这一身钢浇铁铸的肌肉,区区哨棒又济的了什么事?力气稍小些,怕是都不够给孙绍宗瘙痒的!
于是只三五合的功夫,孙绍宗便似虎入羊群一般,放到了七八人——这还是他收敛了力道,不想伤及人命的结果。
眼见于此,即便那些军汉们再怎么骁勇,也不禁生出几分怯意,可不得仇云飞的同意,又不敢擅自罢手。
正进退两难之际,便听圈外忽然有人暴喝了一声:“都给我闪开!”
众军汉循声望去,却只见三人三骑狂奔而来,却是要借助马力取胜!
军汉们立刻左右散开,只将孙绍宗堵在了中央。
说时迟那时快,三人三骑转瞬间便到了近前,人且不论,那马却都是上等的口外马,腿粗肩宽身长近丈,冲锋起来怕不有上千斤的力道!
但面对这三匹奔马,孙绍宗却依旧是不闪不避,反而健步上前,抡起那醋钵大小的拳头,便砸在了当先那匹黑马的嚼头上!
轰~
大地都似乎在这碰撞之下震颤起来,那黑马先是脖子折成了九十度,紧接着连身子也弯折起来,打横撞到了右侧的同伴,紧接着四蹄乱蹬,又绊倒了左边的同伴。
三匹膘肥体健的战马,竟都倒在了孙绍宗这一拳之下!
静~
锦香院前的小广场上,一时只闻那三人三骑的痛嘶惨叫,余者再无半点声息!
呼~
孙绍宗低头吹去拳头上沾染的马毛,又没事儿人一般拱了拱手,云淡风轻的道:“还请衙内给孙某一个面子,就此把手言和可好?”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却说孙绍宗正在天人交战,犹豫要不要向贾兰打听些‘细节’,就听贾环、贾茵在门外嚷道:“教习,西瓜我们都弄好了,是在摆在廊下的石桌上,还是送到练功房里?”
“摆在外面吧。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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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随口应了一声,又冲那台上那两个已经被‘西瓜’二字,勾去三魂七魂的少年摆了摆手,道:“先暂停一下,想吃瓜的自己去外面拿。”
众少年、童子闻言都是欢呼不已,却并没有那个敢抢着出门,而是纷纷把目光投到了贾宝玉身上,直到宝玉头一个去外面取了三块西瓜回来,众人才一窝蜂的涌了出去。
盖因这十几个少年、童子,不是宝玉的堂弟便是他的侄子,无论身份、年纪都要逊色不少,故此凡事都是以他为主,不敢胡乱争先。
孙绍宗私下里揣摩,这种状况应该是贾府有意为之,目的不外乎是想培养贾宝玉领导旁人的能力。
不过这实际效果嘛……
不提也罢。
“孙二哥。”
贾宝玉将西瓜分别递给了孙绍宗和贾兰,便腆着脸问道:“最近那桩‘积水潭沉尸案’可有查到什么线索?听说这事儿闹得可够大的,连皇上都惊动了呢!”
当初他被智能儿的人头,吓得不轻不重的病了一场,足足用了两个多月才缓过劲来,当时可把贾府上下唬的不轻,尤其是贾母、王夫人和林黛玉三人,也不知为此掉了多少金豆子,凑一凑怕是都够洗澡用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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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贾宝玉经此一事之后,胆气却陡然壮了许多,更迷上了这刑名探案之事,非但每次孙绍宗到府上,都要见缝插针的纠缠一番,私下里还买了许多包公案、施公案之类的传奇。
却说孙绍宗顺手把那西瓜撇到茶几上,一边继续喝着酸梅汤,一边懒洋洋的道:“那尸首都已经化成白骨了,慌乱中又被大象踢飞了不少骨头,到现在都没能拼全呢,要破案哪有那么容易?”
说起这桩‘沉尸案’的发现过程,也实在是戏剧化的紧。
因最近天气闷热难当,宫里的太监们就按照以往惯例,将南疆六国进贡的大象带到积水潭附近洗澡乘凉。
前几天傍晚,大约是在水里泡的太舒服了,一只公象死活不肯上岸,牧象人越是威逼利诱,它越是往深处跑,结果也不知怎么的,就从水底翻腾出一具人骨骷髅来!
呃~
准确的说,应该是大半具才对,因为有相当一部分骨头,不知被大象踢到了哪里。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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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孙绍宗看来,这事儿其实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京城人烟稠密、客商云集,林子大了什么鸟没有?每年稀里糊涂沉尸水底的,少说也有两位数以上!
可架不住这年头老百姓都迷信的很,又酷爱编织各种神神鬼鬼的故事。
于是没出三天,《含冤潭底无人问,白象东来解冤情》的故事,就传遍了大街小巷,后来连皇帝都被惊动了,凑趣的给那白象派了个‘大理寺镇守’的美差。
如今大理寺上下为了招待这位镇守‘大’人,正在加班加点的修建象房——堂堂国家最高司法机关,整的简直跟野生动物园一般,也实在是让人无语。
听说‘积水潭沉尸案’还没有丝毫的头绪,贾宝玉倒也不泄气,先从袖筒里翻出小本子仔细记好了,这才又问道:“城郊发生的那桩‘神鸟失踪案’呢,大兴县那边儿有没有什么眉目?”
这‘神鸟失踪案’,指得自然不是丢了一只鸟,而是因为报案人声称,自家娘子被一只巨大的神鸟给抓走了。
“那个案子啊。”
孙绍宗道:“前天王县令呈报到府里来了,所以我亲自去勘查了一下现场,现在初步怀疑,那女人应该是跟着奸夫远走高飞了——至于什么怪鸟云云,八成是报案人为了面子胡乱扯的慌。”
“怎么会这样?!”
这次贾宝玉却无法淡定了,沮丧的嘟囔道:“我一直以为是报案人杀了妻子,把尸体藏起来了呢!”
孙绍宗冲他翻了白眼,无语道:“这世上哪来那么多藏尸案?再说你就不能盼人家点儿好?”
贾宝玉心有不甘的把结果记录到本子上,又问道:“那南城那桩……”
“我说你小子有完没完?”
孙绍宗把酸梅汤往桌上一顿,没好气的道:“我在顺天府整天忙案子也就罢了,这好不容易休沐一天,你就不能让哥哥我清净清净?你不是买了好多破案的‘话本’么,先把那些玩意儿看完了再说!”
见他拧眉瞪眼的,贾宝玉倒也不惧,只讪笑道:“二哥这里都是真案子,岂是那些胡编乱造的话本可比?再说……”
他迟疑的看了看贾兰,凑到孙绍宗耳边小声道:“再说‘话本’里明着是断案,暗地里其实是男女之事——前天我收了一本‘奇案谭’,结果里面通篇都是些不堪入目的文字,甚至还专门配了绣像呢!”
别看贾宝玉小小年纪,上过的美【少】女怕比孙绍宗两世加起来还要多一些,能让他提起来就脸红的小皇书,内容肯定相当……
孙绍宗顿时把脸一沉,呵斥道:“你小小年纪,岂能看这种东西?仔细被世叔晓得了,生生揭了你的皮!”
贾宝玉被他唬了一跳,还以为他是要去贾政哪里打小报告,忙不迭便要央求几句。
谁知孙绍宗话锋一转,继续道:“一会儿都拿来,我带回去替你好好销毁了,免得召来什么祸事!”
宝玉听得一阵无语,最后却还是让茗烟把书取了来,交到了孙绍宗手里。
孙绍宗借助‘尿遁’随手翻了翻,见里面果然是图文并茂,甚至还有些跨越物种的交流,不觉越发的‘恼了’。
于是回到练功房,他便宣布今天的演练提前结束,然后便准备动身回家,仔仔细细销毁这些精神鸦片,免得荼毒了贾府这些‘十岁开荤’、‘十二岁强抢民女’的纯真少年们。
谁知刚到了二门夹道处,斜下里便跳出两个人来,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了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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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从梨香院搬出来之后,薛家三口便住进了此处,虽不如原本的梨香院幽静独立,却也从此远离了贾政、贾赫的居所,少了许多拘束,因此倒是颇对薛蟠的胃口。
因这天气实在闷热难当,薛宝钗胎里带出来的毛病便有些反复,故此近几日都在家中休养,未曾外出半步。
这日下午,她在里间榻上小憩了半个时辰,恍恍惚惚间便听院子里有人嚷道:“二哥,说起来你还是头一次来我这院子,今儿可要多坐一会儿才成!”
宝钗便知是那不省事的哥哥,又请了什么狐朋狗友回家,以他素来爱闹腾的性子,待会儿怕是片刻不得清净。
于是宝钗干脆用那藕段儿似的胳膊一撑,自那榻坐直了身子。
哗啦~
当值的贴身丫鬟莺儿听到动静,立刻挑帘子进了里间,一边凑上来伺候宝钗梳洗,一边颇有些激动的道:“姑娘,你猜咱家大爷把谁带回来了?”
若是一般的狐朋狗友,莺儿自然不会如此激动。
再联想到方才那句‘二哥’,以及‘头一次’三字,薛宝钗心中先是一动,随即却蹙起了秀眉,捏着帕子焦躁不安的问:“二哥请来的客人,可是孙通判?”
“姑娘果然聪明的紧,一猜就中。”莺儿笑道:“除了孙通判,还有冯衙内也在——我方才瞧孙大人那不情不愿的样子,倒像是被大爷和冯衙内硬请来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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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便见宝钗猛地从榻上站了起来,也顾不得理会那扶手上晾着的素色罗袜,直接将两只雪白嫩足往鞋里一套,便匆匆的向外走去。
“姑娘?您这是……”
莺儿吓了一跳,慌忙把那玉梳子放回妆盒里,心急火燎的追了出去。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从侧门进到了花厅之中,男子粗豪的说笑声顿时传入耳中,莺儿听得心中便如擂鼓一般,唯恐闹出什么没脸子的事儿来。
但碍于宝钗平日里积威甚重,她却压根不敢阻拦,只能一边轻手轻脚的随着宝钗隐身于屏风后面,一边在心里暗自揣摩:自家这大小姐素来稳重的很,今儿一听说孙通判上门,便如此亟不可待跑来窥视,莫非是……
想到这里,莺儿心头又是一阵狂跳,只是这次却是喜大于惊——这荣国府里的丫鬟们,谁不知道孙通判除了‘断案如神、前程远大’之外,还是个惯会‘疼人儿’主儿?
就说那阮蓉,整日里像是在蜜罐里似的,多少正经主母看了都要嫉妒不已。
若是自己陪姑娘嫁到孙府……
一时间莺儿面似红霞,也不知脑补出了多少‘可说’与‘不可说’的画面。
可惜这些也不过是她的脑补罢了,事实上薛宝钗此时对孙绍宗,非但没有半分的情思牵绕,反而是一种如临大敌的感觉。
自家哥哥什么心思,她这做妹妹的再清楚不过了,如今巴巴的将这孙绍宗请回家,十有八九是为了王家那门婚事——如今母亲不在家中,若真让哥哥说动孙绍宗,弄出个无法收拾的局面,薛家却哪里承受的住?!
因此她才顾不得什么规矩、体统,跑来这花厅窥探,好在关键时刻出面阻止薛蟠做出傻事。栗子小说 m.lizi.tw
却说薛宝钗从那屏风后向外窥探,便见孙绍宗板着脸居中而坐,天然便透着一股喧宾夺主的豪气,两旁薛蟠、冯紫英虽也都是混不吝的纨绔子弟,在他面前却只能小意殷勤、满面赔笑。
眼瞧着酒过三巡,那薛蟠也铺垫的差不多了,便忙给冯紫英试了个眼色。
冯紫英抄起酒壶,一边帮孙绍宗斟酒,一边陪笑道:“二哥,这薛大脑袋虽然也不是什么好鸟,可那王家女实在是……依我看,您还是高抬贵手救他一救,这厮但凡能逃过这一劫,绝堆忘不了您的好儿!”
自从那日在百花楼,与仇太尉的儿子做过一场之后,冯紫英与薛蟠的关系倒是更近了一步,如今俨然焦不离孟一般。
方才也正是看在冯紫英面上,孙绍宗才不情不愿的来了这怡然轩。
此时听冯紫英出面说项,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道:“你们当这种话是能随便说的?回去好好翻翻大周律,看看‘妖人妄言福祸’是个什么罪名!”
这明显是在拒绝,那薛蟠却还好奇的问道:“是个什么罪名?”
孙绍宗又忍不住无语的翻了个白眼,随即恶狠狠的道:“轻则徒八百里,重则满门抄斩!”
这话一出,薛蟠顿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了,忙又挤眉弄眼示意冯紫英出面圆场。
冯紫英提前收了他的好处,也只能硬着头皮笑道:“哥哥说笑了,朝中喜欢周易卜算的大人不在少数,也没见那个因这事儿获罪的。”
“那是因为没人盯着他们。”孙绍宗无奈道:“你们别看我如今风光,暗地里也不知多少人瞧我不顺眼呢,但凡行差蹈错一步,就会惹得群起而攻之!”
说完,见薛、冯二人面上都有些疑色,便知这两块料理解不了武官兼文职的忌讳。
于是又叹了口气,道:“再者说,就算我肯帮忙,你以为王尚书那样的老狐狸,看不出这其中的猫腻?万一惹得王家恼羞成怒,对你们薛家可没什么好处。”
“管他有没有好处呢!”
薛蟠混不在意的赌咒,道:“我宁愿做个太监,也绝不娶这女人过门!”
“呵呵……”
孙绍宗斜了他一眼,晒道:“以王家女那豪放的作风,你觉得人家会在乎你是不是太监?说不定反倒乐得有个借口,好方便勾引旁人呢!”
薛蟠顿时就又蔫了,闷闷不乐的灌了几杯黄汤,忽然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愤愤道:“那特娘的老子干脆就离家出走,找不到人,我看她还怎么嫁过来!”
咣~
话音未落,便见正北的屏风忽忽悠悠晃了几晃,又很快停了下来。
“谁在那里?!”
薛蟠呼喝一声,便待起身查探。
孙绍宗却是眼尖,方才屏风晃动时,早瞧见里面藏着四只绣鞋,其中一只颜色虽然素净,却缀着几颗明晃晃的猫眼石,显然不是丫鬟、婢女能有的。
因而他便揣摩,那后面藏着的八成就是薛宝钗。
虽说孙绍宗也一直想见见这位红楼女主,但眼下要是让薛蟠将她从屏风后面揪出来,两下里却是尴尬的紧。
于是忙把薛蟠按回了座位上,正色道:“薛大脑袋,令堂倒也罢了,你难道就没想过,令妹为何也执意要你娶那王氏女过门?”
薛蟠正是满心窝火的时候,想也不想的便道:“我那妹妹向来嫌弃我没用,左右不过是想攀一门有用的亲戚罢了!”
却说宝钗方才便是恼他没有担当,才不小心撞到了屏风,如今听得这番话,更是锥心不已,只觉自己一番好心都喂到了狗肚子里。
正万念俱灰,就听孙绍宗道:“你这大脑袋里莫非是浆糊不成?王家女真要嫁到你们家来,第一个受影响的便是令妹的名声,以后怕是想寻一门妥帖的亲事都难!”
“这种亲戚,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而言,实在是避之唯恐不及,哪里谈得上‘有用’二字?”
“我看这其中定是有什么隐情,令堂、令妹八成是怕你一时冲动做出什么糊涂事来,才刻意瞒了你。”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却说宝钗躲在那屏风后面,听孙绍宗侃侃而谈,竟是比相处了十几年的亲哥哥,还要明白自己的心思,又听他劝薛蟠与母亲好生谈上一谈,莫要伤了骨肉亲情,便更觉百感交集。栗子小说 m.lizi.tw
后来眼瞧薛蟠已然被说服,主仆二人这才悄默声的回到了西厢闺房。
莺儿见宝钗在那矮榻旁愣怔良久,也未曾想起要落座,那一张芙蓉粉颊亦是时喜时悲,更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便壮着胆子试探道:“姑娘,想不到这孙通判,倒比大爷还懂您的心思。”
这话却是一下戳中了薛宝钗的心坎,就见她先是轻咬朱唇,接着又微摇臻首,嘴里喃喃叹道:“虽是良人,可惜却非良配。”
“怎么会?!”
莺儿疑惑的瞪大了美目,却是顾不得再管什么尊卑,连珠炮似的道:“论家世、论本事、论前程、论为人,孙通判可都是一等一的出挑,就连这府里的宝二爷也……也只是稍稍比他多了些文采,如何算不得良配?!”
她一时情急,却差点连宝玉也贬损了,幸亏及时醒悟过来,才慌忙的改了口。
宝钗见莺儿这心急火燎的样子,不觉噗嗤一笑,伸手在她鼻尖上戳了戳,调侃道:“瞧你这着急的样子,莫不是瞧上那孙大人了?要不要我晚上和哥哥说一声,让他把你送到孙大人府上做妾?”
“姑娘这是说哪里话!”
莺儿忙屈身跪倒,急辩道:“奴婢自小便跟了姑娘,姑娘去哪儿,奴婢便去哪儿,如何会舍了姑娘去依附旁人?!”
“快起来、快起来,说笑而已,哪里就当真了?”
宝钗说着,将莺儿从地上拉起来,却又忍不住叹息道:“我说那孙大人并非良配,却是因为他家中那位茜香美妾——‘一见倾心、万里相随’的情谊,可不是一个正妻名分就能盖住的,日后无论是谁入主孙大人府上,怕是都要有一番龙争虎斗。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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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在那屏风后面,宝钗其实也曾有些芳心萌动,但她毕竟不是阮蓉,更不会凭着一时的情动便奋不顾身——相反,只这片刻功夫,她便已然将那一丝情动压到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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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提怡然轩里众人如何。
却说这日下午,李纨将贾母托她誊录的《僧伽吒经》送到了西厢,又陪着老太太说了些闲话,眼见贾母隐隐露出倦容来,便识趣的主动告辞离开。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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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二门夹道,眼见离王熙凤的院子不远,李纨正犹豫要不要进去打个招呼,忽的扫见大门左侧的花坛里,影影绰绰似是躺着本书。
大周朝的印刷技术虽然已经相当普及了,但书籍这东西,却也只是堪堪脱离了奢侈品的范畴,距离廉价品还差了老远。
再说李纨出身诗书耕读之家,本就是爱书之人,因此忙让素云上前拾起,又要过来细看究竟,却只见那宝蓝色的封皮上写着《奇案谭》三字。
她不知这是孙绍宗与薛、冯二人拉扯时落下的,只当是宝玉不小心掉的,毕竟这府里也只宝玉一人爱买这等话本。
原本寻思着,让人把这书直接送到宝玉房里,谁知不经意间翻开一瞧,却顿时羞的满面酡红,心下也登时改了主意。
如今宝玉应该还在‘演武堂’中,自己这寡嫂巴巴的将这等银邪之物送到他房中,若是让人晓得了,还不定要说出什么风言风语呢。
待要把这物件重新扔回花坛,迎面却走来了王夫人的丫鬟金钏,李纨无奈,只得先拢在袖子里,装作没事人一般,与那金钏儿闲聊了几句,便急匆匆回了自家院子。
本待回去之后,立刻寻个法子将其毁掉,谁知到了屋内,就见宝贝儿子贾兰正捧着一本《千字文》诵读。
她却那还顾得上旁的?
忙上前关切道:“兰儿,今天怎得这么早就回来了?”
“娘。”
贾兰将手里的书一放,拉着李纨并排坐到了榻上,这才道:“孙教习临时有事,便吩咐我们提前散了——对了,今儿教习喝了娘送去的酸梅汤,还专门叮咛我,说是开始练拳之后,每日最多做一次健身操,免得伤了身子。”
说着,便抱住李纨胳膊撒娇道:“娘,你以后也陪我一起练拳好不好?”
李纨听得莞尔,正待哄他几句,却听贾兰‘咦’了一声,伸手在李纨袖筒上摸索着问:“娘,你这袖子藏了什么?摸上去硬邦邦的。”
糟糕!
李纨这才想起袖子里那本《奇案谭》,忙把胳膊抽了出来,强笑道:“没什么,是从你祖奶奶哪里带回来的佛经,你不说我倒忘了,待我先去把它放好了,再回来与你说话。”
说着,便匆匆向里间行去。
谁知刚迈开步子,便又听贾兰在身后道:“孙教习今儿也拢了一袖子书回去,都是宝叔买来的探案话本,说是要带回去毁掉,免得召来什么祸患——娘,这探案话本怎得还能召来祸患?”
话本为什么能招来祸患?
本来李纨是不知道的,但想到袖子里那图文并茂的‘实物’,自然也便明白了。
不由得暗自庆幸,自己并没有贸然给宝玉送去,否则这中间的手尾,便是跳进黄河里也说不清楚了。
只是……
她进了里间,取出那本《奇案谭》,脑子里却又冷不丁又冒出个异想天开的念头:都说那孙二郎是能掐会算的,会不会这书是他特地丢在哪里,就等着自己路过时……
这念头一起,便似在心里扎了根似的,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那毁书的念头,更是在不知不觉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是夜。
李纨摩挲着那话本犹豫良久,终究还是颤巍巍翻开了封面,对着那绣像逐字逐行的研读起来。
这深宅大院寂寞寒窗的,也无人知晓她都瞧了些什么,又摸黑做了些什么。
只是第二天一早,大丫鬟素云将里间外间两床被褥,全都抱出去浆洗了几遍,累的一身香汗淋淋,却死活不肯让旁人沾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孙绍宗开导完薛蟠,从荣国府里出来时,已是申末酉初【下午六点】。栗子小说 m.lizi.tw
上了马车,倚在靠枕上眯着眼睛醒了会儿酒,他冷不丁想起袖筒里还拢了几本‘刘备’,便顺手掏出来翻看,谁知却死活找不到那本图文并茂的《奇案谭》。
莫非是落在薛蟠哪里了?
眼瞅着还没走出多远,孙绍宗原本有心折回去,可转念一想,自己刚冒充半天人生导师,转脸便又上门讨要‘刘备’……
这也忒影响形象了吧?!
于是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决定即便事后薛蟠送上门,也绝不承认。
不过少了这最经典的一本,其它的翻看起来却都有些索然无味——再怎么说,孙绍宗也是经过网络时代熏陶过的,普通粗制滥造的东西,可入不得他的法眼。
于是干脆把那话本往犄角旮旯里一丢,又闭目养神起来。
一路无话。
约莫小半时辰,眼见前面离着孙府不远,车夫便选了个背人的角落,小心的勒住了缰绳,回头禀报道:“二爷,快到咱们府里了,您看……”
孙绍宗立刻挑开车帘下了马车,瞅瞅左右无人,小跑了几步,伸手在孙府外墙上一扒,便利落的翻了进去。
那车夫等他翻过墙头之后,又不慌不忙的用挂钩挑起车帘,将空荡荡的车厢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才赶着马车奔向孙府大门。
及到近前,就见两个石狮子左右竖着六面遮阳伞,伞下围了能有四、五十人,男女老少都有、贫富贵贱齐备,眼瞅着马车到了近前,顿时一窝蜂的围了上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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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枉啊老爷、冤枉啊!”
“老爷,我家六代单传,就这么一个儿子啊!”
“老爷开恩啊,我相公不是故意要杀人的!”
“我那孙子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爹爹、我要爹爹、我要爹爹!”
男人喊、女人叫、老的哭、少的闹,就像是在街上摆开了戏台,要唱一出大闹天宫似的!
车夫倒也不慌,将身子微微侧了侧,让出后面空无一人的车厢,高声叫道:“诸位、诸位让一让了嘿~!咱这车里没人儿,您就算拦下也没用不是!”
就这般嚷着,他也足足花了一刻钟,才算是全须全尾的回到了府里。
不提那车夫如何卸马喂料。
却说孙绍宗翻墙进去之后,便轻车熟路的到了前院荷花池边儿净手,洗完之后正打算揪两片荷叶当纸用,身后便有人递上了一条帕子。
孙绍宗回头一瞅,却是府里的二管家赵仲基,便一边擦手,一边随口问道:“今儿怎么样,又晕了几个?”
“就晕了一七十多的老太太,也不是被热的,哭的太伤心一时没能喘上来而已,刘大夫上去扎了两针,当时就醒了。”
赵仲基说着,便忍不住拍起了马屁道:“要我说,也就是二爷您仁义,遮阳伞挡着、酸梅汤管够,就他们那贱命一条的,那享受过这个?”
“屁的仁义!”
孙绍宗把那帕子丢还给他,没好气的道:“老子头一次主持府里秋决呈报,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盯着?要真是稀里糊涂死上几个,就该轮到你家二爷我去街上喊冤了!”
但凡封建王朝,都喜欢讲究个顺天应人,这‘秋决’的说法便由此而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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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致的意思是:春夏两季是万物生长的季节,大肆杀人有违天意,因此若是春夏两季犯案的,除了那些穷凶极恶,不‘斩立决’不足以平民愤的主儿,一般都会留到秋后再开刀问斩。
大周朝更进一步,考虑到‘中秋团圆’和‘九九重阳’,特意将‘秋决’的日期改到了每年的九月初十。
而立秋到重阳节这段时间,各地州府都会先提前列出秋决名单,呈报给刑部审批,以便在九月初十大开杀戒。
往年顺天府的秋决名单,都是由治中负责呈报,但那刘崇善最近因被孙绍宗篡班夺权,气的一病不起,已然有大半个月未曾到府衙‘应卯’了。
因此这事就落到了孙绍宗头上。
外面那些人,正是今年被判了斩监侯的犯人家属,而他们在孙府门前哭喊,无非是想让孙绍宗,把他们的亲人从这‘死亡名单’上撤下来。
虽说按照朝廷律令,未上‘秋决’名单的死刑犯,若不能在三个月内证明清白,到了年底仍是要处斩的。
但三个月时间,对那些有钱有势的而言,也足够做出些什么来了。
至于那些穷苦的,虽然无钱打典——可这年头不还有个说法,叫‘大赦天下’吗?
保不齐拖过这三个月,就不用死了呢!
因此孙府门外才聚集了这许多人。
而这也正是孙绍宗最近,总去荣国府避暑的另外一个原因。
却说孙绍宗把手帕丢给赵仲基,就准备回自家院子,走出几步,却见赵仲基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便问道:“怎么,还有别的事儿?”
“回二爷,响午的时候,凤嘴巷的冯爷送来了一封喜帖,邀请您和大爷下月初八去他府上喝喜酒。”
冯薪要结婚了?
孙绍宗脚步一顿,疑惑道:“他不是已经成过亲了么?难道是他爹要续弦?”
“二爷真会开玩笑。”
赵仲基哭笑不得道:“那冯家二老爷现今已然瘫了大半年,拿什么续弦?是冯家大房膝下无子,眼见着就要绝户,便求了冯爷兼祧,这次便是大房出面给他娶媳妇。”
还有这等好事儿?!
孙绍宗忙追问道:“那这次娶的媳妇,是不是也算正儿八经的少奶奶?”
“那当然!”
啧~
那还真是便宜丫了!
要知道这年头娶妾,只能往那平民贱籍里找,唯有娶正妻才能伺机在官场上寻一门臂助——看来从今往后,老冯也算是两翼齐飞的主儿了。
“知不知道是与他结亲的那家?”
“听说是太常寺孔吏目的女儿,也算是小有名气的才女。”赵仲基笑着打趣道:“瞧冯家长房的意思,八成是要趁机改一改家风。”
吏目虽不过是个从九品,但毕竟是太常寺的官,与如今在巡防营担任六品都尉的冯薪,勉强也算的上是门当户对了。
于是孙绍宗便又吩咐道:“那你去帮我拟个单子,看看咱们府里有没有什么适合的礼物,要是没有,我再想办法从外面淘换去。”
赵仲基这才领命去了。
孙绍宗独自回到院里,眼见几个丫鬟婆子都在外面扯闲篇,便不满的呵斥:“怎得都在外面,姨娘哪里谁伺候着?”
为首的丫鬟秋莲忙躬身分辨道:“是姨娘说想要静一静,所以……”
听说阮蓉想静一静,孙绍宗也无心听她下面说些什么,径自迈步进了里间,却见阮蓉正在书案前咬着笔杆发呆,面前则放着一封墨汁淋漓的书信。
孙绍宗悄默声的凑到近前,低头愁了几眼,顿时心下了然,伸手环住了阮蓉的香肩,柔声道:“怎得,想家了?”
阮蓉摇了摇头,嘴里却道:“再过一个月就是我娘的忌日了,我却……”
怪不得。
“那我明儿就安排人,去茜香国走上一遭。”孙绍宗说着,见阮蓉又摇头,忙道:“不单单是为了你自己,牛老夫人那边儿也有家书要捎去。”
随即,又柔声道:“等我官职再高些,便请假陪你衣锦还乡一趟,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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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隔着门缝往外瞅了瞅,发现那遮阳伞下又多了一员‘悍将’——颤巍巍坐在板凳上,雪白的长胡子直接就能当扫帚使,哆哆嗦嗦的拄着根竹杖,一看平常身子骨就不怎么结实。
这特娘的真是造孽啊!
孙绍宗默默的叹息几声,回头嘱咐赵仲基道:“千万盯仔细了,瞧着哪个不对,立刻让大夫们出去诊治!”
赵仲基点头哈腰的应了,就听他又补充道:“万一咱们请的大夫处置不了,就赶紧往家里送,硬抬也得给他们抬回去,绝对不能让人死在咱家门口!”
喊冤时死在官员门前,和喊冤后在家中病死,那绝对不是一个性质——因此古往今来,都不缺把死尸当活人救治,事后再宣布其死讯的事情。
不过这也不能怪孙绍宗冷血。
像‘智能儿碎尸案’那样的冤假错案毕竟是少数,门外那群人的亲属几乎个个都是罪有应得,总不能因为几个老头老太太哭天抹泪,就置王法公道于不顾吧?
真要那样的话,就该受害者的家属跑来堵门了!
交代妥当之后,又确定马车已经提前出门,正在老地方候着,孙绍宗便又翻墙而出,做贼似的溜之大吉。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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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府衙门外,虽然也少不了有人拦路喊冤,但有衙役们负责前面开道,倒不用担心被老头老太太们缠上。
等进了府衙之后,孙绍宗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先去应卯处签了到,然后踱着官步到了刑名司。
一进刑名司的大门,他便瞧见南墙下摆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喊过两个值守的胥吏一问,却原来是朝廷发下来的‘三伏补贴’到了。
“老爷。”
其中一个胥吏随口抱怨道:“旁的也还罢了,今年这茶叶委实要不得,听说知事老爷昨儿签收的时候,骂了半日娘!”
这事儿孙绍宗倒是早有耳闻,今年不止是顺天府,连六部五寺发下来的茶,也净是些陈年旧货。
据说是因为南方产的新茶都被就地发卖,充作了建造战船的军资,而北方好茶叶本来就不多,少数品质还算可以的,也都被高层给包揽了,到了基层自然剩不下什么好玩意儿。
“朝廷也有朝廷的难处嘛,咱们做臣民的,也该体谅一些才是。”
孙绍宗先说了几句官场套话,随后话锋一转,道:“不过这几个月弟兄们也却是辛苦了,这样吧,我哪里还存了些公帑,待会儿我让程师爷支上二百两,去买些新鲜茶叶发给大伙儿。栗子小说 m.lizi.tw”
这所谓的公帑,其实是孙绍宗每次拿出一半破案赏银,建立起来的小金库。
真要细究起来,其实还是他拿自己的钱出来邀买人心,只不过这钱来的光明正大,旁人想学也学不来罢了。
而这也是他能迅速抢班夺权重要原因之一——都说千里做官只为财,更何况是没什么升迁希望的胥吏们?
两个值守的胥吏闻言,自然是千恩万谢。
孙绍宗摆摆手,示意他们忙自己的,然后下意识的瞟了一眼院子正北的五间堂屋,这才施施然去了东厢自己的小院。
“东翁。”
程日兴原本正在外间伏案整理卷宗,见孙绍宗背着手进来,忙起身道:“上个月的邸报送来了,就在东翁案上——我方才翻了翻,似乎没有涉及咱们顺天府的事儿。”
邸报作为唯一的官办报纸,这效率实在有些不敢恭维,顺天府还好些,毕竟是在京城之中,一般也就延迟几天罢了,下面州府里晚上几个月才瞧上这邸报的,也是大有人在。
“喔。”
孙绍宗嘴里答应着,心思却全然不在这上面,指了指程日兴书案上的公文,问道:“大兴县和宛平县的秋决名单,昨儿呈报上来没?”
“还没。”
程日兴忙又道:“我托周检校去问了问,大兴县的快整理好了,宛平县怕是还要一段时日。”
靠~
这些拖沓的旧官僚!
早在三日前,孙绍宗就已经整理好了府衙的秋决名单,但按照惯例,必须要收齐下面县里的,才能一并呈报给刑部——看这架势,他怕是还要做上好几日翻墙越户的君子。
不过这也要怪他名气太大,要换成刘治中主持,那些想堵门的,怕是都未必能找到刘治中的住处。
有些不爽的进了里间,自行沏了杯信阳毛尖,在那公案后坐定。
孙绍宗顺手扯过桌上的邸报翻了翻,发现上面用相当一部分篇幅,介绍了九省都检点王子腾大肆督造战船、扩充水军,准备依靠强大的军力,毕其功于一役的计划。
倭寇这玩意儿瞻之在左、忽焉在右的,妥妥的海上游击队,想要依靠大军围剿的方式搞定,是不是有点想当然了?
作为一个半吊子军迷,孙绍宗对海战算不得熟悉,但还是觉得这计划有些‘大而无当’,尤其作为素来不受重视的水师,却要一连几年挤占大量的东南赋税,万一计划失败,这朝中的反噬力道怕是小不了。
正咸吃萝卜淡操心,琢磨着东南沿海的局势,却见程日兴从外面进来,略有些忐忑的道:“东翁,荣国府的周管家在外面求见。”
顿了顿,他又压低声音道:“瞧那模样,倒像是为秋决名单来的!”
孙绍宗闻言便是一皱眉。
有那在外面哀求的,自然少不了在背后托关系走人情的。
只是一般来说,家中但凡有过硬关系的,也不至于会拖到‘秋决’时再来疏通,因此最近也只来了几家不自量力的,孙绍宗连面都没见,就直接让人赶走了。
可若是荣国府出面……
放下手里的邸报,孙绍宗略略沉吟了片刻,这才挥手道:“请进来吧。”
“东翁!”
程日兴瞅瞅窗外,脸上闪过些挣扎之色,最后还是压低声音道:“眼下刘治中虽说是病了,可这衙门里却总还有几个眼线,若真勾去几个不该勾的,却怕会生出祸端来——东翁眼下局势大好,切不可为了‘人情’二字坏了前程!”
他原是贾政举荐的人,按说应该向着荣国府才对,眼下能说出这几句话,足见是个拎得清的。
“这事我心里自然有数。”
孙绍宗无奈的摊了摊手,道:“只是这隔三差五便去他家转上一转,却怎好把人拒之门外?先把周瑞请进来,问个清楚再说吧。”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过不多时,那周瑞提着衣裳下摆进了里间。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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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想拱一拱手便罢,但见孙绍宗端坐在书案后面,鹰鹫也似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他那脊梁骨顿时便软了,忙顺势一躬到底:“小人见过孙通判。”
“周管家不必多礼。”
孙绍宗淡淡的应了一声,便开门见山的问道:“不知周管家来衙门寻我,究竟所为何事?”
“这……”
周瑞偷眼瞧了瞧程日兴,考虑到他是贾政举荐之人,倒不好让孙绍宗请了他出去,便只得堆笑道:“说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昨儿有一门老亲求到我们二奶**上,说是家里男人不知怎么卷进了一桩命案里,稀里糊涂就定了个‘斩监侯’。”
“您也是知道的,我家二奶奶最看不得别人哭天抹泪,又听她们说的有鼻有眼,似乎真有什么冤情,便派我过来问问,看能不能先把她家男人从‘秋决’的单子上撤下来,若是到了年底依旧翻不了案,再开刀问斩也不迟。”
这一番话下来,当真是讨巧的紧!
又是‘不知怎么’、又是‘稀里糊涂’的,到最后也不过是个‘问问’,既道明了来意,又给双方留足了余地。
就不知这番话,是那王熙凤提前编排好的,还是这周瑞自己的意思。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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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亲?”
孙绍宗取出‘秋决名单’,铺开在桌上,又问道:“不知贵府这位老亲姓甚名谁?”
“玉!他姓玉,双名天宝!”
“玉天宝?”
孙绍宗很快便在名单上找到了这个名字,用手指头戳着后面的‘案情简述’,喃喃道:“玉天宝,五月二十六日酉时三刻,因与蓝某在银钩赌坊发生口角,以随身携带的匕首将蓝某割喉,又在其尸首上连刺八刀泄愤,事后玉天宝还企图拒捕,并刺伤一名捕快……”
念到这里,孙绍宗抬起头似笑非笑的问道:“这案子,不知贵府二奶奶从哪儿瞧出了冤情?周管家可否指点一二,也让我也开开眼界?”
“这……这个……”
周瑞听到这里,心下也是暗骂不已,那玉家只说玉天宝在赌坊里失手杀了人,鞭尸、拒捕的事儿可一点没提!
但白花花的银子都已经收了,他总不好说没有冤情吧?
因此便搜肠刮肚的胡编道:“听玉家人说,玉天宝那日压根没去赌坊,说不定是有人假扮他的模样,杀人嫁祸于他!”
“至于这拒捕么……”
“前年城东便有一富商之子,被冒充衙役的歹人骗了去,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玉天宝既然没有杀人,突然听说要拿他归案,做出抵抗也是人之常情。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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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张胡搅蛮缠颠倒黑白的利嘴!
孙邵宗嗤笑一声,盯着他道:“依周管家这般说法,那玉天宝身上血迹、手上的凶器,也都是旁人硬塞给他的喽?”
周瑞被逼问的满头大汗,但碍于王熙凤的交代,以及自己从中收取的好处,仍是硬着头皮道:“这……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他自己招认的口供呢,莫非是屈打成招?”
“这……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先例。”
啪~!
孙绍宗猛地一拍桌子,怒斥道:“一派胡言!”
见他拧眉瞪目,说不出的威风煞气,那周瑞直吓的两腿一软,便跪到了地上。
却听孙绍宗道:“此案乃是贾府丞亲自审理,你怎敢凭着妇道人家几句哭诉,便污指贾府丞屈打成招、草菅人命?!似这等胡言乱语,若被你家二老爷晓得,怕是第一个就先饶不了你!”
周瑞这才晓得,自己一时口快竟犯了忌讳。
虽说他心里,未必就看得起靠着跟贾府攀亲戚,才得以重新起复的贾雨村,却明白顺天府丞对贾府的重要程度,远大于自己这个二管家。
因此忙叩头道:“小人一时口误冲撞了府丞老爷,绝不是有意为之,还请孙二爷饶了小人这一回!”
“哼!”
孙绍宗冷哼一声,甩了甩袖子道:“看在琏二哥面上,我也懒得与你计较——下去吧。”
“小人告退、小人告退!”
周瑞急忙爬了起来,躬着身子退到门口,正待转身离去,可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时候,却偏又站住了脚,回头畏畏缩缩的问道:“孙二爷,要是府丞大人突然查出疑点,您看这案子……”
这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在自己这里碰了钉子,竟然又惦记上贾雨村哪里了!
可惜他还是打错了算盘,如今贾雨村和韩府尹斗的正酣,彼此恨不能在鸡蛋里挑骨头,贾雨村又如何敢在此时,落下这等把柄?
因此孙绍宗毫不犹豫的道:“若是上峰有名,我这里自然别无二话!”
——分割线——
半个时辰后,荣国府里。
王熙凤听完了周瑞的回禀,好半响也没个言语,只是眉宇间的煞气又浓了几分,看的周瑞一阵心惊肉跳,生怕成了她出气筒。
“周管家。”
好在一旁平儿发了话:“这里暂时没你的事儿了,你先下去吧。”
周瑞这才如蒙大赦,忙不迭的退了出去。
哗啦~
几乎是周瑞前脚刚出了院门,王熙凤便将炕桌上那套‘北宋官窑’扫到了地上,怨声道:“当初若不是咱们府上接济,孙家那两个破落户怕是早饿死了一对儿!现下倒好,我不过托他些小事,便推三阻四、没个好脸色——早知如此,咱家那些银子吃食,当初还不如拿去喂狗呢!”
她这里指天骂地的发泄了好一阵,直将孙绍宗贬低的白眼狼都不如。
平儿在旁边只是乖乖听着,等王熙凤呼呼哧哧喘不上气来时,才忙上前前胸后背的安抚着,又倒了凉茶与她吃。
这才笑吟吟的劝道:“那孙二爷何等人物?眼见是要做咱们大周包青天的,您找他徇私舞弊,可不是撞枪口上了么?要我说啊,这事儿还是得指望兴隆街的贾雨村!”
王熙凤叹了口气:“眼下也只能如此了,只是……那姓孙的白眼狼屡破奇案,治中一职早晚是他的,若是不能将他摆平,咱们这打官司的买卖,却如何吃得开?说不得还是要想个办法,逼他就范才成!”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轰隆隆的马蹄声渐行渐远,一如来时那般风驰电掣,只留下满地哨棒、三匹残马,还有那远远传回来的败犬哀鸣:“姓孙的,老子记住你了!”
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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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区一个纨绔子弟的报复,孙绍宗还真不在乎。
反正他今天的应对称得上是有礼有节,那仇家的长辈即便听说了前因后果,多半也还要感谢自己出面,阻止了两家彻底结下死仇的可能。
就算真遇到个混不吝的长辈,也自有神武将军冯唐去应付,轮不到自己这等后生晚辈出头。
这时那薛蟠也已经帮冯紫英松了绑,咧着嘴直冲孙绍宗挑大拇哥:“痛快、真是痛快!今儿我老薛算是开了眼了,就凭二哥你这身本事,要生在后汉三国,肯定能跟温侯吕布别一别苗头!”
孙绍宗正待谦虚几句,旁边冯紫英揉着膀子,却是半真半假的抱怨道:“哥哥既然有这等好本事,怎得不早一点出手,偏要看我们兄弟两个的笑话。”
孙绍宗一笑,傲然道:“看那仇云飞鼻青脸肿的样子,显然已经在你手里吃过亏了,这可怜巴巴的,我怎好再去欺负他?”
三个人VS几十个军汉,竟然也能叫欺负人家?!
冯紫英一时无语,但回想起孙绍宗方才那悍勇无双的表现,却又不得不承认,他当的起这‘欺负’二字。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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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现在架也打完了,咱们还在这门外磨蹭什么?走走走,那云儿姑娘八成早就等急了!”薛蟠哈哈大笑着,当先进了锦香院,孙绍宗、冯紫英自也紧随其后。
刚穿过门洞,就听铮铮几声琴弦撩动,紧接着音调猛然拔高,似裂锦、如惊涛,纷而不乱、急而不促,恍似沙场金戈四起,让人听得血脉偾张!
三人不觉便都收住了脚步,侧耳倾听着这苍劲豪迈的曲子。
不多时,那古筝之声渐渐敛去,却尤是余音绕梁,让人回味不已。
便在此时,只听右侧花圃中那一片枯枝败叶里,有人娇声道:“一曲《将军令》献与三位凯旋的壮士,还望三位莫要嫌弃云儿技艺不精,污了尊听。”
说话间,便见一云髻高绾的白衣女子,捧着古筝婷婷袅袅的自那花圃中步出,只笑盈盈的顿首一拜,便胜似春回大地百花争艳。
孙绍宗和冯紫英还好,那薛蟠却是口水都流出来了——方才在里面,他也不是没见过这云儿,但当时那种公式化的笑容,与眼下比起来却是天壤之别!
“那里不精了?分明是精的很!”
他急吼吼的嚷道:“听完了你这提神的《将军令》,我老薛在床上少说也能多捅个百八十下!”
这厮……
还真会破坏气氛!
原本美如画的场面,顿时便无比尴尬起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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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幸亏那云儿不是什么深闺才女,而是要靠卖笑为生的娼伶,这才捂住小嘴,勉强圆场道:“薛大爷就是喜欢捉弄人——外面风寒,还请三位跟小女子到里面说话。”
说着,便怀抱古筝前面带路。
如今还是冬末,她身上却是春衫单薄,行进间臀腿交叠,只露出一抹优美的弧线,时而浑如满月,时而分似蜜桃,说不出的撩人心脾。
别人如何且不论,那薛蟠却当真是迷了心窍,若不是冯紫英手疾眼快拉了他一把,他怕是就要把爪子放上去,好好体会一下手感了。
却说孙绍宗正感慨做个青楼名妓也不容易,大冬天都只能穿个单衣挨冷受冻,却忽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诧异望去,这才发现大厅中央的地板缝隙里,竟都腾腾的冒着热气。
云儿恰逢其时的嫣然回首,向孙绍宗解释道:“这地板下面实有一池温泉,因热的有些过火,便充作了取暖之用,也算是别有些风趣。”
这应该算是半天然的地暖系统了吧?
这般想着,便又见两个十三四岁的小婢上前,帮冯紫英和薛蟠解去了身上的外衣——到了孙绍宗这里,却是那云儿姑娘亲自上前侍奉。
那素白小手在孙绍宗身上似有意似无意的划过,指尖都有些微微发颤起来,芙蓉粉面更是含羞带俏,说不尽的万种风情。
显然,看了方才孙绍宗开‘无双’的样子,这云儿也不觉有些春心萌动。
“我说云儿妹子,你这莫不是瞧上咱们孙二哥了吧?”这时薛蟠却又凑了过来,嘿嘿笑道:“那你可就打错主意了,我家二哥最爱良家,却不怎么喜欢你们这些风流女子。”
尼玛~
这厮真不会看个眉眼高低!
就算这确实是孙绍宗的想法,也不用当着人家说出来吧?
忍无可忍之下,孙绍宗反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呵斥道:“不会说话就闭上你的臭嘴!”
别说,薛蟠这等混人还就吃这一套!
吃了孙绍宗这一巴掌,面上非但没有半分恼意,反倒憨憨的笑着,一副‘我大哥打我,是拿我当兄弟’的嘚瑟嘴脸。
孙绍宗回头又冲云儿一笑,往回找补道:“别听他胡咧咧,那宋朝的梁红玉不也是风尘女子出身?对她,我可是崇敬的紧呢。”
那云儿姑娘听了这话,心下却是不禁一黯。
她虽也自视甚高,却哪敢与梁红玉这等千古奇女子相提并论?
因此便知这话虽然说的委婉,却亦是疏离、推拒之意。
于是接下来,她便不再专注于孙绍宗一人,而是长袖善舞,将那酒宴的气氛渐渐推高。
经历了刚才那一场乱斗,三人情绪本来就有些亢奋,何况还有如此美人佐酒?
不过小半个时辰,那冯紫英和薛蟠就已经喝的烂醉如泥。
冯紫英摇摇晃晃扒光了上身的衣服,露出背上金鹏展翅图,连站都快站不稳了,却愣是吵着要给孙绍宗舞剑助兴——孙绍宗劝了几句,见丫根本听不进去,便把他的佩剑丢到了院里,只递过去一柄空空如也的剑鞘。
冯紫英用剑鞘胡乱劈砍了几下,猛地向前一扑,却是直接钻到了云儿的桌子底下,呼呼大睡起来。
薛蟠先是鼓掌大笑了一番,继而又伏案大哭起来,直嚷着兄弟们都有绝活儿,偏他没什么助兴的好本事。
孙绍宗无语的劝了几句,那厮却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死乞白赖的,非要把家中的美妾香菱赠给孙绍宗助兴,还大着舌头说出了那美妾的诸般好处。
言辞间满满皆是荒淫言论,其不堪入耳的程度,倒是和孙绍宗那便宜大哥有一拼。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原本孙绍宗以为,王熙凤肯定会在贾雨村那里再碰一次钉子。栗子小说 m.lizi.tw
然而事实证明,他还是小觑了贾雨村的政治手腕!
两天后,治中刘崇善拖着病体残躯赶到府衙,将玉天宝的名字从‘秋决名单’上撤了下来。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收了那玉家天大的好处,只有孙绍宗隐约猜出,这位刘治中其实是被贾雨村拉上了‘荣国府’的贼船!
自此,贾雨村在府衙的势力,便彻底压倒了府尹韩安邦——更悲催的是,韩府尹压根不晓得刘治中已经叛变了,还为他能重整旗鼓而欢呼不已呢。
且不提这府衙无间道,究竟如何上演。
却说孙绍宗又熬了六七日,那宛平县总算是把‘秋决名单’交了上来,他又花了两日复核无误之后,便忙不迭呈报给了刑部。
然后,他又让程日兴专门写了两份告示,一份贴在府衙的公告栏上,一份则准备带回家,贴在孙府的大门外,好让那些喊冤的彻底熄了心思。
谁知孙绍宗带着那告示回到家里,却见大门外早已是人去楼空,连遮阳伞都没了踪迹。
初时,孙绍宗还以为是那些喊冤的已经得了消息,故而先自行散去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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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进门之后,却发现那六柄遮阳伞,全都破破烂烂的堆在角落里,一瞧就是被人砸坏的!
“刘全,过来一下!”
他一嗓子把门房喊了出来,正待追问究竟发生了何事,却见刘全脸上红彤彤的净是大巴掌印,不觉便是一皱眉,脱口问道:“这是大爷打的?”
这‘大爷’指的自然是便宜大哥孙绍祖。
既毁了那遮阳伞,又赏了刘全耳光,若换成是外人做的,这府里怕是早闹腾起来,如今这般风平浪静的,必是孙绍祖的手笔无疑。
刘全一缩脖子,苦着脸道:“大爷今儿也不知从哪儿惹了一肚子邪火,回来就用鞭子把那些喊冤的都赶跑了,小的上去劝了就句,便被大爷赏了两巴掌。”
啧~
上个月竞争指挥使失败,输给那北静王的大舅哥卫如松时,也没见孙绍祖如此失态,今儿这是怎么了?
把那告示丢给刘全,让他贴在大门外面,免得那些喊冤的去而复返,孙沙宗便朝着便宜大哥的住处行去,打算看看他到底受了什么刺激。
眼见到了后院,便听里面稀里哗啦正砸的热闹。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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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忙推开院门走了进去,原本打算直奔堂屋的,但瞧见院子里的情景,却是不由的一愣。
只见七、八个姨娘乱糟糟跪了一地,个顶个都是瑟瑟发抖、满面仓惶,其中几个更是衣衫不整,露出大片粉腻的肌肤。
就算想找人发泄,也不至于把姨娘们都叫到一处吧?
莫非他今儿受的刺激和女人有关?
眼见孙绍宗进来,那些衣衫不整的慌忙用袖子掩住春色,剩余姨娘几个姨娘却是大喜过望,虽不敢起身招呼,却都是眼巴巴的瞧着孙绍宗,满满的都是期望。
毕竟是便宜大哥的小老婆,孙绍宗也不好回应什么,只冲她们略一点头,便匆匆进了正北的堂屋。
就见那堂屋客厅一地的狼藉,非但瓷器碎了无数,连木头家具也坏了近半,此时那孙绍祖正拎着两个铜烛台,双锤似的乱砸。
孙绍宗便笑着打趣道:“哥哥这又是演练什么套路呢,莫非以后打算改用双锤了?”
孙绍祖见是他来了,这才忙住了手,将那两根铜烛台往地上一丢,瓮声瓮气的道:“二郎怎得来了?”
“哥哥把那些喊冤都赶跑了,我能不过来瞧瞧是怎么回事么?”孙绍宗半真半假的埋怨道:“哥哥你也是的,早不赶、晚不敢,偏偏我今儿刚把名单呈上去,你这里就开始赶人!”
俗话说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孙绍祖在家俨然暴君一般,向来是说一不二,容不得旁人质疑半句——唯有对孙绍宗这个弟弟,却是例外中的例外。
听得孙绍宗语气里颇有些埋怨,他那火气顿时便压下去大半,挠着头讪笑道:“这……这……你也知道,哥哥我这脾气上来了,便不管不顾的,可不是故意要坏你的名声。”
“咱们自己兄弟,有什么故意不故意的?”孙绍宗一摆手,混不在意的道:“倒是哥哥今儿是怎得了,竟被气成这幅模样?”
不提倒罢,这一提起来,孙绍祖胸膛便又风箱似的起伏,咬牙切齿的骂道:“还不是卫如松那王八蛋!今儿冯将军摆酒,他竟然当着众人的面,说……说老子是个没种的!”
就为了这个?
孙绍宗无语道:“哥哥在巡防营可是公认的猛将,凭他这空口白话的乱说,又伤不到哥哥一根毫毛,至于生这么大的火气么?”
“他说的不是这个!”
孙绍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来回踱了几步,才猛的一跺脚,恨恨道:“那孙子的意思,是说……是说我生不出儿子来!”
啧~
这就难怪了。
孙绍宗是‘老生儿’,和便宜大哥足足差了十六岁,他如今二十岁整,也就是说孙绍祖已经三十六岁了。
这眼见都已经奔四十的人了,膝下却没个一儿半女的。
若是不好女色的倒也还罢了,偏他还是个色中饿鬼,家中但凡有些姿色的,几乎都染指了个遍,却依旧是颗粒无收。
要说他心里不着急,那绝对睁着眼睛说瞎话。
故而近几年里,这事俨然已经成了孙绍祖的逆鳞,再加上这次还是被竞争对手奚落,会引得他暴怒如狂也就不稀奇了。
说着说着,孙绍祖的火气便又上来了,几步到了门口,指着外面骂道:“你说这群不会下蛋的骚蹄子,老子养她们到底有什么用?明儿干脆一股脑,全发卖到窑子里得了!”
话音未落,外面顿时就起了一片哭声。
孙绍宗无奈,只得上前虚头巴脑的宽慰道:“哥哥,如今你春秋正盛,又不是不能人事,保不齐什么时候就……”
“二爷、二爷,大喜啊二爷!”
正说着,便见老管家魏立才大呼小叫的冲进院里,扯着嗓子嚷道:“阮姨娘刚才诊出了喜脉,咱们老孙家有后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孙绍宗自锦香院回来之后,便先寻了便宜大哥打听那仇云飞的身份背景——在战略上可以蔑视对方,战术上却还是要讲究一个知己知彼。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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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这白胖子的背景,首先还要介绍一下京城守军的编制,守卫京城的十余万禁军,大致分为四营一卫:其中四营分别指的是虎贲营、神机营、城防营、巡防营;一卫则是指直辖于皇帝的龙禁卫。
抛开龙禁卫不提,禁军四营中以虎贲营为尊,神机营次之,城防营与巡防营并列垫底——而那仇云飞的老子原本是城防营统领,与神武将军冯唐的身份相若。
去年冬天的时候,因虎贲营主帅出缺,两家一番龙争虎斗,终究是那仇将军笑到了最后,升任虎贲营统领不说,还兼了五城兵马司副帅一职,成了名副其实的仇太尉。
也正因此,前两日冯紫英才不服不忿,寻衅暴锤了那仇云飞一通,美其名曰‘替父报仇’。
了解了这前因后果,再对照一下自己当时的处置,孙绍宗心中便越发淡定起来。
于是等回到自家小院之后,少不得又将锦香院的经历,当做趣事讲给了阮蓉听。
谁知阮蓉听说薛蟠醉后胡言,要将家中美妾拱手相赠时,竟脱口道:“老爷怎得不答应下来?也免得那香菱妹妹任他糟践!”
孙绍宗听得无语,伸手在她额头戳了一指头,哭笑不得的道:“那薛大脑袋不过是喝醉了酒胡说八道,听听也就罢了,怎么能当的了真?再者说,哪有主动往自家爷们身边招揽女人的?”
阮蓉也自知失言,俏皮的吐了吐小丁香,却还是忍不住道:“若是旁的女子,便是老爷想要领回家,怕也要先过了我这一关——但那香菱妹妹委实可怜的很,人也老实本分,如果能搭救她脱离苦海,就算便宜老爷一回又如何?”
说着,便将从黛玉哪里听来的闲言碎语一一道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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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原来这香菱本也是千金小姐出身,五岁时不幸被人贩子拐了去,至十二、三岁时,又卖到了薛家为奴——身世如此悲惨,偏她没有半点怨天尤人之意,整日里一副热心肠,最爱与人为善。
阮蓉说到此处,不由唏嘘道:“她现在往好里说,算是那薛蟠的姨娘,其实不过就是个开脸丫鬟的位份,那呆霸王又是个混不吝的,隔三差五便要兴风作浪,香菱平日里也不知吃了多少苦楚。”
正说着,便觉一只大手探到自己小腹上,揉面团似的乱摸。
阮蓉当即便红了脸,忙把孙绍宗的爪子拍开,啐道:“呸~!这青天白日的,你莫要招惹我!”
“你想到哪去了?”
孙绍宗却是‘一脸无辜’的道:“我方才琢磨着,你大概是已经怀上了,要不然怎么看见人家没娘的孩子,就一副母爱泛滥的样子。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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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母爱泛滥’四字听着虽新奇,但内中意思却是浅显易懂。
因此阮蓉听了,立刻不依的合身扑上,与孙绍宗闹成了一团,等两人‘打’到性起时,却哪还管什么黑白昼夜?早在床上滚成了两条肉虫,吱吱呀呀、翻来覆去的,直弄到月上当空才算罢休!
因误了晚饭时间,两人便懒得再穿衣起床,随便吃了些点心,又唤婆子抬来浴桶简单的洗了洗,就又回到床上相拥而眠。
睡到四更时分,朦朦胧胧间就听院门被砸的山响,隐约还传来了阵阵呼喊声:“二爷、二爷!快起来啊,出大事了!”
孙绍宗一骨碌从床上坐直了身子,侧耳倾听了片刻,依稀分辨出那声音是出自老管家魏伯之口,便连忙披衣而起,又冲外间嚷道:“都睡死了不成?还不赶紧给老管家开门去!”
这时阮蓉也已经从梦中惊醒,睡眼惺忪的便打算跟着起身,好服侍孙绍宗穿衣梳洗。
孙绍宗忙伸手握住一团酥软,将她又推回了床上:“先歇着吧,等我问清楚究竟是什么事,你再起床也不迟。”
说着,胡乱套上靴子,便匆匆去了外间花厅。
到了花厅,眼见老管家慌张中竟还存了些惊惧之色,孙绍宗心中顿时一紧,暗道莫非是便宜大哥犯了什么王法,被朝廷给查出来了?!
想想孙绍祖平时花钱大手大脚的样子,倒还真有几分可能!
心中忐忑,但孙绍宗表面上仍是不慌不忙,笑着问道:“魏伯,到底出什么事了,这大晚上的还要劳烦您老过来喊我?”
“二爷!”
老管家急道:“衙门里来人,说是工部侍郎葛庆峰突然横死家中,让二爷您即刻赶过去勘查究竟!”
“嗐,我当是什么事儿呢。”
孙绍宗一听这话,顿时把整颗心放回了肚里,嘻嘻笑道:“那葛侍郎跟咱们既不沾亲又不带故的,死便死了,值得魏伯您如此紧张?”
“二爷!”
魏立才见他颇有些不以为然,忙又道:“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六部堂官,如今突然横死,定是要有个说法的!万一破不了案,怕是……”
老管家虽然没有把话说清楚,但孙绍宗也已经明白,他大概是怕自己一不小心做了替罪羊,便笑着宽慰道:“魏伯,旁的倒也罢了,这破案我还是有些心得的。”
“唉~要是一般的案子,二爷出马自然是手到擒来,可这案子……”老管家吞吞吐吐半响,才道:“可这案子却是天狗作祟,上哪去查什么真凶?!”
天狗作祟?
也难怪老管家方才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感情这案子竟还牵扯到了鬼神之说!
按照老管家的说法,那葛侍郎前年夏天在后花园里乘凉的时候,稀里糊涂被一条西施犬咬去了三根脚趾,事后葛侍郎勃然大怒,下令把家中所有犬类统统处死,又严令阖府上下再不许养狗。
这原本倒也没什么稀奇的,可自此之后,葛侍郎却染上了莫名其妙的怪癖,隔三差五便要将身边伺候的人赶去别处,独自一人在书房里过夜。
而每当这时,便会有犬吠声自书房内传出,时而欢快、时而凄婉,只听的人毛骨悚然!
事后有人壮着胆子问起此事,那葛侍郎却总是疾言厉色,坚称自己没有听到半声狗叫。
后来这事情在街头坊间传的沸沸扬扬,都说葛侍郎是被天狗附了身,怕是早晚要遭报应——这不,今儿晚上报应就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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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孙绍宗应该欣喜若狂才对,只是……这个消息来的也忒不是时候了!
他站在那里喜也不是、悲又不能,当真是好不尴尬。
这时就见便宜大哥一个箭步蹿到了院子里,抬手攥住了老管家的肩膀,使劲摇晃着道:“魏伯!老二的姨娘当真有了身孕?不会又是空欢喜一场吧?!”
瞧这意思,以前这府里的姨娘怕是有‘谎报军情’的先例。
“大爷!”
老管家乐的皱纹都化开了,也不管那肩膀正被孙绍祖捏的咔咔作响,喜气洋洋道:“咱们府上请的那四个大夫全都把了脉,珍珠也没这么真的!妥妥是怀上了!”
这四个医生,原本是给那些喊冤的老头老太太预备的,却没想到歪打正着,诊出了这等喜事。
孙绍祖这才放开老管家,扬头大笑起来:“哈哈哈……列祖列宗保佑,我老孙家终于有后了!”
紧跟着又喊了下人去打扫祠堂,说是要焚香祭祖,把这天大的好消息告知先人。
眼见便宜大哥喜不自禁,全然没有半分芥蒂的样子,孙绍宗这才松了一口气,上前顺势劝道:“哥哥,还是先让几个姨娘下去收拾一下吧,不然这人来人往的,算个什么事儿啊?”
听了这话,孙绍祖才回头扫了那几个姨娘一眼,然后抬脚踹翻了两个,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呵斥道:“一群没用的废物,还特娘的在这里愣着干嘛?赶紧换上喜庆的衣裳,替我去姨奶奶那里道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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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祖却又想起一事,忙又叮嘱道:“记得都特娘好好洗一洗身子,什么这香那粉的一概都不许使,不然熏着我那宝贝侄儿,老子一刀一刀活剐了她!”
遣散了一众姨娘,他又请老管家从库里提了银子,赏那四个医生每人纹银百两,阮蓉院里的丫鬟婆子,按身份高低也一概重重有赏。
若不是老管家拦着,他都准备提前请了稳婆、奶妈来家里常驻。
这兴师动众的架势,倒比孙绍宗这个亲爹还要紧张十倍。
孙绍宗在旁边看的哭笑不得,却又忍不住暗暗替他唏嘘。
因打扫祠堂总还要花上些时间,孙绍宗便抽空回了趟家。
一进门就见阮蓉平躺在床上,头上裹着护额、肚子上盖着棉褥,周围丫鬟、婆子更是围了一圈——吓的孙绍宗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差池呢。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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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前一问,才晓得阮蓉好得很,只是刚刚诊出怀有身孕,一时不知该如何行事,便干脆老佛爷似的躺到了床上。
孙绍宗哭笑不得,忙传授了些后世听来的‘育儿宝典’,又让人去寻了两个伺候过孕妇的婆子,教她平日该如何保养。
两夫妇又把旁人赶出去,相拥在一起说了些体己话,便听丫鬟进来禀报,说是祠堂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便宜大哥喊孙绍宗过去一起焚香祭祖。
按理说,阮蓉不过是一个小妾的身份,莫说肚子里的孩子还没出生,便是已经出生了,按照大家族的规矩怕也用不着开坛祭祖。
只是如今这府上也没个正经长辈,行事全凭孙绍祖心意,自然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孙绍宗匆匆到了东南角的小祠堂,就见便宜大哥早就在祠堂门口候着了,身上竟然还特地换了一身大红朝服,看着当真是喜庆又郑重。
兄弟二人在门前汇合之后,孙绍祖拎了香烛纸钱,孙绍宗提了供奉,这才并肩进了祠堂。
虽说孙家人丁单薄,但这祠堂却是按照大户人家的标准规模修建,比一般的大厅还要宽敞不少。
两人置身其中,堪称是空空荡荡冷冷清清,倒让孙绍宗稍稍体会到,古人为何对‘多子多孙’如此在意——祭祖的时候人少了,场面真的很尴尬啊!
将那供奉摆在桌上,又在一旁的长明灯上引着了火儿,孙绍宗就依着便宜大哥的指点,捻了三支香,跪在那蒲团上好一番念叨。
大致意思无非是让列祖列宗安心的同时,也保佑孩子顺利出生成长。
虽说不怎么相信鬼神之说,但孙绍宗这次可没敢马虎,毕恭毕敬的祈祷完,又把三支香点燃了,插进香炉里。
起身之后,孙绍宗就等着便宜大哥下一步的指示,谁知左等右等,孙绍祖却只是愣愣的看着那轻烟渺渺,半响都没有只言片语。
“哥哥?”
孙绍宗终于忍不住提醒道:“我这里已经祭拜完了,你看咱们……”
“二郎!”
不等说完,孙绍祖却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一脸郑重的道:“哥哥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听他说的郑重,孙绍宗心里就是咯噔一声,暗道该不会是想让自己把孩子过继给他吧?
这……
这可是他两世以来头一个孩子,却如何舍得?
正搜肠刮肚,想着该如何委婉的拒绝,却听孙绍祖道:“弟妹既然有了身子,暂时也伺候不了你,不如先从我那屋里挑两个小蹄子过去,你也替我使使力气如何?”
孙绍宗这才晓得,他竟是要找自己‘借子’!
“要是瞧不上我屋里那几个,现买两个清倌人儿也成!身段相貌,都可着你的心思找!”
看得出便宜大哥确实是诚心诚意,想要促成这事儿。
可问题是孙绍宗既瞧不上他屋里那群狐狸精,又对什么清倌人儿没有半点兴趣!
再说他也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因此孙绍宗便也正色道:“哥哥,如今你不过才三十六岁,还有大把时间可以‘耕耘’,眼下这么急赤白赖的胡搞,万一传出去,咱们府上的名声……”
“这你放心,我指定选那嘴严的!”
“话不是这么说!”
孙绍宗咬了咬牙,狠下心来承诺道:“要不这样,如果哥哥到了四十几岁,膝下还没有个一儿半女的,我身边又有多出的儿子,便过继一个给你如何?”
孙绍宗闻言愣怔了半响,猛地一把将他揽在怀里,擂鼓似的在背上捶了几下,语带哽咽的道:“好兄弟,哥哥真没白疼你!”
说着,又兴冲冲的道:“走!左右现在无事,咱们先去挑几个合适的清倌人儿,也好多生几个小侄子备着!”
孙绍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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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附近的住户们也早已经习惯了——毕竟打从半夜三更起,这街面上就乱纷纷的,片刻也没个安宁。
眼见前面竖着白幡,又影影绰绰围了许多人,孙绍宗情知是到了地方,便稍稍放缓了马速,朗声通名道:“本官是顺天府刑名通判孙绍宗,这门前是那个主事?”
“孙大人,您可算是来啦!”
话音未落,那人群中便闪出一个绿袍小官,却正是那刑名检校周达,就见他斜肩谄媚的凑了过来,牵住缰绳道:“方才府丞大人催问了好几次,您要是再不来,下官可真不知该怎么回话了!”
自从接风宴上被当成了替罪羊,这周达便干脆赌气投靠了孙绍宗——反正他是从刀笔吏中选拔上来的,本身也算不得什么正经文人。
孙绍宗虽然一直没表态,却也并未阻止他以门下走狗自居。
“府丞大人?”
孙绍宗闻言却是眉头一皱,这案子往大了说,该由府尹韩安邦亲自处置,往小了说,也该是专门负责刑事案件的治中刘崇善出面,却怎么会落到贾雨村头上?
周达见他皱眉不语,便隐约猜出了缘由,忙压低声音解释道:“贾府丞昨天刚搬到这兴隆街上,就在葛侍郎家隔壁。”
这倒霉催的!
但凡晚搬来一天,这案子怕也落不到他头上!
孙绍宗一时有些无语,只以为贾雨村是衰神附体——却不知道这事儿的源头,其实还在他自己身上。栗子小说 m.lizi.tw
当初要不是有他帮忙,贾雨村到京赴任的时间还要往后推个三、四天,搬到兴隆街更是要等到二月中旬,正好错开了这桩惊动一时,又糊涂了结的奇案。
现在嘛……
孙绍宗跟着周达,匆匆赶到葛府书房时,便见贾雨村负手站在被撞开的大门前,脸上黑的像是涂了层墨汁,那眉毛、那鼻子、那眼睛,全都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周遭一丈简直是生人勿进!
也就是看到孙绍宗出现,他脸上才显出几分喜色,也不顾周达、赵无畏等人在场,上前一把扯住孙绍宗的袖子,激动的道:“贤弟,这次无论如何你也要帮老哥哥一把!”
孙绍宗倒是能理解他的心情,新官上任就遇到如此大案,如果能破案的话自然是风光无限,可万一失了手……上面责罚倒还罢了,主要是失了颜面扫了威风,以后还有什么资本与那韩安邦抗衡?
不过这案子的基本情况孙绍宗都还没掌握,哪里就敢胡吹大气?
也只能郑重其事的承诺道:“府丞大人放心,我一定竭尽所能,务求查出此案的真相!”
“那就好、那就好、那就好!”
贾雨村连道了三声‘那就好’,手上却忘了放开孙绍宗的袖子,足见他此时已经处在六神无主的状态。
不得已,孙绍宗只好又道:“大人,能否让下官先去案发现场勘查一番,再询问一下当事人?”
“对对对!”
贾雨村忙指着东侧的屋子,道:“赵无畏,快带孙通判去勘查现场;周达,你去把那几个证人统统喊来!”
孙绍宗这才得以脱身。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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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却不忙着进门,而是先仔细观察了一下这葛府书房的布局——大户人家的书房,往往还是主人起居会客之所,这葛府也并不例外。
居中是一间格局典雅的花厅,西侧是真正的书房所在,而案发地点,正是东头的卧室之内。
孙绍宗走到卧室前,立刻发现那房门也是被人硬生生撞开的,从地上那根断裂的横栓来看,原本应该也是处于反锁状态——就和花厅外间的房门一模一样。
密室杀人案?!
孙绍宗心中便是一紧,他之前破的那几个案子,虽说凶手也都做了遮掩,但毕竟是事后仓促而为,因此还是残留下了许多线索。
但这种密室谋杀案,一般却都是凶手精心策划而成,因此破案难度要远远大于普通案件!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让孙绍宗颇有些在意,按照他这些日子以来的经验,但凡这种套间,一般只有外间会上锁,为了方便丫鬟小厮半夜进去伺候,里间甚至连锁具都不会装。
而这间卧室的房门上却特意安装了锁具,而且仔细观察的话,还能看出这门锁是后来才加上去的。
那么这里外两道门锁,到底是预示着安全感的缺失,还是为了掩藏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呢?
心里思索着,孙绍宗迈步走进那卧室之中,还不等看清楚里面的情形,便觉脚下湿漉漉的一片。
地上积了一层水?
孙绍宗楞了一下,不过马上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因为门口左侧不远处,正摆着一只空空如也的浴桶。
而就在那浴桶不远处,一具肥硕的尸体斜倚在秀墩上,胸腔豁开了个巨大的口子,里面却是‘清汤寡水’,并无多少脓血积存。
那伤口处的皮肉更是粉嫩发白,分明是死后被反复冲洗过的模样!
啧~
这下恐怕更难找到线索了。
孙绍宗为难的嘬着牙花子,目光却又突然一凝,忙凑到尸体前仔细观察,果然发现那胸腔里肝、脾、胃、肾俱全,却唯独少了最重要的心脏!
“这是……”
孙绍宗小心翼翼的捻起几根主血管,看着上面那参差不齐,又似乎被大力撕扯过的断口,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那颗不翼而飞的心脏,竟是被牙齿撕咬下来的!
紧接着他又在那尸体的衣服褶皱里,发现了更加让人惊恐的佐证——一小团被咀嚼过的碎肉沫!
难道那颗心脏已经被凶手吃掉了?!
这种极端变态的行为,究竟是源于刻骨的仇恨,还是为了掩盖什么重要的线索?!
孙绍宗沉吟半响,这才将那心脏碎沫交给了赵无畏封存,抬眼继续打量这现场的情况。
窗帘?
这卧室里竟然还装了厚厚的一层窗帘?
要知道这年头用的都是纸窗,白天从外面都看不清楚,就更别说是晚上了,因此很少有人会额外加装窗帘。
孙绍宗走到窗前,小心翼翼的挑开那紧闭的窗帘,上上下下仔细的观察了一下,发现那窗户也都是反锁着的。
考虑到尸体就在窗台左近,案发之后,凶手应该不太可可能有机会反锁窗户,可见房门被撞开之前,这里的确正处于密室状态中。
而且通过这层额外装设的窗帘,孙绍宗也进一步确认了,这葛侍郎肯定隐藏着什么秘密!
而这秘密,十有七八就是他的死因!
“大人!”
赵无畏见孙绍宗在窗前愣神良久,忍不住开口提醒道:“您不妨先看看那气窗上有什么。”
气窗?
孙绍宗也早看到了西北角上,还有个敞开的气窗,不过那窗口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比说成年人了,怕是连小孩都钻不出去,因此便没急着去查看。
此时听赵无畏主动提及,又见他满面惶恐之色,孙绍宗倒真来了兴趣,上前垫着脚打量打量了几眼,立刻‘咦’了一声,从窗棱上捻起几根花白的毛发,沉吟道:“这好像是……”
“狗毛!”
赵无畏颤声道:“老爷,这绝对是狗毛没错!您……您说该不会真是天狗作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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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那荣国府省亲别院里的数百匠人,却是个顶个叫苦不迭,整日里在泥水里泡着,又要做那精雕细琢的活儿,三五日下来,便病倒了十几个,余下的也都是牢骚不断。
眼见在这么下去便要误了工期,贾珍、王熙凤忙又狠狠使了一波赏钱,众工匠这才算是消停了些。
不过如此一来,盖园子的花销便已经超了预算一倍有余,连王熙凤这般大手大脚惯了的,每每瞧了那账目上的天文数字,也是心惊肉跳不已。
可眼下这省亲别院已经修了八成有余,剩下的又多是‘面子工程’,实在是消减不得。
没奈何,贾府几位主子也只能咬牙苦撑着,将那多年积攒的老本往里填。
当然,这些‘俗事’眼下还影响不到荣国府里一众莺莺燕燕、富贵闲人。
七月初八一大早,眼瞧着外面的雨越下越紧,林黛玉便窝在屋里一边摆弄着针线活儿,一边与紫鹃闲扯些家常。
正说着姐妹们的闲话,忽听外面哗啦一声脆响,然后便是雪雁、春纤的惊叫声:
“宝二爷,这么大的雨,你怎得又跑来了?”
“是啊,瞧这衣裳都湿了许多,若是有个好歹,我们可如何担待的起?”
“不妨事、不妨事。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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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嘴里说着不妨事,却已经自顾自的进了里间,又没口子的抱怨道:“原本听说孙二哥来了,我便巴巴的过去寻他,谁知他竟连脚根儿都没站稳,便和琏二哥去了什么冯府道喜,白白让我扑了个空,所以我也只好来寻颦儿妹妹解闷了。”
近些时日,因阮蓉害喜害的厉害,每日里吃不下睡不香的,孙绍宗便无心旁骛,整日里晚出早归,变着法子的给阮蓉开胃。
因此荣国府的‘武术课’自然也便停了下来,旁人倒还罢了,只宝玉听不到最新的案情进展,整日里猴儿似的抓耳挠腮。
“合着我就是那给你逗乐子解闷儿的?”
林黛玉一面娇嗔着,一面却忙喊了雪雁、春纤,去沏了热茶与宝玉取暖,又让紫鹃伺候着,让他把那湿漉漉的外套脱下来。
那宝玉却是毛躁的,这边儿紫鹃正解着扣子,他一眼瞧见林黛玉放在桌上的绣品,便挣着身子上前一把抓起,笑道:“这红艳艳的帕子,瞧着倒是喜庆的紧,莫不是给我绣的?”
“呸~瞧你这眼神!”
林黛玉啐道:“什么帕子,那是小孩子用的肚兜,我特意帮蓉姐姐绣的——快还我,别弄脏了!”
听说是小孩子的肚兜,宝玉这才讪讪的放了回去,任由紫鹃把外套脱了,却忽又冲着那肚兜合十一礼,口中念念有词的道:“阿弥陀佛、佛祖保佑蓉姐姐可一定要生个乖巧的女儿出来,切莫让那‘须眉浊物’污了颦儿妹妹的一番心血。栗子小说 m.lizi.tw”
“你!”
林黛玉一听这话,却是当真有些恼了,她虽然年纪尚下,却也知道做姨娘的若想要荣宠不衰,最要紧的便是生出个儿子来。
更何况这还是孙家的长子!
可如今宝玉却偏偏求佛祖保佑,让阮蓉生出个女儿来,原因竟还是怕男孩子会玷污了这肚兜……
银牙一咬,林黛玉忽的从簸箕里摸出把剪子,咔嚓一声,便在那肚兜上绞了个大豁口!
宝玉吓了一跳,惊怔道:“妹妹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东西,怎得说剪就剪了?!”
林黛玉却不理他,又三下五除二把那肚兜剪成了碎片,恨恨的往地上一丢,心里这才稍稍和缓了些。
回头再看贾宝玉,见他依旧是一脸懵懂的模样,明显不知自己错在哪里,再想想他平日里一贯爱贬低男子,怕也未必能想到那么多。
于是便也懒得与他挑明,只生硬的转了话题:“平常家里来了做官的,请都请不动你,怎得孙二哥一到,你便这般不管不顾的找了过去?”
贾宝玉压根没瞧出她心里想了些什么,见忽然问起这事儿,便道:“我又不是冲他那一身官衣去的,我爱的,是他那替人了断因果的本事!”
“了断因果?”
“是啊,就是因为那些国贼禄鬼无能,这世上才多了许多的冤魂厉鬼,孙二哥查出真相,便从根上了断了那些冤魂厉鬼的因果,怕是比请上一百个和尚道士超度,还要强上十倍有余!”
说着,宝玉又两眼放光的道:“若是我能学会这等本事,日后也不需什么劳什子的官职,只要听说哪里有冤情,便去与人了断清楚,事后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岂不快哉、美哉?!”
林黛玉听他说的有趣,也禁不住与他一起畅想起来,却早忘了方才的芥蒂。
——分割线——
贾琏挑开马车车窗,眼见得外面大雨瓢泼而下,竟将这一方天地都改了颜色,不禁抱怨道:“这老冯怎么选的日子,新娘子怕是还没下轿子,就先淋成落汤鸡了吧?”
因在运河上有一段香火情,再加上孙绍宗的面子,他才答应去冯薪府上撑个场面,谁知却赶上了这样的天气,如今早把肠子都悔青了。
孙绍宗一笑,悠然道:“整整齐齐的新娘子见多了,二哥几时见过落汤鸡一般的——就冲着这景致,咱们也得去瞧一瞧不是?”
贾琏一想也是,又琢磨着那孔吏目的女儿虽然是庶出,却素有才女之名,想来身段样貌都是不差的,若是一身湿漉漉的……
越想心下越是躁动,忍不住便要催促车夫加快速度,免得错过了新娘子下轿的场面。
谁知便在此时,车速却陡然放缓,最后干脆停在了马路中间。
“怎么停了?!”
贾琏挑开加了油布的帘子,不满的问了一声,却见赶车的鲍二指着对面放声尖叫起来:“杀……杀杀杀人啦!”
一听这话,孙绍宗也忙探头出去张望,却只见那马车歪歪斜斜的横在路上,驾车的仆人斜倚在车上,身上不见如何,却唯独缺了一颗项上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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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将那十几根狗毛依次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又小心的捻成了一小撮,放在手心里仔细打量了半响,脸上便浮现出了然之色,嘴里却是半句口风不露,只将那狗毛丢给赵无畏保管,便又一寸一寸的搜检起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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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无畏见孙绍宗并未将‘天狗作祟’的说法当一回事,便忍不住跟在他身后,碎嘴子似的嘟囔道:“老爷,这案子当真邪行的很!”
“听说昨晚上那葛侍郎又把身边的小厮、丫鬟全都赶出了院子,独自一人待在这书房之中,结果到了将近三更时分,就听这屋里传出阵阵凄厉的狗叫声,而且是一声惨过一声!”
“葛侍郎的家人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这才凑了十几个人,撞着胆子过来探问究竟。”
“他们刚到了院子里,那狗叫声就停了下来,可无论他们在外面怎么呼喊,里面都没有半点反应。”
“无可奈何之下,管家和葛府的大公子才下令破门而入!”
“谁知进到这卧室之后,就发现葛侍郎已经横死当场,房间里不见半个人影,一颗心肝还不翼而飞!就只有气窗上落了几根狗毛,您说这不是天狗索命,还能是怎得?”
听到这里,孙绍宗忽然把头从浴桶里拔出来,正色道:“你能确定,那狗叫声是众人进了院子之后,才突然消失的?”
“那可不,十几个证人都这么说!”
赵无畏眼见自己的话终于起了作用,忙又添油加醋的道:“您说这事儿邪性不邪行?!要么那凶手是个会飞天遁地的妖人;要么就是天狗吃掉了葛侍郎的心肝,然后又从气窗逃走了!否则的话,被这么多人堵在里面,怎么可能凭空消……”
一个消失的‘失’字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见孙绍宗二话不说,直接扑到了门后的角落里,将那地板、墙面全都仔仔细细的勘查了一遍。栗子小说 m.lizi.tw
赵无畏也巴巴的凑了过去,可把眼睛瞪出了血丝,也没发现这门后有什么蹊跷之处。
正怀疑孙绍宗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却见他啪的一击掌,兴奋道:“走吧!先跟我去见一见那几个证人,顺便再给咱们府丞大人吃上一剂定心丸!”
说着,径自走出了这满地狼藉的卧室。
定心丸?
难道这案子又已经告破了?!
赵无畏心下骇然,一时间都忘了要跟上去——虽说他对孙绍宗的破案能力非常信服,可眼下这宗案子却明显不是人力能做到的!
莫非……
孙通判和那‘日断阳、夜审阴’的包龙图一样,连妖魔鬼怪都能缉拿审问?!
因为慢了这片刻功夫,等赵无畏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就见孙绍宗正对着贾雨村和葛府众人侃侃而谈:
“凶手在现场留下了两个非常明显的证据。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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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气窗上的几根狗毛!”
“其次,是死者不翼而飞的心脏!”
说到这里,孙绍宗停下来环视了众人一圈,这才又继续道:“根据我勘查的结果,那颗心脏应该是被凶手用牙齿撕咬下来,然后直接吃进了肚里!”
“天狗!一定是天狗吃掉了老爷的心肝!”
孙绍宗话音未落,便见一个披着貂裘的中年女子,歇斯底里的尖叫起来:“那鬼东西整整折磨了老爷一年半,我就知道终归有一天,老爷要死在那鬼东西手上!”
“呜呜呜……”
这女人的尖叫声言犹在耳,一个半百老头又痛哭失声起来:“老爷啊老爷,小的早说要请些高人来驱邪,您却说什么不肯,这下可倒好,生生被那鬼东西害了性命!呜呜呜……”
旁人虽不似他们这般失态,却也个个面白如纸,一脸的惊魂未定!
就连贾雨村也将那一身冷冽,换做了无尽的惶恐,一双眼睛在眶中滴溜溜乱转,‘退缩’二字便好似直接写在了脸上一般。
就在此时,孙绍宗却忽然哈哈一笑,摇头道:“凶手这么做的目的,正是想让旁人往‘天狗索命’上想——但这拙劣的手法,就如同画蛇添足、狗尾续绍一般,实在是可笑之极!”
说着,他向赵无畏一伸手,吩咐道:“把那撮狗毛给我!”
赵无畏忙将纸包展开,小心翼翼的将那狗毛奉上。
孙绍宗捻在手里,顺势抖了几抖,嗤鼻道:“这些狗毛的粗细、长短、色泽、手感……甚至连气味儿都有所不同,分明就是被人胡乱捡来凑数的——诸位昨晚上听到的,应该不是群狗乱吠吧?”
听了这番话,众人不觉都狐疑的望向了那些狗毛。
可那狐裘女子却是半点不信,冷笑一声,不屑的道:“这天狗又不是一般的狗,乃是众多枉死畜生的怨念汇聚而成,身上生出许多不同的毛来,又有什么好稀奇的?”
啧~
竟然还有这种解释方式!
别说旁人‘恍然大悟’,就连孙绍宗也一时有些哑口无言。
好在他并不是只有这一桩证据,于是又伸手向赵无畏讨了样东西,托在掌心展示给众人道:“好吧,就算那天狗确实是杂交品种,那这东西又该如何解释呢?”
众人定睛望去,却见他手上托着的,分明是一小团黏在一起的碎肉沫——虽说有人隐隐猜到了这东西的出处,可是对于孙绍宗展示它的目的,却是想破头也想不明白
“贤弟。”
贾雨村忍不住催促道:“你就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们,此物究竟有何疑点?”
“府丞大人。”
孙绍宗这才解释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东西应该是被凶手咀嚼后的心脏碎沫——可你们难道不觉得,这肉沫有些太过细腻了吗?”
说着,他将那肉沫在掌心上碾成了薄薄的一层,又继续解释道:“狗的牙齿虽然锋利尖锐,比人类更适合咀嚼硬物或者撕扯皮肉——但也正因为尖锐锋利,狗的牙齿并不具备把食物磨成细沫的能力!反倒是咱们人类的牙齿,能轻松达成这样的效果!”
说到这里,孙绍宗把手掌冲着那中年女子一比划,笑吟吟的问道:“这位太太,您不会再告诉我,那天狗非但生了一身杂毛,还长了一嘴人类的牙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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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湿漉漉的新娘子看来是瞧不着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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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琏二哥且在车里稍候,我过去瞧瞧。”
孙绍宗说着,从挂钩上取了油纸伞,利落的跳下马车。
正待上前查探究竟,忽见对面那辆马车的车帘一掀,两个身披蓑衣手擎长刀的壮汉从里面钻了出来,紧接着又从里面扯出个哭哭啼啼的小妇人。
那妇人当真是个好颜色的,尤其此时梨花带雨更是我见犹怜!
贾琏原本畏畏缩缩藏在车里,此时一见这妇人,顿是勇气倍增,探出头来雄赳赳气昂昂的嚷道:“小娘子莫怕,我们这就来救你!”
就露出个脑袋,亏他有脸说什么‘我们’。
再说……
孙绍也压根没有要去救人的意思!
反而一拱手,客客气气的道:“在下龙禁卫左镇抚司骑都副尉孙绍宗,不知两位兄弟可是出的公差?若是公差,还请出示一下腰牌印信,省得闹出什么误会。”
那两人本来听了贾琏的呼喊,正自小心戒备,此时听孙绍宗自报家门,慌忙又将长刀归鞘,抱拳躬身道:“下官总旗沈炼【靳一川】,见过骑都尉大人!”
说着,又连忙取出腰牌,抛给孙绍宗查验。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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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原来孙绍宗眼尖,早瞧见了他们蓑衣下龙禁卫独有的官服——而在这京城之中,敢冒充龙禁卫当街杀人的,怕是找不出几个。
瞧那腰牌不是伪造的,孙绍宗便又还给二人,随口打听道:“却不知这女子身犯何罪?”
那沈炼与靳一川对视了一眼,按说龙禁卫出的都是皇差,不该透露与外人,但考虑到孙绍宗乃是正儿八经的上司,如今又风头正劲,实在得罪不起。
于是那沈炼便也只好含含糊糊的答道:“这女人的夫家涉及一桩逆案。”
逆案?
孙绍宗正捉摸着到底是什么案子,便听后面贾琏喜道:“如此说来,这女子以后岂不是要充入教坊司?两位,届时请千万去荣国府通禀一声,我贾琏必有重谢!”
靠~
刚才还要英雄救美呢,这才一眨眼的功夫,就又惦记着要去嫖人家!
对这位琏二爷,孙绍宗也实在无话可说了。
忙讪讪的忙跳上车辕,冲沈炼、靳一川拱了拱手,道:“两位兄弟公务在身,孙某这里就不多打搅了——不过按规矩,明天我还是要派人到镇抚司核实一下,还请两位不要介意。”
那沈炼、靳一川连道不敢。
鲍二这才一扬马鞭,带着依依不舍的贾琏扬长而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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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奔出老远,贾琏还在啧啧赞叹着那小妇人的颜色,捎带着怀疑龙禁卫会不会‘中饱私囊’,先尝了那小妇人的头汤。
都是妇人了,还有个毛的头汤啊?
孙绍宗听得不耐,便主动转移话题道:“琏二哥,这最近好像没听说有什么谋逆的大案啊?你可听到过什么风声?”
普通的刑事案件,自然是孙绍宗比较清楚,但涉及到谋逆这种层次,荣国府的消息倒要更灵通一些。
贾琏咂咂嘴,沉吟半响才不确定的道:“或许是被义忠亲王的案子给牵连了吧。”
“义忠亲王?他不是一年前就被圈禁了吗?”
“圈禁是圈禁了,可我听说义忠亲王嘴硬的很,到现在都没有供出同党。”贾琏说着,压低声音道:“要不是太上皇护着,陛下早对他大刑伺候了——你瞧着吧,等到太上皇龙御归天的时候,这案子少不得还要牵连一大批人呢!”
正说着,就听前面噼里啪啦爆竹声声。
下这么大的雨还能放炮仗?
孙绍宗和贾琏忙挑了车帘去看,便见不远处冯家门外支起了一顶大红色的帐篷,那鞭炮就是在帐篷里燃放的。
伴随着鞭炮声,便见远处一支队伍徐徐而来,个顶个都披着蓑衣斗笠,若不是当中还有白马红轿衬着,还真看不出是迎亲的队伍。
“哈哈,老冯这新郎官做的,倒真是别有一番滋味!”贾琏哈哈笑道:“走走走,咱们且在门前迎他一迎。”
说着,便催促鲍二将马车赶到了帐篷旁,又拉着孙绍宗混入了人群之中,熙熙攘攘的去迎冯薪。
却说那冯薪眼见到了家门口,也顾不得什么规矩,催马便奔进了帐篷里,又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雨水,粗声粗气的骂道:“特娘的~今儿真是好大的雨,老子这都还没洞房呢,就先湿身了!”
门前众宾客闻言都是哈哈大笑,只那后面两个押车舅兄有些不悦——这两个看模样也都是读书人,不喜冯薪这等粗豪村俗的做派,也属常理。
冯薪扫见二人嘴脸,也忙收敛了些,在马上满面堆笑的拱手作揖,求众宾客让出一条路来,好让轿子进门。
众人逼他说了些吉祥话,又有那伶牙俐齿的婆子上前挤兑几句,讨了一大把赏钱,堵门的宾客这才左右分开。
冯薪催马到了门前,立刻有人奉上一张软弓并三支红箭。
他在马上张弓搭箭,正待射向轿门,却冷不丁突然扫见了孙绍宗、贾琏二人,手上一哆嗦,这一箭歪歪斜斜窜出去,却正中那孔家大舅哥的鼻梁!
虽说那‘除煞’的喜箭没有箭头,还包了一层红绒绳,却还是疼的大舅哥嗷唠一嗓子,险些便当场翻脸。
冯薪却那还理会的这个?
忙滚鞍下马奔到了孙、贾二人近前,满面堆笑的躬身道:“这真是折煞了!我老冯何德何能,敢劳琏二爷与大人在外面候着?”
贾琏瞧见方才那一幕,却早已笑岔了气,捂着肚子直哎呦,自然顾不得理他。
孙绍宗无语的一指那大舅哥,道:“你要是再不过去赔个不是,你家那位舅爷怕是要带着轿子折回去了。”
冯薪却背着那大舅哥一撇嘴,混不在意的道:“有您二位在,我还怕他翻脸不成?”
说着,又冲门里嚷道:“全福,你特娘的瞎了不成?还不快把琏二爷与孙大人请到主宾席上去!”
他大约是早有交代,一声令下,管家立刻领了两个打伞的小厮来迎孙、贾二人,后面两个门子更是歇斯底里的嚷了起来:“荣国府琏二爷、顺天府孙通判到~!!”
冯府门前顿时静了下来,只剩下那雨水滂沱而下的声音。
孙绍宗本来还想客套几句,可眼瞧着一双双敬畏有加的目光望过来,倒不好再说什么了,只得招呼鲍二和自己的车夫张成将礼物捧了,目不斜视的进了冯府正门。
进到门内,孙绍宗下意识的回头扫了一眼,却见那孔家的大公子拉着冯薪,正喜不自禁的追问着什么。
啧~
这文人的风骨啊,果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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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隆~
随着震耳欲聋的惊雷,那大雨愈发下的瓢泼一般。
周达踩着半尺多深的积水,匆匆进了刑名司东厢的小院,便见赵无畏正指挥着一群个衙役,抢修西侧配房的屋顶。
那房檐下还摆着十几个沙包,大概是准备等积水漫过配房门槛时,便用沙包暂时挡住。
因暂时无处容身,西厢的书吏连同知事林德禄,只得裹了公文、印信到堂屋廊下避雨,瞧那一个个狼狈不堪的模样,活脱就是一群逃难的灾民。
对了!
一想起逃难的灾民,周达这才想起自己还有正事,顾不得再看林德禄的窘状,忙加快脚步到了堂屋门外,将那蓑衣、斗笠全都解了,随手往地上一丢,便急吼吼的闯了进去。
“呸~小人得志!”
林德禄望着他的背影,恶狠狠的啐了一口,却是满脸的艳羡嫉妒之色。
堂屋毕竟地势较高,又经常请人修缮保养,因此里面倒还算干燥,周达进去的时候,孙绍宗正端坐在公案后面一边看案宗,一边有一搭无一搭的抿着茶水,与外面的林德禄真可说是天地之别。
“大人。”
周达拱了拱手,又从怀里小心翼翼的取出一封公文,双手奉上道:“这是龙禁卫左镇抚司的回函,那两个总旗当时的确是奉命行事。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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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邵宗结果那回函翻看了几眼,发现上面除了确认沈炼、靳一川是在执行公务外,还明确的点出,他们是奉命去查抄内务府皇商贺家。
这贺家孙绍宗倒也有些耳闻,原先在一众皇商之中不过是敬陪末座,近几年趁着薛家形势大不如前,倒是异军突起,隐隐有独占鳌魁的迹象。
却不想竟牵扯进了义忠亲王的案子,眼见就是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这对于薛家而言,倒是个不错的机会,如果能填不上贺家留下的空白,说不得有机会重夺皇商之首的宝座。
不过……
以薛蟠那点脑容量,相当食腐的秃鹫可不容易,说不定还没吃上贺家这块肥肉,就先被其它雀儿啄瞎了双眼。
“大人。”
孙绍宗正想着贺家的事儿,周达便又禀报道:“下官方才得了个消息,韩府尹、贾府丞都被招去了工部,大约是商量今年永定河水灾一事,还请大人早做准备。”
工部尚书王琰兼着河道总督一职,所以才会找韩安邦、贾雨村,却工部商量永定河的水灾。
至于永定河有可能会闹洪水的事儿,昨儿在喜宴上孙绍宗就已经听人提起过了。
不过……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孙绍宗不解的道:“我管是刑名又不是河工,这事儿应该找赵荣亨赵通判才对吧?”
“大人,话可不是这么说的!”
周达解释道:“一旦起了洪灾,咱们顺天府和河道衙门那是首当其冲,到时候诸位大人少不得要去堤上轮流值守!就算届时轮到您在府衙留守,那弹压灾民的差事,怕也一点不比在堤上松快多少!”
啧~
在现代当人民公仆的时候,孙绍宗都还没参与过抗洪抢险呢,没想到穿越到古代,倒要搞亲上火线这一套!
他自己倒没什么,就怕阮蓉在家中整日里担忧,万一因为情绪不稳伤到了肚子里的孩子,可不是闹着玩的。栗子小说 m.lizi.tw
要不,到时候把林黛玉接到家里,陪一陪她?
毕竟眼下除了自己之外,也只有这个干妹妹还算与她相熟。
不过……
阮蓉毕竟只是林黛玉的干姐姐,明面上又是个姨娘的身份,接林黛玉过府,总显得有点名不正言不顺——就算林黛玉自己愿意,贾府里的长辈们也未必会同意。
唉~
都怪孙府没有个正经女主人,否则也不用为这种事儿发愁了!
左思右想,孙绍宗最后决定先寻贾琏、贾宝玉探探口风再说,如果这事儿不好操作,自己再想别的主意——当然,如果能顺利搞定,那自然再好不过。
——分割线——
孙绍宗行事向来是雷厉风行,隔天眼见雨下的小了不少,便请了半天假,匆匆的赶到了荣国府,以考校习武进度的理由,将贾府那一众萝卜头集中到了一处。
谁知旁人都在,却唯独少了贾宝玉。
喊过贾环一打听,却原来是因为七月初八那日淋了雨,贾宝玉不小心感染了风寒,至今都没能好透,自然习不得武。
这不扯呢么?!
就是因为贾宝玉在贾母面前得宠,孙绍宗才想先找他帮忙来着,要早知道贾宝玉病了,孙绍宗那耐烦跟这群熊孩子墨迹?早找贾琏喝酒去了!
可来都来了,总不能什么都不干就直接宣布解散吧?
真要那样,冒雨把孩子送来的各家长辈,还不得生吞活剥了自己?
没奈何,孙绍宗也只好耐着性子,让众童子上前演练套路,再逐个褒贬评价、指点一番。
正演练着,便见有小厮探头探脑的进来,将贾兰喊了出去。
若是旁人,孙绍宗少不得要迁怒一番,但见是素来乖巧懂事的贾兰,他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是没看见一般。
贾兰出去片刻,便拎着个小巧的精致的食盒折了回来,恭恭敬敬送到了孙绍宗面前,言说是母亲为孙绍宗准备的点心。
因李纨也不是头一次送吃的过来,孙绍宗便也没有推辞,掀开一瞧,里面却是几个糯米蒸的如意糕。
这次的点心貌似简单了点,兴许是下大雨,不好备材料的缘故吧。
孙绍宗也没多想,先捻了一个喂给贾兰,然后把食盒放在一旁的茶几上,有一搭的无一搭吃了几个。
眼见那一小碟如意糕见了底,孙绍宗伸手去捻时,却冷不丁摸着一张纸条。
点心盘子里怎么会有纸条?
孙绍宗下意识就想抓起来瞧个究竟,可冷不丁又想起李纨寡居的身份,忙小心的将那纸条团在手心里,又用袖子掩了,悄悄展开看了一眼。
长相思、晓月寒、顾影形单两凄然,见亦难、思亦难、长夜漫漫抱恨眠。
这……
貌似是一首情诗吧?!
李纨竟然给自己写了一首情诗?!
孙绍宗只觉得小心肝扑通乱跳,四下里踅摸了一眼,见那些少年们并未注意自己这边儿,才又展开那纸条仔细看了几遍。
没错,这确实是一首满怀幽怨的情诗!
想想两人屈指可数的几次相处,貌似她确实经常偷瞄自己来着,眼神只要一对上,便慌里慌张的……
莫非这俏寡妇真的在暗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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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贾雨村不禁脱口道:“如此说来,葛侍郎是被人害死的,而不是死于什么天狗索命啰?”
“当然!”
孙绍宗不屑道:“正是有人杀了葛侍郎,又在房间里学狗叫,意图伪装成天狗索命的样子!可惜他的布置太过拙劣,非但没有起到遮掩的作用,反倒彻底暴露了马脚!”
拙劣?
除了孙绍宗自己之外,在场之中怕是没有一个人,会用‘拙劣’二字来形容这些布置——事实上,如果不是孙绍宗亲自出马,换了旁人压根就不可能从一团肉沫上,瞧出什么破绽来!
只是……
“孙通判。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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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听葛侍郎的长子葛孝瑞质疑道:“你方才说那凶手害死家父之后,又躲在屋里学狗叫?可若真是如此,我们赶到院里的时候,凶手应该还在屋内还对,那他又是怎么凭空从屋子里消失的?”
“对啊!”
次子葛孝贤也帮腔道:“我们撞开房门的时候,除了家父的尸体之外,别说人了,连根毛……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他本来想说‘连根毛都没瞧见’,只是话到了嘴边,却突然想起了那一撮狗毛,于是忙把下面的台词换了。
剩余的老三葛孝义、老四葛孝文,也都纷纷提出了质疑。
那神棍气十足的张姨娘,原本已经被打击的默不作声,此时见孙绍宗突然成了众矢之的,顿时又嘚瑟起来,尖着嗓子直嚷嚷:“我就说嘛!肯定是天狗害了老爷的性命,否则的话,它怎么可能在我们所有人的眼皮底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眼见得刚刚被推翻的‘天狗索命’论,一时间又喧嚣尘上,就连贾雨村等人也都又疑神疑鬼起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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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破除封建迷信,果然是任重道远啊!
孙绍宗无奈的笑了笑,指着那卧室道:“其实想从这件卧室里凭空消失,并没有你们想的那么难——不信的话,大家跟我进去看一看就明白了。”
说着,叫过周达附耳交代了几句,然后便当先走进了卧室。
众人也忙跟着鱼贯而入,就见孙绍宗伸手指着那尸体和浴桶,道:“其实一开始看到尸体和浴桶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奇怪,即便是想把尸体身上残留的线索冲洗掉,也用不着把整整一浴桶的水都舀出来吧?”
“要知道,无论用什么方式从浴桶里舀水,到了底部都会变得格外麻烦,以常理推断,凶手完全没必要把水舀干——除非他还有别的目的!”
“顺着这些怀疑,我仔仔细细的勘查了现场,结果终于发现,凶手之所以要反复用水冲洗胸腔,并不是为了清理掉尸体上的痕迹,而是为了达到另外两个目的!”
“另外两个目的?”
“没错!”
孙绍宗伸出两根手指,继续侃侃而谈:“首先第一个目的,是为了遮掩他杀人之后,曾经在浴桶里洗过澡的事实……”
“等等!”
没等孙绍宗把话说完,那张姨娘又跳了出来,尖着嗓子质疑道:“你怎么知道凶手曾经在浴桶里洗过澡?”
“当然是因为这浴桶内侧的红痕!”
孙绍宗走到浴桶旁,指着桶身内侧,道:“虽然凶手假装清洗尸身,把桶里的水都泼到了地上,但他却没有注意到,其实在也是洗澡的时候,身上的污血就已经在浴桶内部,染出了一圈淡红色的痕迹!”
众人挨个上去查看,果然发现那桶身内侧,接近顶部的地方,有一圈极不显眼的浅红色痕迹!”
旁人都在惊叹孙绍宗的洞察力,那张姨娘却仍旧不服气的质疑着:“那你又怎么能确定,这痕迹是洗澡时染上去,而不是那凶手舀水时不小心弄出来的?”
这女人如此胡搅蛮缠,不会是心里有鬼吧?
孙绍宗默默将她列为第一嫌疑人,随即把手伸进浴桶,悬在了与那红痕齐平的位置,又用下巴点了点地上的尸体,道:“以葛侍郎如此富态的体型,如果浴桶里原本就有这么多洗澡水,大家猜他进去之后会是什么情况?”
“会溢出来!”
赵无畏头一个抢答道:“别说是侍郎大人,就算是小的进去泡上一泡,怕也要溢出不少水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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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
孙绍宗顺势把手一摊,冲张姨娘耸肩道:“贵府的下人,应该不会疏忽到这等地步吧?所以这层痕迹,必然是凶手泡进去之后留下来的!”
这下那张姨娘终于没词了,只得悻悻的退到了人后。
孙绍宗又竖起两根手指道:“除了掩盖洗澡的痕迹之外,他另外一个目的,就是为了让现场变得更为混乱、恐怖,好让别人彻底忽略掉他的障眼法!”
“障眼法?”
贾雨村不愧是在场众人里双商最高的一个,听到了这里,竟一下子点出了事情的关键:“老弟的意思,莫非是说那凶手其实根本没有从房间里消失?而是用了什么手法,瞒过了所有人的眼睛?!”
“没错!”
孙绍宗来回踱着步子,言辞凿凿的道:“那凶手先是光着身子,用利器刺死了葛侍郎,将他开膛剜心,布置成被天狗索命的样子,又在浴桶里洗去了满身血迹,然后穿上衣服……”
他脚步一顿,猛地伸手一指门后,道:“躲在门后学起了狗叫,等到有人破门而入的时候,再悄无声息的混入其中!”
孙绍宗话音未落,屋内众人已是一片哗然!
“这……这怎么可能?!”
“对啊,如果真有人躲在门后,我们怎么可能看不到?!”
就连方才主动提出假设的贾雨村,此时也是摇头不已,只觉得孙绍宗所言如天方夜谭一般荒诞离奇。
唉~
一群没有看过《少年包青天》的人,想要理解这个计划的精髓,果然还是有些难度啊。
好在他早有准备!
“诸位!”
孙绍宗提高了音量,朗声反问道:“你们难道没发现,其实现在屋里就有一个人是本不该存在,却半途混进来的吗?”
众人闻言又是一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实在瞧不出有谁是‘本不该存在’的人。
最后还是一个干瘦的小厮主动站了出来,在葛孝瑞兄弟面前,弓着腰讪笑道:“几位爷,小的就是半路混进来的那个人——因为当初砸门进来的时候,小的并不在场,所以并没有被官爷叫过来问话。”
说着,又向周达一指,道:“方才是这位官爷把小的找了来,让小的悄悄混进屋里,小的才……”
“怎么可能?!”
不等葛家兄弟反应过来,侍郎府的老管家先就大摇其头:“刘瑞,你是老爷的贴身小厮,砸房门的时候你怎么可能不在?!”
“这……”
那刘瑞正待解释,旁边两个相熟的小厮却已经恍然大悟,抢着道:“老管家,刘哥当时还真不在!因他半夜闹起了肚子,在茅房里足足蹲了小半个时辰,正好就给错过了!”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哗然,既觉得不可思议,却又不得不信。
“大家现在应该明白了吧?“
孙绍宗鹰鹫也似的目光逐个扫过葛府众人,最后森然冷笑道:“杀死葛侍郎的真凶,就在你们这些人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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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孙绍宗本来也没多认真,屋里又净是些半大的孩子,因此倒也没人瞧出什么破绽来。
好容易熬到‘曲终人散’,他便若无其事的将贾兰叫到了跟前,一语双关的道:“兰哥儿,回去跟你母亲说,好意我心领了,但这点心以后还是别送了,免得费心费力。”
得知一个身份尊贵的俏寡妇暗恋自己,固然让孙绍宗沾沾自喜洋洋得意,可他又不是色鬼投胎,岂会为了区区美色便迷了心窍,分不出轻重?
若是小门小户出身的俏寡妇,倒也还罢了,真要看对了眼,大不了收入房中做个姨娘——正好便宜大哥最近一直在劝他纳妾,连阮蓉也曾主动提起过两次。
可李纨是什么身份?
荣国府的长房长媳!
要想收拢回家,必须得是正妻!
若是暗地里与她苟且,一旦事发,和贾家就是不死不休的仇怨!
孙绍宗既没想过要娶个寡妇当正妻,更没想过要为了一个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女人,就和贾府死磕到底!
所以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婉拒。
却说贾兰看看盒子里剩下的如意糕,自以为听懂了孙绍宗的意思,便脆声道:“原来教习不喜欢吃这个,我回去就跟娘亲说一下,让她下次别送这种点心过来便是。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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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这意思。”
有心说的再详细些,可孙绍宗总不好跟一七岁小孩说‘你娘想勾搭我,但是我不愿意’吧?
只能模棱两可的叮嘱道:“总之,你就把我刚才说的那话,跟你母亲学一遍就成。”
贾兰乖巧的应了,这才提着食盒出了演武堂。
到了外面,早有三个小厮候着,又是披蓑衣、又是撑伞的。
当中一个名唤周仁的小厮,先殷勤的接过那食盒,偷偷拨开盖儿一瞧,见盘底已然空空如也,忙又满面堆笑的探询道:“哥儿,方才我瞧你被孙大人单独叫了过去,莫不是今儿表现的不好,挨训了?”
“胡说!”
贾兰歪着头瞪了他一眼,愤愤道:“教习只说吃不惯这点心,让以后别再送了——何曾嫌我表现不好。”
吃不惯?以后别再送了?
那周仁眼珠转了几转,忽然拍着大腿‘哎呦’了一声,又顿足道:“怪不得孙大人吃不惯呢,这点心怕不是咱们奶奶送来的!我当时听那婆子满口‘兰哥儿、兰哥儿’的叫着,便上前接了她的食盒——如今想来,那婆子倒像是后廊‘蓝哥儿’家的!”
说着,他便哭丧着一张脸,又是拱手又是作揖的,央求贾兰与另外两个小厮替他瞒下这事,免得回去吃了挂落儿。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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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兰听说不是自家送来的点心,又见他说得可怜,便先点头应了,而那两个小厮看在他叔叔周瑞面上,自然也不会拒绝。
周仁又道了无数声‘谢’,这才推说要把食盒送去贾蓝家中,一溜风似的跑了。
只是他这七拐八弯的,却没去什么后廊,而是悄默声的钻进了王熙凤的院子。
一进门,就瞧见平儿正在回廊里摆弄鸟笼子,忙凑上去点头哈腰的道:“平儿姐,二奶奶交代的差事我已经办妥了,您瞧——”
说着,把那食盒敞开,露出里面半盘如意糕。
见盘底自己亲笔写的纸条已然不翼而飞,平儿手上的动作微微一滞,便又没事儿人一般问道:“孙大人那里,可有什么话传出来?”
“倒没说别的,只说这点心不和胃口,以后不要再送了。”
一听这话,平儿倒先松了口气,她虽然迫于王熙凤淫威,不得不参与了此事,但打心眼里,却不希望真闹出些什么事端来。
“等着,我去屋里回禀一声。”
吩咐周仁在回廊里候着,平儿便撑了油纸伞,匆匆进到堂屋里,将周仁所说复述给了王熙凤。
临了,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如此看来,这孙二爷倒是个守正的君子。”
王熙凤本来斜倚在软榻上,有一搭无一搭的捶着后腰,听到这话猛的便坐直了身子,俏里含煞的眸子锁在平儿脸上,冷笑道:“怎得?给他写了几句酸词儿,你倒把心肝也一并送过去了?!”
若换了旁的奴才,怕早被吓得魂不附体了。
但平儿跟了王熙凤这么多年,一眼便看出她是在捉弄人,于是撅起小嘴儿一扭蛮腰,背对着王熙凤顿足道:“奶奶又磋磨人!要真看平儿不顺眼,干脆把我送水月庵里做个姑子得了!”
“我倒想呢,就怕咱们琏二爷舍不得。”
王熙凤又酸了句,这才说回了正题,不屑的道:“什么正人君子?我呸~!这世上就没有不偷腥的猫儿,他左右不过是怕沾惹上麻烦,才推拒了这飞来的艳福,若是换成小门小户家的俏寡妇,说不得早滚到床上去了!”
“再说,我也没指望一次就能把他套进去——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不怕他不上钩!”
随即又交代道:“你拿二十两银子给那周仁,告诉他,但凡敢传出半句闲话,仔细我活扒了他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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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提那周仁拿了银子,如何在平儿面前指天誓日。
却说孙绍宗等众童子都散了,便用那纸条裹了石头,扔进西墙根的水井里毁尸灭迹,然后才施施然出了‘演武堂’。
本来想去贾琏家中找他说话,跟负责待客的鲍二一打听,才晓得贾琏被薛蟠请到怡然轩听曲去了。
一路寻到怡然轩,便听那院子里琵琶铮铮作响,混着淅沥沥的雨声,竟丝毫不显杂乱,反添了几分缠绵之意。
这水平……
孙绍宗探头向里一瞧,在那凉亭里弹琵琶的,果然正是那锦香院的云儿——而在坐的除了她与贾琏、薛蟠外,还有冯紫英和另外一个不认识的俊俏公子哥儿。
因不愿搅了这曲子,孙绍宗便在院门外又候了片刻,等一曲终了,这才哈哈大笑着进了院子:“你们几个倒真是好兴致,这阴雨绵绵的也……”
谁知还不等他说完,那陌生的公子哥儿脸上便勃然变色,将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顿,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道:“原来你们还请了他!若早知如此,我断不会来讨这个没趣——告辞了!”
说着,起身向外便走,一边走一边还咬牙切齿的怒视孙绍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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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姨娘是大爷的生母,为了大爷,她什么事儿做不出来?”
“我们大爷最近准备谋个正经差事,如今正是要仰仗老爷出力的时候,怎么可能会对老爷下毒手?!倒是三爷,因当初闹瘟疫时,老爷硬是逼着柳姨娘【葛孝义生母】去伺候染疫的陈姨娘【葛孝贤生母】,结果陈姨娘没保住,柳姨娘也因此送了性命……”
“徐管家一直想让儿子接替自己的位置,但老爷却压根瞧不上徐家的两个儿子,徐管家私下里没少抱怨……”
葛府东跨院花厅。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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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与贾雨村相对而坐,看着手里新出炉的审讯记录,面色却都显得有些凝重。
根据反复的核查统计,当时破门而入发现尸体时,现场共有十六人,分别是葛侍郎的小妾张氏、老管家徐仁、小厮七人、丫鬟三个、婆子一个——以及葛侍郎的三个儿子,葛孝瑞、葛孝贤、葛孝义。
至于葛侍郎的小儿子葛孝文,虽然也出现在了案发现场,但考虑到他如今只有九岁大,实在不具备独立作案的可能,因此便直接排除掉了。
通过近半个时辰的突击审讯,周达、赵无畏领着刑名司的官吏们,倒是查出了不少的杀人动机。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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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这些人却都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可以证明他们在‘凶手狗吠’时,并不在书房之中!
而且不仅仅是有动机的几个,事实上所有被隔离审讯的人,全都能拿出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于是这案子一时之间,便又陷入了重重迷雾之中。
“邵宗。”
贾雨村将卷宗放茶几上,又顺手轻拍了几下,问道:“对于这份口供,你怎么看?”
啧~
这卖着狄仁杰的力气,还得客串李元芳的活儿!
孙绍宗心里吐槽着,也把卷宗往茶几上一丢,断然道:“徐管家、葛孝瑞、张姨娘这三个人,因为受到的关注度太高,几乎所有人都一致确认,破门前他们就在门外——亲自作案的嫌疑基本可以排除,但却不能排除买凶杀人的嫌疑。”
“葛侍郎的三个贴身小厮、两个丫鬟,一直都在东厢暖阁里候着——这等掉脑袋的事儿,同时收买五个人的可行性实在太低了,因此基本能排除他们的嫌疑。”
“剩下有直接作案嫌疑的,就只有张姨娘身边的丫鬟、婆子,葛孝瑞身边的两个小厮,以及单独赶过来的葛孝贤、葛孝义兄弟二人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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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人么……”
贾雨村将孙绍宗这番分析反复咀嚼了几遍,这才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买凶杀人虽然也有可能,但一来风险太大,二来生吃心脏这种事儿,没有深仇大恨怕是做不出来——因此我觉得葛孝义应该是目前最有嫌疑的人!”
孙绍宗摇头道:“从动机上考虑,自然是葛孝义嫌疑最大,但动机未必都是显性的——如果抛开动机不提的话,我倒觉得二公子葛孝贤很有嫌疑。”
“葛孝贤?”
贾雨村闻言一愣,皱眉道:“可是根据口供,这位二少爷是府里最受宠爱的,甚至还因为葛侍郎的宠溺,与大哥、三弟生出了嫌隙,所以葛侍郎这一死,他非但得不到什么好处,反而有可能被兄弟们联合排挤。”
说着,他又摇了摇头:“在这种情况之下,我实在看不出他有什么要杀葛侍郎的理由。”
“所以我才说抛开动机不提嘛。”
孙绍宗咧嘴一笑,道:“他的不在场证明,是身边开脸丫鬟提供的——雨村兄应该知道,这种身份的女人是最好收买的,也较旁人更能保守秘密。”
贾雨村虽然不是很赞同这最后一条分析,却也并未继续反驳。
于是两人便商定下来,暂时先将葛孝贤、葛孝义兄弟,定为重要嫌疑人,优先摸清楚他们的状况——至于另外四个有嫌疑的下人,则干脆直接收押回顺天府,仔细恐吓逼问一番。
等商量完细节,外面也已经天光大亮。
贾雨村正力邀孙绍宗去自己家吃早饭,便听周达匆匆来报,说是荣国府的二老爷到了,点名要见府丞大人。
一听说是贾政要见自己,贾雨村哪敢怠慢?
忙叫上孙绍宗,从东厢房一路迎了出去。
到了前院,便见那匆匆布置下的灵堂内外熙熙攘攘,已经挤满了闻讯赶来吊唁的官吏——当中有两人,却是足足占去了小半个灵堂。
其中一人正是贾政,另一人五柳长髯不怒自威,论气势、气质都远在贾政之上。
贾雨村见状,忙向前紧赶了几步,拱手道:“顺天府丞贾雨村见过王尚书。”
紧接着又向贾政深施了一礼:“叔父相召,却不知有何吩咐?”
原来是工部尚书王琰到了!
孙绍宗紧随其后,忙也上前行了一礼,正待开口通名报姓,却见那王琰目光一利,抢先问道:“你就是最近最近声名鹊起的孙通判吧?不知此案,你可已经查出了什么端倪?”
靠~
老东西貌似不怀好意啊!
他这话乍听没什么蹊跷之处,但按照官场的潜规则,有贾雨村这个府丞在场,孙绍宗无论回答有还是没有,都存在越矩、邀功之嫌!
也幸亏孙绍宗虽然生的年轻憨鲁,却并不是个冒失的,第一时间便窥破了他的用意,因此只不咸不淡的回了句:“回禀尚书大人,此案一应事务,都由贾府丞亲自督办,不得府丞大人首肯,下官可不敢轻易透露案情。”
听到孙绍宗回应的如此得体,王琰明显有些意外,倒是一旁的贾政没瞧出个眉眼高低,大咧咧的吩咐道:“贤侄,王尚书乃是葛侍郎的顶头上司,又不是什么外人,你尽管但说无妨!”
贾雨村见他开了腔,忙也随声附和。
因此孙绍宗这才一五一十,将贾雨村与自己‘一起’查案的经过讲了出来——只隐去了几个重点嫌疑人的身份。
这其中许多推理细节,都听的王琰、贾政扼腕不已,
“孙通判果然无愧于‘神断’之名!”
最后王琰先是赞了一声,继而又与贾政商量道:“存周老弟,这次葛侍郎意外辞世,实乃我工部之大不幸——既然办案的都是你的子侄,不如你便留下来,代表咱们工部督办此案如何?”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按理说顺天府查案,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工部派人督办。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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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堂堂一部尚书开了口,委派的人又是荣国府的二老爷,贾雨村、孙绍宗如何推拒的了?
于是将王琰送走之后,二人少不得众星捧月一般,将那贾政迎到了临时征用的东厢小院,又将那卷宗物证拱手奉上,摆出一副唯其马首是瞻的姿态。
好在贾政虽然双商不足,却是个有自知之明的,见状忙不迭的推辞道:“两位贤侄不必如此,王尚书派我来不过就是摆个样子、应个景罢了,哪里就敢掺和你们的公事?”
贾雨村、孙绍宗闻言都暗暗松了一口气,他们怕的就是贾政不懂装懂,胡乱插手破案的事情。
不过话又说回来,贾政来做这个督办,倒也并不是一点忙都帮不上,至少孙绍宗就很想知道,葛侍郎在工部的风评如何。
却说贾政在工部的地位,正如同那庙里的泥菩萨,人人敬着、供着,看似清贵无比,实际上却半点实权都没有,只能做些迎来送往的虚务。
此时眼见孙绍宗诚心求教,并无敷衍逢迎之意,倒让他寻到了些被人重视的感觉——心下畅快,嘴里也就少了把门的,直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葛侍郎在衙门里的表现讲了出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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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他的说法,这葛侍郎堪称是心宽体胖的代表,平日也不爱争权夺利,就一门心思的和稀泥、混日子,下面的官吏还给他起了个‘弥勒佛’的绰号。
“我在工部十几年,极少见他与人红脸。”贾政摇头晃脑,一脸感慨:“若非事实俱在,我还不真敢相信以葛侍郎这般与人为善的性子,竟会有人恨不能生啖其心!”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好奇八卦道:“孙贤侄,你确定此案真的和天狗无关吗?”
孙绍宗强忍着要翻白眼的冲动,无奈的笑道:“世叔就别逗我了,这世间哪来的什么‘天狗’?不过是以讹传讹的流言,又被那凶手借来掩人耳目罢了。”
说着,他忙又把话题拉回了正轨:“对了世叔,您方才说‘极少见葛侍郎与人红脸’,如此说来,应该也还是有过几次冲突争执的吧?却不知都是因为什么引起的?”
“这个……”
贾政用手指轻轻敲打着太阳穴,斟酌了好半响,才道:“与其说是几次,不如说是有一段时间,葛侍郎经常与人起冲突——至于原因吗,其实是因为他最宠爱的小妾陈氏,不幸染上时疫香消玉殒所致。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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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起这葛侍郎,也当真是个情种!”他又补充道:“那段时间有不少人都看到过,他在后衙捧着爱妾的画像默默流泪,后来一连过了好几个月,他才又恢复了原本‘弥勒佛的样子。”
又是陈氏!
貌似大公子葛孝瑞地位不稳,三公子葛孝义的生母凄惨离世,也都是这陈氏引起的——一个死了足有两年多的小妾,在府里还能如此阴魂不散,真不知生前是何等的姿色。
“对了!”
孙绍宗这里正脑补那陈氏的风采,贾政却又忽然想起了一事,忙道:“葛侍郎心情好起来没几天,那脚趾头就被狗给啃了,当时不少人都担心他又要折腾些日子,谁知他来衙门之后竟是半点不受影响。”
狗啃脚趾事件,恰巧就发生在他心情刚刚转好之际?
孙绍宗一时也难以判断,这个情报究竟和案情有没有关系,不过还是仔仔细细的记在了小本上。
眼见贾政肚子里那点料儿,都已经爆的差不多了,贾雨村适时的插嘴道:“叔父,您早上来的匆忙,怕是还没来得及用膳吧?不如去隔壁我家,先祭一祭这五脏庙如何?”
贾政其实吃过早饭,但一听这话茬,就知道贾雨村、孙绍宗忙到现在都没吃早膳——自己要是不去,他二人作为晚辈也不好单独撇下自己。
因此他便忙答应了下来,又随口恭贺了贾雨村的‘乔迁之喜’。
三人从东厢房出来,经前院离开葛府时,便见葛侍郎的四个儿子都在灵堂里哭丧。
看他们个顶个前仰后合痛不欲生的模样,孙绍宗就觉得滑稽无比,要知道这四个人里,倒有三个有弑父的嫌疑!
“咦?!”
便在此时,就听身旁的贾政‘咦’了一声,伸手指着那葛孝贤,问:“居中那个清秀少年,莫非便是那陈姨娘的儿子?”
“怎么。”贾雨村道:“叔父见过他?”
贾政摇头道:“这倒没有,不过他这眉眼五官,依稀倒与那陈姨娘有七八分相似,因此我便随口一猜。”
说到这里,贾政自知有些失言,忙又解释道:“我曾经在衙门里,见过那陈姨娘的画像。”
原本孙绍宗就觉得葛孝贤生的有些阴柔,经贾政这一提,更觉得这厮娘里娘气,如果换上女装,估计没几个人能分得出性别。
因为三人都不爱那‘谷道热肠’之乐,自然没兴趣留下来对那葛孝贤品头论足,于是只略停了一下脚步,便又启程去了隔壁贾雨村的府邸。
忙了大半夜,孙绍宗早已经饿坏了,他又是明明白白的军伍出身,倒不用瞎装什么斯文,于是只等那饭菜一上,便甩开腮帮子、撩起后槽牙,吃的直似风卷残云一般。
正自据案大嚼,就见周达匆匆赶了过来,说是贾府的表少爷不知为何,竟与葛侍郎的儿子起了冲突,险些在灵堂上大打出手。
“表少爷?”
贾雨村皱眉道:“我的子侄亲眷皆在南方老家,却哪来的什么表少爷?莫不是遇到了招摇撞骗的狂徒?”
周达偷偷打量了贾政一眼,这才讪讪道:“回府丞大人的话,这位表少爷不是旁人,正是皇商薛家的大公子……”
啪~!
不等周达说完,贾政已经拍案而起,怒不可遏的骂道:“好个孽障!平日在家中胡来倒也罢了,如今竟丢脸丢到这里来了!”
说着,也不管旁人如何反应,急吼吼的冲了出去!
得~
那憨货怕是要倒大霉了。
孙绍宗一边替薛蟠默哀,一边顺手又抓了屉灌汤包,边吃边与贾雨村一同赶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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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匆匆赶到隔壁侍郎府,便见那灵堂前围得水泄不通,正中间有一大个子被几个健仆拦腰抱臂锁住,却兀自梗着脖子跳脚大骂,却不是薛蟠还能是谁?
听他口中淫词秽语不断,损人阴私的腌脏话更是信手拈来,贾政一张老脸便似开了杂货铺,红里透白、白里泛青、青中又杂了几丝黑气。
一时胸中怒意滔天,他身上竟也平添了几分力气,三两下分开了人群,上去便是一巴掌抽在薛蟠脸上,嘴里喝道:“你这孽障,还不快给我住口!”
薛蟠被打的有些发晕,想也不想便擎起了拳头,待看清来人竟是自家姨夫时,忙又把那拳头按在了自己头上,吭吭哧哧的憋出一句:“姨父,您……您怎么在这儿?”
“我要到哪里,难道还要提前禀报你一声不成?”
贾政怒目圆瞪,两只拳头直捏的格格作响,只恨不得将这丢人败兴的东西,就在这灵堂前生吞活剥了。
薛蟠一缩脖子,不过想到方才的事情,又立刻挺直了身板,委屈道:“姨父,往日我欺负了旁人,您教训几句倒也罢了,可今儿是我被人欺负了,您怎得还打我?”
“你还能被人欺负?”
“可不!”
薛蟠昂起头,亮出了脖子上的几道血痕,夸张的道:“我好心安慰了那葛二几句,谁知那厮非但不领情,反而疯了似的冲上来乱挠——您要不信,这满院子的人都能给我作证!”
贾政闻言,忙四下里扫了扫,见并无一人出来反驳此话,心中顿时踏实了不少——他只怕薛蟠无理取闹,却并不担心他会吃什么大亏。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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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也知道,这薛蟠向来是个不省心的,因此为防万一,又压低声音问了句:“你可曾说了些什么不中听的?”
“怎么可能!”
薛蟠顿时又叫起了屈:“因葛侍郎素日里很是照顾薛家的生意,所以娘才让我过来吊唁一下——我又不是傻子,干嘛要说那不中听的?”
“葛贤侄。”
贾政这才放下心来,转头冲着灵堂里拱了拱手,道:“却不知我这内侄,究竟何处冲撞了贤侄,竟使得贤侄在灵柩前如此失态?”
听这话里隐隐有质问之意,葛孝贤眉头一挑,那夹枪带棒的话就要脱口而出,可目光不经意扫到了孙绍宗身上,却又突然改了主意,只把脑袋一偏,恨恨道:“没什么,我就是看他不痛快罢了!”
“二郎!”
“二哥!”
这话一出,葛孝瑞、葛孝义登时都变了颜色,齐齐的呵斥了一声。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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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那葛孝瑞又忙上前向贾政躬身一礼,道:“舍弟悲忧过度,以至一时言行无状,我这里先替他向薛公子赔个不是,还请世叔看在先父面上,莫要与他一般计较。”
“贤侄言重了,我这内侄定也有不妥之处。”
眼见葛家兄弟已经揽下了责任,贾政便也就坡下驴,与葛孝瑞客套了两句,然后领着薛蟠又匆匆的出了葛府。
这下薛蟠可得意了,翘着鼻子嘿笑道:“姨父,我就说我是冤枉的吧?您看……”
“看什么看!”
贾政却仍是不给他好脸,呵斥道:“事情既然已经办完了,你还不赶紧回府,免得你母亲挂念!”
薛蟠素日里最怕这个姨父,倒也不敢与他再分辨什么,忙命下人牵了马来,就要溜之大吉。
“且慢!”
谁知他刚准备上马,后面便有人喊了一声。
薛蟠循声望去,就见孙绍宗也从葛府跟了出来,几步抢到近前,拱手道:“世叔,我有几句话想问薛兄弟,不知可否……”
贾政摆了摆手,道:“你但问无妨!这孽障若是敢胡言乱语,我这里绝饶不了他!”
“姨父说哪里话!”
薛蟠跳脚道:“旁人倒也罢了,俺哪敢糊弄孙二哥?”
说着,又冲孙绍宗拍胸脯道:“哥哥有话只管问我便是,我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孙绍宗倒也不跟他客气,扯着他直接钻进了对面的胡同,看看左右无人跟上,这才正色道:“说吧,你方才到底是因为什么,惹恼了那葛孝贤?”
却原来方才葛孝贤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如何瞒得过孙绍宗这双眼睛?
虽说没什么证据,但凭借一个老刑侦的直觉,他还是判断出葛孝贤隐瞒的事情,与案情必定有所关联!
因此,他才会追上来细问究竟。
“这个……那什么……”
一听是这个问题,薛蟠晃着大脑壳,便有些含糊其辞。
“说实话!”
孙绍宗目光一厉,那薛蟠便打了个寒颤,再不敢隐瞒什么,忙将刚才发生的事情讲了出来。
却原来这憨货奉母命前来吊唁葛侍郎,到了灵堂里奉上丰厚的极品,正巧轮到那葛孝贤出来答谢,薛蟠这厮眼见人家一身孝服白里透俏,不觉便动了淫心。
他那性子,但凡起了贪念,却哪还管是在什么场合?
当即便开口撩拨了几句,想要和葛孝贤搭上关系。
谁知葛孝贤听了那几句‘倾慕’之言,竟像是被戳了肺管子一般,疯了似的扑上来乱挠,倒把薛蟠给唬的一愣,不小心便吃了些亏。
竟然是为这种事?
孙绍宗紧皱着眉头,顺势往后退了半步。
那葛孝贤如果像他一样厌恶男男之事,会暴怒伤人倒也并不稀奇,可方才葛孝贤又为什么要隐瞒此事呢?
是羞于出口,还是……
“瞧那小子的模样,就是个被人用狠了的!”
孙绍宗这里沉吟不语,那薛蟠却还在没口子的抱怨着:“老子不嫌弃他那里宽松,他竟然还……”
“等等!”
孙绍宗忽然又一把扯住了薛蟠,急道:“你能确定,那葛孝贤是个兔儿爷?”
“当然!”
薛蟠傲然道:“别的咱或许能看错,这事儿一准儿错不了!而且这小子背后那主儿,肯定也是个会玩儿的——就他那屁股,不使烂几根角先生,绝成不了现在这模样!”
特意装了门锁和窗帘的卧室……
和陈姨娘七八分相似……
使烂几根角先生……
厌恶男男之事……
欲言又止……
脑海中一段段信息飞快的分解组合,下一秒孙绍宗猛的推开薛蟠,一阵风也似的冲进了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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敞着口的大木匣子,被孙绍宗重重砸在了地上,里面满满当当的零碎儿,顿时就散了半屋子。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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镶着猫眼儿的金链,缀着白尾巴的玉带,葡萄串似的紫金缅铃、惟妙惟肖的狗头面具……
这些东西或金或玉,无不是精雕细琢而成,单独把任意一件拿到外面去卖,少说也能换上百十两银子——但眼下这些东西加在一块,却也比不得那几根角先生吸引眼球!
木刻、石雕、玉琢、金铸……
包罗万象的材质、五花八门的造型、狰狞可怖的尺寸,即便正静静躺在地上,依旧显得‘杀气腾腾’!
冷不丁在书房里瞧见这些东西,葛府的众人不禁都有些瞠目结舌。
愣怔半响,最后还是老管家徐仁比较‘见多识广’,头一个回过神来,皱眉道:“孙通判,你……你这是何意?”
“何意?”
孙绍宗脸上虽有些笑意,一双鹰鹫也似的眸子,却是冷森森的刺在葛孝贤脸上:“这恐怕得问你家二公子了,除了死去的葛侍郎,这些东西的用处应该只有他最清楚。”
打从看到匣子里的东西,葛孝贤脸上的表情就有些扭曲,如今听孙绍宗点了自己的名字,顿时暴跳如雷咆哮道:“你胡说什么?这些东西跟我有什么关系?!”
只这一声咆哮,屋内所有人便都已经瞧出了蹊跷!
葛孝瑞诧异的看着身边的弟弟,心中浮想联翩,却又实在难以置信。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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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
孙绍宗摇头失笑了一声,指着地上的东西道:“这些东西虽然做的十分考究,但用的久了,难免还是会在身上留下些痕迹,比如这金链子、还有这玉带、这项圈——二公子,你是想扒光了验一验,还是干脆主动……”
“住口!”
葛孝贤猛地咆哮一声,胸膛急促的起伏不定,清秀的一张瓜子脸上,竟满是择人欲噬的狂躁。
到得此时,真相其实已经呼之欲出了。
葛孝瑞使劲咽了口唾沫,却依旧嗓音干涩的道:“二郎,就算老爷……老爷荒唐了些,他毕竟也是你的生身父亲,你怎敢……”
“我叫你住口!”
还不等葛孝瑞把话说完,葛孝贤便扑上来一把扼住了他的喉咙,癫狂的大叫着:“荒唐?荒唐?!哈……哈哈哈……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他对我做了些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葛府上下,早都习惯了他那阴柔模样,此时乍见他癫狂如斯,竟一下子都有些反应不及,眼睁睁瞧着葛孝瑞被掐的直翻白眼,愣是没人上前阻拦。栗子小说 m.lizi.tw
最后还是孙绍宗看不过去,屈指在葛孝贤手腕上一弹,这才救下了葛孝瑞。
不提葛孝瑞死里逃生,捂着喉咙如何惊慌失措。
只说那葛孝贤踉跄退了几步,脸上的狰狞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却是无尽的迷茫与苦涩。
就听他似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谁控诉一样,嘶声道:“两年前,我母亲去世之后,他一连颓唐了好几个月,我被他的痴情感动,就变着法的逗他开心——有一次他喝醉了酒,竟将我误认成了母亲,硬是……硬是做了那苟且之事。”
果然是这样!
众人都不觉一叹,为这惊世孽缘唏嘘不已。
只那葛孝义想到自己母亲含恨而终,却不见葛庆峰问上半句,心中是又妒又愤,忍不住冷笑道:“只因如此,你就对父亲动了杀机?”
众人皆以为葛孝贤会承认下来,谁知他却坚定的摇了摇头,喃喃道:“你错了,当时我虽觉得有些羞耻,但见他事后情绪大为好转,这心里反倒生出些欣喜之意来。”
“这之后,我一面宽慰自己,就当这是在尽孝;一面恍恍惚惚,觉得自己代替了母亲的身份,于是又稀里糊涂的与他好了几次——其中倒有那么两三次,是我主动撩拨他的。”
说到这里,那葛孝贤脸上竟浮现出少女般的红晕,那眉目间更是荡漾着说不尽的风情万种。
我了个去~
这少年竟然喜欢‘上了自己’的亲爹!
连孙绍宗都没能推测出这荒诞离奇的剧情,就更别说旁人了!
贾政目瞪口呆之余,忍不住插嘴问了句:“既然是你情我愿,那你为何还要弑父?!”
“哈……哈哈哈……”
一听到‘弑父’二字,葛孝贤脸上的风情万种,顿时化作了无尽的狰狞,但见他仰头狂笑数声,眼眶里却是落下了两行青泪。
“我曾经真的以为自己是母亲的替身,是他这辈子真心爱过的第二个人!可我错了,彻底的错了!”
“在我们苟且之后的第二个月,一条发了狂的畜生,突然咬掉了他三根脚趾。”
“当时我看他痛苦不堪的模样,便想要安抚他一番——谁知他竟无论如何也行不了人道,即便是去寻后院那些狐狸精,也一样无济于事。”
“那时他惶恐极了,整日里试着各种偏方,却没一样能管用的,直到……”
葛孝贤说到这里,稍稍顿了顿,这才抬手指着北墙根下的大床,颤声道:“直到有一次我伏在那床上,胡乱学了几声狗叫,他竟一下子重振了雄风!”
“自此之后,我们但凡在一起时,他便让我学狗叫助兴,还因此闹出了天狗附体的谣言。”
“他生怕我们的关系暴露出来,自然乐得旁人误会,因此非但不去澄清那天狗谣言,反而还在背后推波助澜!”
“我一开始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可渐渐的……他却愈发的变本加厉起来,还搜罗了这许多的器具。”
葛孝贤指着地上那些器具,脸上也渐渐浮起一层怨毒之色:“到了后来,我再不也是什么母亲的替身,更不是他爱过的第二个人,而是他养的一条狗、一条可以让他随便羞辱的狗!”
说到这里他惨然一笑:“而且还是特娘的一条母狗!”
“母狗……哈哈……一条母狗……哈哈哈……”
“他既然把我当狗,那么被我反咬上一口,又有什么好稀奇的?”
“不过我可不止咬了一口,而是一口一口的,把他的心肝给咬了下来,然后整个吞了下去!”
“哈……哈哈哈……这样他的心就只属于我一个人了,连母亲都休想抢走!哈……哈哈哈……”
肆意的狂笑在卧室里回荡着,凄凉而又荒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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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192.tw。。因为大家都反应‘真相篇’太过重口,这章就来点治愈系的。】
荣国府东北侧,一间镶着西洋玻璃窗的素净花厅里。
“三二三四、五六七八,四二三四、五六……”
就见李纨嘴里喊着拍子,屈身弓步向前,双臂与臻首同时向后高高扬起,那白皙雪颈下两团少人抚慰的恩物,便不甘寂寞的显出了惊心动魄的轮廓。
可惜只是惊鸿一现,她便收起了弓步,同时将纤腰往下一折,彻底掩去了那傲人的弧线。
但有句老话叫做‘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她那素白小手努力伸向地面的同时,后面那一抹坚实的浑圆,便也如熟透了的水蜜桃般,绽放出了不为人知的真容。
只这简简单单的全身运动,配上她那可乐瓶似的熟魅身段,效果竟不逊于一场艳舞!
可惜在场的观众,却只有个不解风情的贾兰,实在有暴殄天物之嫌。
呃~
准确的说,其实连一个观众都没有,因为贾兰也正绷着小脸,专心致志的做着广播体操。
做完了四节八拍的全身运动,李纨等儿子稍稍缓了口气,便又继续念道:“第七节跳跃运动,预备——开始!一二三四、五六……”
贾兰一丝不苟的做着动作,两只鹿皮靴子在青砖上跺的啪啪作响,眼看已经到了第三节,却忽然发现母亲又只手上比划着,脚下却是纹丝不动,立刻便嘟着嘴嚷了起来:“母亲怎得又偷懒?快跳起来,不然兰儿也不跳了!”
李纨闻言,也只得随着拍子频频跳起,虽说动作幅度不大,却怎奈那胸前却是热烈响应,此起彼伏波涛汹涌,便如同揣了两只狂躁的白兔一般。栗子小说 m.lizi.tw
其实一开始,李纨对这套怪模怪样的锻炼方式,可说是十分的抵触。
可无奈贾兰却执意要拉着她一起锻炼身体,考虑到儿子也是出于一片孝心,再加上练了半个月体操之后,贾兰的身体状况也确实有些改善——至少吃饭香了,晚上睡的也踏实了许多。
于是为了防止打击到贾兰的积极性,她也只得强忍着羞臊,陪儿子每日早中晚锻炼三次。
这一连几日操练下来,李纨倒也已经习惯了不少,唯有这跳跃运动,实在是……
“呀!”
一声突如其来的惊呼,打断了李纨的思绪。
她慌忙将胳膊一横,遮住了那起伏不定的白兔,继而羞恼的循声望去,却只见丫鬟素云正掩着小嘴,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
见这模样,李纨便知自己方才的羞态已被这丫头瞧了去。
于是她脸上的酡红之色更盛了几分,半真半假的嗔怒道:“没规矩的小蹄子!我不是交代过,兰哥儿打熬身体的时候,谁都不准过来打扰的么?!”
听她这一呵斥,素云这才想起了来意,忙道:“奶奶,方才老爷刚一回府,就使人来传咱们哥儿——听彩霞姐姐说,老爷脸色吓人的紧,怕不是什么好事情!”
不是什么好事情?
李纨闻言心中就是咯噔一声,不及多想,忙将贾兰拉到了身边,喝问道:“兰儿,你最近莫不是在学堂里淘气了?”
贾兰小小年纪,李纨又管束的极严,每日里基本就是在学堂、后院两点一线,所以李纨才琢磨着他是在学堂里淘气,惹恼了爷爷贾政。栗子小说 m.lizi.tw
贾兰连忙大摇其头,李纨又追问了几句,却依旧不得要领——眼见外面彩霞等得不耐,已经开始探头探脑的向里张望,李纨也只得压下心中的忐忑,放贾兰去了荣禧堂。
却说贾兰走后,李纨更是坐立难安。
只因当初贾珠身死刚刚满月,李纨便诞下了贾兰,王夫人嘴上虽然没说什么,这几年来对贾兰却是不闻不问——很显然是将长子的死,与嫡孙的出生联系在了一起。
当家主母这般态度,下面人自也少了几分用心,虽说不敢真个为难李纨母子,但比照贾宝玉的待遇,又差了何止一筹?
如今若是再因为什么,恶了贾政……
想到这里,李纨便不由又生出些凄苦自哀的心思,更将贾珠那短命鬼埋怨了千百遍。
“奶奶、奶奶!”
便在此时,就听外面脚步声匆匆而至,李纨忙到了门口,却见素云上气不接下气,的嚷道:“奶奶放心吧,不是咱们哥儿惹了祸,那边宝二爷、环三爷也都被叫了过去,听说是在讲什么阴阳之道!”
李纨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忙合十念了几声阿弥陀佛。
只是这好端端的,贾政怎么会想起把儿孙叫过去,讲什么‘阴阳之道’?
她心中好奇,便追问素云了几句,可素云不过是在外面听了一耳朵,哪里就能晓得这里面的内情?
因此李纨略一犹豫,便领着素云去了王熙凤的院子——要说这后宅之中耳目最灵的,自然非这凤辣子莫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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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王熙凤屋里,就见她正侧卧在外间的榻上,听周瑞家的唠叨着什么,身上盖着件雪狐皮拼成的大氅,看似慵懒,那双眸子却仍是俏中含煞。
瞧着倒像是一头卧在雪地里的雌豹,浑身上下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见李纨从外面进来,王熙凤一骨碌爬将起来,却并不急着下榻,反倒笑语盈盈的打趣道:“我刚打算让人请了你来,却不想你倒等不及了——来来来,快来听听那孙家二郎又破了什么奇案!”
妯娌二人常来常往,李纨倒也不和她客气,径自也上了矮榻,扯过半边狐裘盖在了自己腿上。
因伸手的时候,凑巧摸着一只冷玉也似的嫩足,李纨便忍不住劝道:“要我说,你真该抽时间学一学那‘健身操’,但凡每日里活动一番,也不至于身上这般冰凉。”
“你少蹿腾我!”
王熙凤白了她一眼,晒道:“林妹妹她们倒也罢了,我这年纪,若也去学那怪模怪样的玩意儿,还不被下面的丫鬟媳妇儿们笑死?”
李纨还待再劝,王熙凤却干脆将长腿一伸,直接捣在了她两股之间,嘴里说着:“行了行了,你不是最爱那孙通判破案的故事么?老老实实听着便是!”
说到‘最爱那孙通判’六字时,几根玉如意似的脚趾,便在李纨大腿内侧的嫩肉上挠了起来,直挠的李纨一阵心慌气短,这才晓得自己近些时日那些荒唐心思,竟被这王熙凤瞧出了端倪!
一时间莫说是再劝,便连搬开那只玉足的胆子都提不起来。
殊不知,她这番怯懦退避,反倒坐实了王熙凤心中的揣测!
就这般,两人各怀心思卧在榻上,听那周瑞家的绘声绘色,将天狗噬心一案娓娓道来,中间少不了要夸大其词,愈发将孙绍宗说得不似凡人。
正听到那一盒**,暴露了惊世孽情。
就见外面慌里慌张跑来个婆子,扯着嗓子嚷道:“大奶奶、二奶奶,可了不得了!二老爷把宝少爷摁在地上劈头盖脸的乱打,连二太太去了都遮拦不住!”
王熙凤和李纨都是一愣,忙问宝玉挨打的缘由。
“好像是因为刚死了没多久的秦家少爷!”
为了秦钟?
联想到刚才的天狗噬心案,李纨顿时就明白,贾政今儿讲的到底是什么‘阴阳之道’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虽说昨儿响午之前,‘天狗噬心’一案便已经告破。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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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毕竟只是在现场临时审问,要想正儿八经结案,还需要把人犯带回顺天府,走一走升堂断案的程序。
再加上收押、立档、酌刑、呈报……
这种种杂事夹在一起,愣是折腾到后半夜才算勉强散场。
孙绍宗回家也就睡了有个把时辰,便又不得不匆匆赶来上工——因这案子事关重大,上面少不了要派人来核实查问,所以他连请假的机会都没有。
一路打着哈欠到了顺天府,孙绍宗把马交给门子,正准备去自己的办公室眯上一会儿,却早有贾雨村的属吏在二门候着,说是府丞大人有请。
没奈何,孙绍宗只得又打起精神,先去了贾雨村哪里。
进门之后,便见贾雨村正神采奕奕的伏案书写着什么,而那堂屋正中,竟还摆着两个大木箱子。
见孙绍宗进来,他用下巴一点那两个箱子,笑道:“这其中一千两是刑部给的赏银,另外两千两,是工部以葛侍郎的名义送的花红——钱我已经帮你讨来了,怎么发我可就不管了。”
啧~
这人命跟人命果然没得比!
以前孙绍宗破的那几桩命案,上面能赏下个十几两银子就不错了,而且往往还要拖延许久——这倒好,还没等正经结案呢,三千两赏银就先到账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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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
“刘治中哪里怎么办?按理说刑名司发赏银,都得先经他的手吧?”
“不用。”
贾雨村豪气的一摆手,晒道:“公文上说的清清楚楚,这银子是赏给经办人等的——咱们查案子的时候,你可曾见那姓刘的露过半面?”
估计这会儿韩府尹和刘治中,都快把肠子给悔青了。
原本把这案子甩给贾雨村和孙绍宗,是想让他们背锅来着,谁成想这怎么看都像是妖魔作祟的奇案,竟又被孙绍宗半日搞定了!
而且案情之离奇荒诞,堪称是骇人听闻,如今非但朝野上下都在议论此案,据说就皇宫里都传的沸沸扬扬。
贾雨村作为主要经办人,虽说戏份比不得孙绍宗,可这脸也一样是露到天上去了!
因此他眼下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莫说是一个刘治中,就算是韩府尹都得暂时靠边站!
“对了。”
想到宫里,贾雨村忙又叮嘱了一声:“这几日你好好准备一下,说不定陛下还要召你我二人觐见,细禀葛侍郎的案子。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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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去见皇帝?
这次不会还要演戏吧?
孙绍宗心里腹诽着,面上却是郑重其事的应了,然后从外面喊了四个杂役,抬起那装银子的大木箱,直奔刑名司而去。
要说以他的力气,拎着两个箱子健步如飞跟玩儿似的——可堂堂六品通判,在衙门里拎着两箱银子走来走去,又成何体统?
说不准,还会有人参他个‘市侩’的罪名呢。
却说孙绍宗带着银子到了刑名司,先去刘治中处报了个到,顺便将赏银的事情提了提。
听说是专门拨给经办人的银子,刘治中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在刘治中看来,这分明就是在挑战他的财政大权!
可工部倒还罢了,那刑部却正是刑名司的双重领导之一,他又哪敢违逆刑部的意思?
于是只能悻悻的表示,让孙绍宗看着分配便是,发完了银子也不用向他回禀什么。
孙绍宗‘欣然从命’,又让人抬着银子回了自己的小院——后来才听人说,他出门之后,刘志忠就摔碎了全套的端砚、笔架,少说也损失了五六百两银子。
闲话少提。
孙绍宗回到院里,早有程日兴迎了出来,一躬到底,喜气洋洋的道:“恭喜东翁破此奇案,如今一朝名动四九城,高升之日怕是为期不远矣!”
“少拍这种没营养的马屁!”
孙绍宗翻了个白眼,顺手一指那两箱银子,吩咐道:“府丞大人讨来了大笔的赏银,你赶紧拟一份经办人的名单出来,好把这银子发下去。”
程日兴忙不迭的应了,又狗腿十足的,将孙绍宗迎进了堂屋——这清客出身的师爷,拍马屁俨然已经成了本能,孙绍宗说过几次,见他实在改不过来,也只能随他去了。
进了堂屋,眼见程日兴摆开笔墨纸砚,就待挥毫泼墨,孙绍宗忙又补了句:“记得把那周达放在最前面。”
程日兴握着笔杆的右手一顿,眼珠儿在框里滴溜溜转了几转,忽然兴奋的压低声音问:“东翁这是要千金买马骨?”
孙绍宗一笑,淡然道:“千金谈不上,拿几百两银子立个典型,还是值得的——再说经此一案,也是时候让下面人重新亮一亮屁股了。”
因之前听孙绍宗说起过‘屁股决定脑袋’的理论,程日兴登时便领悟了他意思,于是越发亢奋起来。
于是他借着兴头挥毫泼墨,片刻间便拟出了一份名单,将那三千两银子按顺序散了个干净,又摸出算盘仔细核对了两遍,这才双手捧着,送到了孙绍宗面前。
孙绍宗见周达的名字后面,就是赵无畏等快班衙役,便满意的点了点头,喊进外面的杂役,让他们去通知名单上的所有官吏,响午时到大堂领赏。
处理完了这些杂事,孙绍宗正待去东厢房睡个回笼觉,忽又想起一事,连忙叫过程日兴打听道:“你在荣国府这么多年,应该知道贾府那几位小姐的偏好吧?”
程日兴一听这话,那脸上却显出些为难之色来,孙绍宗还以为他并不知情,正待表示不知道就算了。
谁知程日兴却忽然一拱手,郑重的道:“原本受政老爷恩养多年,学生是不该说这话的,但为了东翁您的前程,却也顾不得许多了——那府上几位小姐虽都生了一副花容月貌,可却皆是庶出,又不受老爷太太重视,委实不是什么结亲的好对象。”
孙绍宗被他弄的哭笑不得,忙摆手道:“我什么时候说要和贾府联姻来着?其实是我那屋里的,听说她那干妹妹快过生日了,便托我张罗几件可心的礼物——可我哪儿知道小姑娘都喜欢些什么?”
阮蓉毕竟不是正妻,当不得‘夫人’二字,孙绍宗又不想用姨娘称呼她,因此在旁人面前,都用‘屋里的’三字代替。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误会虽然解开了,但程日兴却委实不知黛玉的喜好——事实上,即便是贾府里那些公子小姐们,也未必知道林黛玉除了读书写字之外,还有什么旁的爱好。栗子小说 m.lizi.tw
但一个小姑娘过生日,总不好送她文房四宝吧?
再说荣国府里用的文房四宝,本就是千挑万选的好东西,在外边买的还真未必能比得上。
最后孙绍宗和阮蓉一合计,干脆拿出两百多两银子,打了九十九片金叶子,又用半米多长的金丝穿成了树枝状,取其长长久久之意。
虽说直接送金子显得有些俗气,但这玩意儿不但看着喜庆,平时还能拿来救急或者打赏下人,其实最是实惠不过了。
既然定下了主意,具体的事情自然有府里的管事张罗,孙绍宗也便做起了甩手掌柜,每日只在府衙里消磨时光。
就这般,约莫又过了有三、四日光景。
这日上午,孙绍宗正在批阅一桩兄弟争产,失手打死侄儿的案子,就听外面一阵兵荒马乱,紧接着就见周达匆匆的闯了进来,喜气洋洋的嚷道:“大人!外面来了几位天使,大约是来召您进宫见驾的!”
果真让贾雨村给说准了!
孙绍宗放下卷宗,先伸了个大大的拦腰,这才不慌不忙的往前面大堂赶去。
说实话,他其实对皇帝的召见没什么兴趣——跪来跪去的,难道很好玩吗?
不过贾雨村就不一样了,整日里等着盼着,这几天也不知做了多少准备工作,甚至还把整个破案过程连带各种证物,全都绘成了惟妙惟肖的图册,看着就跟连环画似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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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子,他可算是称心如意了!
正琢磨着到了大堂之后,要如何打趣贾雨村几句,冷不丁就瞧见二门夹道里站着几个人,为首一人面沉似水、胡须乱颤,却不是贾雨村还能是谁?
这又是怎么了?
孙绍宗心下纳闷,忙上前拱手笑道:“府丞大人,你不去前面接旨,却在这里跟谁置气呢?”
“哼!”
谁知贾雨村见是他上前搭话,竟冷哼一声,拂袖道:“孙通判何必明知故问?”
说着,看都不看孙绍宗一眼,便领着随从扬长而去。
靠~
这特娘什么毛病?!
早上不还一口一个贤弟的叫着么?这转眼的功夫,怎就换了一副嘴脸?!
孙绍宗正觉莫名其妙,便见前面大堂里绕出两个杂役,远远瞧见他在这里,忙撒腿奔了过来。
还不等到近前,他们便迫不及待的嚷了起来:“大喜啊孙老爷,有旨意召您即刻进宫面圣——听说连太上皇都等着听您去说案子呢!”
连太上皇都掺和进来了?
这宫里的贵人们还真是闲的蛋……
等等!
孙绍宗心中一动,忙迎上去问道:“除了我之外,可还召了旁人进宫?”
两个小吏齐齐摇头:“就您独一份,再没旁人了!”
果然是这样!
贾雨村对这事儿看得有多重,孙绍宗是再清楚不过了!
尤其他弄的那‘连环画’,已经在顺天府传的沸沸扬扬,现下圣旨到了,却只召见孙绍宗一人,却让贾雨村的面子往哪儿搁?
这事儿换了谁心里也痛快不了,何况是功利心极重,又自视甚高的贾雨村?
难怪他方才会是那般态度!
想通了前因后果,孙绍宗不由在心里将广德帝父子骂了个狗血淋头——要么两个一起召见,要么一个都不见,这单独召见自己算怎么一回事?不等于明摆着逼贾雨村跟自己翻脸么?!
尤其他正筹划着抢班夺权,顺势架空那刘治中呢,这下倒好,真要和贾雨村闹翻,甭说是抢班夺权,能闭门自保就不错了!
孙绍宗怀着郁闷的心情到了大堂上,就见几个龙禁卫簇拥着一名中年太监,正在那里与韩府尹唠闲篇。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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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宗,你来的正好!”
眼见孙绍宗从外面进来,韩安邦立刻上前,亲热的攥住了孙绍宗的手腕,将他引到那中年太监身前,笑吟吟的介绍道:“戴公公,这就是咱们府里赫赫有名的‘神断孙通判’,那葛侍郎的案子,就是他一手破获的!”
靠~
这还真官场如戏,全靠演技啊!
若是拿方才贾雨村的黑脸,与此时韩安邦的热情做个对比,谁能看出贾雨村才是孙绍宗的靠山,而这韩安邦恰是孙绍宗最大的敌人?
如果换成真正的官场新手,说不得就要以为这韩安邦是想拉拢自己了。
但孙绍宗的心思何其缜密?
只一琢磨,便明白韩安邦这番话里,最重要的还是那‘一手破获’四个字——这分明是想彻底抹杀贾雨村的功劳,顺带再分化一下‘孙贾’联盟!
能凭本事混到红袍加身的,果然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孙绍宗这般想着,嘴里却忙谦虚道:“府尹大人过誉了,单凭我一人能济什么事?还不是全靠府丞……”
他现在不想和贾雨村闹翻,因此还打算弥补一下。
但韩安邦却哪肯让他给贾雨村表功?
忙不迭的打断了孙绍宗,朗声道:“孙通判,快来见过明宫掌宫内监戴公公。”
好一个滴水不漏!
孙绍宗无奈,正待上前见过那戴公公,谁知那中年太监却是摆手道:“不必多礼,要说起来咱们也不是外人——你身上不还有个龙禁卫骑都副尉的官职么?杂家正巧兼了龙禁卫指挥使,说起来还是你的顶头上司呢!”
孙绍宗一听这话,忙半跪行了个军礼:“标下见过指挥使大人!”
“哈哈……果然是个伶俐的!”
那戴权见他行的是军礼,顿时眉开眼笑,故作豪爽的道:“有时间杂家做东,请龙禁卫的兄弟们聚上一聚,倒时候你小子可不能推托。”
孙绍宗自然是满口应下。
戴权便又吩咐孙绍宗在香案前跪稳了,抑扬顿挫的将圣旨宣读完毕,这才重新换上笑脸,招呼道:“跟我走吧,皇上和太上皇可都在宫里等着你呢。”
孙绍宗忙站起身来,命人将自己的坐骑牵到了前面,然后正准备与戴权一同进宫,却见两个府丞属吏匆匆而来。
到了近前,便见那两个属吏双手奉上几个卷轴、一本书册,却正是贾雨村这几日里,为了面圣准备的‘连环画’等物。
只听那属吏道:“孙大人,贾府丞说方才因公务在身,走的急了些,竟忘了将这些东西交给大人,还请大人莫要见怪。”
啧~
贾雨村果然也不是白给的!
竟这么快就控制了情绪,非但立刻派人过来圆场,还意图借助这些‘连环画’刷上一些存在感!
不过……
以孙绍宗对他的了解,若不是仍旧心存芥蒂的话,应该会亲自把东西送来才对——看来经此一事之后,两人再想像从前那样亲密无间,怕是不太可能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却说孙绍宗怀揣着那‘连环画’等物,满腹唏嘘的出了顺天府,又恭恭敬敬的等那戴权上了轿子,这才牵过自己的坐骑,打算翻身上马。栗子小说 m.lizi.tw
可就在这当口,斜下里冷不丁蹿出个年轻妇人,扑到马前屈膝跪倒,一边以头抢地,一边嘶生叫道:“冤枉、冤枉啊!请青天大老爷为民妇伸冤做主!”
面对这等突发情况,孙绍宗倒还算是淡定,可那马却有些受惊,仰头长嘶后蹄乱蹬——若非拗不过孙绍宗的怪力,怕是就要发蹄狂奔起来了。
孙绍宗唯恐伤到那喊冤的妇人,忙将惊马牵到一旁,顺手拴在了门前的石狮子上,然后才又转回身细瞧那妇人。
只见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那年轻妇人额头已然血流如注,她却像是毫无知觉一般,依旧‘咚咚咚’的在青石板上乱磕,单凭这不惜一死的决心,便知她是有天大的冤情要诉!
孙绍宗连忙上前双手将她扶起,口中宽慰道:“大嫂快快请起,有什么冤情尽管直说便是,何须如此糟践自己?”
那年轻妇人闻言喜不自禁,一边抬手拭去渗进眼里的血水,一边就要开口倾诉冤情。
“孙通判!”
然而便在此时,那几个龙禁卫之中,却有人不耐的催促道:“陛下和太上皇还等着听你讲案子呢,怎好在这里耽搁许久?若是陛下怪罪下来,咱们可担待不起!”
靠~
这厮真是没个眼力劲儿的!
顺天府所在的这条街,乃是内城的繁华路段,可说是车水马龙行人如织,如今眼见有妇人‘拦街喊冤’,早已经围上了百八十个路人,又看这妇人满面是血的模样,个个都有同情不忍之色。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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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情况下,你就算真急着要走,也该另寻个像样的理由才是,哪能就这么直白的说什么:皇帝等着听故事,不能耽搁?
这不明摆着往皇帝老子脸上抹黑么?
因此孙绍宗把脸一板,肃然道:“大人此话差矣,陛下召下官入宫问案,正是为了体察民间疾苦、抚恤天下万民——又怎会因为有人拦路喊冤耽搁了些时间,就怪罪下官呢?”
说着,他从官服袖子的里衬上撕下条白布,亲自帮那小妇人包扎好额头的伤口,又义正言辞的道:“究竟有何冤屈,你且慢慢道来!”
眼见孙绍宗这般应对,周围顿时一片喝彩之声,那小妇人更是感动的失声痛哭,若不是孙绍宗拦着,少不得又要跪下来,给青天大老爷磕上几个响头。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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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那妇人才抹着眼泪哭诉道:“我爹是个屠户,因年节前后赚了些银钱,便想着帮衬我们夫妇些,所以正月二十九那日,便喊了我家相公去……”
却说这小妇人的丈夫周良,正月二十九去了岳父胡屠户家中,翁婿二人直喝的酩酊大醉——原本胡屠户要留周良过夜,但周良惦记着家中只有妻子一人,便执意要连夜回家。
胡屠户夫妇拗不过他,便把早就包好的几斤猪肉,连同十三两八钱碎银子,一并交给了周良带回去,并嘱咐他开春以后去拿这银子做些小本生意。
周良千恩万谢的告辞离开,一路踉跄着回到了家中,将那银子和猪肉交给胡氏收着,便扑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起来。
胡氏先把那银子藏到了稳妥处,又琢磨着如今天气渐暖,这好几斤猪肉一时吃不完怕是就糟践了,因此便把那包肉拿到了厨房,打算切成小块先腌渍一下。
谁知解开那油纸包之后,里面却那是什么猪肉,分明就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胡氏当场吓得尖叫不止,先是惊动了左邻右舍,继而惊动了大兴县的官差,差役们一番逼问之后,便将周良与胡屠户全都带回了县衙审问。
周良和胡屠户刚开始死活不肯认罪,但两天后,差役们又在胡屠户家附近,挖出了被肢解成七八段的尸身,这下事实俱在,却容不得这翁婿二人继续抵赖。
于是大兴县便给他们定了个合谋杀人的罪名,胡屠户判了斩立决,周良判了斩监侯。
而胡氏却说什么也不相信,自己的丈夫和父亲会合谋杀人,因此这几日里四处求告,又听说现今这顺天府里,有一位‘神断孙通判’,善破各种阴阳奇案,若是能请他亲自问案,说不得胡屠户翁婿还能有救。
因此胡氏今天一早,先打听好孙绍宗的相貌身段,然后便守在了顺天府门外。
“大人明鉴!”
就听那胡氏分辨道:“父亲只有我这一个女儿,待我家相公便如同亲儿子一般,就算他当真杀了人,又怎么会将人头送到我家?这其中分明是有什么误会!”
孙绍宗听到这里,却是不觉皱起了眉头,沉声道:“这案子的卷宗,我前两日也曾看到过,上面明明写着胡屠户翁婿对杀人一事供认不讳……”
“大人!”
胡氏立刻又跪了下来,哭诉道:“爹爹与相公实是受刑不过,屈打成招!小妇人前日曾托人去牢里看过,爹爹还好些,我家相公被打的遍体鳞伤,如今已是奄奄一息,随时都有可能撒手人寰!”
屈打成招?
沾上这四个字,却让孙绍宗有些为难,这事儿甭管是真是假,只要他一插手,得罪那大兴县令怕是没跑了。
只是……
看看地上跪着的胡氏,再看看四周众人期盼与信任的目光,孙绍宗却哪里说得出‘拒绝’二字?
唉~
反正自己这刑名通判存的本职工作,就是将冤假错案拨乱反正,得罪人也是难免的事儿。
“你且起来吧。”
孙绍宗重新将胡氏拉起,回头冲门前值班的衙役吩咐道:“去我院里喊周达过来,让他拿着我的名帖去大兴县走一遭,无论如何也要先保住那周良的性命!”
等衙役领命去了。
孙绍宗又道:“胡氏,你且先回去好好包扎一下伤口,等我从宫中回来,就重新彻查此案,若是其中真有什么冤情,我必定帮你等沉冤昭雪!不过……”
说着,他目光一利,沉声道:“不过若是此案并无蹊跷之处,我可要追究你一个诽谤朝廷命官的罪名!”
那胡氏刚爬起来,一听这话,又连忙屈膝跪倒,信誓旦旦的道:“大人,小妇人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我家相公和爹爹绝对是冤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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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发皆白的太上皇在正中端坐,两旁分别是皇太后与广德帝,再次一席上,则是太妃和忠顺王。
这五人雁翅排开,占据了正北的主位,而两侧立柱之间,却又垂下了无数珠帘,里面影影绰绰的,也不知藏了多少嫔妃宫娥。
不得不说,有时候感觉太过灵敏,也不是什么好事。
就比如说现在,孙绍宗便感觉到一双双如饥似渴的眸子,正透过那珠帘窥视着自己——其中有那么几道视线,俨然已经在他两腿之间盘桓了许久!
这也难怪,皇帝和太上皇一个比一个老,这宫中的女子,也不知有多久没见过龙精虎猛的男人了,如今藏在珠帘后面又不怕被人瞧见,自然是拼了命的猛瞧!
可里面要是些青春貌美的妃子倒也罢了,如果都像那皇太后一样鹤发鸡皮……
只是稍稍一想到这种可能,孙绍宗便觉得如芒在背!
幸亏他当初做惯了汇报演讲,即便心下再怎么忐忑,面上仍能保持一丝不乱,将那‘天狗噬心’一案娓娓道来。
太上皇听的很是认真,时不时还要开口追问几句,那太妃娘娘和忠顺王,也偶尔会提出些疑问,只广德帝和牛太后一言不发,在哪里宛如两尊泥胎木塑似的。
眼见案情说到了尾声,爆出那葛侍郎父子的惊世孽缘,四下里的听众虽然早就知晓此事,却还是忍不住唏嘘一片。
“唉~!”
太上皇也是慨然长叹了数声,又赞道:“如此曲折荒诞的案子,你竟也能半日告破,怪不得短短时间便赚下这偌大的名声——寡人只盼你日后也能勤勉办差,千万不要辜负了百姓们送你的‘神断’二字。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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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忙屈膝跪倒,毕恭毕敬的道:“微臣谨遵太上皇教诲,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那就好、那就好。”
听了这半天故事,太上皇明显也有些倦了,松松垮垮往后一靠,冲广德帝摆手笑道:“赐宴吧,难得这一副熊虎似的身板,可莫要饿垮了他。”
广德帝微微颔首,就准备传旨摆下酒宴。
但孙绍宗被围观了这许久,早连胯下那条物件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巴不得立刻脚底抹油,哪还乐意继续留下来吃什么御赐酒宴?
他忙把手一拱,插嘴道:“启禀陛下、太上皇,微臣进宫时曾遇到一民妇拦路喊冤,听她言辞似乎确有隐情,于是臣允诺会尽快赶往大兴县复查此案——因这案子人命关天,臣实在不敢在宫中耽搁太久。”
听了这话,旁人倒没什么别的反应,广德帝甚至还满意的点了点头,只那牛太后老脸一沉,哑着嗓子冷笑道:“若真是人命关天的大案,你便早该禀报,缘何非要等到此时再说?”
切~
这老太婆肯定是对侄子的死心怀不满,才故意找茬挑刺儿!
不过孙绍宗既然拿这个理由脱身,自然不会连这点质疑都应付不了。
只见他不慌不忙的躬身道:“回禀太后,查案是公事,向陛下呈报案情亦是公事,因此臣以为并无什么不妥之处——而陛下赐宴,于臣虽然是莫大的荣耀,但细究起来却实乃私事,臣既然刚刚得了太上皇的教诲,又怎敢因私废公?”
“好一个不敢因私废公!”
孙绍宗话音刚落,便听广德帝大声赞道:“既然如此,那这顿饭寡人便先给你留着。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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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他把手一招,吩咐道:“来人,取一件斗牛服来,与他换上。”
随即又正色道:“这件斗牛服却不是酬谢你的功劳,而是冲你这一心为公的态度!”
这斗牛服通体明黄,与皇袍颜色相近,上绣赤红色牛角虬龙,乃是朝廷赐予三品以上有功官员的一种荣耀象征,而如今孙绍宗以区区六品之职,便被赐下了斗牛服,就更显得难能可贵了!
却说內侍们匆匆取来一件最大号的‘织锦过肩斗牛服’,让孙绍宗套在了身上,顿时在那雄壮彪悍的气质之外,又添了几分堂皇的贵气。
但孙绍宗心里却是喜忧参半——得了这斗牛服固然是意外之喜,可让贾雨村知道了,怕是更要增添几分嫉妒。
闲话少提。
却说他谢过皇恩浩荡,又得了几句勤勉办差的叮咛,这才被放出了宫去。
到了那西华门外,孙绍宗看看自己这一身骚黄亮红,便琢磨着着先回府把斗牛服收藏好,再去那大兴县查案不迟。
谁知还没等动身呢,就听有人朗声招呼道:“贤弟,且来这边说话!”
孙绍宗循声望去,却见对面马车里跳出一人,不是贾雨村还能是谁?
得~
这下想不刺激他都难了!
孙绍宗无奈,也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故作惊奇的道:“老哥哥怎么会在此?难不成是专程来这里等我?!”
他这刚一凑近,贾雨村的目光就被那斗牛服牢牢吸住了,口中更是啧啧有声的叹道:“果然是斗牛服!多少三品大员都求不来的恩典,贤弟你以区区六品之身就得了一件,实在是令人又羡又妒啊。”
这口风倒是比上午时软了不少。
看来贾雨村等在这里,应该是为了修补彼此之间的关系。
孙绍宗忙也谦虚道:“我这也不过是运气使然,算不得什么……”
“哈哈,你屡破奇案,靠的可不仅仅是运气吧?”
贾雨村哈哈一笑,上前把住孙绍宗的胳膊,满面恳切的道:“哥哥我进京之后,还从未得见天颜,原本以为这次终于能在陛下面前显一显本领,谁知……唉!”
他怅然长叹了一声,又道:“我因此一时失了神志,竟稀里糊涂迁怒到贤弟头上,还望贤弟千万莫要见怪。”
孙绍宗实在分辨不出,他这话到底是语出至诚,还是出于利益考量,在自己面前秀演技。
但考虑到如今顺天府的形势,二人实是合则两利、分则两败。
因此他便也飒然一笑道:“哥哥说的哪里话,你心里不痛快,不冲咱们自家人甩脸色,难道还去旁人面前抱怨?再说咱们自家兄弟,又有什么见不见怪的?”
贾雨村这才又换上了副笑模样,向身后马车一指,不容置疑的道:“既是如此,陪我去鼎香楼醉上一场如何?一来庆贺贤弟你得了斗牛服,二来也好让哥哥我诉一诉委屈!”
“这……”
如果没什么要紧事儿,孙绍宗肯定不会拒绝,可他刚刚才在皇帝面前说要去调查冤案,如今怎好跑去陪贾雨村买醉?
于是忙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谁知贾雨村听完之后,却是面色大变,顿足道:“贤弟怎得如此鲁莽?那大兴县令本身倒还罢了,可他那岳家江南甄氏却不是个好招惹的!尤其甄家与荣国府世代姻亲,你若是得罪了他,岂不是连荣国府也一并得罪了?”
甄家和贾家世代姻亲?
那不是要叫‘甄贾氏’或者‘贾甄氏'?
正觉这两家的名字有趣,那贾雨村却已经欺到了近前,垫着脚与他咬耳朵道:“既然人证物证俱在,不如你随便查上一查,只说此案并无疑点便是——反正以你‘神断’的名头,旁人也不敢胡乱质疑,如此也免得落了甄家女婿的面子。”
一听这话,孙绍宗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脱口反驳道:“莫非为了他的面子,便要两个无辜之人白白送死不成?!”
“小声些,你嚷什么!”
贾雨村左右看看,见无人注意这边儿,才又正色道:“哥哥当你是自己人,才有什么说什么——在这官场上,旁的也倒罢了,最忌讳的就是得罪靠山、恩主!你若因几个贱民恶了荣国府,日后万一有个马高镫短的,却还有谁能扶你一把?!”
孙绍宗与他对视了半响,忽又飒然一笑,然后伸手在那斗牛服上轻轻掸了几下。
贾雨村先是有些莫名其妙,随即似乎名白了什么,皱眉道:“你莫非想指着皇上替你撑腰?”
“不。”
孙绍宗摇头笑道:“我的意思是,若只为了谁家女婿的面子,就枉送上两条无辜性命,兄弟以后哪还有脸穿这身斗牛服?”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目送贾雨村愤愤然登车远去,孙绍宗一赌气,干脆也懒得回家换马甲了,就穿着这一身骚黄亮红骑在马上招摇过市,直奔大兴县衙。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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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县衙门口,两个值班的衙役还以为是来了哪位皇室宗亲,战战兢兢的就要上前大礼参拜。
孙绍宗甩蹬下马,通名报姓道:“本官是顺天府的刑名通判,眼下有桩案子想和贵县王县尊面谈,劳烦哪位去帮我通禀一声。”
那两个衙役一听原来是府衙的‘神断孙通判’,更是不敢怠慢,立刻分出一人飞奔进去禀报。
不多时,就见那中门左右一分,七八个官吏鱼贯而出,为首一人约莫五十上下的年纪,满脸的皱纹堆砌。
孙绍宗一见这人的相貌,心下便先添了几分不喜——那大兴县令王谦他虽然没见过,可也知道对方是个年轻有为的风流才子,哪里会是这等乡下老农模样?
虽说大兴县令亦是正六品,但孙绍宗好歹算是府衙的上官,如今又是兴师问罪来的,那王谦不亲自来迎,实在是于理不合!
此时就见那‘老农’官儿快步下了台阶,在孙绍宗面前一躬到底,诚惶诚恐的道:“下官大兴县县丞沈澹,见过通判大人。”
王谦派这沈澹出面,莫非是想让这老头做替罪羊?
要真是如此,这厮可太不要脸了!
身为父母官,先是滥用酷刑屈打成招,事到临头又做了缩头乌龟——也不知那甄家怎么就挑了他做女婿?
孙绍宗这般想着,对面前的老县丞倒多了几分同情,亲自上前将他扶起,和煦的问道:“沈大人不必多礼,却不知你家县尊何在?”
“这个……”
那沈澹支吾半响,才讪讪道:“王大人因为家中老母病重,八日前便告假离京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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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日前就告假离京了?
如今是正月初五,那王谦岂不是正月二十八走的?
这么说来……
孙绍宗顿时把脸一沉,厉声道:“这么说来,那碎尸案是你主审的?”
沈澹刚直起来的腰板,顿时又来了个对折,缩着脖子夹着肩膀,筛糠似的乱抖:“正……正正正是下官主审,下官惶恐,实不知此案出了什么纰漏,还请大人明示。”
啧~
看他五十几岁才混了个七品县丞,就知道丫是个没后台的,与之相比,孙绍宗倒成了正儿八经的官二代。
原本是想怒怼权贵来着,结果自己反倒成了仗势欺人的权贵,孙绍宗一时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郁闷了——要早知道是这种结果,刚才还跟贾雨村吵个什么劲儿啊?
不过既然王谦不在,这事儿倒也简单了。栗子小说 m.lizi.tw
孙绍宗一甩那明黄色的袖子,摆出上官的嘴脸呵斥道:“出了什么纰漏,你竟然到现在还不知道?真是荒唐至极!走吧,带我去看看此案的一应人证物证,我再告诉你究竟出了什么纰漏!”
这沈县丞上午接到名帖,本就惶惶不已,如今又见孙绍宗这一身‘斗牛服’,便连骨头都已经软的不成样子了,那敢违拗了他的意思?
忙吩咐左右去传人证物证,然后亲自引路,将孙绍宗带到了县衙内堂之中。
这内堂一般多作为预审之用,以便堂官们提前熟悉案情,免得到了公堂之上出什么笑话——按规矩,孙绍宗仍旧不能在此升堂问案,因此名义上还是要以沈澹为主。
所以孙绍宗进门之后,便直接坐到了左首的书吏席上。
可沈澹见他坐在了下首,又哪敢占据公案后面的主审之位?
忙也凑到了书吏席左侧,可怜巴巴的躬身侍立。
过不多时,便见外面匆匆走进三人,左右分别是胡氏和一名膀大腰圆的老汉,为首那人却是刑名检校周达。
周达进门之后,立刻上前禀报道:“大人,那周良伤势严重,如今尚在诊治当中,实在妄动不得。”
一听这话,那胡氏便又忍不住抽噎起来。
孙绍宗却不搭话,只一扬下巴,示意周达站到了自己身后,便又静静等着呈上物证。
谁知等了半天,就只见一名书吏小心翼翼捧来了卷宗,以及两张黏着血迹的油纸,便再无下文了。
孙绍宗的脸色顿时又沉了几分,转头瞪着沈澹喝问道:“难道就只有这一桩证物不成?还有,死者的尸首呢?尸首何在?!”
那沈澹被吓得浑身一激灵,忙又把腰躬的虾米仿佛,脖子缩的乌龟一般,颤声道:“回……回禀大人,那尸首放在县衙实在是有碍观瞻,因此……因此下官便让人送去了义庄暂存。”
眼见孙绍宗就要发飙,他忙又指着那卷宗道:“大人,卷宗里有仵作验尸的公文,上面记载的颇为详尽,其实不看尸体也……”
不等他说完,孙绍宗便冷笑道:“如果一切以仵作的验尸公文为准,还要你这个主审官何用——也罢,尸体的事情我且不与你计较,可其它证物又在何处?”
沈澹摸了把额头的冷汗,讪讪道:“回禀大人,此案……此案只有这油纸包为证,并未发现其它证物。”
“哈……哈哈哈……好一个油纸包为证!好一个并未发现其它证物!”孙绍宗被他气的直发笑,咬牙道:“我且问你,除了人头之外,那尸体其余部分是在何处发现的?”
“是……是从胡屠户家后墙外的荒地里挖出来的。”
“那我再问你,眼下天寒地冻,那胡屠户又如何能挖开一个足够埋藏尸体的大坑?难道他长了一双穿山甲的爪子?!”
“这……”
沈澹有些莫名其妙的道:“大人,他要掩埋尸体,自然会用锄头、铁锹……”
啪~!
孙绍宗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怒道:“哪为何这大堂之上,不见有任何锄头、铁锹之类的工具?尤其正月里这些器具都是闲置不用的,你只需让人检查一下,上面有没有最近使用过的痕迹,就足以证明尸体是否胡屠户所埋!”
“这……这这这……”
沈澹‘这这这’了半响,却是无言以对,最后只得屈膝跪倒以头抢地,哭嚎道:“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啊!小人上有七十老母、下有……”
“得得得~少扯这些没用的!”
孙绍宗不耐烦的一挥手,道:“你要想将功赎罪,就赶紧去把尸体给我弄回来——记得要全部带回来,如果少了一星半点,我就拿你身上的皮肉抵数儿!”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打发沈澹去城外义庄搬运尸体之后,孙绍宗自己也没闲着,而是立刻带人押着胡屠户回了趟家。栗子小说 m.lizi.tw
到了胡屠户家后,先检查了他家里的铁器,然后又到后面埋藏尸体的所在,仔仔细细的搜查了一遍。
结果却只能说是乏善可陈。
毕竟已经过去五、六天,衙役们又没做好现场的保护工作,那埋尸地也不知迎来了多少参观者,能找到线索才有鬼呢!
至于那锄头、铁锹上,虽然看不出有使用过的痕迹,但孙绍宗却也不敢确定,这些劣质铁料在一周之内会不会生出新的锈迹。
因此他也只能押着胡屠户悻悻而归。
回到大兴县衙内堂,一进门就见当中摆了张床板,上面虽然用白被单盖的严严实实,却还是隐隐散发出一股腐臭的气息。
孙绍宗二话不说,上前一把将白被单整个掀开,顿时露出了下面横七竖八的尸块,再加上已经开始腐烂的内脏,被乱糟糟的摊在尸块上面,望之简直可怖到了极点!
于是内堂之中,先是响起了一片抽气之声,紧接着又被那尸臭恶心的干呕连连。
“要吐就出去吐。”
孙绍宗淡淡的吩咐了一声,目光首先落在了那居中摆放的人头上,只见这人头上的发髻已经被烧去大半,只在头皮上残留了短短的一截。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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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凶手曾经打算焚尸灭迹?
可焚尸灭迹,又怎么会只烧掉了头发?
带着满心的疑惑,孙绍宗又把视线转移到了,现场唯一一个还算镇定的小吏身上:“你是仵作?”
那小吏忙躬身见礼:“小人大兴县仵作王高昇,见过通判老爷。”
“废话少说,把你的工具全都拿出来吧,同我再验一验这尸体!”
前几次孙绍宗检查的,都是刚死不久的新鲜货,因此无须准备什么防护措施,但这腐尸却不一样,身上也不知藏了多少霉变的病菌——他可不想来个出师未捷身先死。
那仵作闻言自然不敢怠慢,忙取了验尸的全套器械,将两人‘杀猪匠’似的装扮起来,最后又奉上两颗药丸,说是只要放在口罩的夹层里,就能驱邪避毒。
虽说闹不明白这玩意儿到底有没有科学依据,但看那王高昇信誓旦旦的样子,应该或多或少还是有些效果的。
等披挂整齐之后,又用条凳将尸体架起来,在周遭点起了二十几根烛台,那王高昇这才请示道:“大人,咱们先从何处查起?”
“先查一查她的致命伤!我看你那验尸公文上,只说被害人是在死后才惨遭分尸的,却并未提到她的致命伤在何处!”
没错~
就是‘她’。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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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被大卸八块的死者,正是一名年轻的女子,而且看五官和某些残留的身体特征,应该是个相貌身材都极为出色的少女!
会是情杀,还是劫财谋色呢?
却说那王高昇听了孙绍宗的吩咐,情知自己当初偷懒的事情,早被这位‘神断通判’看破了端倪,自然更不敢怠慢分毫,忙按照孙绍宗的吩咐,专心致志的翻找起了致命伤。
而孙绍宗搜查的却要更仔细许多,但凡有丝毫可疑的地方,便会认真斟酌比对许久。
就这样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王高昇迷茫的抬起头来,迟疑道:“大人,似乎……似乎被害人身上并没有什么致命伤!”
孙绍宗继续翻检着尸块,头也不抬的问了句:“除此之外呢?你还看出了些什么?”
“这……这个……”
王高昇绞尽脑汁的回忆道:“死者……死者的背部、前胸,都有明显的擦伤,看伤口的皮肉外翻的情况,应该是生前留下来的。”
说到这里,他不觉有些兴奋起来:“我知道了,死者生前一定被人在地上拖拽过,很可能是为了将她转移到僻静处,然后再将她奸杀!”
“合理的推测。”
孙绍宗微微点头,给出了五个字的评语。
那王高昇闻言只美的鼻涕泡都出来,正待谦虚几句,却听孙绍宗又道:“可惜,观察的还不够仔细,所以整个推测都跑偏了。”
观察的还不够仔细?
王高昇心下很是有些不服,只是碍于孙绍宗的身份与威名,不敢明言罢了。
可孙绍宗何等眼力?
莫说他只是遮住了口鼻,便是把整张脸都蒙起来,孙绍宗也能瞧出他那不服不忿的心思。
因此干脆将死者的背部翻找出来,指着上面的痕迹道:“尸体的前胸后背上,确实有生前留下的擦伤,但你要是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这些擦伤很是杂乱无章,而且——几乎没有直线形状的擦痕!”
几乎没有直线型状的擦痕?!
王高昇慌忙凑上去细看,果然发现那背部的痕迹杂乱无章不说,偏偏就少了最常见的直线型擦痕!
可凶手又不是那拉磨的驴,吃饱了撑的,拉着死者原地转圈干嘛?!
正疑惑不解,便听孙绍宗又道:“刚才我仔细看过,尸体的口腔内部,沾染了不少的亚麻线头,可见她曾经被麻布之类的东西,长期堵住嘴巴。”
“另外,尸斑多集中在前胸,而且形成的相当匀称,足见受害人死后整整十几个小时,都未曾被人移动过。”
“再加上我在她身上,发现了不止一处的湿疹,基本可以断定她是被绑着四肢,囚禁在某个见不到阳光的地方——而且囚禁了相当一段时间,否则她的身上也不会有这么多湿疹!”
“大概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那凶手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来探视她,她饥寒交迫之下,或许是为了呼救,又或许是想让凶手听到动静,于是在地上拼命扭动挣扎,因此留下了许多杂乱无章的擦伤。”
“但她的挣扎却注定是徒劳的,因为那凶手始终都没有出现。”
“于是,她只能在饥寒交迫的绝望中,慢慢的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直到她死后许久,凶手才赶到了现场,将她大卸八块,准备运出去掩埋起来。”
所有人都被这番描述弄的毛骨悚然,除了一个人——王高昇!
他等孙绍宗叙述完毕之后,就忍不住质疑道:“大人,您的推测里好像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尸体的四肢上并没有任何勒痕!既然她生前拼命挣扎过,怎么可能没有一点痕迹留下来?!”
面对王高昇的质疑,孙绍宗微微一笑,笃定道:“这正是凶手最高的地方——他把四肢上的勒痕全都抹去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把四肢上的勒痕抹去了?!
王高昇听得莫名其妙,按常理来说,人死后之后自愈功能也会跟着消失,因此尸体上的一切伤痕都会定格,要想抹去,怕是只有等到彻底腐烂之后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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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好在孙绍宗也没有让他一直猜下去的意思,微微一扬下巴,示意道:“你把她的胳膊重新拼一下试试。”
王高昇立刻从尸块中,翻出了被切成了两截的左臂,然后小心翼翼的将它们拼接在了一起,重新组成了一条几乎看不出缝隙的胳膊。
拼完之后,王高昇忍不住分辨道:“大人,这断口严丝合缝,足见凶手刀法之狠辣,也正因此,当初小人才怀疑是胡屠户所杀。”
“凶手可不仅仅是狠辣而已。”
孙绍宗摇头道:“真正显出他刀工之精湛的,其实还是那断口处做的手脚。”
切口处做的手脚?
王高昇疑惑的重新将断臂分开,仔细打量了半响,却压根看不出有什么蹊跷之处。
“实在看不出来的话,你不妨先摸一摸那上半截断臂的骨头!”
王高昇一咬牙,干脆脱去了手套,小心翼翼在那骨头的横断面上摸索着。
初时他满眼的迷茫疑惑之色,但渐渐的,那迷茫却转成了骇然,最后终于忍不住脱口大叫了一声:“这……这骨头上的断口凹槽,是被人雕出来的!”
却原来那断口处的骨刺、凹槽,乍看上去并无什么稀奇之处,但细细摩挲,便会发现它们有些圆润的过头了,尤其是那些凹槽内侧,实在不像是天然生成的断口!
“没错!”
孙绍宗沉声道:“非但如此,那断肢上还被隐蔽的抽走了一些肌肉,使得断口处比原本细了一圈,与下面的断口变得严丝合缝——因此不是特别仔细观察的话,很难发现这条胳膊上,其实已经被剔去了一指多宽的一截!”
那沈澹、周达等人听到此处,不禁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既感慨那凶手的鬼魅心思,又惊叹于孙绍宗的法眼如炬。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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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王高昇激动过后,却又禁不住生出些疑惑来,纳闷道:“如此大费周章,就为了隐瞒这女人曾经被绑过——是不是有点谨慎的过头了?”
“凶手想隐瞒的肯定不止这一点!”孙绍宗摇头道:“只是以我们现在发现的证据,还无从推断他真正要隐瞒的是什么。”
说着,他转头对沈澹道:“沈县丞,胡屠户家中的后院地窖,我也曾经仔细检查过,里面短时间藏个人还行,一旦超过半日怕是会因为窒息而死!”
“而他那肉铺雇了两个伙计不说,后院还经常有邻人进出,压根也藏不下这女子。”
“如果他是在别处关押这女子的话,最不济也可以在原地丢弃尸体,完全没必要费心费力,把尸体带回家中掩埋。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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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那周良,他夫妻二人住在大杂院里,周遭连个篱笆都没有,进出肯定瞒不过旁人的耳目,就更没有长期拘禁死者的可能了。”
“据我推断,那周良很有可能是在回家途中,与意图掩埋人头的凶手不期而遇,或许是那凶手刻意栽赃,又或许是出了意外,使得周良把那人头误当成了猪肉,带回了家中。”
“事后凶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剩余的所有尸块,全都埋到了胡屠户家后墙外的荒地里,意图嫁祸他们翁婿二人。”
那沈澹唯唯诺诺的听着,但看模样,却明显还有些迷糊,倒是一旁的周达反应稍快些,脱口道:“如此说来,那凶手应该是认得胡屠户翁婿的,而且极有可能就住在两家之间!”
“没错!”
孙绍宗肯定了他的推测,随即却又忍不住苦笑道:“可惜胡屠户与女婿家隔了大半个东城,这范围还是有些太大了些——想要找出凶手,怕是还要找到更多的线索才行。”
说到这里,孙绍宗就忍不住又瞪了沈澹一眼,要不是这糊涂县丞耽搁了最佳侦破时间,也不至于……
“大人、大人!您快看这是什么?!”
便在此时,只听王高昇兴高采烈的将一件东西,托到了孙绍宗面前。
孙绍宗定睛一看,却是个沾染了污血的小木刺,约莫有指甲盖长短、火柴棒粗细。
因为抬尸体的门板有些发糟,所以方才检查尸体的时候,孙绍宗也发现了几个类似的木刺、木屑——不过王高昇既然如此郑重其事的献宝,肯定不会是门板上掉落的木屑那么简单。
于是孙绍宗小心翼翼的捻起了那木刺,放在眼皮底下仔细观察了半响,又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眸子里顿时绽放出夺目的神采!
随即他一把扯住王高昇,追问道:“这东西是在哪儿发现的?!”
王高昇忙道:“在尸体的大腿断口里,我想检查一下凶手切去了多少肉,结果却意外的摸到了这根木刺!”
“那应该就错不了了——果然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孙绍宗感叹了一声,立刻又吩咐道:“沈县丞,你现在立刻派人去打听一下,城东这片儿知名的木匠师傅里,有那些是长期独自居住的。”
“下官这就去办!”
沈澹领命离开之后,周达却仍是有些疑惑,凑上前好奇的打量着那根木刺,探询道:“大人,单凭这一根小小的木刺,您怎么就能断定凶手是个有名的木匠?”
“这木头的色泽、密度、花纹,一看就知道是上好的木料,这种品质的木料,别说是普通人了,就算是一般的木匠怕也不敢肆意炮制——但你看这条木刺,整体呈三角形,前面两刀、后面一刀,线条都是流畅至极,显然是处理惯了名贵木料的!”
“因此我才断定,那凶手肯定是个有名的木匠师傅!”
这几句话的功夫,就见沈澹又领着个年轻的衙役回了内堂,向孙绍宗介绍道:“大人,这李三彪他爹,就是东城最有名的老木匠,木匠行里的大事小事儿都瞒不过他家。”
那李三彪显然也已经得了交代,不等孙绍宗问起,便躬身道:“启禀通判老爷,但凡出了名的手艺人,想要讨个老婆都不是什么难事,这东城有名有姓、又没娶媳妇的木匠,怕也只有那木人张了!”
“木人张?”
“没错,因为他善雕各种人像、佛像,所以才得了这么个绰号——这木人张小时候被烫坏了脸,白日里都能吓人一跳,所以才没有那家姑娘愿意跟他。”
既然长得如此吓人,那平时想必也没人敢上门打搅——如此一来,就更有机会作案了!
孙绍宗忙道:“你可知道那木人张家住何处?”
“这个……”
那李三彪挠了挠头,道:“他现在应该不在家里。”
“什么?!”
沈澹一惊一乍的嚷了起来:“那厮已经畏罪潜逃了?!”
“不不不!”
李三彪忙解释道:“其实是最近城中大户人家,都在争着建什么别院,但凡有些手艺的匠人都被搜罗了去!他好像是去了……”
说着,他拧着眉毛琢磨半响,突然拍手道:“对了,是去了荣国府贾家做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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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既然是被贾府聘了去,于情于理,孙绍宗都该先去知会一声,免得落个目中无人、不念旧情的名头。
于是他当即下令兵分两路,一路由沈澹、周达领着,去那‘木人张’家中搜寻证据;一路由他亲自率领,去荣国府捉拿那‘木人张’到案。
一路无话。
等到了那荣国府门外,还未等孙绍宗甩蹬下马,早有两个门子殷勤的迎了上来,没口子的恭贺道喜,俨然已经听说了‘御赐斗牛服’一事。
虽说有些纳闷,为何贾府这么快就得了宫中的消息,但孙绍宗此时却哪有闲心打听这个?
于是他从怀里摸出七八两碎银子,随手抛给了那两个门子,又追问道:“琏二哥如今可在府里?我眼下有一桩公案,要与他商量!”
若换了旁人带着几个衙役,言说要商量什么‘公案’,两个门子少不得要摆出豪奴的架势,先仔细翻盘上一番。
但孙绍宗如今名声在外,又与这府里二老爷、二爷关系匪浅,两个门子倒也不敢胡乱打听什么,只一面将他往西厢客厅里引,一面分出人手去寻那贾琏。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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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近日王熙凤因为主持修建省亲别院,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倒让贾琏得了些‘自由’。
这日他将那鲍二媳妇连哄带骗,弄到了书房之中,只用了片刻功夫,就把鲍二媳妇剥成了只白羊,眼见她模样身段虽逊色于王熙凤,却别有一番柔弱的媚态,于是便愈发控制不住心下的躁动。
一时间也顾不得去什么里间,直接将鲍二媳妇打横放在了书桌上,又顺手扯了几本《论语》、《礼记》,将她那白如粉、腻如珠的臀儿高高垫起,就待尊从孔圣人的教导,来一场‘食色性也’的酣战。
“二爷、二爷!”
便在此时,就听外面放风的兴儿突然嚷了起来,直吓的贾琏浑身一抖,那枪头都险些在折在鲍二媳妇臀上。
他却也顾不得喊疼,只一边胡乱把衣服往身上裹,一边惊慌的问道:“怎得?莫不是二奶奶到了?!”
“这倒不是。”
只听兴儿在外面答道:“方才前面有人传话,说是孙家二爷上门求见。”
贾琏一听这话才算是放下心来,转头看看怀抱裙袄半遮春色的鲍二媳妇,不觉小腹中又是一阵虚火大盛,于是劈手夺过那裙袄,不管不顾的丢在了地上,口中只道:“二郎又不是外人,你就说我这里有要紧事走不开,让他稍候片刻!”
说话间,便已然提枪上马、推臀拢胯。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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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爷。”
那兴儿却又嚷道:“这怕是不成!听门子说,那孙家二爷带了几个衙役,又说是有什么要紧的公案在身,您看……”
还未等说完,便听里面鲍二媳妇已是浪声连连,亲娘祖奶奶的乱叫着,早将他这番话‘赶’到了九霄云外。
兴儿在外面急的直跺脚,却又知贾琏起了兴致,一时半刻未必能脱得开身,便只好喊了隆儿顶替自己在这里望风,然后径自去了前厅寻孙绍宗分说。
到了前厅,只见孙绍宗一身明黄坐在那里,竟是透着几分不怒自威,兴儿少不得便收敛了素日里的随意,上前毕恭毕敬的道:“孙二爷,我们爷因有些要紧的事儿,一时脱不开身,便让小的过来交代一声,让您在此稍候片刻。”
如果没有正事,孙绍宗等上一等自然无妨,但这贾府人多嘴杂的,万一那‘木人张’听到风声逃了去,却是一桩大麻烦。
因此孙绍宗便道:“劳烦你再去回禀一声,就说府上雇来的木匠里,有一人涉嫌杀人碎尸,我急着将他捉拿到案,实在是耽搁不得——如果琏二哥实在脱不开身,还请他发话,让府上的管事们配合一下。”
兴儿一听‘杀人碎尸’四字,便唬的浑身汗毛倒竖,那还敢在此饶舌?
忙又发足狂奔,朝着贾琏的内书房跑去。
谁知刚顺着夹道闯进后院,便听斜下里有人喝骂了一声:“兴儿,你是瞎了狗眼不成?!二奶奶面前,也敢这么胡钻乱闯的!”
兴儿慌忙站住了脚步,循声望去,就见不远处贾琏的宠妾平儿,正叉着细腰虎视眈眈的瞪着自己——而她身后被十几个丫鬟、婆子簇拥着的,却不是主母王熙凤还能是谁?
苦也!
眼瞧着王熙凤俏脸含煞,兴儿两条腿顿时软了大半,险些便要直接跪下来,把什么都招了。
好在他还有些急智,只稍稍一缓,便又想到了遮掩的办法。
于是忙摆出一脸喜色,躬身道:“平儿姐,孙家二爷方才到了府里,言说咱们雇来的木匠里,竟有个杀人碎尸的魔王!我正要找二爷禀报,可巧就遇……”
“什么?!”
莫说是平儿吓了一跳,便连王熙凤也有些花容变色,顾不得再摆什么主母的派头,忙上前追问道:“真有这等事?!”
兴儿见她的注意力完全被此事吸引,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于是又加油添醋的道:“回二奶奶,那孙二爷一身斗牛服,身边又带了几个如狼似虎的差役,想来不会有假!”
王熙凤也就是随口这么一问,其实听到‘孙家二郎’四个字,她心里就已经信了十成十。
想到自己家中,竟混进了这样一个杀人魔王,她既是后怕又是恼怒,忍不住跌足咒骂道:“这遭瘟的芹老四,我好心把差事交给他,他怎倒引来了这样的祸害?!”
说着,又雷厉风行的下令道:“你快去寻了周管家来,让他陪着孙二郎去后院拿人——但凡二郎有什么吩咐,你等只管照做便是!”
兴儿领命,忙又一阵风也似的去了。
却说王熙凤这边儿又与平儿埋怨了几句,心里却忽的冒出个念头来——近些时日,她也不知听了多少孙绍宗智破奇案的故事,如今这‘传奇故事’就发生在自家院中,若是不去亲眼瞧上一瞧,岂非可惜得紧?
这般想着,王熙凤便吩咐道:“快去请了大奶奶过来,就说我这里有些稀罕事儿,要与她一起分享!”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日孙绍宗在东厢贾赫的花园中逛了一逛,便已然觉得奢靡非常——然而跟着荣国府的大管家周瑞,进到了这‘省亲别院’里,才发现自己终究是少了见识。栗子小说 m.lizi.tw
那景致摆设更胜一筹且不说,单单这面积,就比贾赫的花园大了十倍有余!
尤其居中两座假山,隔着一潭清泉遥遥相望,目测至少也有四十几米高!
孙绍宗尚且看的咋舌,几个衙役就更不用说了,一双双眼睛瞪的溜圆,早把公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倒是那周瑞早就看惯了这些精致,进了院子,二话不说先喊过一个充任监工的贾府小厮,急吼吼的问道:“瞧见三房的芹四爷没?”
那小厮忙往对面山顶一指,道:“东府山上的亭子正要重新‘立柱儿’,芹四爷八成正在上面盯着呢。”
周瑞顺着他的指点张望了几眼,大约是觉得离着太远,实在懒得过去寻那贾芹,于是又改口问道:“咱们请来的木匠里,是不是有个叫‘木人张’的?”
孙绍宗在一旁见那小厮满面迷茫之色,忙又补了句:“这木人张小时候脸上被烫伤过,因此长了一脸的疤痕。”
那监工小厮这才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叫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那头倔驴啊!”
随即,他再次伸手一指远处的假山,道:“那柱子上的图案就是他雕的,估计这会正在山上等着芹四爷验收呢。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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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瑞一时无语,只得回头冲孙绍宗苦笑道:“孙二爷,怕是只能劳烦几位,跟在下去那山上走一遭了。”
孙绍宗的注意力却放在了那‘倔驴’二字上,追问道:“这‘倔驴’二字,可有什么来历?”
“其实也说不上什么来历。”
只听那监工小厮道:“前些日子,芹四爷看廊上浮雕的进度有些慢,就把几个木匠都扣了下来,让他们暂时在工地上吃住,直到刻完浮雕为止——谁知那‘木人张’死活不肯答应,非闹腾着要回家,最后惹恼了芹四爷,生生吃了一通鞭子,这才认了怂。”
怪不得那女子会饥寒交迫而死,却原来……
孙绍宗默然半响,这才冲那东边儿的假山一扬下巴,道:“走吧,上去拿人!”
于是一行人兜兜转转绕到了那东山脚下,正待拾阶而上,就见山顶连滚带爬的逃下来十几个,既有青衣小帽的贾府下人,亦有拎着各式器械的工匠。
周瑞拦住相熟的下人一问,才知那‘木人张’适才登高望远,早瞧见下面来了一群衙役,他自知在劫难逃,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扑上去用雕刻刀劫持了贾芹,又以贾芹的性命要挟,将所有人赶下了山。
这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周瑞不觉便有些慌张起来,转头向孙绍宗征询道:“孙通判,您看这……”
“先上去再说吧,看不到上面的情况,在这里琢磨再多也没用。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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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却是个雷厉风行的,不由分说便带头向上爬去。
那周瑞无奈,也只得跟了上去。
却说一行人刚爬到半山腰,忽听那人工湖上传来一阵嘈杂的叫嚷声,孙绍宗循声望去,却是不由得一怔——就见那湖面上一艘彩船随波荡漾,船头又俏生生站着十几个女子,为首的正是王熙凤与李纨。
若只是看见一群美女,孙绍宗倒也不至于吃惊到哪去。
可眼下这两位荣国府的少奶奶,却委实有些欢脱的过了头,带着丫鬟们在那船头又蹦又跳,连摇胳膊带尖叫的,活脱像是篮球场上的啦啦队,哪还有半点大家闺秀的庄重?
正不知这两位少奶奶演的是那一处,就听身后衙役见了鬼似的尖叫起来:“孙老爷!您快瞧上面那是什么!”
孙绍宗忙又抬头望去,却只见那石阶的尽头,不知何时竟多了几根水桶粗细的柱子,正层层叠叠摆在那里,似乎只需要轻轻一推……
轰隆隆~
这还真是心想事成!
孙绍宗的念头刚起,那几根柱子便轰隆隆的滚了下来——这下子,他总算知道哪些女人们究竟在‘激动’什么了!
眼瞧着那柱子越滚越快,一路碾来,只撞的两侧栏杆上碎石乱飞,周瑞和几个衙役不觉都是骇然变色。
只因这石阶乃人工堆砌而成,两侧的石头栏杆之外,便是直上直下的断崖,身后又是百余阶石梯,根本来不及退走,一时间真可说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怎么办?!怎么办?!”
“快、快想办法啊!我可不想死在这里!”
“要不咱们抓着栏杆吊到外面,等这柱子过去……”
轰隆~!
好不容易有人想出一个靠谱的主意,还没等众人欢呼雀跃呢,便见当先那根柱子蹦起三尺多高,一头撞垮了旁边的石头栏杆,又歪歪斜斜的滚了下来!
轰隆~轰隆~
后面几根柱子碾在栏杆的碎片上,个顶个都是活蹦乱跳,一时间又不知毁了多少栏杆!
眼见此情此景,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却那还有半分血色?
非但台阶上众人面无人色,那彩船上的女子们,也是骇的尖叫不已。
尤其是李纨,她本就比旁人多了些关切,此时眼见孙绍宗难以幸免,心中竟突然冒出个荒唐的念头:莫非我真的克夫不成?不然为何先后牵挂上的两个男人,都要英年早逝?!
又惊又愧之下,她不觉便在王熙凤胳膊上掐出了一圈青紫。
但王熙凤此时却也顾不得喊疼,旁人只是担心孙绍宗等人的安危,她却在琢磨这些人死掉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旁人倒还罢了,孙绍宗如今正是名声大噪之时,又颇得皇帝看重,就连宫里的贾元春,响午时都特地传了书信,嘱托荣国府上下与其交好。
一旦他横死在这省亲别院,王熙凤这个修院子的总裁官,怕是要首当其冲!
想到这里,王熙凤不由得将孙绍宗给埋怨上了,暗骂他不自量力,将自己陷入这等绝地,竟还连累旁人……
便在此时,忽听一旁平儿亢奋嚷了起来:“二奶奶、二奶奶你快看啊!孙二爷这怕是要……怕是要演一出《枪挑铁滑车》!”
枪挑铁滑车?
那也要先有一杆铁枪才行吧?
王熙凤疑惑的抬眼望去,却只见那半山腰上,孙绍宗连蹬带踹,眨眼间便从栏杆上拆下两根碗口粗细的石棒,一左一右擎在手中,竟是不闪不避的迎向了那些滚木!
眼见得最前面那根柱子翻滚跳跃着,当胸撞了上来,孙绍宗发一声喊,将两根石棒往那柱子中间偏左的地方一垫,然后猛地发力向上一托!
只听嗖~的一声,那木头柱子高高扬起丈许来高,翻滚着跌下了右侧的断崖!
紧接着,孙绍宗又如法炮制,趁那些滚木弹起的瞬间,将其一一挑落悬底!
眼见得他如此神威,在场中人不论远近,无不看的目眩神迷!
尤其是李纨,原本苍白无血的小脸,骤然间涨得红胜火、烫如炉,那前凸后翘的娇躯更是打摆子似的乱颤,若不是一直抓着王熙凤不放,说不得已然湿漉漉的瘫倒在船头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破解了五根滚木的死亡碾压,前面便是一片坦……
呃,这碎石满地的,貌似也算不上什么坦途。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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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孙绍宗领着几个胆战心惊、却偏又士气如虹的衙役,一直爬到了山顶,也不见再有任何机关陷阱发动。
等到了山顶之上,便见那推倒重建的凉亭地基前,一个身材健硕的疤脸汉子,正将个小鸡仔似的公子哥揽在怀中——不用问,这二人自然正是那‘木人张’与贾芹。
“别过来!不然俺就杀了他!”
木人张手里攥着把雕刻刀,颤巍巍的顶在贾芹脖子上,只眨眼的功夫,便划出了好几道血痕,只唬的贾芹口中‘呜呜’乱叫,胯下更是骚热难当。
孙绍宗的目光,落在贾芹被交叉绑住的双手上,心中忽然一动,脱口道:“你在尸体上大费周章,就是为了掩饰这种有刻度的绳子?”
以古代的技术条件,自然不可能批量生产出金属卷尺,因此工匠们便在绳索上印好尺寸,来比较长短、衡量曲直,谓其名曰‘绳尺’。
如果长期被这种‘绳尺’绑住手脚,皮肤难免会沾染上那些刻度烙印,届时只要稍一调查,就不难锁定在附近的匠人身上。
所以这木人张才会大费周章,将印有痕迹处的‘皮肉骨骼’全都抹掉!
不等木人张答话,孙绍宗又追问道:“那尸体头上的烧伤,又是为了掩饰什么?”
“你……你……咕嘟……”
那木人张使劲咽了口唾沫,勉强压制住了心里的紧张情绪,这才终于又吐出了几句整话:“你是顺天府的‘神断孙通判’对不对?俺就知道,单凭大兴县衙那些糊涂蛋儿,怎么可能查的到俺身上?!”
几个大兴县的衙役闻言,顿时七嘴八舌的叫骂起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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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木人张却理也不理,眼里只有孙绍宗一人,咬牙切齿的道:“到了如今,俺也不怕把事情都讲出来!俺那婆姨原本是水月庵里姑子……”
“水月庵的姑子?”
孙绍宗先是一愣,继而恍然道:“原来你烧掉她的头发,是因为她的头发太短了!”
“没错!”
木人张点头道:“她跟了俺两个多月,那头发也只长了不到一寸,任谁看了也能猜到她原本是个姑子!所以俺只好把她的头发烧了个干净,这样就再也没人能看出破绽了!”
至此,所有的疑点终于都已经解开了。
孙绍宗正待顺势引导,让他把其它细节也一股脑都吐出来,旁边周瑞却皱着眉头插嘴道:“木人张,这水月庵的小尼姑,法号可是唤作‘智能儿’?”
木人张斜了他一眼,梗着脖子嚷嚷道:“什么法号不法号,她既然做了俺的婆姨,自然是要改姓张的!”
他虽然没有正面回答,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显然也已经承认了那死者的法号正是‘智能儿’。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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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竟还是荣国府的熟人?
孙绍宗诧异的扫了周瑞一眼,又冷笑道:“木人张,你还真是不怕风大了闪了舌头!那‘智能儿’分明是被你掳去的,到最后还被你害的死于非命,如何就成了你的婆姨?”
“俺没有害死她!”
木人张一下子狂躁了起来,手里雕刻刀向上一挑,顿时在贾芹下巴上开了个血窟窿,他一边将那刀尖在血窟窿里胡乱搅弄着,一边恨声道:“是他!是他特娘的死活不然俺回去,才……才害死俺的婆姨!”
说话间,这木人张便有些哽咽起来,激动的嚷道:“打从那天晚上俺在雪地里把她捡回来,俺就认准了她是俺的婆姨!原本俺准备等她怀上俺的崽儿,就把她正儿八经的娶过门儿,谁成想……”
“谁成想这王八蛋不让俺走啊!俺跪下求过、拼命闹过,可他……可他特娘就是不让俺走啊!”
他越说越激动,忽然将那雕刻刀从贾芹下巴上拔出来,嘴里大吼了一声:“王八蛋,左右也是难逃一死了,俺今儿就让给她偿命!”
说着,便要找准贾芹的脖子捅上去!
“不要!”
周瑞吓得大喊一声,话音未落,就只觉眼前一道白光闪过,紧接着就听那木人张‘啊’的惨叫了一声,与贾芹一同倒在了凉亭的地基之中!
孙绍宗越众而出,一脚踩住了那木人张的胸膛,众人这才发现他手中的石棒少了一根。
却原来方才眼见情况紧急,孙绍宗便甩手将那石棒掷了过去,正砸在那木人张的手腕上,当即便将他半条胳膊砸的骨断筋折!
这木人张倒也是个硬气的,被孙绍宗踩住胸膛,兀自拼命的挣扎喝骂着:“放开俺!让俺杀了这王八蛋,替俺婆姨报仇!放开俺……”
“报仇?”
孙绍宗脚下稍稍发力,止住了他的叫骂,低头冷笑道:“凭你也有脸说什么报仇?别开玩笑了!如果你真有自己说的那般喜欢她,当初为何不敢向人明言,她就被你绑在地窖里?而是白白放任她饥寒交迫而死?!”
“如果你真有那么喜欢她,又怎会为了掩盖痕迹,便肆意糟践她的尸首?!”
“别特娘装样子了!”
“你只不过想找个女人发泄一下**罢了!什么婆姨、什么喜欢她,统统都是扯淡!
“你真正在乎的,只有你自己!”
孙绍宗说完之后,便挪开了踩在他胸膛上的右脚。
但那木人张却恍似未觉,依旧仰躺在那奠基用的黄土之上,满是疤痕的脸上再没有一丝一毫的戾色,有的只是无尽的迷茫与羞愧。
“啊~!!!”
便在此时,旁边突然又响起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却是周瑞赶过来扯下了贾芹嘴里破布。
只听贾芹声嘶力竭的哭喊着:“我的胳膊、我的胳膊断了!我的胳膊……我的胳膊……”
原来方才孙绍宗那一掷,非但砸碎了木人张的手腕,更将贾芹的右臂砸的骨断筋折。
孙绍宗看看他那软绵绵,破布袋一般挂在肩膀上的右臂,无奈的耸肩道:“对不住了,方才形势紧急,我也只能出此下策。”
与此同时他心中却在冷笑:这条胳膊,就当是害死那‘智能儿’的惩罚好了。
没错~
方才孙绍宗正是特意瞄准贾芹砸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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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为秦家就够惨了,却不想‘智能儿’竟然……”
一路听周瑞唏嘘感慨,孙绍宗这才晓得,那水月庵竟是荣国府的家庙之一,这‘智能儿’更是自小常来常往,可说是府里众人看着长大的。
后因与宝玉的伴当秦钟生出私情,这智能儿便偷偷逃出水月庵,意图和秦钟一起私奔。
可惜却被秦钟的父亲发现,先是撵走了智能儿,又将秦钟暴打一通。
就这般,秦父依旧愤愤难平积郁成疾,没能熬到年关便溘然长逝。
秦父死后,秦钟连伤带愧,没出正月也丢了性命。
因此之前众人都道是智能儿毁了秦家父子——可如今看来,谁毁的谁还真说不准了。
“二郎!”
刚到山脚下,便见贾琏匆匆迎了上来,没口子的埋怨着:“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你不跟我说清楚,怎么倒先惊动了你嫂子?”
孙绍宗闻言一时无语,方才他与王熙凤一个在山腰、一个在船头,说是偶遇都勉强,哪里就称的上‘惊动’二字?
正待分辨两句,贾琏却已经瞅见了被衙役们背下山的贾芹,不由又是一阵大惊小怪,等问清了缘由,忙又让兴儿等小厮接过来,匆匆的送去就医。
经这一耽搁,孙绍宗倒也懒得再分辨什么了,跟贾琏打了声招呼,便准备押着‘木人张’归案。
谁知贾琏闻言,却生拉硬拽死活不让他走,非要留他吃什么压惊酒,还说什么‘你只负责查清楚真相,却管他们如何判案’之类的胡话。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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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一开始还有些莫名其妙,但嗅到他身上那浓郁的脂粉气,心下顿时恍然大悟——感情兴儿之前说的那件‘要紧事’,还真就‘脱不开身’!
至于他眼下拦着自己不让走,无非是怕被王熙凤察觉到猫腻,因此想拉自己做个挡箭牌罢了。
不过这种事却不好当面说破,于是孙绍宗也只好勉为其难的留了下来,让几个衙役带着木人张返回大兴县衙,由那沈澹继续负责审理此案。
如果这一次沈澹还能错判,孙绍宗倒真要给他写一个大大的‘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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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半个时辰后,凤姐屋内。
听周瑞说出碎尸案的受害者,竟是大家自小相熟的智能儿,屋里原本欢快的氛围顿时化作乌有。
那周瑞识趣的告辞离开之后,众女又默然了半响,最后还是林黛玉头一个打破了僵局,抹着眼泪儿道:“她向来最是心善,平时连只蚂蚁都舍不得伤着,想不到却落得这等下场。”
她这里一起头,旁人也都纷纷追忆起了往日的光景,便连闷嘴葫芦一般的贾迎春,都忍不住说了两三桩童年轶事。
要说与智能儿相处最多的,却还要数贾惜春。
她绞着帕子说的兴起,便忍不住脱口道:“原本还说那秦钟父子是被智能儿克死的,眼下这么一瞧,那秦钟倒更像是个煞星转世,但凡跟他沾上关系都没个好下场,就连宝哥哥也……”
“我怎得了?”
未等惜春把话说完,便见门帘子一挑,贾宝玉从外面施施然闯了进来,虽然满脸的淤青未退,却仍笑的如浴春风一般。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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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日贾政说了秦钟几句不是,却引得贾宝玉针锋相对,最后惹来了一通胖揍之后,这府里谁不知道那秦钟是宝玉的逆鳞?
因此惜春当场便吓的小脸煞白,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在一旁的薛宝钗反应极快,忙上前岔开了话题,笑语盈盈的打趣道:“你身上有伤,不在自己院里养着,怎得又巴巴跑来听我们姐妹的闲话?”
“哎呀!”
贾宝玉听她提起‘身上有伤’四字,立刻想到了脸上的淤青,忙背过身去捂着脸道:“我本来想蒙个帕子再出门的,可适才听说府上出了大事,怕嫂子和姐妹们受了惊吓,一时倒把这茬给忘了!”
众人见他虽挨了顿胖揍,痴态却一如往昔,不觉都有些莞尔。
王熙凤起身将他拉到自己身旁坐下,嘴里调侃道:“这时你倒知羞了?那日却不知是谁蒙头露腚,被二老爷追的满院儿乱跑?”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贾宝玉倒也不恼,只讪讪的陪她们笑了几声,便又好奇的打听道:“听说咱们府里闯进来个杀人魔王,还把三房的贾芹给伤着了,却不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听他提起此事,众女便又有些黯然神伤。
王熙凤满是唏嘘的,将这前因后果讲了一遍,又道出了那死者的身份。
“什么?!智能儿……智能儿竟被人害死了?!”
贾宝玉猛地跳将起来,怔怔的出了一会儿神儿,又颓然的坐了回去,七情六欲上脸,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王熙凤见状,生怕惹出他什么痴病,忙说了些‘人死不能复生’之类的话,又宽慰宝玉说:那害死智能儿的凶手已然被逮捕归案,也算是告慰了智能儿的在天之灵。
贾宝玉这才稍稍缓过神来,却仍是有些发蔫。
“嫂子。”
这时便听林黛玉提议道:“如今那水月庵怕也不会管她的身后事,咱们与她好歹是打小儿的交情,怎忍看她死后还任人糟践?不如姐妹们凑些体己钱,将她收敛安葬了如何!”
此言一出,众女都是踊跃响应,便连那袭人、晴雯之类有些身份的丫鬟,也纷纷表示要慷慨解囊。
姐妹们正你三两、我五两的凑着,王熙凤却忽然在上首用玉如意敲了敲炕桌。
等将众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之后,她便苦笑道:“大家先别急着凑钱,这事儿光有钱可办不来——那智能儿的尸首,如今还在大兴县衙里放着,你我都是女流之辈,却怎好去抛头露面?”
贾探春嘴快,立刻接茬道:“这还不好说,咱们把银子托给旁人便是。”
“三姐姐说的倒轻巧。”贾惜春反驳道:“这么触霉头的事儿,旁人躲还躲不开呢,谁乐意插手?”
平儿也道:“可不是嘛,她如今那副样子,咱们光听一听就瘆得慌,何况还要帮她收敛发丧!”
这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众女便又都打起了退堂鼓。
林黛玉眼见自己的提议就要流产,忙道:“旁人或许会避讳,孙大哥必然是不怕的!要么等凑起了银子,我写信托蓉姐姐说项说项,让孙大哥帮智能儿料理后事如何?!”
其实王熙凤和平儿主仆,也一早便想到了孙绍宗身上,只是碍于身份不好明说,便故意装出为难的模样一唱一和,为的就是引林黛玉上钩。
眼见黛玉果不其然的提起了孙绍宗,王熙凤立刻一拍巴掌,喜笑颜开道:“这倒是个好主意,有孙二郎出马,必定……”
“我反对!”
正说着,就见贾宝玉蹭的蹿将起来,愤愤然道:“咱们自家的事儿,干嘛要托给外人?!再说这荣国府里又不是没有男人!”
说着,他一拍胸脯,昂然道:“这事儿就交给我了!也用不着大家伙儿凑什么份子钱,我一准儿办的妥妥当当!”
众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都不知他到底发的什么‘人来疯’。
只那林黛玉正得意自己想出了好办法,却听他满口‘自家’、‘外人’的,顿时也便恼了!
于是不管不顾的冷笑道:“好啊,宝二爷亲自出马,自然用不着我们这些外人再操心什么!只是千万莫要嘴上说的漂亮,最后却连累了旁人!”
贾宝玉吃她这一激,更是斗鸡似的梗起了脖子,嘴里嚷道:“我没没说林妹妹是外人,我说的是那姓孙的!不就是给智能儿发丧么?你们且等着瞧好便是!”
说着,径自气咻咻的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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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贾琏拉着孙绍宗到了前厅之后,不多时便摆开了四荤四素一汤的席面。
荤素菜倒也罢了,那汤却委实鲜美至极,下面用一盘银霜炭煨着,散发出浓郁却又不显油腻的香气。
孙绍宗也不觉食指大动,正待拿汤勺舀一碗,尝尝究竟是什么味道,就听贾琏笑道:“二郎倒是个有口福的,今儿这道‘五子登科’可是非同一般,原本是我晚上预备着要补一补的,现下倒让你尝了鲜。”
五子登科?
孙绍宗看看那呈现淡淡金黄色的清汤,却实在瞧不出那‘五子’在何处。
这时便见兴儿从旁边取过一个大木盒,掀开了盖子,便见里面明晃晃摆着十几个银模子,分别是牛、羊、鹿、犬的模样,正中间又有四个金闪闪的,刻的却是四只斑斓猛虎。
正不明白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的,便见兴儿挨个将那银模子揭开,露出了里面颜色不一的肉糜,然后又取了银勺,小心翼翼的将其投入汤中。
瞧着那‘牛羊鹿犬’在汤里载沉载浮,孙绍宗不觉有些无语,感情弄得这么奢侈,其实就是一丸子汤啊!
不多时,那汤里便飘起一层细油,香气里更是隐隐约约夹杂了些腥味,嗅着反倒不如方才诱人了。
“来来来、先挑两样尝尝鲜,一会儿再品尝主菜!”
贾琏嘴里招呼着,便先夹了一鹿一牛,又舀了半碗清汤,低头咬掉鹿首,又赶紧抿了一口汤,随即露出满脸春情荡漾之色,细细的咀嚼着。
看贾琏这副陶醉的模样,孙绍宗倒又起了些兴致,忙也夹了一鹿一羊,学着的贾琏一口咬掉了鹿首,谁知还不等咀嚼,便觉一股浓郁的腥气直冲喉管!
见他皱起了眉头,旁边兴儿忙提醒道:“孙二爷,您赶紧喝些汤,这玩意儿就得混着汤往下咽!”
孙绍宗这才忍着不适,猛灌了一口汤。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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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奇,那汤到了嘴里,满口清香四溢不说,那肉糜带来的腥气,也都化作了无与伦比的鲜美刺激,细细一嚼,整条舌头都像是泡进了温泉里一般,说不出的畅快淋漓!
这下孙绍宗总算是明白,贾琏为何摆出一脸的Y荡了。
当下两人也顾不得烫,只片刻功夫便将那肉糜消灭了大半,眼见得胃里暖洋洋一团,孙绍宗这才想起询问这‘五子登科’究竟是用什么材料做的。
“登科二字只是讨个吉利,至于这五子嘛……”贾琏嘿笑道:“自然是五种子孙根喽!”
靠~
怪不得丫刚才说要补一补来着!
等等!
孙绍宗指着那四个金模子,脱口道:“如此说来,这里面放的岂不是虎鞭?!”
“哈哈,自然正是虎鞭,而且还是昨日刚从山里猎到的新鲜虎鞭!”贾琏哈哈笑道:“不然我怎会说你有口福呢——平常这‘五子登科’的主菜,不过是一根鹿鞭罢了,哪里寻的到新鲜虎鞭?”
说着,他又挤眉弄眼的道:“有了这虎鞭之助,哥哥我晚上龙精虎猛一番,那婆娘却那还瞧得出什么破绽?”
无语~
这厮为了偷个情,还真是下了血本!
孙绍宗用筷子戳了戳那汤盆,笑道:“虎鞭虽然难得,可这汤应该也不简单吧?要没它托着,这‘五子登科’怕是难以下咽,又哪里会有如此鲜美?”
“孙二爷果然是行家。”
兴儿在旁边一竖大拇指,显摆道:“这汤单只材料就七八十种,主料是山……”
“二爷、二爷!”
便在此时,就见一个贾府的健仆慌里慌张闯了进来,也顾不上行礼,便先嚷道:“二爷,我们宝少爷也不知为了什么,非要去领了智能儿的尸首安葬,这会儿怕是已经出府去了!”
“什么?!”
贾琏登时跳了起来,怒道:“你们这些狗才怎得不拦着他?!”
“小的自然拦了,可实在拦不住啊!”
那健仆摆出一副苦瓜脸,心下却在嘀咕:咱们又不是花容月貌的姑娘家,哪里拦得住宝二爷?
贾琏还待发作,孙绍宗起身哈哈一笑,道:“令弟这么做,也算是有情有义,二哥不引以为傲也便罢了,却怎得还恼了?”
见孙绍宗开口打起了圆场,贾琏也只得摇头苦笑道:“二郎有所不知,那宝玉平日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如何能做的这等事?尤其那智能儿的尸首已经……万一他被吓出个好歹,我家老祖宗哪里却如何交代?”
说着,拱手道:“看来只能有劳二郎和我去大兴县衙走上一遭了——被他闹出这等乱子,那智能儿的尸首若不稳妥收敛了,传出去我们荣国府岂不成了笑话?”
贾琏这几句话,倒还算个有担当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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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
孙绍宗目光落在那四个金模子上,满满的都是纠结。
贾琏见状忙道:“剩下的半根虎鞭,我晚上就让人给你送过去!”
孙绍宗立刻换了一副模样,义正言辞的道:“二哥说的哪里话?凭你我的交情,难道没有这半根虎鞭,我就会推托不成?!”
顿了顿,又补了句:“到时候别忘了捎上这汤的配方。”
贾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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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孙绍宗与贾琏出了荣国府,一路风风火火的赶到了大兴县衙,谁知寻那守门的衙役一打听,却压根没见着宝玉的影子!
贾琏这下可真是恼了,愤愤道:“宝兄弟平日胡言乱语倒也罢了,这种事情如何敢视同儿戏?!他这里半途而废,却把荣国府的名声置于何地?!”
孙绍宗眼瞧他那‘四鞭之力’,全都一股脑涌到了头上,只憋的额头青筋突突乱跳,忙劝道:“二哥稍安勿躁,宝兄弟或许是半路上有事耽搁了。”
“耽搁了?”
贾琏嗤鼻一声:“若真是半路上耽搁了,咱们早该瞧见他才是,怎么可能追到这里还……”
正说着,就听街角哀乐声声,转出七八个扛着棺材的孝子贤孙,居中又有一红袍少年端坐马上,却不是贾宝玉还能是谁?
那贾宝玉远远的瞧见贾琏,忙催马上前见礼道:“二哥,你怎得也来了?”
他明明也瞧见了一旁的孙绍宗,却是理也不理。
贾琏看着那由远及近的送葬队伍,诧异道:“这些人你是从哪找来的?”
“棺材铺啊!”
贾宝玉一挺胸脯,得意洋洋的道:“我去给智能儿买棺材,才晓得他们那里还有人肯扮成亲眷,给人送葬哭丧的,于是我便雇了一队,又照着那老板的指点,让李贵请了和尚道士,又让焙茗去找了风水师傅寻龙探穴,只等在义庄做上一夜水陆道场,便将她好生安葬了。”
说着,他拿鼻孔瞅着孙绍宗,傲然道:“我平常只是不愿意搭理这些俗务,真要做起来,却不比旁人差上分毫!”
对于一个13岁的少年而言,能做到这些,确实已经称得起‘难得’二字了——只可惜他那一身红袍,实在是太过扎眼了些。
虽说这小子明显对自己有些敌意,但孙绍宗还不至于去和一个黄口小儿争执什么。
于是哈哈一笑,冲贾琏道:“琏二哥在这里稍候,我且去里面交代一声,虽说这案子已经真相大白,但那智能儿的尸首,却不是谁都能抬走的。”
说着,又冲宝玉善意的拱了拱手,便径自进了县衙里面。
宝玉眼见他对自己挑衅,竟是丝毫不以为意,心下却是越发的羞恼起来。
这些日子以来,他满耳朵都灌满了‘孙绍宗’三字。
譬如那贾政,自打与孙绍宗破了桩案子,每日里少不得要拿孙绍宗与他对比,然后便是一阵长吁短叹,似乎他贾宝玉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这倒也罢了,反正宝玉对父亲的呵斥,从来都是当做耳旁风的。
可架不住姐妹们也都将那孙绍宗夸的花儿一样,尤其是与他青梅竹马的林黛玉,每次提起孙绍宗更是一副引以为豪的模样,实在让贾宝玉听不入耳。
说白了,这就跟后世‘学渣’憎恨邻居家的‘学霸’一样——更何况贾宝玉压根就不承认自己是个‘学渣’!
不提贾宝玉在外面如何憋闷。
却说孙绍宗进了县衙,将荣国府公子来领尸首的事情说了,那沈澹恨不能亲自把尸体背出去,好在贾宝玉面前露露脸,却那还会阻拦什么?
因此只片刻功夫,便办好了一应的手续。
等几个衙役抬着尸体到了门外,眼见贾琏、贾宝玉就在那台阶下面候着,孙绍宗连忙提醒道:“尸首抬出来了,还请二哥和宝兄弟避上一避。”
若没他这一句提醒,贾宝玉闻见那尸臭味,说不得早就躲远了,但听孙绍宗这么一说,那熊孩子的忤逆心思便塞了满脑子。
于是想也不想,他便大踏步迎了上来,嘴里还逞强道:“智能儿与我自小便相熟惯了,她什么模样我没见过?便是再怎么……”
谁知贾宝玉这一迎可不要紧,抬尸体的衙役本就紧张,眼见有贵人迎上来,更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慌乱中那门板晃了几晃,竟轱辘一声,滚出个血淋淋的人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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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瞧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掉了出来,贾宝玉脚步一顿,下意识的定睛望去。
却只见一颗烧焦了半边的人头‘仰躺’在地上,那满是污血腐肉的断颈之中,又探出一根乳白色的气管,正随着初春的寒风轻轻摇曳,恍似在向他招手致意一般!
“嗬……嗬嗬……”
贾宝玉两只眼睛顿时就直了,嘴里‘嗬嗬’闷叫了几声,木桩子似的向后便倒——他身后便是石头台阶,真要摔个结结实实,说不得便连脑浆子都能磕出来!
幸亏孙绍宗眼见那人头落地,便知不妙,忙三步并作两步的冲到了近前,一把将贾宝玉抄住,这才没让他落个肝脑涂地的下场。
刚扶正了贾宝玉,便听他嘴里那‘嗬嗬’的闷声,已经转成了‘咔咔’的乱咬,孙绍宗立刻扯下他腰间的香囊,又捏开嘴巴,硬生生将香囊塞了进去。
这么做,一来是防止贾宝玉咬到舌头,二来这香囊里放的都是提神醒脑的中药,正对他此时的症状。
等确定贾宝玉暂时不会有旁的危险,孙绍宗这才回头呵斥道:“都傻愣着干嘛?!还不快把尸体收敛好,放进棺材里面!”
几个衙役如蒙大赦,慌忙捡起人头塞回被单里,又小心翼翼的抬起木板,匆匆的下了台阶。栗子小说 m.lizi.tw
此时贾琏才终于壮着胆子凑到了近前,眼瞧着宝玉四肢抽搐两眼泛白,顿时急的跺脚乱嚷:“宝玉?宝玉!说不让你逞强,你非得……宝玉!你倒是睁开眼,应哥哥一声啊!”
嚷了半响,他才发现孙绍宗一直在搓揉宝玉的胸口和人中,不由奇道:“二郎,你莫非还懂得医术不成?”
医术当然谈不上,但孙绍宗干了十几年刑警,多多少少还是懂一些急救手段的。
不多时,便见贾宝玉在他这番揉搓下悠悠醒转,茫然四顾,眼睛里却找不到丝毫的焦点。
孙绍宗忙从他嘴里扯出那香囊,又竖起三根手指问道:“告诉我这是几!”
宝玉盯着他的手指愣怔了半响,目光中才渐渐泛起些神采来,虚弱的道:“这是三……三根手指。”
孙绍宗登时松了一口气,把他交给兴儿、昭儿扶着,笑着交代道:“既然还能识数,就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回去之后找大夫开些益气安神的汤药,身边儿昼夜别离人伺候就成。”
贾琏也把一颗心放回了肚中,先没口子的谢过孙绍宗,随即把脸一板,吩咐隆儿去大兴县衙借了马车,将宝玉护送回府好生医治、安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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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等隆儿借来了马车,那贾宝玉稍稍缓过劲来,竟是说什么也不肯上车,只说自己在姐妹们面前夸下了海口,定要亲自将这‘智能儿’收敛安葬了,否则那好意思回府见人?
贾琏表示要替他料理丧事,贾宝玉却仍是执拗不肯,又说些‘绝不拖累旁人’的浑话,直气的贾琏跳脚不已,偏又拿他没什么办法。
眼见这兄弟二人在县衙前僵持不下,引得围观路人越聚越多,孙绍宗暗自叹了口气,只得又出面笑道:“宝玉兄弟既然已经买好了棺材,又请了哭灵送葬的、看风水的、做法事的,这丧事岂不是已经处理的井井有条了么?二哥又何必抢他的功劳?”
贾琏、宝玉二人闻言都是一愣,便听孙绍宗又道:“常言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只要能将身边的下人如臂指使,是在义庄坐镇、还是在贾府遥控,又有什么区别可言?宝兄弟尽管回府修养,只需吩咐下面人有什么为难处,再寻你解决也便是了。”
这一番话,将料理丧事的主动权又归在了贾宝玉名下,倒让宝玉有些意动起来。
只是……
方才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了那么大的糗,如今巴巴的回府,面子上总还是有些过不去。
正进退两难,便听孙绍宗又哈哈笑道:“往日里总觉得宝玉兄弟生的柔弱,不像是有个担当的,可今儿的表现却是让哥哥我另眼相看——等闲十几岁的少年,见了那血淋淋的人头,少不得便连靴子都尿湿了,宝玉兄弟却只是略一失神,便又惦记起了给朋友送葬发丧的事儿,称得上是有情有义有担当!”
说着,他伸手在贾宝玉肩膀上拍了拍,正色道:“旁的不多说了,等兄弟养好了身子,不妨来我府里喝上几杯!”
贾宝玉被他这一拍,顿时觉得骨头都轻了二两,脸色更是从苍白转到了赤红——不过这赤红里除了七分激动,还有三分的羞惭,因为他虽然没尿到靴子里,但棉裤里却还是湿了好大一片,只是下面穿得太厚,一时没能浸透而已。
不过这等丢脸的秘密,贾宝玉自然不会主动公布。
就见他一拱手,也装出副豪气干云的模样,道:“既是孙二哥相邀,敢不从命?!”
啧~
对付熊孩子,果然还是要靠一个‘哄’字。
只要把对了他们的脉,倔驴也能忽悠成哈巴狗!
——分割线——
却说送走了一口一个‘孙二哥’的贾宝玉,孙绍宗看看天色已然不早,便也催马回了自家府邸。
到了孙府左近,就见门口候着十几个仆役,看到他骑马返回,便都欢呼雀跃的乱叫起来:
“二爷回府了!”
“二爷穿着斗牛服回来了!”
“二爷……”
又有人拿杆子挑了爆竹,在那街道中央噼里啪啦的放了起来——看那长长一串没头没尾的,也不知是多少挂鞭炮接在了一处。
这倒并不出孙绍宗的预料,‘斗牛服’一年也赐不下几件,这次又是破格赏给了他这个六品通判,以自己那便宜大哥的性子,不热热闹闹庆祝一回才怪呢。
等他甩蹬下马,少不得又有一批一批的下人上前道贺。
孙绍宗却只选那有头有脸的稍稍回应了一下,便径自进了府里。
刚跨过门槛,便听里面传出一阵哈哈大笑,紧接着便见孙绍祖美滋滋的迎了出来,一把将弟弟揽在怀里,拍着后背得意道:“好兄弟,今儿可是又给哥哥长脸了!”
说着,后退了两步,上上下下打量了孙绍宗半响,嘴里啧啧赞道:“果然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等老子那三品指挥使的差事弄成了,也搞这么一件穿穿!”
他这话,倒让孙绍宗记起一桩心事来。
最近这便宜大哥为了能往上挪一挪,满大街当散财童子,单孙绍宗知道的花销就不下三、四万两银子!
可他一个半路才袭爵的破落户,却哪里来的这许多家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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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孙绍宗便忍着疑虑,与便宜大哥把手言欢笑闹了一场。
直到进了内厅,又借故挥退了所有的下人,他这才收敛了笑意,开门见山的问道:“大哥,咱们家原本什么模样,这四九城里怕是没几个不晓得的,如今你袭爵不过七八年光景,就这般泼水似的大撒银子——传出去怕是有些不妥吧?”
“不妥?”
孙绍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便满不在乎的笑道:“放心吧,咱家这钱都是明明白白赚来的,莫说是有人嚼舌根子,就算户部清吏司找上门,老子也一样坦坦荡荡!”
说完,见孙绍宗犹存疑色,他便将这份家当的来历,简单的讲了一遍。
却原来四年前,孙绍祖的某个结拜兄弟,跟着九省都检点王太尉【王子腾】去了南方清缴海患,司掌两广沿海缉私捕盗事宜。
鉴于此时两广刚刚开发不久,尚处于蛮荒所在,为了避免边军心怀不满玩忽懈怠,王子腾特地请了旨意,允许两广水师将缴获贼赃中的一成,自行发卖以充军资。
那普通的货物,两广水师都是直接就地发卖了事,但一些稀罕的‘洋落’,卖给当地土著却着实不怎么划算。
因此孙绍祖那结拜兄弟,干脆就把收集起来的稀罕物件,装了满满一船送到京城,托孙绍祖进行发卖。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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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祖初时还觉得是个麻烦,谁知短短三天时间,这些‘洋落’便被京城里的达官贵人哄抢一空,足足卖了六万多两银子,他作为‘中人’,也分了四千多两的红利。
经此一役,两边都觉得是个买卖,于是此后每隔三五个月,两广那边就会运些稀罕物件过来,由孙绍祖在京中发卖,而且规模是一次比一次大。
到了去年秋天,整整十三条大船浩浩荡荡的从两广赶来,单只这一回,孙绍祖就赚了六万两之巨!
“大哥。”
听到这里,孙绍宗不由皱眉道:“先前小打小闹时也便罢了,这价值百多万两的东西,你真相信都是他们的战利品?”
“当然不可能!”
孙绍祖哈哈一笑,得意洋洋的显摆着:“所以做完去年秋天那一单买卖,我就把这烫手的山芋献给了忠顺王府——不然你以为我凭什么敢跟北静王的大舅哥,去争这指挥使的肥缺儿?”
怪不得当初那王府的周管事,说他常去王府公干呢,却原来是为了这事儿!
见便宜大哥没有被白花花的银子蒙住双眼,反而借机搭上了忠顺王府这条粗腿,孙绍宗总算放下心里的担忧。
不过……
这忠顺王又是贩卖‘官盐’,又是包销‘战利品’的,是不是把手伸的太长了些?
就算他是皇帝一母同胞的兄弟,如此公然挖朝廷墙角,也实在有些过头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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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会哪天突然垮了台,反而连累到孙家吧?
孙绍祖听了这番质疑,却是神秘的一笑:“伸的长是没错,可这手却未必是他自己的。”
说着,他警惕的出门张望了几眼,确定无人偷听之后,这才又回到厅里,压低声音道:“太上皇禅位之后,对朝中政务一概不理,只两样东西始终不肯松手,一曰财权、二曰兵权!”
“故此当今陛下这手心里,着实有些发虚啊!”
看着便宜大哥那一脸的意味深长,孙绍宗心下顿时恍然,感情这忠顺王竟是皇帝的白手套,怪不得行事如此肆无忌惮!
而直到此时,孙绍宗也才终于发现,自己其实一直都小看了这便宜大哥——林黛玉那‘熊皮狐心’四字,其实该安在他头上才对!
总之,洗脱了‘巨额财产来历不明’的嫌疑,孙绍祖便命人在厅中摆下酒宴,兄弟二人开怀畅饮起来。
半当间儿,又有贾琏派人送来半根‘顶花带刺’的虎鞭,两人酒兴正酣,却那耐烦弄那什么‘五子登科’的噱头,直接喊厨子做成了烧烤。
吃得兴起,孙绍祖便命人喊来后院那些小妾助兴,说是免得辜负了这半截‘虎鞭’。
孙绍宗劝了几句,见实在遮拦不住,便忙装作不胜酒力,慌里慌张的离席而去。
只因这便宜大哥喝多了之后,就爱搞那无遮大会——他是不介意与孙绍宗分享女人,但孙绍宗却实在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啧~
穿越者还没土著观念开放,您说这上哪说理去?
——分割线——
有那‘五鞭’之力助兴,当晚孙绍宗与阮蓉自然又度过了一个无眠之夜。
第二天一早,他一路打着哈欠到了府衙,就见大门外又围了许多人,当中一年轻妇人正跪在贾雨村的马车前,哭哭啼啼的倾诉着什么——那一身热孝梨花带雨的,却赫然正是昨日喊冤的胡氏。
热孝?
莫非那周良已经死了?!
孙绍宗打了个激灵,顿时睡意全无。
他翻身下马,悄默声的凑到圈内,正听到贾雨村义正言辞的道:“昏官害民,竟至如斯!本府于情于理都不能坐视不理!胡氏,你且拿着本官的名帖去那大理寺投告——若是大理寺不肯受理,本官便去陛下面前犯言直谏!”
说着,贾雨村四十五度角向上拱了个拱手,一脸的刚正不阿蔑视强权。
那胡氏自是感激的涕泪横流,跪在地上叩头不已:“多谢青天大老爷、多谢青天大老爷!”
待下人递过贾雨村的名帖,那胡氏又千恩万谢了一番,才攥着那名帖匆匆的去了。
等那胡氏走远了,贾雨村施施然从马车下来,冲着孙绍宗拱手一笑,道:“贤弟既然早就到了,怎得躲在那里瞧我的笑话?”
笑话?
结合他昨日的言辞,方才那一幕确实有些荒诞可笑。
可听了这四周围一片赞颂之声,孙绍宗却又哪里笑的出来?
只上前默默的拱了拱手,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
贾雨村倒是洒脱的很,拉着他在民众目送下进了府衙大门,眼瞧着左右无人,便正色道:“如何?愚兄今日虽比不得你出风头,却还不是一样落了个青天之名?”
说着,他也不等孙绍宗回应,便又道:“若这案子真牵扯到王谦头上,我如今不要这青天之名便罢——可老弟你呢?只这一条贱命,便会让你与那王谦结下死仇!”
“身在官场,便该小心谨慎以稳为主,似老弟你这般剑走偏锋,却不是长久之计啊!”
面对贾雨村这番语重心长,孙绍宗只能继续沉默着。
这番话虽然三观不正,在官场上却是地道的至理名言。
只是……
前世他都能坚持做人的底线,这特娘的穿越到了古代,难道反而要与贪官污吏同流合污不成?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约莫是受了贾雨村那番话的影响,此后一连几日孙绍宗有些倦怠,每日里瞅着那些卷宗发呆,从早到晚也批阅不了几个案子。栗子小说 m.lizi.tw
这期间,那草菅人命的县丞沈澹,不出意外的被革了职,不过却并没有因此负上什么刑事责任。
而且听下面官吏们议论,说是像沈澹这种情况,只要事后舍得钻营,三两年里就能重新起复——贾雨村当年被罢官之后,就是这么起复金陵知府的。
不过看那沈澹五十多岁,才混了个小小县丞的样子,未必就能拿得出这份财力与决心。
另外一件事,却当真有些出乎孙绍宗的意料。
自从那胡氏的相公死后,周达就一直请假在她家帮着料理后事,忙里忙外的不说,还贴了不少钱进去。
一开始孙绍宗还以为,他跟那周良可能是什么同宗的亲戚,后来才晓得压根没这回事,周达之所以这么里里外外的忙活,其实是看上了胡氏的贞烈,打算等到孝期一过,便将她纳为小妾。
孙绍宗特意派人打听了一下,确定周达并没有仗势欺人、逼良为妾的行为,那胡氏对这门亲事似乎也没什么抵触心理,便也由他们去了。
毕竟对这年头的普通民妇来说,再婚时还能嫁给个当官的做二奶,已经算得上是极好的归宿了。栗子小说 m.lizi.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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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二月初九这日,孙绍宗又浑浑噩噩的厮混了大半天,眼见刑名司里,也没什么要紧的差事需要他亲自处理,便懒得等到散衙【下班时间】,径自早早的回到了家中。
到了自家小院,便见阮蓉正在花厅里练习刺绣,装丝线的簸箕里已经放了好几幅半成品,显然已经练习了有一段时间了。
不过……
看着绣绷中间那只歪脖子野鸡,孙绍宗不得不表示,阮蓉委实不是做女红的料。
“最近怎么突然想学这个了?”
顺手夺过那绣绷,扔进了簸箕里,又仔细确认阮蓉身上没有捻着绣针之类的东西,孙绍宗这才将她拦腰抱起,放到了自己腿上。
然后又用下巴摩挲着那如云如瀑的秀发,笑道:“咱们家又不是请不起针线婆子,用得着你这么临时抱佛脚么?”
“那怎么能一样?”
阮蓉用后脑勺顶开他的下巴,又执拗的抓过了绣绷,嘴里嘟囔道:“以后咱们要是有了孩子,肚兜、汗巾之类的物件,总还是我亲手做的才算贴心。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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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
女人闲着没事就是想得远,这都还没怀孕呢,就惦记上孩子出生以后的穿戴问题了。
见阮蓉如此执着,孙绍宗也不好继续打击她,便环着她的细腰,瞧她继续与那歪脖子野鸡作斗争。
只是被他如此抱在怀里,阮蓉却那还能专心致志的做什么女红?
一连弄错了好几针,眼瞧着那歪脖子野鸡已经有要发育出‘驼峰’的征兆,她赌气把绣绷一丢,愤愤道:“不绣了,这什么鸳鸯戏水真是麻烦死了!明儿我另学个简单的,先从花花草草绣起。”
汗~
她要不说,孙绍宗还真瞧不出那帕子上绣的是鸳鸯戏水。
不过说到鸳鸯戏水……
孙绍宗低头含住半片银元宝似的耳垂,吹着热气嘿嘿淫笑道:“等吃了晚饭,要不咱们一起……”
“呀~光顾着学刺绣,差点忘了正事!”
谁知他这一提起晚饭,阮蓉却忽然想起了什么,忙挣扎着下了地,从里屋取出两张请帖来,递给孙绍宗道:“这是下午送来的请帖,都是邀你去赴宴的。”
孙绍宗接过来一瞅,发现上面那张是贾府送来的,说是邀请他二月十二中午去府上小酌。
“你干妹妹过生日,怎得还给我发来了请帖?”孙绍宗有些无语的道:“这男女有别,我连后院的门都进不去,难道要隔着院墙给她祝寿?”
若是邢夫人、王夫人或者贾老太太过寿,孙绍宗作为晚辈,去荣国府恭贺一番也还说得过去,却哪有堂堂男子去给一未出阁少女拜寿的道理?
阮蓉推了他一把,娇嗔道:“什么呀,你先仔细瞧清楚那落款,这分明是荣国府的二老爷请你赴宴,跟林妹妹过生日有什么相干?”
孙绍宗定睛细看,那落款上果然写的是‘贾存周’三字。
既然是贾政出面相邀,那确实应该和黛玉过生日无关。
莫非贾政是要替儿子感谢自己?
想想却又觉得不对,以那贾宝玉平时的作风,肯定会先顾着林黛玉那头,到时候他这个正主不出场,却谈什么‘感谢’二字?
一时想不出贾政的目的,孙绍宗也懒得继续琢磨,将那请帖放到桌上,又随手掀开了第二份请帖,这张请帖里的内容可就多了,洋洋洒洒能有四、五百字,而且还是金粉沾着朱砂写成的,看着看着就噼里啪啦往下掉金渣儿。
生怕看的慢些,这封请帖就先‘自毁’了,孙绍宗忙跳过了那骈四俪六的前缀,大致将内容浏览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却不觉皱起了眉头。
只因这张请帖非是以个人名义所发,而是以广德八年所有武进士的名义,邀请孙绍宗参加二月十二晚上的京城同年聚会。
所谓同年,就是同一年考上‘公务员’的意思,彼此之间也未必能有多熟悉——只不过就是刚入职的公务员们,想借个名头罗织一下关系罢了。
又因为真正的‘孙绍宗’刚中了武进士没多久,就得罪了义忠亲王,不得不远遁到茜香国避祸,与这些人就更没什么交集了。
因此孙绍宗翻遍了记忆碎片,也只大约记起了两三个名字,还死活对不上他们的长相!
参加这种全是陌生人的聚会,再加上这满帖金粉的调调,孙绍宗用屁股想,也知道场面肯定无聊又尴尬。
只是……
如今他风头正盛,无论文职还是武勋,都算得上是那届武进士中的翘楚,若是不去露一下脸,少不得便会落下个目中无人的风评。
唉~
说到底还是那‘关系、人情’四字作祟!
看来最近几天,要好好收集一下这些同年们的情报了,免得到时候闹出什么笑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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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二月十二这日,孙绍宗原本以为难熬的,是晚上那场同年聚会,谁知中午到了贾政哪里,就提前享受了一回尴尬。
当时在荣禧堂中小聚的共有四人,分别是贾政、贾雨村、孙绍宗,以及贾政的得意门生傅试——而这次贾政设宴,为的就是给将傅试引荐给二人。
听贾政介绍,这傅试原本在光禄寺担任从六品寺丞,因去年京察大计时评了个上等,如今即将擢升到顺天府,亦任六品通判一职,主管府里的钱粮赋税。
一听这介绍,孙绍宗就知道贾雨村又来了臂助强援。
要知道顺天府的通判虽然比不得堂官清贵,却是承上启下的重要节点,眼下三个通判之中,倒有两个与贾雨村有所勾连,从今往后那韩府尹怕是要寝食难安了。
贾雨村显然也是这么想的,满脸的春风拂面、志得意满,一扫未能御前扬威的阴霾。
他有心招揽,那傅试亦是刻意逢迎,因此几杯黄酒下肚,两人便已然称兄道弟起来,又借助酒兴吟了些酸溜溜的祝酒诗词,一唱一和的好不热闹。
那贾政本就是爱拽文的,掺和进去自然也是毫不费力。
可孙绍宗却哪里会什么诗词?
枯坐在酒席上当真是尴尬的紧!
若真是个莽夫,或许还察觉不出来,但孙绍宗何等精细?
只冷眼旁观半响,便看出这傅试对他颇有几分敌意,主动提起诗词一道,也是故意为之——说白了,就是不想带孙绍宗这种粗人一起玩儿。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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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只他一人如此,倒也不至于让孙绍宗被冷落。
但贾雨村或许是因为两次‘苦口婆心’,都没能得到正式的回应,便也想趁机教训孙绍宗一番,好让他知道孤掌难鸣的苦处。
有这两个人把控话题,即便贾政想要照顾孙绍宗的面子,却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就这般,孙绍宗孤零零枯坐良久,正琢磨着要想个什么理由脱身,却见荣国府的管家周瑞匆匆闯了进来,躬身禀报道:“二老爷,忠靖侯夫妇前来探望老太太,大老爷又正巧不在家,您看……”
贾政一听是忠靖侯史鼎来了,也顾不得许多,忙向席上众人告了声罪,匆匆的去了贾母哪边儿。
这主人一走,剩下贾雨村、傅试二人,却不好再扯什么风花雪月的酸诗。
因此贾雨村便顺势赞叹道:“这年月,似保龄侯府这般一门双侯的,也当真称得起‘异数’二字了。”
那傅试也笑着附和道:“这率师伐国之功,自然不是旁人可比——若非史令公不幸在高丽病逝,说不得咱们大周朝就又多了一门异姓王呢。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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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的这保龄侯府,正是贾府老太太的娘家,原本是开国的侯爵,论地位远逊于宁、荣二府。
但到了如今,荣国府的大老爷贾赦才不过是个一等将军,保龄侯府却是一门双侯,除了祖上传下来的保龄侯,还多了个忠靖侯的爵位,成了朝中少有的异数。
要说起史家这一门双侯的来历,倒还和孙家有些干系。
约莫在十六年前,当时的大周皇帝,也就是如今的太上皇,因高丽国屡屡犯边,劫掠大周的子民,一怒之下发兵二十万征讨高丽。
当时孙绍宗的便宜老子因为武勇过人,被任命为大军先锋,满以为能建功立业、大展宏图,谁知这一战竟是全军覆没的惨败,二十万大军最后能逃过鸭绿江只有区区三万人!
孙绍宗的便宜老子倒还算幸运,混在了这三万人之中——可惜他逃过了高丽人的追杀,却没能逃过皇帝的怒火,被勒令在鸭绿江边自尽,以谢天下。
孙家也因此衰败下来,甚至一度要靠向亲朋故旧打秋风维持生计。
五年之后,大周再次兴兵讨伐高丽,而这次统帅大军的,正是保龄侯的嫡长孙史珏。
在史珏的英明指挥下,高丽国一败再败,先是丢了国都,后来干脆连国王全族都被手下将领所杀,把人头献给大周做了礼物。
原本依照太上皇的意思,是想彻底抹平高丽国,直接划分成大周的郡县。
可惜就在大周兵马高歌猛进之际,史珏却突然染了疫症,一时无法再继续指挥作战。
无奈,朝廷只得接受了让高丽降将建立朝鲜藩国,向大周俯首称臣的备选条件。
几乎就在朝鲜建国的同时,史珏也因病溘然长逝,死在了异国他乡。
按照他生前立下的功劳,封王或许勉强了些,但一个国公肯定是跑不了的。
可偏偏史珏膝下只留有一女名唤湘云——这便让朝廷犯了难。
正不知该如何处置,史珏的两个弟弟史鼐、史鼎一咬牙,把全部家产都捐了出来,请朝廷用来抚恤战死的将士们。
如此一来,朝廷便干脆顺水推舟,先让老二史鼐袭了保龄侯的爵位,又封老三史鼎为忠靖侯,算是偿了史珏的功劳。
这之后,太上皇自觉功德圆满,去泰山溜达了一圈,回来就把皇位禅让给了广德帝。
却说孙绍宗正有一搭无一搭的,听贾雨村、傅试二人讨论史府往事,就听门外传来一个爽朗的嗓音:“哪个是孙盛涛的幺儿?”
说着,便见一个矮壮的汉子迈步进了荣禧堂内,眼睛随便一扫,便落在了孙绍宗身上。
孙绍宗一看这架势,便知道是忠靖侯史鼎到了,忙起身见礼道:“孙绍宗见过侯爷。”
贾雨村、傅试也连忙起身见礼。
那史鼎却并不理睬旁人,又上下打量了孙绍宗几眼,口中啧啧赞道:“果然不愧是孙盛涛的种,这身段一瞧就是冲锋陷阵的材料!我最近满耳朵都是你破案的故事,今儿总算是见着真人了!”
这时贾政也从外面跟了进来,抚须笑道:“都是自家人,莫要拘束什么,坐坐坐,都坐下说话吧。”
说话间,便有仆人麻利的在贾雨村与贾政中间,又摆了一张椅子。
那史鼎也不客气,大马金刀的往上一坐,探着身子好奇的问道:“你们方才在聊些什么,莫不是在讨论最近那桩碎尸奇案?我听说那杀人魔头闯到荣国府里,还伤了三房的芹哥儿,却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这开口便问案子,倒正中孙绍宗的下怀,立刻将那碎尸案细节一一道来,只听的贾政、史鼎赞叹不已。
贾雨村毕竟看过卷宗,在旁边倒还能插上几句嘴。
那傅试却是如闻天书一般,就算偶尔试图搭话,也会被孙绍宗刻意无视掉。
最后他只得乖乖闭嘴,在那里枯坐了大半个时辰有余,心中不知将孙绍宗咒骂了几百遍,却全然忘了,这场暗战其实是他先挑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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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生日宴上,林妹妹的气色瞧着倒是红润了些,听说自从练了你那套什么健身操,每日三餐也香甜了不少。”
“哦。”
“那寡居的大奶奶也不知为什么,对我总有些躲躲闪闪的——你说她不会是瞧不起我吧?”
“喔。”
从荣国府出来,孙绍宗枕在阮蓉腿上,满心琢磨的都是晚上那场聚会,对阮蓉的唠叨,自然也就左耳朵出右耳朵进,只有一搭无一搭的胡乱应着。
要说这世上的事儿,还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广德八年录取的武进士共计一百二七人,张榜至今也不过才一年零七个月,却已然出了好些个‘能人’:贪污军粮的、投靠倭寇的、激起民变的、**良家妇女的……
一年半挂零,落马的就有十几人之多,被判斩立决的也有四个,绝对堪称是历届武举之最!
当然,这其中也不是没有正面人物,譬如一甲第二名的榜眼许泰,因转成文职做了东南沿海某县的县令,去年秋天遇到倭寇上岸劫掠时,亲自率领民壮击退倭寇,杀伤俘获真倭十七人、假倭百余人、缴获战船三艘。
许泰因此而名声大噪,如今已然升任从五品知州,成为了同届之中官阶最高的一个【因为低级武职实在不怎么值钱,与文官做比较时,向来要先减去一、二等再做计较】。
不过要论起实权来,许泰这个知州却只能屈居第二。
公认实权第一的,不是状元、不是探花、更不是孙绍宗这个‘神断通判’,而是当初的二甲第九名朱鹏——同样迁转文职的他,如今在户部担任八品照磨一职。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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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单论官阶,这户部照磨自然远不如知州。
但户部照磨所直接由尚书领导,手中更是掌握着户部上下功过考评、账目审计的权利,妥妥的位卑而权重——通过对户部各省清吏司的节制,甚至能把影响力辐射到全国上下。
一般情况下,莫说是武进士迁转文职,就算是正儿八经的文进士,没点关系也甭想惦记这个位置。
而这朱鹏之所以能出任户部照磨,全因他在待选官职时,娶了吏部尚书张光祖的独生女为妻——得了‘天官’的青睐,弄个位卑权重的官职,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
也正因此,如今京城里的同年不论文武,几乎都以这朱鹏为尊,就连这次所谓的同年聚会,也是他一手操办起来的。
不过……
有传言说,那位尚书千金平日惯爱与男仆厮混,没出嫁便已然身怀六甲,因此才不得不退掉原本的婚约,‘便宜’了没什么背景的朱鹏。
却说孙绍宗正琢磨着,朱照磨头上那顶官帽到底是不是‘原谅色’的,忽然被两只纤纤玉指捏住耳朵,不痛不痒的旋转了九十度。
“哎呦~别、别别别,再拧就掉下来了!”
孙绍宗夸张的叫了一声,抬头迎上阮蓉那不满的目光,嘿笑道:“怎么了这是,我哪里又得罪夫人了?”
“我可不是什么夫人。”
阮蓉樱桃小嘴儿一撅,手上却是立刻放开了孙绍宗的耳朵,顺势又在他额头戳了一指头,问道:“那史家妹妹,你到底是娶还是不娶?”
“什么史家妹妹?”
见孙绍宗一脸茫然之色,阮蓉只好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栗子小说 m.lizi.tw
却原来中午为林黛玉庆生时,那忠靖侯史鼎的夫人,亦曾到场祝贺,听说这里边还有孙绍宗的姨娘,便特地把阮蓉叫到跟前,东拉西扯的打听了一堆孙府的情况。
说到这里,阮蓉略有些醋意的道:“瞧她那样子,十成是想把侄女许给你!”
瞧这拈酸吃醋的小模样,孙绍宗忙伸手揽住了阮蓉的香肩,打算说几句体己的话宽慰一下。
谁知还不等他开口,阮蓉便又幽幽一叹:“左右你是要娶一个正室进门的,那湘云妹妹瞧着倒是个憨直开朗的,若真能嫁过来,倒也少了许多麻烦。”
这么一说,孙绍宗倒也真有几分意动,史家这一门双侯虽然都没什么实权,可拿到官场上,却也是一张响当当的名帖。
再说史珏在军中门生故旧不少,如今也都掌了实权……
想到这里,他不由好奇的探询道:“那史湘云生的怎样?比……比琏二嫂子如何?”
“这个嘛……”
阮蓉认真的思索了片刻,方道:“如今湘云妹妹毕竟还没长开,自然比不得二奶奶妖娆妩媚,但看得出她也是个美人坯子,以后未必……”
“等等!”
不等阮蓉说完,孙绍宗就已然变了脸色,纠结道:“没有长开是什么意思?她今年几岁了?”
“约莫比黛玉小了几个月,如今还没满十二岁。”
我去~
孙绍宗顿时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倒头又枕回了阮蓉腿上,无力的道:“这么丁点大,要猴年马月才能娶回家做老婆?”
“怎么?”
阮蓉故作不满的质问道:“老爷急着要娶夫人过门?”
“怎么可能!我只是……”
孙绍宗正待分辨,却忽觉身下马车一震,缓缓的停了下来。
这么快就到家了?
正疑惑间,便听外面传来一个趾高气昂的声音:“前面可是邵宗兄的车架?”
孙绍宗挑开车帘探头张望,却只见马车前打横拦着五、六骑,为首一人生的高大俊朗,手里拎着条鎏金哨鞭,懒洋洋的坐在马上,斜藐着马车,满面的桀骜不逊之色。
这又是什么鸟人?
孙绍宗正自看的皱眉,就听那厮哈哈假笑数声,语带揶揄的道:“邵宗兄贵人多忘事,八成是认不得我朱鹏了吧?”
朱鹏?
孙绍宗瞅瞅他头上那大红簪缨,自动将其脑补成了惨绿色,同时伸手在车辕上一按,利落的跳下马车,拱手笑道:“朱兄这满身的富贵逼人,我自然不敢胡乱攀认——却不知朱兄拦住我车架,究竟有何指教?”
那朱鹏在马上大刺刺的回了个礼,这才翻身下马,吊儿郎当的道:“指教谈不上,孙兄乃是今日的主宾,去的晚了怕是不太合适,因此我这做东的便特意先来迎上一迎——既然正巧在半路上撞见,不如咱们这便动身如何?”
正巧?
看这厮来的方向,就知道丫已经去过孙府,然后特地在这必经之路上等着,哪来的什么‘巧合’可言?
眼下距离聚会开始,少说也还有个把时辰,孙绍宗可没兴趣陪这种混不吝的鸟人去酒楼暖场。
于是便不咸不淡的推拒道:“朱兄美意,兄弟原本是该从命的,只是我车中尚有女眷,怕是不方便……”
谁知话还未说完,那朱鹏便两眼放光的脱口问道:“这车中的女眷,可是孙兄从茜香国带回来的红发美妾?”
这话若是熟悉的朋友倒还罢了,却如何是他能问的?
因此孙绍宗的脸色顿时便沉了下来,那朱鹏也自知失言,却并不道歉,反倒哈哈一笑而过,又指着身后道:“孙兄尽可让女眷回府,我这里腾出一匹好马,给孙兄代步便是。”
见这厮如此夹缠不清,孙绍宗心下恼怒,沉着脸径自从他身边绕过,向着那些随从走去。
其中一个健仆忙翻身下马,将缰绳送到了孙绍宗面前,嘴里道:“孙大人,您骑我这匹得了。”
孙绍宗却是理也不理,双手往那马背上一搭,然后猛地发力往下一压!
“咴儿~!!!”
便只听那青骢马惨嘶一声,屈膝跪倒在地,好半响都直不起腰板!
孙绍宗又单手轻轻一推,旁边那匹大黑马便蹬蹬蹬横移了几步,噗通一声连人带马倒在了路旁。
在几个随从呆滞的目光中,孙绍宗回身冲朱鹏拱了拱手,笑道:“我这身子骨沉的紧,孙兄这几匹马怕是驼不动我,还是容我回府换了坐骑,再去赴宴也不迟。”
说着,又自顾自的上了车,扬长而去。
目送马车消失在街口,朱鹏这才终于回过神来,看看那依旧直不起腰来的青骢马,不由喃喃道:“这厮莫不是在茜香国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不然怎得力气比两年前大了这许多?”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其实不仅朱鹏有此疑问,便宜大哥孙绍祖也早就发现,孙绍宗在茜香国这一年多里,力气足足翻了两倍有余!
这显然不能用‘身体发育’的理由来解释。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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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暗自回忆了许久,却始终不得要领,最后也只能将其归咎为穿越者特有的福利——比起那些能跨时代召唤猛将,或者干脆把所有一切数据化的金手指,他多出这点力气也实在算不得什么。
闲话少提。
孙绍宗回到家中,胡乱消磨了半个多时辰,眼见那同年聚会也差不多要开始了,这才在阮蓉‘多吃菜、少喝酒’的叮咛中,动身前往位于外城的同福酒家。
要说这家酒楼虽也是小有名气,却还算不得业内顶尖一流,之所以会选择在此聚餐,不过是因为这同福酒家,乃是二甲第四名王炳贤家中的产业。
当初就因为是商户出身,王炳贤一度还曾受了歧视,迁转成文职后,足足待选了半年多也没能补上实缺,最后还是托了朱鹏的关系,才在太仆寺下辖的典牧署,补了个八品署令。
这什么署令,说白了其实就是给朝廷放马的‘弼马温’,但王炳贤还是感激不已,从此做了朱鹏的门下走狗。
一路无话。
却说孙绍宗到了那同福酒家门外,便见二楼栏杆上,高高挑起两个硕大的灯笼,上写‘高朋满座’四字——这是包场的意思,外客见了,便知道今儿是非请莫入。
孙绍宗赶到的时候,门前正有几个汉子在互相攀谈,眼见是他到了,纷纷都迎上来‘年兄’‘年弟’的招呼着。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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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是武进士们同年聚会,在场个顶个都是彪形大汉,便是个头稍逊些的,也称得起‘矮壮’二字。
孙绍宗置身其中,倒比平日显得自在些,他胡乱记下几个人名,发现这些人多是在巡防营、城防营、或者神机营担任武职的,转为文职的仅有那王炳贤一人。
但在门前主事的却不是王炳贤,而是一个名唤朱鹄的从六品副尉。
孙绍宗旁敲侧击的打听了一下,才晓得这朱鹄原来是朱鹏的堂兄。
不过比起那满脑袋‘原谅色’的朱鹏,这朱鹄显然会做人多了,举止言谈都透着几分从容气度,虽然主要招呼的是孙绍宗,却也并未因此冷落旁人。
众人又谈笑了几句,朱鹄便打了个罗圈揖,笑道:“诸位年兄,舍弟早在里面候着,不如咱们进去再聊如何?”
众人自然都轰然应诺,又你推我让了一番,最终还是孙绍宗与朱鹄走在了最前面。
“孙兄。”
那朱鹄与孙绍宗并肩而行,却又压低声音道:“适才舍弟多有得罪,还请看在都是一榜同年的份上,莫要与他计较。”
孙绍宗打着哈哈敷衍道:“我那敢同令弟计较?万一因此开罪了天官大人,以后还要不要前程了?”
说是这么说,但孙绍宗心中其实并不怎么在意那朱鹏,毕竟得了斗牛服之后,他也称得上是‘简在帝心’的人物了,就算是堂堂的吏部尚书,也不敢为了帮女婿争风吃醋,便刻意打压他。
朱鹄显然也明白这一点,闻言苦笑了数声,又压低声音道:“其实舍弟本不是这般张扬的性子,只是最近这段时间……唉,他也是心中积郁,才……还请孙兄多多包涵体谅。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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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鹄虽是连续两次欲言又止,但孙绍宗却也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无非是朱鹏做了绿帽背锅侠,心里苦又不敢说出来,便在这沉默中渐渐的变态起来。
只是……
这绿帽子又不是孙绍宗给他戴上去的,凭啥就要‘原谅’他的傲慢无礼?
因此孙绍宗也只是一笑,并未搭他的话茬。
那朱鹄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有一人斜下里闯将出来,含胸低头的,险些便与朱鹄撞个满怀。
“姜云鹤?”
朱鹄站住了脚步,狐疑的打量着那人道:“你怎得也在这里?”
听到这‘姜云鹤’三字,孙绍宗也忙好奇的打量了对方几眼,只因这姜云鹤正是三个落马的文职之一,据说是做知县的时候被下面文吏给坑了,在牢里足足关了半年多才放出来。
看他如今瘦的只剩下一身骨架,就知道当初在牢里没少受罪。
那姜云鹤躲闪着众人的目光,缩着脖子嗫嚅道:“是朱大人给我下的请帖,我……我虽然被革了职,但进士的功名却还在。”
他虽然说的断断续续,丝毫没有底气可言,但这番话却并非没有道理——同年聚会又没规定必须是现任官员才能参加,他身为广德八年的武进士,出现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合适的。
考虑到他是被人坑了,并不是真正的贪官污吏,孙绍宗心下倒生出些同情来,于是便笑道:“既然是同年聚会,姜兄自然有资格参加。”
他这话分明是替姜云鹤解围,谁知那姜云鹤却并不怎么领情,只对朱鹄露出个僵硬的笑容,便匆匆的闪到了角落里。
“唉~!”
朱鹄看着他佝偻的背影,重重的叹了口气,又压低声音道:“这姜云鹤最近正托舍弟谋求起复,只是舍弟哪里……唉~!”
这厮总是说半截让人去猜,也不知是怎么养成的毛病!
孙绍宗正犹豫要不要追问究竟,便听前面大厅里传来了熟悉又刺耳的声音:“孙兄可算是到了,来来来、快来这边落座,我可是给你准备了一个大大的惊喜呢!”
这嚣张的腔调,自然非那朱鹏莫属。
孙绍宗循声望去,便见他大马金刀的坐在正中一席的主位上,周遭几张桌子上的同年,纷纷起身向孙绍宗见礼,只他一人在哪里纹丝不动。
孙绍宗好歹也是从五品骑都副尉、兼正六品通判,无论文武官职,都是在坐众人里的翘楚,私下里也倒罢了,如今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他竟还是这般目无尊卑的做派,实在是跋扈之极!
孙绍宗哈哈一笑,上前向众人还礼之后,却径自坐到了旁边的桌子上,悠然自若的道:“今天既然是同年聚会,自然与官场尊卑无关,大家只论年齿便罢,这主位还是请几位德高望重的年兄去坐,才算合适。”
这番话既摆明了不给朱鹏面子,却又说的滴水不漏,不落一丝的把柄,与那朱鹏的肆意乖张形成了鲜明对比。
只这一番话,众人便在心中将他与朱鹏分出了高下。
于是有那胆气足的,便也坐到了孙绍宗席上。
不过碍于朱鹏那便宜岳父,敢于不给他面子的,毕竟还是少数。
因此孙绍宗席上只稀稀落落的坐了六、七人,其中倒有大半是巡防营出身,远不及朱鹏席上热闹。
那朱鹏的脸色这才又和缓了些,嘿嘿笑道:“邵宗兄果然不是旁人可比,也罢,待会我给你准备的大惊喜出现时,你可千万要瞪大眼睛瞧仔细了,莫要让我失望才好。”
这厮先后两次提到什么‘大惊喜’,倒真让孙绍宗有些好奇起来。
正琢磨着他这‘大惊喜’究竟会是什么,便见伙计们捧来了酒坛酒碗,分别放在了五张圆桌上。
那朱鹏却一改方才的倨傲,站起来主动将酒碗分了,又捧着酒坛挨个倒满,最后举起自己的酒碗朗声道:“诸位年兄,为今日贺,先满饮此杯!”
说着,用左手袖子掩着,仰头便干了那一碗米酒。
众人见状,忙也都轰然应诺,举起酒碗狂饮起来。
孙绍宗自然也不好例外,仰头将那绍兴黄酒倒进嘴里,还来不及下咽,忽听当啷一声脆响,紧接着便是朱鹏凄厉的尖叫:“酒……酒里有毒!”
噗~!
孙绍宗张嘴便喷了满桌,转头望向主席,却见朱鹏已经踉跄着软倒在地。
“三弟、三弟?三弟?!”
朱鹄抱着他的肩膀喊了几声,随即便缓缓的回头,满面苍白的颤声道:“他……他死了!”
我了个去~
这不会就是丫说的‘大惊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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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两世以来,孙绍宗也是头一次遇到有人在自己面前中毒身亡的情况,但过硬的专业素质,还是让他第一时间站出来,控制住了现场。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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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这种突发状况,人往往会产生盲从心理,更何况朱鹏这一死,现场本就应该以孙绍宗为尊,因此众人大多都依言行事。
只是朱鹏桌上几个,却实在难以冷静下来,有的抠喉咙干呕,想要把喝下去的酒水吐出来;有的激动的扯住王炳贤,逼问他为何要用毒酒宴客!
“放心吧,酒里应该没有毒。”
孙绍宗一边向着尸体走去,一边‘宽慰’道:“如果是酒里下了毒,你们这桌上的人,现在至少也应该死了一多半才对。”
说着,也不管那些人都是什么反应,径自蹲在朱鹏的尸体旁,小心的检查起来。
只见这朱鹏双眼瞳孔紧缩,全身肌肉紧绷,四肢有剧烈扭曲抽搐过的痕迹、嘴角还有少量乳白色泡沫状呕吐物……
从这种种迹象来看,他的确是死于剧毒,至于是什么类别的毒素,就不是单凭一双肉眼就能分辨出来的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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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朱鹏的面部表情极为扭曲,除了急性窒息的原因之外,惶恐惊惧、难以置信的情绪也是溢于言表。
显然这个‘大惊喜’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
因此他是‘自杀’的可能性,就变得极其微弱了。
再就是朱鹏胸前和左手袖子里,都撒了不少的酒水,似乎他喝到一半,就已经出现了中毒反应,因此失手将剩下毒酒撒在了身上。
初步检查完尸体的状况,孙绍宗又从桌裙【套在餐桌边缘的丝绸装饰物】上扯下一条,小心翼翼的捡起两块酒碗碎片,放在烛台旁细细打量,发现那碗底隐约黏着些乳白色的胶状残留物。
他让朱鹄捧了酒坛,往那碎片上又倒了些米酒,稍稍晃了晃,便见那乳白色残留物又化开了大半。
见此情景,孙绍宗却是愈发皱紧了眉头。
“孙兄。”
朱鹄关切的问道:“你可是瞧出了什么端倪?舍弟究竟是被何人所害?!”
众人也都伸长了脖子、支起耳朵,等着听孙绍宗如何回答。
便见孙绍宗眉头不展,微微摇头道:“凶手是何人,眼下我还难以判断——不过毒药应该是下在酒碗里的,因为这种毒药能迅速溶解在酒水当中,如果是下在别处,碗底根本不可能留下毒药残渣。栗子小说 m.lizi.tw”
“下在酒碗里的……”
朱鹄将这话重复了一遍,忽然上前一把扯住了王炳贤的衣领,咬牙切齿的质问道:“王炳贤,是不是你干的?!你早就对我家三弟心怀怨恨,再说这酒楼就是你家开的,除了你,还有谁能这般神不知鬼不觉的下毒?!”
“朱……朱朱朱兄莫要血口喷人!”
那王炳贤只慌的手足乱颤,目光不断游移、口中亦是吞吞吐吐:“我……我何曾……我何曾对朱鹏心怀怨恨?”
只这慌乱的样子,在场便有一多半人对他产生了怀疑。
“何曾心怀怨恨?”
那朱鹄见状,自然也是愈发的恼怒起来,也顾不得再隐瞒什么了,愤愤道:“他当日在你家借酒装疯,强行侮辱了你的结发妻子,你敢说你心里不恨他?!”
此言一出,场上众人皆是哗然中又带了些恍然——有这等不共戴天之仇,也难怪王炳贤会下毒杀掉朱鹏了!
“我……我是恨他不假,可我真的没有下毒啊!”
王炳贤慌张的叫嚷着,却哪有人肯听他分辨?
只听朱鹄切齿冷笑道:“是不是你下毒害了舍弟,只需将后厨之人唤来一问便知!”
说着,向朱家的仆役使了个眼色,那几个仆役立刻去到了后厨,将早就被看管起来的厨师、杂役、以及上酒的伙计,全都带到了大厅之中。
朱鹄冷森森的挨个扫了一遍,只瞧的那些人个个噤若寒蝉,这才猛地喝问道:“主席上的酒碗,是谁端过来的?”
噗通~
一个店伙计立刻跪倒在地,慌张的叫道:“小人冤枉啊!小人是与其它人一起去后厨端的酒坛、酒碗,众目睽睽之下,哪有机会在碗里下毒?!”
这店伙计的分辩,倒比那王炳贤清晰有条理了许多。
不过人群中立刻有人驳斥道:“你或许是半路上,趁其它人不备下的毒!当时乱糟糟的,谁会注意到你路上做了什么手脚?!”
众人闻言,都是深以为然。
那朱鹄的脸色便又阴沉了几分,正待喝问他是不是受了王炳贤的指使。
那店伙计却又急忙分辨道:“冤枉啊大人!那酒坛少说也有十几斤的分量,再加上每桌十五个酒碗,小人双手捧着木托已然时分吃力,如何能腾出手来下毒?!”
因是武人聚会,酒壶什么的压根就没准备,都是直接上的十斤装酒坛,再加上木托和酒碗的分量,怕是都超过二十斤了。
尤其酒坛和酒碗难以掌握平衡,确实不太可能在半路上腾出手脚,偷偷给朱鹏碗里下毒。
众人正默然思索间,那机灵的伙计却似乎想起了什么,忙不迭的道:“诸位大人,小人知道是谁下的毒了!”
说着,爬起来向王炳贤的贴身小厮一指:“是他、肯定是他!少东家把后厨所有人喊出来训话的时候,我亲眼瞧见他偷偷混进了后厨!”
那小厮登时面色大变,忙也喊冤道:“你莫要血口喷人,是大爷让我去后厨门口守着,看有谁会偷偷溜进后厨!我当时压根就没进去,怎么可能在碗里下毒?!”
这案情当真是峰回路转!
众人又把目光集中到了王炳贤身上,却见他面色数变之后,终于咬牙道:“没错,确实是我让他去门口守着的!因为几天前,我突然接到一封匿名信,上面说只要我肯在当日,把厨房里的人都喊出来,就会有人趁机教训一下朱鹏!”
说到这里,他忙又替自己分辨道:“我可不知道那人会下毒,还以为他只是想整治一下朱鹏呢!”
朱鹄却并不理会他的分辨,只是拧眉等着先前那小厮,问道:“你说你当时守在门口,那你可曾看到有人混入其中?”
“有的、有的!小人确实看到一人鬼鬼祟祟的进了厨房!”
那小厮说着,垫着脚在人群里一阵踅摸,忽然惊喜的指着角落里某人大叫道:“是他、就是他!我亲眼看到他偷偷进了后厨,肯定是他下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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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顺着那小厮的指引望去,只见西南一席的末座上,一个身形枯瘦、脊背佝偻的男子,正极力缩在旁人的阴影之下。
“姜云鹤?怎么会是你?!”
看清那人的样子,朱鹄不由脱口质问道:“我家三弟如今正为你起复之事奔波,你却为何要下毒害他?!”
“哈……哈哈……哈哈哈……”
话音未落,便听那姜云鹤凄然狂笑起来:“起复?奔波?哈哈哈……我呸~!当初老子是瞎了狗眼,才信了这王八蛋的鬼话,结果被他骗的倾家荡产不说,竟然还莫名其妙的背了一屁股烂债!”
“前几天我去找他讨说法,他竟然连面都不肯露,只让下人给了我一吊铜钱,说是‘我这些天扮小丑逗他开心的赏钱’!”
“这还不算,他竟还惦记上了我那一对儿女,要收入房中做个玩物啊!”
“哈……哈哈……没错,是我在他酒碗里下了毒,可那也是他自找的!他该死、他特娘早就该死了!”
他咆哮着、嘶吼着,那一直佝偻的身板也渐渐挺了起来,众人也是此时才发现,这片刻前还暮气沉沉的男人,竟也是个宽肩细腰、身高八尺的昂藏汉子!
想想这姜云鹤也够倒霉的,苦练武艺多年,好不容易混了个一官半职,结果下属坑进了大牢,接着又被同年骗走了所有积蓄,还莫名其妙背上了一堆烂账——这种事儿换到谁身上,怕也忍不住要报复一下吧?
因此众人便都是默然以对,便连那朱鹄,一时也不知该不该上前替朱鹏讨回‘公道’。
“原来是你下的毒!”
这时却有一人上前指着姜云鹏的鼻子,怒斥道:“你要杀朱鹏,尽管动手便是,为何要牵扯我身上?!”
这人不是别个,却正是那王炳贤。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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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闻言,这才想起了‘匿名信’的事儿,看来这王炳贤果然是被人利用了。
“哈……”
却听姜云鹤怪笑一声,斜藐着王炳贤,满面不屑的道:“王炳贤,你这厮倒还真会恶人先告状!你且看看,这是什么?!”
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张写满字的帕子,猛地抛向了王炳贤。
王炳贤正想接在手中,却被朱鹄抢先一步抓过那张帕子,从头到尾的诵读了一遍。
却原来这也是一封匿名信,上面满篇激愤之词,先是将那朱鹏痛骂了一通,接着又透露说,朱鹏正在觊觎姜云鹤的双生儿女,打算借讨债人之手,将这对儿只有七岁大的姐弟收入房中做个玩物!
后面话锋一转,那匿名人又表示希望能和姜云鹤一起动手,除掉禽兽不如的朱鹏,并且随信附赠了一瓶毒药,以及一份行动计划书。
说是行动计划书,其实内容也简单的紧。
不过就是表示,自己在同年聚会开始前,有办法先引开厨房里人,而姜云鹤只需溜进去,将毒药涂在那坛三十年状元红旁边的酒碗上即可,届时自然会有人将毒碗送到朱鹏面前。
等朱鹄念完这封‘匿名信’,姜云鹤便又冷笑道:“我本来只是半信半疑,结果转天果然有人上门,逼我卖儿卖女还债!就因那朱鹏实在是欺人太甚,我才豁出命去,打算按照王炳贤的谋划行事……”
王炳贤急忙分辨道:“什么我的谋划,你别血口喷人!”
姜云鹤压根不理,继续道:“傍晚时,我早早的守在厨房附近,果然发现后厨所有人都被王炳贤喊出来训话,于是我便偷偷进了厨房,果然又发现最显眼的位置上摆着一坛状元红,而其它几坛却都是十年份的女儿红!”
一连说了这两个如果,姜云鹤目光一厉,咄咄逼人的喝问道:“王炳贤,试问除了你这个酒楼少东家之外,还有谁能将这两桩事,安排的如此天衣无缝?!”
“我……我我我……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王炳贤又慌了,手足无措的乱嚷着,还试图上前与姜云鹤撕扯,只是还未等如愿,便被朱鹄一把扣住了手腕。栗子小说 m.lizi.tw
“诸位年兄!”
只听朱鹄沉声道:“无论他二人谁主谁从,这共谋下毒害死舍弟一事,如今都已是铁证如山——还请诸位年兄与我做个人证,将这二人送到刑部候审!”
虽说朱鹏不得人心,但看在他便宜老丈人面上,这个人证却是不能不当。
因此众人都轰然应诺,就待押了姜云鹤、王炳贤二人,送去刑部归案。
谁知便在此时,忽听后面有人朗声道:“诸位年兄先请留步!”
众人疑惑的回头望去,却见孙绍宗不知何时,竟坐在了朱鹏原本的位置上,身边还站着一个名唤徐守业的六品都尉。
“啊!”
大家正不知孙绍宗在搞什么花样,朱鹄便一拍脑门,满是歉意的躬身道:“孙兄莫怪,我适才一时情急之下,却有些越俎代庖了——这两个人犯,原该由孙兄送去刑部,才算是名正言顺。”
众人闻言这才恍然大悟,随即便都生出些不屑来。
孙绍宗方才简直就跟透明人一般,除了证明那毒药是下在碗里的,便再没说上半句有用的,亏他现在还有脸抢功劳!
莫非以前的案子,也是这般摘了别人的果子?
面对众人鄙夷的目光,孙绍宗却是飒然一笑,摊手道:“要送人犯去刑部,也不用急于一时嘛——不如请朱兄先替我解开一些心里的疑问,如何?”
朱鹄迟疑道:“却不知是何疑问?”
“说来也简单!”
孙绍宗伸手拨弄了一下桌上的酒碗,笑着问:“我头一个想知道的,就是这涂了毒药的酒碗,到底是如何准确的让朱鹏选中的?要知道,这碗可是他自己分的,而且他给自己的还是第二只碗!”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随即心中都不禁生出些疑惑来——朱鹏主动分碗明显是临时起意,难道王炳贤、姜云鹤连这种事都能提前预料到?!
朱鹄也是眉头紧皱,试探着问:“以孙兄高见,这其中究竟有何机关?”
见他没有逼问王炳贤、姜云鹤,反倒直接问起了自己,孙绍宗笑意顿时浓了几分,随即侃侃而谈道:“以我推测,设计这套下毒计划幕后主使,怕不是什么精细人!他想当然的以为姜兄,会把毒药涂在第一个酒碗里,这样一来,有毒的酒碗顺理成章,就会被送到位置最尊的人面前!”
“可惜的是,他的计划出了一些意料之外的误差——姜兄并没有将那毒药放在第一个碗中,而是放在了第二个碗里!”
“至于选择第二个碗的原因嘛……”
孙绍宗将目光转到姜云鹤身上,笑问道:“大约是因为那毒药在灯光下有些显眼,姜兄怕被人提前发现,所以才不得已而为之——姜兄,我猜的可对?”
姜云鹤点头道:“确实如此!在外面倒还不显什么,可被旁边的灶台一映,那毒药便显得十分扎眼,因此我只好把有毒的酒碗,和下面那只对调了一下。”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因为信上写着,届时自然有人把毒酒端给朱鹏,我便以为那席上有内应——谁知最后竟是朱鹏主动分碗,当时我还以为肯定要害了旁人呢!”
“哈哈,所以我才说,那幕后策划之人是个不仔细的!”孙绍宗哈哈一笑,又道:“就因为出了这种意料之外的状况,那幕后策划人逼不得已,只得也临时更改了计划,主动站出来,将那毒碗放到了朱鹏面前。”
“等等!”
朱鹄惊愕的叫道:“主动站出来分碗的,不就是我家三弟本人吗?!你……你的意思难道是说……”
孙绍宗笃定道:“没错!幕后策划这一切的人,正是朱鹏自己!因为当时除了他之外,没人能准确的选出那只涂了剧毒的酒碗!而且也只有他,才能如此准确的引导王炳贤和姜云鹤,迫使他们联手下毒!”
“什么?!”
“这怎么可能?!”
“朱鹏竟然是自杀的?!”
“他费这么大的力气,难道就是为了死在王炳贤、姜云鹤手里?!”
大厅里顿时一阵哗然,众人都觉得难以置信,可除了这种解释之外,又无法解释方才发生的一切!
王炳贤和姜云鹤一时间也懵了。
两人禁不住异口同声的问道:“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唉~!”
这次出面回应的却不是孙绍宗,而是他们身边的朱鹄。
只听朱鹄长叹一声,悠悠的道:“舍弟近年来的遭遇,你们也是知道的,他一面因此变得乖张跋扈,将所有不满发泄在了旁人身上;一面却又因此心怀愧疚,偶尔和我提起来,也常说自己中了魔障,总是控不住要作孽。”
“那时,我就已经觉得他活的很是苦闷,却没想到他最后竟会……竟会……”
这次他又是说了半截,不过在场众人却都已经脑补出了那未尽之言。
左右不过是朱鹏受不了良心的谴责,最后竟想出了这种疯狂的计划,好让自己死在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两个人手中。
不得不说,这实在是一场荒诞至极的闹剧!
“既然朱兄认为令弟是自杀的。”
然而就在所有人认为真相已然大白的时候,却听孙绍宗又笑吟吟的道:“那我这里,便还有几个疑点,要向朱兄请教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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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疑点?!
从最初的合谋毒杀,到现在的荒诞自尽,期间的峰回路转离奇变幻,就已经让人应接不暇了——可现在孙绍宗竟然表示还有疑点?!
众人震惊之余,也不由纷纷开口,催促孙绍宗快快将那所谓的‘疑点’公布出来!
就见孙绍宗比出两根手指,道:“其实在检查朱鹏的尸体时,我就一直很在意两个细节,首先,是他生前饮酒时,刻意用左手的袖子来遮掩;其次,则是他前襟和袖口上的湿痕。”
“饮酒时用袖子遮掩乃是古礼,时下只有女子和崇古的酸丁们才会这么做。”说着,孙绍宗斜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咱们这位朱兄,怕是两样都不沾边儿吧?”
大多数人都在顺着他的思路沉吟着,不过也有人提出了自己的猜测:“或许……或许他是不想让人看到自己喝下毒酒的一幕?”
“这种推测倒也有些道理。”孙绍宗笑了笑,又道:“不过,若是结合他前襟上的湿痕一起推测,结果恐怕就又不一样了——来,请大家先看看徐兄身上这件衣服。”
说着,他冲那徐守业使个了眼色,徐守业立刻上前乍起双臂,向众人展示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宝蓝色长衫。
众人也是离近了细瞧,才发现他那衣服的前襟后背竟都是湿漉漉的,隐隐还透着些酒气。
“方才我发现徐兄这身衣服,与朱鹏身上那件是同样的布料,款式也相差不大,于是便请他帮忙做了个小小的测试。”
孙绍宗说到这里,向徐守业拱了拱手:“徐兄,得罪了。”
话音未落,便见他突然抄起大半碗酒水,不由分说就倒在了徐守业的右肩上,那酒水迅速浸湿了徐守业的袖子,又顺着袖口淋淋漓漓的滴在了地上。栗子小说 m.lizi.tw
这又是在搞什么?
众人正看的莫名其妙,却见孙绍宗又一指朱鹏的尸体,道:“诸位年兄不妨选几个人上前,瞧一瞧朱鹏前襟上的湿痕,与徐兄右臂上的,可有什么不同之处。”
一听这话,立刻有几人踊跃上前,围着那尸体一番品头论足,又抓着徐守业的袖子从头瞧到了尾。
“这好像也没啥不一样的吧?”
“是啊,要非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老徐这袖子上的酒水比较多,尸体衣服上泼到的比较少。”
“可这……应该算不上什么不同吧?”
听到这些人叽叽喳喳,全都是质疑之词,那徐守业先不干了,二话不说,抓着左肩上的衣服用力扯开个口子,半是恼怒半是不屑的道:“你们特娘的老看外面有屁用,也瞅瞅里面啊!”
里面?
众人看看他肩膀上露出的白色内袍,又重新蹲到尸体旁,扒开朱鹏的衣领瞧了瞧,果然发现了不同之处!
那朱鹏胸前的几层衣服都已经湿透了,徐守业肩膀上内袍,却只是略略有些湿痕而已。
不过……
“这又能证明什么?”
“说不定是朱鹏的内衣比较吸水嘛!”
眼瞧着这些家伙依旧执迷不悟,徐守业不屑的嗤鼻一声,又自顾自倒了大半碗酒水,随手递给旁边一人,道:“喏,你慢慢往俺左肩上倒,记得千万别太快!”
那人虽不解其意,却还是接过酒碗,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的将那酒倒了上去。
烛光映衬之下,就见琥珀色的酒水潺潺而下,很快便在徐守业左肩上蔓延开一片湿痕。
然而接下来的一度时间里,那湿痕扩大的速度却是越来越慢,等到大半碗酒水倒了个干净,都没能蔓延到手肘的位置,与右臂那从肩膀到袖口的痕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这这这……”
“难道……”
“怎么会这样……”
有那聪明的,已经隐隐猜出了些眉目,却又实在难以置信,一时间大厅里尽是吞吞吐吐之言。栗子小说 m.lizi.tw
徐守业又稍等了片刻,这才又如法炮制,撕开了左肩的外套,晃着膀子供众人观瞧。
却只见那左肩的内袍,俨然已然湿的不成样子,正与朱鹏前胸的湿痕一模一样!
“怎么会这样?!”
“这两碗酒水的分量应该差不多吧?!”
“难道说是……可这怎么可能呢?!”
“咳咳!”
孙绍宗清了清嗓子,满场议论之声顿时消弭于无形,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等着看他如何解释。
“诸位刚才也都瞧见了吧?”
孙绍宗一笑,指着徐守业身上那些湿痕道:“事实上,方才我拉着徐老兄反复试了几次,每次的效果都差不多——这种布料其实很容易渗水,但表面却又十分光滑,如果一下子泼上去很多酒水,因为短时间内不及渗透,大部分酒水都会淌下来,徐兄右臂上的状况便是如此。”
“可如果不是一下子泼上去,而是慢慢倒在上面,那酒水在蔓延到一定程度之后,渗水的速度就会快过酒液向下流淌的速度,于是最后大多数酒水,就会被里面的内衣吸收掉——徐兄的左臂以及朱鹏的前襟,便是这般情况!”
小小一片湿痕,竟也藏了这般秘密!
众人闻言恍然的同时,也不禁都生出些钦佩之意——这等道理,若不是演示在前、说明在后,到现在他们怕都还是半信半疑。
只是这样一来……
那朱鹏前襟上湿痕,岂不也是慢慢倒上去的?!
“没错!”
孙绍宗指着朱鹏的尸首,笃定道:“朱鹏倒下之后,先是横躺在地上,紧接着又被人托起了上身,整个过程之中,前襟都保持着一定程度的倾斜,足够那些酒水流淌下来——因此若是泼上去酒水,不可能会造成这样的湿痕!”
“再者,要想造成这样的湿痕,至少也要大半杯酒才够用,再加上他袖子上沾染的,以及地上洒的,已经能够凑足满满的一杯了!”
“所以真相只有一个,那就是他当时假装喝酒,却借助袖子的遮掩,偷偷将毒酒倒在前襟上!”
“等倒掉了大半碗酒水之后,他又装作失手打翻了酒碗,然后故作慌张的大喊‘酒里有毒’!”
虽然经过方才的实验,已经有不少人隐隐猜出了这一点,但听到孙绍宗揭露出真相时,众人还是忍不住哗然变色。
“他……他……你说他没有喝那碗毒酒?!”姜云鹤禁不住质疑道:“可是……可是他明明已经被毒死了啊?!再说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听孙绍宗道:“他是怎么被毒死的,我大概已经有眉目了,至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的原因嘛……”
说到这里,他忽然抬手一指朱鹄,道:“那就要朱兄了!”
被他这突然一指,朱鹄顿时满面愕然,随即哭笑不得的分辨着:“孙兄,你莫要戏弄我了,若不是你方才的演示,我还以为舍弟是服毒自尽的呢,又怎么可能知道他这么做的目的?”
啪~啪啪~
只见孙绍宗拍手赞道:“朱兄果然是好演技,都到了这般时候,还是不露丝毫破绽。”
这番话已经相当于直接指明朱鹄就是凶手了。
因此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之中,那朱鹄也终于沉下脸来,冷笑道:“孙兄如此针对朱某,不知可有什么凭证?再说我与三弟自小便情同手足,又有什么理由要害死他呢?!
“理由,我现在还不清楚,至于这凭证嘛……”
孙绍宗摊了摊手,指着尸体道:“方才朱兄假装问案时,我趁机与徐老哥仔细的检查了一下尸体,却未曾发现尸体上有什么明显的痕迹。”
“因而我推断,凶手可能是用毒针之类细小的东西,刺入了后颈之类有毛发覆盖的地方,因而并未留下什么痕迹。”
“我又进一步推敲当时的情况,觉得众目睽睽之下,凶手不太可能有机会重新收起毒针,或者将其扔到什么隐秘的地方——再考虑到这种见血封喉的东西,怕也没人敢长时间攥在手心里,因此我便与徐老哥仔细搜查了一下尸体四周。”
“结果果然在桌子下面找到了这根毒针!”
他从桌上拿起一只帕子,将一只钢针小心翼翼展示给了众人,随即又冲着门外招收道:“来啊,把我要的东西抬过来!”
随着这一声令下,立刻有人抬来了一只半大的猪仔。
孙绍宗用帕子裹住那毒针,在猪仔屁股上轻轻一戳,仅仅几秒钟后,便见那猪仔倒在地上四肢抽搐、口吐白沫,不多时两眼一翻,没了声息。
“如何?”
孙绍宗把那毒针冲朱鹏晃了晃,问道:“朱兄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众人此时也都已经信了八成,只等着这朱鹄俯首认罪,再道出内情。
谁知朱鹄看都不看那毒针一眼,竟仰头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这还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孙绍宗,你说这毒针是我丢在桌子底下的,有何证据?!”
“如果没有证据,只是胡乱猜测的话,那朱某又何尝不能怀疑,是你在检查尸体时,看穿了舍弟在假装中毒而死,趁机用毒针杀了他,还企图嫁祸于我呢?!”
不得不说,这厮还真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狠角色!
而且他这反击,也不能说是全无道理。
不过……
孙绍宗也是哈哈一笑,摇头道:“朱兄不但戏演的好,这舌头也是利落的紧,只可惜,方才朱兄一些习惯性的小动作,却早就已经暴露出了铁证,实在容不得你狡辩什么!”
说着,他伸手一指朱鹄腰间,道:“之前朱兄情绪紧张时,曾经三次下意识的去扶腰带上的玉扣,可每次触摸到哪玉扣,身体和表情又会突然僵硬起来,然后迅速把手拿开——朱兄,你这怕是在担心,会沾到上面残留的毒液吧?”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凝望着孙绍宗,朱鹄脸上的不平之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奈与钦佩混杂的苦笑。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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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响,他伸手将那玉扣解下来,随手抛到一旁的圆桌上,幽幽的叹服道:“孙兄‘神断’之名果然非虚,朱某甘拜下风。”
这显然是俯首认罪的意思!
大厅里顿时轰然升起一阵喧哗,更有那平日与朱鹄交好的,跺脚道:“朱兄,你……你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啊?那朱鹏成亲后虽然跋扈了许多,对你却是一直十分信重——难道是他背地里,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儿?!”
却见朱鹄摇了摇头,凄然苦笑道:“不是他对不起我,而是我对不起他——那女人肚子里的孩子,其实……是我的!”
他虽然没有明说‘那女人’是谁,但在场中人,谁不知道王尚书的女儿现下又怀了六七个月的身孕?
第一个是别人的种,没想到第二个还是别人的种——这朱鹏也真称得上是绿帽届的翘楚了!
周围的哗然之声更胜,纷乱中,便听有人愤愤的骂道:“朱鹄,你平日里道貌岸然,想不到竟做出这等禽兽……”
“我也不想的!”
朱鹄猛地爆吼了一声,将所有人的声音,全都暂时的压制了下来,随即就听他苦笑道:“我对那女人一定兴趣都没有,哪次也是大醉之后,才被那女人稀里糊涂的拉上了床!”
“自此之后,我整日里惶恐不已,唯恐此事被三弟知晓,可那女人却好像没事儿人一样,每每在家中撞见,竟还要偷偷撩拨一番!”
“两个多月后,三弟突然找到我,说……说那女人怀了他的骨肉!当时我这心里就使咯噔一声,结果偷偷寻那女人一问,果然是我那日种下的孽种……”
说话间,悔恨、羞恼、惶恐……
这诸多负面情绪,便都一股脑涌到了朱鹄脸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狂躁症晚期患者。栗子小说 m.lizi.tw
而他再提及朱鹏时,也便不称呼什么‘舍弟’、‘三弟’的了。
“这之后我更是惶惶不可终日,直到有一天,朱鹏突然想到了一箭双雕的妙计,说是既能称量一下孙兄的成色,又能趁机除掉两个碍眼的家伙!”
“他当时就算计好了,如果孙兄查不出‘真凶’,他就可以借机嘲讽打压孙兄一番,免得孙兄挑战他在诸位同年之中的地位;若是孙兄查到王炳贤、姜云鹤身上,他也正好能借孙兄的手除掉这两人!”
王炳贤、姜云鹤听到这里,皆恨的咬牙不已。
孙绍宗却是一笑,插嘴道:“既然如此,朱鹏应该还准备了一些后手吧?否则王、姜两位年兄固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他自己也一样要背上不仁不义的骂名。”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孙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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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鹄苦笑道:“姜兄起复补缺之事,其实他已经办妥了,吏部的公文副本,如今就在他手中……”
“什么?!”
姜云鹤愕然道:“起复之事既然已经成了,那……那他为什么还要设计陷害我?!”
“姜兄。”
朱鹄摇了摇头,无奈的道:“看来你还是没有明白,朱鹏压根不在乎你和王兄怎么想,更不在意你能不恒起复,他在意的,是孙兄眼下如日中天的名声!只要有机会落孙兄的面子,帮你在临死之前谋个官职又算得了什么?”
“反正不管孙兄能不能查出‘真相’,朱鹏都准备给姜兄你冠上一个‘恩将仇报’的骂名!”
“至于王兄么……”
说着,他又将同情的目光转向了王炳贤:“数日前朱鹏趁你喝的酩酊大醉,已然让你在一张休书上签下了名字,日期正是去年‘选官’之前,足以证明王兄当初是主动‘卖妻求荣’的。”
“这该死的王八蛋!”
听到这里,一直显得有些怯懦的王炳贤,终于也是勃然大怒,扑上去就打算‘鞭尸’泄愤。
周围明明都是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却丝毫没有阻拦他的意思。
只是那王炳贤冲到朱鹏的尸体前,抬手顿足好一番比划,最终却是愤然一甩袖子,恨恨道:“他虽然卑鄙无耻,我却不耻学那伍子胥!”
毫无疑问,迎接他的是无数鄙夷的目光。
就凭丫这怂包本色,那‘卖妻求荣’之说还真未必是冤枉了他!
鄙视完王炳贤,朱鹄这才又继续道:“当日朱鹏兴奋的向我描述这条妙计,可我心中却只有一个想法——如果他真的被毒死了,我以后岂不是再也不用发愁了?”
“这个想法就像是在我心里扎了根一样,怎么抹都抹不去。”
“于是我便在他这‘妙计’当中,小小的添了一笔!”
“原本以为前有王、姜二人为‘表’,后有朱鹏的本人计划做‘里’,我隐身其中必是万无一失,却没想到还是小觑了孙兄——唉,果然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随着朱鹄最后一声叹息,这件一波三折的案子,终于也道尽了所有的真相,而所有的涉案人,几乎都要受到法律的制裁。
唯一例外的,怕也只有王尚书那位千金……
不对!
经此一事,这世上怕是没人敢娶她了,勉强也算是一种惩罚。
至少当时孙绍宗是这么以为的,直到……
——分割线——
四个多月后,贾府临时演武场。
“二哥救我啊!”
薛蟠激动的扑到孙绍宗面前,一连惊魂未定的嚷道:“方才……方才有媒婆上门,给我提了一门亲事!”
孙绍宗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半步,皱眉道:“那女人长的很丑?”
薛蟠仔细想了想,然后使劲摇了摇头。
“那你慌慌张张的干嘛?!”
以孙绍宗看来,像薛蟠这样声名狼藉的双插头,有女人肯嫁他,已然是薛家祖上积德了,何况人家长得还不丑?
薛蟠急道:“可是……可是她克夫啊!”
原来是个二婚,怪不得这厮不情不愿呢。
孙绍宗云淡风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放心,那都是迷信。”
与此同时他心里想的却是:那女人最好能克死丫,帮这世上除掉一个祸害!
薛蟠更急:“可是……可是她除了克夫,还偷汉子啊!”
这毛病可就真有点……
孙绍宗奇道:“这是那家的女儿,传出如此名声,竟然还有脸主动上门提亲?”
一般传出这种名声的女人,不是孤老终生,就是远嫁到外地,哪有还敢主动上门提亲?
薛蟠哭丧着脸道:“二哥也知道的,就是那吏部王尚书的独生女!”
我了个去~
这……这还真是鱼找鱼虾找虾,乌龟专找大王八!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却说孙绍宗感慨之余,却也禁不住生出些疑惑来,按说这种事儿,薛蟠就算请外援也该找贾政、王夫人才是,怎么找到他头上来了?
于是皱眉道:“你不想娶那王氏女的话,跟家里商量不就行了,找我有什么用?”
薛蟠气急败坏的劲头略略一缓,吞吞吐吐的道:“可我娘已经动心了,连我那妹妹,都是一门心思劝我娶了那王氏女……”
薛宝钗也劝他娶王氏女?
这倒是有些奇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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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一直也没正经见过薛宝钗,但从阮蓉偶尔露出的只言片语中,不难推断她是个极有远见的女子,对亲人也颇为维护,怎得会劝薛蟠娶这样一个恶名昭著的嫂嫂?
再加上薛蟠吞吞吐吐的样子,这其中怕是还藏着什么隐情。
孙绍宗这里正揣摩着,忽见薛蟠把那大脑袋往他面前一凑,满面讨好的道:“哥哥,眼下只有你能救我了,你可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往火坑里跳啊!”
“先等等!”
摁着脸把这丫推回了原位,孙绍宗无语道:“什么就‘只有我能救你了’,我可不记得自己有这种本事。”
“怎么没有?!”
薛蟠听他话里似有松动之意,忙不迭的道:“只要二哥您铁口直断,说我近几年有克妻之相,那王尚书难道还敢把宝贝女儿嫁我不成?”
孙绍宗:“……”
原来薛蟠打的是这个主意!
因这半年多里屡破奇案,越来越多的民间传说,把他跟鬼神扯上了关系,说他生就一双慧眼,能辨阴阳、明生死、断人吉凶祸福。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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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孙绍宗向外宣布,薛蟠这几年有克妻的征兆,就算王尚书不肯全信,八成也不会冒险嫁女。
只是……
孙绍宗如今辟谣还辟不过来呢,怎么可能自己出面落个实锤?
当即便客客气气的一指大门,道了声:“给我滚出去!”
“别啊二哥!”
薛蟠忙道:“只要二哥您帮了我这一回,我指定……”
“再多说一句,你信不信我让你横着出去?!”
孙绍宗提起两只醋钵大的拳头,捏的格格作响,那薛蟠见势不妙,这才慌忙夺路而逃。
目送着呆霸王消失在门外,孙绍宗这才无语的收了架势——如今已是六月中旬,眼见外面天气热的蒸笼仿佛,不过是在院里与那薛蟠说了这几句,他便觉背上湿漉漉的一片。
于是他忙回到堂屋里,在那冰盆旁的太师椅上一瘫,顿时从头顶畅快到了脚底——孙家虽也存了些冰块,但偶尔来上一盆降温或者弄些冷饮还行,想像贾府这般敞开了使,却压根没有可能。栗子小说 m.lizi.tw
也正因此,打从上个月开始,孙绍宗对于来贾府教习武艺的事儿,就变的殷勤了许多,几乎隔三差五便跑来荣国府消暑。
却说他在那太师椅上惬意的躺好,便用下巴往中间的软垫上一戳,懒洋洋的问道:“该谁了?我这都回来了,怎得还不开始?”
他这里虽然懒洋洋的,下面众童子却不敢怠慢,忙分出两人,站到到了那软垫之上,却是那贾政的庶子贾环,与他的堂侄贾茵。
因孙绍宗近些日子越发的名声大噪,眼见以后前途无量,这原本不被看好的武学堂,便又添了不少的学生——因此,还惹得族学司塾贾代善发了许多牢骚。
闲话少提。
却说贾环、贾茵在那软垫上站定了,又互相拱手施了一礼,便都施展开初学乍练的军体拳,在哪里演练着对战套路。
初时两叔侄倒也还算规矩,可这演练拳脚哪有不磕着碰着的?
偏这贾环和贾茵二人,一个仗着是贾政的庶子,一个自觉是正派嫡出,都是那不肯吃亏的性子——因此一来二去便都动了真火,撕扯上来拳拳到肉,却那还顾得上什么套路、什么尊卑?
贾环虽是叔叔,但论年纪却小了贾茵两岁,于是三五个照面便抵挡不住,被贾茵骑在身下饱以老拳。
“停!”
这时孙绍宗才喊了声停。
那贾茵忙放开了自家叔叔,在一旁乖乖站好。
那贾环也是一骨碌爬将起来,与他并肩而立——只是却少不得用那剜肉似的目光,死死的盯着贾茵。
反正事后自有家里大人管束,孙绍宗也懒得替他们开解什么,只道:“既然咱们是在习武,好勇斗狠倒也算不得什么错处,可今儿是让你们演练套路,却不是让你们耍王八拳的!既然坏了规矩,便罚你们……”
他砸巴砸巴嘴,这才继续道:“罚你们去西墙根那口井里捞五个西瓜,给大家切好了端过来——小厮们只需盯着,不许帮忙!”
待贾环、贾茵领命去了,孙绍宗便又示意下一对儿童子上场,这此的两人却都是贾府旁支出身,平时关系极好,下手自然也要有分寸的多。
只是这般花拳绣腿,在旁人看来却远不及方才的王八拳畅快。
孙绍宗也是看的哈欠连连,正打算喝杯凉茶提提神,却见贾兰从斜下里绕到了近前,自冰盆里刨出来个压着盖的小陶碗,恭恭敬敬的递到了孙绍宗面前:
“这是家母方才让人送来的八宝酸梅汤,还请师父笑纳。”
贾府一干顽童都是身娇肉贵,学文尚且不肯用心,学武就更不用说了。
唯一能吃苦耐劳的,也便只有这贾兰一人。
再加上贾兰如今不过才七岁,这品行便更显得难能可贵,因此平日里孙绍宗对其也是另眼相看。
从贾兰手里接过那‘八宝酸梅汤’,掀开盖子一嗅,便觉清爽之气扑面而来,顿时胃口大开。
因此孙绍宗捏起汤勺一连喝掉半盆,这才想起了正事,忙边吃边叮咛道:“你这些时日既然在练军体拳,那健身操便停一停,最多每日操练上一次便可,免得负担过重,反而练坏了身子。”
贾兰乖巧的应了,面上却透出几分不舍之意。
孙绍宗见状,便好奇道:“怎得?莫非你不喜欢练拳,反倒喜欢练那健身操?”
健身操里许多动作,在时人看来都有些怪异,因此众童子学了军体拳,便都将其抛诸脑后。
“也不是……”
贾兰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我平日都是和母亲一起做健身操的,这军体拳她却不肯陪我一起学。”
“什么?”
孙绍宗使劲吞下嘴里的果肉,脱口道:“你母亲和你一起跳健身操?”
“是啊。”
贾兰点点小脑袋,颇有些埋怨的告状道:“只是每次到了第七节跳跃运动时,母亲便总是想偷懒,非要我监督着,才肯按照师父教的来。”
李纨?
跳跃运动?
孙绍宗脑海中立刻脑补出了‘跌宕起伏’‘波涛如怒’的画面,忙翘起二郎腿,遮住了那呼之欲出的‘膨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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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在外面吧。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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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随口应了一声,又冲那台上那两个已经被‘西瓜’二字,勾去三魂七魂的少年摆了摆手,道:“先暂停一下,想吃瓜的自己去外面拿。”
众少年、童子闻言都是欢呼不已,却并没有那个敢抢着出门,而是纷纷把目光投到了贾宝玉身上,直到宝玉头一个去外面取了三块西瓜回来,众人才一窝蜂的涌了出去。
盖因这十几个少年、童子,不是宝玉的堂弟便是他的侄子,无论身份、年纪都要逊色不少,故此凡事都是以他为主,不敢胡乱争先。
孙绍宗私下里揣摩,这种状况应该是贾府有意为之,目的不外乎是想培养贾宝玉领导旁人的能力。
不过这实际效果嘛……
不提也罢。
“孙二哥。”
贾宝玉将西瓜分别递给了孙绍宗和贾兰,便腆着脸问道:“最近那桩‘积水潭沉尸案’可有查到什么线索?听说这事儿闹得可够大的,连皇上都惊动了呢!”
当初他被智能儿的人头,吓得不轻不重的病了一场,足足用了两个多月才缓过劲来,当时可把贾府上下唬的不轻,尤其是贾母、王夫人和林黛玉三人,也不知为此掉了多少金豆子,凑一凑怕是都够洗澡用了。栗子小说 m.lizi.tw
不过贾宝玉经此一事之后,胆气却陡然壮了许多,更迷上了这刑名探案之事,非但每次孙绍宗到府上,都要见缝插针的纠缠一番,私下里还买了许多包公案、施公案之类的传奇。
却说孙绍宗顺手把那西瓜撇到茶几上,一边继续喝着酸梅汤,一边懒洋洋的道:“那尸首都已经化成白骨了,慌乱中又被大象踢飞了不少骨头,到现在都没能拼全呢,要破案哪有那么容易?”
说起这桩‘沉尸案’的发现过程,也实在是戏剧化的紧。
因最近天气闷热难当,宫里的太监们就按照以往惯例,将南疆六国进贡的大象带到积水潭附近洗澡乘凉。
前几天傍晚,大约是在水里泡的太舒服了,一只公象死活不肯上岸,牧象人越是威逼利诱,它越是往深处跑,结果也不知怎么的,就从水底翻腾出一具人骨骷髅来!
呃~
准确的说,应该是大半具才对,因为有相当一部分骨头,不知被大象踢到了哪里。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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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孙绍宗看来,这事儿其实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京城人烟稠密、客商云集,林子大了什么鸟没有?每年稀里糊涂沉尸水底的,少说也有两位数以上!
可架不住这年头老百姓都迷信的很,又酷爱编织各种神神鬼鬼的故事。
于是没出三天,《含冤潭底无人问,白象东来解冤情》的故事,就传遍了大街小巷,后来连皇帝都被惊动了,凑趣的给那白象派了个‘大理寺镇守’的美差。
如今大理寺上下为了招待这位镇守‘大’人,正在加班加点的修建象房——堂堂国家最高司法机关,整的简直跟野生动物园一般,也实在是让人无语。
听说‘积水潭沉尸案’还没有丝毫的头绪,贾宝玉倒也不泄气,先从袖筒里翻出小本子仔细记好了,这才又问道:“城郊发生的那桩‘神鸟失踪案’呢,大兴县那边儿有没有什么眉目?”
这‘神鸟失踪案’,指得自然不是丢了一只鸟,而是因为报案人声称,自家娘子被一只巨大的神鸟给抓走了。
“那个案子啊。”
孙绍宗道:“前天王县令呈报到府里来了,所以我亲自去勘查了一下现场,现在初步怀疑,那女人应该是跟着奸夫远走高飞了——至于什么怪鸟云云,八成是报案人为了面子胡乱扯的慌。”
“怎么会这样?!”
这次贾宝玉却无法淡定了,沮丧的嘟囔道:“我一直以为是报案人杀了妻子,把尸体藏起来了呢!”
孙绍宗冲他翻了白眼,无语道:“这世上哪来那么多藏尸案?再说你就不能盼人家点儿好?”
贾宝玉心有不甘的把结果记录到本子上,又问道:“那南城那桩……”
“我说你小子有完没完?”
孙绍宗把酸梅汤往桌上一顿,没好气的道:“我在顺天府整天忙案子也就罢了,这好不容易休沐一天,你就不能让哥哥我清净清净?你不是买了好多破案的‘话本’么,先把那些玩意儿看完了再说!”
见他拧眉瞪眼的,贾宝玉倒也不惧,只讪笑道:“二哥这里都是真案子,岂是那些胡编乱造的话本可比?再说……”
他迟疑的看了看贾兰,凑到孙绍宗耳边小声道:“再说‘话本’里明着是断案,暗地里其实是男女之事——前天我收了一本‘奇案谭’,结果里面通篇都是些不堪入目的文字,甚至还专门配了绣像呢!”
别看贾宝玉小小年纪,上过的美【少】女怕比孙绍宗两世加起来还要多一些,能让他提起来就脸红的小皇书,内容肯定相当……
孙绍宗顿时把脸一沉,呵斥道:“你小小年纪,岂能看这种东西?仔细被世叔晓得了,生生揭了你的皮!”
贾宝玉被他唬了一跳,还以为他是要去贾政哪里打小报告,忙不迭便要央求几句。
谁知孙绍宗话锋一转,继续道:“一会儿都拿来,我带回去替你好好销毁了,免得召来什么祸事!”
宝玉听得一阵无语,最后却还是让茗烟把书取了来,交到了孙绍宗手里。
孙绍宗借助‘尿遁’随手翻了翻,见里面果然是图文并茂,甚至还有些跨越物种的交流,不觉越发的‘恼了’。
于是回到练功房,他便宣布今天的演练提前结束,然后便准备动身回家,仔仔细细销毁这些精神鸦片,免得荼毒了贾府这些‘十岁开荤’、‘十二岁强抢民女’的纯真少年们。
谁知刚到了二门夹道处,斜下里便跳出两个人来,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了当中!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荣国府西北,怡然轩。栗子小说 m.lizi.tw
自打从梨香院搬出来之后,薛家三口便住进了此处,虽不如原本的梨香院幽静独立,却也从此远离了贾政、贾赫的居所,少了许多拘束,因此倒是颇对薛蟠的胃口。
因这天气实在闷热难当,薛宝钗胎里带出来的毛病便有些反复,故此近几日都在家中休养,未曾外出半步。
这日下午,她在里间榻上小憩了半个时辰,恍恍惚惚间便听院子里有人嚷道:“二哥,说起来你还是头一次来我这院子,今儿可要多坐一会儿才成!”
宝钗便知是那不省事的哥哥,又请了什么狐朋狗友回家,以他素来爱闹腾的性子,待会儿怕是片刻不得清净。
于是宝钗干脆用那藕段儿似的胳膊一撑,自那榻坐直了身子。
哗啦~
当值的贴身丫鬟莺儿听到动静,立刻挑帘子进了里间,一边凑上来伺候宝钗梳洗,一边颇有些激动的道:“姑娘,你猜咱家大爷把谁带回来了?”
若是一般的狐朋狗友,莺儿自然不会如此激动。
再联想到方才那句‘二哥’,以及‘头一次’三字,薛宝钗心中先是一动,随即却蹙起了秀眉,捏着帕子焦躁不安的问:“二哥请来的客人,可是孙通判?”
“姑娘果然聪明的紧,一猜就中。”莺儿笑道:“除了孙通判,还有冯衙内也在——我方才瞧孙大人那不情不愿的样子,倒像是被大爷和冯衙内硬请来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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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便见宝钗猛地从榻上站了起来,也顾不得理会那扶手上晾着的素色罗袜,直接将两只雪白嫩足往鞋里一套,便匆匆的向外走去。
“姑娘?您这是……”
莺儿吓了一跳,慌忙把那玉梳子放回妆盒里,心急火燎的追了出去。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从侧门进到了花厅之中,男子粗豪的说笑声顿时传入耳中,莺儿听得心中便如擂鼓一般,唯恐闹出什么没脸子的事儿来。
但碍于宝钗平日里积威甚重,她却压根不敢阻拦,只能一边轻手轻脚的随着宝钗隐身于屏风后面,一边在心里暗自揣摩:自家这大小姐素来稳重的很,今儿一听说孙通判上门,便如此亟不可待跑来窥视,莫非是……
想到这里,莺儿心头又是一阵狂跳,只是这次却是喜大于惊——这荣国府里的丫鬟们,谁不知道孙通判除了‘断案如神、前程远大’之外,还是个惯会‘疼人儿’主儿?
就说那阮蓉,整日里像是在蜜罐里似的,多少正经主母看了都要嫉妒不已。
若是自己陪姑娘嫁到孙府……
一时间莺儿面似红霞,也不知脑补出了多少‘可说’与‘不可说’的画面。
可惜这些也不过是她的脑补罢了,事实上薛宝钗此时对孙绍宗,非但没有半分的情思牵绕,反而是一种如临大敌的感觉。
自家哥哥什么心思,她这做妹妹的再清楚不过了,如今巴巴的将这孙绍宗请回家,十有八九是为了王家那门婚事——如今母亲不在家中,若真让哥哥说动孙绍宗,弄出个无法收拾的局面,薛家却哪里承受的住?!
因此她才顾不得什么规矩、体统,跑来这花厅窥探,好在关键时刻出面阻止薛蟠做出傻事。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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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薛宝钗从那屏风后向外窥探,便见孙绍宗板着脸居中而坐,天然便透着一股喧宾夺主的豪气,两旁薛蟠、冯紫英虽也都是混不吝的纨绔子弟,在他面前却只能小意殷勤、满面赔笑。
眼瞧着酒过三巡,那薛蟠也铺垫的差不多了,便忙给冯紫英试了个眼色。
冯紫英抄起酒壶,一边帮孙绍宗斟酒,一边陪笑道:“二哥,这薛大脑袋虽然也不是什么好鸟,可那王家女实在是……依我看,您还是高抬贵手救他一救,这厮但凡能逃过这一劫,绝堆忘不了您的好儿!”
自从那日在百花楼,与仇太尉的儿子做过一场之后,冯紫英与薛蟠的关系倒是更近了一步,如今俨然焦不离孟一般。
方才也正是看在冯紫英面上,孙绍宗才不情不愿的来了这怡然轩。
此时听冯紫英出面说项,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道:“你们当这种话是能随便说的?回去好好翻翻大周律,看看‘妖人妄言福祸’是个什么罪名!”
这明显是在拒绝,那薛蟠却还好奇的问道:“是个什么罪名?”
孙绍宗又忍不住无语的翻了个白眼,随即恶狠狠的道:“轻则徒八百里,重则满门抄斩!”
这话一出,薛蟠顿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了,忙又挤眉弄眼示意冯紫英出面圆场。
冯紫英提前收了他的好处,也只能硬着头皮笑道:“哥哥说笑了,朝中喜欢周易卜算的大人不在少数,也没见那个因这事儿获罪的。”
“那是因为没人盯着他们。”孙绍宗无奈道:“你们别看我如今风光,暗地里也不知多少人瞧我不顺眼呢,但凡行差蹈错一步,就会惹得群起而攻之!”
说完,见薛、冯二人面上都有些疑色,便知这两块料理解不了武官兼文职的忌讳。
于是又叹了口气,道:“再者说,就算我肯帮忙,你以为王尚书那样的老狐狸,看不出这其中的猫腻?万一惹得王家恼羞成怒,对你们薛家可没什么好处。”
“管他有没有好处呢!”
薛蟠混不在意的赌咒,道:“我宁愿做个太监,也绝不娶这女人过门!”
“呵呵……”
孙绍宗斜了他一眼,晒道:“以王家女那豪放的作风,你觉得人家会在乎你是不是太监?说不定反倒乐得有个借口,好方便勾引旁人呢!”
薛蟠顿时就又蔫了,闷闷不乐的灌了几杯黄汤,忽然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愤愤道:“那特娘的老子干脆就离家出走,找不到人,我看她还怎么嫁过来!”
咣~
话音未落,便见正北的屏风忽忽悠悠晃了几晃,又很快停了下来。
“谁在那里?!”
薛蟠呼喝一声,便待起身查探。
孙绍宗却是眼尖,方才屏风晃动时,早瞧见里面藏着四只绣鞋,其中一只颜色虽然素净,却缀着几颗明晃晃的猫眼石,显然不是丫鬟、婢女能有的。
因而他便揣摩,那后面藏着的八成就是薛宝钗。
虽说孙绍宗也一直想见见这位红楼女主,但眼下要是让薛蟠将她从屏风后面揪出来,两下里却是尴尬的紧。
于是忙把薛蟠按回了座位上,正色道:“薛大脑袋,令堂倒也罢了,你难道就没想过,令妹为何也执意要你娶那王氏女过门?”
薛蟠正是满心窝火的时候,想也不想的便道:“我那妹妹向来嫌弃我没用,左右不过是想攀一门有用的亲戚罢了!”
却说宝钗方才便是恼他没有担当,才不小心撞到了屏风,如今听得这番话,更是锥心不已,只觉自己一番好心都喂到了狗肚子里。
正万念俱灰,就听孙绍宗道:“你这大脑袋里莫非是浆糊不成?王家女真要嫁到你们家来,第一个受影响的便是令妹的名声,以后怕是想寻一门妥帖的亲事都难!”
“这种亲戚,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而言,实在是避之唯恐不及,哪里谈得上‘有用’二字?”
“我看这其中定是有什么隐情,令堂、令妹八成是怕你一时冲动做出什么糊涂事来,才刻意瞒了你。”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却说宝钗躲在那屏风后面,听孙绍宗侃侃而谈,竟是比相处了十几年的亲哥哥,还要明白自己的心思,又听他劝薛蟠与母亲好生谈上一谈,莫要伤了骨肉亲情,便更觉百感交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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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眼瞧薛蟠已然被说服,主仆二人这才悄默声的回到了西厢闺房。
莺儿见宝钗在那矮榻旁愣怔良久,也未曾想起要落座,那一张芙蓉粉颊亦是时喜时悲,更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便壮着胆子试探道:“姑娘,想不到这孙通判,倒比大爷还懂您的心思。”
这话却是一下戳中了薛宝钗的心坎,就见她先是轻咬朱唇,接着又微摇臻首,嘴里喃喃叹道:“虽是良人,可惜却非良配。”
“怎么会?!”
莺儿疑惑的瞪大了美目,却是顾不得再管什么尊卑,连珠炮似的道:“论家世、论本事、论前程、论为人,孙通判可都是一等一的出挑,就连这府里的宝二爷也……也只是稍稍比他多了些文采,如何算不得良配?!”
她一时情急,却差点连宝玉也贬损了,幸亏及时醒悟过来,才慌忙的改了口。
宝钗见莺儿这心急火燎的样子,不觉噗嗤一笑,伸手在她鼻尖上戳了戳,调侃道:“瞧你这着急的样子,莫不是瞧上那孙大人了?要不要我晚上和哥哥说一声,让他把你送到孙大人府上做妾?”
“姑娘这是说哪里话!”
莺儿忙屈身跪倒,急辩道:“奴婢自小便跟了姑娘,姑娘去哪儿,奴婢便去哪儿,如何会舍了姑娘去依附旁人?!”
“快起来、快起来,说笑而已,哪里就当真了?”
宝钗说着,将莺儿从地上拉起来,却又忍不住叹息道:“我说那孙大人并非良配,却是因为他家中那位茜香美妾——‘一见倾心、万里相随’的情谊,可不是一个正妻名分就能盖住的,日后无论是谁入主孙大人府上,怕是都要有一番龙争虎斗。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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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在那屏风后面,宝钗其实也曾有些芳心萌动,但她毕竟不是阮蓉,更不会凭着一时的情动便奋不顾身——相反,只这片刻功夫,她便已然将那一丝情动压到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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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提怡然轩里众人如何。
却说这日下午,李纨将贾母托她誊录的《僧伽吒经》送到了西厢,又陪着老太太说了些闲话,眼见贾母隐隐露出倦容来,便识趣的主动告辞离开。栗子小说 m.lizi.tw
穿过二门夹道,眼见离王熙凤的院子不远,李纨正犹豫要不要进去打个招呼,忽的扫见大门左侧的花坛里,影影绰绰似是躺着本书。
大周朝的印刷技术虽然已经相当普及了,但书籍这东西,却也只是堪堪脱离了奢侈品的范畴,距离廉价品还差了老远。
再说李纨出身诗书耕读之家,本就是爱书之人,因此忙让素云上前拾起,又要过来细看究竟,却只见那宝蓝色的封皮上写着《奇案谭》三字。
她不知这是孙绍宗与薛、冯二人拉扯时落下的,只当是宝玉不小心掉的,毕竟这府里也只宝玉一人爱买这等话本。
原本寻思着,让人把这书直接送到宝玉房里,谁知不经意间翻开一瞧,却顿时羞的满面酡红,心下也登时改了主意。
如今宝玉应该还在‘演武堂’中,自己这寡嫂巴巴的将这等银邪之物送到他房中,若是让人晓得了,还不定要说出什么风言风语呢。
待要把这物件重新扔回花坛,迎面却走来了王夫人的丫鬟金钏,李纨无奈,只得先拢在袖子里,装作没事人一般,与那金钏儿闲聊了几句,便急匆匆回了自家院子。
本待回去之后,立刻寻个法子将其毁掉,谁知到了屋内,就见宝贝儿子贾兰正捧着一本《千字文》诵读。
她却那还顾得上旁的?
忙上前关切道:“兰儿,今天怎得这么早就回来了?”
“娘。”
贾兰将手里的书一放,拉着李纨并排坐到了榻上,这才道:“孙教习临时有事,便吩咐我们提前散了——对了,今儿教习喝了娘送去的酸梅汤,还专门叮咛我,说是开始练拳之后,每日最多做一次健身操,免得伤了身子。”
说着,便抱住李纨胳膊撒娇道:“娘,你以后也陪我一起练拳好不好?”
李纨听得莞尔,正待哄他几句,却听贾兰‘咦’了一声,伸手在李纨袖筒上摸索着问:“娘,你这袖子藏了什么?摸上去硬邦邦的。”
糟糕!
李纨这才想起袖子里那本《奇案谭》,忙把胳膊抽了出来,强笑道:“没什么,是从你祖奶奶哪里带回来的佛经,你不说我倒忘了,待我先去把它放好了,再回来与你说话。”
说着,便匆匆向里间行去。
谁知刚迈开步子,便又听贾兰在身后道:“孙教习今儿也拢了一袖子书回去,都是宝叔买来的探案话本,说是要带回去毁掉,免得召来什么祸患——娘,这探案话本怎得还能召来祸患?”
话本为什么能招来祸患?
本来李纨是不知道的,但想到袖子里那图文并茂的‘实物’,自然也便明白了。
不由得暗自庆幸,自己并没有贸然给宝玉送去,否则这中间的手尾,便是跳进黄河里也说不清楚了。
只是……
她进了里间,取出那本《奇案谭》,脑子里却又冷不丁又冒出个异想天开的念头:都说那孙二郎是能掐会算的,会不会这书是他特地丢在哪里,就等着自己路过时……
这念头一起,便似在心里扎了根似的,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那毁书的念头,更是在不知不觉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是夜。
李纨摩挲着那话本犹豫良久,终究还是颤巍巍翻开了封面,对着那绣像逐字逐行的研读起来。
这深宅大院寂寞寒窗的,也无人知晓她都瞧了些什么,又摸黑做了些什么。
只是第二天一早,大丫鬟素云将里间外间两床被褥,全都抱出去浆洗了几遍,累的一身香汗淋淋,却死活不肯让旁人沾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孙绍宗开导完薛蟠,从荣国府里出来时,已是申末酉初【下午六点】。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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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马车,倚在靠枕上眯着眼睛醒了会儿酒,他冷不丁想起袖筒里还拢了几本‘刘备’,便顺手掏出来翻看,谁知却死活找不到那本图文并茂的《奇案谭》。
莫非是落在薛蟠哪里了?
眼瞅着还没走出多远,孙绍宗原本有心折回去,可转念一想,自己刚冒充半天人生导师,转脸便又上门讨要‘刘备’……
这也忒影响形象了吧?!
于是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决定即便事后薛蟠送上门,也绝不承认。
不过少了这最经典的一本,其它的翻看起来却都有些索然无味——再怎么说,孙绍宗也是经过网络时代熏陶过的,普通粗制滥造的东西,可入不得他的法眼。
于是干脆把那话本往犄角旮旯里一丢,又闭目养神起来。
一路无话。
约莫小半时辰,眼见前面离着孙府不远,车夫便选了个背人的角落,小心的勒住了缰绳,回头禀报道:“二爷,快到咱们府里了,您看……”
孙绍宗立刻挑开车帘下了马车,瞅瞅左右无人,小跑了几步,伸手在孙府外墙上一扒,便利落的翻了进去。
那车夫等他翻过墙头之后,又不慌不忙的用挂钩挑起车帘,将空荡荡的车厢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才赶着马车奔向孙府大门。
及到近前,就见两个石狮子左右竖着六面遮阳伞,伞下围了能有四、五十人,男女老少都有、贫富贵贱齐备,眼瞅着马车到了近前,顿时一窝蜂的围了上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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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枉啊老爷、冤枉啊!”
“老爷,我家六代单传,就这么一个儿子啊!”
“老爷开恩啊,我相公不是故意要杀人的!”
“我那孙子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爹爹、我要爹爹、我要爹爹!”
男人喊、女人叫、老的哭、少的闹,就像是在街上摆开了戏台,要唱一出大闹天宫似的!
车夫倒也不慌,将身子微微侧了侧,让出后面空无一人的车厢,高声叫道:“诸位、诸位让一让了嘿~!咱这车里没人儿,您就算拦下也没用不是!”
就这般嚷着,他也足足花了一刻钟,才算是全须全尾的回到了府里。
不提那车夫如何卸马喂料。
却说孙绍宗翻墙进去之后,便轻车熟路的到了前院荷花池边儿净手,洗完之后正打算揪两片荷叶当纸用,身后便有人递上了一条帕子。
孙绍宗回头一瞅,却是府里的二管家赵仲基,便一边擦手,一边随口问道:“今儿怎么样,又晕了几个?”
“就晕了一七十多的老太太,也不是被热的,哭的太伤心一时没能喘上来而已,刘大夫上去扎了两针,当时就醒了。”
赵仲基说着,便忍不住拍起了马屁道:“要我说,也就是二爷您仁义,遮阳伞挡着、酸梅汤管够,就他们那贱命一条的,那享受过这个?”
“屁的仁义!”
孙绍宗把那帕子丢还给他,没好气的道:“老子头一次主持府里秋决呈报,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盯着?要真是稀里糊涂死上几个,就该轮到你家二爷我去街上喊冤了!”
但凡封建王朝,都喜欢讲究个顺天应人,这‘秋决’的说法便由此而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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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致的意思是:春夏两季是万物生长的季节,大肆杀人有违天意,因此若是春夏两季犯案的,除了那些穷凶极恶,不‘斩立决’不足以平民愤的主儿,一般都会留到秋后再开刀问斩。
大周朝更进一步,考虑到‘中秋团圆’和‘九九重阳’,特意将‘秋决’的日期改到了每年的九月初十。
而立秋到重阳节这段时间,各地州府都会先提前列出秋决名单,呈报给刑部审批,以便在九月初十大开杀戒。
往年顺天府的秋决名单,都是由治中负责呈报,但那刘崇善最近因被孙绍宗篡班夺权,气的一病不起,已然有大半个月未曾到府衙‘应卯’了。
因此这事就落到了孙绍宗头上。
外面那些人,正是今年被判了斩监侯的犯人家属,而他们在孙府门前哭喊,无非是想让孙绍宗,把他们的亲人从这‘死亡名单’上撤下来。
虽说按照朝廷律令,未上‘秋决’名单的死刑犯,若不能在三个月内证明清白,到了年底仍是要处斩的。
但三个月时间,对那些有钱有势的而言,也足够做出些什么来了。
至于那些穷苦的,虽然无钱打典——可这年头不还有个说法,叫‘大赦天下’吗?
保不齐拖过这三个月,就不用死了呢!
因此孙府门外才聚集了这许多人。
而这也正是孙绍宗最近,总去荣国府避暑的另外一个原因。
却说孙绍宗把手帕丢给赵仲基,就准备回自家院子,走出几步,却见赵仲基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便问道:“怎么,还有别的事儿?”
“回二爷,响午的时候,凤嘴巷的冯爷送来了一封喜帖,邀请您和大爷下月初八去他府上喝喜酒。”
冯薪要结婚了?
孙绍宗脚步一顿,疑惑道:“他不是已经成过亲了么?难道是他爹要续弦?”
“二爷真会开玩笑。”
赵仲基哭笑不得道:“那冯家二老爷现今已然瘫了大半年,拿什么续弦?是冯家大房膝下无子,眼见着就要绝户,便求了冯爷兼祧,这次便是大房出面给他娶媳妇。”
还有这等好事儿?!
孙绍宗忙追问道:“那这次娶的媳妇,是不是也算正儿八经的少奶奶?”
“那当然!”
啧~
那还真是便宜丫了!
要知道这年头娶妾,只能往那平民贱籍里找,唯有娶正妻才能伺机在官场上寻一门臂助——看来从今往后,老冯也算是两翼齐飞的主儿了。
“知不知道是与他结亲的那家?”
“听说是太常寺孔吏目的女儿,也算是小有名气的才女。”赵仲基笑着打趣道:“瞧冯家长房的意思,八成是要趁机改一改家风。”
吏目虽不过是个从九品,但毕竟是太常寺的官,与如今在巡防营担任六品都尉的冯薪,勉强也算的上是门当户对了。
于是孙绍宗便又吩咐道:“那你去帮我拟个单子,看看咱们府里有没有什么适合的礼物,要是没有,我再想办法从外面淘换去。”
赵仲基这才领命去了。
孙绍宗独自回到院里,眼见几个丫鬟婆子都在外面扯闲篇,便不满的呵斥:“怎得都在外面,姨娘哪里谁伺候着?”
为首的丫鬟秋莲忙躬身分辨道:“是姨娘说想要静一静,所以……”
听说阮蓉想静一静,孙绍宗也无心听她下面说些什么,径自迈步进了里间,却见阮蓉正在书案前咬着笔杆发呆,面前则放着一封墨汁淋漓的书信。
孙绍宗悄默声的凑到近前,低头愁了几眼,顿时心下了然,伸手环住了阮蓉的香肩,柔声道:“怎得,想家了?”
阮蓉摇了摇头,嘴里却道:“再过一个月就是我娘的忌日了,我却……”
怪不得。
“那我明儿就安排人,去茜香国走上一遭。”孙绍宗说着,见阮蓉又摇头,忙道:“不单单是为了你自己,牛老夫人那边儿也有家书要捎去。”
随即,又柔声道:“等我官职再高些,便请假陪你衣锦还乡一趟,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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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隔着门缝往外瞅了瞅,发现那遮阳伞下又多了一员‘悍将’——颤巍巍坐在板凳上,雪白的长胡子直接就能当扫帚使,哆哆嗦嗦的拄着根竹杖,一看平常身子骨就不怎么结实。
这特娘的真是造孽啊!
孙绍宗默默的叹息几声,回头嘱咐赵仲基道:“千万盯仔细了,瞧着哪个不对,立刻让大夫们出去诊治!”
赵仲基点头哈腰的应了,就听他又补充道:“万一咱们请的大夫处置不了,就赶紧往家里送,硬抬也得给他们抬回去,绝对不能让人死在咱家门口!”
喊冤时死在官员门前,和喊冤后在家中病死,那绝对不是一个性质——因此古往今来,都不缺把死尸当活人救治,事后再宣布其死讯的事情。
不过这也不能怪孙绍宗冷血。
像‘智能儿碎尸案’那样的冤假错案毕竟是少数,门外那群人的亲属几乎个个都是罪有应得,总不能因为几个老头老太太哭天抹泪,就置王法公道于不顾吧?
真要那样的话,就该受害者的家属跑来堵门了!
交代妥当之后,又确定马车已经提前出门,正在老地方候着,孙绍宗便又翻墙而出,做贼似的溜之大吉。栗子小说 m.lizi.tw
到了府衙门外,虽然也少不了有人拦路喊冤,但有衙役们负责前面开道,倒不用担心被老头老太太们缠上。
等进了府衙之后,孙绍宗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先去应卯处签了到,然后踱着官步到了刑名司。
一进刑名司的大门,他便瞧见南墙下摆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喊过两个值守的胥吏一问,却原来是朝廷发下来的‘三伏补贴’到了。
“老爷。”
其中一个胥吏随口抱怨道:“旁的也还罢了,今年这茶叶委实要不得,听说知事老爷昨儿签收的时候,骂了半日娘!”
这事儿孙绍宗倒是早有耳闻,今年不止是顺天府,连六部五寺发下来的茶,也净是些陈年旧货。
据说是因为南方产的新茶都被就地发卖,充作了建造战船的军资,而北方好茶叶本来就不多,少数品质还算可以的,也都被高层给包揽了,到了基层自然剩不下什么好玩意儿。
“朝廷也有朝廷的难处嘛,咱们做臣民的,也该体谅一些才是。”
孙绍宗先说了几句官场套话,随后话锋一转,道:“不过这几个月弟兄们也却是辛苦了,这样吧,我哪里还存了些公帑,待会儿我让程师爷支上二百两,去买些新鲜茶叶发给大伙儿。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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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所谓的公帑,其实是孙绍宗每次拿出一半破案赏银,建立起来的小金库。
真要细究起来,其实还是他拿自己的钱出来邀买人心,只不过这钱来的光明正大,旁人想学也学不来罢了。
而这也是他能迅速抢班夺权重要原因之一——都说千里做官只为财,更何况是没什么升迁希望的胥吏们?
两个值守的胥吏闻言,自然是千恩万谢。
孙绍宗摆摆手,示意他们忙自己的,然后下意识的瞟了一眼院子正北的五间堂屋,这才施施然去了东厢自己的小院。
“东翁。”
程日兴原本正在外间伏案整理卷宗,见孙绍宗背着手进来,忙起身道:“上个月的邸报送来了,就在东翁案上——我方才翻了翻,似乎没有涉及咱们顺天府的事儿。”
邸报作为唯一的官办报纸,这效率实在有些不敢恭维,顺天府还好些,毕竟是在京城之中,一般也就延迟几天罢了,下面州府里晚上几个月才瞧上这邸报的,也是大有人在。
“喔。”
孙绍宗嘴里答应着,心思却全然不在这上面,指了指程日兴书案上的公文,问道:“大兴县和宛平县的秋决名单,昨儿呈报上来没?”
“还没。”
程日兴忙又道:“我托周检校去问了问,大兴县的快整理好了,宛平县怕是还要一段时日。”
靠~
这些拖沓的旧官僚!
早在三日前,孙绍宗就已经整理好了府衙的秋决名单,但按照惯例,必须要收齐下面县里的,才能一并呈报给刑部——看这架势,他怕是还要做上好几日翻墙越户的君子。
不过这也要怪他名气太大,要换成刘治中主持,那些想堵门的,怕是都未必能找到刘治中的住处。
有些不爽的进了里间,自行沏了杯信阳毛尖,在那公案后坐定。
孙绍宗顺手扯过桌上的邸报翻了翻,发现上面用相当一部分篇幅,介绍了九省都检点王子腾大肆督造战船、扩充水军,准备依靠强大的军力,毕其功于一役的计划。
倭寇这玩意儿瞻之在左、忽焉在右的,妥妥的海上游击队,想要依靠大军围剿的方式搞定,是不是有点想当然了?
作为一个半吊子军迷,孙绍宗对海战算不得熟悉,但还是觉得这计划有些‘大而无当’,尤其作为素来不受重视的水师,却要一连几年挤占大量的东南赋税,万一计划失败,这朝中的反噬力道怕是小不了。
正咸吃萝卜淡操心,琢磨着东南沿海的局势,却见程日兴从外面进来,略有些忐忑的道:“东翁,荣国府的周管家在外面求见。”
顿了顿,他又压低声音道:“瞧那模样,倒像是为秋决名单来的!”
孙绍宗闻言便是一皱眉。
有那在外面哀求的,自然少不了在背后托关系走人情的。
只是一般来说,家中但凡有过硬关系的,也不至于会拖到‘秋决’时再来疏通,因此最近也只来了几家不自量力的,孙绍宗连面都没见,就直接让人赶走了。
可若是荣国府出面……
放下手里的邸报,孙绍宗略略沉吟了片刻,这才挥手道:“请进来吧。”
“东翁!”
程日兴瞅瞅窗外,脸上闪过些挣扎之色,最后还是压低声音道:“眼下刘治中虽说是病了,可这衙门里却总还有几个眼线,若真勾去几个不该勾的,却怕会生出祸端来——东翁眼下局势大好,切不可为了‘人情’二字坏了前程!”
他原是贾政举荐的人,按说应该向着荣国府才对,眼下能说出这几句话,足见是个拎得清的。
“这事我心里自然有数。”
孙绍宗无奈的摊了摊手,道:“只是这隔三差五便去他家转上一转,却怎好把人拒之门外?先把周瑞请进来,问个清楚再说吧。”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过不多时,那周瑞提着衣裳下摆进了里间。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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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想拱一拱手便罢,但见孙绍宗端坐在书案后面,鹰鹫也似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他那脊梁骨顿时便软了,忙顺势一躬到底:“小人见过孙通判。”
“周管家不必多礼。”
孙绍宗淡淡的应了一声,便开门见山的问道:“不知周管家来衙门寻我,究竟所为何事?”
“这……”
周瑞偷眼瞧了瞧程日兴,考虑到他是贾政举荐之人,倒不好让孙绍宗请了他出去,便只得堆笑道:“说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昨儿有一门老亲求到我们二奶**上,说是家里男人不知怎么卷进了一桩命案里,稀里糊涂就定了个‘斩监侯’。”
“您也是知道的,我家二奶奶最看不得别人哭天抹泪,又听她们说的有鼻有眼,似乎真有什么冤情,便派我过来问问,看能不能先把她家男人从‘秋决’的单子上撤下来,若是到了年底依旧翻不了案,再开刀问斩也不迟。”
这一番话下来,当真是讨巧的紧!
又是‘不知怎么’、又是‘稀里糊涂’的,到最后也不过是个‘问问’,既道明了来意,又给双方留足了余地。
就不知这番话,是那王熙凤提前编排好的,还是这周瑞自己的意思。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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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亲?”
孙绍宗取出‘秋决名单’,铺开在桌上,又问道:“不知贵府这位老亲姓甚名谁?”
“玉!他姓玉,双名天宝!”
“玉天宝?”
孙绍宗很快便在名单上找到了这个名字,用手指头戳着后面的‘案情简述’,喃喃道:“玉天宝,五月二十六日酉时三刻,因与蓝某在银钩赌坊发生口角,以随身携带的匕首将蓝某割喉,又在其尸首上连刺八刀泄愤,事后玉天宝还企图拒捕,并刺伤一名捕快……”
念到这里,孙绍宗抬起头似笑非笑的问道:“这案子,不知贵府二奶奶从哪儿瞧出了冤情?周管家可否指点一二,也让我也开开眼界?”
“这……这个……”
周瑞听到这里,心下也是暗骂不已,那玉家只说玉天宝在赌坊里失手杀了人,鞭尸、拒捕的事儿可一点没提!
但白花花的银子都已经收了,他总不好说没有冤情吧?
因此便搜肠刮肚的胡编道:“听玉家人说,玉天宝那日压根没去赌坊,说不定是有人假扮他的模样,杀人嫁祸于他!”
“至于这拒捕么……”
“前年城东便有一富商之子,被冒充衙役的歹人骗了去,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玉天宝既然没有杀人,突然听说要拿他归案,做出抵抗也是人之常情。栗子小说 m.lizi.tw”
好一张胡搅蛮缠颠倒黑白的利嘴!
孙邵宗嗤笑一声,盯着他道:“依周管家这般说法,那玉天宝身上血迹、手上的凶器,也都是旁人硬塞给他的喽?”
周瑞被逼问的满头大汗,但碍于王熙凤的交代,以及自己从中收取的好处,仍是硬着头皮道:“这……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他自己招认的口供呢,莫非是屈打成招?”
“这……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先例。”
啪~!
孙绍宗猛地一拍桌子,怒斥道:“一派胡言!”
见他拧眉瞪目,说不出的威风煞气,那周瑞直吓的两腿一软,便跪到了地上。
却听孙绍宗道:“此案乃是贾府丞亲自审理,你怎敢凭着妇道人家几句哭诉,便污指贾府丞屈打成招、草菅人命?!似这等胡言乱语,若被你家二老爷晓得,怕是第一个就先饶不了你!”
周瑞这才晓得,自己一时口快竟犯了忌讳。
虽说他心里,未必就看得起靠着跟贾府攀亲戚,才得以重新起复的贾雨村,却明白顺天府丞对贾府的重要程度,远大于自己这个二管家。
因此忙叩头道:“小人一时口误冲撞了府丞老爷,绝不是有意为之,还请孙二爷饶了小人这一回!”
“哼!”
孙绍宗冷哼一声,甩了甩袖子道:“看在琏二哥面上,我也懒得与你计较——下去吧。”
“小人告退、小人告退!”
周瑞急忙爬了起来,躬着身子退到门口,正待转身离去,可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时候,却偏又站住了脚,回头畏畏缩缩的问道:“孙二爷,要是府丞大人突然查出疑点,您看这案子……”
这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在自己这里碰了钉子,竟然又惦记上贾雨村哪里了!
可惜他还是打错了算盘,如今贾雨村和韩府尹斗的正酣,彼此恨不能在鸡蛋里挑骨头,贾雨村又如何敢在此时,落下这等把柄?
因此孙绍宗毫不犹豫的道:“若是上峰有名,我这里自然别无二话!”
——分割线——
半个时辰后,荣国府里。
王熙凤听完了周瑞的回禀,好半响也没个言语,只是眉宇间的煞气又浓了几分,看的周瑞一阵心惊肉跳,生怕成了她出气筒。
“周管家。”
好在一旁平儿发了话:“这里暂时没你的事儿了,你先下去吧。”
周瑞这才如蒙大赦,忙不迭的退了出去。
哗啦~
几乎是周瑞前脚刚出了院门,王熙凤便将炕桌上那套‘北宋官窑’扫到了地上,怨声道:“当初若不是咱们府上接济,孙家那两个破落户怕是早饿死了一对儿!现下倒好,我不过托他些小事,便推三阻四、没个好脸色——早知如此,咱家那些银子吃食,当初还不如拿去喂狗呢!”
她这里指天骂地的发泄了好一阵,直将孙绍宗贬低的白眼狼都不如。
平儿在旁边只是乖乖听着,等王熙凤呼呼哧哧喘不上气来时,才忙上前前胸后背的安抚着,又倒了凉茶与她吃。
这才笑吟吟的劝道:“那孙二爷何等人物?眼见是要做咱们大周包青天的,您找他徇私舞弊,可不是撞枪口上了么?要我说啊,这事儿还是得指望兴隆街的贾雨村!”
王熙凤叹了口气:“眼下也只能如此了,只是……那姓孙的白眼狼屡破奇案,治中一职早晚是他的,若是不能将他摆平,咱们这打官司的买卖,却如何吃得开?说不得还是要想个办法,逼他就范才成!”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原本孙绍宗以为,王熙凤肯定会在贾雨村那里再碰一次钉子。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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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事实证明,他还是小觑了贾雨村的政治手腕!
两天后,治中刘崇善拖着病体残躯赶到府衙,将玉天宝的名字从‘秋决名单’上撤了下来。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收了那玉家天大的好处,只有孙绍宗隐约猜出,这位刘治中其实是被贾雨村拉上了‘荣国府’的贼船!
自此,贾雨村在府衙的势力,便彻底压倒了府尹韩安邦——更悲催的是,韩府尹压根不晓得刘治中已经叛变了,还为他能重整旗鼓而欢呼不已呢。
且不提这府衙无间道,究竟如何上演。
却说孙绍宗又熬了六七日,那宛平县总算是把‘秋决名单’交了上来,他又花了两日复核无误之后,便忙不迭呈报给了刑部。
然后,他又让程日兴专门写了两份告示,一份贴在府衙的公告栏上,一份则准备带回家,贴在孙府的大门外,好让那些喊冤的彻底熄了心思。
谁知孙绍宗带着那告示回到家里,却见大门外早已是人去楼空,连遮阳伞都没了踪迹。
初时,孙绍宗还以为是那些喊冤的已经得了消息,故而先自行散去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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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进门之后,却发现那六柄遮阳伞,全都破破烂烂的堆在角落里,一瞧就是被人砸坏的!
“刘全,过来一下!”
他一嗓子把门房喊了出来,正待追问究竟发生了何事,却见刘全脸上红彤彤的净是大巴掌印,不觉便是一皱眉,脱口问道:“这是大爷打的?”
这‘大爷’指的自然是便宜大哥孙绍祖。
既毁了那遮阳伞,又赏了刘全耳光,若换成是外人做的,这府里怕是早闹腾起来,如今这般风平浪静的,必是孙绍祖的手笔无疑。
刘全一缩脖子,苦着脸道:“大爷今儿也不知从哪儿惹了一肚子邪火,回来就用鞭子把那些喊冤的都赶跑了,小的上去劝了就句,便被大爷赏了两巴掌。”
啧~
上个月竞争指挥使失败,输给那北静王的大舅哥卫如松时,也没见孙绍祖如此失态,今儿这是怎么了?
把那告示丢给刘全,让他贴在大门外面,免得那些喊冤的去而复返,孙沙宗便朝着便宜大哥的住处行去,打算看看他到底受了什么刺激。
眼见到了后院,便听里面稀里哗啦正砸的热闹。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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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忙推开院门走了进去,原本打算直奔堂屋的,但瞧见院子里的情景,却是不由的一愣。
只见七、八个姨娘乱糟糟跪了一地,个顶个都是瑟瑟发抖、满面仓惶,其中几个更是衣衫不整,露出大片粉腻的肌肤。
就算想找人发泄,也不至于把姨娘们都叫到一处吧?
莫非他今儿受的刺激和女人有关?
眼见孙绍宗进来,那些衣衫不整的慌忙用袖子掩住春色,剩余姨娘几个姨娘却是大喜过望,虽不敢起身招呼,却都是眼巴巴的瞧着孙绍宗,满满的都是期望。
毕竟是便宜大哥的小老婆,孙绍宗也不好回应什么,只冲她们略一点头,便匆匆进了正北的堂屋。
就见那堂屋客厅一地的狼藉,非但瓷器碎了无数,连木头家具也坏了近半,此时那孙绍祖正拎着两个铜烛台,双锤似的乱砸。
孙绍宗便笑着打趣道:“哥哥这又是演练什么套路呢,莫非以后打算改用双锤了?”
孙绍祖见是他来了,这才忙住了手,将那两根铜烛台往地上一丢,瓮声瓮气的道:“二郎怎得来了?”
“哥哥把那些喊冤都赶跑了,我能不过来瞧瞧是怎么回事么?”孙绍宗半真半假的埋怨道:“哥哥你也是的,早不赶、晚不敢,偏偏我今儿刚把名单呈上去,你这里就开始赶人!”
俗话说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孙绍祖在家俨然暴君一般,向来是说一不二,容不得旁人质疑半句——唯有对孙绍宗这个弟弟,却是例外中的例外。
听得孙绍宗语气里颇有些埋怨,他那火气顿时便压下去大半,挠着头讪笑道:“这……这……你也知道,哥哥我这脾气上来了,便不管不顾的,可不是故意要坏你的名声。”
“咱们自己兄弟,有什么故意不故意的?”孙绍宗一摆手,混不在意的道:“倒是哥哥今儿是怎得了,竟被气成这幅模样?”
不提倒罢,这一提起来,孙绍祖胸膛便又风箱似的起伏,咬牙切齿的骂道:“还不是卫如松那王八蛋!今儿冯将军摆酒,他竟然当着众人的面,说……说老子是个没种的!”
就为了这个?
孙绍宗无语道:“哥哥在巡防营可是公认的猛将,凭他这空口白话的乱说,又伤不到哥哥一根毫毛,至于生这么大的火气么?”
“他说的不是这个!”
孙绍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来回踱了几步,才猛的一跺脚,恨恨道:“那孙子的意思,是说……是说我生不出儿子来!”
啧~
这就难怪了。
孙绍宗是‘老生儿’,和便宜大哥足足差了十六岁,他如今二十岁整,也就是说孙绍祖已经三十六岁了。
这眼见都已经奔四十的人了,膝下却没个一儿半女的。
若是不好女色的倒也还罢了,偏他还是个色中饿鬼,家中但凡有些姿色的,几乎都染指了个遍,却依旧是颗粒无收。
要说他心里不着急,那绝对睁着眼睛说瞎话。
故而近几年里,这事俨然已经成了孙绍祖的逆鳞,再加上这次还是被竞争对手奚落,会引得他暴怒如狂也就不稀奇了。
说着说着,孙绍祖的火气便又上来了,几步到了门口,指着外面骂道:“你说这群不会下蛋的骚蹄子,老子养她们到底有什么用?明儿干脆一股脑,全发卖到窑子里得了!”
话音未落,外面顿时就起了一片哭声。
孙绍宗无奈,只得上前虚头巴脑的宽慰道:“哥哥,如今你春秋正盛,又不是不能人事,保不齐什么时候就……”
“二爷、二爷,大喜啊二爷!”
正说着,便见老管家魏立才大呼小叫的冲进院里,扯着嗓子嚷道:“阮姨娘刚才诊出了喜脉,咱们老孙家有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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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孙绍宗应该欣喜若狂才对,只是……这个消息来的也忒不是时候了!
他站在那里喜也不是、悲又不能,当真是好不尴尬。
这时就见便宜大哥一个箭步蹿到了院子里,抬手攥住了老管家的肩膀,使劲摇晃着道:“魏伯!老二的姨娘当真有了身孕?不会又是空欢喜一场吧?!”
瞧这意思,以前这府里的姨娘怕是有‘谎报军情’的先例。
“大爷!”
老管家乐的皱纹都化开了,也不管那肩膀正被孙绍祖捏的咔咔作响,喜气洋洋道:“咱们府上请的那四个大夫全都把了脉,珍珠也没这么真的!妥妥是怀上了!”
这四个医生,原本是给那些喊冤的老头老太太预备的,却没想到歪打正着,诊出了这等喜事。
孙绍祖这才放开老管家,扬头大笑起来:“哈哈哈……列祖列宗保佑,我老孙家终于有后了!”
紧跟着又喊了下人去打扫祠堂,说是要焚香祭祖,把这天大的好消息告知先人。
眼见便宜大哥喜不自禁,全然没有半分芥蒂的样子,孙绍宗这才松了一口气,上前顺势劝道:“哥哥,还是先让几个姨娘下去收拾一下吧,不然这人来人往的,算个什么事儿啊?”
听了这话,孙绍祖才回头扫了那几个姨娘一眼,然后抬脚踹翻了两个,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呵斥道:“一群没用的废物,还特娘的在这里愣着干嘛?赶紧换上喜庆的衣裳,替我去姨奶奶那里道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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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祖却又想起一事,忙又叮嘱道:“记得都特娘好好洗一洗身子,什么这香那粉的一概都不许使,不然熏着我那宝贝侄儿,老子一刀一刀活剐了她!”
遣散了一众姨娘,他又请老管家从库里提了银子,赏那四个医生每人纹银百两,阮蓉院里的丫鬟婆子,按身份高低也一概重重有赏。
若不是老管家拦着,他都准备提前请了稳婆、奶妈来家里常驻。
这兴师动众的架势,倒比孙绍宗这个亲爹还要紧张十倍。
孙绍宗在旁边看的哭笑不得,却又忍不住暗暗替他唏嘘。
因打扫祠堂总还要花上些时间,孙绍宗便抽空回了趟家。
一进门就见阮蓉平躺在床上,头上裹着护额、肚子上盖着棉褥,周围丫鬟、婆子更是围了一圈——吓的孙绍宗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差池呢。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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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前一问,才晓得阮蓉好得很,只是刚刚诊出怀有身孕,一时不知该如何行事,便干脆老佛爷似的躺到了床上。
孙绍宗哭笑不得,忙传授了些后世听来的‘育儿宝典’,又让人去寻了两个伺候过孕妇的婆子,教她平日该如何保养。
两夫妇又把旁人赶出去,相拥在一起说了些体己话,便听丫鬟进来禀报,说是祠堂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便宜大哥喊孙绍宗过去一起焚香祭祖。
按理说,阮蓉不过是一个小妾的身份,莫说肚子里的孩子还没出生,便是已经出生了,按照大家族的规矩怕也用不着开坛祭祖。
只是如今这府上也没个正经长辈,行事全凭孙绍祖心意,自然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孙绍宗匆匆到了东南角的小祠堂,就见便宜大哥早就在祠堂门口候着了,身上竟然还特地换了一身大红朝服,看着当真是喜庆又郑重。
兄弟二人在门前汇合之后,孙绍祖拎了香烛纸钱,孙绍宗提了供奉,这才并肩进了祠堂。
虽说孙家人丁单薄,但这祠堂却是按照大户人家的标准规模修建,比一般的大厅还要宽敞不少。
两人置身其中,堪称是空空荡荡冷冷清清,倒让孙绍宗稍稍体会到,古人为何对‘多子多孙’如此在意——祭祖的时候人少了,场面真的很尴尬啊!
将那供奉摆在桌上,又在一旁的长明灯上引着了火儿,孙绍宗就依着便宜大哥的指点,捻了三支香,跪在那蒲团上好一番念叨。
大致意思无非是让列祖列宗安心的同时,也保佑孩子顺利出生成长。
虽说不怎么相信鬼神之说,但孙绍宗这次可没敢马虎,毕恭毕敬的祈祷完,又把三支香点燃了,插进香炉里。
起身之后,孙绍宗就等着便宜大哥下一步的指示,谁知左等右等,孙绍祖却只是愣愣的看着那轻烟渺渺,半响都没有只言片语。
“哥哥?”
孙绍宗终于忍不住提醒道:“我这里已经祭拜完了,你看咱们……”
“二郎!”
不等说完,孙绍祖却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一脸郑重的道:“哥哥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听他说的郑重,孙绍宗心里就是咯噔一声,暗道该不会是想让自己把孩子过继给他吧?
这……
这可是他两世以来头一个孩子,却如何舍得?
正搜肠刮肚,想着该如何委婉的拒绝,却听孙绍祖道:“弟妹既然有了身子,暂时也伺候不了你,不如先从我那屋里挑两个小蹄子过去,你也替我使使力气如何?”
孙绍宗这才晓得,他竟是要找自己‘借子’!
“要是瞧不上我屋里那几个,现买两个清倌人儿也成!身段相貌,都可着你的心思找!”
看得出便宜大哥确实是诚心诚意,想要促成这事儿。
可问题是孙绍宗既瞧不上他屋里那群狐狸精,又对什么清倌人儿没有半点兴趣!
再说他也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因此孙绍宗便也正色道:“哥哥,如今你不过才三十六岁,还有大把时间可以‘耕耘’,眼下这么急赤白赖的胡搞,万一传出去,咱们府上的名声……”
“这你放心,我指定选那嘴严的!”
“话不是这么说!”
孙绍宗咬了咬牙,狠下心来承诺道:“要不这样,如果哥哥到了四十几岁,膝下还没有个一儿半女的,我身边又有多出的儿子,便过继一个给你如何?”
孙绍宗闻言愣怔了半响,猛地一把将他揽在怀里,擂鼓似的在背上捶了几下,语带哽咽的道:“好兄弟,哥哥真没白疼你!”
说着,又兴冲冲的道:“走!左右现在无事,咱们先去挑几个合适的清倌人儿,也好多生几个小侄子备着!”
孙绍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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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那荣国府省亲别院里的数百匠人,却是个顶个叫苦不迭,整日里在泥水里泡着,又要做那精雕细琢的活儿,三五日下来,便病倒了十几个,余下的也都是牢骚不断。
眼见在这么下去便要误了工期,贾珍、王熙凤忙又狠狠使了一波赏钱,众工匠这才算是消停了些。
不过如此一来,盖园子的花销便已经超了预算一倍有余,连王熙凤这般大手大脚惯了的,每每瞧了那账目上的天文数字,也是心惊肉跳不已。
可眼下这省亲别院已经修了八成有余,剩下的又多是‘面子工程’,实在是消减不得。
没奈何,贾府几位主子也只能咬牙苦撑着,将那多年积攒的老本往里填。
当然,这些‘俗事’眼下还影响不到荣国府里一众莺莺燕燕、富贵闲人。
七月初八一大早,眼瞧着外面的雨越下越紧,林黛玉便窝在屋里一边摆弄着针线活儿,一边与紫鹃闲扯些家常。
正说着姐妹们的闲话,忽听外面哗啦一声脆响,然后便是雪雁、春纤的惊叫声:
“宝二爷,这么大的雨,你怎得又跑来了?”
“是啊,瞧这衣裳都湿了许多,若是有个好歹,我们可如何担待的起?”
“不妨事、不妨事。栗子小说 m.lizi.tw”
贾宝玉嘴里说着不妨事,却已经自顾自的进了里间,又没口子的抱怨道:“原本听说孙二哥来了,我便巴巴的过去寻他,谁知他竟连脚根儿都没站稳,便和琏二哥去了什么冯府道喜,白白让我扑了个空,所以我也只好来寻颦儿妹妹解闷了。”
近些时日,因阮蓉害喜害的厉害,每日里吃不下睡不香的,孙绍宗便无心旁骛,整日里晚出早归,变着法子的给阮蓉开胃。
因此荣国府的‘武术课’自然也便停了下来,旁人倒还罢了,只宝玉听不到最新的案情进展,整日里猴儿似的抓耳挠腮。
“合着我就是那给你逗乐子解闷儿的?”
林黛玉一面娇嗔着,一面却忙喊了雪雁、春纤,去沏了热茶与宝玉取暖,又让紫鹃伺候着,让他把那湿漉漉的外套脱下来。
那宝玉却是毛躁的,这边儿紫鹃正解着扣子,他一眼瞧见林黛玉放在桌上的绣品,便挣着身子上前一把抓起,笑道:“这红艳艳的帕子,瞧着倒是喜庆的紧,莫不是给我绣的?”
“呸~瞧你这眼神!”
林黛玉啐道:“什么帕子,那是小孩子用的肚兜,我特意帮蓉姐姐绣的——快还我,别弄脏了!”
听说是小孩子的肚兜,宝玉这才讪讪的放了回去,任由紫鹃把外套脱了,却忽又冲着那肚兜合十一礼,口中念念有词的道:“阿弥陀佛、佛祖保佑蓉姐姐可一定要生个乖巧的女儿出来,切莫让那‘须眉浊物’污了颦儿妹妹的一番心血。栗子小说 m.lizi.tw”
“你!”
林黛玉一听这话,却是当真有些恼了,她虽然年纪尚下,却也知道做姨娘的若想要荣宠不衰,最要紧的便是生出个儿子来。
更何况这还是孙家的长子!
可如今宝玉却偏偏求佛祖保佑,让阮蓉生出个女儿来,原因竟还是怕男孩子会玷污了这肚兜……
银牙一咬,林黛玉忽的从簸箕里摸出把剪子,咔嚓一声,便在那肚兜上绞了个大豁口!
宝玉吓了一跳,惊怔道:“妹妹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东西,怎得说剪就剪了?!”
林黛玉却不理他,又三下五除二把那肚兜剪成了碎片,恨恨的往地上一丢,心里这才稍稍和缓了些。
回头再看贾宝玉,见他依旧是一脸懵懂的模样,明显不知自己错在哪里,再想想他平日里一贯爱贬低男子,怕也未必能想到那么多。
于是便也懒得与他挑明,只生硬的转了话题:“平常家里来了做官的,请都请不动你,怎得孙二哥一到,你便这般不管不顾的找了过去?”
贾宝玉压根没瞧出她心里想了些什么,见忽然问起这事儿,便道:“我又不是冲他那一身官衣去的,我爱的,是他那替人了断因果的本事!”
“了断因果?”
“是啊,就是因为那些国贼禄鬼无能,这世上才多了许多的冤魂厉鬼,孙二哥查出真相,便从根上了断了那些冤魂厉鬼的因果,怕是比请上一百个和尚道士超度,还要强上十倍有余!”
说着,宝玉又两眼放光的道:“若是我能学会这等本事,日后也不需什么劳什子的官职,只要听说哪里有冤情,便去与人了断清楚,事后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岂不快哉、美哉?!”
林黛玉听他说的有趣,也禁不住与他一起畅想起来,却早忘了方才的芥蒂。
——分割线——
贾琏挑开马车车窗,眼见得外面大雨瓢泼而下,竟将这一方天地都改了颜色,不禁抱怨道:“这老冯怎么选的日子,新娘子怕是还没下轿子,就先淋成落汤鸡了吧?”
因在运河上有一段香火情,再加上孙绍宗的面子,他才答应去冯薪府上撑个场面,谁知却赶上了这样的天气,如今早把肠子都悔青了。
孙绍宗一笑,悠然道:“整整齐齐的新娘子见多了,二哥几时见过落汤鸡一般的——就冲着这景致,咱们也得去瞧一瞧不是?”
贾琏一想也是,又琢磨着那孔吏目的女儿虽然是庶出,却素有才女之名,想来身段样貌都是不差的,若是一身湿漉漉的……
越想心下越是躁动,忍不住便要催促车夫加快速度,免得错过了新娘子下轿的场面。
谁知便在此时,车速却陡然放缓,最后干脆停在了马路中间。
“怎么停了?!”
贾琏挑开加了油布的帘子,不满的问了一声,却见赶车的鲍二指着对面放声尖叫起来:“杀……杀杀杀人啦!”
一听这话,孙绍宗也忙探头出去张望,却只见那马车歪歪斜斜的横在路上,驾车的仆人斜倚在车上,身上不见如何,却唯独缺了一颗项上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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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湿漉漉的新娘子看来是瞧不着了。栗子小说 m.lizi.tw
“琏二哥且在车里稍候,我过去瞧瞧。”
孙绍宗说着,从挂钩上取了油纸伞,利落的跳下马车。
正待上前查探究竟,忽见对面那辆马车的车帘一掀,两个身披蓑衣手擎长刀的壮汉从里面钻了出来,紧接着又从里面扯出个哭哭啼啼的小妇人。
那妇人当真是个好颜色的,尤其此时梨花带雨更是我见犹怜!
贾琏原本畏畏缩缩藏在车里,此时一见这妇人,顿是勇气倍增,探出头来雄赳赳气昂昂的嚷道:“小娘子莫怕,我们这就来救你!”
就露出个脑袋,亏他有脸说什么‘我们’。
再说……
孙绍也压根没有要去救人的意思!
反而一拱手,客客气气的道:“在下龙禁卫左镇抚司骑都副尉孙绍宗,不知两位兄弟可是出的公差?若是公差,还请出示一下腰牌印信,省得闹出什么误会。”
那两人本来听了贾琏的呼喊,正自小心戒备,此时听孙绍宗自报家门,慌忙又将长刀归鞘,抱拳躬身道:“下官总旗沈炼【靳一川】,见过骑都尉大人!”
说着,又连忙取出腰牌,抛给孙绍宗查验。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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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原来孙绍宗眼尖,早瞧见了他们蓑衣下龙禁卫独有的官服——而在这京城之中,敢冒充龙禁卫当街杀人的,怕是找不出几个。
瞧那腰牌不是伪造的,孙绍宗便又还给二人,随口打听道:“却不知这女子身犯何罪?”
那沈炼与靳一川对视了一眼,按说龙禁卫出的都是皇差,不该透露与外人,但考虑到孙绍宗乃是正儿八经的上司,如今又风头正劲,实在得罪不起。
于是那沈炼便也只好含含糊糊的答道:“这女人的夫家涉及一桩逆案。”
逆案?
孙绍宗正捉摸着到底是什么案子,便听后面贾琏喜道:“如此说来,这女子以后岂不是要充入教坊司?两位,届时请千万去荣国府通禀一声,我贾琏必有重谢!”
靠~
刚才还要英雄救美呢,这才一眨眼的功夫,就又惦记着要去嫖人家!
对这位琏二爷,孙绍宗也实在无话可说了。
忙讪讪的忙跳上车辕,冲沈炼、靳一川拱了拱手,道:“两位兄弟公务在身,孙某这里就不多打搅了——不过按规矩,明天我还是要派人到镇抚司核实一下,还请两位不要介意。”
那沈炼、靳一川连道不敢。
鲍二这才一扬马鞭,带着依依不舍的贾琏扬长而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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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奔出老远,贾琏还在啧啧赞叹着那小妇人的颜色,捎带着怀疑龙禁卫会不会‘中饱私囊’,先尝了那小妇人的头汤。
都是妇人了,还有个毛的头汤啊?
孙绍宗听得不耐,便主动转移话题道:“琏二哥,这最近好像没听说有什么谋逆的大案啊?你可听到过什么风声?”
普通的刑事案件,自然是孙绍宗比较清楚,但涉及到谋逆这种层次,荣国府的消息倒要更灵通一些。
贾琏咂咂嘴,沉吟半响才不确定的道:“或许是被义忠亲王的案子给牵连了吧。”
“义忠亲王?他不是一年前就被圈禁了吗?”
“圈禁是圈禁了,可我听说义忠亲王嘴硬的很,到现在都没有供出同党。”贾琏说着,压低声音道:“要不是太上皇护着,陛下早对他大刑伺候了——你瞧着吧,等到太上皇龙御归天的时候,这案子少不得还要牵连一大批人呢!”
正说着,就听前面噼里啪啦爆竹声声。
下这么大的雨还能放炮仗?
孙绍宗和贾琏忙挑了车帘去看,便见不远处冯家门外支起了一顶大红色的帐篷,那鞭炮就是在帐篷里燃放的。
伴随着鞭炮声,便见远处一支队伍徐徐而来,个顶个都披着蓑衣斗笠,若不是当中还有白马红轿衬着,还真看不出是迎亲的队伍。
“哈哈,老冯这新郎官做的,倒真是别有一番滋味!”贾琏哈哈笑道:“走走走,咱们且在门前迎他一迎。”
说着,便催促鲍二将马车赶到了帐篷旁,又拉着孙绍宗混入了人群之中,熙熙攘攘的去迎冯薪。
却说那冯薪眼见到了家门口,也顾不得什么规矩,催马便奔进了帐篷里,又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雨水,粗声粗气的骂道:“特娘的~今儿真是好大的雨,老子这都还没洞房呢,就先湿身了!”
门前众宾客闻言都是哈哈大笑,只那后面两个押车舅兄有些不悦——这两个看模样也都是读书人,不喜冯薪这等粗豪村俗的做派,也属常理。
冯薪扫见二人嘴脸,也忙收敛了些,在马上满面堆笑的拱手作揖,求众宾客让出一条路来,好让轿子进门。
众人逼他说了些吉祥话,又有那伶牙俐齿的婆子上前挤兑几句,讨了一大把赏钱,堵门的宾客这才左右分开。
冯薪催马到了门前,立刻有人奉上一张软弓并三支红箭。
他在马上张弓搭箭,正待射向轿门,却冷不丁突然扫见了孙绍宗、贾琏二人,手上一哆嗦,这一箭歪歪斜斜窜出去,却正中那孔家大舅哥的鼻梁!
虽说那‘除煞’的喜箭没有箭头,还包了一层红绒绳,却还是疼的大舅哥嗷唠一嗓子,险些便当场翻脸。
冯薪却那还理会的这个?
忙滚鞍下马奔到了孙、贾二人近前,满面堆笑的躬身道:“这真是折煞了!我老冯何德何能,敢劳琏二爷与大人在外面候着?”
贾琏瞧见方才那一幕,却早已笑岔了气,捂着肚子直哎呦,自然顾不得理他。
孙绍宗无语的一指那大舅哥,道:“你要是再不过去赔个不是,你家那位舅爷怕是要带着轿子折回去了。”
冯薪却背着那大舅哥一撇嘴,混不在意的道:“有您二位在,我还怕他翻脸不成?”
说着,又冲门里嚷道:“全福,你特娘的瞎了不成?还不快把琏二爷与孙大人请到主宾席上去!”
他大约是早有交代,一声令下,管家立刻领了两个打伞的小厮来迎孙、贾二人,后面两个门子更是歇斯底里的嚷了起来:“荣国府琏二爷、顺天府孙通判到~!!”
冯府门前顿时静了下来,只剩下那雨水滂沱而下的声音。
孙绍宗本来还想客套几句,可眼瞧着一双双敬畏有加的目光望过来,倒不好再说什么了,只得招呼鲍二和自己的车夫张成将礼物捧了,目不斜视的进了冯府正门。
进到门内,孙绍宗下意识的回头扫了一眼,却见那孔家的大公子拉着冯薪,正喜不自禁的追问着什么。
啧~
这文人的风骨啊,果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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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隆~
随着震耳欲聋的惊雷,那大雨愈发下的瓢泼一般。
周达踩着半尺多深的积水,匆匆进了刑名司东厢的小院,便见赵无畏正指挥着一群个衙役,抢修西侧配房的屋顶。
那房檐下还摆着十几个沙包,大概是准备等积水漫过配房门槛时,便用沙包暂时挡住。
因暂时无处容身,西厢的书吏连同知事林德禄,只得裹了公文、印信到堂屋廊下避雨,瞧那一个个狼狈不堪的模样,活脱就是一群逃难的灾民。
对了!
一想起逃难的灾民,周达这才想起自己还有正事,顾不得再看林德禄的窘状,忙加快脚步到了堂屋门外,将那蓑衣、斗笠全都解了,随手往地上一丢,便急吼吼的闯了进去。
“呸~小人得志!”
林德禄望着他的背影,恶狠狠的啐了一口,却是满脸的艳羡嫉妒之色。
堂屋毕竟地势较高,又经常请人修缮保养,因此里面倒还算干燥,周达进去的时候,孙绍宗正端坐在公案后面一边看案宗,一边有一搭无一搭的抿着茶水,与外面的林德禄真可说是天地之别。
“大人。”
周达拱了拱手,又从怀里小心翼翼的取出一封公文,双手奉上道:“这是龙禁卫左镇抚司的回函,那两个总旗当时的确是奉命行事。栗子小说 m.lizi.tw”
孙邵宗结果那回函翻看了几眼,发现上面除了确认沈炼、靳一川是在执行公务外,还明确的点出,他们是奉命去查抄内务府皇商贺家。
这贺家孙绍宗倒也有些耳闻,原先在一众皇商之中不过是敬陪末座,近几年趁着薛家形势大不如前,倒是异军突起,隐隐有独占鳌魁的迹象。
却不想竟牵扯进了义忠亲王的案子,眼见就是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这对于薛家而言,倒是个不错的机会,如果能填不上贺家留下的空白,说不得有机会重夺皇商之首的宝座。
不过……
以薛蟠那点脑容量,相当食腐的秃鹫可不容易,说不定还没吃上贺家这块肥肉,就先被其它雀儿啄瞎了双眼。
“大人。”
孙绍宗正想着贺家的事儿,周达便又禀报道:“下官方才得了个消息,韩府尹、贾府丞都被招去了工部,大约是商量今年永定河水灾一事,还请大人早做准备。”
工部尚书王琰兼着河道总督一职,所以才会找韩安邦、贾雨村,却工部商量永定河的水灾。
至于永定河有可能会闹洪水的事儿,昨儿在喜宴上孙绍宗就已经听人提起过了。
不过……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孙绍宗不解的道:“我管是刑名又不是河工,这事儿应该找赵荣亨赵通判才对吧?”
“大人,话可不是这么说的!”
周达解释道:“一旦起了洪灾,咱们顺天府和河道衙门那是首当其冲,到时候诸位大人少不得要去堤上轮流值守!就算届时轮到您在府衙留守,那弹压灾民的差事,怕也一点不比在堤上松快多少!”
啧~
在现代当人民公仆的时候,孙绍宗都还没参与过抗洪抢险呢,没想到穿越到古代,倒要搞亲上火线这一套!
他自己倒没什么,就怕阮蓉在家中整日里担忧,万一因为情绪不稳伤到了肚子里的孩子,可不是闹着玩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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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到时候把林黛玉接到家里,陪一陪她?
毕竟眼下除了自己之外,也只有这个干妹妹还算与她相熟。
不过……
阮蓉毕竟只是林黛玉的干姐姐,明面上又是个姨娘的身份,接林黛玉过府,总显得有点名不正言不顺——就算林黛玉自己愿意,贾府里的长辈们也未必会同意。
唉~
都怪孙府没有个正经女主人,否则也不用为这种事儿发愁了!
左思右想,孙绍宗最后决定先寻贾琏、贾宝玉探探口风再说,如果这事儿不好操作,自己再想别的主意——当然,如果能顺利搞定,那自然再好不过。
——分割线——
孙绍宗行事向来是雷厉风行,隔天眼见雨下的小了不少,便请了半天假,匆匆的赶到了荣国府,以考校习武进度的理由,将贾府那一众萝卜头集中到了一处。
谁知旁人都在,却唯独少了贾宝玉。
喊过贾环一打听,却原来是因为七月初八那日淋了雨,贾宝玉不小心感染了风寒,至今都没能好透,自然习不得武。
这不扯呢么?!
就是因为贾宝玉在贾母面前得宠,孙绍宗才想先找他帮忙来着,要早知道贾宝玉病了,孙绍宗那耐烦跟这群熊孩子墨迹?早找贾琏喝酒去了!
可来都来了,总不能什么都不干就直接宣布解散吧?
真要那样,冒雨把孩子送来的各家长辈,还不得生吞活剥了自己?
没奈何,孙绍宗也只好耐着性子,让众童子上前演练套路,再逐个褒贬评价、指点一番。
正演练着,便见有小厮探头探脑的进来,将贾兰喊了出去。
若是旁人,孙绍宗少不得要迁怒一番,但见是素来乖巧懂事的贾兰,他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是没看见一般。
贾兰出去片刻,便拎着个小巧的精致的食盒折了回来,恭恭敬敬送到了孙绍宗面前,言说是母亲为孙绍宗准备的点心。
因李纨也不是头一次送吃的过来,孙绍宗便也没有推辞,掀开一瞧,里面却是几个糯米蒸的如意糕。
这次的点心貌似简单了点,兴许是下大雨,不好备材料的缘故吧。
孙绍宗也没多想,先捻了一个喂给贾兰,然后把食盒放在一旁的茶几上,有一搭的无一搭吃了几个。
眼见那一小碟如意糕见了底,孙绍宗伸手去捻时,却冷不丁摸着一张纸条。
点心盘子里怎么会有纸条?
孙绍宗下意识就想抓起来瞧个究竟,可冷不丁又想起李纨寡居的身份,忙小心的将那纸条团在手心里,又用袖子掩了,悄悄展开看了一眼。
长相思、晓月寒、顾影形单两凄然,见亦难、思亦难、长夜漫漫抱恨眠。
这……
貌似是一首情诗吧?!
李纨竟然给自己写了一首情诗?!
孙绍宗只觉得小心肝扑通乱跳,四下里踅摸了一眼,见那些少年们并未注意自己这边儿,才又展开那纸条仔细看了几遍。
没错,这确实是一首满怀幽怨的情诗!
想想两人屈指可数的几次相处,貌似她确实经常偷瞄自己来着,眼神只要一对上,便慌里慌张的……
莫非这俏寡妇真的在暗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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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孙绍宗本来也没多认真,屋里又净是些半大的孩子,因此倒也没人瞧出什么破绽来。
好容易熬到‘曲终人散’,他便若无其事的将贾兰叫到了跟前,一语双关的道:“兰哥儿,回去跟你母亲说,好意我心领了,但这点心以后还是别送了,免得费心费力。”
得知一个身份尊贵的俏寡妇暗恋自己,固然让孙绍宗沾沾自喜洋洋得意,可他又不是色鬼投胎,岂会为了区区美色便迷了心窍,分不出轻重?
若是小门小户出身的俏寡妇,倒也还罢了,真要看对了眼,大不了收入房中做个姨娘——正好便宜大哥最近一直在劝他纳妾,连阮蓉也曾主动提起过两次。
可李纨是什么身份?
荣国府的长房长媳!
要想收拢回家,必须得是正妻!
若是暗地里与她苟且,一旦事发,和贾家就是不死不休的仇怨!
孙绍宗既没想过要娶个寡妇当正妻,更没想过要为了一个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女人,就和贾府死磕到底!
所以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婉拒。
却说贾兰看看盒子里剩下的如意糕,自以为听懂了孙绍宗的意思,便脆声道:“原来教习不喜欢吃这个,我回去就跟娘亲说一下,让她下次别送这种点心过来便是。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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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这意思。”
有心说的再详细些,可孙绍宗总不好跟一七岁小孩说‘你娘想勾搭我,但是我不愿意’吧?
只能模棱两可的叮嘱道:“总之,你就把我刚才说的那话,跟你母亲学一遍就成。”
贾兰乖巧的应了,这才提着食盒出了演武堂。
到了外面,早有三个小厮候着,又是披蓑衣、又是撑伞的。
当中一个名唤周仁的小厮,先殷勤的接过那食盒,偷偷拨开盖儿一瞧,见盘底已然空空如也,忙又满面堆笑的探询道:“哥儿,方才我瞧你被孙大人单独叫了过去,莫不是今儿表现的不好,挨训了?”
“胡说!”
贾兰歪着头瞪了他一眼,愤愤道:“教习只说吃不惯这点心,让以后别再送了——何曾嫌我表现不好。”
吃不惯?以后别再送了?
那周仁眼珠转了几转,忽然拍着大腿‘哎呦’了一声,又顿足道:“怪不得孙大人吃不惯呢,这点心怕不是咱们奶奶送来的!我当时听那婆子满口‘兰哥儿、兰哥儿’的叫着,便上前接了她的食盒——如今想来,那婆子倒像是后廊‘蓝哥儿’家的!”
说着,他便哭丧着一张脸,又是拱手又是作揖的,央求贾兰与另外两个小厮替他瞒下这事,免得回去吃了挂落儿。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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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兰听说不是自家送来的点心,又见他说得可怜,便先点头应了,而那两个小厮看在他叔叔周瑞面上,自然也不会拒绝。
周仁又道了无数声‘谢’,这才推说要把食盒送去贾蓝家中,一溜风似的跑了。
只是他这七拐八弯的,却没去什么后廊,而是悄默声的钻进了王熙凤的院子。
一进门,就瞧见平儿正在回廊里摆弄鸟笼子,忙凑上去点头哈腰的道:“平儿姐,二奶奶交代的差事我已经办妥了,您瞧——”
说着,把那食盒敞开,露出里面半盘如意糕。
见盘底自己亲笔写的纸条已然不翼而飞,平儿手上的动作微微一滞,便又没事儿人一般问道:“孙大人那里,可有什么话传出来?”
“倒没说别的,只说这点心不和胃口,以后不要再送了。”
一听这话,平儿倒先松了口气,她虽然迫于王熙凤淫威,不得不参与了此事,但打心眼里,却不希望真闹出些什么事端来。
“等着,我去屋里回禀一声。”
吩咐周仁在回廊里候着,平儿便撑了油纸伞,匆匆进到堂屋里,将周仁所说复述给了王熙凤。
临了,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如此看来,这孙二爷倒是个守正的君子。”
王熙凤本来斜倚在软榻上,有一搭无一搭的捶着后腰,听到这话猛的便坐直了身子,俏里含煞的眸子锁在平儿脸上,冷笑道:“怎得?给他写了几句酸词儿,你倒把心肝也一并送过去了?!”
若换了旁的奴才,怕早被吓得魂不附体了。
但平儿跟了王熙凤这么多年,一眼便看出她是在捉弄人,于是撅起小嘴儿一扭蛮腰,背对着王熙凤顿足道:“奶奶又磋磨人!要真看平儿不顺眼,干脆把我送水月庵里做个姑子得了!”
“我倒想呢,就怕咱们琏二爷舍不得。”
王熙凤又酸了句,这才说回了正题,不屑的道:“什么正人君子?我呸~!这世上就没有不偷腥的猫儿,他左右不过是怕沾惹上麻烦,才推拒了这飞来的艳福,若是换成小门小户家的俏寡妇,说不得早滚到床上去了!”
“再说,我也没指望一次就能把他套进去——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不怕他不上钩!”
随即又交代道:“你拿二十两银子给那周仁,告诉他,但凡敢传出半句闲话,仔细我活扒了他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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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提那周仁拿了银子,如何在平儿面前指天誓日。
却说孙绍宗等众童子都散了,便用那纸条裹了石头,扔进西墙根的水井里毁尸灭迹,然后才施施然出了‘演武堂’。
本来想去贾琏家中找他说话,跟负责待客的鲍二一打听,才晓得贾琏被薛蟠请到怡然轩听曲去了。
一路寻到怡然轩,便听那院子里琵琶铮铮作响,混着淅沥沥的雨声,竟丝毫不显杂乱,反添了几分缠绵之意。
这水平……
孙绍宗探头向里一瞧,在那凉亭里弹琵琶的,果然正是那锦香院的云儿——而在坐的除了她与贾琏、薛蟠外,还有冯紫英和另外一个不认识的俊俏公子哥儿。
因不愿搅了这曲子,孙绍宗便在院门外又候了片刻,等一曲终了,这才哈哈大笑着进了院子:“你们几个倒真是好兴致,这阴雨绵绵的也……”
谁知还不等他说完,那陌生的公子哥儿脸上便勃然变色,将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顿,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道:“原来你们还请了他!若早知如此,我断不会来讨这个没趣——告辞了!”
说着,起身向外便走,一边走一边还咬牙切齿的怒视孙绍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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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莫名其妙的瞧着那小白脸,却死活想不起在那里见过他,就更别说是得罪他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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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孙绍宗还是伸手将那小白脸拦了下来,不卑不亢的道:“虽然不知尊驾是谁,但有件事我得先澄清一下,今儿我是有事想找琏二哥商量,却不是应了谁的邀约。”
就算他今儿不是来找贾琏帮忙的,也不会平白让别人背了冤枉。
那小白脸的脸色这才和缓了些,回头冲亭子里众人一拱手,道:“若真是如此,我这里先给大伙道个不是。”
贾琏、薛蟠、冯紫英三人也忙起身还了一礼。
贾琏满面堆笑正待说些什么,却听那小白脸话锋一转,毫不客气的指着孙绍宗道:“只是这厮如若在场,我仍是非走不可,否则我家哥哥哪里可不好交代!”
这分明是要逼贾琏三人,在他与孙绍宗之间二选一!
“若兰。”
贾琏面现为难之色,强笑道:“令兄与孙参领结怨,却与和二郎有什么相干?我看还是……”
“琏二哥。”
那小白脸却不给面子的紧,一甩袖子又硬邦邦的补了句:“若让姐夫晓得,我竟与这等人同席而坐,怕也是要恼的——是我走、还是他走,琏二哥给句痛快话便是!”
这死娘炮儿当真是好不嚣张!
不过他也确实有嚣张的本钱——听方才贾琏的说辞,孙绍宗便已然猜出他正是那卫如松的弟弟、北静王的小舅子卫若兰。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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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如松倒也罢了,如今不过是巡防营右卫指挥使,神武将军冯唐的副手而已。
但那北静王却是四王八公之首,妥妥的勋贵领袖,莫说是如今,便是荣国府正值鼎盛时,比起人家也要矮上一头。
因此这卫若兰提及‘姐夫’,实则就是在以势压人!
眼瞅着贾琏脸上纠结之色更浓,偶尔看向自己时,目光里满是闪烁与羞惭,孙绍宗便知他心里已然做出了选择。
唉~
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却连这小小的考验都通不过,看来这贾琏果然深交不得!
“呵呵……”
不等贾琏开口赶人,孙绍宗便冷笑了两声,不屑道:“二哥也不用为难,我孙绍宗顶天立地的汉子,怎能与这种张口‘哥哥、闭口‘姐夫’的小儿为伍?”
说着,那鹰鹫也似的目光往卫若兰脸上一凝:“还请卫公子以后说话客气些,令兄那日只是少了两颗门牙,若是换了我这一拳下去,卫公子的脸怕是就要变成面饼了!”
那天孙绍祖固然被气得够呛,可卫如松也没讨到什么好处,被便宜大哥一拳砸掉了两颗门牙,到如今说话还漏风呢——若非如此,卫若兰今天也不至于非要落孙绍宗的面子。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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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你……”
卫若兰眉毛一立,便待口出不逊,然而对上孙绍宗杀气腾腾的眸子,那舌头顿时便软的不成样子,只‘你’了几声,便再无下文了。
“告辞!”
孙绍宗这才施施然一拱手,昂然转身而去。
“慢着!”
就在这时,就见薛蟠快步从凉亭里走了出来,黑着一张脸嚷嚷道:“二哥且留步!今儿这席面既然是我摆的,谁走谁留,自然该由我薛蟠说了算!”
说着,便要上前拉了孙绍宗入席。
旁边卫若兰、贾琏齐齐变色,卫若兰更是愤然道:“薛大脑袋,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薛蟠梗着脖子,针锋相对道:“我老薛虽是个没本事的,却偏爱与那有本事的同席!既然满口都是‘哥哥’‘姐夫’,那你干脆回去吃家宴多好?我这席上却没有你卫大公子的好亲戚,怕是招待不起!”
一席话,直顶的卫若兰脖子都红了,咬牙切齿的点指着薛蟠道:“好你个薛大脑袋,你且给我等着,瞧我日后……”
然而不等他把话说完,冯紫英也自凉亭里走了出来,朗声道:“孙二哥,快过来尝尝这鱼,我和薛大脑袋昨儿在卢沟桥亲手捞的!”
这话虽然不如薛蟠说的直白,却也是力挺孙绍宗之意!
卫若兰直气的筛糠似的乱颤,半响才顿足道:“好、好、好,我卫若兰记着今日了!”
说着,气咻咻向外便走。
这次任凭贾琏追上去如何苦劝,卫若兰却再也没有停下脚步。
说实话,以前薛蟠、冯紫英这两个纨绔在孙绍宗心中的地位,还远远比不上贾琏,但经过方才这一出儿,却是让三人在孙绍宗心中的排名,完全掉了个个儿!
却说孙绍宗在薛蟠、冯紫英的簇拥下,坐到了原本卫若兰的座位上,就见贾琏苦着一张脸回到桌前,没好气的数落道:“文龙【薛蟠字文龙】,这原本一说两好的事儿,你何苦非要招惹他?他那姐夫北静王,岂是好想与的?”
“招惹他又能怎得?”
原本薛蟠因为寄居贾府,对贾琏、宝玉都是礼敬三分,今儿却一反常态,毫不客气的冷笑道:“他是北静王的小舅子,我老薛还是吏部尚书的女婿呢!”
此言一出,众人便都是一愣。
在座的谁人不知,他为了这门婚事已经苦恼了许久,却不想今天却突然改了口风。
孙绍宗奇道:“你怎得就突然想通了?”
“还不是因为那贺家!”
薛蟠倒也并不避讳,愤愤道:“说是牵扯进了什么谋逆大案,可谁瞧着实锤了?我那妹……咳,依我看啊,他家说不定是因为太过张扬,又没个过硬的靠山,便被人当肥猪给宰了!“
“原本我找这卫若兰来,就是因他在龙禁卫里当差,想打听个究竟出来——谁知这厮自从做了小舅子,倒特娘越发没个人样了!”
说着,他一拍桌子,怒道:“索性老子也懒得再问了!不就是个婆娘么?我薛蟠这一双醋钵大小的拳头,难道还降不住个骚蹄子?!”
没想到贺家满门抄斩的惨案,还促成了这一桩‘美满姻缘’。
不过以薛蟠的见识,怕是想不出这么多有的没的,这番话十成十是那薛宝钗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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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瞧着方才那场风波的余韵渐渐平息,孙绍宗便寻了个空子,将自己可能要去河堤上常吃常住,怕阮蓉独自在家中担心过度伤到腹中的胎儿,因此想请黛玉届时去孙府住上一段时间的想法,委婉的道了出来。
贾琏沉吟半响,咂着嘴里的黄汤含含糊糊道:“二郎,不是哥哥驳你的面子,实在是你那府里也没个正经的女主人,林妹妹又是老太太和宝兄弟的心头肉……”
果然碰了钉子。
可惜贾宝玉如今病了,不然先说通了他,倒还有几分希望,如今嘛……
在心中暗叹一声,孙绍宗正待自嘲几句‘唐突’‘冒失’,却听薛蟠道:“林妹妹去不得,我这里倒有个合适的人选——我屋里的香菱平日最是乖巧不过,前些时日嫂嫂见了她,也是爱的不行,哥哥不妨便领她回去伺候嫂嫂。”
当初在那锦香院里,他酩酊大醉时也曾说过,要将香菱赠给孙绍宗,酒醒后却再无音信,因此孙绍宗只当他是酒后胡言。
谁知时隔数月,他竟又旧事重提了!
想起那时阮蓉的说辞,孙绍宗便没有推拒,只好奇道:“我听说那香菱是你收在房里做了姨娘的,非是那没名没分的丫鬟,如何舍得让她去伺候旁人?”
“这个嘛……”
薛蟠眼珠乱转,口中更是吞吞吐吐:“我这不是要成亲了么?听说那王氏女是个醋坛子,与其等她过了门混闹起来,还不如先把香菱打发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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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听便知是不尽不实、另有隐情。
只是他既然有意要隐瞒,当着众人的面,孙绍宗也不好多问什么。
正犹豫是要顺水推舟应下来,还是再推让几句,却听一旁贾琏急吼吼的道:“这怕是不合适吧,两下里既然都是妾,却怎好让香菱过去伺候?不如从我那儿选两个得力的丫鬟,保管把二郎那姨娘伺候的舒舒服服!”
这亟不可待的嘴脸,莫说是孙绍宗、冯紫英看的明白,便是薛蟠这般头大心憨的,也瞧出贾琏是在打香菱的主意。
薛蟠心里顿时老大的不乐意,小妾这种‘玩意儿’,主动送人倒没什么,却最容不得旁人惦记!
若放在以前,他少不得便忍了,可如今眼见得要做那王尚书的女婿,这胆气却又壮了几分。
于是把牛眼一瞪,直嚷嚷道:“什么妾不妾的,不过是件‘玩物’罢了,若给了旁人我还未必舍得,送给孙二哥我却是乐意的紧!”
说着,薛蟠又喊过小厮吩咐道:“去吩咐香菱一声,让她先好好拾掇拾掇,待会儿便随孙二哥回府!”
这番话倒闹得贾琏好没面子,赌气自顾自的灌了几杯黄汤,只是想起香菱的身段颜色,这酒水里却总像是杂了一股子酸味儿。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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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提孙绍宗如何顺水推舟的道了谢。
只说那香菱在后面得了消息,先是愣怔了半日,才红着眼睛跌跌撞撞的去寻薛姨妈,等到了薛姨妈面前也不言语,只是跪在地上抹泪抽噎。
薛姨妈也早得了消息,平日里又素喜她乖巧,少不得拉起来揽在怀里,‘亲啊、肉啊’的一通哭喊。
薛宝钗在一旁默默相陪,只等两人将情绪发泄的差不多了,这才拉过香菱宽慰道:“姐姐,这其中的关节你也晓得,我与母亲虽舍不得你,却也实在别无他法”
“好在那孙大人是个大有前程的,素来又会疼人——姐姐以后去了他家,怕不比跟着我那混不吝的哥哥强上百倍?”
这番话虽与她当初和莺儿说的截然不同,但那时说的是‘妻妾相斗’,香菱去了最多也不过是个姨娘,名分还在阮蓉之下,倒不用担心阮蓉会与她起什么冲突。
那香菱听了却只是掩面啜泣,半响才哽咽道:“我……我就是舍不得太太和姑娘……”
听她嘴里只说舍不得自家母女,却半句未曾提及薛蟠,宝钗便知她心里其实已经‘许了’这桩姻缘,于是又替薛姨妈做主,选了一套喜庆的头面首饰与她换上,权当是送的嫁妆。
待香菱打扮齐整,又收拾出两包袱琐碎行李,就听前面又有人来禀,说是因那雨越下越大,凉亭里的酒宴便提前散了,如今孙绍宗正要启程回府,薛蟠便让人喊了香菱出去。
香菱听了这话,先红着眼圈拜别了薛姨妈和宝钗,这才跟着小厮出了怡然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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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凉亭里酒席散去之后,冯紫英带着六七分醉意先行了一步,那贾琏一连讨了两个没趣,也便推说不胜酒力,直接回了自家院子。
因此等在贾府门前的,便只有孙绍宗与薛蟠二人。
孙绍宗这才寻着机会,将那呆霸王拉到一旁,小声问道:“你把那香莲送我,可是有什么隐情在里面?”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二哥的法眼!”
薛蟠倒也不隐瞒什么,便在那门洞里,将这其中的缘由告知了孙绍宗。
却原来当初买这香菱时,薛蟠与一个姓冯的公子哥儿起了冲突,结果下人们失手打死了那厮,惹上了官司——当时审理此案的正是贾雨村。
贾雨村装神弄鬼一番,竟推说薛蟠已然生病而死,稀里糊涂的结了案。
当时薛蟠自以为得了便宜,谁知事后才发现自己在官方户籍里已然是‘死人’一个,再也做不得官、领不得俸、更回不得金陵老家!
他本就是个不成器的,又因此事不能继承父祖的勋爵,便愈发压不住下面那些管事的,只能眼瞧着薛家的生意一年不如一年。
如今王尚书不知从那里听说此事,便以此为筹码,说是只要薛家允了婚事,便替薛蟠了解那桩官司,以后也好继承父亲的勋爵——宝钗便是因此,才力劝薛蟠娶那王氏过门。
既然要彻底了断这桩公案,香菱作为当事人,却怎好继续留在薛家?
故此,才有了今日薛蟠二次赠妾之事。
孙绍宗听罢这前因后果,这才消去了心中的疑虑。
正待嘱咐薛蟠以后小心行事,却见那雨中婷婷袅袅走来个妙龄女子。
但见她约莫十五六岁年纪,手持一柄纸伞款款而来,满头珠翠微微乱颤,端庄恬静里又透出些少女娇憨,尤其那眉心一粒天生的胭脂记,恰似那画龙点睛一般,更添许多神采。
再看那身段,虽是裹在裙中,行进间也能瞧出七分熟三分涩,却正是最堪采摘、磋磨的好时候!
看罢多时,孙绍宗忍不住又回过头去,狐疑的问那薛蟠:“这样的美人儿,你当真舍得送我?!”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却说香菱打着纸伞到了荣国府西门,眼瞧着薛蟠与孙绍宗在门洞里并肩而立,脚下便略缓了一缓,不过马上又加快了脚步进了门洞。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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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见她先将那纸伞收了,又上前对着薛蟠盈盈一拜,道:“香菱怕日后是不能再伺候爷了,还请爷多多保重,莫要再让太太、姑娘担惊受怕的。”
作为一个被薛蟠随手送人的小妾,能当着新主人的面说出这番话来,足见她是个重情义的女子。
可惜……
“老爷我如何行事,用的着你这小蹄子来教?”
薛蟠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不耐烦的道:“上车、上车,莫要让二哥久等!”
听他依旧是如此没心没肺,香菱脸上的表情顿时一黯,垂下臻首,便待从小厮手里接过行李。
谁知却有只粗壮的手臂抢先了一步,拎起那两包行李,轻轻巧巧的放进了车厢里,然后又往她眼前一递。
“上车吧。”
虽然都是让她上车,但这两者相差何止以道里计?
香菱微一迟疑,这才小心翼翼的将柔荑放到了孙绍宗手心里,借力上了马车。
“告辞。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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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回头冲薛蟠拱了拱手,便也跟着上了马车。
挑开那车帘,却见香菱正将一双绣鞋用布头裹了,小心的放在角落里,便知她是怕弄脏了车厢,于是笑道:“咱们府里自有负责浆洗的婆子,用不着这般小心谨慎。”
听了‘咱们府里’四字,香菱忍不住有些羞窘,嘴里却仍道:“洗一小块布头,总比换洗一整条褥子方便些——再说车里干净些,爷也坐的舒心不是?”
这倒真是个会伺候人的。
孙绍宗愈发觉得那薛蟠是有眼无……也不对,他要真是有眼无珠,当初也不会非要抢了香菱回家。
一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孙绍宗便也除下了湿漉漉的靴子,却懒得用什么碎布头包起来,于是直接撩开铺在车厢里的褥子,顺手就塞到了下面。
然后钻进车厢里,往那软垫上一靠,便占去了大半个车厢。
“驾~”
外面张成吆喝一声,马车便缓缓启动,驶入了滂沱雨幕之中。
这一路之上,眼瞧着香菱鹌鹑似的缩在角落,连臻首都不敢抬,孙绍宗便忍不住伸手轻轻托起了她的下巴,扫量着那眉心处的菱形胭脂记,嘴里啧啧称奇道:“你额头这粒胎记,倒是会选地方的紧——不过既然有这么明显的胎记在,要找到你的父母家人应该不难吧?”
香菱原本紧张的娇躯乱颤,听他问起‘父母家人’,又并无什么过分的举动,便稍稍镇定了些,抿嘴强笑道:“天下这么大,奴又不记得以前的事,想找到‘父母家人’谈何容易?再说如今我也已经习惯了,老爷也不必为我费心操劳什么。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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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啊。”
孙绍宗松开了她的下巴,故作失望的道:“原本我还琢磨着,有时间去刑部翻一下走失案的卷宗呢,既然你没这个意思,那便……”
“老爷!”
不等说完,香菱便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激动的道:“刑……刑部哪里,真能查到我爹娘的消息?!”
方才还说不用费心操劳,如今听见有希望找到家人,却又激动成这样子,当真是典型的口是心非。
“虽然没有十成把握,但八成总还是有的。”孙绍宗道“按照本朝刑律,但凡十岁以下被人拐卖的童子,都要将卷宗呈送到刑部备案,以方便日后查询——像你这般有明显胎记的,应该不难查到才对。”
其实以贾家的能力,要想去刑部查卷宗,其实也并非什么难事,只不过贾府上下,并没那个主子,愿意为了香菱搭上人情罢了。
贾宝玉或许会是个例外,但他向来视‘经济仕途’如仇寇,又哪里晓得该如何帮忙?
而听他说的有鼻子有眼,香菱登时激动的难以自制,向后缩了缩身子,猛的一个头磕在地上,颤声道:“求老爷开恩,帮奴婢查上一查!不管最后结果如何,奴婢日后也一定尽心尽力伺候老爷!”
“你既然进了我孙家的门,替你寻找家人之事,老爷我自然责无旁贷——来来来、先起来说话。”
一边说着,孙绍宗一边伸手去扶香菱。
只是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方才吃了几杯黄汤,那手便失了准头,顺着锁骨往下滑了三寸,猛地一把攥了上去,直攥的香菱嘤咛一声,非但没被孙绍宗扶起,反倒软软的倒在了他怀里。
车顶雨声哗哗作响,彻底掩盖了车厢里这不可说、不可述的琐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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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府,东跨院。
阮蓉围着香菱转了足足三圈,直瞧的香菱心肝乱颤手足无措,这才展演一笑:“我那日跟老爷说妹妹乖巧懂事,想不到他竟当真把妹妹讨了来——也罢,那就既来之则安之吧。”
说着,便招呼丫鬟道:“石榴,带香菱妹妹去西厢房安顿下。”
香菱这才如蒙大赦的行礼退下。
等她出了房门,阮蓉便拿眼拧了孙绍宗一把,似笑非笑的道:“老爷忍了这许久,今儿总算是寻着逞心如意的了。”
女人啊,果然是善变的动物!
明明前几天,她还劝孙绍宗纳个屋里人,好熬过孕期这段时间,现在却……
孙绍宗哈哈一笑,上前小心环住了她的腰肢:“怎么,吃醋了?”
“吃醋?”
阮蓉小嘴一撇,立刻扬声道:“芙蓉,去帮着把西厢房好好拾掇拾掇,晚上好给老爷做个婚房!”
“慢着!”
眼见那没眼力的芙蓉便要领命行事,孙绍宗忙喊住了她,又笑道:“我哪有那么急色?先让她在你屋里伺候着,什么时候你这醋劲儿下去了,咱们再决定收不收拢她。”
阮蓉又斜了他一眼,冷道:“那我这醋劲儿要是永远下不去呢?”
孙绍宗毫不犹豫的道:“那就由着你,让她当一辈子普通丫鬟呗!”
“呸~!”
阮蓉狠狠啐了一口,却是绽开满脸的笑意:“左右将来为难的又不是我,我才不当这坏人呢!你爱什么时候收拢,就什么时候收拢,只要别在我眼前腻歪着就行!”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晚上孙绍宗当然没去什么‘西厢婚房’,而是又在堂屋外间凑合了一夜——打从阮蓉怀孕之后,两人就暂时分居了,主要是怕孙绍宗晚上睡觉不老实,会不小心伤到了肚里的胎儿。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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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话。
却说第二日天还未亮,孙绍宗就听丫鬟过来禀报,说是有人半夜传了消息来,让他今儿不用到府衙应卯,直接去河道总督衙门议事便可。
果然让周达给说准了!
河道衙门坐落于外城,离孙府更是颇有一段距离,因此孙绍宗急急忙忙梳洗完毕,又简单填饱了肚子,再去里间知会了一声,便匆匆的出了小院。
谁知刚出院门,迎面便撞上了便宜大哥孙绍祖。
见他满面肃然的模样,孙绍宗还以为他是听说自己要去抗洪抢险,准备叮嘱自己些什么呢,于是忙摆出兄友弟恭的架势,垂手候着。
谁知便宜大哥凑上来,嘴里却只问了句:“你昨儿带回来的那个,可是个好生养的?”
孙绍宗:“……”
这便宜大哥真是想‘儿子’想的走火入魔了!
无语的敷衍了几句,孙绍宗这才得以脱身,喊了张成套好马车,冒雨直奔外城而去。栗子小说 m.lizi.tw
到了河道总督衙门,离卯末晨初【早上7点】还有一刻多钟,他原以为这大雨滂沱,自己应该是来的比较早的,谁知被胥吏们引到后堂,就见那两侧的太师椅上,几乎已是座无虚席。
正中端坐的,自然是曾与孙绍宗有过一面之缘的,工部尚书兼河道总督王琰。
眼瞧着贾雨村正坐在右首,身后不远处还坐着兼领河工的盐铁通判赵荣亨、宛平知县徐怀志等人,孙绍宗上前见过王琰之后,便悄默声的坐到了赵荣亨、徐怀志中间的空位上。
此后陆续又有几批官员赶至,七品以上的好歹还有个座位,七品以下的小官,便只能在廊下候着了。
眼见到了卯末辰初,默然良久的王琰这才清了清嗓子,朗声问道:“今日应到之人,可都来齐了?”
斜下里立刻闪出一个捧着名册的绿袍小官,躬身道:“回禀部堂大人,此次议事召集工部、河道、顺天府、巡防营、城防营,文武官员共计一百二七人,如今已有一百二十四人到场,另有两人告病,独缺永定河的河堤大使许明堂!”
王琰的脸色顿时便沉了下来,若是旁人迟到倒也还罢了,但这许明堂身为‘永定河的河堤大使’,此次防洪一事可说是首当其冲,最是紧要的一个人物!
何况他本就是常驻河道衙门的官员,眼下‘兄弟单位’派来支援人马的都已经到齐了,他这个做主人的却迟迟未至,这却如何说得通?!
啪~
王琰在茶几上重重一拍,作色道:“来人,给我把那许明堂……”
“大人不好了、总督大人不好了!”
不等王琰把话说完,便见几个皂袍小吏慌里慌张的闯了进来,嘴里嚷道:“许明堂许大人让……让人害死了!”
轰~
堂内堂外顿时炸了锅!
眼见天灾将至,负责修堤护堤的‘河堤大使’却突然被人害死了,要说这其中没有猫腻,谁信?!
便连王琰也是一时瞠目结舌,半响说不出话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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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堂大人,是不是该先问个清楚?”
还是贾雨村小心翼翼的提醒了一声,王琰这才回过味儿来,忙又啪~的一巴掌拍在桌上,起身大吼道:“肃静、都给我肃静!”
等压制了那乱纷纷的议论声,他这才咬牙质问那几个胥吏:“你等且把话说清楚,许大人究竟是被何人所害?!”
那几个胥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其中一个清瘦文雅的主动开口道:“回禀部堂大人,昨儿许大人散值回家之后,不久便又匆匆的赶了回来,说是有紧急公务要连夜处理,命我们不准随意打扰。”
“既然许大人有令,小人等自然不敢惊动,可到了今天早上,眼瞧着就要开始议事了,却还不见许大人出来,小人觉得有些古怪,这才喊了两个同僚进去查看——谁知一进门,就见许大人悬在梁上,已然吊死多时了!”
“吊死的?”
王琰皱眉道:“那你们怎知他是被人害了?”
那文吏忙道:“小人本也以为大人是自尽而死,可后来才发现,那倒在地上的凳子就算扶正了,离许大人的脚尖也还有一尺多远!”
众人听了这话,禁不住又是一阵哗然。
王琰的脸色也不禁又黑了几分,这种故意伪装成自杀的手法,肯定是为了掩饰什么——而许明堂又正好是永定河的河堤大使……
“部堂大人。”
便在此时,那盐铁通判赵荣亨突然起身举荐道:“既然出了命案,何不让鄙府的孙通判前去勘探一番?”
王琰顿时眼前一亮,起身拱了拱手,道:“孙通判,怕是要有劳你了!”
这案子一听就知道水深的很,孙绍宗本来是不想掺和的,但王琰以工部尚书之尊,说出‘有劳’二字,他却如何拒绝的了?
只好横了那赵荣亨一眼,拱手道:“既然大人有命,下官这便前往一观究竟。”
说着,便让那几个胥吏带路,赶往案发地点。
堂上棠下的众官员,见是‘神断通判’亲自出马破案,都恨不能跟过去亲眼瞧上一瞧,可王琰在那里黑着一张老脸,却又有谁敢触他的霉头?
且不提众人如何心痒难耐。
却说孙绍宗随着那几个胥吏一路穿堂过院,便到了西北角一处跨院之中。
眼瞧这格局竟比刑名司还要敞亮几分,孙绍宗不由好奇的打听道:“敢问这许大人是几品官?”
还是清瘦文吏主动解惑道:“一般的‘河堤大使’都是从五品或者五品衔,但永定河因为靠近京师,非旁的可比,所以我们许老爷乃是从四品衔,位置仅在河道督、帅之下。”
啧~
怪不得都乐意做京官呢,这永定河小小一条支流,不过沾了京城的边儿,就要比那大江大河还要金贵些。
说话间,便已经到了那堂屋门前,清瘦文吏推开大门,便只见正中的横梁上高悬着一个绳套儿……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却说推开那堂屋的大门,便见那房梁正中拴着个绳套儿,下面只倒着张方凳,却并不见尸体的踪迹。栗子小说 m.lizi.tw
那清瘦胥吏忙解释道:“因窗户一夜未关,这屋里进了许多雨水,所以大家伙把尸体从绳子上结下来,就直接抬到里屋去了。”
说着,便要将孙绍宗带到里面去看尸体。
“先不急。”
孙绍宗摆摆手,施施然走到了那方凳前,蹲下身来一边仔细勘察着,一边问道:“这凳子可曾被移动过?”
“这倒没有,大家伙解下尸体的时候,踩的是太师椅。”
清瘦文吏说着,便指了指左侧一张满是泥脚印的太师椅。
孙绍宗蹲在那方凳左右,仔细的摸索了半响,又把那凳子扶起来,与不远处的太师椅比了比高度,这才起身向着里屋走去。
不过他走到一半,却又窗前的一只食盒吸引了过去,上前打量着道:“这食盒是哪来的,你们曾经给许大人送过饭?”
“不不不!”
清瘦文吏忙道:“这是许大人昨儿晚上从家里带来的!”
“喔。”
孙绍宗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这才终于动身进了里间。
那许明堂的尸体,就躺在东墙根儿的软塌上,身上穿着件崭新的官袍,双腿紧绷,颈部勒痕呈环状,怒目圆睁、舌尖僵直,脸上的皮肤青紫一片,又有着明显的皮下出血症状。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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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的查验了尸体,孙绍宗心中便已然有了定论,却又耐着性子向那清瘦文吏打听道:“不知许大人任上,可曾大规模修过河堤?”
“自然是修过的,许大人向来勤勉,修河堤时可说是事事亲为,还曾因此得过部堂大人的表彰呢。”
“这样啊。”
孙绍宗又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然后问了些许明堂家中的细节,那文吏也都一一如实禀报,堪称是对答如流,丝毫没有普通胥吏面对上官时的拘谨之态。
问到后来,孙绍宗也不由交口赞道:“先生想来定是许大人的得力臂助,却不知先生高姓大名,平日身居何职?”
那文吏忙躬身道:“不敢当大人‘先生’二字,在下叶兴茂,添为账房书吏一职。”
“叶先生过谦了。”
孙绍宗说着,将他单独拉到了一旁,道:“此案我已经瞧出了些眉目,只是事涉许大人家中秘闻,却不好当众宣布,只能有劳叶先生再走上一遭,将王尚书与鄙府府丞贾大人请来此处说话。”
听说这案子涉及许明堂家中秘闻,叶兴茂顿时恍然,怪不得方才问了许多‘许家’的琐事呢。
于是忙道:“此乃小人分内之事,如何谈得上‘有劳’二字?小人这就去请二位大人前来!”
这叶兴茂匆匆回了后堂,将孙绍宗的意思悄悄禀报了,王琰、贾雨村自然不敢怠慢,忙也赶往许明堂院中。栗子小说 m.lizi.tw
进了院子,便见孙绍宗正在那堂屋门口恭候。
王琰因心中焦急,人还未到近前,便已然开口发问道:“听说孙通判已然侦破了此案?可知这许名堂究竟是何人所害?!”
孙绍宗却等他们到了门前,这才拱手道:“启禀部堂大人,根据下官方才勘探,许大人尸身上并无外力痕迹,实乃自尽而死。”
“自……自尽而死?”
王琰心中一愣,狐疑的扫了眼叶兴茂,皱眉道:“可方才那几个书吏不是说,那许明堂用来自尽的凳子,距离他的脚尖还有一尺多高么?”
“这个嘛,二位大人请随我来。”
孙绍宗推开堂屋的房门,指着那地上的方凳道:“此案头一个疑点便是这张方凳——大人请看,两侧的太师椅距离许大人吊死处并不远,这张方凳却是从远处搬来的,如此舍近求远实在不合常理。”
说着,他带领两人走到方凳附近,又指着方凳旁的一块湿漉漉青砖道:“二位大人请看,这块青砖之上明显有被重物砸过的痕迹——但倒下方凳离此处分明还有一段距离。”
他又指了指那窗前的食盒,道:“再加上许大人特地从家里捎来了食盒,却不见有任何餐具。”
“因此以下官推断,许大人应该是用食盒从家中带来了一块冰块,然后将冰块置于方凳之上,自尽后那冰块化去,便制造出了被人暗害的假象。”
“他而之所以不用太师椅,大概是担心旁人以为他是踩着椅背自尽的。”
“如此说来……”王琰皱眉道:“他还真就是自杀的喽?可他既然是自杀,为何又要如此大费周章,装作是被人杀害的样子?”
“这个嘛……”
孙绍宗突然抬手一指那叶兴茂,言之凿凿的道:“恐怕就要问一问咱们这位叶先生了!”
叶兴茂一愣,随即慌忙摆手道:“大人莫要开玩笑,小人怎会知道许大人为何要如此行事?”
“你不知道?”
孙绍宗摇头失笑道:“方才我问你许大人家中之事,你可是对答如流来着,此时却怎么又推托起来了?”
叶兴茂一听这话,更是叫起了撞天屈:“大人,许大人家中之事我略知一二,可他为何要寻死、又为何要假扮成被旁人所害,我却如何知晓?”
说着,又跪在地上向王琰哀求道:“部堂大人,小人实在冤枉啊,还请部堂大人为小人的做主!”
王琰与贾雨村听到这里,却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互相对视了一眼,贾雨村便催促道:“老弟,这书吏究竟与此案有何干系,你尽管直说便是,莫要再兜圈子了!”
“我没兜圈子啊。”
孙绍宗无奈的一摊手,道:“敢问二位大人,可会经常将衙门里管账目的书吏,请回家中做客?便是自己不在家时,也会让其常来常往?”
“自然不会!”
王琰与贾雨村异口同声的答了,再看那叶兴茂时,便多了几分狐疑之色。
孙绍宗不问时他们倒还没注意,但这一问之下,二人顿时记起,和管账目的书吏私下里往来过密,乃是官场的大忌!
莫说是普通官员,便是那胆大包天的贪官污吏,也断不会如此行事!
那叶兴茂见事不妙,忙又叫道:“冤枉啊,小人极少去许大人府上……”
不等他说完,孙绍宗便又笑吟吟的道“没错,你确实没怎么去过许大人府上,这一点我刚才也已经找人确认过了——可正因如此我才更加好奇,你是如何知道许大人府上这许多琐事的?”
“是……是许大人跟我……”
“你想说是许大人告诉你的,对不对?”孙绍宗又道:“可我方才已经问过了,许大人近五、六日,只在昨晚回过一次家,回来之后便匆匆闭门谢客”
“而你方才却随口道出,许府的门子前两日偶感风寒之事,一直由旁人顶替之事。”
“叶先生,你是想说自己能掐会算呢。”说到这里,孙绍宗目光一利,冷笑道:“还是打算老实交代,为何在许大人府上布下眼线?!又是因何事,逼得他只能用假装被杀的方式,来拖你等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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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枉啊大人,小的不过一介白丁,如何能在许大人府里安排眼线?这真是天大的冤枉啊!”
按照常理推断,区区一个无官无品的皂袍小吏,焉能在四品高官府中布下眼线,还逼得许明堂走投无路,只能以死抗争?
然而他方才那一闪即逝的惊慌,却偏偏已经证明了孙绍宗的推测!
这样一来便只有两种可能了。
要么,这叶兴茂实乃不世出的枭雄,因此能以布衣之身,操纵许明堂这个从四品高官;要么,就是这叶茂兴身后,还藏着个比许明堂更有权势的主使者。
显然,后一种可能性要远远大于前者!
而方才叶兴茂也曾说起过,许明堂为天下‘河堤大使’之首,在河道衙门的官位仅在督、帅之下。
这督,自然指的是王琰这个河道总督;这帅么,则指的是南北两位河道督帅——江南河道督帅常驻金陵,又无权插手北方河务,因此嫌疑最大便是王琰与那北河督帅二人!
王琰自然也想到了此节,那脸色俨然已经黑的锅底仿佛,半响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丧心病狂、当真是丧心病狂!本官若不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誓不罢休!”
随即又愤然下令道:“来人,先与我将此贼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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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琰还兀自不解气,上前当胸便是一脚,喝问道:“该死的奴才,还不把你因何窥探许大人府邸,给本官如实道来!”
“部堂大人明鉴,小人实在是冤枉、冤枉啊!”
那叶兴茂却仍是喊冤不止,半句实话也不肯吐露。
“好好好,好一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贼子!”
王琰须发皆张的怒笑数声,却忽然回头吩咐道:“孙通判,此案既是被你慧眼识破,这贼子我便交与你处置了——还请孙通判再展雷霆手段,将此中隐情查个一清二楚!”
方才他勃然作色时,孙绍宗便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直如那老僧入定一般。
如今听的王琰如此吩咐,也只是微微蹙了蹙眉,淡然的拱了拱手道:“部堂大人,若是下官职责所在,下官自然责无旁贷,但此案么——怕是还要先请河道衙门的同僚们,查清楚这位叶先生账目有无问题再说。”
“理当如此。”
不等王琰表态,一旁的贾雨村便点头附和道:“此案涉及从四品官员,若是一旦查出贪赃舞弊之事,按规矩便该由大理寺或者都察院受理,我顺天府是断不敢越俎代庖的。栗子小说 m.lizi.tw”
按照大周的规矩,若是普通刑事命案,自然由地方官府或者刑部侦办,但只要涉及七品以上的贪腐弊案,却必须由大理寺、都察院主审,地方官府和刑部只能从旁辅助。
孙绍宗又接过贾雨村的话头,一脸正气的道:“当然,若是部堂大人确定此案与官场贪腐无关,下官必定会严查到底,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该死的小狐狸!
面对孙绍宗那‘刚正不阿’的嘴脸,王琰心中也不知暗骂了多少污言秽语——盖因孙绍宗这话乍听之下,似是还留有余地,可这年头有那个管账的小吏,账目上能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原本王琰还以为,孙绍宗将贾雨村一并叫来,是出于对上司的尊重,但眼下看来,孙绍宗分明是早有退缩之意,所以特意拉了贾雨村过来一唱一和!
虽说贾雨村比起王琰还差了些档次,但好歹也算是一方大员,不似孙绍宗这等六品小吏,可以任其随意搓圆捏扁。
事已如此,王琰虽然心中不悦,却也实在挑不出孙绍宗的毛病,只得闷声道:“既如此,我便先从工部调集些人手,彻查许明堂任上的所有账目!”
说完,拿眼去瞧孙绍宗与贾雨村,却见这二人又摆出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神游物外事不关己的模样。
果然是一丘之貉!
王琰愤愤的腹诽着,一甩袖子便待离开此地。
只是他刚迈开步子,却听孙绍宗提醒道:“部堂大人,眼下最要紧的怕不是什么查账,而是护住‘许大人修建’的堤坝。”
王琰闻言脚步一顿,心中更是咯噔一声。
方才因为担心这‘贪腐弊案’会波及自己,王琰难免有些关心则乱,此时经孙绍宗这一提醒,才想到了许明堂自杀背后的巨大危机!
若是没有遇到过不去的坎,想要活活逼死一个四品官谈何容易?
许明堂作为永定河的河堤大使,他心中那道过不去的坎,必然就出在永定河的河堤之上!
而这河堤一旦出了差池……
正心中惶惶,便又听孙绍宗道:“还请部堂大人早作准备,将沿河百姓……”
然而这次不等孙绍宗说完,贾雨村便突然截断了他的话头,正色道:“还请部堂大人放心,我顺天府定然会组织好民壮死守北堤,与河道衙门一起力保京城无碍!”
听得此话,孙绍宗与王琰俱是心中一震。
孙绍宗的意思,是想让王琰组织疏散沿河百姓;而贾雨村这番话的意思,却全在那‘死守北堤’四字上!
虽然贾雨村并未言明,但孙绍宗与王琰又如何听不出他的意思,其实是劝王琰在必要时放弃南堤、甚至干脆毁掉南堤,好将洪水引到河北地界,力保开封府无恙!
王琰脸上露出些挣扎之色,迟疑道:“永定河的秋汛一贯来势迅猛,怕是过不了几日洪峰便会进入京城地界,这短短时日,却如何……却如何来得及……”
贾雨村却仍是一脸慨然之色,郑重其事的拱手道:“下官职责所在,便是来不及召集民壮,也要勉力一试,否则若是保不住北堤,万一那大水漫灌而来惊扰了圣驾,下官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王琰是怕来不及撤走南岸的百姓,而贾雨村口口声声说着‘召集民壮’之事,实际上却仍是在劝王琰放弃南堤,甚至是放弃南岸的百姓!
眼见王琰脸上的迟疑之色渐渐消退,孙绍宗心中却是越来越冷——他原本只是想提醒一下王琰,谁成想最后竟议论出这等丧心病狂的对策?
咬了咬牙,他忍不住拱手道:“部堂大人,下官愿去南岸组织百姓撤……”
“胡闹!”
又是不等他说完,贾雨村便勃然作色的呵斥道:“你我皆是守土之臣,未得皇命,怎能去河北地界胡乱行事?再说此事自有部堂大人与河北官员酌办,何须你画蛇添足?!”
王琰也叹了口气,跟着吩咐道:“孙通判,此事就不必劳你费心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暂时封锁此事免得动摇军心——待会儿回了后堂,你只说那许明堂是因家中不睦,愤而自杀便可。”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在确定王琰会将此事秘奏给朝廷之后,孙绍宗便按照他的吩咐,在后堂公布了许明堂实乃‘自尽’的真相。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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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后堂的气氛果然为之一缓,至于有多少人是装出来的,又有多少人真的相信,许明堂是为了家中琐事而自杀的,那就不是孙绍宗能揣度的了。
王琰趁此机会,一鼓作气将沿河两岸的‘防务’都布置了下去,又催着众人点起兵马即刻上任。
大约是投桃报李,孙绍宗的‘包段’就被安排在卢沟桥左近,紧挨着官道,平时运输物资极为方便不说,一旦真有什么不测,逃起来也比旁人方便许多。
因此分在他麾下的周达、赵无畏,以及工部、河道几个官吏都是颇为高兴。
只孙绍宗人在北堤、心系南岸,想着再过不久,便可能有数以万计的百姓被洪水波及,自己却只能望洋兴叹束手无策,每日里便郁郁寡欢闷闷不乐。
他虽然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好人,但却委实做不到像贾雨村那样视人命如草芥,甚至不惜主动牺牲千百条人命,来保住自己的官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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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七。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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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续半个多月的阴雨天气,到了这日上午终于告一段落。
那一轮旭日破云而出,只个把时辰不到,便展现出了秋老虎的威力,直晒的堤坝上人人‘丢盔卸甲’,卢沟桥头更是飘起了无数‘旗帜’。
站在桥头抬眼望去,满眼净是晾晒的衣帽鞋袜,莫说是那石头狮子,连石头栏杆都瞧不见几根。
有这艳阳高照,彼此又都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堤坝上下都是欢声笑语不断,就连那整日里提着皮鞭的监工,看上去都似乎亲切了许多。
孙绍宗受到这欢快气氛的带动,也禁不住生出些侥幸心理,难道这几日河水只是缓缓上涨,距离石刻上的警戒线还有好一段距离,莫非是那许明堂推断失误,错估了今年的灾情?
若真是如此,他自尽的事情就真成了一桩官场笑柄了。
“大人!”
孙绍宗正站在那河堤上浮想联翩,冷不丁就听身后有人唤了一声,回头望去,却是赵无畏拎着柄雁翎刀匆匆的奔了过来。
孙绍宗心中就是一紧,忙问道:“怎么?是不是出现什么险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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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听赵无畏咧嘴笑道:“这平白无故的哪来的什么险情?是府衙那边儿送来了不少犒赏,您瞧——如今就在坡下呢!”
孙绍宗顺着他的指点望去,果然发现那河堤下面停了八辆马车,上面满满当当装着酒菜、干果、熏肉等物,其中还有不少猪、羊、狗的头颅——这却不是犒赏人的,而是用来祭祀河神所用。
自从常驻河堤之后,阮蓉和便宜大哥几乎天天往这里送东西,因此对这些所谓的犒赏,孙绍宗是半点兴趣都没有,只将袖子一卷,不耐烦的道:“把祭品好生归置起来,余下的该怎么分,你和周达商量就成,不用再问我的意思。”
孙绍宗虽然混对此不在意,但这些东西对赵无畏而言,却都是能笼络人心的好玩意儿,于是忙不迭的应下,屁颠屁颠的便准备去喊人卸货。
便在此时,就听远处有人大叫道:“快看啊,河里有个人!”
“好像是骑着什么漂过来的!”
河里有人骑着什么漂过来了?
孙绍宗忙向河面望去,便见远处一个白花花的东西,正义极快的速度向下游漂来,不过眨眼的功夫,那轮廓便清晰了许多,赫然是一个赤条条绑在羊皮囊上的汉子!
那些临时召集来的民壮,还在七嘴八舌的议论着,孙绍宗脸上却是勃然变色,不由分说,劈手夺过赵无畏的佩刀,上前一刀斩断了拴马桩上的缰绳,然后翻身上马向着卢沟桥的方向狂奔而去。
那黑马四蹄奋起,一路直搅的人仰马翻,少说也有四五个民壮躲闪不及,被它迎头撞翻在地,孙绍宗却是理也不理,眼瞧着到了桥头,便拼命吼道:“快、快拦下那‘羊报勇卒’!”
却原来这绑着羊皮囊顺水漂下的汉子,名为‘羊报勇卒’,乃是古时候传递水情的重要手段——又因其危险性极大,担当传讯任务的士兵可说是九死一生,故而只有紧急情况下才会动用。
却说孙绍宗这一声大喊,桥上几个光溜溜的河道巡丁反倒慌了手脚,一直等到孙绍宗纵马赶到,都没能将套杆放进水里。
眼瞧着那羊报勇卒,已经顺着湍急的水流钻进了桥洞里,孙绍宗忙跳下马夺过一条粗长的套杆,三步并作五步奔到另一侧,将那套环垂到水面上,只待那骑羊汉子从桥洞冲出时,便猛的将其拦腰勒住,嘴里大吼道:“抓紧了!”
吼声未落,他双手猛地一叫力,便将那汉子连同羊皮囊一起从水里挑了起来!
小心翼翼的将其放到桥上,孙绍宗立刻丢开杆身扑了上去,紧张的扶起那汉子问道:“你怎么样?可还撑得住?!”
“还……还死不了。”
那汉子面部浮肿、全身冰凉,一开口满嘴黄牙便咔咔乱撞,却仍是强撑着道:“快……快找监……监河的大人来,我有十万火……火急……”
孙绍宗一边解着他腰上缠的绳子,一边道:“本官就是此地的河道监察,你有什么急报,尽管说来便是!”
那汉子这才发现,救起自己之人竟是个蓝袍官员。
于是忙挣扎着从羊皮囊的夹层里,取出盖着火漆的竹签,颤巍巍的递到孙绍宗面前:“大人,上游……上游山体崩塌,不知……不知何时形成了一个堰塞湖,前日才被巡丁发现,如今那湖堤随时可能再次崩塌,还请尽快通知总督大人早……早做准备!”
该死的!
怪不得这水涨得如此慢,感情上游突然多了个‘天然水库’!
若这堰塞湖能抗到洪水褪去倒还罢了,可若是一旦中途垮掉……
孙绍宗打了个寒颤,忙取了那火漆竹签,又将那汉子托付给桥上执勤的巡丁照顾,然后再次翻身上马,向着王琰所在的‘防汛中心’疾驰而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王琰临时设立‘防汛中心’,位于卢沟桥西北十几里外的玄真观中,办公地点就设在三清正殿——这大约也是希冀能被三清道祖庇佑吧。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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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想要庇佑的是沿河两岸的百姓,还是他王老大人的官位,那孙绍宗就不得而知了。
却说一路疾驰,眼见到了那玄真观外,孙绍宗甩蹬下马,也懒得等什么通报,举着那‘火漆竹签’便往里闯,口中叫道:“上游‘羊报’传讯,十万火急!”
按理说,这道观里的守卫都是河道衙门调来的,应该晓得‘羊报’不得阻拦的规矩,但门口几个巡丁略一犹豫之后,却还是上前拦住了孙绍宗。
孙绍宗眉头一皱,呵斥道:“都疯了不成,‘羊报’你们也敢拦?!”
“大人息怒!”
那为首的巡丁忙解释道:“小人哪敢私自拦截‘羊报’?只是里面来了天使,如今正在宣读皇上的圣旨,若是让您就这么进去,实在是……”
圣旨?
孙绍宗隔着门洞向里望去,果见那大殿门外正站着几个身着‘墨蛟吞云袍’的龙禁卫。
因此他也只得收住了脚步,冲那几个巡丁拱手道:“那就烦请诸位前去通禀一声了——陛下既然派天使来此,肯定也想知道最新的水情!”
那几个巡丁一想这话确实有理,再加上擅自拦截‘羊报’乃是死罪,于是小声商议了几句,便分出一名巡丁进去禀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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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便见三个龙禁卫随着那巡丁迎了出来,其中两个还是熟人,正是当初追拿贺家儿媳的沈炼、靳一川,不过眼下当家做主的却不是他们,而是一个高大魁梧的中年汉子。
只见那汉子带着沈、靳二人到了近前,躬身一礼道:“卑职侦缉司总旗卢剑星,见过骑都尉大人!”
说着,又向里一让:“指挥使大人请您进去说话。”
指挥使大人?
孙绍宗闻言便知是谁,忙跟着卢剑星匆匆进了玄真观,眼见到了大殿门外,冷不丁却又扫到了一个熟人——逼死许明堂的胥吏叶兴茂!
此时叶兴茂早没了当初在河道衙门的干练,蓬头垢面跪在地上,两只手掌颤巍巍悬在胸前,细看却是已经被剥去了皮肤与指甲,只余下两团青筋毕露的紫黑肌肉。
啧~
看这样子分明是剥了皮之后,又在沸水里烫过的!
虽说在现代时,孙邵宗也曾响应上级号召,要求下面杜绝滥用私刑的陋习——但此时看到叶兴茂的惨状,他的心情却只有‘畅快’二字可以形容。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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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一缓,孙绍宗下意识的问了句:“这厮已经招供了?”
“您说呢?”
靳一川得意的道:“尝了咱们侦缉司的手艺,有几个不是乖乖……”
“老三!”
卢剑星低喝了一声,陪笑道:“大人进去一问便知,这等事情却不该出自卑职等人口中。”
这倒是个小心谨慎的。
“手艺确实不错。”
孙绍宗随口赞了一声,这才迈步进了正殿,就见那殿内端坐着两人,主位上自然是王琰,客座上却是广德帝身边的大太监戴权。
喜欢自称龙禁卫指挥使的阉人,也就只有他了。
“下官见过部堂大人、指挥使大人。”
孙绍宗忙上前见过王琰,又向那戴权行了个军礼。
“起来、快起来!”
王琰默然无语,那戴权却是笑吟吟的伸手虚扶了一把,待孙绍宗起身,又啧啧赞道:“昨儿‘白象沉尸案’的苦主已经找到了,果然如同你推断的一样,是个走街串巷的杂耍艺人!”
孙绍宗谦逊的一笑,状似无意的将那火漆竹签换了只手攥着。
戴权瞧在眼里,立刻一拍脑门自嘲道:“哎呦~你瞧我这闹得,差点忘了正事!快快快,究竟有何紧急水情,也说出来让洒家听听,也好回去禀报给皇上。”
孙绍宗一拱手,朗声道:“是巡丁在上游发现了一个山体滑坡造成的堰塞湖,据传递‘羊报’的勇卒称,那堰塞湖随时都以可能再次崩溃,还请部堂大人和朝廷早做准备!”
“啊~!!!”
话音未落,便听角落里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侧目望去,却只见河道衙门的‘二把手’北河督帅,正顿足捶胸的嚎啕大哭:“二十七年、整整二十七年啊!为什么偏偏就让我赵荣亨赶上了?老天不公、老天不公啊!”
“老天不公?!”
听到这哭诉,王琰顿时便‘炸’了,猛的抓起砚台砸了过去,嘴里骂道:“在老夫面前,你怎么好意思喊冤?!在南岸那数万百姓面前,你又有何面目喊冤?!”
那砚台‘碰’的一声砸在赵荣亨肩头,砸的那他一个趔趄,他却恍若未闻一般,依旧在那里哭嚎着,反反复复喊着‘二十七年’、‘老天不公’。
看到此时,孙绍宗哪里还不晓得,这赵荣亨便是逼死许明堂的幕后之人?
至于‘二十七年’云云,指的却是永定河已经整整二十七年没有出现真正的洪灾了——若非如此,他们也不敢在京城脚下,如此大肆贪墨河工银子。
“自己作孽,还敢冤老天不公?”
正疑惑着,就听戴权冷笑道:“赵荣亨,看来这剥皮添草你是逃不过了!”
说着,便起身向王琰拱了拱手:“王尚书,等洒家回去复命之后,就派人将一应人犯送来。”
说完,也不等王琰回应,便径自扬长而去。
看这意思,王琰头上那顶乌纱帽,怕也不戴不了几天了——怪不得他方才愤怒如斯呢。
孙绍宗一直将戴权送出山门,又目送他乘车远去,这才又重新回了正殿。
只是还没等他跨过门槛,便听王琰在里面吩咐道:“去通知河北按察使,让其调拨人手,把赵荣亨等一应人犯全都押往南岸侯刑,一旦河堤出事,立刻将其就地正法!”
孙绍宗在门外侯了片刻,等那传令的小吏匆匆去了,这才迈步进了正殿,见左右并未旁人,连那赵荣亨也被带了下去,便忍不住上前拱手道:“大人真要毁掉南堤……”
“呵呵。”
不等孙绍宗问完,王琰便摇头苦笑起来:“你以为只有贾府丞才晓得那北堤重于南堤?实话告诉你,即便我这里什么都不做,南堤也一样撑不了多久!”
孙绍宗闻言默然半响,最后又一拱手,道:“下官请命,去南岸监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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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日傍晚,洪峰到达京城地界。
戌时二刻【19:30】,卢沟桥被洪水拦腰斩断,十一连拱洞只余六个尚算完整。
七月二十一日巳时许【9点】,南堤溃口已达八处之多,正式宣告全线失守。
响午,骄阳正烈。
“赵荣亨次子赵源坤,业已验明正身!”
“斩!”
“爹!我不想死、我不想……”
那刽子手手起刀落,凄厉叫声戛然而止。
沈炼抬脚踩住那咕噜噜乱滚的人头,旁边立刻有军汉上前拾起,扔进不远处的滔滔洪流之中。
随即又有人上前,将那无头尸体拖了下去。
沈炼用朱砂红笔勾去赵耀坤的名字,又扬声道:“下一个!”
这次被带上来的,却是个十八九岁的文静青年。
靳一川上前打量了那少年几眼,便又抑扬顿挫的唱名道:“赵荣亨长房长孙赵守廉,业已验明正身!”
“呜、呜呜!”
刚验明身份,就听身后传来一阵呜呜闷哼,靳一川回头望去,就见被绑在木桩上的赵荣亨,正前所未有的剧烈挣扎着。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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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这长房长孙在其心中的地位,要远远超过之前被杀的两个儿子。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靳一川嗤鼻冷笑着,正待挖苦嘲讽赵荣亨几句,却听孙绍宗幽幽道:“拉近些,让他瞧仔细了。”
这话却比什么挖苦嘲讽,还要刺激百倍!
眼瞧着孙子被摁倒在自己脚下,满眼茫然恍似梦中,赵荣亨挣扎的几近癫狂,那深深楔入河堤的木桩,竟也被他牵扯的摇晃起来!
“斩!”
然而孙绍宗只用了一个冰冷的字眼,便碾碎了他所有的挣扎!
咔嚓~一声脆响,那清秀的人头骨碌落地,腔子里的热血更是喷了赵荣亨满头满脸。
这一瞬间,赵荣亨面部的微表情,足以撑起一部九十分钟的伦理悲剧!
不过孙绍宗的注意力,却并不在赵荣亨身上,相比于南岸两府七县十数万受灾的无辜百姓,一个贪官的痛苦又算得了什么?
他此时最在意的,是一旁那几十个河北官员的反应!
这些河北官员,都是孙绍宗假借王琰的名义,特意请来观刑的。
至于目的么……
地方官贪污赈灾钱粮,向来是古装剧里最常见的套路,孙绍宗请他们过来观刑,就是为了提前震慑一下,免得有人以身试法!
这也是他眼下,唯一能为灾民做的事情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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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那一个个面如土色的模样,显然效果还不错。
“下一个!”
孙绍宗正偷眼打量河北官员,那边厢赵荣亨的长子赵沐恩,也已经被带了上来。
有了方才的例子,这次没用孙绍宗交代,军汉们便将其带到了赵荣亨脚下。
谁知还没等靳一川上前验明正身,那赵沐恩竟猛地往前一扑,恶狠狠的咬在了赵荣亨腿上!
任凭军汉们如何拉扯、殴打,赵沐恩都不肯松嘴,最后只能连皮带肉的撕下一大块,这才将父子二人分开。
“还我廉儿命来、你还我廉儿命来!我的廉儿、我苦命的廉儿啊!”
赵沐恩癫狂而凄厉的嘶吼声,在大堤上回荡良久,又在一声‘斩’字之后,彻底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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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有洪水阻隔,孙绍宗一直拖到八月初三,才终于又回到了北岸。
此时这北岸却已然物是人非,王琰被革去了所有官职,交由三司共同查办,至于防汛救灾总指挥的职务,则由内阁大学士徐辅仁接掌。
就连贾雨村,也被治中刘崇善替回了京城。
初三这日,孙绍宗到玄真观递牌子等了足足半日,却连徐辅仁的面都没见着,只得了个回京述职的‘恩典’。
正好这半个多月下来,孙绍宗也是身心俱疲,既然人家连见都懒得见,他自然没兴趣继续在北堤空耗光阴。
一路轻车简从。
回到孙府之中,自然又是一番光景。
便宜大哥领着阖府上下迎出门来,足足放了上百挂鞭炮庆祝,又摆下一桌子大补之物,与他吃了个肠肥肚满。
酒足饭饱之后,看着那一桌子的杯盘狼藉,再想想南岸嗷嗷待哺的灾民,更觉诗圣那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当真是形象无比。
好在孙绍宗不是那矫情的,即便看了满眼的人间疾苦,也照旧在那锦被雕床芙蓉帐里,睡的安之若素。
这一觉,就直接睡到了第二日下午。
孙绍宗迷迷糊糊醒来,眼瞧着屋里屋外一片亮堂,便用被子把头一蒙,含含糊糊的嚷了起来:“芙蓉、石榴,快把换洗的衣服给爷送过来,再去打一盆清水!”
谁知喊了几声,不见芙蓉、石榴回应,反倒听见些悉悉索索的动静。
孙绍宗心下纳闷,便探头望去,却只见床尾一个窈窕而饱满的身影,正低头褪去脚上的鞋袜,而她身上除了一件绣着荷花的粉色肚兜外,便再无遮掩之物!
那女子褪去鞋袜,又小心翼翼的上到床尾,两只白胳膊撑在孙绍宗双腿左右,美人犬似的向上攀爬,只是爬了半截,便与孙绍宗灼灼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呀!”
那女子顿时涨的满面通红,却未曾有闪躲退缩之意,只期期艾艾的道:“是蓉姐姐让奴婢过来,给爷……给爷解解乏。”
这爬床的女子自然正是香菱。
眼瞧她那娇俏可人的小模样,孙绍宗便被激起了满腹的邪火,却仍是强撑着问了句:“那你蓉姐姐眼下又在何处?”
“大爷请了戏班来家里唱戏,蓉姐姐到前面听戏去了。”香菱说着,翦水瞳仁微微一拢,又弱弱的补了句:“说是晚饭前回来。”
话音未落,孙绍宗早一把将她揽入怀里!
香菱嘤咛一声,那美目更显迷离,正以为接下来便要承受狂风暴雨的洗礼,谁知身上却忽然一暖,却是被孙绍宗用锦被裹了起来。
香菱正觉莫名其妙,便听孙绍宗道:“你蓉姐姐如此美意,咱们怎好脏了她的屋子?走吧,咱们去你那西厢解乏!”
说着,将香菱夹在腋下,大步流星赶奔西厢。
这一番蹉跎,正似那《西厢记》中所云:
我这里软玉温香抱满怀。
呀,阮肇到天台,春至人间花弄色。
将柳腰款摆,花心轻拆,露滴牡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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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在府衙门前翻身下马,脑子里寻思的,却还是昨日下午那一场酣战。
他足足月余不识肉味,又吃了许多大补之物,正是龙精虎猛之时,偏那香菱又是个会逢迎的,这其中的畅快淋漓自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但更难得的是,那香菱颇识进退,虽在西厢战的骨酥筋软,眼见得外面日薄西山,却仍是强撑着洗漱了一番,去前院亲自迎回了阮蓉。
到了晚间,又主动将孙绍宗的铺盖,挪回了堂屋外间的软塌上,丝毫没有持宠生娇的意思。
啧~
这样懂事的可人儿,也真亏薛蟠舍得!
“大人且留步。”
在前衙应卯处签了到,孙绍宗正准备去刑名司小院,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疑案、错案。
谁知却被负责点卯的小吏喊住,转告道:“府尹大人昨儿交代过,若是您到了,便请您先去后衙走一遭。”
韩安邦有请?
莫非是想询问南岸的灾情,会不会波及到顺天府?
这倒是题中应有之义。
孙绍宗本来是想写个条陈递上去的,既然韩安邦有请,倒不妨先去口述一番。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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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想着,他便穿堂过院,去了后衙韩安邦的院子。
请书吏通禀了一声,不多时,就见韩安邦满面堆笑的迎了出来,站在阶上拱手道:“孙通判不辞艰险,主动去那灾区监斩,实在是我辈楷模啊!”
这话明着是恭维,暗地里却是心怀叵测。
盖因当初孙绍宗要去南岸监斩时,贾雨村曾极力劝阻、还因此闹得不欢而散。
此时韩安邦说他是‘我辈楷模’,分明是在和贾雨村针锋相对,顺带挑拨两人的关系。
可惜他注定是白忙活一场。
孙绍宗如今虽与贾雨村渐行渐远,却压根没有要投靠韩安邦的意思。
只不卑不亢的一笑,道:“大人谬赞了,不知大人唤卑职前来,究竟有何吩咐?”
“这个嘛……来来来,咱们先进来再说。”
两人进到小客厅里,在松鹤延年图前分宾主落座,又有属吏送上两杯香茗。
韩安邦这才正色道:“实不相瞒,这次我请老弟来,却是为了今年的秋闱之事。”
秋闱?
孙绍宗闻言便是一愣,找他问问灾情,倒还算靠谱,可这秋闱……
他皱眉道:“大人,顺天府的武举乡试,向来是由五城兵马司负责,和咱们顺天府有什么干系?”
韩安邦哈哈一笑,摇头道:“我指的自然不是武举,而是今科的文举乡试。栗子小说 m.lizi.tw”
“那就更跟下官无关了。”孙绍宗摊了摊手:“卑职是武进士出身,这文人科举,总不会让我一个武人去当考官吧?”
“做考官固然不成,但检查考场的重任却非老弟莫属!”韩安邦说着,面上露出几分肃然之色:“咱们顺天府里权贵多如牛毛,关系更是错综复杂,因此这科举舞弊之事,也是屡禁不绝!”
“往日倒还罢了,出了纰漏不过是该打的打、该罚的罚——可眼见再过不久就是陛下主政十年之期,届时朝廷肯定要好好庆贺一番,若是这光景闹出什么事端来……”
说到这里,韩安邦起身一躬到底:“因此我便想请老弟出马,担任这次秋闱的巡阅使,好彻底杜绝考场舞弊之事!”
“使不得!”
孙绍宗慌忙起身避过,两只手摇的拨浪鼓仿佛:“我一介武夫,如何做的什么巡阅使?若是秀才们知道了,怕也是要闹事的!”
这京城的乡试,向来是以礼部为主,顺天府负责协办。
而这所谓的巡阅使,乃是考场里纠察纪律的主官,虽说算不得正儿八经的‘考官’,论职权却还在一般的考官之上。
按说以孙绍宗的出身,能当上乡试‘巡阅使’,绝对称得上是难得的殊荣。
只是……
韩安邦方才也说了,今年的乡试不同以往,出不得半点儿纰漏——孙绍宗又不是傻子,怎么会招揽这种差事?
“老弟此言差矣!”
可韩安邦却那肯放过孙绍宗?
就见他把脸一板,道:“你虽没有正经功名在身,但生就一双慧眼,又最是公正无私,实是巡阅使的不二人选——再说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贾府丞也是极力推荐,让你来担此重任的。”
靠~
孙绍宗忍不住在心里破口大骂。
不用问,贾雨村这老狐狸,肯定也是怕被乡试弊案牵连到,所以毫不犹豫便把自己给卖了!
这一、二把手联合起来坑人,他这做属下的,又如何能推拒的了?
因此孙绍宗也只得咬牙认了,拱手道:“若是如此,下官也只能勉为其难——但下官也要把丑话说在前面,若是因为监场之事惹来什么麻烦,还请大人……”
“哈哈……”
不等孙绍宗把话说完,韩安邦便哈哈一笑,道:“老弟素来精明强干,我相信你定能把握分寸,让我与贾府丞安然无忧!”
MMP的!
这逼着人卖苦力,还特娘一点责任都不想担——要是朝廷不管,孙绍宗早一拳打死丫了!
愤愤然离了后衙。
回到刑名司小院之后,孙绍宗先把程日兴叫到了跟前,细问科举舞弊之事。
这程日兴做了十几年举人,之所以只肯担任清客、师爷,而不肯出来做官,就是因为心有不甘,非要搏一个进士的功名。
因此他三年一考,那是雷打不动!
孙绍宗问起舞弊之事,他当即便说了个口沫横飞,从笔墨纸砚、鞋帽衣袜、到鸽子血的纹身,那真是千奇百怪应有尽有!
说罢多时,程日兴突然好奇道:“东翁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可是家中有亲戚要参加今年的秋闱?”
“亲戚倒是没有。”
孙绍宗无奈道:“是本官要担任这一科的巡阅使,所以先……”
“恭喜东翁、贺喜东翁!”
还不等他说完,程日兴便喜气洋洋的一躬到底:“那巡阅使虽比不得座师【主考】,但近来却常被列入房师【考官】之中,东翁监考完这一科,在士林中少不得也要添些助力,再不会似今日这般,处处被文人排挤了!”
这听起来……
倒还算是一桩实实在在的好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为了避开中秋佳节,大周朝的秋闱惯例是从八月十九开始,至八月二十七结束。栗子小说 m.lizi.tw
期间连考三场、每场三天,共计九天七夜。
一般而言,主考、副主考在七月中旬便会定下来,各房考官的任命,最迟也不会超过七月下旬。
孙绍宗如今才得着消息,已然比旁人晚了许久,更何况他还是个地道的‘科场新丁’。
因此他一时也顾不得旁的,先闭门谢客,将那明里暗里的规矩好好学习了一番。
“东翁身为巡阅使,并不参与誊录、阅卷,因此这卷面上的舞弊,倒用不着东翁多费心——东翁要注意的,是那些夹带私藏的秀才们。”
“往年的检查也不可谓不严,干粮馒头都得掰碎了,连鼻孔、耳朵眼都恨不能搜上一搜,可还是难以禁绝舞弊之事。”
“士子们为了增添几分希望,那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在衣服鞋帽或者文房四宝上作弊,都是自古以来惯用的,而这些年里的新花样却是越来越多了,吞蜡丸的、用鸽子血纹身的,肛肠里塞竹筒的、请人做假皮肤的,当真是什么招都想到了!”
“太祖朝时甚至还曾有一位老兄,提前半年便摸进贡院,在各个茅厕里埋下小抄,只等考试时再挖出来使用!”
“还有这种事?”
孙绍宗忍不住好奇道:“那他是怎么被发现的?”
“埋的太深了呗!”
程日兴叹息道:“他在里面蹲了半个时辰,出来之后又是满袖子泥土,结果当场便被识破了——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后来再开考时,那茅厕就都是新挖的了。栗子小说 m.lizi.tw”
孙绍宗无语半响,又忍不住追问道:“那这挖坑的士子最后如何了?”
“还能如何?”
程日兴两手一摊:“当时有位大人提议,既然他喜欢在茅厕里挖坑,便革去他的功名,罚他做了三年的‘夜香使者’。”
所谓‘夜香使者’,就是每天早上沿街挨户,喊人出来倒夜香的劳役。
这应该也算是求仁得仁了吧?
听程日兴说了这许多作弊手段,孙绍宗更觉得重任在肩,正待继续往下问,却听外面有人道:“孙大人,府尹大人让卑职将考生名录送来,供您过目。”
孙绍宗忙迎了出去,正待招呼那送名录的小官,冷不丁瞧见他身后四个挑着扁担的文吏,却是不由瞪大了眼睛:“这……这里面装的,都是考生名录?!”
“自然。”
那绿袍小官冲着北边儿拱了拱手,拍马屁道:“仰赖府尹大人教化之功,如今咱们顺天府文风日盛,今年的秋闱应考的士子足有两千三百余人,已经大大超过了往年!”
两千三百人?
就是两万三千人的名册,也用不着四个人挑着担子过来吧?!
只是对方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孙绍宗倒也不好大惊小怪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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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将这绿袍小官打发走,他这才拿起一册细看究竟。
啧~
怪不得弄了这许多,这册子上除了姓名籍贯、住址年龄、高矮胖瘦、作保何人等等,还罗列了许多细节,比如:是否婚嫁、惯用左手还是右手,身体上有没有胎记,走路是内八字还是外八字……
这细致程度,就差把那活儿的大小标注在上面了!
除此之外,每个考生还附带了一副人物肖像……
以前孙绍宗总觉得礼部这种清闲衙门,还养了那么多胥吏,实在是浪费国家的粮食——现在看来,人家还真不是吃干饭的!
“难道进考场之前,这些细节全都要一一对照?”
孙绍宗把那名册丢回挑担里,无语道:“要真这样仔细,估计三天都不够让他们进场的!”
“这主要是担心有人冒名顶替。”
程日兴无奈道:“不过东翁也不必太过苦恼,届时自有巡防营、城防营的军汉帮忙验明正身,东翁只需在一旁把关即可。”
怪不得这科场舞弊断绝不了呢,就巡防营里那群混日子的兵痞,会尽心检查才怪呢!
“这三年一次的折腾着,难道就没人想个能省时省力的法子?”
“这个嘛……”
程日兴道:“太上皇在位的时候,还真有人想过一个办法,他让人在贡院里修了个大池子,命考生们进场之前必须集体沐浴,然后再换上朝廷预备好的衣服。”
孙绍宗闻言顿觉眼前一亮,喜道:“既然有这规矩,你怎么不早说?!”
程日兴忙叫屈道:“东翁,不是学生不说,实在是这法子已经被禁了,你就是知道了也没用。”
“为什么?这法子应该挺实用的啊?”
“当时那一科考完之后,足有几十人染上了花柳病,老百姓都称那一科是‘断子绝孙科’,结果弄的士林群情激奋,这法子便被彻底废除了。”
好吧~
这个理由确实很强大,要换了孙绍宗,肯定也会坚决反对!
喊过几个书吏,将那名册分门别类的放好,孙绍宗却实在提不起兴致去看,略一犹豫,干脆提议道:“纸上谈兵终究差了点什么,不如咱们先去贡院转转,实地勘察一下,到时候也好因地制宜。”
程日兴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
于是孙绍宗命人备好了马车,又招了周达、赵无畏陪同,便准备杀奔考场。
谁知众人刚出了刑名司,迎面便撞上了贾雨村的属吏,说是府丞大人请孙绍宗过去议事。
虽然不爽贾雨村出卖自己,但上官召唤,却还是不得不去。
于是孙绍宗便让程日兴等人在门房候着,自己匆匆前往贾雨村的院子。
这院子他是常来常往的,倒也用不着什么通禀,直接进了客厅,就见贾雨村背负双手在那里来来去去,一脸的愤愤不平。
这又是要唱哪一出大戏?
见多了这老狐狸的演技,孙绍宗可不会轻信他外露的情绪。
于是权当没看见一般,上前躬身道:“不知府丞大人召下官来,可有什么吩咐?”
贾雨村却是又踱了几步,这才猛的回头问道:“老弟可识得荣国府的大管家?”
荣国府的大管家?
“大人说的是那赖大?”
“正是这厮!”
贾雨村咬牙切齿的骂道:“区区一个下贱坯子,方才竟然敢上门威胁本官,简直是岂有此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却说那赖家世代在贾府为奴,最是被信重不过,尤其到了赖大这一辈儿,更是在大总管的位置上一坐便是十几年。栗子小说 m.lizi.tw
到得如今,那赖大名义上虽还是个奴才,在荣国府里却算得上是半个主子——就连贾琏、宝玉这样的嫡出公子哥见了他,也要称上一声‘赖大伯’。
非但如此,这赖大还在外面起了一座府邸,白日里在荣国府里做工,晚上便回自家作威作福,关起门来俨然也以老爷、太太自居!
而他那独生子赖尚荣,更是自小便脱了奴籍,由丫头、老婆、奶妈捧凤凰似的养着,丝毫不逊于贾府的公子。
却说这日下午。
赖大匆匆的回到了自家府邸,前脚刚跨过门槛,斜下里便闪出了独生子赖尚荣。
“老爷!”
只听赖尚荣亟不可待的催问道:“那贾雨村可是答应了?”
“嘘!”
赖大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拉着儿子进了大厅,这才劈头盖脸的呵斥道:“这要命的买卖,你也敢满世界乱嚷?当真是活腻歪了不成?!”
那赖尚荣也知自己方才莽撞了,忙低头哈腰的认了声错,然后又眼巴巴的望着赖大。
“行了,少在哪里跟我作怪!”
赖大往正中的主位上一坐,沉声道:“那贾雨村刚开始推三阻四的,被我拿捏了短处,登时便软了,已然答应要推举你的文章。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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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
赖尚荣一听这话,喜的跳起三尺多高,拍手笑道:“这么说,儿子岂不是马上就要做举人老爷了,哈……哈哈……”
“先别高兴的太早。”
赖大却又摇头道:“那贾雨村毕竟只是个‘同考官’,做不到一言九鼎——你那文章至少也要大面上过得去,他才好在人前推荐。”
“这有何难?”
赖尚荣一展折扇,不以为的道:“我不是早就买下了‘备考全书’么?届时只要想办法夹带进去,拼凑出一篇文章来,还是不成问题的。”
“问题就出在这里。”
赖大皱眉道:“据那贾雨村透露,此次担任贡院巡阅使的,正是那素有‘神断’之名的孙绍宗——这姓孙的素来眼里不揉沙子,又曾回绝过琏二奶奶的说项,就怕他到时候不留情面,坏了你的好事!”
“那该如何是好?”
赖尚荣一听这话,顿时又慌了手脚,啪~的合拢了折扇,热锅蚂蚁似的走了几个来回,忽然想起了什么,忙道:“那贾雨村不就是他的顶头上司吗?让他出面压一压那姓孙的……”
“你以为我没想到过这个法子?”
赖大无奈道:“可听那贾雨村说,前些日子他才与姓孙的闹了一场,如今不提他还罢,若提了他,那姓孙的怕是更不肯帮忙了!”
“这么说,岂不是没法子了?!”
赖尚荣彻底泄了气,干脆也寻了张椅子一瘫,没口子的叫道:“算了、算了,什么狗屁举人不举人的,我也不稀罕了,也省得老爷为难!”
“你急什么急,先容我再想想!”
赖大皱眉沉吟半响,忽然起身便往外走。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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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尚荣忙追了上去,希冀的追问道:“老爷?老爷!您这是去……”
赖大边往外走,边道:“我先去琏二奶奶那里探探口风,她素来是最好面子的,那姓孙的既然折了她的面子,她那里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这几个月里,说不定已经寻到了那孙绍宗的短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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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顺天府衙门、贾雨村院内。
“老弟是知道我的,为官多年从不敢徇私枉法!”
贾雨村一脸的大义凛然:“莫说是一个下贱的奴才,便是荣国府的大老爷、二老爷出面,我也断然不肯行那舞弊之事!”
对他这番说辞,孙绍宗只能在心里报以‘呵呵’二字——这大半年中,他贾府丞徇私枉法的例子,单只孙绍宗听说过的,就不下十几件之多,真亏他还有脸自吹自擂。
啪~
正自腹诽着,却见那贾雨村猛地一拍茶几,牙龈紧咬胡须乱颤的道:“谁知我婉言拒绝之后,那赖大竟然口出不逊,而且还语带威胁,说些什么‘荣国府能帮你起复,便也能踩你下去’之类的浑话!”
“这话若是出自两位族叔之口,倒也还罢了,可他区区一介贱奴,竟然也敢如此狷狂无礼,视国家取才大计如儿戏一般,这实在是可忍孰不可忍!”
“贤弟!”
说到这里,贾雨村起身对孙绍宗一躬到底:“我这里已经狠狠回绝了那狗奴才,想来他心有不甘之下,定会找到老弟头上,届时还请贤弟千万把持住,莫要辜负了圣上的信重、读书人的期望!”
被豪奴威胁,愤而进行报复。
这理由倒还说的过去,若是换成旁人,说不得孙绍宗便信了。
但放在贾雨村身上嘛……
孙绍宗可不觉得这老狐狸,会因为一时意气用事,便和赖大这样狗仗人势的豪奴死磕!
更深层次的原因,怕还是因为广德帝登基十年在即,这一科断然不能闹出什么幺蛾子,所以贾雨村才拒绝了那……
等等!
孙绍宗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以这贾雨村的狡诈程度,谁能保证他真的拒绝了赖大?
说不定他是先答应了赖大,再跑来自己这里作声作色,想要唆使自己去与那赖大死磕,好坐收渔翁之利!
越想越觉得,这才是贾雨村一贯的行事作风,孙绍宗不由在心里暗道了几声‘好险’,差一点又被这厮当了枪使!
不过既然已经被他瞧出了破绽,倒不妨将计就计……
“这该死的贱坯子!”
孙绍宗摆出一脸的愤慨之色,恨恨道:“当年我孙家落魄时,便曾受过这些狗奴才的欺辱,想不到今时今日,仍敢如此猖狂无礼!”
说着,他又拍着胸脯郑重承诺:“老哥放心,前面琏二嫂出面说项,我尚且未曾应允,何况是一区区老奴?!若哪狗奴才敢在我面前聒噪,我便一口将他啐出去,也好替老哥出一出恶气!”
“贤弟!”
贾雨村闻言,动情的望着孙绍宗。
“兄长!”
孙绍宗亦是与之深情对望,四目交融,满满的都是‘真诚’二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在后衙跟贾雨村演了一场《智斗》,孙绍宗出得门来,却总觉得那里有些不对劲儿,可想来想去,又闹不清这感觉到底来自何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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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到了大门外,程日兴等人早已等候多时,他只好将这份不安压在了心底,翻身上马,向着位于崇文门附近的贡院出发。
一行人骑马的骑马、坐车的坐车,路上自不用多说。
等到了那贡院附近,便见那街头巷尾俱是彩旗飘飘,这个写着‘三元及第’,那个挂着‘蟾宫折桂’。
斯文些的,便贴着与科举有关的对联。
譬如什么‘住旁门,县考难,府考难,院考更难,年过半百才入泮;居此地,乡试易,会试易,殿试更易,二十五日已登瀛’之类,贬低别人,抬高自己的酸词儿。
那粗暴直接的,干脆便红底金字,写明自己这里出过多少举人、多少进士。
眼见孙绍宗勒马观瞧,程日兴便从车里探出头来,解释道:“东翁,这里的酒楼客栈都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主儿,平常不过勉强维持生计,一到这秋闱、春闱之际,顿时便赚的盘满钵满。”
孙绍宗若有所思的问:“如此说来,这里住了不少的考生喽?”
程日兴答道:“那是自然,这里的消息最是灵通不过,莫说是那些远道而来的考生,便是住在城中的,也有不少人会来订一间上房,沾一沾前辈的文气。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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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程日兴这般说,孙绍宗又驻足沉吟半响,这才催马赶到了那贡院门前。
虽说这地方平日是不开放的,但以孙绍宗顺天府通判的身份,想进去一观究竟,自然也不会有人阻拦。
进了这贡院之后,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条百多米长的夹道。
“大人。”
程日兴又解释道:“这里就是搜身的所在,在街上扒光了毕竟不雅,再说春闱的时候天气还冷,若没个挡风的地方,说不得还没开始考试,便要先病倒一群。”
孙绍宗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当先向里行去。
到了那夹道中央,眼瞧着左右无人,他这才向周达交代道:“程先生,回去之后,你选几个靠谱的刀笔吏,装作这一科应考的秀才,住进街对面的客栈里——也不用刻意打听什么,只要好吃好喝的装有钱大爷就好。”
“东翁是想诱那些‘文贩’们上钩?”
程日兴闻言,立刻领悟了孙绍宗的意思,不过脸上却是露出为难之色,嗫嚅道:“大人,要在这里装有钱大爷,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一天若是没个四、五两银子……”
不等他说完,孙绍宗便财大气粗的道:“那就先定成每人每天五两银子的开销,这钱都由我先垫上,真要钓到了大鱼,回本还是不愁的——若是一条鱼也钓不着,就当是我花钱请他们享受一回!”
听孙啥搜总这么说,程日兴自然不会再有什么意见,事实上若非怕被人认出来,他自己都想去客栈卧底了!
一行人穿过夹道,迎面所见,却仍不是考场所在,而是供奉着至圣先师的大殿。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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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程日兴和周达的说法,每次正式开考之前,考官们都要在这里先祭奠一下孔圣,乞求至圣先师庇佑,同时也向旁人证明自己问心无愧。
若换成个正儿八经的‘巡阅使’,此时少不得要进去拜拜。
但孙绍宗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跟孔老二都没半毛钱的关系,自然也懒得去瞻仰他老人家的仪容。
于是便在程日兴的引领下,绕殿而过,到了东侧一个占地颇广的院子里。
这回,孙绍宗总算是瞧见那‘考房’长什么模样了!
高不过一米八,深不足一米五,宽不满一米二,都是用薄木板搭建而成,平日里又不住人,眼瞧着都快被荒草给掩住了!
孙绍宗瞧着那鸽子笼似的号房,无语道:“这就是秀才、举人们考取功名的地方?”
以前看古装剧时,里面的考场号房就够寒酸的了,没想到这现实状况,竟然还要差上许多。
“不是这儿还能是哪儿呢。”
程日兴苦笑道:“不满大人您说,考了这十几年,我现在一见号房腿肚子就转筋,九天七夜的熬着,吃不饱、睡不好、喝两口凉水还闹肚子……”
孙绍宗强忍着那股子霉味,探头向里张望了几眼,皱眉道:“这晚上怎么睡啊?”
这次却是周达抢着解释道:“大人,一般过了八月十五,咱们顺天府就会派人过来清理修缮一番,届时每间号房里还会再放上两块木板——您瞧,这墙上不都钉着上下两条横木么?”
他钻进一间号房里,在那墙上比划着:“到时候上面架一块当书桌、下面架一块当椅子,累了的话,就把两块板子都放到下面,靠着墙眯一会儿。”
说着,周达斜着身子往木墙上一靠,那木墙微微晃了晃,却听隔壁‘嗡’的一声,紧接着竟冲出数百只马蜂!
我了个去~
这骤然之下,众人一时都有些傻眼,还是孙绍宗反应最快,猛地大喊一声‘快跑啊’,转头撒丫子便夺路狂奔。
后面程日兴、赵无畏、周达等人这才恍然大悟,连忙也都抱头鼠窜。
说起来,这还是孙绍宗穿越以来,头一次‘狼狈而逃’——而这一逃,就足足逃出三里多地,才总算是避过了那群马蜂的追杀。
旁人倒还罢了,最多不过是被蛰了一两下,孙绍宗更是毫发无伤。
只那周达因为正在号房里摆造型,反应比旁人都要慢了半拍,结果少说也被蛰了十几下,不多时,一张脸便肿的跟猪头差不多,连舌头都大了一圈!
孙绍宗生怕他对蜂毒过敏,再稀里糊涂交代了性命,忙把他送去了附近的医馆就诊。
只是如此一来,这趟贡院之行,便不得不虎头蛇尾的宣告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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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孙绍宗回到家里,眼瞧着香菱迎上来请安,这才想起自己忙的竟然忘了正事儿——香菱可是一直都等着,他去刑部查档案来着。
只是……
这任务孙绍宗本来想托付给周达来着,可眼下他被蛰成那副鬼样子,那还有脸去刑部招摇?
看来只能另外物色一个合适的人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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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荣国府后院深闺之中,却也正有一对儿主仆在‘惦念’着他。
“奶奶方才怎得就答应了那赖大?”
平儿坐在床尾,手里托着个绣绷子,却迟迟不见下针,反是两片红唇上下翻飞:“且不说孙大人那里还没个说法,单只这科举舞弊的罪名,就不是放印子钱和包揽诉讼可比的,万一真闹出个好歹来,可如何是好?”
却原来方才赖大夫妇上门,提及赖尚荣参加今科秋闱之事,本意是探听些虚实,看那孙绍宗可有什么把柄短处,好借机施为。
谁知稍稍露了些口风,王熙凤便大包大揽起来,承诺要居中说和,替赖尚荣打通关节。
那赖大夫妇,只以为她当真是胸有成竹,便千恩万谢的去了。
可平儿却晓得,王熙凤那‘磋磨’手段,如今只起了个头儿,离那大功告成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王熙凤正斜倚在床头闭目养神,听了平儿这番说辞,便褪了绣鞋,伸足在平儿背上虚踢了一脚,佯嗔道:“什么好歹不好歹的,你这小蹄子就不能盼我点儿好么?”
既然已然伸展了出去,她倒也懒得再收回去,顺势便翘起并蒂莲似的五根脚趾,在平儿腰上胡乱划弄着。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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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口中又道:“那赖家仗着老太太的情面,平时也不知拿了咱家多少好处,这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往回捞,我岂能平白放过?!”
“再者说,孙二郎虽是个养不熟的东西,行事却最是精明底细不过了——旁人想寻出他的错处,怕也没那么容易!”
平儿被她拨弄的浑身不自在,忙将那只白皙小脚摁住,羞恼道:“奶奶这手段只好往二爷身上使,却怎得拿来欺负我?”
说着,便在那足底搔了几下。
王熙凤一对赤足最是敏感不过,当下痒的险些从床上跌下去,忙伸手扶住床头的栏杆,笑骂道:“你这小蹄子少诬赖人,要拿住那孙老二的短处,缺了你可不成,我现在巴结还怕巴结不上呢,哪里敢欺负你?”
一听这话,平儿顿时想起了那首情诗,面上不觉便有些涨红,忙背过身去故作羞恼道:“奶奶还是找旁人吧,省得我这里费心费力,过后奶奶反倒说我起了外心!”
“呦~你这小蹄子倒还记上仇了!”
王熙凤夸张的叫了一声,正待扑上去咯吱平儿,忽听外间碰~的一声闷响,却是有人跌跌撞撞的闯了进来。
紧接着,外面又传来含含糊糊的骂声:“人呢、人呢?人特娘都死哪儿去了?!”
只听着口气,便知是贾琏无疑。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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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熙凤眉毛一立,低声骂道:“这不长进的东西,明明是让他去别院监工,谁成想又喝了一肚子马尿回来撒疯!”
平儿却是不敢怠慢,忙起身迎了出去,眼见贾琏在花厅里摇摇晃晃直打醉拳,她便待上前搀扶。
谁知还没等上手呢,那贾琏倒先扑了上来,将她压在桌上乱亲乱摸,嘴里还调笑着:“怎得这么半天才出来,莫不是在里面偷人呢?来,让老爷我验上一验!”
平儿虽担了个通房丫鬟的名头,算是贾琏名正言顺的屋里人,可碍于王熙凤老坛醋似的性子,一年也猫不着做几回女人。
方才被王熙凤撩拨了一番,如今又被贾琏摁住,不觉便动了春情,手上虽还在推搡着,心下却已然酥了。
“呦~!”
便在此时,就听王熙凤酸溜溜的冷笑道:“我说方才出来的那么急呢,感情是约好了啊!要不要我先出去避一避,把这堂屋让给你们?”
说是这么说,她手上却是另一番动作,上前狠狠扯起贾琏,又对平儿作声作色的呵斥道:“摆那妖媚样儿给谁看呢?还不快去熬一碗醒酒汤来!”
平儿心下委屈的紧,却也知道这时候万万反驳不得,只得闷头去了小厨房。
谁知等她端了一碗醒酒汤回来,却见那里间已然反锁,隐隐还传出些没羞没臊的动静。
平儿捧着那醒酒汤听了半响墙根儿,却是越发觉得这日子没意思的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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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赖府。
赖大与妻子赖张氏并排坐在床头,将脚伸进一只大铜盆里,任由一名俏婢细细搓揉着。
“果然让老爷料中了。”
就听赖张氏道:“那姓孙的,还真就被琏二奶奶拿住了把柄。”
“哼。”
赖大却只是眯着眼睛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怎得?”
赖张氏奇道:“莫非我说错什么了?”
“错倒没错,我就是心疼咱家的银子!”
赖大闷闷不乐的说着,见丫鬟捧起他一只脚,准备用毛巾擦干,便发力挣开了那丫鬟的柔夷,顺势往她胸前一搭,肆意的蹭动着。
那丫鬟涨得满面通红,却不敢声张,只得又低头去搓洗另一只脚。
赖大这才提起了些精神,愤然道:“那凤辣子惯会狮子大开口,这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怕是要狠狠敲上咱们一笔!咱这家业,可都是我凭本事一点点克扣下来,如今又要吐出去,我这心里实在是舍不得!”
“原来你是为在这事儿心烦啊。”
赖张氏笑着在他额头戳了一指头,道:“你可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那琏二奶奶能捏住他的短处,咱们便不能了?”
“你是说……”
“打明儿开始,咱就盯紧了琏二奶奶那里,且看她如何行事。”赖张氏道:“若是没个风吹草动倒还罢了,要是她那里露出些马脚,咱们得了那孙大人的把柄,不妨也有样学样,去外面揽些官司诉讼,到时候还怕回不了本么?”
那赖大越听眼睛越亮,忍不住揽过妻子那张老脸狠狠亲了一口,哈哈笑道:“你果然是我的贤内助——咱们若真能捏住这条财路,可不仅仅是回本那么简单!”
说着,他顺势一脚将那俏婢踹翻在地,呵斥道:“还愣着作甚?快去把那南疆秘制的合卺酒来!”
赖张氏一听这话,便知他是要老骥伏枥,与自己‘龙虎精神’一番。
心中欢喜之下,这脑子也超常发挥,于是忙又补充道:“那周瑞夫妇,怕也要让人盯紧了,最近他们可是和琏二奶奶走的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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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瞧着外面已是蒙蒙亮,再过不久就要去衙门应卯,孙绍宗便小心翼翼的,将胳膊从阮蓉脖子下面抽了出来。
大半个月没见,阮蓉自是存了满肚子话要说,可头一天孙绍宗喝的酩酊大醉,第二日又和香菱圆了房——这事儿虽然是阮蓉亲自张罗的,却她还是免不了醋意翻腾。
因此直到昨天晚上,两人才有机会互诉衷肠。
聊到子时前后,阮蓉枕着孙绍宗的胳膊沉沉睡去,孙绍宗自然也不好乱动,只能胆战心惊的和衣而睡,生怕自己不小心会压坏了孩子。
这一夜的睡眠质量,自是不消多提。
却说他蹑手蹑脚的从床上爬起来,正准备去外面洗漱,就听身后阮蓉嘟囔道:“我什么时候睡着的,老爷怎得也不叫醒我?”
没想到还是吵醒了她。
孙绍宗这才挺直了腰板,舒展着筋骨道:“差不多子时左右吧,我看你睡得挺香,也就没叫醒你——不过我昨晚上可是睁着一只眼睛睡的,生怕不小心碰到儿子。”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孙绍宗为了避免她心里有压力,一直坚持叫‘女儿’来着,直到后来被阮蓉半真半假的质问了句:‘我是不是不配生长子’。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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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这才明白,眼下阮蓉心里的压力,可不仅仅是‘重男轻女’四个字,于时忙改口叫起了儿子。
却说孙绍宗一边诉着苦,一边回身去瞧阮蓉,却见她侧撑着身子,抚弄着微微凸起的小腹,慵懒的瓜子脸上透着几分倦怠、几分依恋、以及初为人母的慈爱。
也不知怎么的,孙绍宗一瞧见她这副模样,就突然难以自制的亢奋起来。
“谁让你生的这么壮,怕是随便一条胳膊腿儿搭上来,孩子都承受不住。”阮蓉说着,却又扁嘴道:“算了,你以后还是去西厢过夜吧,免得晚上睡不踏实。”
“别介啊,我还得跟儿子多聊聊呢,不然他出生以后,不和我亲近怎么办?”
孙绍宗嬉笑着,伸手似是要抚摸阮蓉的肚子,落下时却往上偏了尺许……
啪~
阮蓉警惕的拍下他那禄山之爪,嗔道:“这大早上的做什么妖。”
孙绍宗却不依不饶,又把手放到了她腿上,嘿嘿笑道:“其实过了头三个月,就没那么要紧了,只要注意好姿势……”
“香菱、香菱!”
还没等孙绍宗把话说完,阮蓉便扬声喊了起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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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便见门帘一挑,香菱从外面匆匆走了进来,问道:“蓉姐姐喊我来,有什么吩咐吗?”
看她脸上湿痕未退的样子,显然方才是在西厢梳洗。
阮蓉向孙绍宗一指,道:“老爷又乏了,你带回西厢帮他解解乏。”
“姐姐!”
香菱顿时闹了个大红脸,一跺脚,又跑了出去。
这一来二去,闹得孙绍宗也是兴致大减,又见阮蓉护着肚子,丝毫没有妥协的余地,只得悻悻的去了外间梳洗。
——分割线——
不出意外,到衙门之后,果然听说周达请了病假。
于是孙绍宗到了自己的小院,便让人喊了刑名司知事林德禄过来。
这林德禄来的倒是挺快,只是那待宰肥猪一样的身材,偏摆出一副想亲近、又不敢亲近的扭捏模样,看了实在让人膈应。
孙绍宗也懒得跟他墨迹,直接开门见山的问道:“林德禄,听说你最近总是发牢骚,抱怨本官厚此薄彼,可有此事?”
林德禄浑身肥肉一颤,险些便直接跪在地上,慌忙解释道:“冤枉啊大人!卑职……卑职只是想替大人效劳分忧,断不敢有什么牢骚!”
说实话,当初孙绍宗刚刚到任的时候,林德禄还真没把这位上官放在眼里,满以为这种‘迁转官’,不是被排挤出局,就是被边缘化,刑名司早晚还是刘治中的天下。
谁成想先是贾雨村出面撑腰,接着孙绍宗又屡破奇案,得了皇上的青睐,如今更是跳过刘治中,直接当上了‘巡阅使’,俨然有独霸刑名司的兆头!
更可气的是,原本是他直属手下的周达,竟然也跟着抖起来了!
眼下林德禄是又嫉又恨,险些把肠子都悔青了。
“这么说,你倒是有心了。”
孙绍宗说着,将早就准备好的纸条往前一推,道:“既是如此,我这里倒有件事情,想让你去处理一下——喏,就是这纸条上的女子,你去刑部仔细查访一番,看看能不能寻到她的家人。”
林德禄小心翼翼的捡起来一瞅,见上面写有“年纪在十六虽上下’、‘原籍疑似在金陵附近’、‘眉心有一颗米粒大小的胭脂记’等细节,心中顿时大定。
却又忍不住好奇道:“大人,不知这女子是何许人也?”
“本官新纳的小妾,这也算是假公济私吧。”
孙绍宗倒也没有隐瞒的意思,随口又补了句:“你若是觉得不合适,那便……”
“不不不!”
林德禄忙把手摆的拨浪鼓一般,笃定道:“合适、合适的紧!既是大人爱妾,卑职一定竭尽全力,不替姨娘寻到家人,誓不罢休!”
正所谓‘公不如私、私不如秘’,就是办妥了这种半公半私的差事,才好做上司的‘自己人’。
等那林德禄喜气洋洋的去了刑部,孙绍宗又叫过程日兴,商量派人卧底钓鱼的事宜。
程日兴提出了几个人选,孙绍宗这里正在斟酌,外面忽然有人送来一张请帖,却是贾琏得了几坛绍兴陈酿,邀他过去品鉴。
这前脚贾雨村才交代了,后脚贾琏便派人来请,实在是太巧了些。
故而孙绍宗一听这话,便‘疑’到了那赖大头上,又琢磨着‘将计就计’之事,便含糊的应下了,表示等到四日后休沐时,便去荣国府登门叨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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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瞧着中秋将至,再加上省亲别院也到了收尾的关键时候,荣国府上上下下忙的是热火朝天,莫说是那有差遣的,就是那闲人懒汉也要装装样子。
不过这一切都和李纨没有干系,因不得王夫人宠爱,她这大少奶奶手中没有半点实权,真要仔细计较起来,怕比那贾宝玉更担得起‘富贵闲人’四字。
这日上午,李纨正盘坐在佛龛前默念心经,就听外面有人银铃也似的笑道:“呦~大奶奶您这宝相庄严的一盘腿儿,瞧着就跟那观音菩萨似的,头一眼我都没敢认您。”
李纨回头望去,见是平儿俏生生站在门外,忙起身迎了上去,嘴里也笑道:“我随便拜拜佛,就成了观音菩萨,那你家主子整日里发号施令,岂不是要做武则天了?”
嘴里说笑着,便要拉平儿进门。
平儿却是不肯,微微一侧身闪过,笑道:“赖大婶子送了只鹦鹉给老祖宗,那小嘴儿极是讨人喜欢,老祖宗便让人把哥儿、姐儿都叫去瞧个稀罕,眼下宝二爷几个都到了,就差大奶奶您了。”
听说是贾母有请,李纨自然不敢怠慢,忙喊上大丫鬟素云,匆匆跟着平儿出了院子。
谁知出了院门,就见外面竟还有一个丫鬟候着,却是王熙凤身边的二等丫鬟善姐儿。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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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
李纨不觉便有些纳闷,奇道:“这怎得还派了你们两个一起过来?”
“她刚从别院那边儿回来,凑巧跟我撞上,便跟咱们做个伴儿。”
平儿随口敷衍了两句,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李纨自也不会深究。
却说四人一路说说笑笑,眼瞧着到了那二门夹道前,平儿却忽然顿足道:“呀~!瞧我这记性,我们奶奶让我捎件披风过去,我方才竟是忘得一干二净了!”
说着,又央李纨主仆在这里稍等片刻,便风风火火的去拿披风。
李纨目送平儿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正疑惑她为何不让善姐儿去跑腿,偏要自己劳碌,却忽然被人扯了扯衣角。
回头看去,却见素云目若秋水、颊似飞虹,偷偷指着一旁的花坛,悄声道:“奶奶,那本书就是在这儿捡到的。”
这小蹄子!
李纨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书,一时直唬的心头狂跳,忙用眼角余光打量那善姐儿,见她正定定的看着二门出神,并未留意到素云的小动作,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当初是她为了堵素云的嘴,才把这丫头拖下了水。
谁知这小蹄子反倒食髓知味,比李纨还要热衷此事,三不五时的便要主动撩拨她一翻,做些假凤虚凰的快活事儿。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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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等事情,却怎好在人前显露?
伸手在素云腰上不轻不重的掐了一把,李纨附耳上去嗔怪道:“你这小蹄子,在家里放肆放肆倒还罢了,在外面要是敢胡说八道,小心我回去撕烂了你的嘴!”
谁知那素云自从与她假凤虚凰之后,这胆子却是大了许多,并不将李纨的威胁当一回事,反而也附耳上去,调笑道:“不知奶奶是要撕上面,还是要撕……”
“咦?”
她那没羞没臊的话刚说了半截,就听前面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这主仆二人忙循声望去,就见那二门台阶上站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却不是孙绍宗还能是谁?
六目相对,李纨一颗芳心突突乱跳,自是不用多说。
那那素云脸上却也是红胜火、烫如炭!
盖因主仆二人‘敞开胸怀’之后,那本《奇案谭》的来历,以及李纨对孙绍宗的心思,自然也便遮拦不住了。
偏巧素云又是个‘体贴’的,少不得便在夜间嬉戏时,添了些‘角色扮演’的戏码。
如今眼瞧着‘男主角’突然出现眼前,主仆二人想及那种种荒唐举动,却怎能不羞、怎能不臊?
而孙绍宗见她主仆皆是一副不胜娇羞的模样,心下却也是立刻想起了那首情诗。
虽说他早就打定主意,绝不与这贾府的大少奶奶产生什么瓜葛。
可此时眼见李纨含羞带怯,埋首于双峰之间,正是那熟透了的万种风情,配上了一低头的娇羞温柔,却如何栓得住满腔的心猿意马?
一双眸子便在李纨身上来回打转,直似两团烈火一般,烫的李纨心如鹿撞。
“你是何人?!”
便在此时,却忽然有人大煞风景的跳出来,拦在了二人之间,娇叱道:“冲撞了我家奶奶,怎还敢贼眉鼠眼的乱看?!”
此人不是别个,正是那王熙凤的丫鬟善姐儿。
而她这一嗓子,两下里顿时都尴尬无比。
尤其是那李纨主仆,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孙绍宗身后却忽然闪出了管家周瑞,指着善姐儿疾言厉色的呵斥道:“你这丫头胡说什么?孙大人是琏二爷请来的贵客,岂是你能胡乱吆喝的?”
说着,又向李纨赔笑道:“我这里慢了几步,却不想冲撞了大奶奶,还请奶奶见谅。”
李纨得了这个台阶,这才欠身强笑道:“不妨事,我们也是在此等人,不想却与孙大人撞上了。”
说着,忙带领素云、善姐儿退到了一旁,示意孙绍宗先行。
虽说心里还留存着那一低头的娇羞,但此时孙绍宗也不好继续逗留,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随着周瑞向东侧一间花厅行去。
李纨偷眼打量着他的背影,心中却是好一番怅然若失。
“咦,奶奶这是怎得了?”
这时忽听一人奇道:“怎么转眼的功夫,脸色便红成这样了?”
李纨这才发现平儿不知何时到了跟前,手上除了一件猩红披风外,还拎着只食盒。
她生怕平儿细问,忙催促道:“你怎么去了这许久?走走走,别让老祖宗等久了!”
说着,便待拉着平儿走人。
“莫急、莫急!”
李纨忙又侧身避开,将手里的食盒往前一递,道:“我这里还有件差事要交代呢——善姐儿,你一会儿把这东西送到二太太那里,千万莫要耽搁了!”
那善姐儿郑重其事的应了一声,眉宇间颇有些凝重与亢奋,怎么看也不像是送只食盒那么简单。
可惜李纨现在一心想要遮掩方才的囧事,那还顾得上观察旁人?
只等善姐儿接过了食盒,便一叠声的催促着平儿去了贾母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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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周瑞到了那花厅门前,便见贾琏早在台阶上候着。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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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琏二……”
孙绍宗这刚一拱手,还没等把招呼打完呢,就听身后有人大呼小叫的嚷道:“二爷、二爷!别院那边儿出事了,有人……”
兴许是看到有外人在场,那喊声忽又戛然而止。
接着,便见一个满头大汗的男仆奔到近前,在贾琏耳边细语了几句,贾琏只听的面色数变,最后顿足骂道:“这群下贱坯子,难道是要造反不成?!”
随即又冲孙绍宗歉声道:“二郎,我这里有急事要去处理一下,你先在这里稍候片刻,等完了事儿,哥哥再自罚三杯向你赔罪!”
说着,便喊上周瑞,匆匆的去了。
这真是……
孙绍宗在那花厅前无语半响,这才迈步走了进去,就见那正中的圆桌上,已经满满当当的摆了一席酒宴。
他上前拎起一坛酒,先打量了几眼外包装,又自斟自饮了一碗,发现果然是以前喝过。
于是心中便愈发笃定,什么寻到‘陈酿美酒’云云,不过是借口罢了,贾琏喊自己来,就是想替赖家出头打通关节。
只是不知一会儿贾琏回来的时候,那赖大会不会跟在他身边——这将计就计,还是要当着正主的面儿施展,才能起到最好的效果。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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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盘算着赖大在场时,该如何应对;赖大不在场时,又该换成什么说辞。
他却忽觉外面有人在窥探。
孙绍宗不着痕迹的,用眼角余光一扫,便见花厅外一个丫鬟拎着个食盒,正走城门似的来回踱着步子,一双桃花眼更是不离花厅左右。
这丫鬟……
好像就是方才拦在李纨身前的那个。
这食盒……
貌似也和暗藏情诗的那只一模一样。
这不会是……
孙绍宗心中暗暗叫苦,上次自己不是已经回绝了么,这俏寡妇怎么还纠缠不清了呢?
有心装作没看见吧,却又怕被别人撞破——虽说他问心无愧,可这种事儿要能说的清楚,世上也就没那么多流言蜚语了!
于是略一犹豫,孙绍宗还是起身到了门外,看看左右无人,这才叫过那丫鬟问道:“这位姐姐可是来寻我的?”
那丫鬟羞羞怯怯的到了近前,将手里食盒往前一送,道:“我们奶……我们兰哥儿听说是孙大人到了,便让奴婢送了些点心过来。”
看这丫鬟的模样,像是也知道些‘内情’,孙绍宗心中更是郁闷——有道是‘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俏寡妇鸿雁传情这种事,却怎好让旁人知晓?!
孙绍宗正忖量着,到怎么隐晦又坚决的拒绝李纨,省得她一直纠缠不清,闹出什么祸端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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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那善姐儿见他不肯接手,竟将食盒往台阶上一放,转身便跑了。
“哎~你回来、你回……”
孙绍宗喊了两声,那善姐儿却哪里肯听,早一溜烟儿不见了踪影。
靠~
这叫什么事儿啊?!
孙绍宗站在门口无语半响,也只得将那食盒拎进了花厅。
放在桌上揭了盖子一瞧,果然又是一碟大户人家常见的点心——这么短的时间里,想要预备出什么花样来,也确实不太可能。
拿筷子拨弄了几下,从那点心下面夹起一张纸条,果不其然,上面又是一首情诗。
不过这次的,却比上回添了不少幽怨,痛斥‘郎心硬如铁’,又说她本来也想‘从此两相忘’,却‘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于是思量再三,最后还是写了这首情诗,言说若是郎君改变心意,便与她唱和一首,压在盘底。
若是仍然不肯‘俯就相思情’,也求他赐下一件贴身的信物,聊慰相思之苦。
唉~
看罢多时,孙绍宗也不禁长【zi】叹【lian】道:这人要是太优秀了,果然会惹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啊!
和一首诗什么的……
首先也要孙绍宗会写才行,所以不用说,自然是直接排除这个选项。
至于赐下一件贴身的信物云云,他一时间却有些拿不定主意。
最安全的做法,自然是两条都不选,可问题是一点反馈都没有,那李纨就该写第三首情诗了!
这来来回回的,万一被人察觉到……
正左右为难,孙绍宗却又发觉有人在外面窥视,用眼角余光望去,那人却影影绰绰的藏在花丛之中,看不太真切。
因为方才李纨低头娇羞时,明显有些情意在里面,孙绍宗倒从未想过,这是旁人设下的圈套。
因此只以为是那丫鬟折了回来,想看自己如何应对。
这般想着,他便没有太过在意。
与此同时……
不远处一间僻静的小院里,赖大夫妇正在听人回禀。
“……善姐儿丢下食盒就走了,那孙大人拎着食盒进门,也不知瞧见了什么,便开始发起呆来。”
要说这荣国府里,最消息灵通的主子,那自然非王熙凤莫属。
可要是和赖大夫妇比起来,王熙凤却又要差了不止一筹——就说今儿吧,打从孙绍宗进门开始,一举一动事无巨细,全都在赖大夫妇的监控之下!
听完了最新的进展,赖大挥挥手让那亲信小厮退下。
夫妻二人四目相对,那赖张氏便忍不住狐疑道:“今儿琏二奶奶唱的到底是那一出,我怎就瞧不明白了?”
“哼!”
赖大嗤笑一声,不屑道:“还能是哪一出?左右不过是美人计罢了,当初东府的瑞哥儿,不就是这么被她弄死的?”
赖张氏闻言瞪大了眼睛,惊道:“你……你是说二奶奶要勾引那姓孙的……”
“当然不是!”
赖大道:“要是这样的话,她何必让平儿把大奶奶引过去,与那姓孙的碰面?”
顿了顿,他又冷笑道:“前些日子我便听人说起过,大奶奶经常给‘武学堂’送吃的,原还以为她是替兰哥儿张罗,如今看来,这里面怕是没那么简单!”
“你是说……”
“大奶奶与那姓孙的定是有私情,被琏二奶奶瞧出了端倪,便想将计就计赚那姓孙的入瓮!”
赖大信誓旦旦的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忙推了妻子一把,吩咐道:“你赶紧回家一趟,把那‘南疆合卺酒’和‘灵龟展雄丹’取来!”
赖张氏一愣,却有些扭捏起来,道:“这大白天的,你怎得又……”
“又个屁啊!”
赖大没好气的道:“那琏二奶奶到底年轻了些,这青天白日的,若不先给那姓孙的添点佐料,却哪里有‘奸’可捉?!”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将那酒坛上的红封挑开条缝隙,赖大丢了枚褐色药丸进去,想了想,又添了三枚进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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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那红封重新勒好,用力的摇了几摇,赖大这才叫进来一名小厮,吩咐道:“你把这酒送过去,就说二爷一时半刻回不来,先请孙大人尝尝这‘陈酿美酒’。”
那小厮领命,捧着酒坛子去了。
赖张氏却有些忐忑起来,抓住赖大的胳膊,颤声道:“当家的,这……这不会出什么差池吧?”
“怕什么?”
赖大嗤鼻道:“真要出了差池,也是琏二奶**疼——等吴六回来,就让他去庄子里躲上几日,到时一准儿查不到咱们头上!”
不提这赖大夫妇如何。
却说那小厮吴六,捧着酒坛到了花厅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正待往里闯,谁知斜下里却忽然有人伸胳膊将他拦了下来,笑问道:“你这酒可是给里面送的?”
说话间,一个头顶着绛绒簪缨的娃娃脸,便笑吟吟的出现在吴六眼前。
“宝……宝二爷?!”
吴六这一惊可非同小可,双手一颤那合卺酒便跌了下去。
多亏贾宝玉眼疾手快,忙伸手揽在怀里,笑道:“瞧你这点儿胆子,这坛酒还是我帮你送进去吧。栗子小说 m.lizi.tw”
说着,也不等吴六回应,便大踏步奔着花厅去了。
“宝二爷、宝二爷!那酒……那是给孙大人喝的,那酒……”吴六追着喊了两声,眼见宝玉已经进了花厅,急的一跺脚,忙跑回去报信了。
却说孙绍宗正在屋里举棋不定,忽听外面有人说话,忙把那‘情诗’拢在袖子里,探头望去,就见贾宝玉捧着一坛酒,兴冲冲的闯了进来。
“二哥,多日不见真是想煞我也!”
宝玉说着,把那酒坛子往桌上一放,顺手扯开红封,咕嘟咕嘟大倒了两碗,嘴里笑道:“上回二哥来的时候,我不巧病了,这次二哥可要陪我好好喝上几杯,补上那日的!”
“宝兄弟怕不是想我,而是想我肚子里的案子吧?”
孙绍宗哈哈一笑,从宝玉手里接过酒碗,又道:“不过我最近整日里都忙着秋闱的事儿,可没时间去查案。”
“秋闱?”
宝玉瞪大了眼睛,奇道:“那不是文人的‘买卖’么,什么时候轮到哥哥这等武人去大发利市了?”
这宝玉一提到读书上进的事儿,总免不了要诋毁两句,好在孙绍宗也不是什么读书人,听他把秋闱说成‘大发利市的买卖’,也只哈哈一笑而已。
“也不是什么正经考官,是监察考场秩序的巡阅使。栗子网
www.lizi.tw”孙绍宗笑道:“前几日去了那贡院一趟,我才知道宝兄弟为什么不喜欢科举了——那考试用的号房,还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说着,他双手一掐,比了个水桶粗细:“里面竟养出这么大一个马蜂窝,那马蜂追的哥哥我狼狈而逃,还把我手下的周检校蛰了满头包,好几日都没能去衙门办差呢!”
宝玉见他说的有趣,笑的直拍大腿。
“二哥!”
随即他又端起酒碗,嬉笑道:“来来来,咱们为那贡院里的马蜂干上一杯,预祝它们在秋闱时,也能大发利市!”
说着,仰头便灌。
噗~
只是下一刻,他却又一口喷到了地上,‘呸呸呸’的啐道:“这什么酒?味道好怪啊!”
孙绍宗哈哈一笑:“你自己捧来的酒,怎么倒问起我来了?再说你小小年纪,品不出好酒的味道,也是常理。”
说着,他也仰头把那一碗酒水灌了进去,却发现那味道果然有些怪怪的。
若是没有旁人,孙绍宗少不得便也吐出来了。
只是方才刚笑话了宝玉不识好酒,却怎好在他面前失态?
于是便只得强忍着咽了下去。
说来也怪,这酒在嘴里味道怪怪的,进到肚子里却是化作了一股股暖流,弄的五脏六腑甚是舒服。
孙绍宗便又给自己倒了一碗,然后将酒坛子往宝玉面前一送,劝道:“这酒确实不错,要不你再试试看?”
“免了,这好酒我当真尝不惯,还是喝些劣酒吧。”
宝玉却是敬谢不敏,俯身拿了别的酒倒上。
两人推杯换盏的说笑了几句,宝玉便忍不住把话题扯到了林黛玉身上,以手托腮、半真半假的嘟嘴道:“自从蓉姐姐怀了身孕,没办法常来常往之后,林妹妹便一直闷闷不乐的,倒好似我这个表哥,还不如干姐姐亲近一样。”
往日里,孙绍宗是最受不得他这般男生女相的。
但今儿不知怎的,竟丝毫不以为异,甚至隐隐还觉得有些……有些可爱。
可爱?!
孙绍宗悚然一惊,暗道自己的脑子莫非出了什么问题?否则怎么会用‘可爱’二字,来形容一个男孩子?!
而这一惊之下,他才突然发现,自己那条袍下之物,竟不知何时已然‘怒发冲冠’!
这……
貌似就不能用‘糊涂’二字来解释了。
难道是贾宝玉在酒里做什么手脚?!
一想到这种可能,孙绍宗只惊满头冷汗,被俏寡妇看上倒还罢了,怎得连贾宝玉这样的双插头,也想打自己的主意?!
“宝兄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蹭的一下子跳将起来,咬牙切齿怒目圆瞪,便待揪住宝玉逼问究竟。
谁知宝玉被吓了一跳,却是满脸的委屈道:“哥哥这是怎么了?我不过说笑而已,又不是真的妒忌蓉姐姐。”
这表情……
看着不像是在伪装啊?
莫非不是他做的手脚?!
反正不管如何,这花厅是决不能再待了,否则孙绍宗两世清明,怕是要毁于一旦!
“宝兄弟,我……我有些内急,先去方便方便。”
随口扯了个理由,孙绍宗急忙踉踉跄跄的出了花厅。
本以为被那秋风一吹,脑子会清醒些。
谁知迎风一吹,反倒酒意上涌,浑身越发的燥热起来,跌跌撞撞走了几步,便恨不能扯烂身上的衣服,赤条条的裸奔一场。
正这般昏头涨脑的乱闯着,冷不丁却与一人撞了个满怀!
“呀~!”
只听见一声女子的娇呼声,连那人是何长相都没看清,孙邵宗便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理智,想也不想便将其揽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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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孙绍宗昏昏沉沉踉踉跄跄,不小心与一女子撞了个正着,一时蛮性发作,便将其揽进怀中。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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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先是吃了一惊,随即便拼命的挣扎起来。
但区区一弱女子,却怎么抵得过孙绍宗浑身怪力?
只片刻功夫,便被他扯飞了半排纽扣,露出大片白如玉、腻如脂的肌肤。
那女子急切间,猛地一低头狠狠咬在了孙绍宗胳膊上!
这一口咬下去,疼到还在其次,却是让孙绍宗略略清醒了些,愣怔半响,慌忙放开那女子,尴尬的解释道:“对不起,我不是……”
那女子却如何肯听?
早用手掩住胸前的春色,一溜烟的跑远了!
她是跑了,可孙绍宗站在那里清醒一阵迷糊一阵的,却哪知道该何去何从?
半响,方用力拍了拍双颊,踉踉跄跄向着不远处的池塘行去,打算直接跳进水里,压一压心里那滔天的欲火。
谁知这一脚低一脚高的走了没几步,便见那方才逃走的那女子,竟又慌里慌张的奔了回来!
这是怎么个意思?
孙绍宗脑袋里好似浆糊一般,手上却是半点不慢,猿臂轻伸,便又将那女子拦腰抱住。
正待上下其索攀山涉水,却听那女子羞急道:“快放开我!赖管家眼见便要带着人寻过来了,让他瞧见咱们这副样子,你我怕是都没个好!”
却原来她方才跑出去没多远,便见赖大带着几个家丁迎了上来——她这衣不遮体的,却如何敢让旁人瞧见?
因此只得又原路折了回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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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管家带着人寻过来了?
孙绍宗脑中灵光一闪,莫非是那赖大给自己下的圈套?!
可若是如此,这女人为何反倒主动提醒自己?
疑惑间,他这才仔细打量了那女子的容貌,顿时讶然道:“怎么是你?!”
却原来这去而复返的女子,不是旁人,正是王熙凤得力臂助平儿!
那赖大就算想玩‘仙人跳’,也没必要拉她下水吧?!
心中越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听远处有人嚷道:“就是这边儿,我方才看到有个人影跑过去了!”
“快、快过去瞧瞧!”
孙绍宗脑袋里迷迷糊糊的,听了这呼喊声倒还没什么反应,那平儿却是急了,一边挣扎着,一边催促道:“快跑啊,你是非让人瞧见是怎得?!”
孙绍宗倒也听话,立刻向着反方向发足狂奔。
只是这跑归跑,那手上的动作却是丝毫不缓,只弄的平儿羞恼之余,也禁不住生出些疑惑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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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虽然和孙绍宗没见过几回,却也知道这位‘神断’孙大人素来是个谨慎的,怎会如此不管不顾的胡来?
再加上肌肤相亲,只觉得孙绍宗那手掌、那胳膊、那胸膛、那脖子,竟是无一处不滚烫如炭,平儿心下便也有了些揣度,暗道莫非是自家那位主子,背着自己又施了什么手段?
可为什么主子造下的孽,偏又让她给顶了雷?!
平儿心中正凄苦难言,却忽觉孙绍宗猛地收住了脚步,然后竟开始缓缓后退起来。
平儿一惊,忙道:“你疯了?后面可……”
话刚起了个头,平儿便发现对面那林荫小道上,影影绰绰显出两个人影,却不是贾琏和周瑞还能是谁?!
前面有虎、后面有狼!
这却让人如何是好?!
平儿脸上的血色霎时间褪了个干净,心中更是涌起阵阵绝望,暗道莫非是琏二奶奶终究厌了自己,想让自己步那三位陪房姐妹的后尘?!
若真是如此,自己便是不逃也罢。
正万念俱灰,孙绍宗脚下却又骤然加速,抱着她直奔一旁的假山而去。
“别去那边儿!”
平儿忙道:“那是死胡同,没有路的!”
孙绍宗这次却是充耳不闻,抱着她到了那假山前,一猫腰便钻进了某个狭小的山洞之中。
“躲在这里没用的。”
平儿又急道:“莫说是凑近了,这远远一看就……”
正说着,脚下却忽然一实,却是孙绍宗把她放了下来,转身出了山洞。
莫非,他是要引开旁人,免得自己暴露?
虽说会变成如今这等局面,就是被孙绍宗害的,但平儿还是忍不住涌出几分感激之情。
然而还没等她感动多久,孙绍宗却又折了回来,怀里还抱了一块巨大的湖石!
碰~
孙绍宗倒退着钻进山洞,将那湖石轻轻放下,便把山洞遮的严严实实,只有丝丝缕缕的光亮,曲曲折折的照进洞里。
黑暗中,那火热又滚烫的身子,便又肆无忌惮的痴缠了上来,直裹得平儿几乎喘不过气来。
“别……别这样,孙大人……”
平儿正要极力推拒,却听外面赖大嚷道:“假山那边儿分两个人过去,看看孙大人是不是到那里去了!”
接着便是脚步声由远及近的声音,平儿忙闭紧了小嘴儿,心脏随着那脚步声越跳越快,几乎要破膛而出一般。
只听外面两个小厮道:
“瞧见人没?”
“你自己不会看啊?孙大人那块头,要真在这里,还不一眼就瞧见了?”
“那你还在这儿磨蹭什么,走了、走了。”
紧接着便是脚步远去的声音,平儿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谁知那脚步声忽又一顿,只听一个小厮狐疑道:“哎,你有没有觉得这假山,和以前有些不一样啊?”
一听这话,平儿的三魂七魄险些都要离体而去,下意识的伸手护住心口,却发现早有一只禄山之爪攀在上面,丝毫有没有要退位让贤的意思。
这冤孽!
平儿愤愤然在那手背上掐了一把,谁知那只魔爪竟也跟着发力揉搓起来……
此时,便又听另一个小厮不耐烦的道:“你是不是傻?这一堆死沉死沉的大石头,能有什么不一样的?赶紧的,别瞎耽误功夫!”
远去的脚步声再一次响起,而这次却是再也没有停下来。
耳听的外面终于静了下来,平儿一颗心才终于又放回了肚里。
不过她很快发现,眼下可不是松懈的时候,刚才光顾着外面了,身上的衣服竟已经被孙绍宗剥去了大半!
待要再拼命挣扎,可方才还有个跑的地方,现在被几百斤的大石头堵在洞里,却哪有可以逃命的地方?
罢了~
就当是杜撰那两首情诗的报应吧。
眼见得在劫难逃,平儿叹息一声,便无奈的放弃了挣扎,任由孙绍宗在黑暗中胡乱施为。
却正是: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险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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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量着四下里无人,孙绍宗借助花圃的遮掩,猫着腰一溜儿小碎步凑到了假山前。
小心翼翼的挪开了那太湖石,又将两只手在衣襟下摆使劲蹭干净了,这才从怀里取出一件百褶长裙,递到平儿手上。
又仔细交代道:“这是我从怡然轩里偷出来的,你用完了记得丢在附近,好让她们以为是被风吹了去。”
平儿方才早用自己的衣服、簪子,简单的收拾了一下,于是接过那百褶裙就直接套在了身上,然后伸手在孙绍宗掌心上一借力,便从那山洞中钻了出来。
一边用手归拢着额头的碎发,一边望着天边那半轮明月,她心中禁不住生出些恍如隔世之感。
“你这样回去,能瞒得住吗?”
孙绍宗在一旁支吾道:“要不我找琏二哥商量一下,讨了你回去……”
“万万不可!”
不等他说完,平儿便坚决的摇头道:“琏二爷和薛大爷可不一样,他身边的女人,便是自己不亲近,也容不得旁人惦记。”
这一点孙绍宗自然也晓得。
只是稀里糊涂睡了人家,人家得知内情后,还大度的表示‘既往不咎’,他这里总不能一点反应都没有吧?
所以他才硬着头皮,表示愿意向贾琏讨要平儿。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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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听平儿这么说,孙绍宗心里倒也着实松了一口气。
不过他脸上可没敢表现出来,反而一脸依依不舍的表情,望着平儿欲言又止。
而在山洞里‘互诉衷肠’,印证了自己的猜测之后,平儿心中怨的便只是王熙凤、赖大二人,对同为受害者的孙绍宗,倒提不起什么恨意来。
此时又见孙绍宗一脸的‘怅然若失’,对比平日里贾琏的无情无义,倒不禁生出些异样情愫来。
因此略一犹豫,她便小声道:“放心吧,我自有办法瞒过旁人的耳目——以后二奶奶若是再有什么行动,我也会想办法通知大人一声的。”
说着,微微一个万福,便待转身离去。
这分明是要给自己做内应的意思!
孙绍宗若是让她就这么走了,那就真成蠢货了!
虽说这次没吃什么亏,还白睡了个美娇娘,但孙绍宗可不会因此,就放弃报复王熙凤、赖大等人——而要想报复她们,还有什么手段能比策反平儿更方便的?
于是他一个健步拦在了平儿身前,激动的道:“平儿姑娘,我如此……如此亵渎了你,你却这般待我,实在是……实在是……”
说着,伸手从腰间扯下一块玉佩,塞到了平儿手里,郑重道:“我也不会写什么情诗,这块家传的玉佩你且先收着,日后若是寻着机会,我定将姑娘娶回家中!”
平儿托起那玉佩细看了几眼,心中却不禁生出几分荒谬之感——王熙凤处心积虑都没能得到的东西,却被孙绍宗主动送到了自己手上。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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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响,她才抬起头来,纠结道:“孙大人,我……呜……”
谁知刚起了个开头,孙绍宗便猛然低头吻了上来。
平儿先是娇躯一僵,随即便又松弛下来,一如方才在洞中那样任他施为——不,这次不仅是放弃了抵抗而已,甚至还小心翼翼的迎合起来!
吻罢多时,两人才喘息着放开了彼此。
两人又彼此对视了半响,平儿便有些抵不住孙绍宗火热的目光,红着脸低下头道了声:“我……我得走了。”
说着,慌里慌张的奔出几步,却又忍不住回头张望。
等发现孙绍宗依旧情意绵绵的望着自己时,平儿更觉心头慰贴,嘤咛一声掩面而去。
一直目送平儿消失在林荫小道的尽头,孙绍宗这才敛去了满面痴迷之色,抬手在自己脸上不轻不重的扇了一巴掌,喃喃道:“这特娘的,还真是越混越没底线了!”
他又不是贪恋女色的饥渴少年,怎么可能因为稀里糊涂睡了个女人,就对其痴心一片?
因此方才倒有九成是在演戏,而那所谓的‘家传玉佩’,其实是冯薪走马上任时送的谢礼,孙绍宗只是偶尔戴在身上,知道他有这东西的人压根也没几个。
就算平儿事后翻脸,想拿这玉佩攀扯她,他完全可以来个一推三不知。
不过……
比起那老狐狸贾雨村来,孙绍宗却还是输了一筹,方才若不是在洞中与平儿互相对证,发现了些蛛丝马迹,他怕是又要着了贾雨村的道。
那老狐狸竟是早在赖大面前打好了预防针,言说孙绍宗与他彻底闹翻了,眼下但凡出了什么纰漏、为难之事,便一概栽赃给他。
有了这番话打底,就算孙绍宗再怎么多费唇舌,那赖大也只会认定他是在搪塞、挑拨。
唉~
官场果然不是那么好混的啊!
孙绍宗感慨着,迈步来到一处花坛旁,二话不说躺到里面便打了几个滚儿,起身之后胡乱拍打了几下,这才带着一头杂草赶奔那处花厅。
如今已隔了数个时辰,贾琏、贾宝玉自然不可能还在这里候着,不过因为一直寻不见孙绍宗,里面倒还留了两个小厮。
见他灰头土脸的走进来,那两个小厮忙迎上来大惊小怪道:“孙大人,您……您这是怎得了?!”
“没什么,我响午时多喝了几杯烈酒,一不小心竟在花坛里睡着了。”孙绍宗含糊不清的说着,又问道:“琏二哥和宝兄弟呢?天都这般时候了,我得赶紧向他们告辞才成。”
见他如此狼狈的模样,说话也还大着舌头,两个小厮自然信了个十成十,忙憋着笑将孙绍宗让进花厅坐下,又分出一人去请贾琏。
不多时,便见贾琏匆匆而来,见孙绍宗满头枯叶,不由得哈哈大笑,点指着孙绍宗道:“二郎啊二郎,枉你平日自称海量,却不想竟也有如此狼狈的时候。”
见他那幸灾乐祸的样子,孙绍宗心中顿时踏实了不少,摊手苦笑道:“也不知宝兄弟从哪弄来的酒,后劲儿竟是这般大,我才喝了几碗就醉到现在,若是换了一般人,岂不是要直接醉死?”
说着,他又砸了咂嘴,一脸回味的道:“不过这一觉当真睡的畅快之极——二哥不妨也喝一碗试试,保证你回味无穷。”
“我倒是想。”
贾琏也两手一摊:“可大家伙忙着寻你的时候,也不知谁失手把那酒坛子碰洒了,如今是一滴也没剩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听说那酒已经洒的一滴不剩,孙绍宗心中轻松之余,也越发确定这事是赖大的手笔。栗子小说 m.lizi.tw
毕竟按照王熙凤原本的计划,完全没有必要再画蛇添足,做这等自摆乌龙的事——至于赖大究竟为何要给自己下药,这孙绍宗就脑不明白了。
或许,他原本还准备了其它的色【防蟹】诱人选,只是被贾宝玉给搅了局?
这并不是什么必须马上弄清楚的问题,因此孙绍宗一时想不明白,便暂时将其压在了心底,准备等以后发现蛛丝马迹时再说。
眼见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孙绍宗便开口向贾琏请辞。
贾琏自是极力挽留,再三被拒之后,这才将孙绍宗送出的荣国府。
到了荣国府大门外,他看看左右无人注意,却忽然凑上来问道:“二郎,那贺家的小娘子,你可还记得?”
不就是皇商贺家的少奶奶么,当初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还让两人赶上了捉拿现场,孙绍宗自然不会这么快忘掉。
不过……
这冷不丁的,怎么又提起她来了?
“她怎么了吗?”
“就是不知道她怎么样了,我这心里才着急啊!”
贾琏急赤白咧的道:“这都一个多月了,按说那贺家该杀的也都杀完了,怎得还不把她送去教坊司?不会是龙禁卫里有人眼馋,把人给扣下了吧?”
顿了顿,他又陪笑道:“二郎,你好歹也在那边担了个骑都尉的衔,不妨帮哥哥我打听打听,看看到底是出了什么纰漏。栗子小说 m.lizi.tw”
啧~
这厮惦记着别人的老婆,什么时候在教坊司‘上架’,却不晓得自家后院已经起了大火。
孙绍宗心下无语,嘴上却是一口应下,承诺肯定会托人去仔细探听探听。
贾琏这才喜滋滋的放他离开。
一夜无话……
却说第二日一早,到了衙门之后,程日兴便主动找过来,汇报了那些卧底的战果。
经过一段时间的胡吃海塞之后,几个冒牌秀才现在或多或少,也都有了一些斩获。
大多数找上门兜售的,都是一些常见的作弊用品,间或也有几个卖考题的,不过看那些‘文贩子’开出的价码,九成九是骗子无疑。
听完了程日兴的汇报,孙绍宗便道:“把人都记好了画出来,还有他们贩卖的那些东西,也都给我一一登记在案。”
“响午我就让人过去传话。”
程日兴先答应了,又请示道:“东翁,要不要把那些买过他们东西的人,也仔细打探清楚?”
“不用,这样容易打草惊蛇。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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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摇头道:“再说了,咱们的任务是维护考场秩序,没必要在考场之外便得罪这么多人——等十八那日按照名单,把那些‘文贩子’一一拿了,来个杀鸡儆猴也就足够了。”
顿了顿,他又道:“若是届时还有执迷不悟的,也就怪不得我重重处罚了!”
程日兴忙啧啧赞道:“果然还是东翁高明,在下实在是……”
“行了,拍马屁的话留着对旁人说吧。”
孙绍宗不耐烦的摆了摆手,正待让他退下,却忽然想起一事,忙道:“对了,那荣国府的赖大管家,你应该认识吧?”
“自然认得。”
“那你等散衙之后,去他家里走一趟,就说他让人送的酒很对我胃口,什么时候再找见差不多的,别忘了再送我几坛。”
眼下挑拨赖大斗雨村的计划,已经不太可能行得通了,孙绍宗便干脆借那‘药酒’之事,来个敲山震虎——想来赖大心虚之下,应该不敢再找自己行那舞弊之事。
而熬过了秋闱这段时间,等孙绍宗腾出手来,也就有时间炮制这赖大了!
谁知他说完之后,却见程日兴一脸的欲言又止。
孙绍宗立刻晓得这厮是想歪了,以为自己收了赖大什么好处,便道:“搜检夹带的时候你负责带队,给我仔细搜搜那赖大的儿子!”
程日兴却还是有些狐疑,小心翼翼的问:“东翁,要怎么个‘仔细’法?”
“扒光了仔细搜!”
孙绍宗没好气的回了一声,便摆手道:“行了,你下去忙吧。”
程日兴这才恍然,晓得是那赖大得罪了孙绍宗,什么‘送来的酒我很满意’云云,其实是警告对方的黑话。
因猜不透这里面究竟有什么猫腻,所以他也不敢再问,唯唯诺诺的便待退出里间。
不过走到门口的时候,程日兴却也想起了一事,忙回头道:“对了东翁,昨儿晚上凤嘴巷出了一桩命案。”
“哦。”
孙绍宗闻言眉毛一挑,问道:“怎么,这案子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自从担任巡阅使以来,府里的案子一概都由治中刘崇善处理,并不会惊动孙绍宗,因此若不是有什么稀奇之处,想必程日兴也不会主动提及。
“有个酒鬼被人一刀捅穿了心窝。”程日兴道:“奇怪的是……那凶手却在酒鬼身上,用血写下了‘神断’二字!”
用血写了‘神断’二字?
莫非是想挑衅自己?!
孙绍宗脸上浮现出一丝愠色,当初在现代的时候,他也曾经遇到过故意挑衅警方的狂徒——不过‘指名道姓’要挑衅他,倒还是头一回遇见。
若是换了旁的时候,他说不得要亲自出马,将这跳梁小丑绳之以法。
但如今嘛……
休沐之前,他刚刚向上面申请要提前整修贡院,理由是今年雨水太大,很多号房都成了危房,整修起来自然比以前更费工夫。
如今上面的批文已经下来了,只等着户部拨款,就要去贡院破土动工了,这个时候,却那容得他去查什么命案?
要知道这可不是‘人命大如天’的现代社会,而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年代!
如果因破案耽误了秋闱,就算最后抓到一百个杀人犯,在那些文臣看来,恐怕也是过大于功。
因此犹豫半响,孙绍宗才开口问道:“这案子是谁在追查?”
程日兴答曰:“应该是大兴县在追查。”
那就更不能插手了,大兴县的王谦可是自负的很,如果案件刚刚发生,自己就迫不及待的插手,他心里肯定不乐意。
“那就先让他们查着吧,如果等秋闱结束之后,大兴县还没查出什么眉目,我再主动接手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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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另外,质疑我说谎的人,我以前少更时,也都是第二天补齐的,有事直说就行,用得着扯谎?再说了,拿城市里停电的次数,套我一个贫困县城中村的停电次数,有意义?】
广德十年八月十六。
后半夜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雨,彻底浇熄了差役们连日来的怨念——之前还在抱怨‘老爷动动嘴、下面跑断腿’的,如今也都改口大赞孙绍宗,说他是未雨绸缪、料事如神。
若非孙绍宗申请提前动工,差役们现在就算冒雨抢修,怕是都未必能赶得及。
相比之下,没能安安稳稳过好中秋,自然就算不得什么大事了。
却不知孙绍宗心中也是侥幸的很,他只是看贡院太过残破,生怕到时候会来不及整修,所以才做出了提前动工的决定,哪曾想竟歪打正着,堪堪避过了这一场豪雨。
不过差役们松了口气,他和贾雨村却还不能休息,一大早便冒雨赶到了贡院,领着人仔细排查考场的情况,免得明天礼部派人验收时,再闹出什么差池来。
好在现场的情况还算可以,虽说少不了有号房漏雨,但基本都是贴着墙缝,不会影响正常使用——毕竟都是薄木板搭起来的,要求也不能太高。
检查完毕之后,孙绍宗正在临时搭建的茅草棚里,跟贾雨村讨论昼夜值班的顺序,却见几个衙役匆匆赶来。
“启禀府丞老爷、通判老爷,河北那边儿搭好了浮桥,灾民今儿一早已经开始渡河了,府尹大人喊两位老爷速回府衙议事!”
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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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雨村苦笑一声,忍不住捻着胡须道:“老弟,现在连我也开始怀疑,你是不是能未卜先知了。”
当初永定河上的桥梁悉数被洪水冲毁,再加上水势未退,普通的小船难以横渡,因此灾民一直被堵在南岸,轮不到顺天府操心。
可一旦这些灾民过了河,顺天府可就责无旁贷了,少不得要把大部分差役派去维护秩序,免得这些一无所有的‘泥腿子’们,影响了京师百姓的好日子。
如此一来,要想冒雨修整贡院,光靠顺天府肯定没戏,少不得要向上面求援,再顺带被骂几句‘目光短浅’、‘亡羊补牢’之类的。
故而贾雨村才有这等说法。
孙绍宗一笑,却也懒得多费唇舌解释什么。
两人各自乘车回到衙门,贾雨村这个府丞自然是唱戏的主角之一。
而孙绍宗作为刑名通判,眼下又担任了秋闱的巡阅使,处置灾民什么的,倒还真跟他扯不上关系。
正在后衙内堂里,有一搭无一搭的,听着堂上众人互相推诿责任,顺带痛骂河北官员无耻之尤,竟故意放纵灾民过河。
眼见得,就差有人要指责灾民不肯乖乖饿死,非要给朝廷找麻烦了,却忽见一名绿袍小官,在堂外探头探脑的张望。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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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兴县令王谦、新任县丞苏行方见了,忙都起身告罪一声,匆匆的出了内堂。
本来孙绍宗也并未在意此事,谁知片刻之后,那苏行方竟又悄悄折了回来,凑到孙绍宗身旁道:“孙大人,我和王县令有些事情,想跟您请教一下,您看……”
孙绍宗心中一动,脱口问道:“可是那留下‘神断’血字的凶手,又伤了人命?”
一般这种主动挑衅‘执法机关’的狂徒,在未能达到目标之前,往往都会选择连续作案。
再说了,除了这桩明显针对孙绍宗的案子,别的事儿,大兴县也用不着专门找他请教。
苏行方微微一躬身,赞道:“大人果然名不虚传,我等正是想请教那‘血字’一案,还请大人不吝赐教。”
按说一般这种案子,都会以血字的内容命名,不过为了避讳孙绍宗这个上官,因此大兴县上下,都是以‘血字案’称之,决口不提‘神断’二字。
人家既然说的这么客气,孙绍宗自然不会拒绝,再说他对这案子本来兴趣就不小,只是暂时走不开罢了。
于是忙也起身告了声罪,跟着苏行方出了内堂。
到了门外,便见大兴县令王谦,与先前那探头探脑的绿袍小官,正在不远处的长廊里说话——准确的说,是王谦在呵斥那绿袍官员。
因下着大雨,孙绍宗倒没听清楚他都呵斥了些什么,只是到了近前,见他仍是黑着一张脸,便猜到这位‘甄家女婿’,八成并不希望自己插手此案。
身为副手,却能越过王谦当家做主,看来这苏行方也不简单啊。
“孙大人。”
“王县令。”
虽然同样都是六品,论权利王谦还要大了不少,但孙绍宗毕竟是府衙里的上官。
因此等王谦先不情不愿的行了一礼,他这才还了一礼,开门见山的问道:“却不知这次,那凶手又害了何人?”
“这个嘛……”
王谦转头冲那绿袍小官瞪眼道:“还不快将最新的案情,讲给孙大人听!”
“卑职丁仁禄见过通判大人。”
那绿袍小官忙也上前见礼,然后一五一十的,将案情最新的进展告知了孙绍宗。
却说河北灾民涌入顺天府地界之事,虽然弄得城内风声鹤唳,但也有不少人为之欢呼雀跃——比如城里的人牙子、青楼妓馆、还有平日里讨不起老婆的光棍们。
毕竟大灾之后,卖儿鬻女最是平常不过,有那实在过不去坎的,把老婆女儿一并贱卖,也是常有的事儿。
城东一名瘸汉陈三儿,便是这光棍大军中的一员。
因此听到消息之后,他便匆匆取了家中的铜钱,准备去米店买些粮食存下——毕竟对灾民而言,粮食可比铜钱好使多了,而且也利于保值。
却说陈三儿揣着钱匆匆出了家门,一路冒雨赶往最近的米店,谁知半路上竟遇到了一具尸体!
当时陈三儿吓得魂不附体,再顾不得买什么米,慌忙去了保正哪里禀报。
“死者是一名泼皮,因有两膀子力气,又是心狠手黑之辈,在那附近也算是小有名气。”
“死因是被利器穿心,根据伤口的形状推断,凶器应该是一柄单刀。”
“刚开始的时候,我等倒也没往‘血字’一案上想,只是仵作验尸时,却发现那衣裳内衬里沾染的血迹,隐隐能分辨是两个字。”
“虽然被雨水泡过,字迹已然分辨不清,但我等揣摩着,应该是与那‘血字’一案有关。”
孙绍宗听到这里,忽然问道:“当初那个酒鬼,是什么时候被杀的?初九晚上,还是初十早上?”
“这个……根据仵作分析,他是丑时前后死的,应该是初十早上吧。”丁仁禄说着,又有些尴尬的道:“至于这次死的泼皮,因为长时间泡在雨水里,暂时还推断不出死于何时。
“如此说来,应该不会有错了。”
孙绍宗沉声道:“但凡这种主动挑衅官府的狂徒,往往会给自己制定一些目标,比如……每隔五日便杀一个人!”
“他既然要挑衅官府,自然会留下清晰的印记。
“而那泼皮身上印记,显然凶手是在子时——也就是下雨之前写的。”
“如此说来!”
王谦脸色越发的深沉,愤然道:“难道那厮到了八月二十,还会继续杀人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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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虽然是头一次做监考,却也知道这最后的冲刺阶段,才是舞弊频发的时候。
因此即便已经连续四天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他还是摆出一副精神抖擞的架势,在考场上来回巡视着。
“我中了、我考中了!哈哈哈……我是举人老爷了,我要当官啦!哈哈哈……”
忽然间,一阵癫狂的笑声从不远处传了出来。
孙绍宗脚步稍稍一顿,向身后挥了挥手,立刻有几名军汉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奔去,不多时又传出一阵嘶吼打斗的动静。
“放开我!你们竟然敢对本官无礼,我定要参奏陛下、我要参……”
不过很快的,这场骚乱便又归于死寂,然后就见那几个军汉拖死狗似的,将一个昏迷不醒的秀才拖出了考场。
“老规矩。”
孙绍宗淡然吩咐道:“先泼两回冷水,再打几个耳光吓唬吓唬,如果还是清醒不了,就栓到西边儿棚子里去。”
不得不说,这科举的压力可比高考大多了,再加上考场条件恶劣,逼疯一两个完全不稀奇。
像范进那样考中后才发疯,而且还能醒过来的,已经算是列祖列宗保佑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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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在考场上一疯就是一辈子的,也是大有人在!
这些还算是出于自身心里脆弱的原因,那些因为意外而落榜的,就更容易受刺激了。
譬如发生火灾被殃及池鱼的、喝了考场生水闹痢疾的、考房突然坍塌被埋在下面的……
昨儿听一南方出身的翰林闲扯,说他们那儿还有考着考着,突然就被毒蛇毒虫给咬伤的。
又因为考场上许进不许出,压根得不到及时的治疗,只能眼瞧着那些中毒考生哀嚎而死。
反正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读书人不易啊!
不过这也只是他们自己的感觉罢了,要让孙绍宗评价的话,这些鸟文人纯属贱人矫情——除了考试的时候受点罪,他们平时哪一样不比老百姓受优待?
不说别的,就说如今城外的难民吧,但凡有个秀才身份的,非但能向顺天府申请额外的救济,还能堂而皇之的进城找工作,跟其它难民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更别说还有那膝下无子的大户人家,趁机在受了灾的年轻秀才里挑选乘龙快婿,只要长得清秀些,分分钟就能一夜暴富!
当然了,也不乏一些基佬打着招亲的名号,窥伺秀才们的菊花……
咦?
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孙绍宗突然又停下脚步,目光锁定在左前方一名考生身上,半响用下巴点了点,吩咐道:“上去搜搜!”
几个军汉闻言刚要动手,却见那考生顺着屁股底下的木板,就出溜到了地上,然后磕头如捣蒜一般:“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军汉们却那里管他喊些什么?
扑上去三下五除二,便将那秀才扒了个精光,果然在他内衣的里衬中,发现了几十篇小抄!
“大人!”
为首的军汉咬牙切齿的道:“卑职这便去把当初负责搜检的人召集起来,看看是那个王八蛋,竟敢陷大人于不义!”
这些军汉都是临时从巡防营调来的,基本都是便宜大哥孙绍祖的手下。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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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出了这等纰漏,莫说是孙绍宗这里交代不过去,就是日后回到军营,怕也讨不了什么好,所以这军汉才会如此恼怒。
“和负责搜检的人无关。”
孙绍宗摇头道:“此人一身白净,连所用的木板都曾反复擦拭过,偏偏那内衣的领口满是油泥,与其喜洁的性格完全相反,而且这内衣所用的布料,也和外衣差了许多……”
顿了顿,他又吩咐道:“去查一查附近看守茅厕的人,看看其中可有内衣与身份不符的——查出来给我上三十斤大枷,拉到门前示众!”
“遵命!”
那几个军汉领命去了,孙绍宗便继续往前巡视。
眼见得一圈就要转完,孙绍宗正准备去主考官那里,商量一下收卷时的细节。
忽见一个守门的衙役匆匆而来,嘴里嚷道:“老爷!宛平县出了命案,如今大兴县的县丞找了过来,想求老爷您指点一二。”
宛平县出了命案,大兴县县丞跑来讨教?
这听了倒是稀奇的很。
不过孙绍宗略一琢磨,便猜到八成又是那‘血字’凶手作下的案子。
虽然按照规矩,除非有皇命召唤,秋闱期间考场人员一律不得擅自离开。
但隔着大门在衙役们的监视下,跟外面的人交谈几句,倒还是可以的,尤其这说的还是人命大案,也不用担心有人会往歪处想。
于是孙绍宗匆匆赶到了贡院前门,却见除了大兴县丞苏行方之外,还有宛平县的捕快班头蒋老七。
而这两人的来意,果然不出孙绍宗的所料,正是为了那‘血字’一案!
今天一早,有人发现宛平县的巡街捕快林宗茂,被人杀死在家门口的小巷中,胸口赫然用血写着‘神断’二字,而且同样是被单刀刺穿心脏而死。
按理说这案子应该是宛平县负责。
但宛平县令徐怀志却推说,大兴县早已经为此立案,应该并案处理,才更方便找到凶手。
而且大兴县死了两个,宛平才死了一个,自然应该以大兴县为主、宛平县为辅。
因此这才出现了,大兴县丞带着宛平捕头查案的奇景。
“经过我们的初步的排查,三个受害者之间,应该是没有丝毫关系的。”
苏行方隔着门洞,苦笑道:“再加上现场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我等实在是无从查起——为了避免出现更多的死者,只好又来麻烦大人您了。”
确实,查案子最怕的,就是这种变态的随机杀人案!
尤其是在科学不发达的古代,想要找出凶手就更不容易了。
不过一般而言,像这种有计划的连续随机杀人案,在看似毫无逻辑的表象下,往往也会有其内在的关联。
至于这个案子嘛……
孙绍宗将大致的案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然向蒋老七问道:“蒋班头,不知这死去巡街捕快,在民间风评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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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孙绍宗问起那林宗茂的风评,蒋老七有些吞吞吐吐的道:“老爷也知道,干我们这一行的难免会得罪不少人,所以这风评嘛,自然也就……也就……”
这厮显然是想替林宗茂遮丑,不过这吞吞吐吐的一说,孙绍宗该明白的,自然也都已经明白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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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伸出三根手指,缓缓道:“第一名死者,是个喜欢撒酒疯的烂酒鬼;第二名死者,是个小有名气的泼皮无赖;第三名死者,则是个风评不怎么好的捕快。”
“大人的意思是……”
听孙绍宗一连用了三个负面评价,苏行方也有些回过味儿来了,脱口道:“他杀的都是恶人?!”
“即便算不上恶人,至少也是被百姓厌恶的人。”孙绍宗耸肩道:“或许他认为自己是在替天行道吧。”
顿了顿,他又道:“另外还有一点就是,他在不断给自己增加难度!”
“增加难度?”
“没错!”
孙绍宗解释道:“第一个死者因为常年饮酒,身体素质很差,自身的社会地位就更不用说了。”
“第二个死者是个泼皮,身上颇有些蛮力,至于社会地位嘛,勉强也算有一点儿。”
“第三个死者身为巡街捕快,平时应该是兵器不离身的,社会地位也强于那泼皮。栗子小说 m.lizi.tw”
“由此可以看出,他每一次选择的对象,都会比上一个更难对付。”
听孙绍宗分析到这里,蒋老七的脸色已经彻底垮了下来,颤声道:“那小……小人我岂不是很危险?!”
“你?”
孙绍宗看看他那小鸡仔似的体格,无语道:“放心吧,如果我的推测没有错,你应该安全的很!”
蒋老七闻言顿时放下心来。
可一旁的苏行方却仍是愁眉不展,苦笑道:“如此说来,那凶手岂不是很有可能,会向朝廷命官下手?”
“有这种可能,不过更危险的恐怕……”孙绍宗说到这里,忽然眉头一皱,半响才又道:“恐怕还是四营一卫的武将,毕竟每次提升的不仅仅受害人的身份,还有受害人的武力。”
却原来孙绍宗说到一半,突然想起了自家那位便宜大哥,他的名声貌似也好不到哪去,而且还是以武力出名的军中猛将,完全符合凶手的目标!
不过他可是堂堂四品,出入又都有亲卫跟随,那凶手应该不会一下子,就把难度提的这么高吧?
不对!
这事还真没准儿,毕竟那凶手一直是在挑衅自己,还有什么事情,比直接杀了自己的亲哥哥,更能激怒自己的?!
想到这里,孙绍宗也顾不得别的了,忙拱手道:“苏大人,还请你去我府上通知一声,让我家哥哥最近警醒些,不要一个人上街!”
苏行方一听这话,顿时也想到了类似的可能,忙郑重其事的应了,随即又苦着脸道:“可惜大人腾不出手来,否则那凶徒岂能如此猖狂?”
案情有可能会涉及便宜大哥,孙绍宗又何尝不想亲自破案?
可问题是考场里所有官员差役,在秋闱期间半步都不能踏出考场,即便是没有阅卷权利的巡阅使,也并不例外。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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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此后两场考试,孙绍宗都一直处于焦躁不安之中。
虽然还不至于因此耽搁了正事,但处罚力度却是大大增强,到了八月二十五这日,更是当场杖毙了两个企图协助作弊的衙役!
整整一夜未眠。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洒下来的时候,孙绍宗也顾不得什么监考了,直接跑到正门外,等着苏行方带来最新的消息。
然而一直等到天光大亮,都没有任何讯息传来。
就在孙绍宗焦急不安,想随便喊两个路人,帮自己去县衙问话的时候,蒋老七终于匆匆而至,并带来了一个不知是好还是坏的消息——昨晚并没有任何人遇害!
“老爷,您说……您说是不是那凶手怂了?”
就听蒋老七道:“打从您的推断传出去,上面就增派了搜捕的力度,而且各位大人出行时,也都尽量成群结队——那凶手压根找不着下手的机会,所以就放弃了?”
放弃了?
按说,遇到这么大力度的搜捕,凶手认怂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孙绍宗总觉得,一个敢与连续作案,并在现场留下挑衅信息的狂徒,不像是会轻易认输的主儿。
心中这般想着,孙绍宗嘴里却道:“如果是这样,那自然最好不过了——不过这案子总还是要破的,你们可不能因此就放松下来。”
蒋老七忙道“大人放心,这案子如今闹得沸沸扬扬,小人等哪敢不尽力?”
“那就好。”
孙绍宗点点头,便准备回考场巡视一圈。
谁知便在此时,长街尽头忽然奔来了十几骑,箭头似的横扫长街,唬的行人纷纷尖叫闪避。
龙禁卫?
孙绍宗眼力好,远远的,便瞧出来人是一队龙禁卫,而且领头的似乎还是老熟人——卢剑星与沈炼。
当初在河北待了半个多月,孙绍宗和这兄弟三人处的倒是颇为融洽。
因此前些日子受贾琏之托,打听那贺家少奶奶时,孙绍宗就找到了他们兄弟三人。
结果还真让贾琏给猜中了,那贺家少奶奶,正是被北镇抚司的镇抚佥事【从四品】扣下,做了第六房小妾。
龙禁卫南北镇抚司,都是直属于皇帝的特务机关,就算以荣国府的权势,想要虎口夺食也是休想,因此贾琏也只好死了……
等等!
为什么只有卢剑星和沈炼?
靳一川呢?
他们三人不是向来秤不离砣的吗?
莫非是……
孙绍宗心中闪过一丝不详的预兆,而这时卢剑星、沈炼带着那十几个龙禁卫也已经到了门前。
眼见孙绍宗就在门洞里站着,两人急忙甩蹬下马,冲到台阶前扑通一声双足跪地,虎目含泪,悲声道:“大人,一川……一川他去了!”
靳一川真的死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孙绍宗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脱口问道:“是那‘血字’凶徒做的?难道也是一刀毙命?!”
“大人明鉴!”
卢剑星哽咽道:“我那兄弟,正是被歹人一刀穿心而死!”
还真是一刀毙命!
孙绍宗又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卢剑星兄弟三人,号称侦缉司三犬,武力虽说赶不上有金手指加成的孙绍宗,却也算得上是难得的好手了!
再加上他们常年干抄家灭门的买卖,警惕性比起一般人也不知强出多少倍。
要是连靳一川都被一刀捅死,毫无还手之力,那凶手的身手岂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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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七,龙禁卫北镇抚司。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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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双臂向内弯曲,双手呈抓握状,但手心里却没有任何割痕,基本可以推断,他曾试图用手阻止凶器的刺入,却还来不及完成整个动作,就已然失去了意识。”
“因此也可以进一步推断,这一刀肯定是非常之突然!”
“现场脚印有些凌乱,因此我无从判断凶手发起突袭的位置。”
“但从脚印深浅、步伐间距来推断,凶手身高应该在五尺三寸至五尺五寸之间,体型要么偏胖、要么肌肉发达。”
“鞋是常见的千层底,从纹路清晰程度判断,应该是一双新鞋。”
“‘血字’是用手指沾血书写的,经过仔细比对观察,可以确定出自同一人之手。”
“但看那一笔一划的生疏程度,要么用的不是惯用手,要么凶手不经常写字——我个人比较倾向于前者。”
“孙大人,不知卑职所言,可有什么疏漏之处?”
没错。
以上这些推断,并非出自孙绍宗之口,而是北镇抚司都尉秦克俭的推理。
响午过后,好不容易等秀才们都出了贡院,孙绍宗匆匆赶到了北镇抚司,想要查阅一下,昨天从大兴县调来的卷宗,以及受害者的尸体。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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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便在侦缉司的停尸间,听到了秦克俭的推理。
这秦克俭是北镇抚司派来查案的人,他也是多年的老刑名了,破的案子也不知有多少——只是北镇抚司查的案子,基本都不会公注于众,才一直籍籍无名。
而孙绍宗小小年纪,非但名声比他响亮百倍,连官职也要高上一阶,秦克俭心中有所不爽,也就在所难免了。
如果孙绍宗只是顺天府通判的话,秦克俭怕是连停尸房都不会让他进——可谁让孙绍宗不但兼着龙禁卫的官衔,还颇得戴公公看重呢?
因此秦克俭也只能尝试,在专业领域上压制孙绍宗了。
不过面对秦克俭咄咄逼人的目光,孙绍宗却只是微微一笑,鼓掌道:“秦大人的分析精彩的很,却不知秦大人对凶手的身份,又有何推测?”
“这个嘛。”
秦克俭的目光顿时闪烁起来,支吾道:“以死者的警惕性和身手,陌生人想要靠近他身边,进行突然袭击的可能性极低,所以我原本推断,这很有可能是熟人作案,只是……”
一旁的沈炼冷笑着,插嘴道:“只是秦大人审了我们兄弟半天,却发现我们压根没有作案的时间!”
卢剑星也沉声道:“非但是我们两个,侦缉司的所有同僚,还有一川的几个朋友,昨天也都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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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炼又咄咄逼人的质问道:“再者说,如果真是熟人要杀一川,前面那三个死者又是怎么一回事?!”
“老二!”
眼见秦克俭脸色越来越臭,卢剑星忙拉了沈炼一把,又拱手道:“秦大人,我这兄弟也是一时情急,才失了分寸,还请大人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哼!”
秦克俭一甩袖子,冷笑道:“本官懒得同你们一般见识!”
说着,他又把矛头对准了孙绍宗,挑衅道:“不知孙大人对此案有何高见,可否让秦某洗耳恭听?”
孙绍宗本来正低头沉思,听到这话,才抬头打量了秦克俭几眼,慢条斯理的反问道:“不知秦大人,是从何时接手此案的?”
秦克俭不假思索的道:“昨日响午,接到镇抚使大人的命令之后,秦某立刻便开始着手调查了!”
“呵呵……”
孙绍宗摇头失笑道:“秦大人调查了十几个时辰,我现在却连尸体都没仔细看过,更没去过凶杀现场,秦大人就硬逼着我要说些什么,不觉得太过唐突了吗?”
听他这一说,秦克俭也觉得自己有些操之过急了,不过他并不觉得孙绍宗能查出更多的东西。
因此便不咸不淡的道:“既然如此,那就请孙大人在此好好查验尸体,秦某还有其它线索要去追查,告辞了!”
说着,冲孙绍宗松松垮垮的拱了拱手,连看都懒得看卢剑星、沈炼二人一眼,便离开了停尸房。
“大人莫怪。”
眼见秦克俭负气而走,卢剑星习惯性的打起了圆场:“秦大人一向如此,否则也不会屡屡立功,却始终难以加官进爵了。”
说到这里,他倒忍不住对那秦克俭,生出些惺惺相惜之感。
孙绍宗摇头道:“此人是自负了些,但他那些推理思路,却未必是错的。”
卢剑星一愣,皱眉道:“大人的意思……难道也在怀疑是熟人作案?”
“大人。”
沈炼拱手道:“实不相瞒,因我那兄弟曾在江湖上厮混过一段时间,因此警惕心还要超过我和大哥,即便是侦缉司里的兄弟,怕也难以在夜里欺到他身边出刀。”
顿了顿,他又道:“更何况那秦克俭也已经查出,刑侦司里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只要有心,在场证明是可以伪造的。”
孙绍宗这般说着,却又道:“当然,这也只是一种怀疑的方向,又或许那凶手真是个精于刺杀的绝顶高手呢——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先确认一下凶手杀人时的态度!”
“杀人时的态度?”
沈炼狐疑道:“这要怎么确认?”
“伤口、字迹。”
孙绍宗解释道:“作案时的情绪不同,力道、角度、比划也会有差别,只要仔细观察,说不定能查出什么蛛丝马迹。”
“说不定?”
“当然是说不定,没查之前,谁能肯定有没有线索?”
孙绍宗说着,又吩咐道:“沈炼,你去找两个仵作来;卢剑星,你帮我把写着血字的衣服,给被害人穿上,记得尽量和内衣上的血痕重合——呃,那个被雨水泡过的就算了。”
卢剑星闻言,立刻按照孙绍宗的吩咐行事。
沈炼却是个爱问为什么的,皱眉道:“大人,这又是为什么?那衣服摆在一起,不是更方便查对字迹吗?”
孙绍宗又解释道:“那‘血字’浸染的极深,可见凶手写字时颇用了一些力道,而人的身体可不是白纸一张,有肌肉、有骨骼,因此衣服贴在上面时,同样的力道未必会留下同样的痕迹!”
“对了,最好再把当初发现尸体的人找来,将尸体摆成被发现时的样子。”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啧~
这就有点尴尬了。栗子小说 m.lizi.tw
在两具膨胀腐败的尸体前愣怔了半响,孙绍宗才想起这年头防腐手段还不过关,尸体经过十天半月的存放,自然已经腐烂变质了。
别说是那醉汉和林宗茂,就连靳一川的尸体,也有发展出巨人观的倾向。
因此将衣服套在尸体上,借以复原现场的做法,显然已经行不通了。
“呃……”
与卢剑星、沈炼二人,大眼瞪小眼了半响,孙绍宗也只得临时改了主意:“还是找几个与死者身材差不多的人,穿上这三套血衣吧。”
于是半个时辰后,便有三个满面晦气的男人,在地上、墙角,摆出了各种扭曲的姿势。
而孙绍宗一会儿扒开衣服细瞧,一会儿伸出手指在胸膛上划弄,只搞的三人毛骨悚……
呃,准确的说是两个人毛骨悚然,另外一个貌似很享受的样子,看来不是个基佬就是个双插头!
没办法,近些年勋贵之家都流行养男宠,上行下效,这大周朝的龙阳之风自然远胜前朝。
因此孙绍宗也只能尽量做到见怪不怪了。
却说卢剑星、沈炼二人在旁边屏气凝神的陪着,待孙绍宗反复看了两遍,这才忍不住探询道:“大人,您……您可看出了什么蹊跷之处?”
孙绍宗却不答话,而是将三人身上的衣服各自裁下了一条,让卢剑星、沈炼松松垮垮拿在手中,又用手指沾了浓浓的墨汁在上面书写,然后仔细观察布料背面渗透的情况。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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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响才终于开口道:“外面的‘血字’看起来没什么区别,但靳一川内衣上沾染的血迹,却要明显少于前面两个死者。”
“我方才试过了,三件衣服的渗透性差不多,靳一川的甚至还要强上些。”
“在外层血迹没有明显减少的情况下,却出现这种差别,应该是因为凶手的书写速度,比前面两次快了不少。”
“如此说来……”
沈炼插口道:“那厮面对一川时,果然是带着额外情绪的?!”
“只能说是有这种可能。”
孙绍宗耸肩道:“事实上这也很有可能是因为,最近正在全城大索,他不敢在案发现场久留。”
说着,他看了看不远处的停尸间,有些遗憾的道:“可惜,前面几个死者的伤口,已经无法进行清晰的比对,否则两相对照之下,说不定……等等!”
说着说着,孙绍宗忽然眼前一亮,这三件案子都是由大兴县受理,负责处理尸体的人,自然就是大兴县的仵作王高昇了。栗子小说 m.lizi.tw
大兴县分尸案之后,那王高昇因受了孙绍宗的刺激与启发,验尸的细致和详尽程度,已经大大超出以前。
如果让他来解刨靳一川的尸体,说不定能比对出什么来!
于是孙绍宗忙又让卢剑星派人,去大兴县衙请王高昇前来。
那王高昇听说是孙绍宗有请,自然是带齐了所有装备,欣然而至。
约么又是一个时辰之后……
“不一样,这伤口确实有些不一样。”
王高昇捧着一颗微微有些变质的心脏,皱着眉头喃喃自语,却迟迟不肯公布,究竟是哪里不同。
方才孙绍宗卖关子的时候,卢剑星、沈炼虽然心中焦急,倒还不敢造次。
可一个小小的县衙仵作,却怎敢在此吊人胃口?
更何况两人方才还眼睁睁看着,这厮将自家兄弟开膛剖腹,虽说不至于记恨,好感却是欠奉的。
因此沈炼便不耐的呵斥道:“你来来回回啰嗦什么呢?倒是赶紧说说看,究竟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吃他一呵斥,王高昇才惊觉自己眼下不是在大兴县,而是在凶名昭著的龙禁卫。
于是他忙将那心脏展示出来,满面堆笑……
呃~
貌似这也不是笑的时候,于是他忙又换上一副悲痛的模样,道:“三位大人请看,这心脏创口处,隐约有一些锯齿状的痕迹,应该是将凶器缓慢拔出时留下的。”
“而前面三名死者的心脏创口,却要相对平滑,应该是在刺穿心脏后,便迅速拔出了凶器。”
“另外靳大人心脏上的创口,也要略大于另外三人——如果是同一柄凶器的话,很有可能是在刺入之后,曾经用力搅动过。”
用力搅动、缓缓拔刀、书写速度的变化……
孙绍宗咂了咂嘴,将解剖用的手套、口罩褪下来,随手丢在了一旁的铜盆里。
皱眉道:“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凶手袭击靳一川时,情绪的波动,应该是远远大于面对其他受害人的——按照常理推论,熟人作案的可能性确实很大。”
这案情,倒有点像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ABC谋杀案》,为了撇清自己的嫌疑,先向无辜的陌生人下手,最后再除掉自己的真正目标。
不过……
孙绍宗总觉得其中还有些蹊跷之处。
如果是为了撇清嫌疑,凶手完全可以采取更隐蔽的手法,譬如从背后偷袭——这样一来,秦克俭也不会打从一开始,就怀疑是熟人作案了。
再者说,如果是熟人下手的话,动机又会是什么?
靳一川做的可是抄家灭门的买卖,若是有明显动机的人,他应该不会让对方拿着兵刃靠近自己,还丝毫不做提防。
“这么说,前面三个死者只是幌子?”沈炼急道:“他真正的目的,是想撇清自己的杀掉一川的嫌疑?!”
“或许是如此吧。”孙绍宗道:“不管如何,你们先暗中排查一下,看看有没有人伪造了不在场证明。”
顿了顿,他又道:“必要的时候,可以试着找那位秦大人合作,他应该没那么容易放弃自己的推断,多半也正在暗中查证呢。”
卢剑星和沈炼一听这话,便知孙绍宗是准备告辞离开了。
忙齐齐一躬身,主动道:“多承大人仗义出手!大人在贡院操劳了这许多天,还请回去好生歇息歇息,等我二人查到什么线索,再去登门叨扰。”
“说不上什么叨扰。”
孙绍宗摆摆手,道:“我与一川也算有些交情,更何况查案本就是我分内之事——人死不能复生,二位也请节哀顺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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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北镇抚司,他自然是归心似箭。
一路纵马疾驰。
到得孙府门外,就见老管家魏立才、二管家赵仲基都在门外候着,却唯独不见便宜大哥的踪影。
孙绍宗不觉有些纳闷,忙把赵仲基叫到跟前打听,这才晓得便宜大哥被调去看管灾民,至今也有六、七日未曾回家了。
“大爷这次辛苦是辛苦了点儿,不过也算没白忙活。”
就听赵仲基喜笑颜开的道:“前前后后弄回来十几个美人坯子,咱们府里几个管事的人人有份,二爷房里更是一口气塞进去八个!”
这便宜大哥还真是个贼不走空主儿!
不过……
自己明明告诫过他,在阮蓉怀孕期间别乱塞女人过去的,怎么还是闹了这一出?
再说了,这不都已经有香菱了吗?
孙绍宗这般想着,便准备回后院瞧个究竟,若是阮蓉不喜欢那些新来的,便先送到别的院子里安置起来——实在不行就学贾府,请人调教成戏子。
谁知赵仲基又追了上来,道:“二爷,下午的时候,薛家大爷送来一封请帖,请您九月初六去他家中赴宴。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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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脚步一顿,疑惑道:“这厮又请什么客?”
赵仲基也不是很确定:“八成是乔迁之喜,因为请帖上写的地址不是荣国府,而是紫金街薛宅。”
乔迁之喜?
如此说来,薛蟠和王家女婚事应该已经有了定论,不然的话,也用不着这么急急忙忙从荣国府搬出来。
“还有别的事没?你索性一起说完!”
“有有有!”
赵仲基又道:“还有就是金陵老家那里,昨儿送来了些土产。”
和贾史王薛这四大家族一样,孙家祖上也是出自金陵,不然也不会和贾府攀上关系了。
和所有的开国功臣一样,孙家祖上从宗族里分了出来,在京城里另立了一支门户。
不过和老家的亲戚,也并没有因此断了往来。
中间孙家兄弟落拓的那几年,金陵宗家还曾专门派人来,想把这兄弟二人接回金陵照应。
虽说当时孙绍祖没答应,但这人情却是记下了的。
因此听说是金陵来人,孙绍宗自然不敢怠慢,忙问:“人走了没?要是没走,喊过来我先见见。”
“自然没走,没见着大爷、二爷,他回去怎好交代?如今人就在东厢客房住着呢,我这就去把他喊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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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赵仲基匆匆去了,不多会儿的功夫,便领过个二十出头的精壮汉子。
那汉子进门紧走几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叩头道:“小人孙禧,见过二爷!”
孙家子弟的名字都是三个字,像这种单名的,一般都是自小养大的赐姓家奴。
“起来吧。”
孙绍宗伸手虚扶了一下,等那孙禧起身之后,便问道:“家里诸位叔伯兄弟可好?”
“托二爷的福,老爷太太们都好着呢。”那孙禧拱手笑道:“尤其这二年,府里几位哥儿经名师指点,在咱们金陵也算是小有才名,今年秋闱共有五人应试,。”
金陵那边儿,虽然不像京城分支这样,连着三代都能坐到三品以上【绍字辈是第四代】,却早早走上了耕读传家的道路,进士断断续续出过两、三个,举人更是一茬接一茬。
如今既然敢把大话传到京城这边,肯定是有不小的把握。
另外……
这孙禧一见面就先提科举,恐怕不仅仅是吹嘘之意。
孙绍宗略一沉吟,便恍然道:“几位侄儿莫非是想一鼓作气,再试一试明年的春闱?”
金陵那边儿的邵字辈,年纪都同孙绍祖差不多,因此所谓的哥儿,自然都是孙绍宗的侄子辈儿。
“怪不得二爷闯出诺大的名声,真真儿是一猜就中!”
孙禧一挑大拇哥,憨憨笑道:“出门的时候,老爷太太交代了,让小人先在京城给哥儿们准备个清净地方,等入冬前,便让哥儿们进京备考。”
“这还有什么好准备的,咱们府里又不是没地方住。”孙绍宗立刻道:“明儿让赵管家带你四处转转,看看那些院子合适,我这便给侄儿们腾出来!”
孙禧待要客气几句,孙绍宗便又一摆手,不耐烦的道:“行了,我几日在贡院监考乏得很,实在没心思跟你啰嗦,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说着,又招呼道:“赵管家,带孙禧下去休息吧——从这个月开始,他从咱们府上再领一分例钱,比这你月例来。”
赵仲基答应一声,上前将千恩万谢的孙禧领了下去。
他二人走后,孙绍宗也便自顾自的去了后院。
阮蓉那里早就等急了,她自己不方便迎出来,便派了香菱做代表,领着一群莺莺燕燕在院门口恭候多时。
这其中倒有大半都是生面孔,显然就是赵仲基说的那八个美人胚子。
不过……
这也忒‘胚’了点吧?
小的只有八九岁,大的也不过才十一二——便宜大哥这是给自己准备了一群‘云备胎’?
孙绍宗正无语间,香菱已经喜滋滋的迎了上来,深施一礼道:“老爷,您可算是回来了,姐姐都问了不下十几次了呢!”
“那你呢?想老爷我了没?”
孙绍宗嘿嘿笑着,眼见香菱俏面飞红,便忍不住想上前搂住她亲热一番。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这可是刚从停尸间里出来,便忙又道:“快给老爷我准备好浴桶,我要好好洗一洗,去去身上的晦气和霉气!”
顿了顿,又道:“去跟姨太太说一声,就说我洗漱完了,再过去见她。”
众丫鬟们一阵忙乱,这才将浴桶摆在了西厢房里,由香菱领着两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伺候着孙绍宗沐浴更衣,等到全身上下焕然一新之后,才又簇拥着他去了堂屋上房。
怪不得古人都说温柔乡是英雄冢呢。
这一晚上,孙绍宗上半夜和阮蓉促膝长谈,聊些家长里短儿女琐事;下半夜在西厢和香菱抵死缠绵,直战到精疲力尽天将大亮。
什么秋闱、什么血案、什么官场倾轧,统统都被他抛在了脑后!
可惜这温柔乡也只能躲避一时,避不了一世。
第二天响午刚过,孙绍宗正搂着香菱睡呼呼大睡,就听丫鬟禀报,说是冯薪登门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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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唉声叹气的坐起身来,又顺手把香菱按回了床上,道:“再躺一会儿吧,你蓉姐姐估计也正睡午觉呢,暂时用不着你过去伺候。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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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两个十一二岁的小丫鬟,便取了衣服鞋帽过来。
孙绍宗胡乱穿了条裤子,两个丫鬟便各捧了一只脚,小心翼翼的将靴子套了上去。
当初孙绍宗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对这种事无巨细的服侍,也曾嗤之以鼻——还自称有手有脚,用不着旁人伺候。
但短短一年之后,他对此却已是甘之如饴,身边儿若是没个丫鬟服侍着,反倒有些不适应了。
唉~
果然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孙绍宗感慨着出了小院,正打算去前厅会客,斜下里却忽然蹿出个女子,不由分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道:“求二爷高抬贵手,饶了我那哥哥吧!求二爷高抬贵手,饶了我那哥哥吧!”
孙绍宗定眼一瞧,这女子似乎便宜大哥的小妾之一,名字倒记不得了,只恍惚记得便宜大哥曾夸其最擅‘口技’。
目光在她那丰厚的嘴唇儿上扫了扫,确认自己没有记错。
孙绍宗便闪身避开,皱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先起来说话!”
那女子有心赖在地上哀求,但见他面色不善,却霎时没了胆气,颤巍巍从地上爬起来,捏着帕子一脸的忐忑。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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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板着脸问:“你哥哥是做什么的?又为什么让我饶过他?”
那女人忙蹲了个万福,道:“回二爷的话,奴的哥哥平是个商户,因前几日帮人在贡院街贩卖文房四宝,被……被二爷您手下的衙役给抓了。”
啧~
想不到那些‘文贩子’里,竟然还有自家‘亲戚’!
孙绍宗脸色一沉,呵斥道:“二爷我是这一科的巡阅使,你那哥哥却去卖什么夹带小抄,我不重罚他就已经是法外开恩了,你竟然还敢让我饶过他?!”
噗通~
那小妾顿时又跪倒在地,下意识的想抱住孙绍宗的大腿,却被孙绍宗闪身躲过。
只得哭天抹泪的道:“二爷饶命啊,我那哥哥虽不晓事,可家中上有老母在堂,下有儿女……”
“行了、少说这些没用的!”
孙绍宗没好气的打断了她的话,又道:“你那哥哥姓甚名谁?等我去衙门问问,只要不是主犯,便给他安个检举揭发戴罪立功的名头——不过这充军发配是免了,几十大板和罚银却少不得。”
“多谢二爷开恩、多谢二爷开恩!”
那小妾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这才道:“我那哥哥姓倪名二,还有个诨号叫做‘醉金刚’。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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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金刚倪二是吧?我记下了。”
孙绍宗说着,便径自向着前厅行去,直到走出老远,还听倪姨娘在那里谢个不停。
唉~
真是越来越腐化堕落了啊!
愈发的感慨着,孙绍宗这才到了前厅之中。
“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甫一进门,便见冯薪满面堆笑的迎了上来:“这一科下来,以后大人便多了一批举人门生,待到明年春闱过后,说不得那新科进士见了您,也得称呼一声老师呢!”
“有日子没见,你小子这张嘴倒是越来越会说了。”
孙绍宗向上首的客位一比划,又径自坐到了主位上,笑着调侃道:“莫不是跟你家那位才女学了几招?”
“我倒是想学,可也得先听得懂才成!”
冯薪跟他向来是不避讳的,嘿嘿笑道:“那婆娘平日说话文绉绉的倒还没啥,上个床竟也诸多说辞,听的我头都大了,只好扑上去一通猛捣,她这才咿咿呀呀的说起了‘人话’。”
听他几句话,便又直奔下三路去了,孙绍宗忙踩了刹车,扯回正题道:“对了,你这次来,可是我上次托你查的东西,已经问清楚了?”
“那当然,我就是误了皇差,也不敢耽搁了大人您的事儿啊!”
冯薪说着,从袖筒里取出一本小册子,双手捧着送到了孙绍宗面前。
孙绍宗接过来随手翻了翻,里面却是各种建筑材料,和匠人酬劳的价目表。
上面非但价码罗列的十分详尽,还一一标出了各种材料的特点,以及该如何简单的分辨其优劣。
其中一些小窍门,不是冯家这样几辈子倒腾木料、石料的世家,还真总结不出来!
孙绍宗将那价目表放到茶几上,满意的笑道:“老冯,这效率够高的啊——等我和大哥商量好起园子的事儿,怕是还要劳烦你替我张罗张罗。”
“大人您这话说得就见外了,要不是有您,我现在指不定在哪儿埋着呢!有什么吩咐,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儿?!”
冯薪拍着胸脯说了几句场面话,随即却又劝道:“不过今年好几家皇亲同时修了大园子,市面上的好木料都涨疯了,大人若是不急的话,不妨先等上个一年半载的,再破土动工。”
其实什么修园子云云,孙绍宗不过是随口胡扯罢了。
当初在荣国府遭了算计,虽说最后因祸得福,反而收了平儿这个内应,但这梁子他可是记下了。
贾雨村老奸巨猾,又是孙绍宗的顶头上司;王熙凤背靠王贾两颗大树,本身又是闺中妇人,想要报复起来都有难度。
只那赖大身份差了不止一筹,更是害他‘失身’的始作俑者,自然便被孙绍宗视为了突破口。
尤其如今荣宁二府正在修园子,主要管事的就是赖大与他兄弟赖二,以赖大的胆大妄为,要不趁机中饱私囊,那才真是见鬼了呢!
故而孙绍宗才找了冯薪,探听修花园的价码,好从这方面打开缺口,给那赖大当头一棒。
此时冯薪劝说暂时不要修园子,倒正对了孙绍宗的心思。
他便故作迟疑道:“最近这价钱真的涨了许多?”
“可不!”
冯薪颇有些幸灾乐祸的道:“各种材料少的涨了一倍,多的足足翻了四五翻!”
“如今那几家皇亲国戚,也都是骑虎难下,半途而废吧,丢不起那人;继续往下修吧,又财力不济——如今满京城的东拼西凑,也不知欠下了多少亏空!”
听到这里,孙绍宗心中一动,忙问:“那荣国府呢?难道也欠下了亏空?”
“这个嘛……”
冯薪知道孙家和荣国府的关系,倒也没怀疑什么,挠头道:“荣国府家底儿倒是比旁人厚些,可如今也一样是入不敷出。”
妥了~
若是富裕的时候,豪奴拿些好处倒还没什么,如今荣国府已然落下了亏空,却如何能容赖大上下其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冯薪无意间透露出的消息,让孙绍宗又多了几分把握。栗子小说 m.lizi.tw
不过要想让这份明细,真正发挥出作用来,却还要选个合适的契机才行。
好在这事儿不急,慢慢等总会有机会的。
“大人。”
孙绍宗正沉吟着,就见冯薪前倾着身子,一脸八卦的问:“听说您昨儿去查那个‘血字连环杀人案’了?”
孙绍宗奇道:“怎么,你对这案子也有兴趣?”
“案子我倒没什么兴趣,不过听说那个叫什么靳一川的,特喜欢收集人皮!”冯薪道:“听说他连睡觉都要搂着人皮,差不多把那玩意儿当老婆了——大人,这事儿不会是真的吧?”
靳一川倒确实有一手剥皮抽筋的手艺,但那是为了严刑逼供,应该不至于会有这么变态的爱好……吧?
孙绍宗皱眉道:“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街上啊!如今四九城都传遍了,说的还不止这些呢!”
冯薪掰着手指头道:“有人说,他为了立功,曾经把一个大肚婆搞到小产;还有一次他跟人比武输了,竟然诬赖人家私藏禁物,把人家一家满门都给弄死了;再有……”
听冯薪一幢幢一件件如数家珍,孙绍宗的眉头也是越皱越紧。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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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一川到现在,也不过才死了三天,他又是在北镇抚司里做事,按说消息应该封锁的相对严密才对,怎么会弄出这许多的流言蜚语?
再说这么荒唐离奇的谣言,真有人会相信吗?
“为什么不信?”
冯薪疑惑道:“前面几个死的,不都是一个比一个坏么?那个捕快都能强占人家的祖宅、妻女,这靳一川做下的恶事,总不会比他还少吧?”
一个比一个坏?
这话便如醍醐灌顶一般,霎时间让孙绍宗有了新的推测!
之前他就一直想不明白,那凶手用了《ABC谋杀案》的手法,偏偏在杀死靳一川时,却不肯费心思遮掩熟人作案的嫌疑。
那么有没有可能,凶手杀死前面三个人,主要目的,并不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身份,而是想要利用惯性思维,让靳一川身败名裂呢?!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孙绍宗干脆起身道:“老冯,我有急事要去北镇抚司一趟,今儿就不留你了!”
冯薪一愣,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后来见孙绍宗满面急迫,却并没有什么恼色,这才连忙告辞离开。
匆匆送走了冯薪,孙绍宗便喊人备好了坐骑,赶奔北镇抚司而去。
一路无话。
到了侦缉司的院里,便见秦克俭、卢剑星、沈炼三人,正围坐一起愁眉不展。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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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
见是孙绍宗进来,卢剑星和沈炼忙起身行礼,那秦克俭也不情不愿的拱了拱手。
孙绍宗此时也没功夫同他计较什么,急吼吼把自己的推测说了出来。
听说凶手非但把靳一川杀了,还放出这许多流言,要毁了他的名声,卢剑星和沈炼都是愤恨不已。
那秦克俭皱眉沉吟半响,却道:“就算真是如此,又有什么意义?不还是一样,难以推断出凶手的身份吗?”
“不然!”
孙绍宗上前,取了笔墨纸砚摆在桌上,然后道:“既然推测出,他行事前后矛盾的原因,这些支离破碎的线索,便可以勉强捏合成一个故事了!”
“首先,凶手杀其它三人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身份,而是要搞臭一川的名声!”
“可他这么一个个的杀过来,闹得满城风雨,难道就不怕靳一川会因此而提高警觉,变得难以下手吗?”
“然而他似乎并不担心这一点,而且也确实在风声鹤唳的情况下,近距离突袭杀死了一川!”
说到这里,孙绍宗提笔在那张白纸上写到:凶手是靳一川不会怀疑的人。
接着,他又继续道:“其次,凶手为了把这四桩案子串联起来,就必须留下一些记号。”
“但他不留别的记号,偏偏留下了‘神断’二字,顺势向我进行了挑衅,所以……”
他又提笔在纸上写下:凶手是个极为骄傲自负的人。
“再者,费这么大劲儿,就为了让一川死后背上骂名,若没有什么深仇大恨,绝不至如此。”
“但凶手知道靳一川绝不会疑心自己,而且又是个骄傲自负的人,没理由会忍耐许久都不出手。”
说着,孙绍宗再次提笔在纸上写到:凶手与靳一川是最近结下深仇大恨,而且靳一川并不知情。
“还有,凶手明明可以借助前面三桩案子,避免被怀疑是熟人作案,但他偏偏没有这么做。”
“那是不是说明,他并不在乎我们调查一川的亲朋故旧?”
孙绍宗又在那纸上写到:凶手并不是靳一川的熟人。
最后他将那张纸拿起来,吹干了上面的墨迹,重新梳理道:“因此可以推断,凶手是一个与靳一川并不熟悉,却又因为某种原因,不会引起靳一川警惕的人。”
“这个人最近因为某些事情,与靳一川结下了深仇大恨。”
“但这个仇恨却不是显性的,而是隐藏着的,甚至间接产生的,所以靳一川本人并不知情。”
“因此凶手便展开了一连串的行动,意图让靳一川身败名裂而死,并且他还十分自负的挑衅了我。”
说着,他又提笔写下了‘某种原因’、‘某些事情’八个字,然后在‘某种原因’四字上画了个一圈。
这才又继续道:“具体是什么事情结下的仇,暂时还推断不出来,但一川是因为什么原因,对一个不算熟悉的人失去了警惕心,现在倒是可以推测推测。”
说着,他又写下‘亲’、‘权’三个字。
“我想其中的原因,大概不会超出这两个字——首先是这个‘亲’字……”
“大人。”
卢剑星提醒道:“一川是个孤儿。”
“我知道他是孤儿。”
孙绍宗耸肩道:“再说了,真要是他的亲戚,即便不怎么熟悉,也一样会被怀疑——我说的这个‘亲’字,指的是亲近之人的亲人,譬如说你们的父母妻儿,和一川并不见得熟悉,却一样可以……”
“大人。”
卢剑星又道:“卑职父母早逝,家中也无妻儿。”
沈炼也拱手道:“在下亦是孤儿出身,至今未曾成婚。”
好吧~
这三个人天煞孤星凑到一起,也真是绝配了!
孙绍宗把那‘亲’字勾掉,又道:“那咱们就来说说这个‘权’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权?”
沉默良久的秦克俭,听孙绍宗要说‘权’字,却忽然冷笑起来:“如果孙大人是指侦缉司里的两位都尉,那你恐怕要失望了——我接手这个案子之后,最早排除的就是他们!”
说着,他拿眼扫了卢剑星一眼,又补了句:“当然,一起被排除嫌疑的,还有这兄弟二人——否则我也不会与他们一起讨论案情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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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却摇头道:“我方才已经说过,那人未必是靳一川的熟人,秦都尉却怎得还盯着侦缉司不放?难道在侦缉司以外,就没有旁的有‘权’之人了?”
“侦缉司以外?”
秦克俭喃喃自语了半响,忽的勃然变色,脱口道:“你……你难道是在怀疑两位镇抚大人?!”
不等孙绍宗回话,他又猛的一甩袖子,怒斥道:“荒谬,这真是荒谬至极?!”
“确实很荒谬,反正我肯定是不敢怀疑两位镇抚大人的。”孙绍宗摊手道:“靳一川要是能活过来,估计也不会相信。”
左一个不敢怀疑、右一个不会相信,可谁又听不出他是在说反话?
一时间,非但秦克俭面色铁青,就连卢剑星和沈炼脸上,也有几分阴晴不定。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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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现在被怀疑的人,是整个北镇抚司的最高领导,四品的镇抚使与从四品的镇抚佥事。
真要得罪了这两人,以后在北镇抚司怕是要如同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了!
相比之下,孙绍宗就轻松多了,一来他现在是在顺天府挂职,二来上面还有戴权罩着,并不用太忌讳什么。
再者说……
“这案子,终归是由秦大人督办的,我也不过是胡乱推测几句,至于该不该查证、要不要去查证,全在秦大人一念之间。”
轻轻巧巧一句话,便将重担压在了秦克俭肩头,颇有股‘我只负责点火,黑锅你背、送死还是你去’的味道。
偏偏秦克俭还发作不得,只憋的一张脸青里透紫,半响才咬牙道:“孙大人这番推论,都建立在靳一川是最后一个死者的基础上,而且毫无证据支持!”
“再者,根据我这几日的了解,靳一川刚刚就任总旗不到半年,还从来没有单独执行过差事——如果真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也该拿领队的卢剑星、沈炼开刀!”
前面的说辞倒还罢了,后面这番话却是让孙绍宗皱起了眉头。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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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响,他偏头望向了卢剑星:“一川真的没有单独执行过差事?”
“确如秦大人所言。”卢剑星忙道:“自从他升任总旗以来,统共就出过三次差事,两次是我带队,一次是沈炼带队。”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而且一川平日里深居简出,私下里应该也没什么机会,去得罪那些大人们。”
“大人。”
沈炼忽然插口道:“会不会那凶手杀了一川之后,还会向我或者大哥下手?”
“不太可能。”
孙绍宗略一沉吟,便摇头道:“首先,这不符合凶手每次都给自己增加难度的规矩;其次,杀掉一川之后,你们两个肯定会疑神疑鬼,再想得手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若真如秦大人所言,为了杀一个配角儿,让主角儿逃出生天,也确实不太合理。”
说着,孙绍宗又道:“或许是一川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杀了什么不该杀的人,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又或者是发现了什么秘密……”
“不对!”
说到一半,没等旁人质疑,他自己倒先摇起头来:“要是发现了什么秘密的话,凶手应该在第一时间灭口才对,完全没必要搞得这么麻烦。”
顿了顿,他又道:“倒是杀错了人,或者做了不该做的事儿,比较有可能。”
听孙绍宗这般说,卢剑星与沈炼对视了一眼,却是齐齐苦笑道:“不满大人,我等也知道朝堂上盘根错节关系复杂,因此平日也只敢炮制一些没身份的——那些护院、家仆里,总不会有什么大人物的至亲吧?”
啧~
难道这次自己的推理,完全搞错了方向?
一连遭到这许多质疑,孙绍宗难免也有些动摇,毕竟只是勉强捏合出来的推理,有问题也正常的很。
于是又和三人讨论了一番,见仍是不得要领,他便也只好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到了北镇抚司门外,眼见孙绍宗便要翻身上马,沈炼却忽然抓住了缰绳,压低声音问道:“大人,您心中可是有怀疑的对象?”
“这个嘛……”
孙绍宗略一犹豫,还是坦然道:“原本我确实有些怀疑,你们那位指挥佥事大人。”
“您怀疑钱大人?为什么?”
“因为贺家少奶奶呗。”
孙绍宗耸肩道:“当初你们那位钱大人,为了她可是不惜坏了镇抚司的规矩,足见对其十分痴迷——若是那少奶奶一心想要报仇,未必不能说动他下手!”
“可我们当时是奉了皇命差遣!”
沈炼皱眉道:“再说那天带队的是大哥,抓她时也是以我为主,真要报复的话,怎么也轮不到一川头上!”
“所以我方才就没说嘛。”
孙绍宗无奈的摊了摊手:“毕竟这案子直到现在,还有许多谜题未能解开,我又是半途才插手的,眼下也只能提出一些假设,拿不出实际的证据来。”
顿了顿,他又苦笑道:“就连一川是不是最后一个受害者,怕是都要等过两天才能确定。”
沈炼默然半响,缓缓的松开了缰绳。
孙绍宗便也翻身上马,向着来路奔去——明天就要去府衙上工了,这案子又没什么进展,还是先回家及时行乐,松快松快再说吧。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因要分出人手料理灾情,府衙里明显比往日冷清了许多,连门口值班的衙役都缺了一半。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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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在点卯处签了到,又打听出刘治中眼下并不在城中,便径自去了韩府尹处——贾雨村作为阅卷考官之一,要等到秋闱的名次定下来,才能离开贡院。
请属吏通禀之后,孙绍宗又在花厅里侯了约莫半刻钟,这才见韩安邦佝偻着身子走了进来,面色苍白无血不说,就连头发都花白了不少。
这是怎得了?
也没听说他最近死了老婆孩子啊?
难道是因为城外灾民的事儿,着急上火所致?
可也不应该啊?
听说这次皇帝撒下了大把银子【八成是查抄贺家的收获】,因此灾民情绪十分稳定,没有一丝要犯上作乱的意思。
孙绍宗心里胡思乱想着,表面上却是目不斜视的一躬到底:“卑职参见府尹大人。”
“咳咳咳……”
韩安邦未曾开口,倒先干咳了几声,只咳的面色潮红上气不接下气。
就在孙绍宗犹豫,要不要上前扶他一把的时候,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俩字:“坐吧。”
说着,他也佝偻着身子,径自坐到了主位上。
孙绍宗等他坐实了,这才把屁股往下一沉,道:“卑职刚刚交卸了秋闱巡阅使的差事,治中大人却恰好不在城内,因此便来向府尹大人复命。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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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常理,韩安邦这时就该勉励几句,然后客客气气的端茶送客。
然而眼下孙绍宗说完之后,就见那韩安邦定定看着他,两眼郁郁、满面颓然。
只瞧的孙绍宗浑身不自在,却又不好主动问其原因——否则韩安邦万一顺坡下驴,交代下什么为难的差事,岂不是论到他抓瞎了?
就这般尴尬的沉默了好一会儿,韩安邦终于幽幽的开口道:“刘治中是什么时候,与荣国府搭上关系的?”
咦!
刘崇善这个二五仔怎么暴露了?
难道就是因为这事儿,韩府尹便被打击成了如此模样?
那他这心里承受能力也忒脆弱了吧?
心里吐槽着,孙绍宗面上却是一脸的疑惑:“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呢?”
“呵呵……”
韩安邦苦笑一声,摇头道:“孙大人既然不想说实话,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说着,他又拱了拱手:“我这里先提前恭喜孙大人升任治中了。”
今儿这位府尹大人说话,还真是没头没尾的,
“大人说笑了。”
搞不清楚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孙绍宗也只好顺嘴儿闲扯道:“我担任通判一职,至今也不过才半年有余,就算刘大人升了官,怕也轮不到我来继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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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安邦却又摇头道:“这却是你想差了,虽说如今重文轻武,但你从六品都尉调任六品通判,从朝廷制度上却仍算是平调,任职年限应该从广德八年春天算起。”
还有这好事儿?
要真是这样,算一算自己也算是在职两年半了,虽然距离三年一任的说法,还稍微差了些,但有大把的功劳垫着,连升两级来也不算是太扎眼……
这般想着,孙绍宗心中也不禁生出几分热切,在小跨院里窝了大半年,他早惦记上刘崇善那五间正房了!
再者说,也只有当上了堂官,日后才有资格与贾雨村分庭抗礼!
于是他忍不住追问道:“听大人这意思,刘治中是要高升了?”
韩安邦又定定的瞧了他半响,这才叹息道:“看来你是真不晓得这事——罢了,你先下去吧。”
靠~
这特娘刚吊起别人的胃口,却又突然下了逐客令!
孙绍宗心中腹诽着,动作却是丝毫不慢,起身拱手道:“那卑职便告退了。”
说着,毫不留恋向外便走。
老话说的好,上赶着不是买卖!
要真被韩安邦几句话便弄的进退失据,以后还不得被他牵着鼻子走?
再说韩安邦变化如此明显,府衙里不可能没人注意到,自己回去好好打听打听,也不难晓得这段日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孙大人!”
刚出了韩安邦的院子,就听有人脆脆的招呼了一声。
孙绍宗转头望去,却是府里掌管文书的从七品经历陈志创。
当初走马上任的时候,这姓陈的还曾经为难过他。
但眼下陈志创却是笑的菊花一般,哈巴狗似的凑了上来,斜肩谄媚的道:“大人几时从贡院出来的?我昨儿还听秀才们说,今年这秋闱比往年都要规矩了许多,对大人您这巡阅使那都是交口称赞啊!”
“陈经历过誉了。”
孙绍宗淡然的道:“这都是礼部张侍郎领导有方,我不过依命行事,那当的什么交口称赞?”
“当的、当的、大人那是当之无愧啊!”
往日孙绍宗要是摆脸色,他多半会讪讪的退开,但这回的热情却是不见丝毫减退,嘴里没口子的喷着马******见如此,孙绍宗心中便猜出,他八成是得了什么内幕消息,知道自己即将升任治中,所以才变得如此热情。
当然,担任秋闱巡阅使一事,也是不小的加分项——有了这层渊源,孙绍宗这个文官体系中的异类,也便没有最初那么扎眼了。
在韩安邦门前,倒不好细问什么。
因此孙绍宗不着痕迹的敷衍了几句,转过脸回到刑名司之后,却是立刻派了周达出马,找陈志创探听消息。
那陈志创果然是知道内幕的!
却原来孙绍宗巡阅秋闱这些时日里,顺天府上下为了城外的灾民,也是忙手脚不沾地。
后来皇帝拨下大笔赈灾银子,灾情为之一缓,韩安邦等人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这一松懈,难免便起了歪心杂念。
又正好贾雨村和孙绍宗都不在,贾系人马就只有一个初来乍到的傅试,韩安邦便琢磨着来个杀鸡儆猴,先捏住这傅试的短处,好趁机扳回一城。
而这等大事,却怎能不叫上盟友‘刘治中’一起参详?
然而韩安邦哪里晓得,刘崇善其实已经暗中投靠了贾雨村!
他表面上帮着出谋划策,等到韩安邦布置下手脚,却立刻上了秘折,弹劾韩安邦构陷同僚。
然后韩安邦就被御史抓了个人赃并获!
眼下朝廷的处置虽然还没下来,但韩安邦再想坐稳府尹的宝座,怕是没什么可能了——当然,贾雨村到任府丞没多久,又不像孙绍宗这样屡立奇功,想要继任怕是没那么容易。
至于那刘治中,则因为检举有功,再加上沾了孙绍宗不少便宜,已然被列入了外放名单之中,最晚年底就要去外省做一任宣抚使【从四品】。
而他留下的治中之位,除了孙绍宗这个名声在外的‘神断’,怕也无人能坐稳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西城柳儿胡同,兄弟两个因四两六钱银子互殴,失手打死劝和的老父——判:哥哥绞监候、弟弟流放广西,遇赦不还。栗子小说 m.lizi.tw
国子监街,有刁民纵犬伤人,事后又死不悔改,拒绝杖毙恶犬——应国子监书生所请,将其收押于犬舍三月,吃住皆与狗同,不得擅离。
胭脂胡同,有悍妇纵火焚烧妓馆,致使十余男女当街裸奔,并导致三人身受重伤——判:该妇充入教坊司、其夫赔偿所有损失。
勒马斜街……
啧~
这刘治中最近的判决,够随心所欲的啊。
狗咬了人,就把狗主锁狗笼子里,让他跟狗同吃同睡三个月;有良家妇女火烧青楼,就把那妇人送去做妓者……
看来人还没走,心倒先飞到外地去了!
孙绍宗无语的提起的朱砂笔,在‘悍妇火烧青楼’一案的判决书上,写了个大大的‘驳’字。
然后又在最上面注明道:该妇性烈如火,如此判决,恐致其轻生;为免惹来物议,请酌情改判。
这种判决,受害人听了或许觉得解气,旁人知道了也会传为趣谈。
可那妇人既然敢纵火烧楼,肯定是个要面子,又性烈如火的主儿,这判她充入教坊司,岂不是逼她去寻死么?
万一她真找根绳子自我了断,民间舆论估计就得一边倒的,谴责顺天府逼死了贞洁烈妇。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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挨几句骂倒还罢了,要是因此影响了刘治中外放的差事,孙绍宗还怎么继任治中之位?
说到底,这刘治中为人做事,还是欠了些沉稳啊。
孙绍宗‘不顾年龄’的腹诽着,将那被驳回的案宗单独放到了一旁,正准备继续往下审阅其它卷宗,就听程日兴在外面敲了敲门,道:“东翁,该点午膳了。”
“进来吧。”
孙绍宗丢开手里的案宗,便见房门左右一分,一个小吏捧着个托盘,满面堆笑的凑到了近前,口中道:“大人,今儿这主菜油水偏重,您要是不喜,小的便让人单独另做几道。”
那托盘里放着十几张竹片,上面用正楷写着菜名,以供人挑选。
当然,这点菜的权利也不是谁都有的,顺天府里也只有三名堂官、三个通判够资格。
“不用麻烦了。”
孙绍宗在那托盘里翻翻捡捡,见都是些常见的菜色,并没有什么新鲜玩意儿,于是便按照自己和程日兴的口味,随便选了六道菜一个汤。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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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用红绸子将那七枚竹片一卷,道:“就这些吧——若是有什么时鲜水果,饭后不妨给我送一盘来。”
那小吏唯唯诺诺的去了。
孙绍宗也便懒得再处理什么公务,在院子里随便打了几套拳脚,舒展了舒展筋骨,然后照例又获得了一片如潮的马屁。
对此,孙绍宗也早已经见怪不怪了,目不斜视的回到堂屋里,从程日兴手里接过毛巾,随便抹了几把,就准备去里间候着。
便在此时,忽见一个肥硕的身影,从门外挤了进来,喜笑颜开的道:“大人,您吩咐的差事,卑职已经办妥了!”
来人不是别个,正是那知事林德禄。
想起当初自己曾嘱托他,帮忙寻找香菱的家人,孙绍宗便丢开毛巾,脱口问道:“怎么,已经找到我那小妾的家人了?”
“找到了、找到了!”
林德禄从袖筒里取出一张信纸,双手奉上,道:“姨太太本姓甄、双字英莲,祖籍乃是苏州人士,其父甄士隐也曾做过一任主簿【九品】,那年灯节因家奴看护不周,被歹人掳走……”
孙绍宗只听他说了个开头,便低头去看信上抄录的信息,见上面条条件件说的分外详细,便知不会有错。
于是那把信收入囊中,满意的道:“这差事你办的不错,我……”
正说着,便见两个灶头军送了饭菜过来,孙绍宗便顺手一指,道:“这道汤便赏给你了。”
那林德禄倒也不嫌寒颤,躬身道:“多谢大人赐汤!”
说着,上前便要捧在手中,却被汤的龇牙咧嘴,忙换了袖子拢住,这才喜滋滋的端着那汤出了房门。
出门之后,他却并不急着回去,反而又东厢、西厢转了个来回,逢人就说通判大人赐下热汤,褒奖他近日克己为公之举。
这却是为了让旁人晓得,他已经从‘冷炕’转到了‘热灶’上。
不提这林德禄捧着盆热汤,如何去四下里招摇。
却说经此一节,孙绍宗倒又想起件私事来,于是趁着吃午饭的时候,向程日兴扫听道:“程先生,咱们当初抓的那批‘文贩子’里,可有个唤作醉金刚倪二的?”
程日兴听他问起倪二,立刻便道:“那厮莫非真是大人的亲戚?”
却原来那倪二被抓之后,便一直嚷着什么大水冲了龙王庙,又说自己是孙绍宗的亲戚云云。
因见这厮一副泼皮无赖样儿,赵无畏心中也只信了半成,但仍是不敢擅自做主,于是忙找到了程日兴请示。
程日兴听了事情经过之后,便让他先好生照顾着那倪二。
这样一来,若是孙绍宗日后提起,也不至于有什么错处;若是孙绍宗不曾提起此事,便将这冒认官亲的泼皮,重重责罚一番。
“如今人还押在牢里,好在没受什么罪。”
程日兴建议道:“若真是大人的亲戚,不如让赵无畏将他悄悄放了便是——反正这案子算是巡阅使的差事,卷宗名录什么的,还没有交到府里。”
“也不算什么正经亲戚,再说就这么放出去,岂不是太便宜他了?”孙绍宗摆手道:“给他按个检举有功的名头,免去充军发配也就是了——那顿板子给我用心打,也好让他长长记性!”
程日兴嘴里应了,心中却盘算着让赵无畏盯紧了,千万别得罪大人的亲戚。
两人边吃边聊,却忽听外面一阵大乱,惊呼嘈杂之声此起彼伏。
这又是怎得了?
好歹也是执掌一府刑名的所在,却弄的跟菜市场似的!
孙绍宗领着程日兴出门一瞧,却只见众人指指点点,都在向着天上张望。
他便也好奇的抬头望去,却只见半空飘着中圆滚滚一团东西,底下还吊着个大藤筐……
这年头就已经有热气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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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你呢、说你呢!要跪也特娘跪的远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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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山名字虽然响亮,但其实就是一陡峭荒芜的土坡,因这附近缺水少林的,素来少人问津。
但今儿却例外,非但四九城里万人空巷,便连城外的难民也有不少赶过来凑热闹的,这小小一座荒山,当真被围的水泄不通。
造成这等奇景的,自然正是大周王朝第一只热气球的横空出世,以及……骤然坠毁!
当然,这只是孙绍宗心里的想法罢了。
官方对此事的统一口径是:天降祥瑞,恭贺吾皇登基十载——否则的话,这祥瑞为啥那都不去,偏偏落在了五凰山了呢?
别说,这无比扯淡的说辞,还真蛊惑了不少人。
此时山脚下便乌泱泱跪了一片,念佛的、崇道的、颂君的、还有乞求早生贵子的,各说各话,却又显得分外和谐。
而孙绍宗眼下的任务,就是领着一府两县的差役们,在山脚设下警戒线,防止有人冲撞了山上的祥瑞。
而在那山腰之上,还有虎贲营组成的第二道防线,莫说是普通百姓,就连孙绍宗这样的朝廷命官,都不得随意接近。栗子小说 m.lizi.tw
说实话,孙绍宗对那热气球没多大的兴趣——又不是齐柏林飞艇,远远拿眼一扫,就知道是粗制滥造的玩意儿,有什么好稀奇的?
但他却很想知道,热气球上有没有坐着人,或者说——上面有没有搭乘着穿越者!
虽然同一个世界里,有两个穿越者未必是什么好事儿,但孙绍宗还是隐隐有些期待。
“怎么。”
就在孙绍宗频频仰望山顶的时候,旁边却忽然有人笑道:“孙大人也想去瞧一瞧那大号的孔明灯?”
孔明灯?
孙绍宗闻言一愣,这俩种东西的原理确实差不多,因此把热气球说成大号孔明灯,倒也还算是恰当。
只是……
程日兴一个小小县丞,都能看出其中的道理,朝廷却还这么兴师动众的,难道就不怕闹出什么笑话来?
正百思不得其解,忽见不远处的人群潮水似的左右退去,闪出一队身穿墨蛟吞云袍的龙禁卫,以及两顶八人抬的绿呢大轿。
这一看就知道是来了大人物,孙绍宗不敢怠慢,忙喊过大兴知县王谦、宛平知县徐怀志等人,一同迎了上去。
到了近前,孙绍宗正待恭谨的上前询问,轿子里究竟是何方神圣,便见前面那顶轿子的门帘一掀,露出一张面白无须的脸。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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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忙把拱手礼,换成了单膝军礼,恭敬道:“卑职孙绍宗,见过指挥使大人!”
不用说,这轿子里坐的,自然正是大太监戴权。
往日戴权见了孙绍宗,少不得要打趣几句,今儿却是没什么兴致,把蓝绸子手帕迎风一扬,吩咐道:“让人退开些,洒家奉了皇命,要将山上的祥瑞迎回宫去。”
孙绍宗闻言,连忙招呼着众人让开一条山路,心中却是愈发确定,此事并不简单——至少不像会他最初想的那样,是某个穿越者发明了热气球,从而引起的骚动。
要说这位戴公公,倒也算是雷厉风行。
来的快,去的也快!
约莫小半个时辰之后,就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的从山上下来,居中除了那两顶轿子,还有一只烧毁大半的热气球。
根据那吊篮的形状、大小来分析,上面十有七八是载着人的,但偏偏孙绍宗把整个队伍过了一遍,也没瞧见有那个像是乔装打扮的。
在绿呢轿子里?
看来兴师动众的原因,果然是因为上面的人,而不是因为什么热气球!
送走了戴权和‘祥瑞’,这五凰山自然也就没什么好守的了。
于是孙绍宗跟虎贲军将领商量了一下,只留下一小部分人继续把守山脚,其余的人便各自回城——毕竟城内的秩序,也需要人手来维持。
不过孙绍宗可没直接回城。
这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怎能不去难民营里,探望探望便宜大哥?
却说孙绍宗问清楚了方向,便顺着官道一路疾驰,约莫奔出有十几里路,就见前面无数茅草棚,正拱卫着一座军营。
这难民营里虽是乱糟糟一片,但孙绍宗骑马挎刀,又是一副雄赳赳的身板,倒也没那个不长眼的,敢拦住他的去路。
于是一路畅通无阻的到了军营门外,孙绍宗正准备道明来意,却见那路旁有一个年轻后生正以头抢地,嘴里叫道:“求将军开恩,将莺儿还给我!”
眼见他额头青紫一片,还有干涸的血迹,显然已经跪了有一段时间——偏偏把守营门的士兵,却对其视若罔闻。
这架势……
难道是便宜大哥,强抢了他的女人?
“孙大人?!”
便在此时,就见一人惊喜的迎了出来,拱手道:“您是来探望我家将军大人的吧?”
这人貌似是便宜大哥麾下的一名都尉,具体叫什么名字孙绍宗倒记不得了。
冲那磕头的后生一扬下巴,孙绍宗问道:“这人怎么回事?”
那都尉扫了后生一眼,混不在意的道:“这厮非说将军大人早上买的女子,与他是什么青梅竹马,吵着闹着要将军把人给她——要不是看他有个秀才的功名,我早让人赶走了。”
孙绍宗眉毛一挑:“青梅竹马?有婚约吗?”
那都尉还未曾开口,磕头秀才就抢着嚷道:“虽无媒妁之言,但我与莺儿妹妹早已心心相印,以天为证、以地……”
没等他说完,孙绍宗便催马进了军营。
要是有婚约在,说不得他还要掂量掂量,可这年头私相授受的情谊,却哪里比得上真金白银换来的卖身契?
不过孙绍宗终究不是铁石心肠,进了大门之后,便又压低声音交代道:“这小子要是跪到明天早上,你就让他去我府上领人。”
那都尉忙不迭应了。
孙绍宗却又奇道:“对了,不是说陛下拨了许多赈灾银子么,怎得还有卖儿卖女的?”
那都尉忙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这大灾之后往往有疫情随之起——那女子家中幼弟染了时疫,又无钱请大夫诊治,便只得把女儿卖掉,为儿子保命。”
啧~
原来还是重男轻女的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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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人在府衙,心却已经飞到了北镇抚司——靳一川是不是血字案的最后一个死者,今儿晚上就要见分晓了!
好不容易熬到散衙,孙绍宗正准备去北镇抚司走上一遭,探听探听虚实。
却忽然接到家人的禀报,说是孙绍宗回城轮休,如今已经在府里摆下宴席,正等着他回去不醉不休呢。
略一犹豫,孙绍宗便将周达派去了北镇抚司,只等那边有什么消息,便立刻去通知自己。
回到府里,便宜大哥早等的不耐,正在酒桌旁亵玩一个新买的丫鬟。
那丫鬟约莫也就十三四的年纪,被琥珀色的酒水洒了满怀,月白色的裙子前襟大敞,鸳鸯绿的肚兜卷起半边,任由便宜大哥那一脸毛胡子,钢刷似的乱拱着。
眼见孙绍宗进来,那丫鬟顿时慌张起来,有心挣扎,却又实在不敢,一时只急的眼圈都红了。
“大哥。”
孙绍宗见此情景,便无奈的调侃道:“要不把怎酒撤了,给你换上两斤羊奶?也省得你白费功夫。”
“哈哈……”
孙绍祖这才把头抬起来,又顺手在那丫鬟心尖儿上掐了一把,哈哈笑道:“你小子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我在军营里又不方便玩女人,足足素了十几日,憋也快憋死了!”
这般说着,他还是放开了那丫鬟。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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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丫鬟这才得以掩住胸脯,受惊兔子似的冲出了客厅。
孙绍祖却是立刻牛眼一瞪,破口骂道:“这没规矩的小蹄子,见了二爷也不知打声招呼!来啊,给我追上去抽她……”
“算了、算了。”
眼见他就要翻脸无情,孙绍宗忙劝道:“这才刚买来没几天,一时忘了规矩也在所难免。”
“所以才更得用鞭子,让她们长长记性!”
孙绍祖说着,却没在理会那丫鬟,提起酒坛给孙绍宗倒了一盏,颇有些神秘的道:“二郎,你可知那天落在五凰山上的是谁?”
上次在军营里,兄弟两个猜了许久也不得要领,可看今儿这意思,便宜大哥倒像是探听到了些什么消息。
孙绍宗抢过酒坛,也给他满上了一盏,嘴里却是好奇道:“是谁?”
就见便宜大哥故作神秘的左右张望了几眼,这才压低声音道:“是那义忠亲王!”
那个造反的王爷?
难怪朝廷如此兴师动众呢!
“那义忠亲王就爱鼓捣这些奇巧淫技,当初他私下里铸的火炮,听说威力比神机营用的还要大!”
“那街上卖的西洋玻璃镜,就是他当初弄出来的,假托洋人所造只是为了往上抬价。栗子小说 m.lizi.tw”
“还有咱家用的那肥皂,听说也是……”
这越听,就越觉得义忠亲王是个穿越者!
可他既然是穿越者,还是以皇子开局,为啥最后反倒混成了这步田地?
“听说陛下当初倒是属意他来着,可这位义忠王爷忒能折腾,朝堂上诸位大人都担心,他继位后会穷兵默武,坏了祖宗的基业,因此一边倒的支持当今陛下,所以……”
穷兵默武?
说白了,还不就是怕那义忠王爷继位之后,会推翻重文轻武的格局!
而那义忠亲王会有这种想法,孙绍宗倒也不奇怪——普通人骤登高位,又没经历过官场的打磨,会瞧不起这些旧官僚,简直是再正常不过了。
可惜,他还是小瞧了旧官僚们的力量。
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可不仅仅是说说而已。
不过也幸好这厮失败了,否则孙绍宗这个得罪过他的人,怕是要永远流亡海外了。
酒酣宴尽。
孙绍宗踉踉跄跄回到后宅,原本想去堂屋,寻阮蓉说些体己话,谁知一打听,阮蓉却撑不住劲儿,早已经睡下了。
于是他便径自去了香菱的西厢。
往那鸳鸯帐里一瘫,胡乱甩掉了靴子,立刻便有两只温润如玉的小手裹了上来,将他的双足引进一盆温水当中。
孙绍宗醉眼惺忪的一瞅,见伺候自己的不是香菱,而是一个唤作莺儿的丫鬟,便挣扎起身,不由分说扯过香菱的小手,放在眼前细细打量。
同时嘴里含含糊糊的问道:“今儿又扎了几次?”
香菱想要挣开,却哪里挣的动?
只得笑道:“也没几次,我就是想把那帕子绣完。”
“绣完?估计还不等绣完那帕子,你这手就先扎成筛子了。”
孙绍宗说着,干脆将她揽进怀里,耳鬓厮磨的嘟囔着:“既然有了家人的消息,你就该高兴才对,怎么倒整日里毛毛躁躁魂不守舍的?”
“我……我现在一闲下来,脑子里就乱糟糟的。”
香菱虽然没有把话挑明,孙绍宗却也晓得她这是‘近乡情怯’。
原本十几年没有音信,想着念着都是家人的好处,可一旦得了消息,却又患得患失,生怕会有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惨事。
这两日,宽慰的话孙绍宗也说不知说了几箩筐,眼下倒懒得再说什么了。
低头在银元宝似的耳垂上啄了一口,嘿笑道:“那老爷我今儿晚上就加个班,让你片刻闲不下来,如何?”
听他当着丫鬟说起这等话,香菱顿时羞的满面通红,丰腴又不失紧致的身子,在孙绍宗怀里不依的乱扭着,却反倒更激起他一腔的邪火。
借着酒意,他也不管屋里还有旁人,肆无忌惮便是一番磋磨。
那兴致上来了,便连两只脚都不肯闲着,挑着水花,便往那莺儿胸前乱撩。
等莺儿好不容易将那双足洗净擦干,自己的前襟却湿了一片,眼瞅着那两只脚依旧不依不饶,便只好期期艾艾的蹲在床前,也不知该退还是该进。
“你先……先下去吧。”
好在孙绍宗虽醉了,香菱却是清醒着的,逮着个空闲,便急忙吩咐了一声。
莺儿这才慌忙捧着洗脚盆向外边走,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时候,就听里面已是春声四起。
她颤巍巍将那房门关了,靠在墙上、捧着心尖儿、也不知偷听了多久,才像是踩着棉花似的,去外面将洗脚水倒了。
啪嗒~
刚将那盆里的水倒了个干净,一块石头突然落在了身前不远处,直唬的莺儿低呼了一声,忙举目四望,却不见有丝毫的动静。
正疑惑间,忽然发现那石头上竟还裹了张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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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
几日不见踪影,还以为那秀才已经放弃了呢,没想到竟然混进府里来了!
孙绍宗抖了抖手里的纸条,玩味的上下打量着那莺儿。
只见这丫头貌似乖巧的跪在那里,却拼命挺起一对儿还算饱满的胸脯,那衣领也是松松垮垮的,露出大片诱人的白皙,一看便知是早有‘准备’。
这莺儿今年十五岁,是几个丫鬟里年纪最大的,如今看来这心眼也是最多的!
看罢多时,孙绍宗这才挑眉道:“他既然是你的青梅竹马,又对你如此有情有义不离不弃,你怎么舍得出卖他?”
却原来,这张纸条正是今天一早,莺儿亲手交到他这里的。
听到‘出卖’二字,那莺儿娇躯一颤,忙将臻首伏到了地上,决然道:“奴婢自到了咱们府里,心里便只有老爷和姨奶奶,他要做什么是他的事,奴婢却是万万不敢欺瞒了老爷。”
孙绍宗不置可否的一笑,喃喃自语道:“偷人偷到我府里来了,倒真是好大的狗胆!”
说着,又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
那莺儿忙爬起来,扭着小蛮腰出了里间,自始至终,都没想过要替那‘纯生’分说什么。栗子小说 m.lizi.tw
呵呵~
戏词里都说什么‘痴情小姐负心汉’,岂知这世上的女子,薄情寡义的也不在少数。
香菱原本在一旁默默的梳洗着,此时才有些唏嘘的道:“这丫头昨日被老爷胡乱撩拨了几下,怕是动了攀高枝儿心思——与遭了灾的穷秀才私定终身,却如何比得上在咱家做姨娘富贵体面?”
“这么说来,还是我的错喽?”
孙绍宗一瞪眼,作声作色逼问道:“要换了你,你是选择做姨娘,还是与那穷书生私奔。”
香菱故意沉吟了半响,这才噗嗤一笑道:“那就要看老爷是穷书生,还是富员外了。”
孙绍宗也是哈哈一笑,起身出了西厢房,却是立刻让人找来二管家赵仲基,劈头盖脸的呵斥道:“你这管家是怎么当的,怎么把贼人都给招到家里来了?!”
说着,便把那纸条扔给了赵仲基。
赵仲基忙捧在手心里细看,等瞧清了字条上的内容,脸色霎时间便白了,忙屈膝跪倒:“小的办事不利,竟被歹人给蒙蔽了——还请二爷重重责罚!”
说着,先左右开弓抽了自己几个大嘴巴,这才又道:“我也是瞧那许纯生是秀才出身,来历也还算清白,才临时雇了他做账房,谁成想这厮竟是包藏祸心!”
赵仲基愤愤间,却也带了几分委屈——这年头有功名的书生最是爱惜名声,谁能想到他是奔着偷人来的?
“你的事以后再论!”
孙绍宗冷笑道:“先把那许纯生给我绑来!”
赵仲基忙爬起来一溜烟去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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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不多时,便听院门外吵吵嚷嚷,却是有人叫嚣道:“放开我!我有功名在身,你等怎敢对我滥用私刑?!”
这秀才倒还真有些胆气,被抓了包,仍是如此理直气壮的。
眼见得那许纯生被押进院内,依旧梗着脖子胡乱挣扎,孙绍宗便不咸不淡的问了句:“许纯生,你那日在军营门外,跪到了几时?”
那许纯生被问的一愣,倒暂时忘了挣扎,只冷笑道:“我跪到几时,去与你何干?!”
“与我倒真没什么干系。”
孙绍宗微微一笑:“不过我曾经嘱咐过那守门的将官,若是你能坚持到第二天早上,便知会你过来领那莺儿走人。”
一听这话,许纯生脸上便似开了杂货铺,转瞬间换了七八种表情,既后悔莫及、又将信将疑。
半响,他才生硬的嗫嚅道:“我……我虽然没有跪到天亮,但却直到二更时分才离开,大人若……若是肯成全我与莺儿,许纯生日后定当涌泉相报!”
“成全?”
孙绍宗嗤鼻道:“你如果规规矩矩在门前求告,我倒也不是舍不得一个丫鬟,但如今你混入我府里意图不轨,竟还有脸说什么‘成全’?”
顿了顿,他又道:“再者说,你以为那莺儿,就真的愿意和你一起走?”
听了前面那许纯生便已然变色,听到后面这句,更是勃然大怒,跳着脚嚷道:“我与莺儿青梅竹马,早已经互许了终身,你……”
“你住口!”
不等他说完,西厢房里却已然冲出了莺儿,上前疾言厉色的呵斥道:“纯生哥,枉我一直拿你当亲哥哥看,你却怎么说出这等不知羞的话来?!”
“亲……亲哥哥?!”
许纯生如同挨了当头一棒,脚步踉跄着,若不是被人拿住,说不得便要瘫倒地上,半响才道:“可你……可你以前明明……”
莺儿不等他说完,又冷冰冰道:“许纯生,求你莫要再胡说了,平白无故污了我的清白,对你又能有什么好处?”
许纯生愣怔的与她对视了半响,却见往日布衣荆钗的邻家少女,此时已然换上了罗裙粉黛,颜色虽更胜往昔,那眉目间却再不见一丝柔情。
“唉~”
许纯生终于颓然的长叹了一声,道:“是我错了,我原本不该来打搅你的。”
说着,又向孙绍宗郑重恳求道:“还请大人好生看顾莺儿。”
这倒真是个痴情种子。
不过……
“我如何行事,用不着你来教。”
孙绍宗说着,又赶苍蝇似的摆了摆手:“将他送去府衙看管起来,先让程师爷拟一份文书,请河北的提学官革去他的功名,再做惩处!”
一听这话,许纯生再次勃然变色,惊道:“大人!我不过一时无礼,又未曾真格做出什么,如何便要断了我的功名前程?!”
这一番惊骇,却还在方才之上!
盖因读书人唯一的出路,便是科举仕宦,若真被革了功名,他日后的下场,怕未必能强过城外那些普通灾民!
孙绍宗却是理也不理,转身便进了西厢。
那莺儿紧随其后,乖巧的关上了房门,却仍听得许纯生在外面撕心裂肺的大叫着:“大人、大人,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啊!”
这许纯生确实称得上是其情可悯。
但那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时候,涉及到自己,孙绍宗可不会平白乱发善心。
若是这次轻轻绕过了许纯生,谁知日后会不会冒出个王纯生、宋纯生,跑来自家偷香窃玉?
孙绍宗对那顶原谅色的帽子,可是半点兴趣都没有!
不过这出闹剧,倒是让他想通了一些,一直横亘在心中的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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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匆匆到了侦缉司门外,正待进去寻那秦克俭、卢剑星等人说话,谁知刚踏上台阶,守门的几个力士便截住了他的去路。
“孙大人请留步。”
为首的一名小旗躬身道:“眼下没有秦大人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侦缉司,还请大人不要为难我等。”
因周达一直没有传回任何消息,孙绍宗还以为昨夜风平浪静呢,但眼下看来却并非如此。
“周达呢?”
孙绍宗目光一利,沉声道:“他是不是被你们软禁在侦缉司里了?”
“谈不上软禁。”
那小旗仍是不卑不亢的道:“秦大人只是请周检校配合一下罢了。”
“配合一下?”
孙绍宗冷笑一声:“扣下我的人,却连个招呼都不打一声,你们侦缉司倒真是好大的威风!”
说话间,他抬腿便往里闯。
“大人留步!”
“大人莫要为难我等!”
守门的力士显然没有想到,孙绍宗竟会二话不说便往里闯,又碍于他的身份不敢乱动兵刃,只能伸手推搡阻拦。
然而四个人八只臂膀,齐齐搭在孙绍宗身上,却恍似螳臂当车一般,非但没能阻止孙绍宗前进,反而被他逼的倒退连连!
“大人,您怎么来了?!”
刚跨过门槛,便见周达从西厢房迎了出来,瞧那一脸惊喜的模样,倒不像是受过什么虐待的样子。栗子小说 m.lizi.tw
孙绍宗一抖肩膀,将四个龙禁卫甩的东倒西斜,这才皱眉问:“究竟发生什么事了,那秦克俭为何要将你软禁在此?”
“这个……”
周达看着那四个龙禁卫略一迟疑,还是答道:“秦大人去围捕杀害靳大人的真凶了,为防消息泄露,才让下属在此等候。”
秦克俭已经查出真凶了?!
这倒真有些出乎孙绍宗的意料,他到目前为止,也不过是隐约猜出了凶手的动机,还没有发现什么有力的证据,却不想经被那秦克俭抢先了一步。
“原来是这么回事。”
稍一沉吟,孙绍宗便笑道:“既然如此,我便也等上一等,见识见识那凶手的真面目!”
说着,便径自进了西厢客房。
周达自然是紧随其后,那四个龙禁卫力士彼此对视了几眼,最后全都默不作声的回到了大门前。
却说进了西厢之后,孙绍宗见里面并无旁人看守,便细问了昨晚的情况。
只是周达昨晚到了侦缉司之后,便被秦克俭支到了厢房里,除了早上侦缉司大举出动的时候,沈炼曾经过来交代了几句,便再没探听到什么消息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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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炼都和你说什么了?”
“沈大人只说,那凶手姓丁名修!”
“丁修?”
——分割线——
“没错,正是丁修!”
秦克俭碰的一声,将佩刀拍在桌上,咬牙切齿的道:“我已然高估了这厮的身手,却不想还是让他给逃了!”
卢剑星、沈炼默然侍立左右,亦是满面的黯然失色。
不过相比秦克俭的愤愤,他们却显得有些恍惚,就仿佛还在梦中尚未清醒一般。
孙绍宗将三人的面色诧异存在心底,这才不动声色的问道:“却不知这丁修是何许人也?”
便听秦克俭肃然道:“根据本官暗中调查得知,这丁修是靳一川的师兄,此人武艺高强行事狡诈,又和靳一川出自同门,完全有能力、有机会作案!”
“那么动机呢?”
“因为他妒忌靳一川!”
秦克俭说着,扫了一眼身旁的卢剑星、沈炼,又冷笑道:“事到如今,也不怕让孙大人笑话,那靳一川——竟是被人冒名顶替的!”
“冒名顶替?”
孙绍宗皱眉道:“你是说,死的不是靳一川?”
“不,我的意思是,您认识的靳一川,其实并非是真正的靳一川,真正靳一川早在数年前便已经死了,而且正是在了这冒牌货与其师兄手上!”
啧~
怪不得卢剑星、沈炼会是那样一副模样呢,谁能想到生死与共的袍泽兄弟,竟然是个杀官冒名的凶手!
这冲击,怕是不比靳一川身死的时候小上多少。
秦克俭继续说道:“那丁修原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眼见师弟在龙禁卫混的风生水起,自己却仍是亡命江湖漂泊不定,久而久之心下愤恨难平,于是便设下毒计,想让师弟身败名裂而死!”
合情合理的推断!
甚至比自己心里的推测,听起来还要靠谱。
但孙绍宗却总觉得哪里不对,下意识的问道:“不知可有什么证据?”
“证据?”
秦克俭嗤鼻一声,晒道:“单凭他师兄弟二人杀了靳一川,便是罪不容赦!至于他连杀四人的案子,等抓回来审上一审,就什么都明白了!”
果然和自己一样,暂时也只是没有证据的推论罢了。
再想想自己怀疑的对象,孙绍宗心下便禁不住生出更多的揣测来。
“两位大人。”
此时沈炼忽然开口道:“那丁修用的是一柄御林军刀,此刀全长接近五尺,既利于劈砍,又长于突刺,却并不适合用来偷……”
“沈炼!”
秦克俭猛地低吼一声,森冷的盯着沈炼道:“你是在质疑我的推测?”
沈炼被他瞧的身子一缩,但随即又挺直了腰板,迎着秦克俭的目光道:“属下并非质疑大人,只是觉得不该放过任何一个疑点!”
“哈哈……好一个不该放过任何疑点!”
秦克俭假笑数声,忽然扬声道:“来人,给我将沈炼拿下!”
外面立刻应声闯进一队力士,仓啷啷拔出了绣春刀,扇面似的将沈炼围在了当中。
“大人!”
卢剑星见此情景,忙躬身道:“沈炼虽然冒犯了您,却是出于公心,并非有意……”
“出于公心?”
秦克俭冷笑道:“这次本官布下了十面埋伏,那丁修本应插翅难飞,最后却偏偏被他逃了——原本我还不知是那里出了纰漏,谁知却有人自己漏出了马脚!”
“沈炼!”
“即便是我的推断有误,那丁修亦是朝廷钦犯,你如何敢私下力包庇他?!”
说着,他扫见孙绍宗似乎要开口,便抢先道:“孙大人,我只是怀疑沈炼包庇丁修,暂时将他停职候审罢了,并非直接定罪,按规矩怕是轮不到大人您来干预。”
说完,也不给孙绍宗反驳的机会,又扬声道:“来人,替我送一送孙大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来的时候,孙绍宗对自己的推断只有六成把握,但被秦克俭‘请’出北镇抚司之后,却足足上升到了九成!
没错~
这次他丝毫没有反抗,乖乖的被‘请’出了侦缉司,甚至是北镇抚司。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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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原因嘛……
身为专案调查员的秦克俭,明显已经怂了。
卢剑星、沈炼两人位卑职浅不说,还有可能被卷入‘靳一川’冒名顶替的案子里,届时自身都难保,就更别说继续追查此案了。
因此再留在北镇抚司,也不过是虚耗光阴而已。
说实话,出了北镇抚司之后,孙绍宗也曾迟疑过,琢磨着是不是干脆放弃追查此案。
毕竟根据现在的情况来看,即便不提杀官冒名之事,靳一川也难当的起‘无辜’二字,顶多算是冤冤相报。
为了一个并不‘无辜’的人,去与位高权重的凶手死磕,怎么想都是不划算的买卖!
所以孙绍宗心下才会有些动摇。
只是……
那厮别的不写,偏偏杀人后留下‘神断’二字,这特娘分明是在挑衅——若是不将其斩落马下,孙绍宗这心里念头,实在是不通达的紧!
咻~~~
便在此时,路旁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呼哨!
孙绍宗下意识循声望去,便见斜前方一间杂货铺屋顶,正立着个日本浪人模样的雄壮汉子,而这汉子的肩头,则正扛着一柄双手长刀。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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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修?!
孙绍宗脑海中刚闪过这个名字,便见那汉子冲自己邪魅一笑,然后转身几个纵跃,跳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之中。
莫非是布置了什么陷阱?
心中这般想着,孙绍宗却还是毫不犹豫,催马便赶了上去。
进了巷子,却见里面空空如也,再不见丁修的踪迹。
但这条巷子足有四五百米,丁修不可能逃的这么快。
在上面!
孙绍宗心念一动,刚要抬头张望,便见一道寒芒斜贯而来,既斩人头、又削马首!
孙绍宗想也不想,斜肩便从马背上滚了下去,刚翻身站稳,便见一颗马头滚落在地,滚烫的马血从那腔子里直喷出丈许来远!
再看那丁修,却已经吊儿郎当的堵在了巷口。
“刀法不错。”
孙绍宗淡然的赞了一声。
“很多人都这么说过。”
丁修耸了耸肩,仍旧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不过他们后来都死了。”
“你的意思是,我也会死?”
“本来以你的本事,谁死谁活还不一定。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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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器?”
孙绍宗弯腰攥住两条马腿,笑道:“这不是已经有了吗?”
话音未落,他已然将那七百多斤的马尸抡了起来,开山重锤似的,砸向了丁修!
这丁修的刀法,最讲究个一往无前,与人对敌时从未退缩半步。
可今天,他却是不得不退,而且是一退再退!
能举起一匹马的主儿,丁修也不是没见过,但他却做梦也没想到,有人竟能将一匹马当做锤子使!
而且脚下还是健步如飞,丝毫不见半点勉强!
怪物!
这个词一般都是那些弱鸡们,拿来形容丁大爷的,但今儿他却破天荒头一次,用在了别人身上!
刷~
丁修闪身躲过了那‘马锤’,一篷热血却自断颈处甩了出来,正浇了丁修满头满脸!
被马血糊住双眼,丁修一时难以视物,耳听的呼呼风声横贯而来,再想闪躲却已然来不及了,于是只得咬牙横刀去挡。
砰~
一声闷响,丁修便纸片也似的贴在了墙上,直在墙面上撞出个大字型的凹陷!
眼瞅着丁修又从墙上滑落到地上,一副声息全无的样子,孙绍宗哂笑道:“别装了,方才我收敛了几分力道,还至于弄死你。”
“咳、咳咳咳……”
丁修这才咳出一口血来,光棍的把长刀往地上一扔,道:“说吧,你想知道什么,还是想让我做些什么?”
这厮倒是个聪明人。
孙绍宗也那马尸扔在脚下,正色道:“你方才为什么要杀我?”
“有人跟我说,是你杀了我师弟。”
“这么说,你是想给靳一川报仇喽?”
“说不上是报仇。”
丁修撇嘴道:“我丁修的师弟,自然只能我来杀,旁人抢了我的买卖,自然要付些‘利息’给我!”
看不出,这货还是个口是心非的傲娇!
不过……
“旁人?”
孙绍宗又道:“这么说,你现在不认为是我杀的喽?”
“要是你杀的人,你现在还问个屁啊?”
丁修没好气的道:“不用说,老子指定是被人当枪使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今儿早上莫名其妙来了一群龙禁卫,非说是我杀的丁显,老子本来以为逃不过了,正准备拼一个够本杀一双有赚的时候,却忽然有人放水,故意让我逃了出来。”
“当时就是那个龙禁卫给了我一张纸条,上面说你被我师弟捏住了把柄,所以才设计杀了他!”
栽赃陷害?
这是秦克俭的意思,还是那凶手的手笔?
孙绍宗皱眉道:“然后你就信了?”
“半信半疑吧。”丁修耸了耸肩,无所谓的道:“谁让我心情不好呢,先杀了再查呗。”
这货真是……
不过也只有这种混不吝的家伙,才不惧那幕后的真凶。
孙绍宗这般想着,便道:“如果真想知道靳……丁显是怎么死的,你不妨先去查一查,皇商贺家被抄家时,那个死在你师弟手里的车夫,与贺家少奶奶是什么关系。”
“车夫?贺家少奶奶?”
丁修莫名其妙的道:“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不会想说我师弟,其实是被一个娘们杀的吧?”
“那女人现在是北镇抚司佥事钱宁的爱妾,听说钱大人被她迷得神魂颠倒。”
“你是说……”
丁修欲言又止的皱紧了眉头,愤愤道:“这么危险的事情,我特娘凭什么要去做?!”
孙绍宗正待给他个理由,却见这厮把头一扬,满脸市侩的道:“怎么着,您也得给点好处吧?”
这货……
孙绍宗无语半响,忽然把那马尸踢到到了丁修面前,面无表情的道:“拖去肉铺卖了,钱都归你。”
说着,头也不回的出了小巷,只留下丁修与满地的马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自那日离开小巷之后,孙绍宗一连等了四、五天,却仍不见丁修传回只言片语。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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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九月初五这日,他正在府衙办公时,北镇抚司佥事钱宁,忽然送来了一封请帖。
请帖上说,他的爱妾陈氏【贺家少奶奶】酿出了好酒,想请孙绍宗前去品尝一下,顺带也算是代表北镇抚司,酬谢他这些时日‘襄助查案’之功。
这分明是赤果果的示威啊!
不过……
这倒也是个不错的机会,要知道孙绍宗怀疑钱宁这么久,却还从来没见过这位钱大人的真面目呢。
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就去见识见识,这位钱大人的‘风采’好了。
这般想着,到了下午孙绍宗便提前离了衙门,回家换上便服,又让张成套好马车,直奔钱宁的府邸。
到了钱宁府上之后,孙绍宗便越发确定,这厮是想炫耀或者挑衅自己——因为直到他跟着钱府的管家,走到后宅的花厅门口,都不见钱宁迎出来半步!
“老爷。”
就见那年过半百的老管家,弓着身子在花厅门外通禀道:“孙大人到了。”
“呦~还真来了!哈哈……”
花厅里立刻传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笑声:“那就把孙大人请进来吧!”
这就更不是待客的道理了!
老管家尴尬的回头瞅了孙绍宗一眼,正待说些什么,孙绍宗却已然迈步走了进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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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那花厅,便见里面点着十几盏宫灯,直照的亮如白昼一般,而那正中的圆桌前,正有一对儿狗男女如胶似漆的纠缠着。
那男的虽生的雄壮些,却也并无什么稀奇之处。
倒是那女子,一身宫装彩裙半披半敞,莹白如玉的削肩在烛光映照下,如瓷器一般熠熠生辉,鹅黄色的抹胸撑起丰隆两团,又随着呼吸夸张的起伏着,仿似已经不堪负重。
再往下瞧,那女子竟足上竟未着寸缕,雪莲似的小脚儿盘在男人膝上,涂着紫色豆蔻的脚趾,正俏皮的向上勾着,上面竟还沾着些湿漉漉的痕迹,却不知是酒水、汤水,还是那男人的口水。
不消说,这一男一女自是钱宁与那陈氏【贺家少奶奶】!
眼见孙绍宗从门外进来,那钱宁却仍是只顾与陈氏调笑,看都不看孙绍宗一眼,分明是想给他一个下马威,
孙绍宗倒也不恼,稍稍往前靠了两步,居高临下的盯着陈氏上下打量,那目光左右不离她胸腹臀腿之间。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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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那钱宁却有些绷不住了,把脸一板,恶人先告状道:“孙大人,本官好心请你赴宴,你却怎得如此无礼?”
“无礼?这话却是从何说起?”
孙绍宗故作诧异的道:“我见大人旁若无人的样子,还以为您是要演一出野合,让卑职见识见识呢。”
“你……”
钱宁蹭的站直了身子,与孙绍宗对视半响,却忽又哈哈笑道:“孙大人名震京城,果然不是俗人可比!”
说着,伸手向对面一让:“来来来,咱们且坐下说话!”
这厮既然不讲规矩在先,孙绍宗自然也不会与他客气什么,二话不说,一屁股便坐到了对面。
就见那陈氏赤着一双玉足,婷婷袅袅到了近前,捏起一只酒杯满上,又双手送到了孙绍宗嘴边儿,娇憨道:“大人迟来一步,又胡乱拿奴家取笑,理应罚酒一杯才是。”
那一双眸子如盈盈秋水,其中更有媚态百升,又恍似那蚀骨之毒,直瞧的人浑身酥软,偏只有一处硬挺。
啧~
怪不得贾琏、钱宁都被她迷住了心窍呢!
孙绍宗倒也懒得矫情,直接低头饮尽了杯中酒,然后开门见山的问:“钱大人,却不知您今天请下官来,究竟有何见教?总不会真的只是想请下官喝酒吧?”
钱宁方要开口,那陈氏却又掩唇一笑:“大人怕是误会了,其实请您来做客的,不是我家老爷,而是奴家我。”
“你?”
“没错,正是奴家。”
那陈氏伸出一只手搭在孙绍宗肩上,身子却微微向后仰着,将一对傲人的丰满正对着孙绍宗。
看到这一幕,对面的钱宁明显有些不愉,显然这并非是他安排的——当然,这厮也有可能是在演戏。
就听陈氏轻启朱唇,继续道:“说起来,这是奴家第二次与大人碰面了,却不知上一次的情景,大人可还记得?”
瓢泼大雨、无头尸身、龙禁卫、艳女……
这要都能忘掉,那才真是有鬼了呢!
孙绍宗点了点头,那陈氏便又问:“有人说,奴家是个让人一见,便想到床的女人,大人以为呢?”
这两个问题之间……
有联系吗?
孙绍宗唯一蹙眉,正待反问,腿上却忽然一重,却是陈氏翘起一只玉足,轻佻的搭在了他腿上!
那汉白玉似的脚掌上,微微沾了些尘土,恍似明珠蒙尘一般,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捧住,为其拂去所有的尘埃。
“如霜!你这是在做什么?!”
钱宁猛地一拍桌子,直震的杯盘狼藉,看他满面勃然醋色,倒不像是演出来的。
“咯咯咯……”
那陈如霜却是混不在意的娇笑着,直笑的前仰后合,才又继续道:“有人只是想想罢了,有人却当真这么做了——而这头一个,便是我的亲哥哥!”
随着这话,花厅里似乎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两个男人都有些呆愣的看着陈如霜,听她继续诉说道:
“那年我也只有十二岁,一开始自然是又害怕又愤怒,不过很快我便尝到了甜头。”
说到这里,陈如霜妩媚的一笑:“可不是你们想的那种甜头喔!”
“自那之后,哥哥便对我千依百顺,无论我有什么样的要求,他都想尽办法满足我,也正因如此,我才有机会走出去,见识外面的世界。”
“那时我经常扮成男子模样,和哥哥去郊外打猎,去河边儿捉鱼,去诗社与那些才子们高谈阔论,甚至去青楼妓馆见识那些烟花女子!”
“也正因此如此,我才有机会认识了张郎。”
说到这里,她又妩媚的向孙绍宗一笑:“就是那日在孙大人面前,被靳一川一刀枭首之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果然是这样。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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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龙禁卫闯入贺府,虽然杀了三人重伤六七个,但能确定是靳一川下手的,也就只有那车夫了
所以孙绍宗才会让丁修,去调查那车夫与陈如霜的关系——只是没想到,丁修还没有消息传回来,这陈如霜便先不打自招了。
看来今儿这场夜宴,并不是想挑衅自己那么简单……
“够了!”
便在此时,就听钱宁疾言厉色的道:“你不过才吃了几杯,怎就在孙大人面前如此失态?丢人败兴的东西,还不快给我退下!”
陈如霜回头扫了他一眼,仍旧笑吟吟的道:“老爷急什么,我又没说出你杀靳一川的……”
哗啦~!
不等陈如霜把话说完,钱宁便一把掀翻了桌子,又顺势一脚踹出老远,这才恨恨的骂道:“好个贱婢!我自认待你不薄,你却如此攀诬本官,真是好一副蛇蝎心肠!”
陈如霜似乎早防着他翻脸了,那圆桌刚被掀起,她便猫儿也似的钻进了孙绍宗怀里——孙绍宗更是老实不客气,反手在她腰上一搭,便牢牢的固定住了她两条粉臂。
“孙大人!”
钱宁见状,只恼的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嘴里牙齿咯咯乱响,一字一句的问道:“你莫非要包庇这贱婢不成?”
“包庇?”
孙绍宗耸肩道:“大人言重了,既然她是在诬陷您,何不干脆等她说完之后,再做处置?反正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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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宁阴沉着一张脸与他对视了半响,竟当真沉默下来,重重的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
眼见如此,孙绍宗非但没有半分得意,心底反而愈发的提高了警惕。
盖因这厮胸膛风箱似的起伏,一张脸更是涨的发紫,怎么看都处于怒不可遏的状态,但他却偏偏乖乖的坐了回去。
要说这其中没有猫腻,孙绍宗是绝对不信的!
孙绍宗这里正在揣测,钱宁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那陈如霜却已然等不及了。
伏在孙绍宗怀里,将臻首轻轻抬起,又笑吟吟的道:“那奴家就接着说了——奴家当时顶着才女之名,身边除了哥哥之外,也不乏一些所谓的青年才俊,张郎便是其中比较特别的一个。”
“而他的特别之处,就在于他特别的平凡,无论文采、相貌、家世,皆只是中人之姿,平时又是寡言少语的,以至于奴家数年后出嫁时,都未能记住他的名字。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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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奴家嫁到贺家之后,自然便把他忘了个干净,直到……”
“直到有一天,我突然看到他在我家的花园里,摆弄着几盆芍药。”
“原来他为了能偶尔看我一眼,竟抛弃功名家业,隐姓埋名混进贺家做了一名花匠!”
“孙大人,你说他是不是傻到家了?”
说到这里,陈如霜轻轻挣开了孙绍宗的束缚,起身笑的花枝乱颤,眸子里却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确实挺傻的。”
孙绍宗配合的点头道:“要是我,就干脆化妆成和尚了,要论偷香窃玉,还是那群秃驴更方便些。”
“咯咯咯……”
陈如霜伸手在孙绍宗脸上重重掐了一把,娇嗔道:“大人果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接着又继续道:“我最初也是这般想的,便故意折磨、戏弄了张郎一番,谁知奴家不管如何对他,他都是甘之如饴,从没有半分牢骚,更没有半点气馁。”
“奴家这人最是心软不过了,眼见如此,便准备施舍些甜头给他,也算是不负他这一番情意。”
说到这里,陈如霜嫣然笑道:“那时除了哥哥和相公之外,奴还曾与另外三人欢好过,对这等事倒并不觉得如何。”
“好一个并不觉得如何!”
孙绍宗抬手似是要鼓掌,半途却又改了主意,顺势往腿上一搭,笑道:“你要是去了玄妙庵,肯定也是一尊活菩萨!”
这玄妙庵,是京城有名的尼姑庵,最大的特色就是‘肉身布施’,供那些‘崇佛’的达官贵人们,体验‘酒肉穿肠过、菩萨腿上坐’的美妙之处。
这话分明是在嘲讽,陈如霜却只是瞟了孙绍宗一眼,便又继续道:“谁知我表明心意之后,张郎竟是百般推拒,最后奴家奴家一气之下,便将与旁人的种种行径,都讲给了他听!”
“原以为他会似孙大人这般,鄙弃奴家,谁知他听完之后泪流不止,直说是那些无耻的男人害了奴家,并不是奴家的错,又跪下来求奴家不要再自轻自贱……”
说到这里,她眸子里的泪水再也遮挡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却仍是灿然的笑问道:“孙大人,您说他是不是傻到家了?”
这次孙绍宗却没有搭话,反而慵懒的靠在椅子上,微眯着眼睛,一副惬意的模样。
陈如霜见他不答,便又继续道:“我当时却是羞恼的紧,一连数月没再理会他——直到那日,一群龙禁卫闯进了贺家,称贺家犯下了谋逆大罪。”
“贺家上下全都慌了,我那喜欢夸夸其谈的相公,只会苍蝇似的围在公爹身边哭喊,全然没有半分主意。”
“我那公公平日在商场上杀伐果断,也不知害的多少人家破人亡,那时捧着一柄吹毛断发的宝剑,足足自尽了六次,却连脖子上的肉皮儿都没能割破。”
“见此情景,奴便知道贺家完了,奴家……也完了!”
“然而就在这时,张郎却忽然挺身而出,冒着危险将我带出了贺家,又弄来了一辆马车,准备带着我直接逃出城去。”
“我那时曾问他,以后准备将我带去哪里。”
说到这里,陈如霜又一次笑颜如花的问:“孙大人,您猜他是怎么回答的?”
这次孙绍宗略一迟疑,便胡乱猜测道:“莫非是天涯海角?”
“不。”
陈如霜用力的摇了摇头,似乎要将那雪颈扭断一般,接着一字一句的道:“他还未曾来得及开口,就被那靳一川斩下了头颅!”
顿了顿,她又笑吟吟补充道:“对了,当时还有位号称‘青天神断’的官老爷,站在对面冷眼旁观,事后竟还问那龙禁卫的狗贼们需不需要帮忙,你说好笑不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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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里说着‘好不好笑’,陈如霜便当真笑的花枝乱颤、涕泪横流。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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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
孙绍宗叹了口气,无奈的道:“其实我想说,我是在那位‘蟑螂’兄死后才到场的,不过看眼下这情况,再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咱们先聊一聊,您那第七位相好如何?”
“我的第七位相好?”
陈如霜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略带几分嘲讽的道:“怎么,到了如今你还想知道钱大人,是如何杀死的靳一川等人的?”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自张郎死后,我便发誓一定要让那靳一川身败名裂而死,所以才趁机蛊惑了钱宁,帮我下手除去……”
“如霜姑娘怕是误会了。”
孙绍宗忽然打断了她的话,摇头道:“那位‘蟑螂’兄顶多算你的蓝颜知己,还称不上是什么相好,所以钱大人应该算是第六个——而我想知道的,却是排在钱大人之后的那位仁兄。”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更准确的说,是帮你在酒里下毒的人!”
之前孙绍宗就曾经疑惑,钱宁为何会乖乖坐回去,任由陈如霜讲述案情的前因后果。
直到陈如霜挣脱他束缚的那一刻,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酒里竟被下了迷药,钱宁不是主动坐回去,而是不得不乖乖坐回去!
可惜,他醒悟的实在有些晚了。栗子小说 m.lizi.tw
不过这也不能都怪孙绍宗大意,谁能想到钱宁大张旗鼓的请客,竟然还敢在酒里下毒?!
至于陈如霜……
孙绍宗也并不认为,钱宁会将迷药这类的东西,交到她手中。
哪曾想陈如霜非但弄到了迷药,还顺手连钱宁也一起给料理了!
而考虑到陈如霜现在的身份,这其中必然还隐藏着另外一名帮凶,也就是所谓的第七个相好。
“咯咯咯……”
陈如霜掩嘴儿娇笑了几声,又鼓掌到:“孙大人果然是个聪明人,不错,奴家确实还有另外一个相好,而且是到了钱府之后,才勾搭上的相好。”
“该死的贱婢!”
钱宁憋了半天,听到此处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声。
陈如霜笑的更欢了,婷婷袅袅的上前,轻轻抚弄着钱宁的脸颊,喃喃道:“老爷,这实在也怪不得奴家,谁让你不肯帮我杀了孙大人,又偏偏是个龙禁卫的官呢?”
啧~
感情这女人还曾打过自己的主意!
“贱婢!”
钱宁又喝骂道:“我府里的奴才从不敢靠近你半步,你又是如何与那人勾搭上的?!”
陈如霜笑道:“咯咯咯……这府里的奴才自然不敢碰奴家,但那人却并非府上的奴才,而且胆子还大的很呢。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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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忽听门外有人吊儿郎当的道:“老子身上大的地方,可不仅仅是胆子而已。”
说话间,一个雄壮的汉子便迈步走了进来。
“是你?”
孙绍宗一愣,随即苦笑道:“你倒真是一副好牙口,连害死自己师弟的女人也下得去手。”
却原来这进门之人不是别个,正是连日来渺无音信的丁修!
看他手上长刀还在向下滴血,显然这花厅周遭已无半个活口。
“为什么下不去手?”
丁修将那长刀一甩,邪笑道:“先*后杀岂不是更爽?再者说,这女人可是润的很呢,弄死之前不用一用,岂不是太浪费了?”
说着,他施施然走到了孙绍宗与钱宁中间,先看看孙绍宗,再看看钱宁,然后一脸狐疑的问:“这位就是杀了我师弟的钱大人么?看着不像啊!”
说话间,他忽然一刀劈下,正斩在钱宁的两腿之间!
“啊!”
钱宁惨叫了一声,却发现那一刀并未伤到自己,只是将裤子剖开个大口子,露出了那条不可名状之物。
丁修低头瞄了两眼,忽然促狭的大笑起来:“还真是钱大人没错,早听如霜说咱们这些‘连襟’里,您是最细小的一个,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货还真是……
尽管是在危机当中,孙绍宗还是忍不住有些无语。
便在此时,他忽然发现钱宁颤巍巍抬起手来,在小腹右侧狠狠的一戳。
要知道钱宁可是中了迷药的,想要做出这等动作,怕是得把全身的力道都使上才行!
这可能是一个无用的举动吗?
孙绍宗心念电闪,猛的大喝道:“小心!”
情况紧急之下,他甚至都没能来得及,说明自己是在提醒谁。
但丁修却还是听懂了!
就见他毫不犹豫的伸手一扯,将陈如霜挡在了自己身前。
嗤~
与此同时,钱宁腰带上的玉扣里,猛然喷出了一支通体漆黑的钢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钉在了陈如霜的肩头!
而那里,原本应该是丁修心窝的位置!
丁修逃过一劫之后,却是看都不看陈如霜一眼,直接将她推到了钱宁怀里,防止再有第二枚钢钉射出来,然后才小心翼翼的上前,解下了钱宁的腰带。
啪~
他顺手用那腰带,在钱宁脸上抽了一记,嬉笑道:“行啊老钱,忍了这么久才动手,也真够难为你的。”
以方才的情形来看,钱宁肯定也是在察觉自己中毒之后,便断定陈如霜还有帮手在,否则早该用暗器射杀陈如霜了。
钱宁被抽的身子一颤,身上的陈如霜却是缓缓的滑落在地。
就见在这短短时间里,这方才还美艳如花、阴毒似蛇的女子,竟是满面漆黑如墨,口里还淌着黑褐色的鲜血——显然,那枚钢钉上涂有剧毒!
这又是何苦呢?
孙绍宗看着那奄奄一息的女子,心中禁不住生出些唏嘘来。
这时就见陈如霜拼命仰起头,嘶生道:“答……答应我,杀……杀了……杀了他们!”
靠~
这恶毒的女人!
孙绍宗心中那点儿唏嘘,顿时便化作了乌有。
丁修一耸肩膀,道:“放心,银子我既然都已经收了,自然帮你办的妥妥的。”
陈如霜这才释然的闭上眼睛,头往下一垂,彻底没了声息。
“唉~这么有情有义的女人,老子才特娘上过一次,真是亏大了。”
丁修嘟囔着,起身将长刀往肩膀上一搭,冲孙绍宗嘿嘿笑道:“孙大人,看在你方才提醒我的份上,不如你自己选个死法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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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丁修这般说,孙绍宗翻了个白眼,反问道:“我跟你有仇?”
“当然!”
丁修毫不犹豫的点头:“你那天打的我吐了好几口血,我可是记的真真的!”
“那也是你偷袭在先好不好?!”
孙绍宗无语道:“再说了,我那天还不是放了你一条活路?再加上今儿又救了你一命,这两条命加起来,怎么着也比那几口血金贵吧?”
“你这话倒也有些道理。”
丁修故作为难的掏了掏耳朵,又指着地上的陈如霜道:“可我还收了人家的银子,答应要取你的性命呢,做人总不能言而无信吧?”
“我呸!”
孙绍宗不屑道:“我也给了你一匹马,你还不是什么消息都没传回来?还有脸跟这说什么‘言而无信’?!”
说着,他又光棍气十足的道:“咱俩也别墨迹了,要是真想杀我,你就干脆给我一刀;如果不想杀我,就赶紧宰了这钱大人跑路吧。”
丁修闻言,脸上便显出几分戾气,二话不说,挥刀便斩向了孙绍宗的脖子,眼见得就要将孙绍宗一刀枭首,他又猛地一抖手,那御林军刀便从孙绍宗的耳畔划过。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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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缓将长长刀收回,见孙绍宗脸上非但没有惧意,反而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笑容,丁修便忍不住啐了一口,骂道:“狗攮的,老子最烦你这等鸟人,死到临头也不知许些好处!”
孙绍宗只是笑着,并不答话。
在场的三人之中,包括那陈如霜在内,最有可能放过他的人,便是这丁修。
因此孙绍宗刚刚才会开口示警。
现在看来,果然是赌对了!
“好汉、好汉!”
这时钱宁却嚷了起来:“只要你杀了这姓孙的,我保你一辈子荣华富贵受用不尽!”
丁修回头扫了钱宁一眼,又冲孙绍宗挑眉道:“你瞅瞅人家,再看看你?一匹死马都好意思拿来说事儿!”
说着,他喜气洋洋的到了钱宁身前,目光灼灼的问:“却不知钱大人,准备给我多少好处?”
“自然全凭好汉吩咐!”
钱宁一见有门,忙大肆许愿道:“只要好汉绕我一命,我愿将家产悉数奉上!”
“瞧瞧、瞧瞧!人家这才是挣命的态度!”
丁修回头冲孙绍宗一龇牙,没好气的道:“就凭这,我也该杀了你跑路才是。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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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了顿,他又皱眉道:“再说了,你不是号称什么‘青天大老爷’吗?怂恿我杀人跑路,真的没问题吗?”
孙绍宗无奈道:“要是陈如霜没死,我说不定会劝你将他交给官府治罪,不过现在嘛——死无对证之下,想要给他定罪太麻烦了,还不如让你直接砍了省事,也好告慰靳一川在天之灵。”
他虽然大多数时候,都会按照‘王法’行事,却并非循规蹈矩不知变通之人,不然的话,当初也不会私下里威胁赵无畏了。
“好汉!”
那钱宁听了这话,忙又叫道:“你可千万别听这姓孙的胡言乱语,我当初杀死靳一川,也是受了贱婢的蒙蔽,并非有意为之!”
“若是好汉能大人不记小人过,但凡我钱宁在世一日,对好汉绝对是有求必应!”
“上道,你这厮倒真是上道的紧!看来我也没别的选择了!”
丁修说着,转头便向孙绍宗走去。
钱宁大喜过望,却怎料丁修走了两步,忽然反手一刀,捅进了他的心窝!
钱宁的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只有两只眼睛来得及,将惊喜唤作惊异。
丁修施施然拔出了长刀,对着他的尸体耸肩道:“我现在就想请你带句话,让我师弟下辈子把招子放亮些,免得又被人坑死。”
说完,他忽然有回头盯着孙绍宗问:“哎~孙大人,您说我现在要是再杀了你,这事儿是不是就变成悬案了啊?”
“你想的到美!”
孙绍宗冷笑道:“以秦克俭的尿性,就算查不到什么证据,也一样会把这屎盆子往你头上扣——反正你都杀了四个了,再杀三个又有什么好稀奇的?”
丁修面色一垮,又颓然道:“那我放过你,又能有什么好处?难道你会帮我洗脱罪名?”
“当然……不会了!”
孙绍宗毫不掩饰的道:“我肯定会实话实说,否则这杀死四品大员的嫌疑,岂不是要落在我头上了?”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我倒可以帮你洗脱,杀掉靳一川等人的罪名。”
“怎么洗?”
“简单!”
孙绍宗胸有成竹的道:“你先在墙上留下一首血诗,表明自己是顶天立地的纯爷们,四品大员说宰就宰毫不犹豫,但不是自己杀的,谁特娘也别想乱栽赃!”
“记得措辞越嚣张越好,最好再留几个血手印,好让人确定是你干的,这样还能顺便坑秦克俭一把——就是那个给你栽赃,又带人围捕你的家伙!”
“等逃出钱府之后,别忘了闹些动静出来,好引得这府里的下人过来查看——动静越大越好,因为来的人越多我越安全!”
“到时候,我自然会把前因后果讲出来!”
等孙绍宗一口气说完。
丁修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叹服道:“真难为你年纪轻轻,就如此老奸巨猾——这特娘哪里是给我洗清罪名,分明是在替你自己开脱!”
孙绍宗微一耸肩:“你要非这么认为,我也没意见。”
“好吧。”
丁修又叹了口气,正色道:“眼下唯一的问题就是——我非但不会写诗,连字都不认识!”
孙绍宗一愣,随即皱眉道:“可你当初不是说,龙禁卫的人,给过你一张纸条吗?”
丁修理直气壮的道:“你难道不知道,街上有代人读家书的么?我把那纸条切成几段,分别请人读一下,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孙绍宗:“……”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半响,最后孙绍宗只得无奈道:“你走吧,洗白的事儿我另想办法就是。”
丁修倒也不矫情,迈步便出了花厅,不多时,就听前面嘈杂声四起,紧接着又有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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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钱宁被杀一案,他被扣在北镇抚司整整三天,若不是戴权在宫里发了话,说不定还要‘协查’到什么时候呢。
却说重阳节这日,孙绍宗刚出了北镇抚司大门,便被便宜大哥一个熊抱揽在怀里。
捶着后心,好一番嘘寒问暖,才晓得自己被押在北镇抚司之后,便宜大哥立刻撂挑子请了长假,每日从早到晚的守在北镇抚司门外。
这北镇抚司,毕竟不是闲话家常的所在,因此确定孙绍宗并未受到虐待之后,兄弟二人便动身返回了孙府。
“二爷回府了!”
“二爷回府啦~!!”
等到了孙府门外,都不等那马车停稳,大门内外的吆喝声便此起彼伏。
老管家魏立才更是泪眼滂沱,一溜儿邪风的直往车轮底下扑。
孙绍宗吓得急忙跳下马车,一把将老管家搀住,却还不等他开口,老管家便先伸手上下乱摸,嘴里紧张道:“二爷,您伤着哪儿没有?快让老奴瞧瞧!”
说着,又跺脚骂道:“赵仲基,你个兔崽子傻愣着干嘛?还不快把那顶软轿抬出来!”
赵仲基被他骂的一缩脖子,颠颠的便要去门里喊了轿子出来。栗子小说 m.lizi.tw
“给我回来!”
孙绍宗忙喊住了他,又冲老管家堆笑道:“您瞧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在北镇抚司是协查,又不是真犯了什么王法,每日好吃好喝的,还胖了些呢。”
便宜大哥也从马上下来,跟老管家好一通保证,老人家这才算是放下心来,然后忙又吩咐赵仲基,把家里请来的医生统统送走,免得沾染上什么晦气。
孙绍宗又在几十个家仆的见证下,跨过了一只熊熊燃烧的火盆,才终于进了自家大门。
也不怪家里人如此大惊小怪,在世人眼中,那北镇抚司无异于阎罗殿、修罗场,但凡因为案子被牵扯进去,扒皮抽筋那都是轻的,动不动就是满门抄斩的罪名!
却说进到府里,孙绍宗本来还准备跟便宜大哥,在客厅里聊上几句呢,谁知刚绕过照壁,便见石榴、芙蓉两个丫鬟,在侧门处探头探脑的张望。
等瞧见孙绍宗,那侧门后很快又露出了阮蓉、香菱的身影。
“哥哥。”
孙绍宗见此,也只得向便宜大哥告罪道:“我这会儿有点乏了,想先回后院歇歇,等明儿再寻你说话吧。”
说罢,便三步并做两步,去了那二门夹道处。
“老爷~!”
跨过门槛,阮蓉便一头撞了上来,哽咽道:“这几日可吓死我了!”
孙绍宗小心翼翼把她环在胸前,又见她那一双明媚善睐的眸子,此时红肿的桃子也似。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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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由半是心疼半是嗔怪的道:“我不是让张成传话,叫你们不用担心么?瞧你哭成这幅模样,要是动了胎气可怎么是好?”
阮蓉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半响,见他气色一如往昔,并不似受过什么虐待的样子,便反手抹了一把眼泪,傲娇道:“我这又不都是为你流的——昨儿茜香国那边儿,还送来一封家书呢!”
四月份的时候,孙绍宗曾让人送了一封家书去茜香国,却不想直到九月才收到回信。
他不由好奇道:“信里都写了些什么?”
阮蓉却被问的一愣,半响方支吾道:“倒也写没什么要紧的……”
“老爷!”
一旁的香菱忽然插嘴道:“自从您被带去北镇抚司之后,蓉姐姐整日吃不下睡不着的,连那封家书都忘了要拆开过目呢。”
孙绍宗闻言胸膛一暖,却又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虽说那日在钱府,一不小心陷入了畏惧,连性命都操之于丁修之手。
但早就习惯了各种危险的孙绍宗,却并未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几日里在北镇抚司,更是吃得饱睡得好,除了不得自由之外,几乎与休假无异。
然而从北镇抚司出来,他却越来越后悔当初的大意。
大哥与老管家也还罢了,毕竟身子骨还算结实,又是经过风浪的。
可要真是被关上十天半月,导致阮蓉动了胎气,他怕是一辈子都原谅不了自己!
看来以后行事必须要谨慎一些才行。
毕竟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孑然一身了无牵挂的刑警队长了。
暗自将此事记在心里。
孙绍宗小心翼翼的将阮蓉横抱起来,嘿嘿笑道:“走,去看看老丈人都在信里写了些什么!”
“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
阮蓉假意挣扎了几下,却早把臻首贴在了他心窝上。
后面香菱瞧了,心里难免有些艳羡,却也知道自己的位份,并不敢心存嫉妒。
便这么一路招摇的到了后院附近,孙绍宗却忽然停下了脚步,稀奇的打量着附近的花圃,问:“这九九重阳,人家都要赏花饮酒,咱家怎么倒把花都拔掉了?”
却只见那花圃里坑坑洼洼,竟是不见一株花花草草。
“这不是打算换上菊花吗。”
阮蓉扁嘴道:“谁知刚把那些牡丹、月季什么的铲掉,老爷便出了意外,这阖府上下谁还顾得上去采买菊花?”
为了过个重阳节,就要把几百株花草全都铲了,换上新买的菊花……
再想想城外那些衣不遮体的灾民,果然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
不过感慨归感慨,总不能因为有灾民,就不过节了吧?
孙绍宗便又道:“要是想赏花,咱们明儿一早便去寻个合适的地方,正好你也在家憋了几个月,也该去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了。”
阮蓉明显有些心动,但略一犹豫,却道:“先看我爹在信上写了些什么再说吧。”
也是,要是便宜老丈人弄出什么‘恩断义绝’的把戏,她哪还有赏花的兴致?
“行,那咱们就先去看信。”
孙绍宗说着,便准备迈开步子。
“二爷、二爷!”
谁知这时却有一女子飞奔而来,及到近前,上气不接下气的道:“荣国府的琏二爷、宝二爷、薛家大爷,还有神武将军家的小衙内,凤嘴巷的冯大爷【冯薪】,都来探望您了!”
这些家伙倒真是消息灵通的紧。
孙绍宗略一迟疑,阮蓉便挣扎着下了地,在他胸膛上推了一把,道:“快去吧,别让人家久等。”
“那你可不能一个人偷着拆信!”
孙绍宗说着,又给香菱递了个眼色,示意她盯紧些,免得阮蓉独自拆信,再受到什么刺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却说孙绍宗匆匆赶到前厅,与众人一阵寒暄之后,还不等说些正题,外面便又来了程日兴、林德禄、周达等一干属下。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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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却不是一个层面的,孙绍宗只好大概将其安置成两拨,分别照应着。
谁知过了没多久,又有武举同年徐守业等人闻讯赶到。
孙绍宗便越发张罗不过来了。
好在众人也只是上门探望,并没有要拉着他详谈意思,简单几句话把心意带到之后,便又纷纷做了鸟兽散。
内中却只有薛蟠是个混不吝的,留下来死缠烂打,非让孙绍宗十一响午去他府上做客。
说是要把初六那场乔迁宴给补上,好像孙绍宗不去走上一趟,他在那府里就住不踏实似的。
孙绍宗几番推辞不得,也只好点头应下,那薛蟠这才喜气洋洋得胜还巢。
等到大厅里空下来之后,孙绍宗才忽然想起,自己竟忘了把修园子的价目表塞给贾琏。
好在听贾琏的意思,荣国府的省亲别院马上便要竣工了,届时肯定会邀请亲朋故旧前往一观,到时候再寻个借口,把那东西留在贾家也是一样的。
孙绍宗这般想着,便准备动身回后院。
谁知刚到了大厅门口,便见程日兴又在下人的引领下,匆匆的折了回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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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是主雇关系,孙绍宗自不会与他客气什么,便在那门前劈头问道:“你怎得又回来了?莫非府衙出了什么事情?”
程日兴往里一指:“东翁,咱们还是进去说吧。”
孙绍宗便也只好领着他又回了客厅。
分宾主落座之后,便听程日兴略有几分担忧的道:“东翁,这几日府里的风头不对啊,突然冒出了许多对您不利的消息,似乎……”
“似乎什么?”
“似乎是有人盯上了治中的位置了!”
有人盯上了治中的位置?
孙绍宗皱起了眉头,心下却并不觉得奇怪,虽然从常理推断上来说,他是继任这个位置最佳的人选——但最佳人选,却并不是唯一的人选!
别的不说,单单刑部便有十几个员外郎【从五品】、主事【六品】,有资格升任这个位置。
这些人的能力虽说比不上孙绍宗,但架不住人家资历老啊。
不过这些人要想在顺天府里兴风作浪,却有些鞭长莫及。
要说有能力在顺天府里兴风作浪,又有资格继任治中的人,怕也只有……
盐铁通判赵立本?!
可这厮的靠山韩安邦都快倒台了,他哪来的自信,要和自己争夺治中宝座?
难道说,这厮暗地里也背叛了韩安邦,所以得了贾雨村的支持……
也不对。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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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雨村困在贡院半个多月了,这等官场倾轧的事情,可不是隔着大门就能喊出来的。
琢磨了半响,依旧不得要领,孙绍宗只好又探听道:“那赵立本最近和谁走的比较近?”
程日兴毫不犹豫的道:“傅通判,还有大兴县的王知县!”
啧~
那傅试仗着是贾政的爱徒,在府衙一向骄横的紧;而那王谦,更是个目无余子的主儿。
要是这俩货敢怂恿赵立本篡权夺位,孙绍宗那是一点都不会觉得惊讶!
不过只要不是贾雨村的手笔,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于是孙绍宗混不在意的一笑,道:“放心吧,不过是几个跳梁小丑罢了,想跟我争位子,还差了点道行!”
说完,见程日兴依旧有些忐忑不安,便又笑道:“早上戴公公的干儿子透了口风,陛下钦点,今年的鹿鸣宴我也在上席之列!”
乡试放榜次日,地方官府都会筹备宴会,宴请监考官员与新科举人,谓之曰鹿鸣宴。
举人们不用说,自然坐不得上席。
而监考官员,即便只算阅卷的同考官,也有二三十人之多,这么多人都坐到上席,显然也是不太可能的。
因此除了正副主考之外,同考官中往往只有三、五人,能被选出来位列上席——也只有这几个坐在上席的同考官,才称得上是公认的‘房师’。
巡阅使位列上席,倒也不是没有先例,但那都是位高权重之人,像孙绍宗这样年纪轻轻、官不过六品的,却是破天荒头一次。
再加上还是皇帝亲自给加的塞,这抬举之意简直是溢于言表!
程日兴也是科场的老油子了,自然晓得这‘位列上席’的含义,一时只喜的抓耳挠腮,连赞‘万岁圣明’。
等他踏踏实实的走了,孙绍宗这才得空,准备回后院与阮蓉一起拆开家书,看看便宜老丈人究竟写了什么。
谁知到了后宅,阮蓉却早已经等不及,将家书拆开看了又看。
好在瞧她那欢喜的样子,信里应该也没什么不妥当的。
“老爷。”
瞧见孙绍宗进门,阮蓉便笑道:“我爹升了官,这脾气竟倒也改了,在信里絮絮叨叨,倒说了许多公务琐事。”
说了许多公务琐事?
孙绍宗好奇的拿起来瞅了瞅,发现自己这位便宜老丈人,果然是升了官,而且还是户部侍郎这等肥缺。
而这封信里约莫有一半,是在倾诉对女儿的思念,另一半,则是写了一大堆琐屑俗事,抱怨自己最近公务繁忙,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不过……
把这一幢幢一件件的琐事,放在一起仔细琢磨的话,就会发现这不仅仅是抱怨那么简单!
按照当初的推断,茜香国应该是准备攻打缜国,所以希望能获得大周的鼎力支持。
然而这封信里却透露出,茜香国的物资都在往大周边境调集,反倒是缜国那边儿供给少了许多……
莫非茜香国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想趁着大周朝两线作战,来个反攻倒算?!
而且瞧这意思,那缜国八成也已经牵扯其中!
这要是真的,那西南边境可是大乱上一场了。
不过便宜老丈人,又为什么要透漏这些消息给自己?
难道他就是传说中‘茜奸’、‘带路党’?!
仔仔细细看了几遍,孙绍宗心中浮想联翩,面上却笑道:“老泰山既然升了官,就更得去庆祝庆祝了,明儿咱们去玄真观转转,听说那附近中了许多菊花,山路也修的齐整,路上不至于颠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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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是因这街上有一座紫金寺而命名,不过因为名字讨喜,近来颇有些豪商在此定居,这‘紫金’二字便又多了一层含义。
早在十多年前,薛家便在这里买下了一座四进的院子,供进京时落脚之用。
不过这些年里,因为薛蟠的老子英年早逝,薛姨妈又总爱与姐姐哥哥住一处,希图平日里有个照应,因此这宅子便空置了许久。
所以薛家搬过来之前,又特地大肆修整了一番。
听说还是薛蟠一手操持的,考虑到这厮的品味……
十一响午,孙绍宗赶到的时候,隔着老远就见薛府的烫金门钉,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到了近处,又见薛蟠一身亮红站在阶上,那大脑壳上竟还别着一金一银两朵菊花,顾盼间花瓣迎风招展,真是说不出的骚情。
“二哥!”
马车还未停稳,薛蟠便兴冲冲的迎了上来,咧着嘴道:“你可算是到了!”
说着,便要伸手扶孙绍宗下车。
孙绍宗一迈腿,跳出足有半丈多远,自然而然的避开了他的搀扶,抬头瞅瞅那熠熠生辉的大门,不由无语道:“你倒不怕把贼召来!”
“敢!”
薛蟠牛眼一瞪:“真要有那不开眼的,用不着二哥您手下的衙役动手,我就先一脚踹爆他的卵子!”
说着,又得意洋洋的往里一让:“走,兄弟带你瞧个稀罕去!”
孙绍宗随着他上了台阶,眼见到了大门底下,却仍不见有人开门。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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咻~!
正犹豫要不要伸手推开,却听薛蟠打了个响亮的口哨,那两扇大门便吱吱呀呀的缓缓开启,露出了藏在门后的两……两只大象?!
准确的说,这是两只一人多高的小象,浑身毛发洗的倍儿水灵,头上还顶着一尊金镶玉的王冠,看上去十分的俏皮可爱。
“昂~!”
等把那大门缓缓拉开之后,两只小象便卷起鼻子,欢快的叫了一声。
“怎么样,瞧着还不错吧?”
薛蟠得意洋洋的道:“上次陪老冯去都察院,看过那只‘洗冤神象’之后,我就让人从云贵那边儿淘换了两只——只可惜不是白象,终究差了那么点儿意思。”
千里迢迢弄两只大象来,就为了当门童使……
这厮还真是败家届的一朵奇葩!
逗弄完那两只小象之后,两人这才并肩进了里面。
孙绍宗是头一次来这里,自然只能跟着薛蟠一路前行。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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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走着走着,他却觉得有些不对头,这两下里的格局装饰,一点也不像宴客的所在,瞧着倒像是女主人的住处。
他不由放缓了脚步,迟疑道:“咱们这是去哪儿?”
“哦。”
薛蟠这才想起,自己还没解释过,忙道:“是我母亲听说二哥要来做客,便让我请你过去见上一见。”
去见薛蟠的母亲?
这被荣国府称为‘薛姨妈’的寡妇,十六岁便生下了薛蟠,如今也不过才三十四、五,再加上丈夫早死,正是不尴不尬的年纪。
按理说,她轻易不会与外男相见才对。
眼下叮嘱薛蟠带自己过去,却是有几分‘通家之好’的意思。
只是……
自己与薛蟠的关系,应该还没到那份上吧?
孙绍宗有心推托,薛蟠却已经笑着向前面招呼道:“同喜,快去里面告诉母亲一声,孙家二哥已经到了!”
得~
现在想推托也晚了。
没奈何,孙绍宗也只得堆起笑容,目不斜射的跟着薛蟠穿过小院,到了那正房堂屋之中。
便见左首软塌前,几个丫鬟众星捧月一般,将个妇人围在当中,正前方还稀稀落落的悬了几串珠帘,既不会让人觉得隔阂,又点明了内外之别。
不消说,这妇人自然正是薛姨妈。
但见她身着百褶长裙、满头珠翠金钗,雍容的站在珠帘后面,看似一派大家风范,那拧着帕子的白皙双手,却透出其内心的紧张与忐忑。
“母亲。”
却说一进门,薛蟠便与有荣焉的介绍道:“这位便是我常跟你提起的,孙绍宗孙二哥!”
孙绍宗也忙一躬到底,口尊:“孙绍宗见过伯母。”
“快快请起。”
薛姨妈本就极少与外人打交道,眼见这孙绍宗竟比自家儿子还高出一头、壮了两圈,便是躬身行礼,都带出些旁人没有的压迫感,心下便越发慌乱起来。
好在她提前背了半天台词,倒还不至于楞在当场。
只听她略有些磕绊的道:“我家文龙【薛蟠字文龙】是个不成器的,惯常也只和一些狐朋狗友往来,却不想竟能结交孙大人这般年轻俊杰,还望大人平日多看顾他些,莫要让他再闯出什么祸事。”
原本下面还有一番说辞,然而薛姨妈说到此处,却忽然发觉孙绍宗弓着身子,那双鹰鹫也似的眸子,正直勾勾的盯在自己高耸的胸脯上!
这下薛姨妈当真是又惊又恼,她本就不乐意见外客,只是放心不下儿子,才想着当面交托几句,谁成想这孙二郎诺大的名声,竟是如此狂悖无礼的好色之徒!
若不是怕闹开了,两家面上都不好看,她真恨不得直接甩脸子走人!
不过……
这却是她错怪了孙绍宗。
即便再怎么好色,孙绍宗也不至于会大庭广众之下,去偷窥薛蟠的母亲。
他之所以会这般失态,其实是因为薛姨妈此时穿的衣服,正是当初他在怡然轩顺手牵羊,给平儿遮羞的那件!
这还真是巧到家了!
孙绍宗心里唏嘘着,却忽然发现薛姨妈手上的帕子,已然拧成了麻花状,那保养极好的一张面容,此时也多了几分恼色……
糟糕!
孙绍总这才发觉不妥,忙把目光从那衣服上挪开,有心要解释几句,可这偷香窃玉的事儿,又如何敢说出口?
正左右为难间,那薛蟠却已经不耐烦的道:“母亲,您要是没别的要交代,我跟二哥就去前面喝酒赏菊了。”
薛姨妈深吸了一口气,方才冷冰冰丢出俩字:“去吧!”
啧~
这果然是被误会了!
孙绍宗暗暗叫苦,却也只得躬身一礼,跟着薛蟠出了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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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的丫鬟婆子刚退出去,薛王氏立刻便拂落了几上的茶杯。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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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产自北宋官窑的青瓷在地上碎成了八瓣,却把刚刚进门的薛宝钗给吓了一跳。
等瞧清楚母亲脸上的恼色,宝钗却并不急着追问究竟,反倒扬声冲外面吩咐道:“同喜姐姐,我失手摔了个杯子,你快让人进来收拾一下。”
说着,便上前将薛王氏拉到了里间。
直到外面丫鬟一阵忙碌,将那茶杯碎片收了下去。
薛宝钗这才半是撒娇、半是埋怨的道:“妈,人家这刚走出去没多远,您这边儿就摔摔打打的,若是传将出去了,哥哥日后还怎么跟孙大人亲近?”
“这种人有……”
薛王氏气往上撞,便待将方才孙绍宗的无礼行径讲出来,但话到了嘴边儿却又强自忍住了——她一个孀居多年的寡妇,又怎好在女儿面前说出这等事?
于是便生硬的改口道:“这孙大人你们都夸的花儿一般,今儿我瞧着却是盛名难副,怕还比不得神武将军家的小衙内妥帖!以后还是让蟠儿离他远些罢!”
薛宝钗瞧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就知其中必有隐情,忙施展出软磨硬泡的手段,追问方才究竟。
薛王氏搪塞了几句,见拗不过她,也只得半遮半掩的道:“那厮两只眼睛贼的紧,当着你哥哥的面,便……便没脸子的乱瞄!”
说话间,便又满面通红的,把那帕子扭成了麻花状。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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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吧?!”
薛宝钗愕然的瞪大了美目,顿了顿,又忍不住补了句:“这怎么可能?!”
薛王氏本不想细说此事,但见女儿并不相信自己所说,心下却是气苦的不行。
一时也便顾不得什么体统忌讳,抬手托住半边沉甸甸的良心,愤然道:“我亲眼瞧见他那贼招子直往这里瞧,难道还能有假不成?”
这‘沉甸甸的证据’往眼前一杵,倒也由不得薛宝钗不信,于是对孙绍宗的评价,瞬间便降了半筹,隐隐还有些失望萦绕在心间。
不过想到自家现在的处境,稍一犹豫之后,薛宝钗却还是替孙绍宗分辨道:“少年慕艾也是人之常情,莫说旁人,我那个哥哥还不是一样的毛病?便是宝兄弟,小小年纪屋里就……就……”
她随口拿宝玉做比,说到一半才忽觉不妥,彼此虽是亲戚,但她一个待嫁闺中的女子,却怎好议论男人床帏间的私密事?
正不知该如何收尾,薛王氏却已然愤愤道:“他如何能与宝玉相比?宝玉何曾在别人的儿女面前,做出这等无耻行径?!”
顿了顿,她又愤然的补了一句:“便是你那不成器的哥哥,也断不会如此行事!”
眼见母亲越说越气,似乎恨不得立刻将孙绍宗赶出府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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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先消消气。”
薛宝钗只得上前揽住薛王氏胳膊,娇憨道:“您想想,他平常若也是如此不堪,又怎会闯出诺大的名头?又怎会被我那姨丈看重?或许他只是……”
不等她说完,薛王氏却又愤愤接口道:“或许他只是瞧不起咱们孤儿寡母罢了!”
“怎么可能!”
眼见母亲将孙绍宗越想越不堪,薛宝钗也顾不得什么了,一咬银牙干脆道:“或许是他从未见过母亲这等端庄贵气的女子,一时迷了心窍也说不定!”
端庄贵气?
一时迷了心窍?
薛王氏闻言一愣,脸上红晕更胜,怒色却稍减了几分。
见这套说辞果然有效,宝钗忙趁热打铁道:“母亲想想,他既然与哥哥交好,又知道哥哥马上要娶王家女为妻,怎么敢瞧不起咱家?”
“再者,他是在荣国府常来常往,少不得撞见府里那些莺莺燕燕,却从未听说他传出什么流言蜚语,可见并非是个莽撞的登徒子,偏偏今日见了母亲就……”
“这般说来,岂不是正是被母亲迷了心窍?”
“你这丫头胡说些什么!”
薛王氏羞恼的呵斥一声,却是羞大于恼。
她这个年纪的妇人,其实比那小姑娘们,还要在意自己的魅力多寡。
尤其听女儿所言,却是把自己置于贾府一众青春女子之上,倒叫她羞臊之余,隐隐生出几分自得来。
宝钗暗松了一口气,这才又晓之以理道:“妈,您若是厌烦他,以后不召他进来说话便是,却万万不能在哥哥面前露了口风!”
“那王尚书虽然答应要提携哥哥上进,但这官场上的尔虞我诈,却如何是哥哥能轻松驾驭的?”
“舅舅、姨丈倒是能从旁点拨几句,可哥哥那一身倔脾气,却未必肯遵从长辈们的教导。”
“也只有孙大人这般,既能叫哥哥心服口服,又能在宦海之中披荆斩棘的,才是哥哥日后绝佳的臂助!”
“因此母亲切不可贪一时之好恶,便断了哥哥未来的前程。”
这番话讲出来,却是听的薛王氏愣怔了好半响,最后却忽然冒出一句:“乖女儿,你这般替他分说,该不会是喜欢上那孙二郎了吧?”
这次却轮到薛宝钗满面羞红了,跺着脚嗔怒道:“母亲这是说哪里话?!我不过是为哥哥打算,怎就成了……再说,我怎会喜欢一个舞刀弄枪的粗人?!”
薛王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在她额头上戳了一指头,笑道:“这么说,你还是喜欢那文弱些的,譬如宝玉那样的啰?”
“妈妈!”
薛宝钗再也抵挡不住,一甩帕子掩面便走。
目送女儿离开之后,薛王氏又自顾自的笑了半响,这才施施然坐到了梳妆台前。
看着镜子里那红潮未退的双颊,再想想女儿方才那些言辞,她忽的也捧住了面孔,樱桃似的小嘴儿里喷出一句:“好个没脸子的东西!”
这没头没尾的,却也不知究竟是在骂旁人,还是在骂自己心中的……
——分割线——
话分两头。
孙绍宗与薛蟠到了后花园中,就见那菊海之中,早有一翩翩少年等候多时,却正是那荣国府的宝二爷。
原来昨日薛蟠除了孙绍宗之外,还请了贾宝玉与冯紫英作陪——宝玉是府上的亲戚,自然早早便到了,那冯紫英却是迟迟未至。
“二哥。”
却说三人彼此客套了几句,就听宝玉话锋一转,好奇的问:“那日我见你府上的花圃,全都被铲成了平地,却不知这又是什么新鲜规矩?”
听他主动问起这事,孙绍宗苦笑一声,正待说明缘由,心下却又忽然一动,暗道自己何不将计就计……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原本孙绍宗打算找个合适的机会,把那价目表交给贾琏。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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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王熙凤的贪婪程度,知道有这样一份名录,肯定会拿来与自家造园子的开销进行对比,届时赖大中饱私囊的行径,必然会曝光出来。
但是这个计划,却也有个明显的漏洞。
如果王熙凤在督造别院的时候,也曾大肆贪污的话,她与赖大就成了麻杆打狼两头怕,最后恐怕只会落个彼此妥协的结果。
为此,孙绍宗也曾一度考虑过,直接把价目表送到贾政手中。
可惜这位荣国府的二老爷,明明是在工部任职,却偏要学那些翰林学究,整日里舞文弄墨,对民生经济一概不理。
这价目表要是送到他手里,十有八九会交给赖大进行核对——届时非但扳不倒赖大,孙绍宗的真正意图也会暴露出来。
也正是因为这种种顾虑,孙绍宗才纠结了这许久,都没能将那份价目表送出去。
不过……
今天他却发现了更合适的人选:贾宝玉!
虽然贾宝玉年纪尚小,并没有参与荣国府的管理工作,可架不住他后台硬啊!
赖大一家最大的依仗,就是在老太太面前的情分,可这区区的主仆情分,要跟贾宝玉比起来,却明显不是一个量级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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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贾宝玉在这件事当中,完全属于受害方,并不存在和赖大等人同流合污的可能性——再加上宝玉向来任性妄为,只要能挑起他兴趣,就不愁他不一查到底。
因此,在脑海中算清楚利益得失之后,孙绍宗便顺势苦笑道:“还不是家里的园子太小了,种不下这许多花花草草?每年为了能在重阳赏菊,家里都要大动干戈,把春夏两季的花草全都换掉才成。”
顿了顿,他又叹气道:“今年刚铲掉旧的,可巧我就被关进了北镇抚司,家里面人心惶惶的,自然顾不上改种菊花。”
若是普通人听了,八成要为孙府的奢侈举动而咂舌。
但薛蟠、贾宝玉这样的富贵闲人,却如何会在乎什么银子?
薛蟠当即拍着胸脯道:“二哥,正巧我这几天也看厌了,明儿一早,我便让人把菊花都铲了,送到你府上去!”
“如今重阳都过了,还铲它过去作甚?”贾宝玉却是摇头晃脑,一脸惋惜的道:“赏菊虽是美事,可若因此便伤了许多花花草草,却实在煞风景的紧。”
这土豪和文青的思维方式,果然和正常人不一样啊!
心中腹诽着,孙绍宗表面上却大点其头:“宝兄弟说的不错,我近几日也琢磨着,要把那后院扩上一圈,单独拨出一片花圃,也省得日后麻烦。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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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他又苦恼道:“只是我寻人打听了一下,如今修园子的开销实在有些夸张……”
啪~
不等孙绍宗把话说完,薛蟠便又一捶胸脯,慨然道:“这怕得什么?二哥若是银子不凑手,只管交代一声,我老薛给你补上!”
这货倒真是……
孙绍宗也不知是该恼他多嘴,还是该感动于他的大方了。
最后只得无奈道:“我要真缺银子,肯定不会瞒着你,只是哥哥我现在最担心的,还是那些奸商以次充好——对了!”
说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振奋道:“宝兄弟,你家那别院不是快修成了么?这工匠、商户都是现成的!不如你帮忙打听打听,若是还算物美价廉的话,我也省得另寻旁人了。”
“这个……”
贾宝玉和他爹一样,平生最不耐这等俗务了,甚至有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意思。
因此听说要打听这些俗事,心下便是一百个不乐意。
只是碍于孙绍宗的面子,却又不好拒绝他的请求。
正左右为难,就听孙绍宗笑道:“宝兄弟不是一直想学刑名探案么?这收集各种信息,正是查案的基本功之一,试想若连表面的信息都收集不到,又如何能查出幕后真相呢?”
这话倒正中贾宝玉痒处!
他那日在林黛玉面前,自夸说要‘替人了断因果’,又扯些什么‘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
这大话是吹出去了,也获得了黛玉许多倾慕,可数月以来,除了看些杂七杂八的探案话本,他是一丝丝的进展都没有——倒是袭人通过那话本,又解锁了几个新姿势。
再加上黛玉、探春时不时的问起,贾宝玉心下难免便有些焦躁。
因此他今儿主动前来,其实就是想找孙绍宗讨个主意,看自己究竟该如何达成目标。
此时听孙绍宗说起查案的基本功,他登时来了精神,忙探着身子追问道:“二哥,你快说说,这破案必备的基本功究竟都有那些?”
虽然这明显有些跑题了,但见薛蟠也在一旁起哄,孙绍宗只得屈指道:“细枝末节先不且不论,我认为查案最重要的一点,其实是保持好奇心。”
“保持好奇心?”
“没错,如果你对案件兴趣缺缺,甚至对幕后真相都不好奇,又如何能百折不挠的追查下去?”
贾宝玉仔细一想,这话果然极有道理,又‘自省’了一番,便兴冲冲的道:“好奇心我却是不缺的!二哥快接着说,其它的还有什么?”
“其次,自然就是敏锐的观察能力了,如果你能在犯罪现场,发现比旁人更多的信息,那你距离真相自然会比旁人更近一步。”
“再有,便是要积累足够多的知识,这样在面对错综复杂的秘案时,你才不至于会因为无知,而错过了什么重要的线索。”
“最后么,则是梳理信息的能力,如果能从看似杂乱无章的线索中,梳理出一条还算清晰的脉络,绝对会让你在破案过程中,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其它需要用到的能力,自然也还有不少,譬如良好的记忆能力之类的,不过比起这四条来,我认为重要程度都要略逊一筹。”
说到这里,孙绍宗摊手道:“除了第一条之外,剩下的三条里最基本的就是敏锐的观察力,如果你连收集信息都做不好,就是知识再丰富、再能梳理线索,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我明白了!”
贾宝玉听到这里,已是双眼烁烁放光,毫不犹疑的大包大揽道:“既然如此,这事便包在我身上了,二哥尽管放心,我一定给你查的清清楚楚!”
中二少年什么的,果然最好糊弄了。
孙绍宗心中暗暗自得,面上却是和煦的笑道:“你第一次独自调查,先别急着订下太高的目标——正好我那里也收集了一些材料价格什么的,等明儿给你送过去,也好做个参考。”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忽悠完宝玉,过不多时那冯紫英便也到了,四人说说笑笑吃吃喝喝,直到申末【下午五点】才宾主尽欢而散。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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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门口逗弄了一下那两只小象,又说了些‘改日再聚’的废话,三人这才各自登车告别。
孙绍宗上车之后,正待习惯性倚在靠枕上,却忽然发现那靠枕摆放的角度,与自己下车时略有些不同,而且车厢里又隐隐弥漫着一些腥味儿……
车夫张成是个守规矩的,绝不敢随便进来乱翻!
孙绍宗一身酒意顿时消弭无踪,把袖子展开,将右手整个包住,这才伸手过去轻轻拨开了那靠枕,却只见杏色软垫之上,正放着个脏兮兮的油纸包。
如果真是陷阱的话,应该不会搞的如此‘诡异’才对。
不过孙绍宗还是小心试探了半响,这才把那油纸包解开,却见里面任嘛没有,只有一副用木炭画成的涂鸦,画的是一个扛着大刀的小人,被四面墙围在当中。
啧~
孙绍宗顿时秒懂,不用说,肯定是丁修被困在城中进退不得,想找自己帮忙逃出去。
不过……
即便龙禁卫在城门口增派了人手,以丁修那一身本事,想要混出城应该也不难吧?
不过他既然问了,那就随便出个主意好了。栗子小说 m.lizi.tw
到家之后,孙绍宗就画了一幅‘民夫挑担出城’图,随手丢到车厢里,又叮嘱张成在马车上拴了两条恶犬,然后便施施然回了后院。
到了堂屋里间,就见阮蓉歪在榻上,正轻轻抚弄着隆起的小腹。
按说这个点儿,应该早过了她午睡的时间。
孙绍宗心下一紧,忙上前关切道:“是不是那里不舒服?不会是昨天赏花时累着了吧?”
阮蓉笑着摇头道:“我哪有那么娇气,喏,你快过来听听看,孩子正在里面动弹呢。”
“真的?!”
孙绍宗忙上前把耳朵贴在了她小腹上,不多时,便欣喜的叫道:“动了、动了,果然动了!就连你的肚皮,都被他踢的凸起来了呢!”
阮蓉白了他一眼:“什么踢的,那是他的拳头。”
“这小子果然随我。”
孙绍宗得意洋洋的道:“还没出生呢,这拳头就必旁人腿上的力道还大,等日后肯定也能以一敌百!”
阮蓉却是认真的纠正道:“拳脚功夫算什么,我儿子以后可是要考进士的!”
啧~
以前阮蓉提起那些百无一用的书生,都是鄙夷的不得了,可自从怀了孩子之后,却总想着金榜题名的事儿——看来女人和母亲,果然是两种不同的生物。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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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
阮蓉忽然想起一事,不觉掩嘴笑道:“孩子要想中进士,怕还有的等,但咱们府上却是马上就要出一个才女了!”
“才女?”
孙绍宗纳闷道:“什么意思?”
“昨儿香菱不是在玄真观的墙上,瞧见了几首酸诗么?”阮蓉笑道:“那丫头回来便迷了心窍似的,央我给她买了些唐宋诗词选集,今儿窝在西厢看了大半日,到现在连午饭都没吃。”
挺活泼的一丫头,怎么突然就染上这等文青病了?
孙绍宗又和阮蓉闲聊了几句,便动身去了西厢,想瞧瞧香菱是怎么个迷了心窍。
却说进了西厢,就听香菱里间反复低吟着‘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半响也不见有下文。
孙绍宗便不耐烦继续听墙角了,推门笑道:“王摩诘这首《使至塞上》言简意赅,应该没那么难懂吧?”
“呀!”
香菱见是他进来,慌忙跳将起来,又把诗集小心翼翼的归置好,这才红着脸道:“我不过是胡乱消遣,倒让老爷见笑了。”
“真的只是胡乱消遣而已?”
孙绍宗故意道:“我还说你要是真喜欢这些,就请个女先生教你,既然只是胡乱消遣罢了,那就……”
“老爷!”
香菱一听这话,却顾不得什么了,忙道:“我以前听姑娘……听薛小姐与人谈论诗词,便偷偷羡慕的不行,若是这辈子能有她三分的才学,便是死也值……”
孙绍宗一把将她那小嘴捂住,作色道:“这好端端的,说什么死活?”
原本说请女先生云云,也不过是说笑罢了,但见香菱这失态的模样,孙绍宗倒真动了心思。
以孙家的财力,请个女先生教小妾读书,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就算香菱学不出什么来,也权当是消遣罢了。
若是她真能学有所成,日后孩子们启蒙时,倒省得去寻外人了。
这般想着,孙绍宗便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凑在耳垂旁吹着热气道:“你想学诗词倒也不难,只要能让老爷我开心,莫说一个女先生,便是十个我也能给你请来。”
香菱自然晓得他是什么意思,羞臊的把头一低,半响却提议道:“我如今连字都认不全,请了女先生来怕也是浪费,不如先让莺儿回来教我,把千字文、百家姓学通了,再请女先生也不迟。”
孙绍宗闻言却是眉头一皱:“这好端端的,怎么提起她来了?是不是她到你这里说过些什么?”
那日处置完许纯生,孙绍宗转脸便又把莺儿打发到了便宜大哥房中。
这种薄情寡义的心机婊,孙绍宗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孙绍祖就不一样了,只要身段、相貌过得去,他向来是来者不拒——而且想做姨娘的话,他那里有的是机会!
不过……
莺儿貌似并不想要这种‘机会’就是了。
香菱虽然听出孙绍宗有些不悦,但想到莺儿那可怜兮兮的模样,还是壮着胆子道:“她在大爷房里颇受排挤,所以想……”
“想什么想?!”
孙绍宗不等她说完,便呵斥道:“她要是再来,你便让她安心伺候大爷,少想那些乱七八糟的!莫说她现在只是个丫鬟,便是以后做了姨娘,也轮不到她来做主!”
这话既是说给莺儿听,也是在警告香菱,不要持宠生娇,胡乱插手大哥屋里的琐事。
香菱吃这一呵斥,果然不敢再帮莺儿说情。
而孙绍宗为了让她长些记性,晚上特意睡在了堂屋客厅里。
不提当晚香菱如何患得患失。
却说第二天一早,赵仲基便匆匆找了过来,说是昨夜家中招了贼人,竟无声无息的,便把拴在马车上的两条狗偷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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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天府刑名司,东厢小院。
孙绍宗提笔在纸上勾勒出一个挖坑的小人儿,然后又在旁边画了个大大的包袱。
稍一犹豫,他又在左下角画了个举着信的无头尸体,取过朱砂印泥,把那断颈处染的通红一片,这才满意的对折起来,暂时收入了袖袋里。
要说这丁修也真是个舍命不舍财的主儿。
他那第二张涂鸦的内容,与第一封涂鸦并无太大区别,只是肩头又多了一个巨大的包裹。
显然这丫不是没办法混出城,只是没法把从钱宁家弄来的赃物一并带出城去,所以才会求助于孙绍宗。
不过孙绍宗可不觉得,自己有义务一定要冒险帮他。
因此果断劝丁修把东西埋了,再想辙混出城去——至于那举着信的断头尸体,则是警告这厮再敢上门骚扰,自己就要翻脸无情,大开杀戒了。
搞定了给丁修的回信,孙绍宗便让程日兴找来最近半年的邸报,搜罗着西南几省的消息。
同时头也不抬的问道:“怎么样,这两天可还有人传谣信谣?”
程日兴躬身道:“东翁既然回到衙门办公,那些诬赖您杀了钱宁的谣言,自然是不攻自破,不过……”
“不过什么?”
“我担心,赵立本等人未必肯就此罢手。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程日兴献计道:“依我之见,东翁这两日不妨示敌以弱,让那赵立本等人以为,您真的和钱宁的案子有关,先让他们得意上几日,等到鹿鸣宴过后,再让他们乐极生悲!”
这情节……
应该就是典型的‘扮猪吃老虎’吧?
没想到这程日兴还有写网络的天赋。
不过……
“用不着如此麻烦。”
孙绍宗却是毫不犹豫的摇头道:“几个跳梁小丑罢了,值不得这般如临大敌的——再说稳操胜券的时候,我还去与他们纠缠不清,这心胸格局也忒窄了些。”
“东翁果然是宰相气度!”
程日兴虽然献计失败,倒也不觉得尴尬。
顺嘴儿拍了个大大的马屁,便又道:“对了东翁,如今刘治中不在城中,乡试放榜那日,怕是要您亲自去贡院压场,要不要先提前安排一下?”
“这事儿应该有成例吧?你让林德禄查查,看以前都是怎么做的,让他照例布置一下就是。”
程日兴答应一声,便准备去寻林德禄传话。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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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
孙绍宗却又喊住了他,问道:“这京城里可有知名的女先生?最好是擅长吟诗诵词的。”
吟诗诵词?
“大人何须寻旁人,学生不……”
程日兴一听这话,还以为孙绍宗是想增加自己的文化知识,免得以后官越做越大,却始终和那些文臣们说不到一处。
正准备毛遂自荐呢,却冷不丁的回过味来,愕然道:“女先生?!”
“是我家中的小妾对诗词一道颇有兴趣,因此我便想请个女先生过去教上一教。”
“原来如此。”
程日兴这才恍然,不过这女先生什么的,却比男先生难找多了。
毕竟一般人家的女子,压根不可能有机会学富五车,而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又怎会出来做什么女先生?
一般也只有那些年老色衰没有嫁人,又未曾攒下什么积蓄的名妓们,才会以此为生。
可名妓从良乃是常例,始终没嫁人的又能有几个?
这仓促间,他却上哪儿给孙绍宗淘换女先生去?
冥思苦想半天,程日兴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不由喜道:“我这里还真有个合适的人选,此女唤作妙玉,是个带发修行的女尼,原本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她文墨极通,经典也极熟,模样又极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极’字,倒真让孙绍宗起了些兴致,放下手里的邸报,问道:“那这女子现在何处?可愿上门教书?”
“这个……”
程日兴略一迟疑,便信誓旦旦的道:“这妙玉的性子虽有些孤傲,但她在那牟尼院里客居经年,又一直没什么进项,如今早已囊中羞涩,只要东翁多给些束脩,想必她也不会拒绝。”
听他说的信心颇足,孙绍宗便干脆道:“既是如此,那这事儿就麻烦你了,只要人合适,便是比旁人多上三五倍的束脩,也算不得什么。”
“东翁放心,等散衙之后,我便托家中婆娘去寻她商量。”
程日兴说完,见孙绍宗没有旁的吩咐,这才下去寻林德禄交代任务。
程日兴走后,孙绍宗又翻了半日邸报,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大周朝的西南防务,现在是外松实紧的状态。
表面上看,大周似乎对茜香国并无提防之意,但川蜀却屯有两支精锐,一旦云贵边境有变,立刻就能赶赴战场。
啧~
看来究竟是谁算计谁,还真说不准呢!
既然如此,那封‘家书’倒不用急着上交朝廷,免得走漏风声,反倒把便宜老丈人给坑了。
眼下倒不妨再去一封书信,探究一下老丈人这‘茜奸’的成分到底有多深。
要是达到‘箪食壶浆北望王师’的程度,那自然不用说,肯定要帮他跟大周高层建立联系。
但如果老丈人透露这些消息,只是希望大周能做出姿态,吓阻住茜香国的主战派,那这牵线搭桥就完全没必要了。
“大人、大人!”
正操着一品大员的心,琢磨着西南的国际局势,就听外面一阵大呼小叫。
紧接着周达那张坑坑洼洼的脸,便出现在了孙绍宗面前——那次被马蜂蛰过之后,他脸上就起了许多肉疙瘩,吃什么药都不见消减半分。
“大人!”
周达进门之后,便急吼吼的道:“方才来了名天使,就构陷同僚一事,大肆斥责了府尹大人!”
“大肆斥责?”
孙绍宗眉毛一挑,追问道:“除此之外呢,难道就没别惩罚了?”
“还有就是罚俸一年!”周达道:”别的就再没什么了。”
呵呵~
看来用不着‘扮猪吃老虎’,那赵立本就要倒霉了——韩府尹既然没有垮台,自然要拿背叛者立威,而刘治中马上就要外放了,这杀鸡儆猴的人选,除了赵立本还能有谁?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却说孙绍宗把纸条丢在车厢之后,马厩里一连消停了两日,到了九月十五一早,竟又出了幺蛾子。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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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次凭空出现的,倒不是什么涂鸦纸条,而是整整一大包的金银细软——不消说,丁修这是把孙府当‘坑’用了!
这一大包东西,孙绍宗又闹不清楚,究竟那些是从钱宁府上流出来的,为免得惹上麻烦,只好一股脑都掩藏了起来。
至于日后要不要还给丁修,那就得另说了。
就因为要处置这包金银细软,所以孙绍宗出门便比预定的时间晚了不少,等到了那贡院附近,便见从街头到街尾,早已经堵得水泄不通。
赵无畏带着几个衙役拼命推搡了半天,也没能打开一条通路。
有心动鞭子吧,又不知道这乌央乌央的人群里,究竟藏着多少举人、秀才,实在是不敢胡乱下手。
眼见再这么拖延下去,怕是连放榜的时间都要耽误了,孙绍宗忙把赵无畏叫到车前,附耳吩咐了一番。
有了上命差遣,赵无畏的腰板顿时硬挺不少,将个净街鞭舞的车轮仿佛,啪~的往地上一甩,大声道:“秋闱巡阅使孙大人在此,还请各位举人老爷、秀才公不要自误!”
这名头一喊出来,却是比什么顺天府的招牌好用多了,虽说这巡阅使是个临时拆迁,到了放榜时,早已没了什么约束力——可眼下这个节骨眼,又有谁敢节外生枝?
于是就见人潮左右一分,让出了条两米多宽的通道。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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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的车架,这才成功到了贡院门外。
而林德禄、周达领着刑名司的一众官吏,早在那大门外等候多时了。
孙绍宗前脚刚下了马车,林德禄便立刻上前请示道:“大人,时辰已经差不多了,里面诸位考官大人,怕是早等的心急如焚了,你看……”
打从考官们进入贡院之后,贡院的正门便被贴上了封条,以示许进不许出之意——其他人可以从耳门、侧门进出。
只有等到放榜日,顺天府【或者礼部】派人将贡院解封之后,众考官才能堂堂正正的从里面走出来。
“那就开始解封吧。”
孙绍宗说着,便缓步走上了台阶,在那早就摆开的香案前,先用铜盆净了手,又捻起三支檀香点燃了,躬身插在了香炉之上。
旁边两名小吏立刻扯着嗓子嚷道:“吉时已到,贡院解封!”
孙绍宗上前伸手一扯,将那正门上的封条撕破,几个差役立刻上前,把两扇朱漆大门缓缓推开。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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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见那大门后面,早候着一群红蓝官吏,甭管官职大小人品如何,个个都是威严满面、肃然沉稳。
孙绍宗上前一礼,口称:“诸位大人为国取士操劳月余,实乃功德无量,本府业已备下酒宴,明日己时为诸位大人洗尘庆功。”
虽说他也预定了鹿鸣宴的上席,但此时代表的却是顺天府这个‘地主’,因此便以主人自居。
等说完了这些套话,孙绍宗闪身退到一旁,以礼部侍郎张秋为首的众考官,这才大袖飘飘鱼贯而出,个顶个目不斜视,直接上了自己的官轿。
这次却不用衙役们开道,人群便自发的让开了一条去路。
盖因只有考官们离开之后,那中举的榜单才会被张贴出来,此时要有人敢拦住考官的轿子,估计非被心急如焚的士子们,拖下去群殴不可。
却说轿夫们脚下生风,不多时便抬着那轿子做了鸟兽散。
这时又有四名小吏抬着一只卷轴,在一群士兵的簇拥下出了正门,又用挑杆将卷轴挂到了门前的影壁上。
“吉时已到,放榜!”
随着林德禄一声吆喝,四个小吏同时撤去挑杆,那三米多宽的卷轴便在地心引力之下,哗啦一声舒展开来。
顿时,那影壁前便似开了锅一般,你推我搡、哭爹骂娘的,真是好不热闹!
倒不是士子们素质太差,主要是能挤到前面的,多半都是膀大腰圆的家奴,为了能提前一步给主子道喜,自然是无所不用其极。
等到这头一波看榜的,或喜或恼的挤出了人群,才算是轮到那些寒门士子递补上来。
相比于那些豪奴,他们的举止自然要斯文不少,但看完榜单之后的反应,却又比豪奴们要激烈了十倍。
欣喜若狂者有之、顾盼自雄者有之、嚎啕痛哭者有之、骂天不公者有之、置疑黑幕者亦有之。
当然,最多的还是黯然神伤、踉跄而去的。
这场面要是请人画下来,再隐去背景,取名为《清明上坟图》绝对没毛病。
不过这也正常的紧,毕竟参加乡试的两千多名考生里,中举的仅有一百三十七人,录取率还不到十八分之一,失意者自然占了绝大多数。
听说江浙一带的录取率,甚至会超过五十比一,简直堪称是死亡考区。
瞧着那影壁前群魔乱舞的场面,程日兴忍不住唏嘘道:“满肚子圣人文章,在这功名利禄面前,却是如此丑态,望之当真让人心酸啊。”
孙绍宗斜了他一眼,心道明年春闱时,这厮要是落了榜,表现怕是未必能比下面那些人强上多少。
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眼瞅着人群渐渐散去,虽有几个考生难以接受落榜事实,大叫幕后必有黑幕,却未曾引起旁人的附和。
孙绍宗心中也算是稍稍松了一口气,于是喊过赵无畏吩咐道:“留几个人守在这里,免得下午出现什么意外。”
说完,便准备带着林德禄、周达等人回衙门交差。
谁知刚上了马车,还不等张成抖开马鞭,就见斜对面酒楼噗通一声,竟跳下个人来!
“唉~!”
程日兴见状,忍不住又长叹了一声:“功名二字,果真是害人不浅啊。”
他话音方落,却又听那酒楼里有人大声嚷道:“不好啦,举人老爷跳楼啦!”
众人闻言不禁都是一愣,落地秀才跳楼上吊,那都是常有的事儿,可这中了举的怎么也跳楼了?
孙绍宗一挑车帘,麻利的跳下了马车,招呼道:“走,随本官去看看究竟出了何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发生坠楼事件的,是一座名为文心阁的三层酒楼。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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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带人赶到坠楼现场,就见一具尸体正仰躺在地上,后脑勺正好磕在了插旗杆的石墩子上,标准的肝脑涂地而死。
眼见已经出了人命,死的又是个新科举人,孙绍宗当即命令道:“周达,你带人封锁这家酒楼的前后门,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林德禄,去打听一下死者是从那个房间掉下来的,然后保护好现场!”
周达、林德禄二人领命去了,孙绍宗这才走到了那尸体旁,蹲下身仔细的勘验起来。
死者是个二十五岁所有的年轻人,中等身高、微胖,皮肤白皙又不失光泽,右手略有些老茧,应该是长期执笔的结果——看来平时也是一养尊处优的主儿。
死者身上有浓郁的酒气,似乎曾在坠楼前大量饮酒——但暂时也不能排除掉,凶手故布疑阵的可能性。
死者的表情相对安详,浑身肌肉松弛,双手自然摊开,并未呈现出失足者常见的抓握状——初步分析,在坠楼时应该处于无意识,或者意识混沌状态。
死者身上并无其它伤口,而后脑勺因为经过猛烈撞击,部分颅骨已经严重变形,足以遮掩二次伤害的痕迹——因此无从判断,他在坠楼前是否曾受到过袭击。栗子小说 m.lizi.tw
“东翁。”
程日兴在旁边好奇的打量了半响,忍不住发表意见道:“这瞧着,倒像是喝多了不小心掉下来的——五年前那一科春闱,就曾发生过新科进士喝醉后,不小心淹死的事儿。”
“有这种可能。”
孙绍宗说着,却是小心翼翼的把那尸体侧翻了过来。
原本被堵在颅腔里的脑浆子,顿时涌出来不少,白花花油腻腻的,引来周围一片惊骇之声,程日兴更是兔子似的蹿出去老远。
孙绍宗熟视无睹一般,继续从头颈处,一点点的细细勘查着。
忽然,他的视线停留在了死者的后腰附近,半响又低头把鼻子凑了上去。
还没等他嗅出什么呢,就听人群里有人尖叫了一声:“他……他在吃那人的脑子!”
围观百姓顿时忽然,有那胆子小怕事的,当即便要脚底抹油。
靠~
这都什么眼神啊?!
孙绍宗无语抬起头,正待解释几句,程日兴已然叉腰吼道:“我家大人乃是府衙的‘神断’孙通判,如今正在查案之中,是哪个刁民胆敢在此胡言乱语?!“
听说是‘神断’孙通判当面,围观人群又是一阵哗然。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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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次可没人舍得走了,全都目光灼灼的望向孙绍宗,想瞧瞧这位声名远扬的‘神断’老爷,究竟是如何破案的。
内中更有几人七手八脚的,将白胡子老头扭送到了程日兴面前。
那老头早就吓懵了,不等别人开口指证,便叩头如捣蒜一般哀求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老儿实在是看走了眼,并非有意诬赖青天大老爷!”
程日兴把眼一瞪,正待狐假虎威的发作一番,却听孙绍宗道:“算了,看在他年事已高,便饶过他这一回吧。”
说着,又俯身在那尸体后腰上嗅了嗅,然后扯起死者的衣裳,对着阳光变换了好几个角度进行观察。
等确定了心中的推测之后,他立刻起身道:“走吧,去楼上看看。”
话音刚落,便听有人七嘴八舌的问道:
“巡阅使大人,苏年兄是不是被人害死的啊?”
“通判大人,凶手是图财害命,还是仇杀啊?!”
“大人,您刚才看了半天,到底瞧出了些什么啊?”
“对啊大人,您到底查出了什么线索啊?”
却原来这片刻功夫,竟又围上来不少看热闹的,其中自然少不了住在附近的秀才、举人们。
这些人自持有功名在身,并不像普通百姓那般畏惧官府,因此眼见孙绍宗勘查完尸体,准备到楼上去,便七嘴八舌的探问起来。
按理说,在凶案现场查到的一切,都应该对外保密。
但考虑到这附近聚集了大批的秀才举人,若是一味的隐瞒,说不准会传出什么乱七八糟的谣言,万一因此闹得人心惶惶,反而不美。
再者说,明天鹿鸣宴之后,这里面可是有不少人,会成为自己的‘门生’,提前留下一个高深莫测的印象,还是很有必要的。
这般想着,孙绍宗便肃然道:“你等之中,有不少人日后会踏足官场,免不了也要涉及刑名断案——也罢,我今天便破例将其中的关节,稍稍解释一二。”
众人闻言大喜,忙支起耳朵屏息凝神。
只见孙绍宗指着那尸首,道:“此人满身的酒气,粗看似乎是酒醉之后不慎坠楼而亡。”
“但经过初步观察之后,便可以发现,他身上的肌肉十分松弛,手掌更是自然摊开,并无任何抓握的痕迹。”
说到这里,见周围众人都有些茫然不解,他只好又解释道:“人在高度紧张的情况下,皮肉会自动收紧发硬,而失足坠落的人和溺水之人一样,总会挣扎着想要抓住什么。”
这下终于有人恍然叫道:“大人的意思是说,他掉下来的时候一点都不紧张,而且压根就没有挣扎过?!”
“没错!”
孙绍宗先肯定这人的说法,又补充道:“准确的说,他在掉下来的时候,应该处于无意识状态——当然了,如果喝到酩酊大醉,也有一定几率会出现类似的状况。”
“不过我把尸体翻过来之后,却又在他后腰的位置上,发现了一小片拖曳状的湿痕,并且确认是酒水留下的痕迹。”
这时又有人不解道:“大人,什么叫拖曳状的湿痕啊?”
“这个嘛……”
孙绍宗略一沉吟,便打了个比方道:“大家用湿抹布擦东西的时候,总会留下线一样的湿痕,这种痕迹就是所谓的‘拖曳状’。”
“反之,要是地上有一滩水,把一块干净的布盖上去,然后压住它用力拖动,同样的痕迹,便会出现那块干净的布上。”
“如果是在前胸出现这种痕迹,还有可能是死者不小心造成的,可这痕迹如今却是在后腰上!”
“因此我推断,死者极有可能是在昏迷或者死亡之后,被人强行拖曳到窗口,然后用力推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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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故事时,最让人难以忍受的,大概就是到了最精彩的部分,却突然没有下文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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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行为搁在现代,被称之为‘断章狗’。
大周朝虽然没有这等说法,但刚听了半截推理,就被拦在文心阁外面的听众们,却是一样的心痒难耐、欲壑难填。
虽说没人敢冲击衙役们布置的警戒线,但各种抱怨声却是此起彼伏。
内中更有拼爹党,嚷嚷着‘我父亲是刑部主事李钢’、‘家父乃是兵部员外郎李二江’、‘家兄是教坊司司业李宗锐’之类的口号,意图让守门的衙役放行。
且不提下面如何纷乱。
却说孙绍宗进门之后,问清楚死者所在的房间,便让店小二领着上了三楼。
林德禄早就在楼梯口候着了,一边斜肩谄媚的,将孙绍宗往死者的房间引,一边禀报道:“大人,死者名为苏坤茂,京城人士,此次高中第一百二十六名。”
“另外客栈里一共住了七十二人,因为秋闱期间,客房都是按入住人数收钱,所以客人们都是单独居住,并未有仆役在旁伺候。”
因为以前总有些穷酸秀才,为了能沾一沾前辈的文气,集体凑钱包下一间客房,然后十几个人、甚至几十个人,在里面打地铺啃干粮。
贡院附近的客栈不胜其烦,所以才订下了秋闱期间,按人头收费的规矩。
“先不用管旁人。”
孙绍宗停下脚步,伸手从东到西一划拉,下令道:“把这几间客房里的客人都喊过来,记得让他们把房间圆桌,也一并带过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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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心阁的三楼,是一个标准的L型,分别有一条南北走廊,和一条东西走廊。
楼梯位于南北走廊的南端,而东西走廊却是与南北走廊的北端相连接。
至于苏茂坤的房间,则位于东西走廊的尽头处,也是整个文心阁里,最适合鸟瞰贡院的房间。
而孙绍宗这一划拉,则整个囊括了整个东西走廊近十二间客房。
“让他们搬着圆桌过来?”
林德禄愕然道:“大人,这却是为何?”
“因为圆桌是本案最重要的物证,记住,一定要让他们自己搬来!”
孙绍宗面不更色的胡扯了一句,这才施施然走进了苏茂坤的房间。
这客房空间不大,又被木格子分成了里外两间,就更显得狭**仄了,估计要不是有什么‘文气’加成,那苏茂坤未必能住的惯这种地方。
外间中央的圆桌上,正摆着一桌残席,酒杯共有四个,但菜却基本没怎么动过。
林德禄见他目视那酒桌,忙解释道:“这苏茂坤中举之后,立刻就摆下了一桌酒席,请了相熟的同窗过来庆祝,可没喝几杯,他就把那三人挖苦嘲讽了一番,这酒席自然也就不欢而散了。”
“那三人之中,可有住在这东西走廊的?”
“其中一人就住在斜对面,名字好像叫……叫柳湘莲!”
柳湘莲?
这娘里娘气的名字,真不知他父母是怎么起的。栗子小说 m.lizi.tw
说话间,东西走廊里住着的七名客人,便陆陆续续扛着桌子到了门前,大多数都是气喘吁吁,有的干脆就是半拖半抱。
内中唯有一个面如傅粉、眉目如画的奶油小生,单手提着那桌子,竟是丝毫不觉勉强。
孙绍宗的目光在那人身上略一停留,他便警觉的躬身道:“学生柳湘莲,见过巡阅使大人。”
果然和名字很搭配!
不过看这意思,倒像是个有武艺在身的。
孙绍宗心下对其的怀疑又多了几分,却仍是面无表情的吩咐道:“你们把桌子都举高些,让本官好生瞧瞧。”
除了那柳湘莲外,这些人多是些文弱书生,即便乖乖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却也只有两人成功的,将那折叠圆桌举过了头顶。
孙绍宗先走到那四个失败者面前,仔细的观察了一番,直到几人被瞧的面如土色,这才挥手道:“你们四个先退到一旁。”
然后转身向另外三人问道:“你们三个,都说一说案发时,自己正在做些什么?”
柳湘莲第一个道:“回大人的话,学生因与这苏坤茂闹得不欢而散,回去之后便独自喝了两壶闷酒、唱些小曲取乐。”
一般就算不是凶手,也不愿意暴露对自己不利的信息,这柳湘莲却完全没有隐瞒与苏坤茂的矛盾。
这倒让孙绍宗对其又高看了一眼。
“回大人的话。”
第二个人满面沮丧的道:“学生因为落了榜,所以躲在屋里伤心,倒没做什么特别的事。”
“大人。”
第三个人却是得意洋洋的道:“学生侥幸得中,当时正在房中写家书,好将喜讯告知在外出任知州的父亲。”
“这么说,你们两个都没有喝酒喽?”
孙绍宗听完之后,立刻吩咐道:“来人,给我仔细嗅上一嗅,看这两人手上可有酒气!”
那落第的秀才有些莫名其妙,中举那人却是神情一变,急忙辩解:“大人,您这是何意?我确实曾在外面饮过几杯,可这和苏坤茂的死又有什么关系?”
“是么?”
孙绍宗冷笑道:“那就张嘴哈几口气出来,让我手下的衙役嗅一嗅——你又是研墨,又是写家书的,这手上的酒气都未曾消散,嘴里的酒味总不会就先没了吧?”
新科举人更慌了,却仍勉力狡辩道:“就算是这样,又能证明什么?总不能因为这么可笑的原因,就说是我杀了苏坤茂吧?!”
“单凭这一点自然不行,可你露出的马脚却远远不只一点。”
孙绍宗继续冷笑道:“首先,我上楼时曾问过店小二,案发前后他正在楼梯口附近打扫,并未看到有人进出东西向的走廊,所以凶手必定在你们这七人当中。”
“其次,凶手为了制造死者是烂醉后,自己跌出窗外的假象,在尸体的衣领上洒了些酒水——大概是因为匆忙的缘故,一些酒水洒到了壶柄上,自然也沾湿了凶手的手。”
孙绍宗说着,将那酒壶拎起来,亮出壶柄上微微反光的水渍。
然后他又一指房间的窗户,道:“再者,这里的窗口高度接近四尺,要将体型微胖的死者丢出去,需要不小的力气,而方才经过我的测试……”
“大人!”
新科举人急吼吼的打断了孙绍宗的推断,指着柳湘莲道:“他不是一样也符合这三条吗?而且他力气那么大,想把苏坤茂丢下去,简直是易如反掌!”
“我一开始确实怀疑过他。”
孙绍宗道:“不过,他方才的证词里,却有一句话足以证明清白。”
新科举人立刻又咆哮道:“哪句话?我怎么没听出来?再说他明明没说过什么特别的!”
这还是个不到黄河心不死的货。
孙绍宗略有些无奈的走到木墙旁,屈指轻轻敲了敲,道:“这里客房都曾经进行过改造,后面添加的木墙隔音效果相当差,如果有人在房间里唱小曲的话,你说会不会传到隔壁?”
“对啊!”
孙绍宗话音刚落,之前被排除掉的一个书生立刻恍然道:“我当时确实听到柳兄在隔壁唱小曲来着,唱的好像还是……”
旁边一人接口道:“是《西厢记》,而且唱的还是崔莺莺的词儿!”
“你瞧。”
孙绍宗冲那新科举人一摊手:“现在符合所有嫌疑条件的,就只剩下你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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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搁在现代,这三条证据或许还算不得铁证如山,但在大周朝却足够给人定罪的了!
因此那位新科举人,登时便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颓然坐倒在地,哭丧着脸喃喃道:“我本来只想找他商量一下,明天结伴参加鹿鸣宴的事儿,谁知这厮竟突然点破了,我与家父小妾私通之事,我一时惶恐……”
啧~
最近因为伦理悲剧引发的案子有点多啊,莫非是因为暖秋导致的‘第二春现象’。
孙绍宗一边信马由缰的胡思乱想着,一边示意林德禄处理剩下的手尾,然后便准备下楼离开。
谁知刚往前走了几步,便被那柳湘莲拦住了去路。
就见他满面叹服的拱手道:“世兄这‘神断’之名,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世兄?
孙绍宗本来还有些纳闷,一听这话忙也还礼道:“却不知柳兄府上是?”
“家父柳川峰。”
柳湘莲把抱拳的双臂向上一举,道:“当初征讨高丽时,曾在尊公麾下担任副先锋一职。”
便宜老爹的副手?
貌似也是在鸭绿江畔,被勒令自尽了的。
虽说孙绍宗有些搞不清楚,这一起掉脑袋的老两位,算不算是生死与共的交情,但他对柳湘莲的好感,却是又增添了不少。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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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一般俗人的话,怕是早在被列为嫌疑犯的时候,就主动过来攀关系了,又怎会等到此时才透露身份?
于是孙绍宗便在走廊里与其攀谈了几句。
结果发现这柳湘莲,虽然名字和相貌都娘的很,内里倒是个豪爽男儿,脾气秉性与冯紫英颇有些相似之处,只是比冯衙内少了几分跋扈而已。
可惜孙绍宗响午之前要回衙门交差,实在没时间与柳湘莲细谈深交,便邀请其过几日去家中做客——又琢磨着到时候把冯紫英叫上,这两人必定投机的紧。
别过柳湘莲,孙绍宗施施然下了楼,却只见大门外已是密密匝匝围满了人,看这架势倒比方才上楼时,还要热闹了好几倍。
一见他从楼上下来,前片立刻有人伸长了脖子嚷道:“大人、大人!您又发现了什么线索没?!”
“是啊大人,再给咱们讲一讲呗!”
追星也不过如此了吧?
古代民间的娱乐活动,果然还是太少了啊!
头一次可以说是下不为例,这要是再巴巴解释一回,估计就要变成‘惯例’了。
孙绍宗可不想以后破案的时候,一边冥思苦想案情,一边还要给路人科普。
因此只淡然的道:“此案业已告破,内中隐情楼上几个客人都曾亲眼所见——本官公务在身,却不便在此久留。”
说着,将两只袖子往身后一背,迈着官步昂然而出。
门外的路人先是震惊于,他上楼不过一刻多钟,便侦破了这桩杀人案,紧接着又被孙绍宗的气势所慑,不由自主的让出了一条通路。栗子小说 m.lizi.tw
等到有人反应过来,想要追上去询问究竟的时候,孙绍宗却已经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众人正扼腕叹息,忽听一人道:“对了,孙大人不是说楼上的几个客人,都亲眼看到他破案了吗?咱们去楼上问一问,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吗?!”
众人一听这话当真有理,立刻便潮水般涌了进去。
这熙熙攘攘的,莫说是桌椅,便连柜台都被挤垮了半边……
且不提那文心阁经历了怎样的浩劫。
却说孙绍宗到了府衙,刚跨过那半尺多高的门槛,便见一个矮壮的中年妇人急匆匆迎上来,道了个万福:“民妇见过通判大人。”
她虽然自称民妇,却显然是个有些身份的。
因为府衙里但凡是白身,即便是赵无畏那样握有实权的,也习惯以‘老爷’称呼孙绍宗。
反之,府里的文吏或者官员们,无论手上实权大小,都惯以‘大人’相称。
“你是……”
孙绍宗正待发问。
旁边却忽然闪出了程日兴,劈头盖脸的呵斥道:“你这婆娘,有什么事情不能在家里说,怎得跑到府衙来了?!”
原来这女人是程日兴的老婆。
既然是家务事,孙绍宗自然懒得掺和,留他夫妻二人在门口说话,径自去了韩安邦那里回禀差事。
打从前几天接了那道圣旨,这位韩大人便又焕发出了勃勃生机,腰也不驼了、腿也不酸了、听说一口气批阅公文到半夜,都不带打瞌睡的。
怪不得都说权利是男人的春药呢!
而且这一站稳脚跟,那勾心斗角的心思便也随之卷土重来,言语间对孙绍宗颇有拉拢之意。
不过按照孙绍宗的推断,这厮虽然侥幸逃过一劫,但总的来说仍是大势已去,眼下也只能说是回光返照罢了。
因此自然不愿与他牵扯过深,只随便敷衍了几句,便急忙起身告辞离开。
等到了刑名司东厢小院,却见程日兴沉着脸迎了上来,压低声音道:“东翁,那妙玉死活不肯答应去府上教书,还……还……”
他老婆找上门来,原来是为了这事。
孙绍宗默不作声的进了堂屋,这才问道:“还怎得了?”
“她还把您和孙将军挖苦了一番,说是去您府上教书,没得污了她的名声!”程日兴说到这里,愤愤然道:“东翁,这小娘皮如此不识好歹,要不要给她些教训瞧瞧?”
“教训?”
孙绍宗玩味的看着他问:“你准备怎么教训她?”
见他似乎有些意动,程日立刻兴胸有成竹的道:“近些日子,那醉金刚倪二常到学生府上,言说想为东翁效劳,不妨便把此事交给他来处置!”
“呵呵。”
孙绍宗不置可否的一笑,忽然问道:“我如今官声如何?”
“自然是极好的!”
程日兴虽然不明白,他突然问这个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立刻挑起大拇指道:“东翁‘神断’之名可说是响彻京城,论名声在这顺天府一众官员当中,那绝对是首屈一指!”
“既然如此……”
孙绍宗眉毛一立,冷冷的盯着程日兴道:“她一个弱女子,即便不愿意上门教书,委婉拒绝也就罢了,何必平白无故的得罪我?
“这……这……”
程日兴支吾了两声,在那刮骨钢刀似眼神逼迫下,终于还是讪讪道:“是我家那婆娘多嘴说了句‘若是被东翁看上,说不定也能抬举做个姨娘’,那小尼姑便恼了……”
“哼!”
孙绍宗冷哼了一声,道:“人家不乐意做小,一时口不择言也算不得什么——倒是你,在我面前如此歪曲挑拨,却是把本官当成了什么人了?欺男霸女的高衙内么?”
噗通~
程日兴终于忍不住跪了下来,急道:“东翁恕罪,小人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万没有要坏东翁名声的意思!”
孙绍宗又等他告饶了几句,这才一甩袖子道:“起来吧,念在是初犯,我便饶过你这次——下次若再敢在我面前胡乱搬弄是非,莫怪我容不得你!”
程日兴连道了几声‘不敢’,这才从地上爬了起来,又小心翼翼的探寻道:“那请女先生这事儿……”
“照旧由你负责,尽量寻那上了年纪、性子稳重的,免得外面以为我是在搜罗美女呢!”
46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琏二哥、琏二哥?凤姐姐!”
却说放榜这日响午,平儿正在外间有一搭无一搭的,摆弄着针线活儿,就听院子里有人叫嚷起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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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门缝往外一瞧,却是贾宝玉在那里伸着脖子乱喊。
平儿忙把簸箕往秀墩上一丢,快步迎了出去,嘴里笑道:“快别喊了,我们爷和奶奶一早就去了铁槛寺,怕是要到傍黑才能回来呢。”
宝玉一听这话,心下不由大失所望。
那日从孙绍宗处接了‘任务’,他便恨不能立刻查个一清二楚,好让孙二哥另眼相看。
谁知偏不凑巧,舅舅王子腾家一个庶出的表弟,突然得了急症不治身亡。
因那府上没有男主人在家,贾宝玉和贾琏便轮流过去守了几日,这忙忙碌碌悲悲戚戚的,自然顾不上孙绍宗的差事。
这年头未成年早夭的,向来都是薄葬,因此尸首只停了三日,昨儿响午便埋到了城外。
这之后,贾宝玉又歇息了一日,稍稍解了解乏,便兴冲冲的过来想要查看账目,哪曾想竟是扑了个空。
他蹙着眉头往外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喜笑颜开折了回来,向平儿探询道:“平儿姐,咱家修园子的账本,是不是都在你那儿放着呢?”
平儿闻言一愣,只以为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否则这油瓶子倒了都不扶一把的主儿,怎么会忽然问起账册来了?
“也不是我自想查,其实是孙二哥……”
贾宝玉也知道这不符合自己一向的人设,又生怕平儿把自己当成‘俗人’看待。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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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忙把孙绍宗要修园子,又怕被奸商蒙蔽,故而托自己先打听一下内情的经过,竹筒倒豆子一般讲了出来。
平儿听罢,心中却是如明镜一般,情知孙绍宗修园子是假,借刀杀人才是真的!
不过因那日阴错阳差之事,她心中亦将赖大恨之入骨,自然不会拆穿孙绍宗的谋划。
反而将那柳叶弯眉一皱,摆出一副慌张模样,急道:“小祖宗,你快歇歇吧,这账可不敢乱查的!”
以贾宝玉的性子,平儿若推说要等王熙凤做主,八成也便悻悻的走了。
但这‘不敢乱查’四字,却让宝玉颇有些不快,梗着脖子质问道:“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不是府里的正经主子?看不得修园子的账本?!”
这一连三声逼问,倒让平儿越发的‘慌乱’起来,将银牙一咬,竟把宝玉扯进了屋里,顿足道:“小祖宗,你怎得也不识个好歹?我不让你查那账册,却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这又是什么意思?”
“你这个不当家的,哪里知道这别院牵扯了多少事情?”平儿苦笑道:“当初我们奶奶为了这事儿,愁的整晚都睡不踏实,若不是有林姑娘家……”
说到‘林姑娘家’四字,她忙又闭紧了嘴巴,一副不小心说漏了嘴的样子。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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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愈发的莫名其妙起来,不解道:“这里面跟颦儿有什么相干?”
“没什么相干、没什么相干!”
平儿笨拙的‘掩饰’着,又劝道:“总之,这账你还是别查了,过几日见了孙大人,就说咱家用的人工、材料都是最好的,这价钱自然也贵的紧,还是让孙大人另请高明的好。”
她这般说辞——尤其还涉及到了林黛玉,贾宝玉肯放弃追问才怪呢!
伸手扯住平儿一条胳膊,扭股儿糖似的只是厮缠,口中更是赌咒发誓,言说自己绝不告诉旁人。
这一招便是王熙凤那般泼辣的,尚且招架不住,平儿一个通房丫鬟,就更怕被旁人瞧见了。
‘没奈何’,平儿也只得叹气道:“罢了,我便豁出性命不要,与你说上几句实话!”
宝玉却笑道:“姐姐莫要唬我,什么事能有这般凶险?再说就算天塌下来,我也会去老太太那里,帮姐姐重新撑起来!”
平儿却又叹了口气,这才幽幽的道:“那园子刚修的时候,估算着有个三、四十万两银子就够用了——谁知别家竟也都修起了别院,又有那忠顺王囤积居奇,结果价钱竟然涨了好几倍,弄得咱们府里无以为继。”
“可因为已经向朝廷申报了省亲之事,若是中途停工的话,那便是欺君之罪了!”
“没办法,最后只得挪用了林姑爷留下的银子。”
“什么?!”
贾宝玉听到这里,惊愕的瞪大了眼睛:“咱家修园子,竟用了林姑父的钱?!用了多少?!”
平儿伸手比出一个六。
贾宝玉下意识猜了个数字:“用了六万两?!”
谁知平儿却摇头道:“是六十多万两!”
“六……六六六十万两?!”
这下贾宝玉可真是被吓住了,他就算再怎么纨绔,也知道六十万两是什么概念——就算贾府这般家大业大的,怕也足够几十年嚼用了!
他第一个想法,就是想冲到老太太面前,揭露这个天大丑事!
但随即却想到,这么大的一笔开销,若是没有老太太点头,谁敢胡乱做主?
怕是父亲、母亲、乃至大伯那里,怕也一早便知道了!
平儿看他木鸡一般呆立良久,唯恐他又犯了癔症,忙宽慰道:“其实这银子,也是林姑爷给女儿准备的嫁妆,日后你们两个若是成亲,这银子也合该是咱家……”
她不宽慰倒还好,这一说宝玉倒急了,横眉立目的嚷道:“这是什么混账话?!莫说我与林妹妹还未成亲,就算真的成了一家人,也断断没有不问她一声,就动用嫁妆的道理!”
平儿被他冷不丁的爆发吓了一跳,微微向后退了半步,却是苦笑道:“你冲我吼有什么用,那钱又不是我花的。”
贾宝玉顿时又泄了气,臊眉耷眼的道:“是我一时迷了心窍,还请姐姐莫要怪我。”
说着,又正色道:“姐姐放心,这许多人都拿我当个傻子糊弄,只有姐姐肯对我说实话,我心里感激的紧,便是死也不会出卖姐姐的!”
平儿闻言,半是感动半是心机的叹道:“都这般了,我索性便都告诉你罢——其实薛家那里,咱们府上也挪用了一大笔银子,我私下里揣摩着,怕是一男许了两家!”
一男许两家?
贾宝玉如遭雷噬,踉跄着倒退了几步,被那门槛一绊,竟鳖儿一般摔了个四脚朝天!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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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宝玉转脸便又爬了起来,失魂落魄的嘟囔着:“好个功勋贵胄公侯之家,这骨子里竟原是一窝子强盗!”
平儿这才松了一口气,忙上前帮他拍去身上泥土,嘴里半是埋怨半是叮嘱道:“这话也是你能说的?你但凡还有一丝善心,出了这门便莫要再胡说八道,只当没听过此事便罢!”
“姐姐放心。”
贾宝玉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便是死,也绝不会牵扯到你身上。”
说着,行尸走肉一般出了王熙凤的院子,浑浑噩噩的也不知该去何处,便只在那内宅中瞎蒙乱转。
“你这又是怎得了,怎么好像丢了魂似的?”
忽的,一个笑吟吟的声音传入耳中,贾宝玉抬眼望去,便见前面闪出一主一仆,却不是林黛玉、紫鹃还能是谁?
乍见林黛玉当面,贾宝玉又是羞惭又是委屈,微微一低头,几滴‘金豆子’便落在了地上。
“呀!”
这下黛玉却当真是被他吓了一跳,忙上前柔声探询道:“你这是犯了什么痴病,还是与那个丫头恼了?快把那眼泪擦一擦,不然旁人瞧见了,还以为是我招惹的呢。”
她这里越是宽慰,贾宝玉却越是哭的厉害。
到最后林黛玉也不耐起来,顿足道:“你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好歹也跟我说一声呀!这不言不语的,倒把人急死了!”
说着,那眼圈便也有些红了。
眼见她就要陪着自己一起落泪,贾宝玉这才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不由分说便把黛玉拉到了假山后面,又将紫鹃支到了一旁。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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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便将贾府为了修别院,挪用了林家六十万两银子的事,一股脑都告诉了黛玉,只隐藏了‘一男许两家’的说辞。
说完,他又咬牙切齿的赌咒发誓,自称便是拼着一死,也要把这笔银子还给黛玉!
林黛玉怔怔的听了半响,又见他赌咒发誓寻死觅活的,两条细眉微微一蹙,晒道:“这钱又不是你花的,哪个要你还了?再说你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便是把你卖了怕也值不得几个钱。”
谁知这个‘卖’字,却正中宝玉的心结!
于是他痴痴的望着黛玉,泪水又是滂沱而下。
黛玉那晓得还有‘一男卖两家’的戏码,只以为他是替自己着急伤心,心下自是十分慰贴,便叹道:“其实不用你说,我也早就知道银子的事儿了。”
“你……你知道这事儿?!”
贾宝玉顿时惊了个目瞪口呆,便连眼泪都一下子止住了。
林黛玉又叹了口气,喃喃道:“我去年南下时,扬州那边儿还有不少好物件,比这府里的摆设也是不差的,等到回京的时候,却只剩下两车不值钱的杂物……”
“那你为何不说出来?!老祖宗最疼你了,肯定……肯定……”
话说到半截,贾宝玉忽又想起,用这笔银子修别院的事,怕也是经过贾母首肯的,一时间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林黛玉苦笑道:“那可是几十万两银子,多少双白眼珠子都瞪红了,老祖宗便是再疼我,难道还能把这一大家子人全给得罪了?”
眼见林黛玉满面凄楚,小小一个人儿,竟似已然看惯了世态炎凉,贾宝玉心中越发的憋闷烦躁,却偏又不知该如何发泄出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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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响,他忽然抬手一巴掌抽在了自己脸上!
啪~
只这一下,半边脸颊便肿了起来!
贾宝玉却恍似没有痛觉一般,又对准自己那娃娃脸提起了巴掌。
“你这是做什么?!”
黛玉慌忙扯住了他的胳膊,急道:“这又不是你的错!”
“谁说不是我的错?!”
贾宝玉却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哭道:“我若是有本事的,他们岂敢问都不问咱们一声,便把事情定下来?!我若是个有本事的,也断不会任他们这般欺负你,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眼见他这般自责,林黛玉也不由动了真情,捧着宝玉的手,正色道:“这件事情,本来是闷在我胸口的一块大石头,但今日见你这般向着我,却叫我心里敞亮了许多,什么银子不银子的,倒也没那么要紧了。”
随即又笑道:“若是这六十几万两银子,能免了这阖府上下的欺君之罪,依我看倒也值了!”
说着阖府上下,眸子里却分明只有一个宝玉!
“林妹妹……”
贾宝玉感动的无以复加,恨不能立刻便娶了她过门,但想到‘一男许两家’的说辞,心下却又如同刀割一般。‘
“对了。”
林黛玉半是真心好奇,半是为了转移话题的问道:“这番话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宝玉支吾道:“我……我答应了人家,绝不会出卖她的。”
“你不说我也一样猜的到!”
林黛玉捻起食指,轻轻在嘴唇上敲了敲,忽的脱口道:“是孙家二哥,对也不对?!”
“孙二哥?”
贾宝玉却是一愣,愕然道:“他……他也晓得这事?”
看他这表情,林黛玉便知自己猜错了,不过还是点头道:“当初他可是跟琏二哥一起从扬州回来的,这些猫腻怎么可能瞒得过他?也正因为晓得爹爹的银子都被掏空了,我过生日时,蓉姐姐才送来了一堆金叶子。”
说着,她忍不住瞪了宝玉一眼,愤愤道:“那时你还说蓉姐姐村俗,只会送些没用的东西呢!”
贾宝玉尴尬的直挠头,半响却忽的恍然道:“我明白了!孙二哥让我查账,其实就是想让我自己查出此事!”
林黛玉狐疑道:“孙家二哥让你查账?这又是怎么回事?”
贾宝玉忙把前因后果,一股脑讲了出来。
黛玉听完沉吟半响,却是摇头道:“怕是没有这么简单,再说他也未必晓得银子已经被挪用了——我瞧着,这倒像是在针对旁人。”
“针对旁人?什么旁人?”
“自然是你家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好奴才啰。”
林黛玉小嘴一翘,不屑的道:“听蓉姐姐说,当初孙家兄弟在荣国府打秋风时,可是受了你家奴才不少的委屈!”
“竟有此事?”
贾宝玉瞪大了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孙家可是咱们府上的世交,下人们有这么大的胆子?”
“世交?”
林黛玉嗤鼻一声,有心拿自己举例,却又唯恐宝玉闹腾起来,于是略一犹豫便道:“莫说是世交,东府的焦大你可记得?”
“莫不是那个喝多了,就喜欢乱骂人的老头子?”
“老头子?”
林黛玉瞪了他一眼,道:“当初若不是他舍了性命,把宁国公从战场上背回来,怕是压根也不会有什么宁国府了!”
“听说当初逃回来的时候,没有饭吃,他饿著肚子去偷东西给主子吃;没有水喝,他自己喝马尿,把得来的半碗水给主子喝!”
“老宁国公在世时,对这焦大比亲儿子还要强上几分——可如今又怎样?一朝失了依靠,便连府上的二等奴才都敢作践他!”
“孙家兄弟落魄时,在你家这些奴才眼里,怕还远不如那焦大!”
林黛玉说到这里,稍稍一顿,又扯回了正题:“我猜,孙家二哥大概是得了什么消息,知道你家这些好奴才们,在修园子的时候动了手脚,却又不方便点破,才哄骗你这傻子来捅马蜂窝。”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依我看你还是做做样子,千万别较真儿……”
“不!”
她还待劝说,贾宝玉却已然怒不可遏,咬牙切齿、指天誓日的道:“这事我定要一查到底!甭管是那个奴才贪了银子,我都要他一分不少的吐出来!”
‘卖身’的银子都被奴才给贪了去,也难怪他会如此怒发冲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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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在满堂抑扬顿挫的吟诵声中,孙绍宗忽然发现坐在首席上,也并非都是好事——在上百人面前干张嘴不出音,真的好尴尬!
尤其他这块头,想躲都没地儿躲……
也幸亏他不是那面皮薄的,否则早在前排举人们诧异、鄙夷的目光中,羞的无地自容了。
“礼毕,入席!”
好在这首诗并不算很长,片刻之后,随着一声吆喝,众考官分别落座。
“都坐吧。”
主考官礼部侍郎张秋又吩咐了一声,新科举人们便异口同声的躬身道:“谢老师赐坐。”
由此,便正式确立了他‘座师’的身份。
却说孙绍宗刚刚坐稳,心里那尴尬劲儿还没过去呢,就听旁边有人大声道:“孙通判,我方才只见你两唇颤颤,却未闻有只言片语传出,难道你竟连这《鹿鸣》一诗,都未曾读过不成?”
只这一声,所有人的目光便都集中到了孙绍宗身上。
唉~
果然还是来了。
孙绍宗暗暗叹了口气,方才得知他被安排在首席之后,副主考翰林院侍讲孙赟,便一脸的羞恼之色。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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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孙绍宗就猜到,这厮有可能会在席上发难,现在看来果然被他料中了!
此时首席之上,除了正副主考和孙绍宗之外,还坐着贾雨村与另外一名礼部官员。
那名礼部官员且不论,贾雨村作为孙绍宗的上司,于情于理都不好冷眼旁观,忙笑着端起一杯水酒,道:“孙侍讲,邵宗毕竟是武进士出……”
然而那孙赟却是半点情面都不讲,冷笑着打断了他的话,道:“既是个不识得圣人文章的莽夫,又有何面目在这鹿鸣宴上端坐首席?!”
早就听说翰林院的官最是清高自诩,压根瞧不起地方上的‘亲民浊吏’,今儿孙绍宗总算是见识到了。
要知道这孙赟虽是副主考,官阶却只是正六品,而贾雨村比他高了整整四级!
贾雨村固然被顶的面色不愉。
但孙赟这话却也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有些举人甚至公然喝彩起来。
而更多的人则是目光灼灼,等着瞧孙绍宗如何应对。
却见孙绍宗飒然一笑,道:“孙侍讲岂不闻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我……”
“哼!”
又不等他说完,那孙赟便嗤鼻一声,不屑道:“你若是去沙场征战,说这话倒还有些道理——可在这鹿鸣宴上,我却实在不知你有何长处可言!”
“若是你想以刑名反驳,那也大可不必了,此宴乃我儒家盛事,岂能以法家之学论长短?”
说罢,他将袖子一卷,满面的鄙弃之色,就差指着孙绍宗的鼻子骂‘你丫也配姓孙了’!
其实律法也是乡试必考的科目之一,孙赟这话明显有些强词夺理,可谁让这是在贡院举办的鹿鸣宴呢?
孔老二至高无上,乃是不可动摇的政治正确!
众人眼见他这一番话,便将孙绍宗逼到了墙角,又顺势封印了孙绍宗赖以成名的‘刑名’绝技,都觉得大势已定,孙绍宗必然无力回天。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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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孙绍宗却仍是飒然一笑,端起酒杯冲孙赟举了举,淡然道:“刑名虽是小道,却能让我看出您孙侍讲的短处,既然大家都有短处,你我又为何不能同席而坐?”
“哈哈!”
孙赟闻言,忍不住先仰头笑了两声,这才不屑道:“真是可笑之极,本官有何短处,竟会与不识圣人教诲的莽夫,沦落到一般境地?”
他这话看似不屑一顾,其实却再一次把争辩的范围,固定到了‘儒学学问’上,孙绍宗若是攻讦其它事情,反倒会落入他陷阱之中。
不得不说,这翰林院的侍讲虽然持才傲物,却并不是个蠢人!
如果换了旁的武夫,怕是只能落的个狼狈不堪。
可惜……
他遇到的人是孙绍宗!
只见孙绍宗两手一摊,笑道:“我不识圣人教诲,您孙侍讲亵渎圣人文章,这样算来,还不是半斤八两么?”
“荒谬!”
孙赟一听这话,立刻冷笑道:“本官一向秉持洁身自好,何曾亵渎过圣人文章?!孙绍宗,你今天若是不说出个究竟,莫怪本官参你个诽谤之罪!”
众人也都是莫名其妙,觉得这孙通判八成是昏了头,他一个连四书五经都没读过的武夫,却如何能指出孙翰林亵渎圣人文章的证据?
“呵呵。”
孙绍宗呵呵一笑,朗声道:“首先,大人胸口有抓伤,且不止一处。”
“其次,大人头上曾染上过墨迹,虽曾仔细洗过,但发髻上却仍有些许残余。”
“其三,大人的膝盖处有伤,但又不影响行动。”
“其四,大人身上有许多蚊虫叮咬过的痕迹,显然是……”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等把第四条说完,孙赟便勃然道:“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怎能证明我亵渎了圣人文章?”
“孙侍讲稍安勿躁,且听我细细道来。”
孙绍宗成竹在胸的道:“胸口的痕迹,应该是赤身裸体时,被女子抓挠所致;膝盖损伤和蚊虫叮咬,大约是跪在门外,半个时辰以上所致。”
“以此推测,昨日孙侍讲与尊夫人必有一战!而且还输了道理!”
“荒谬,这简直荒谬至极!再说我的家事与你又有什么相干?!”孙赟明显有些恼羞成怒,爆喝一声,便从席上起身怒视孙绍宗。
不过……
他貌似也就一米六出头,站起来之后,与孙绍宗仍旧是平视状态。
“跟我是没什么相干。”
孙绍宗耸了耸肩:“但孙侍讲赤身裸体被尊夫人厮打,头上又曾被泼了墨汁——我思来想去,怕也只有您回府之后,便与丫鬟在书房之内苟且,结果惹恼了久旷的夫人,才会留下这些痕迹了。”
顿了顿,他又摊手道:“当然,孙大人若是被夫人追着,一路从后院裸奔到了书房里,那就算是我推断有误好了。”
“你……你……你……”
孙赟也不知是气是惊,伸手指着孙绍宗,浑身却抖的筛糠一般。
只是……
这厮慌乱之中,眼神里竟还透出些庆幸来。
“呃。”
孙绍宗略一琢磨,便又恍然道:“对不起,看来我方才确实推断错了一点,与孙侍讲苟且的不是丫鬟,而是小厮——您在书房行此谷道热肠之事,还敢说没有亵渎圣人文章?”
“你……你……你……”
孙赟又是一连几个‘你’字,那如见鬼神一般的模样,却显然已是不打自招了。
“哈……”
“哈哈……”
“哈哈哈哈……”
下面也不知哪个秀才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继而便引发了哄堂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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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孙绍宗前后两次‘高调’出镜,还是很有效果的。
鹿鸣宴过后,陆续有十余名举子上门拜访,与他确立下了‘师徒’名分。
这人数看着似乎不怎么样,比起主考官一下子收纳一百三十八名门徒,更可说是天地之别。
但考虑到身为四品府丞的贾雨村,招揽的门徒也不过堪堪与他齐平,这个成绩便足以令人侧目了。
当然,找上孙绍宗的,基本都是无依无靠的寒门子弟,以及对刑侦感兴趣的另类文人,那些官宦子弟们,暂时还瞧不上他这条细腿。
却说九月十八这日,孙绍宗照例正在刑名司办公,就见周达捧着份邸报,匆匆自外面进来,还不等站稳脚跟,便急道:“大人,您快瞧瞧这新出的邸报!”
说着,便把那邸报平铺在桌上,又翻开其中一页指给孙绍宗看。
孙绍宗大致的扫了一遍,却原来是皇帝召集内阁与河北巡抚,开的一个内部会议的纪要。
上半部分主要讨论的是,河北灾民回迁之后的安置措施;下半部分却忽然话锋一转,探讨起了将河北升格为直隶省的可行性。
这么做八成是为了安抚河北官场的不满情绪。
早在孙绍宗去南岸监刑的时候,就曾听官员们抱怨,说什么京城出了贪官,遭殃的却是河北百姓。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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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的抱怨那就更多了,各种民谣小段层出不穷,愤怒的、调侃的、自嘲的……
也幸亏朝廷赈济的还算及时,否则没准儿真会闹出民变来。
眼下既然要把灾民迁回去安置,自然得给些甜头——哪怕只是名义上的甜头,才好平息河北官民心中的怨愤。
“大人。”
周达紧张的道:“您说这河北改直隶省说法,靠不靠谱啊?”
“应该已经定下来了吧。”
孙绍宗抖了抖手里的邸报,道:“要不然这内阁议事的内容,怎么会明发在邸报上。”
“这可如何是好?!”
周达一听这话,却是顿足捶胸道:“河北若当真改成直隶,咱们顺天府也是要划归直隶总督管辖的,届时五品以下官员出缺,可都要由总督府遴选奏批!”
“大人您当初在河北时,曾硬逼着那周巡抚去观刑,可是大大得罪了他,这要是届时他歪一歪嘴……”
原来他是在担心这个。
孙绍宗笑道:“放心吧,且不说这事儿还没成,就算真定下来了,直隶总督也不会随便插手,咱们顺天府官员的升迁调动。”
顺天府毕竟不比别处,天子脚下鱼龙混杂,权利未必比得上普通府衙,麻烦之处却要多了十倍不止。
新任的总督但凡不是个傻子,就不会主动插手顺天府内部的琐事,最多也就是在涉及大政方针时,以上峰的名义要求顺天府配合罢了。
周达政治头脑显然余额不足,听孙绍宗这般说了,却还是有些将信将疑。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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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也懒得跟他解释,随便挥了挥手,便让他躬身退了下去。
周达走后,孙绍宗又仔细翻看了那邸报一遍,发现除了河北改直隶这桩大事,军队里似乎也在酝酿着一些改革。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主要就是皇帝想趁着登基十年,将勋职和实职完全剥离开来——简单来说,就是给它们改一改名字。
譬如都尉、骑都尉这种,除了军中的实职之外,勋贵子弟们身上也多有类似的虚衔,譬如什么骑都尉、云骑尉、都尉等等。
不细问的话,压根分不清楚究竟是实职,还是勋爵。
因此广德帝准备把实职的骑都尉、都尉,改成前朝用过的千户、百户,至于指挥使的爵位,则以轻车都尉代替。
而更高的将军衔,也会逐步从实职系统中剥离,代以提督、统制之名。
啧~
这看似没什么鸟用,实际上却是削弱了中低层勋贵们的势力——至少再想靠着勋衔去吓唬人,就没那么容易了。
当然,对于那些顶级世家而言,影响倒不算太大,毕竟那些家族不是有大佬在朝堂上撑着,就是宫中有贵人扶持,别说是头上顶着虚衔,即便是个白身,也一样能横行无忌。
不过……
这到底是广德帝有意,要逐步削弱勋贵的影响力呢,还是单纯的,只想革除勋职与实职的弊端而已?
孙绍宗盯着那邸报研究了许久,最后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不管如何,都不关自己鸟事!
孙家虽然也算出身勋贵阶级,可现在兄弟二人都有实职在身,朝廷再怎么改革,暂时也影响不到他们身上。
呃~
或许对下一代会有影响,不过几十年后的事,谁又能说的准?
倒是几百年后的情况,孙绍宗心里比较有谱。
丢开改制的事儿不提,孙绍宗又从邸报里,翻出了几个官场花边,准备当做明天聚会闲聊的谈资。
眼瞅着外面天色已经不早了,尤其今儿程日兴帮忙聘的女先生,还是头一天上门给香菱授课,孙绍宗也想回去瞧个新鲜。
于是便寻当值的林德禄交代一声,径自离开了顺天府。
一路无话。
等回到了自家府邸,还不等进门呢,便听下人忐忑不安的禀报说:家里来了两位龙禁卫的军爷,已经侯了小半个时辰了。
龙禁卫的人?
难道又是为了钱宁的案子?
孙绍宗狐疑的进了前厅,立刻就知道自己想多了,因为在客厅里等候多时的不是旁人,正是卢剑星、沈炼二人——而他们因为涉及‘假靳一川’事件,压根就没参与侦办钱宁一案。
果不其然,分宾主落座之后,卢剑星并没提起钱宁之事,只说那秦克俭因为涉嫌包庇上司,已然丢官罢职,被流放到了云贵山区。
“秦克俭被流放了?已经查到他与钱宁勾结的证据了?”
孙绍宗稍觉有些诧异,按说钱宁已然是死无对证,以秦克俭的聪明,应该不会让人抓到实锤才对。
“大人。”
沈炼苦笑道:“北镇抚司可不同别处,只要上峰愿意,‘莫须有’三字,就已经足够定罪了。”
这话说的满是苦涩,倒像是感同身受一般。
孙绍宗因而便问起了,他们两个如今在龙禁卫的处境。
卢剑星和沈炼对视了一眼,颇有些尴尬的道:“不瞒大人,因老三的事儿,我们兄弟二人也吃了些挂落,如今已交卸了手上的差事,至于日后如何安排,却一直没个消息。”
感情他们这次是上门求助来的。
不过这兄弟二人的才具、品行都还过得去,身上又没有太多的牵扯,若是施以恩惠,日后倒也能当个助力。
这般想着,孙绍宗便道:“明儿我约了神武将军家的小衙内吃酒,你们兄弟闲着也是闲着,不妨跟我一起过去耍耍如何?”
这却是有意牵线搭桥,让他们跳槽到巡防营的意思。
卢剑星明显有些迟疑,毕竟祖辈都在龙禁卫厮混,而四营一卫里,也是以龙禁卫为尊,骤然让他另投它处,实在有些……
沈炼却是立刻扯着他,起身道:“多谢大人抬举!”
听到‘抬举二字,卢剑星这才回过味来。
龙禁卫虽好,奈何却是无依无靠升迁无望。
而巡防营论地位虽差了些,但搭上神武将军家的小衙内,再有孙绍祖这个四品参将照应着,日后但凡立下些功劳,还怕升不了官儿?
于是他忙也表决心道:“我兄弟二人若有出头之日,绝忘不了大人的栽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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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虽然不待见青楼女子,怎奈一众纨绔们却都喜欢这个调调,就连刚认识的柳湘莲,也是个风月场上的魁首。
而且他也不得不承认,这锦香院里的云儿姑娘,确实是个活跃气氛的好手,有她在场,再尴尬的气氛都能圆回来。
因此九月十九傍晚的席面,便又设在了锦香院中。
这日下午,孙绍宗一早便汇合了卢剑星、沈炼,半路又喊上了柳湘莲,一行四骑这才说说笑笑,赶奔百花楼而去。
那柳湘莲虽生的细嫩,却也是个喜欢舞刀弄枪的,因此这一路上与卢剑星、沈炼倒是相谈甚欢。
一路无话。
到了那锦香院门外,远远的便见冯紫英、薛蟠二人,已经在台阶上等候多时。
孙绍宗忙催马赶到了近前,一边利落的翻身下马,一边半是埋怨半是说笑的道:“今儿是我做东,你们两个却来的这般早,倒显得我这个做东的好没礼数!”
“跟我们两个,二哥还用的着管什么礼数?”
薛蟠哈哈一笑,抢着上前接过了缰绳。
忽又瞅见后面三人紧跟着下了马,好奇的打量了一眼,那两只大眼珠子便死死钉在了柳湘莲身上,张着大嘴半响也没个下文。栗子小说 m.lizi.tw
好在这时冯紫英也已经迎下了台阶,好奇道:“二哥,这三位是……”
孙绍宗先用手向柳湘莲一比,郑重的介绍道:“这位是柳湘莲柳贤弟,当年打高丽的时候,柳家叔父是副先锋,跟家父一起在高丽杀了个来回,最后又在鸭绿江旁一并领了旨意。”
冯紫英一听这话,便知道这关系非同旁人可比,忙上前自报家门,又与柳湘莲叙了年齿。
等他们互相过礼之后,孙绍宗这才又向冯紫英介绍了卢剑星、沈炼二人,并着重强调道:“这两位在北镇抚司里,无论身手、能力都是一等一的,只可惜一直不得重用。”
冯紫英立刻晓得,孙绍宗带着两位过来,却是存着举荐之意。
于是便笑着道:“既是二哥看重的人,想来必是不差的。”
这次却没什么报家门、叙年齿的戏码。
那卢剑星、沈炼恭敬上前施礼,他也只是大刺刺的回了一礼。
不过即便如此,也足够让兄弟二人受宠若惊了——若不是看孙绍宗的面子,神武将军家的衙内,如何会将两个小小的七品武官放在眼里?
这时那薛蟠,才终于从柳湘莲的‘盛世美颜’中回过神来,兴冲冲的凑了上来,没口子的抱怨道:“老冯,你只顾着显摆自己,却怎得不替我引荐引荐?”
冯紫英嘿嘿一笑,戏谑道:“柳兄,这位可不是简单人物,要说旁的你或许没听过,他那未过门的娘子,可是大大的有名!”
薛蟠本来正挺胸叠肚,努力摆出一副雄壮模样,忽听他不提自己的名姓,反倒扯出了王家女,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怒道:“好你个老冯,竟敢特娘的消遣老子!”
说着,便扑上去冯紫英厮扯起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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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块料是胡闹惯了的,孙绍宗也懒得出面制止。
反而趁机向冯紫英三人介绍道:“这是皇商薛家的大公子薛蟠,他舅舅是九省都检点王子腾,姑母是荣国府的二夫人,至于那未过门的娘子嘛——你们想必也都有所耳闻。”
自然是有所耳闻的。
当今官场,谁不知道吏部尚书王大人的独生女,要改嫁给王子腾的外甥!
虽说背地里,这桩婚事被当做了笑谈,但真正面对薛蟠时,想及他那脚跨军政两届的关系,谁还敢真的把他当成笑话看?
卢剑星和沈炼不由得更添了几分拘谨,等进门入席之后,多少便有些战战兢兢放不开手脚。
倒是那柳湘莲依旧洒脱的紧,在席间嬉笑怒骂挥斥八极,与冯紫英那叫一个相见恨晚。
聊的兴起,云儿姑娘弹起了琵琶,柳湘莲唱起了小曲儿,直博的满堂尽是喝彩之声。
不过……
旁人最多也就是欣赏,那薛蟠却干脆盯着柳湘莲看直了眼,若不是嘴大能容,哈喇子都已经流出半尺多了。
柳湘莲初时倒也没怎么在意,后来却是被他瞧的有些恼了,便借口要去净手,暂时离席而去——起身时,又趁众人不注意,偷偷给那薛蟠递了个眼色。
薛蟠旁的事情上糊涂,欢场上却是地道的老手,只这一眼便立刻心领神会。
前脚柳湘莲刚从侧门出去,他便也捂着肚子嘟囔道:“不行,这肚子突然给劲起来了,我也得去厕所走上一遭!”
说着,起身便走。
谁知两条腿刚要往前迈,便被人一把薅住后颈,直接惯回了椅子上!
“给我乖乖坐好!”
孙绍宗不客气的呵斥道:“人家入厕、你也入厕!真当我们是瞎子不成?”
冯紫英在旁边也有些不快:“我说薛大脑袋,你这毛病也该改改了,若是我那些乱七八糟的朋友倒也罢了,二哥的世交你也敢招惹?”
“我没招惹啊。”
薛蟠见孙绍宗面色不愉,倒不敢再提入厕的事儿,委屈的搓手道:“我就是瞧着他喜欢得紧,若是他乐意,便两好凑一好;若是不乐意,有二哥的面子在,我难道还能用强不成?”
“用强?”
孙绍宗嗤鼻道:“你真当他是个文弱书生不成?莫说是你一个人,便带上几个狗腿子,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就他?不会吧?”
薛蟠撇着大嘴,只是不信。
孙绍宗没理他,继续道:“似柳贤弟这般男生女相,偏又一腔男儿豪情的,最恨旁人将他当女子看……”
薛蟠又喊冤道:“我就是把他当男人看啊!”
“闭嘴!”
孙绍宗把眼一瞪,薛蟠忙缩了脖子做鹌鹑状。
孙绍宗这才又道:“他方才引你去茅厕,怕是已经起了心思,要伺机教训你一番。”
见薛蟠仍是半信半疑,孙绍宗便也懒得多说什么。
只等柳湘莲回到厅中,这才笑道:“湘莲,我方才说你功夫不错,薛家兄弟却死活不信,不如你且施展一下拳脚,让他开开眼界如何?”
柳湘莲闻言,先瞟了薛蟠一眼,见他满面狐疑之色,倒不敢像方才那般无礼打量,便猜到孙绍宗方才肯定说了些什么。
于是飒然一笑,道:“二哥有命,我自然只好献丑了!不过……”
他的目光落在卢剑星、沈炼二人身上:“正所谓孤掌难鸣,还请哪位兄台与我搭把手,才好让二哥瞧个清楚、看个热闹!”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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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百花楼里仍是欢声笑语,锦香院中却已是曲终人散。
先后送走了烂醉如泥的薛蟠,勾肩搭背的冯紫英、柳湘莲,孙绍宗刚在台阶上重重的呼出一口酒气,后面卢剑星便凑了上来。
“大人。”
他搓着手,颇有些尴尬的道:“这场酒原该卑职做东,却劳大人您破费,实在是……”
孙绍宗抬手止住了卢剑星的客套话,回头看了看沈炼,再看看送出门来的名妓云儿,欲言又止了半响,最后叹了口气道“算了,一切随缘吧。”
说着,径自上前解了缰绳翻身上马,一边兜转马头,一边道:“你们且回去等上几日,冯老弟是个急性子,想必月底之前就有消息了。”
说完,也不等卢剑星回应,一夹马腹便扬长而去。
卢剑星面色变幻不定,一直目送孙绍宗消失在小巷的尽头,这才回头勉强笑道:“云儿姑娘,我们兄弟二人也告辞了。”
云儿盈盈道了个万福,脆声道:“两位大人恕云儿不能远送了。”
“云儿姑娘言重了,我们……”
沈炼忙也还了一礼,正待说些客套话,却早被卢剑星扯着后脖领子,一路拖进了小巷之中。
他二人的坐骑倒也乖巧,虽无人牵引,却仍是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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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
到了小巷中段,眼见那锦香院门外已是空无一人,卢剑星猛然将沈炼重重的顶在了墙上,直震的尘土簌簌而下。
“你在搞什么鬼?!”
卢剑星低沉的嗓音里满是怒意:“来之前,是谁说一定要把握住这个好机会的?你就是这么把握机会的?!”
沈炼被他顶的胸前一闷,险些便喷出血来,却是丝毫也不恼,只是讪笑道:“大哥,我一时失手……”
啪~
不等他说完,卢剑星又是一记耳光抽了上去,只打的沈炼嘴角迸裂、血染长衫。
“编、你再给我编!”
卢剑星伸手巷口一指,愤然道:“连孙大人都看出来了,我跟你相交这儿多年,会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分明是在嫉妒!嫉妒那柳公子得了云儿姑娘的青睐,所以你偏要在云儿姑娘面前赢过他,还要他输得狼狈不堪!”
“你到底知不知道,如果那柳公子恼羞成怒,在冯衙内、薛公子面前进些谗言,你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却原来方才柳湘莲提出,请人同自己对练的时候,卢剑星便知道兄弟二人表现的机会到了。
于是他立刻推荐了沈炼出场。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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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想着以沈炼的机灵,肯定会在一场‘苦战’之后,稍逊或者稍胜一筹,好让双方都有个体面的收场。
谁知沈炼竟是招招凌厉,只七八个回合,便一脚将柳湘莲扫了个倒栽葱,还险些毁了柳湘莲的容貌。
也幸亏那柳湘莲是个豪爽的,输了之后,非但没有恼羞成怒,反倒大赞沈炼功夫了得,还极力向冯紫英推荐兄弟二人,言称这样的人怀才不遇,实在是朝廷的大不幸。
旁人不知沈炼的性格,倒也没觉察出什么不妥。
但孙绍宗和卢剑星,却是立刻就发现了异样,继而便察觉到了沈炼性情大变的原因。
此时见自己的心思被大哥一口说破,沈炼脸上的讪笑顿时僵住了,半响才颓然道:“大哥,我知道错了。”
“不,你不知道!”
卢剑星死死的盯着他,一字一句的道:“除非你答应我,以后不会再去招惹那女人了!”
“大哥!”
沈炼额头的青筋突突跳了几跳,忽然道:“我今年二十八了,老沈家就剩下我这一根独苗……”
“我特娘还三十一了呢!”
卢剑星怒道:“你想要女人,我明儿就托媒婆帮你找去,保证帮你找个称心如意的婆娘。”
“可我只想要她!”
沈炼毫不犹豫的道:“打从看到她弹琵琶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辈子我只要她!”
“你!”
卢剑星恼怒的与他对视了半响,最后却是如皮球一般泄了气,松开沈炼的衣领,颓然道:“那你知不知道,今儿这一席酒菜花了多少银子?”
“一百八十八两,那可是整整一百八十八两啊!你我三年的俸禄,也就是人家一顿饭钱而已!”
“而且我敢说,要是没有孙大人他们在,你就是掏的起这一百八十八两,怕也请不动那云儿姑娘出场!”
“听大哥一句劝,这样的女人,不是咱们兄弟能惦记的——就因为个女人,老三已经不明不白的丢了性命,我不想你也步了他的后尘!”
前面倒还罢了,最后那句话却着实触动了沈炼。
他默然半响,终于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以后不会再去招惹云儿姑娘!”
卢剑星闻言刚松了一口气,却又听沈炼沉声道:“但大哥你记住,我沈炼不会永远是今天的沈炼!总有一日,我会堂堂正正的坐在上首,让那些衙内、公子们像狗一样的阿谀奉承!”
——分割线——
“阿嚏!”
却说孙绍宗借着酒劲,正在夜风中信马由缰,忽然鼻子一痒,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大概是家里的女人们在念叨吧。
这般想着,他便加快了速度,匆匆的回到了孙府。
等到了后院堂屋,却见阮蓉、香菱正拿着几个婴儿肚兜互相比划,便无语道:“怎得又做了几套?那一大箱子都快放不下了。”
打从阮蓉有了身孕,孙绍祖屋里那群莺莺燕燕,除了拈酸吃醋之外,就多了个绣肚兜任务,结果几个月里愣是积累了上百件之多。
“傍晚的时候,林妹妹刚让人捎来的。”阮蓉笑道:“手艺且不论,我那妹妹到底是个有才学的,这花样比咱们府上的要精巧许多。”
说着,她又从床头摸出一封信来,笑道:“喏,她在信里把你好一通埋怨,说你为了报复荣国府的奴才,怂恿贾宝玉去捅马蜂窝,现在弄得那宝二爷整日里疯魔了似的。”
啧~
没想到竟被林黛玉瞧出了端倪。
不过同样是有主角光环,贾宝玉怎么就没瞧出破绽呢?
拿过那信来,草草的扫了一遍,发现贾宝玉为了查账,还真是下了一番苦功夫。
他不知道贾宝玉如此执着,其实是因为‘卖身’银子被贪了去,还以为贾宝玉是真心想锻炼刑侦的基本功呢。
不由便生出些欣赏之意来,觉得这小子说不定真是个搞‘刑侦’的材料,以后倒不妨教他些真格的,且看他悟性如何。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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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德十年九月二十,顺天府大堂。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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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尹韩安邦端坐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之下,左手边是府丞贾雨村,右手边是治中刘崇善。
而在台阶之下的,也不是拄着水火棍的衙役,而是赵立本、孙绍宗、傅试三个通判。
除了格局有些差别,这倒有些像后世开党委会的架势。
韩安邦在台上环视了一圈,也不管下面还有几个服气自己的,只威严满满的道:“今天我把大家召集过来,究竟要讨论什么事情,诸位大人心中也该有数吧?”
略微顿了顿,他便又自问自答道:“眼瞧着万寿节将近,咱们府里却还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这若是传出去了,怕是不好向上面交代。”
没错~
今儿这么兴师动众,把府里的高层都叫到一起开会,要讨论的,正是下个月中旬的万寿节——也就是如何给皇帝过生日的事儿。
正所谓‘天家无小事’,广德帝登基整十年的寿诞,自然更是大事中的大事。
若不是因为秋闱和安置难民,分散了顺天府一多半的精力,早在九月初的时候,这事儿就应该提上议程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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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今天贾雨村终于到衙办公,那刘崇善自觉有了依靠,也屁颠屁颠的赶回来凑热闹,韩安邦便忙不迭的召开了这次会议,准备把任务和责任铺排下去。
他这里起了个头,贾雨村便接口道:“今年的万寿节不同往年,肯定是要热热闹闹操办一场的!”
“好在有礼部和太常寺那边牵头,组织万寿节大殿的事儿,倒用不着咱们顺天府太过操心——眼下咱们主要的职责,就是确保万寿节期间,不能出现任何纰漏差池!”
“没错!”
韩安邦又抢着道:“因此诸位大人各自领了职责之后,且不可疏忽大意,必须要确保万无一失——若是那个胆敢玩忽职守,届时莫怪本府不留情面!”
不得不说,虽然韩安邦已经势微了,但仗着一把手的身份,想要坑谁一把,还真不是什么难事。
譬如说眼下,他头一个就以经验丰富为名,把皇城周遭的治安交给了赵立本——这活儿纯属干好了不露脸,玩砸了罪加一等。
再说赵立本是盐铁通判,专业也压根不对口。
贾雨村倒是站出来,替赵立本推托了几句,可韩安邦只淡淡的反问了一句:“那贾府丞认为,在坐的几位有谁适合担此重任?”
贾雨村顿时就没词儿了。栗子小说 m.lizi.tw
有时候拉拢的人太多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这一屋子人,除了孙绍宗最近与他有些若即若离之外,几乎都是他贾雨村的人——这手心手背都是肉,比较之下,倒还是赵立本与他的关系最为疏远。
至于孙绍宗,本身受皇帝看重,眼见就要继任治中之位了,如非必要的话,贾雨村自然也不会与其公开决裂。
于是最后赵立本也只得郁闷无比的,接过了这个重担。
“孙通判。”
孙绍宗正在一旁瞧热闹,谁知韩安邦第二个便找上了他,郑重的嘱托道:“此次万寿节非同以往,参与庆典的百姓怕是要以十万计!”
“届时单靠咱们顺天府一家,想要照顾周详那是千难万难,因此必须与五城兵马司那边儿沟通联络一番,确立好彼此的防务职责才行。”
“你身上好歹还有个军职在,与那些丘八说起话来,也比旁人更方便些,这居中商讨的任务,便只能托付给你了。”
所谓的‘商讨’,其实就是扯皮和互相推卸责任罢了。
占了便宜,要得罪五城兵马司的人;吃了亏,又会被衙门里的同僚埋怨,压根就是个两面不讨好的差事!
再者说,五城兵马司那可是正二品的实权衙门,凭顺天府这点儿分量,想从人家手里讨到好处,又哪有那么容易?
孙绍宗皱眉道:“却不知五城兵马司里,是那位大人在负责主持此次万寿节的防务?”
“听说是右殿帅仇英仇太尉。”
仇英?
那不就是仇云飞的老子么!
孙绍宗的眉头皱的更深了,拱手道:“府尹大人,我当初曾与仇太尉的公子有过冲突,怕是不好担当此职,还请大人另……”
“嗳~”
韩安邦摇头晃脑的道:“你与仇太尉这次都是为圣上分忧、为社稷出力,区区误会何足挂齿?再说仇太尉何等人物,岂会因私废公?”
说着,他又一摆手道:“此事不必再议,你只需尽力而为便是。”
靠~
这厮倒真是个变脸的好手,前一阵子还热情洋溢的,想要拉拢自己来着,这几天一瞧没什么效果,便又随手给下起了绊子!
不过孙绍宗倒也能猜出,他找自己当第二个出气筒的道理。
俗话说可一不可再,前面已经整了赵立本,要是再向贾雨村的人下手,贾雨村断不会再退让半步。
但孙绍宗就不一样了。
近些时日里,韩安邦早已经试探出,孙绍宗与贾雨村貌合神离的真相,贾雨村虽然不会公然陷害他,却也绝不会帮他出头!
果不其然,接下来的防治讨论中,韩安邦借口府衙人手不足,又要分心处置城外的难民,刻意将不少责任,一股脑的推到了五城兵马司头上。
而除了孙绍宗据理力争之外,贾系人马却都是默不作声。
那傅试甚至还出言反呛了孙绍宗几句,显示了一下存在感。
最后直把孙绍宗恼的咬牙切齿,恨不能发起蛮来,把这一屋子大小狐狸撕成碎片。
可惜,官场毕竟不是真正的战场,由不得他乱来。
最后他也只能带着顺天府草拟的章程,去那五城兵马司扯皮。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五城兵马司里有他两个同年在,去了之后倒还不至于两眼一抹黑。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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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刚走进堂屋,便扯开了官服的领子。
歪在榻上的阮蓉瞧见,忙吩咐道:“芙蓉、石榴,快给老爷更衣!”
两个丫鬟立刻上前伺候着。
孙绍宗也不言语,又抬手在喉咙上比了比,匆匆赶过来的香菱见状,忙又奉上一杯清热去火的凉茶。
孙绍宗一气干了个底掉,这才长出了口气,骂道:“特娘的,这五城兵马司的人真是越来越没品了,吵了整整半日,连茶都不肯续上一杯。”
香菱掩嘴儿笑道:“明儿我便给老爷沏上一大壶凉茶,让您带过去喝个够。”
“两壶!”
孙绍宗随口往上加了一倍,走过去和阮蓉六九似的,躺在了同一张榻上。
阮蓉看他蔫蔫的样子,全不似平日那等龙精虎猛,不由心疼道:“不就是个布防图么?怎得吵了这六七日,还不见有个结果?我瞧你这每日风雨无阻的,倒比在衙门里办公还累上十倍!”
“可不是么。”
孙绍宗伸手捏了捏阮蓉的小腿,见比昨日又肿了些,便顺势帮她捏揉起来,嘴里道:“原本以为是要和一群当兵的扯皮,谁知对面个顶个都是积年老吏,逐行逐字的跟你较真儿!”
说到这里,他又笑道:“不过这麻烦是麻烦了些,可当面锣对面鼓的说清楚,总好过背地里耍什么阴招——你也知道,当初我得罪过那仇太尉的儿子。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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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那五城兵马司之前,孙绍宗还担心那仇太尉会公报私仇呢。
谁知去了之后,连仇英的面都没见着,便先跳出一票积年老吏,与他打起了擂台。
“这倒也是。”
阮蓉点了点头,顺势把另一条腿分给香菱,又关切道:“那你们要吵到什么时候,才算是个完?”
“应该快了吧。”
孙绍宗道:“大方向已经谈妥了,现在纠缠的都是一些细枝末节——再说了,最后总得留下些手尾,好让韩府尹和仇太尉出面,来个一锤定音。”
“真不公平!”
香菱将阮蓉水肿的小腿,小心翼翼的放在膝盖上,一边按压着,一边不忿道:“他们又没出什么力,结果最后还要跳出来抢老爷的功劳!”
“谁让人家官儿大呢,官场上就是这规矩。”
孙绍宗慵懒的回应着,便有闭上眼睛眯一会的意思。
香菱忙又道:“对了老爷,赵管家响午来过一趟,说是前些日子来过的那两个龙禁卫,又拎着一大堆礼物上门道谢来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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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剑星和沈炼来了?
看来调去巡防营的事情,进展的相当顺利。
这倒也在孙绍宗的预料之中——因为向来都是龙禁卫和虎贲营,从巡防营、城防营中挑选精锐加入,何曾见过龙禁卫里的好手,主动投靠巡防营?
不说别的,单凭长脸提气这一项好处,神武将军冯唐就肯定会极力促成此事。
简单的将这事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孙绍宗又顺嘴儿问道:“除了他们之外,还有没有别人找上门?譬如说荣国府的人?”
在得到香菱否定的回应之后,孙绍宗不由犯起了嘀咕。
按说贾宝玉也查了十几天了,怎得一点音信也没有?
是这小子笨到瞧不出破绽,还是查案的过程中出了什么意外呢?
“老爷。”
阮蓉见孙绍宗皱眉沉吟,便征询道:“要不我给黛玉去一封信,捎带问问宝二爷查案的事情?最近大爷又送来许多补品,我这里吃不了也是浪费,正琢磨着给妹妹送去些呢。”
“不必了,你把东西送过去就成。”
孙绍宗摇头道:“她猜出来的终究只是揣测,咱们没必要把话挑明了,平白落下口实——我只打算隔岸观火,可没想过要掺和到荣国府这个泥潭里去。”
阮蓉闻言只好作罢,又让丫鬟去厨房传话,炖了些高汤给孙绍宗备下,明儿早上起来好补一补身子。
孙绍宗闭着眼睛眯了一会,等养足了精神,却发现阮蓉已经睡着了,屋里也不见几个丫鬟,只有香菱靠在榻脚,手里捧着本诗词选集,正瞧的目不转睛。
孙绍宗伸手把那书夺了过来,随手往床上一丢:“大晚上的看什么书,小心把眼睛瞧坏了——去把里面拾掇拾掇,好让你阮姐姐进去休息。”
香菱悄默声的应了,到里间把铺盖都布置好,又出来给孙绍宗打了个手势。
孙绍宗便将阮蓉拦腰抱起,小心翼翼的送进了里间床上。
在那床头稍稍侯了片刻,见她并没有要惊醒的迹象,这才蹑手蹑脚的出了里间。
到了外面厅里,却见香菱已经爬到了榻上,躬起两团满月似的翘臀,正伸手去够掉在夹缝里的选集。
孙绍宗上前一巴掌拍了上去,呵斥道:“做什么妖呢?等明儿一早,再让丫鬟们帮忙弄出来也就是了。”
香菱‘呀’的一声娇呼,护着臀儿、咬着下唇,纠结道:“那首词奴婢刚看到一半,若是不瞧个全须全尾,怕是一晚上都睡不踏实。”
瞧她那纠结娇憨的小模样,孙绍宗立刻伸手一把揽进怀里,嘿嘿笑道:“那就别睡踏实了呗,说起来这几日倒也冷落了你……”
一边说着,两只手搓面团似的乱揉。
不多时,香菱便软的没了骨头一般,被孙绍宗抱到了西厢里,却那还管得了什么诗词选集?
灯光影里,锦帐之中,一个玉臂忙摇,一个金莲高举,一个莺声呖呖,一个燕语喃喃。
山盟海誓,依希耳中,喋恋蜂溶,未能即罢……
第二日一早。
孙绍宗喝了高汤,又让张成拎着两大壶凉茶,雄赳赳气昂昂,赶奔了五城兵马司。
因是常来常往的‘老主顾’了,守门的兵丁也不拦也不问,便任由他进了这军事重地。
孙绍宗也懒得寻人带领,自己轻车熟路的,便找到了那西客厅里。
方要进门,却忽觉有些不对!
按照往日的惯例,似林德禄、程日兴这些手下人,都会提前赶过来,同五城兵马司的参军、文吏们,预先敲定好今天要讨论的细节。
然而眼下里面静的出奇,那像是有人在讨论的样子!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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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立刻停下了脚步,毫不犹豫转头便走。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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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什么陷阱,自然三十六计走为上;若只是误会一场,他现在离开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孙绍宗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可惜却还是迟了些。
刚迈开脚步,便听里面有人扬声道:“既然来都来了,孙大人又何必急着要走?”
话音未落,两下里便闪出百十个提刀拿枪的军汉,一个个膀大腰圆杀气腾腾,似乎只要有谁掷杯为号,便会立刻扑上来将孙绍宗大卸八块!
听到有人开口的时候,孙绍宗便警惕的乍起了双臂,但看到这近百名盔明甲亮的士兵,他反倒又松懈了下来。
然后无视那一双双利箭似的眸子,进施施然转回身,走进了客厅之中。
一进门,便见个豹头环眼的雄壮汉子,正黑铁塔似的杵在门口,后面十几个亲兵雁翅排开,拱卫着一名身着蟒袍玉带的中年人。
这位……
不消说,肯定是虎贲营统帅兼五城兵马司右殿帅,仇英仇太尉了。
孙绍宗就待上前见礼。
谁知他往左一迈,那黑铁塔似的壮汉立刻向右一迎;他绕去右侧,那汉子便又往左跨了一步,抱着肩膀居高临下的斜眼冷笑——没错,这厮竟比孙绍宗还高了半头!
话说自从穿越以来,孙绍宗这还是头一次被人俯视呢。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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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了两次都被挡住之后,他也懒得再往前凑,直接在门口躬身道:“下官孙绍宗,见过太尉大人。”
那仇英恍若未闻一般,依旧坐在太师椅上低头打量着什么。
倒是两旁的亲兵,齐声吆喝道:“近前答话!”
唉~
看来不搞定这个下马威,是没办法往下聊了。
孙绍宗无奈的叹了口气,身子微微一斜,便一膀子顶向了那汉子的胸膛。
那汉子却早防着他这招呢!
左脚往后退了半步,摆出个不太规整的弓字步,同时两条胳膊左右一分,便迎向了孙绍宗撞过来的肩膀!
这壮汉乃是虎贲营里有数的猛将,尤其以力气称雄,满以为这一推之下,少说也能把孙绍宗推个踉跄。
谁知几百斤的力道推在孙绍宗肩头,却像是螳臂当车一般!
非但丝毫没有起到阻拦的作用,反而被撞的倒卷而回,两只铁锤似的,砸在了猛将兄自己的胸膛上!
紧接着那肩膀也当胸撞了上来,两股力道叠加之下,猛将兄顿时难以立足,蹬蹬蹬倒退了三步,竟一屁股坐到地上!
在满堂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孙绍宗施施然往前走了几步,先居高临下的冲那猛将兄一笑,这才又上前施礼道:“下官孙绍宗,见过太尉大人。栗子小说 m.lizi.tw”
“喔。”
仇太尉这才放下了手里的卷宗,缓缓将两只精芒烁烁的眸子,钉在了孙绍宗脸上,森然道:“你可知本官为何在此?”
孙绍宗不卑不亢的一笑:“本来还不晓得,但看到外面那队兵马之后,下官便知道太尉大人,定是要与下官讨论公事——毕竟朝廷有规矩,公器不得私用嘛。”
仇太尉冷森森的目光,又在孙绍宗脸上潘恒了半响,忽又冷笑道:“好个一个公器不得私用!可你莫非忘了,当初在那百花楼前,我那儿子便已经破了这条规矩!”
“不然。”
孙绍宗摇头道:“小衙内虽然是私自带人外出殴斗,但并未动用刀枪、盔甲,更未亮出他们军人的身份,虽有过错,却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但大人您这可是在五城兵马司里调兵谴将,若不是为了公事,那罪名可就有点……”
“哈哈哈……”
不等孙绍宗说完,那仇英已然仰头大笑起来,笑罢多时,又鼓掌道:“好好好,临危不惧处变不惊,你小子果然是个人才!”
说着,他一摆手,道:“来人,看座!”
立刻亲兵搬来了一把椅子。
孙绍宗也不矫情,踏踏实实的往上一坐,却听仇英笑道:“能以一敌百倒也罢了,毕竟你们孙家世代都以骁勇著称。”
“可这整整七天,与那些卖嘴皮子的吵了个不分上下,不骄不躁的,且又能在防务上说的头头是道,这就不是单靠着一副好身板,就能做到的了。”
仇太尉说到这里,稍稍观察了一下孙绍宗的表情,见他脸上并无多少得色,便满意的做出了结论:“你小子是个难得的将才!”
“怎么样,到我虎贲营里做个骑都尉如何?我保你三年之内升到参将,六年之后,便与你那哥哥齐头并进!”
却原来他摆开这般阵势,竟是想要招揽孙绍宗!
而且开出的条件,也当真是丰厚的紧。
以便宜大哥如今的势头,六年后妥妥是个三品指挥使,而虎贲营的指挥使,可要比巡防营的体面多了。
不过……
孙绍宗略一犹豫,还是选择了婉拒:“太伟大人,当初是我在陛下面前,亲口说要做文官的,这还不到一年,就又转回军伍……”
顿了顿,他摇头道:“知道的,是仇大人您抬举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撑不下去,落荒而逃了呢!”
这虽然也是个理由,但孙绍宗心里最大的顾忌,却是神武将军冯唐那边儿。
谁不知冯唐与仇英最不对付?
孙绍宗要是加入了虎贲营,肯定会惹恼神武将军冯唐——他倒没什么,可便宜大哥却难免会被连累。
“唉~”
仇英失望的叹了口气,嘟囔道:“也不知你们这些年轻人都怎么了,好好的武进士,偏要去做什么鸟文官!”
孙绍宗只是笑笑,却并不答话。
仇英便也只好改了话题,将那份卷宗重新拿起来道:“这份布防条陈里,听说有几条是你特意加上去的,我瞧着倒有些新鲜,趁着今天有闲功夫,你且给我讲讲为何要这般布置。”
要说排兵布阵,即便结合了这一世的记忆,孙绍宗也仍是个半吊子的水平。
但要说到维护治安、布设岗哨,那却是他的老本行了!
当即指着那条陈,口若悬河起来。
那仇英越听越是满意、也越听越是不舍,到最后依依惜别的时候,倒似乎又做出了什么重要决定……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走出西客厅没多远,孙绍宗迎面便撞见了林德禄、周达等人。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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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原来孙绍宗与仇英讨论条陈时,林德禄等人也没闲着,都在不远处另外一座花厅里,与五城兵马司的参军文吏们议事。
“大人。”
林德禄呈上了谈判的笔录,又关切道:“您没事儿吧?”
“这青天白日的,我能有什么事?”
孙绍宗说着,随手将那笔录翻了翻,发现他们的进展,竟然大大超出了预料——几条还算难啃的细节,已然统统敲定,只剩下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鸡肋分歧。
而且五城兵马司方面,竟还多有让利之处。
按照原本预计,这些东西少说也要再吵上一整天的,现下却只用了半个上午就……
瞧出孙绍宗脸上的讶异,林德禄忙道:“听说是仇太尉有过交代,说是看在大人您的面子上,五城兵马司这边儿便是多担些责任,也是无碍的。”
啧~
仇太尉果真也是个会算计的。
早一天说这话,还有些重大干系没理清;晚一些说这话,便又彻底没了意思。
也就是现在出手,才不大不小算个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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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谈判记录丢回给林德禄,孙绍宗吩咐道:“回去之后,你把这东西交到韩府尹那里,跟他说我身体不适,要请两天病假。”
按照规矩,孙绍宗本应该陪同韩安邦,把这‘最后一里路’走完才是。
但孙绍宗却实在懒得看他那副嘴脸,因此决定干脆请假了事。
既然开口请了病假,他自然不会再去衙门上工,因此出了五城兵马司的大门,就跟林德禄、周达等人分道扬镳,径自回了自家府邸。
“二爷。”
下了车,又将香菱煮的那两壶凉茶,原封不动的拎在手中,孙绍宗正准备进门呢,就见门房刘全迎了出来,嘴里聒噪道:“可巧姨太太方才有交代,说您要是回来了,就先去后院一趟。”
“怎得了?”
孙绍宗忙问道:“是不是姨太太觉得身体不舒服?”
“怎么会呢!”
这话可不是开玩笑的,刘成忙把脑袋摇的拨浪鼓一般:“姨太太好着呢,找您过去,好像是为了荣国府的林姑娘。”
为了林黛玉?
孙绍宗心中纳闷、脚下生风,不一会儿便到了后院。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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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堂屋一瞧,就见阮蓉正焦躁的挺着个大肚子,让香菱扶着满屋子乱转。
“你这又是怎么了?”
孙绍宗忙上前替下了香菱,责备道:“眼瞧着就是要当娘的人了,你怎么还这么毛毛躁躁的。”
阮蓉瞧见他从外面进来,顿时大喜过望,也不满屋子乱转了,反手攥住的孙绍宗的胳膊,急道:“老爷,林妹妹那里出事了!”
却原来,昨儿阮蓉让人分拣出一部分补药,今儿一早便差遣婆子送去了荣国府。
往常送信送东西过去的时候,那婆子都是当面禀了林黛玉,再顺便捎上一封回信——毕竟比起阮蓉在孙府后宅说一不二的权柄,林黛玉要想传出个音信来,却是麻烦的很。
这次婆子去了之后,自然也是准备面呈林黛玉的。
谁知提出要求之后,却被贾府的下人果断拒绝了,甚至就连黛玉的几个丫鬟都不让见。
“听张成家的说,荣国府那几个奴才,都是一脸哭丧的模样……”阮蓉说到这里,声音也禁不住有些发颤:“该不会是我那苦命的妹妹,突然得了什么急症吧?”
“先别急着胡思乱想。”
孙绍宗忙宽慰道:“要真是黛玉得了什么急症,也万万没有要跟你保密的必要。”
阮蓉一想也是,便又跺脚道:“哪究竟是出了什么事?这不明不白的,当真把人急死了!”
真不知那林黛玉牙尖嘴利的,怎么就投了她的脾气。
孙绍宗无奈的叹气道:“我一会儿让人去荣国府递帖子,下午便过去帮你打听打听,这总行了吧?”
自从那日在荣国府受了算计之后,他便再没去过贾家,本拟等到贾宝玉斗倒了赖大,再恢复正常往来的。
但看阮蓉这样子,不去怕也不成了。
于是孙绍宗便派人送了帖子过去,说是下午得空,准备去检校一下,武学学生这些日子以来的进展——毕竟他名义上,还担着个荣国府骑射总教习的名头。
谁知那送帖子的匆匆回来,却说荣国府那群少爷们,很是病倒了几个,所以请孙绍宗过些日子再去检校。
这下孙绍宗心中倒有底了。
忙喊过阮蓉,把荣国府应对复述了一遍,又道:“瞧这意思,应该是荣国府自身出了状况,而且十有七八是因为贾宝玉查案引起来的——这节骨眼儿上,我还是避开比较合适。”
阮蓉牵挂的只是林黛玉,捎带着还有几个有交情的姑娘,对整个荣国府是好是歹,却半点也不在意。
因此听了孙绍宗这等说辞,念了几声阿弥陀佛,便也稍稍放下心来。
只是她不关心荣国府的是是非非,却另有旁人求到了孙绍宗头上!
这日傍晚,薛蟠风风火火的找上门来,头一句话便语不惊人死不休:“二哥,可了不得了,我那宝兄弟眼见就要断气儿了!”
这没头没尾的,倒把孙绍宗吓了一跳。
暗道莫非是那赖大眼见要翻船,便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向贾宝玉下了毒手?
要真是这样,倒是自己把他给害了!
于是忙一把扯住了薛蟠,追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宝玉兄弟怎得了?!”
“嗐~!”
薛蟠顿足道:“也不知怎么的,跟家里又闹起了别扭,说是要绝食自尽呢!眼下两天一夜连口水都没喝,谁劝都不听,连平日最受宠的丫鬟袭人,都给他给撵出去了!”
这是怎么话说的?
难道贾宝玉查出了真相,贾府的主子们竟还要护着那赖大,所以逼得贾宝玉只好绝食抗议?
可现在宝玉都闹了两天一夜了,按理说贾府的态度,也早该有转变了吧?
正捉摸不透到底发生了什么,那薛蟠却忽然反手抓住了他的胳膊,使劲拉扯道:“哥哥,宝兄弟平日也是最服你的,快跟我过去劝上一劝吧!再这般下去,他那身子骨可撑不住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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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
终究还是被薛蟠拉上了贼船【车】。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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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马车已经朝着荣国府驶去,孙绍宗便也收敛了心里的纠结,趁着还有些时间,便试着探听到:“你知不知道,宝玉到底跟家里闹了什么别扭?”
薛蟠连同车里的靠枕,一并被孙绍宗赶到了犄角旮旯,连个腿脚都伸展不开。
听孙绍宗发问,便颇委屈的嘟囔道:“这我那晓得?我家早从荣国府搬出去了,今下午过去找宝兄弟耍,才晓得出了这等事儿。”
“再仔细想想!难道你去了这一趟,就没听见只言片语?”
“这个嘛……”
薛蟠抓耳挠腮的想了半天,直到那马车奔出六里多地,他这才猛的一捶大腿喜道:“我想起来了,姨母好像说过句:那狗奴才死便死了,何苦扯出这许多事情来?”
死了个奴才?
莫非是赖大?!
“你方才在荣国府,可见着赖大了?”
“这却没见着。”
薛蟠说着,自己也奇怪起来:“对啊,按理说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这个大管家应该在场才对。”
还真有可能是赖大!
可赖大又是扯出了什么事情,弄得宝玉如此寻死觅活?
孙绍宗沉吟半响,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忙又问:“你方才说有个丫鬟被赶了出去?可知道是为了什么,又被赶去了哪里?”
“这个……我就真不知道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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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蟠苦着一张脸,道:“只听说被赶走了好几个丫鬟,其中就有大丫鬟袭人——对了,还有个叫晴雯的,平时也颇为得宠。”
袭人、晴雯?
这两个好像是宝玉最宠爱的丫鬟了。
那她们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被赶出去的呢?
莫非是赖大临死前,暴露了她们什么不为人知的阴私?
也不对!
两个丫鬟罢了,能有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再说要真有天大的隐情,也不会仅仅只是被赶出去那么简单了。
也许……
是受了什么人的牵连?
“那袭人和晴雯,是不是都有家人在荣国府当差?”
“晴雯好像有个舅哥哥在府上做厨子,袭人家里倒是没有。”
这就又不对了……
孙绍宗又沉吟了半响,继续追问道:“那这次修园子,袭人的父母家人有没有趁机揽下什么好处?”
“二哥,你就饶了我吧!”
薛蟠两只手捧着脑袋,将一张大脸搓圆又揉扁,苦恼道:“我又睡不到那几个丫鬟,吃饱了撑的,才会去打听这许多事情!”
这货真是……
孙绍宗叹了口气,也只好停下了询问,反正马上就到贾府了,看来只能等见到宝玉之后,再想办法验证自己心里的推断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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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接下来便一路无话。
到了那荣国府门外,因有薛蟠这半个主子带领,孙绍宗又是常来常往的,几个门房自然不敢上前阻拦,只是分出一人,飞也似的进去禀报。
两人轻车熟路的绕过了前院,正待穿过那抄手游廊,去贾宝玉屋里寻他,却见几个贾府的仆人快步迎了上来。
等看清楚为首那人,孙绍宗却不由的一愣,却因那人不是被个,正是荣国府的总管赖大!
这厮竟然没有死?!
既然不是他的话,那害得贾宝玉寻死觅活的奴才,又会是谁呢?
“表少爷。”
赖大上前先冲薛蟠施了一礼,又对孙绍宗躬身道:“想必孙大人定是被表少爷请来,宽慰我家宝二爷的,不过您迟来了一步……”
“什么?!”
薛蟠听到这里,惊的一把薅住来的衣领,大吼道:“宝兄弟已经死了?!”
“这怎么可能!”
就听赖大道:“还请表少爷慎言,宝二爷如今好得很,正让几位姑娘陪着吃东西呢。”
“吃……吃东西?”
薛蟠愕然的松开了赖大,不敢相信的道:“他不是要绝食自尽吗?这怎得我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吃起东西来了?”
“呵呵。”
赖大一边整理着衣领,一边和蔼的笑道:“宝二爷毕竟年纪小,一时想不开闹上两天也是有的,可这大好的日子,谁又真舍得去饿死呢?”
薛蟠听着有理,却又觉得哪里不对,正挠着头不知所措,就听孙绍宗道:“宝兄弟既然没事,那自然最好不过!可我这大老远跑来了,总不能连宝兄弟的面都不见,就回去吧?”
薛蟠一想也是这个理儿,忙道:“二哥慢些走,我去前面让几位妹妹先避上一避。”
说着,便急吼吼的去了。
孙绍宗与赖大对视了半响,这才拱手道:“赖总管,那我就先行一步了。”
赖大也不卑不亢的一躬身:“孙大人请自便,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一声便是。”
他竟丝毫没有要阻拦的意思!
是因为他不知道宝玉查案,是受了自己的蛊惑吗?
有这种可能。
但孙绍宗却总觉得并非如此,他隐隐能感觉到,赖大出现在这里,其实是在向他示威,或者说是在炫耀……
总之眼下有太多的谜团,需要一一解开了!
这般想着,孙绍宗便略略加快了脚步,眼见到了贾宝玉的院子附近,正瞧见一群莺莺燕燕打着灯笼出来,挑头的恰是林黛玉。
孙绍宗忙远远的避到了一旁,却仍被黛玉那桃子般红肿的眸子,恶狠狠的瞪了几眼。
另外还有一个体态丰满肤白如雪的姑娘,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孙绍宗几眼。
孙绍宗依稀记得,当初第一次和薛蟠见面时,也曾远远的瞧见过这姑娘——好像就是她扶起了薛蟠。
不过当时光顾着与王熙凤说话了,倒是没有细瞧她的模样。
莫非这就是薛宝钗?
可薛家不是已经搬出去了吗?
可惜这大晚上的,离着又有一段距离,实在看不清这位与林黛玉并称的红楼女主,究竟是何等风采。
心下正遗憾着,那一群莺莺燕燕却已然渐渐远去,孙绍宗这才连忙迈步进了院子。
刚一进门,便见两个丫鬟正直挺挺的跪在角落里,貌似正是那袭人、晴雯。
孙绍宗犹豫了一下,忍住要上前询问几句的冲动,径自走进了堂屋。
就见那花厅里亮的如同白昼一般,几个丫鬟婆子正簇拥着一个举案大爵的少年,却不是贾宝玉还能是谁?
初时孙绍宗只以为这富贵闲人饿狠了,也和难民没什么差别。
但走进了一瞧,却又发现了异状——那贾宝玉脸上非但没有半点饥不择食之感,反而眉宇间积着些郁愤。
与其说他是在充饥,不如说是在用暴饮暴食,来宣泄心中的苦闷!1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二哥!”
孙绍宗正在观察贾宝玉的情况,薛蟠便又颠颠的凑了上来,小声道:“我怎么瞧着宝兄弟,还是有些不对劲儿啊?方才妹妹们在的时候,他不是这样的。栗子小说 m.lizi.tw”
连这货都瞧出来了,足见孙绍宗的感觉并没有错。
他往前凑了几步,开腔道:“把饭菜撤下去吧,这两天一夜没吃东西,吃的太多小心肠胃克化不了。”
那几个丫鬟、婆子,其实也早看的提心吊胆了,只是生怕激怒了贾宝玉,再闹出什么事情来,才没敢出面阻止。
此时听有人发了话,便试探着上前去抢那些饭菜,见宝玉没有拦着的意思,忙一股脑的都端了下去。
却说贾宝玉听到孙绍宗的声音,先是浑身一震,满怀希望的抬头望来,张嘴便要招呼。
但紧接着,他又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隐隐浮现出几分纠结畏缩之色,嗫嚅半响,也只唯唯诺诺的喊了声:“二哥。”
孙绍宗见状,心下更生疑惑。
冲薛蟠递了个眼色,谁知这货却是瞪着大眼,一脸的不明所以。
无奈,他也只能又越俎代庖的吩咐道:“我和宝玉兄弟有话要说,你们几个先下去吧。”
“对对对!”
薛蟠这才反应过来,忙赶苍蝇似的挥斥道:“赶紧都给老子滚蛋,别耽搁我们兄弟说话!”
他毕竟是表少爷,又素来以蛮横著称,那几个丫鬟婆子稍一犹豫,便也都匆匆的出了屋子。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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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这才扯过一个春凳,坐在了贾宝玉对面,笑道:“说说吧,你这些日子究竟查出了些什么,弄的这要死要活的?”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你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日后想遮掩是遮掩不住了,还不如直接说出来,也省的大家过后胡听谣言。”
贾宝玉本不愿开口,但听他说的有理,也只得皱着眉头叹气道:“如此说来,这次我们家怕是要变成京城最大的笑柄了。”
说着,便将这些十几天里,自己的种种遭遇一一道来。
却说那日贾宝玉晓得了‘一男许两家’的荒唐事,又蒙林黛玉点拨,得知这银子竟被奴才们贪了去,便怒发冲冠,发誓要彻查此事。
因有孙绍宗送去的价目表,以及如何分辨材料真伪的手法,贾宝玉查起案来,到也不算是两眼一抹黑。
只两三日的功夫,便被他查出了十几桩中饱私囊的实锤!
而这被抓到马脚的,基本都是贾家的旁支宗亲。
盖因这些人仗着亲戚的身份,上下其手时,楞是比旁人‘理直气壮’些,自然也懒得下功夫遮掩什么。栗子小说 m.lizi.tw
原本依着宝玉的性子,当时便要把这事儿捅出来,也让家中长辈们,晓得这些人‘名为亲戚、实为蛀虫’的嘴脸。
不过他这想法,却被担纲助手的林黛玉给否决了,理由是孙绍宗和贾府的亲戚们没仇,按道理不会刻意设局揭露他们。
因此这背后肯定还有没查出来的!
再者说,这查出来的也不过才三千多两银子,分摊在每一户身上,也才不到二百两银子——若是为了这点儿钱,就要和十几家亲戚反目成仇,似乎有些不值当的。
宝玉觉得有理,便和黛玉商量决定,若是还能查出什么倒也罢了,若是只有这些人涉案,便尽量低调处置。
于是这之后,二人便又展开了更加深入、更加细致的调查。
因为有之前的经验打底,这次果然又查出了更多的贪腐,其中既有贾府的亲戚,也不乏有豪奴牵扯进来。
手段倒是比之前那些人隐蔽了些,大多是和外面商户勾结,做些以次充好、虚报物价的腌脏事。
而随着调查的逐步深入,一只大老虎也渐渐露出峥嵘。
“我当时查到,有许多中饱私囊的事情,最后都指向了管家吴新登!当时大概统计了一下,他身上不明不白的亏空差额,少说也有三万两之巨!”
吴新登?
孙绍宗听到这里,却是不由得一皱眉,脱口道:“你们府上死的奴才,就是这吴新登?”
“正是这厮!”
宝玉恨恨的道:“我当时已经收集了不少的证据,正准备要揭发他的时候,他却突然跳井自尽了,而且……而且还将一份名单,贴的府里到处都是!”
“名单?什么名单?”
“一份中饱私囊的名单!”
贾宝玉说着,一张娃娃脸上便五味杂陈。
却原来,那吴新登抛出的名单上,头一个被揭发出来的,就是贾琏、王熙凤夫妇。
此外还有贾母的亲信、王夫人和邢夫人的陪房、赵姨娘的哥哥、贾赫的小厮、贾政的清客……
林林总总,全都是府上几位主子最亲近的人,涉及的银子更高达十几万两之巨!
这下子,可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请罪的请罪、叫屈的叫屈、煽情的煽情、恼羞成怒的恼羞成怒……
贾琏更是和王熙凤动起了刀子,直追的王熙凤阖府乱窜——按照贾琏自己的说说法,这是因为王熙凤借了他的名义中饱私囊,所以他才愤恨至极。
不过旁人私下里却都认定,他夫妇定是因分赃不均起的冲突。
总之,这荣国府上下各处,竟是同时演起了大闹天宫!
眼见如此,贾宝玉也蒙了,随即便有些心灰意冷。
当初他说这荣国府里是一家子强盗,不过是气话罢了,但如今看来,这话竟是一点儿都没错!
尤其就连他身边几个得宠的丫鬟,竟也或多或少的,被牵连了进去,便更让贾宝玉难以接受了。
偏偏这个时候,四面八方还传来压力,指责他是在无事生非,平白搅起这许多风浪。
贾宝玉一赌气,干脆来了个绝食自尽,整整两天一夜不吃不喝!
听到这里,薛蟠忍不住插嘴道:“那你怎么突然又吃起东西来了?”
“这……”
贾宝玉一时语塞,半响才强笑道:“我毕竟还有祖母和爹娘在堂,若是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岂不是不孝至极?”
顿了顿,见孙绍宗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便不安的扭着脖子,又补了一句:“再说,我……我也饿的实在受不了了。”
“哈哈,你小子……”
薛蟠哈哈一笑,正待宽慰宝玉几句,谁知后颈一紧,竟是被孙绍宗伸手从椅子上拎了起来。
就听孙绍宗不容置疑的命令道:“去外面盯着点儿,别让人靠近偷听!”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目送薛蟠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孙绍宗回头仔细的审视了贾宝玉几眼,见他明显比方才又添了几分忐忑,便突然问道:“最后一个来劝你的人,是不是那赖大?”
贾宝玉浑身一激灵,错愕的与孙绍宗对视了半响,最后却又挪开了目光,讪讪道:“二哥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
“别撒谎。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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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淡然的补了句:“这种事,我随便找你院里的丫鬟逼问几句,就能知道的一清二楚。”
贾宝玉尴尬的抿了抿嘴,半响才又讪笑道:“确实是赖管家,但他其实没怎么劝我,主要是我自己想通了,所以才……”
“宝兄弟。”
孙绍宗再次打断了他的话:“有句话叫‘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确有其事’,虽然从道理上讲,这话实在有些偏颇——但用来形容你眼下的表现,却是恰如其分的很。”
贾宝玉再次僵住了。
最终索性赌气往桌子上一趴,扭着身子闷声嚷嚷起来:“二哥既然不信我说的话,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再说我现在反正已经不绝食了,二哥也没必要非得刨根问底儿吧?”
啧~
孙绍宗咂咂嘴,干脆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子,一边走一边道:“既然你不想说,那我不妨自己猜上一猜。”
“你被形势所慑,又受了四面八方的埋怨,心里其实已经怯了,压根不敢再往下追查下去——但以你的性子,又八成不会将这事儿挑明!”
“如此一来,这其中难免会生出些误会来。”
“以你家老祖宗、二太太平日对你的宠溺,经了这两天一夜的煎熬,怕是早急的五内俱焚了——甭管是否出自本意,应该有很大概率,会说上几句‘不就是查账么,他乐意查就给他查’之类的话。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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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便有人坐不住了!”
“这人自然也贪了银子,而且是大把的银子,至少不会比链二嫂子、吴新登贪的少。”
“为免得这查账之举继续下去,最后波及到自己,摆在他面前的无非两种选择。”
“其一,让你永远不能再继续查账;其二,让你永远不敢再查账!”
“第一种做法,除了将你灭口之外,还必须让人看不出,你是死于旁人之手——鉴于你什么东西都不肯吃,又随时有一大堆人守着,想要实行灭口计划实在是难于登天。”
“第二种做法,则只需要有一个把柄,一个足以让你不敢再查下去的把柄!”
“而那赖大作为府上的总管,把持荣国府二十余年,手里握着这样一个把柄,其实也在常理之中。”
说到这里,孙绍宗回头问道:“却不知我这番揣测,有没有说中什么?”
贾宝玉呆呆的与他对视了半响,方苦笑道:“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二哥的法眼!”
顿了顿,他又起身深施一礼,恳切道:“二哥,算我求你了,你就别管这事儿了成不成?”
“成是成。”
孙绍宗叹了口气,道:“可你能确定,那吴新登真的是自尽吗?”
贾宝玉蹭的一下子,又挺直身子,惊道:“二哥的意思是……”
“我现在虽然没有证据。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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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两手一摊:“可既然赖大已然现了真身,以他大总管的身份,将吴新登推到前面做挡箭牌,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而那份名单里,将你府上宠奴的贪弊行为,一一列举了出来,却独独没有提及几位管家——难道这东西两府的管家,只有他和赖大贪了,旁人就都没有牵扯进去?”
“二哥是说……”
贾宝玉颤声道:“是赖大杀了吴新登当替罪羊,又抛出那份名单,想要吓住我?!”
“很合理的推测,不是吗?”
孙绍宗淡然道:“只不过他没想到,你竟被吓过了头,又闹出一场绝食自尽的戏码。”
贾宝玉再次默然了,双手撑着桌子,一张娃娃脸在灯光下忽明忽暗。
“我能猜出,那把柄肯定是干系重大。”
孙绍宗便又道:“但你能确定自己这次退让之后,不会激起他的嚣张气焰,以至于得寸进尺吗?”
“得寸进尺?”
贾宝玉茫然的抬起头,一脸的困惑不解,显然不明白还有什么事情,能比眼下的情况更严重。
“呵呵。”
孙绍宗森然的咧嘴一笑:“我以前曾听人说起过一桩官场轶事——大约是广德二年吧,四川的某位县官,被管家捏住了痛脚。”
“那管家初时也是麻杆打狼两头怕,但经过几次试探之后,他发现高高在上的县太爷,骨子里竟是个怂货!”
“于是那管家便一步步的,越做越过火,最后干脆鸠占鹊巢,先睡了县官的小老婆,又睡了他的夫人,最后案发时,连县官十二岁的女儿,都已然怀了那管家的骨……”
哗啦~
“别说了!我求求你别说了!”
贾宝玉嘶吼着,猛地掀翻了掀翻了桌子!
孙绍宗闪身避开,却果然乖乖住了嘴。
贾宝玉三分狰狞气氛惶恐站在那里,胸膛急促的起伏着,额头更有几滴冷汗缓缓而下,显然是把自己代入了那位县官老爷的境地。
便在此时,房门左右一分,薛蟠探头进来,见这一地狼藉,不由惊道:“怎么了这是?宝……”
“出去!”
贾宝玉一声厉喝,吓得薛蟠忙把脑袋缩了回去,只是转念一想,自己这当哥哥的,凭什么要怕宝玉?
于是便有心再进去‘挑衅’,但想到方才宝玉那癫狂的样子,终究还是没敢。
却说贾宝玉轰走了薛蟠,那心里的惶恐终于也宣泄了一部分,忙上前两步,冲着孙绍宗一躬到底:“还请二哥教我,我现在究竟该如何是好?!”
跟着,又很是沮丧的道:“告诉祖母肯定是行不通的,这府里上上下下都是那赖大的耳目,连我这里都……”
“但凡我要是有什么可疑的举动,他立刻就会把事情抖出去,来个玉石俱焚!”
“玉石俱焚?”
孙绍宗听到这四个字,心中却是一动,看来这把柄还是一柄双刃剑,说出来不但荣国府的主子们要倒霉,赖大自己也讨不了好。
因而便问道:“这把柄除了赖大之外,还有没有旁人晓得?”
“这……”
贾宝玉略一沉吟,坚定的摇头道:“应该是没有的,他跟我说‘法不传六耳’,这事儿便是做梦的时候,都不能乱说!”
果然是这样!
“既然如此,那事情就简单多了,只要……”
孙绍宗说着,伸手往脖子里一划拉。
“杀……杀……杀了他?!”
贾宝玉惊的一屁股坐回了秀墩上,两只手抖的筛糠一般,嘴里喃喃道:“我……我……”
唉~
到底是个没囊气的货!
孙绍宗叹了口气,无奈道:“行了,你也别在这纠结了——那赖大已然对你有了提防,凭你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半大孩子,如何能奈何的了他?”
贾宝玉长出了一口气,却又没了主意,讪讪的追问道:“那我又该如何……如何……”
他却是慌的连个‘杀’字,都不敢轻易说出口。
若不是与那赖大有怨,若不是这事儿是自己挑起来的,看宝玉那窝囊的样子,孙绍宗还真不想再管这事儿了!
他没好气的问:“你府上有豪奴欺主,怎得就没有忠仆护主了?这贾府的奴才上上下下好几百,难道就有没有那种不问缘由,就敢为了你家豁出命来的?”
“这……”
贾宝玉茫然半响,忽的想起一人,忙点头道:“倒是有个顶顶忠心的,只是……”
“这时候了,你还‘只是’个屁啊?!”
孙绍宗没好气道:“想办法给那人透个口风,要是心里没把握的话,就先别说的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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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感觉真是不知该如何形容。
这本书一开始的成绩还算可以,然后就撞上了几个大神集体开新书……
而亲爱的编辑大大,竟然还给记错了,以为我早就上过六频推荐……
众所周知,六频推荐是三江、强推的门槛,既然连这个推荐都没能轮上,自然更指望不上三江、强推之类的。栗子小说 m.lizi.tw
这简直就是皂滑弄人的悲剧!
算了,抱怨就到这里为止。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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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莫名其妙的错过了六频,但这本书的成绩,还是比上一本要强些。
何况我自认故事情节等等,比起上一本也有些长进。
而5966个收藏,虽然比人家整整少了一位数、甚至是两位数,但看起来还算是个挺吉利的数字,不是么?
至于煽情的话,说实在的,我真的说不出口。
哭穷的什么的,虽然养了两个孩子的我,现在真特娘的快要穷死了,但我也不想多说。
毕竟这书很有可能,会被我现实中的朋友亲戚看到。
而我,向来就是个喜欢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
总之,如果觉得这书还算有点意思,就请各位看官高抬贵手,支持一下正版吧!
另:上架后每天六千字打底,看打赏和订阅进行加更。
暂时不想订下其它的条条框框,因为我还不知道自己上限和下限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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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幽幽的叹了口气,只觉的自己这十几年浑浑噩噩的经历,都远不如这几日来的惊险荒诞、峰回路转。
叹完了气,他转头望向袭人与晴雯,见两个平日花枝招展的女子,如今也早如那霜打了的茄子一般,憔悴不堪言。
“爷~”
袭人见他望过来,忙以头抢地,哽咽着唤了一声,却又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嘤嘤的啜泣起来。
那晴雯却是个暴脾气,梗着脖子嚷道:“二爷,我与舅哥哥平日都没什么来往,他虽打着您的牌子,却万万不是我指使的,凭什么……”
袭人忙扯了扯她,小声道:“快莫说了,小心又激的他犯了痴病。”
晴雯这才不情不愿的闭上了嘴。
贾宝玉又打量她二人半响,往日种种涌上心头,一来对她们充满不舍,二来却又有些意兴阑珊,觉得不如趁早散去了事,也省得日后两相看厌。
最后只颓唐的挥了挥袖子,吩咐道:“你们回各自屋里歇着吧,我如今……如今这心里乱的紧,实在不知该如何对你们。”
晴雯还在犹豫,袭人却从这话里听出了松动,忙扯起袭人,向着住处行去。
走了几步之后,袭人却又忍不住回头小声道:“要是心里不痛快,就找林姑娘说说话。”
林妹妹……
是啊,这阖府上下几百人中,怕也只有她与自己一样,是无辜卷入其中的受害者了。
贾宝玉心中涌起些许暖意,有心立刻去寻黛玉说话,但想到自己明天要做的事情,却又不禁长叹了一声,失魂落魄的回了屋里,反手闩了房门。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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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虽然心里焦躁,但毕竟两天一夜没睡,因此躺在床上不片刻功夫,便浑浑噩噩的睡了过去。
叩叩叩~
迷迷糊糊中,隐隐约约听到有人敲门,但贾宝玉却实在提不起兴致起身,便含含糊糊的喊了声:“睡下了,莫吵!”
那敲门声果然便停了。
一夜无话。
等到鸡鸣三遍朝霞破晓,宝玉胡乱披衣而起,踉踉跄跄的到了门前,正待挑开门闩,却忽然发现门缝里竟塞着个宣纸叠成的方胜。
宝玉疑惑的拆开来瞧了,却见里面是一首李白的《行路难》,看那娟秀的行书字迹,分明就是出自林黛玉的手笔。
原来昨晚她又来过一趟!
反复咀嚼着最后那句: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贾宝玉眼眶一红,却险些落下泪来,忙用袖子抹了,珍而重之的将那方胜贴身放好,然后挑开门闩,大声招呼道:“来人,通知前面备下马车,我要去外面散散心!”
只这一嗓子,外面就跟开了锅似的,丫鬟婆子们全都凑上来伺候。
不多时,便连王夫人也到了,直劝儿子休息几日,莫要再生出什么事端来。
但贾宝玉执意要出去散心,王夫人遮拦不住,又恐阻的狠了,这讨债鬼再寻死觅活的,也只得随他去了。
只是贾宝玉挣命似的,闯出了那荣国府的大门,迎面却见赖大正守在马车前!
“宝二爷。”
见宝玉出门,他便拱手道:“老太太怕您在外面出什么意外,便让我跟在您身边照应着。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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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也!
贾宝玉一时便有些不知所措,有心闹着换人,但眼见赖大似笑非笑的盯着自己,却是心慌气短手足无措,却哪里还闹得起来?
“二爷,上车吧。”
赖大笑一扬下巴,立刻有小厮挑起了车帘。
眼瞧着宝玉牵线木偶一般,乖乖的钻进了车厢里,赖大心下越发得意。
暗道这府里的主子果真是一茬不如一茬,以后若是这贾宝玉做了老爷,荣国府怕就该他赖大爷说一不二了。
心下这般想着,赖大表面却是不漏声色,恭敬的问:“二爷,不知您想去哪儿消遣,可是要去薛大爷府上?”
“去……去城外……城外的庄子转转吧。”
贾宝玉吞吞吐吐的说了,眼见车夫便要抖开马鞭,忙又补了句:“咱们府上的都看腻了,这次就去东府的庄子好了。”
说完,偷眼去瞄赖大,见其并无多少警惕的意思,这才松下心来。
一路无话。
却说两辆马车先后出了这四九城,眼见得到了宁国府的庄子,早有小厮赶过去知会了,乌泱泱的迎出十几个奴才。
宝玉见其中并无上了年岁的,便问道:“听说东府的焦大在这里,怎得没瞧见他?”
却原来,他昨日跟孙绍宗说的那个忠仆,正是宁国府的焦大!
说起能为贾家豁出命去不要的人,他能想到也就只有这焦大了——虽然他也隐隐觉得,指望一个老人家不太靠谱,但又实在想不起旁人来。
而众庄客听他提起焦大,忙分了两人出来,从田里寻来了一个须发皆白、手脚乱颤的老翁。
“东府的哥儿在哪呢?”
那老翁努力撩着眼皮巴望了半响,目光才落到了宝玉身上,咧开参差不齐牙床,含糊道:“呦,这不是政老爷家的哥儿们,难得你竟还知道来看我焦大。”
一年多不见,这焦大竟似又老了十岁!
贾宝玉见他那风烛残年的模样,心下顿时又凉了三分,昨儿孙绍宗说自己手无缚鸡之力,眼前这个老翁,怕是还不如自己呢!
若换成是个老成持重的,此时必然不会胡乱冒险,而是选择从长计议。
但贾宝玉却向来是个冒失的,又觉得自己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便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因此他一咬牙,还是按照原计划道:“前些日子,我听人提起您老的经历,就想着过来瞧瞧——您能不能给我仔细讲一讲,当初跟着老太爷打仗的事儿?”
那段峥嵘岁月,本来就是焦大最乐意提起的事情,因此一听这话,他立刻眉开眼笑的道:“那感情好!来来来,哥儿随俺回屋,我从头到尾讲给你听!”
眼见这一老一少进了庄子,赖大略一犹豫,终究没有跟上去,而是喊过两个小厮,让他们远远跟着,莫要让贾宝玉弄出什么幺蛾子来。
却说贾宝玉被焦大拉着走出没多远,便觉手上力道越来越沉,焦大脚下也是越来越踉跄,于是忙伸手搀住了焦大。
“这球囊的身子骨,越来越不中用了。”
焦大自嘲的一笑,回头看看后面跟着的两个下人,忽然压低声音问道:“哥儿寻我,莫不是有什么事情?”
贾宝玉原本就在惶恐,这行将就木的老者,如何能帮自己除掉赖大,正魂不守舍间,忽听焦大探问,竟一下子将心事脱口道出:“我想杀了赖大!”
说完,他立刻便又后悔了。
孙绍宗明明交代过,不要把事情说得太透……
“呵呵。”
就听焦大咧嘴一笑,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些许了然,又压低声音道:“那哥儿等上一刻钟,再叫那赖大走人,到时候瞧咱爷们给哥儿宰了他!”
贾宝玉正自后悔不迭,忽听焦大说的云淡风轻,竟好似那赖大是纸糊的一般,不觉更是悔恨,唯恐这老人家糊涂误事。
但他又不好明着质疑,只讪讪道:“老人家,您怎得连原因都不问一声。”
焦大努力一挺胸膛,道:“咱爷们跟着太爷时,从来只问杀谁,不问为什么!”
随即他又驼了腰背,咕哝道:“再说了,我这耳朵倒还没聋,哥儿在府里查账,闹出人命的事儿,我可是早就灌了满耳朵。”
说话间,便已然到了焦大的住处,却只见那矮**仄的屋子黑洞洞,又隐隐透出一股腐朽的老人味儿,素来喜洁的宝玉当即就有些畏缩。
“去吧。”
焦大忽的挣开了贾宝玉的扶持,扯着嗓子道:“既然嫌俺的屋子脏,那哥儿就别听故事了!”
说着,搔下几根枯白的头发,慢腾腾的走进了房间。
瞧他那动作慢的,仿佛时间都凝固了,贾宝玉心中的不安与后悔,便愈发的冲上了顶点。
“二爷!”
两个下人听到那一声喊,却是忙凑了上来,宽慰道:“您别理这不识好歹的老东西!要真想知道两位老太爷的事儿,您去茶馆听上几回书,就全都有了!”
贾宝玉盯着那黑洞洞的屋子,幽幽的长出了一口气,颓然道:“走吧,陪我去田里转转,然后咱们就动身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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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这日上午,孙绍宗正在院子里活动筋骨,就见赵仲基匆匆而来,慌张的嚷道:“荣国府的宝二爷来了!”
说着,又上前压低声音道:“您快瞧瞧去吧,那宝二爷沾了满手的血,小人也没敢细问。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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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一听这话,忙把金丝大环刀插回了兵器架上,三步并做两步到了前厅。
果不其然。
只见那贾宝玉站在中央,手上、身上满是斑斑点点的血迹,那素来喜庆的一张娃娃脸,更是罕见的多了几分沉稳。
“你……”
孙绍宗忍不住脱口问道:“你自己动手杀了那赖大?!”
要真是这般,孙绍宗倒要对他刮目相看了。
贾宝玉却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那你这一身的血,又是怎么回事?”
听孙绍宗提起这一身的血,贾宝玉目光便有些迷离,不过很快便又恢复了清明,深施了一礼道:“这正是我来找二哥的原因,其实方才……”
却说半个多时辰前。
贾宝玉几乎是一步一蹭的,出了田庄的大门,眼见两辆马车就在前面,却并未见那焦大的踪影,他一颗心便也渐渐沉到了谷底。
行将就木的老人家,果然是靠不住的!
就在此时,赖大乘坐的马车后面,却忽然闪出个哆哆嗦嗦的身影,在哪里抄着袖子直嚷道:“驴日的,你们怎走的这么慢,你焦爷爷这两条腿都快撑不住劲儿了!”
赖大见是他躲在车后,下意识的扫了贾宝玉一眼,心中先是有些猜疑,随即却又释然了——这一个半大孩子,一个八十老翁,又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于是他不客气的质问了一声:“焦大,你在这里作甚?”
“什么?你要接我回去住?”
焦大慢侧着耳朵听了,却是缓缓摇头道:“我只回宁国府,你家我是不去的。栗子小说 m.lizi.tw”
这老东西!
眼见他连话都听不清楚了,赖大心中更是不屑,上前大声道:“没人要接你回家!我……”
还没等赖大把话嚷完,那焦大的身子却忽然往前一倾,正撞进了赖大怀里!
只见赖大的表情瞬间便凝固了,接着一把攥住了焦大的腕子,嘴里赫赫有声的道:“你……你……”
焦大见他还能挣扎,又挣命似的往前一拱,两人便叠罗汉似的倒在了地上。
“你做什么?!”
荣国府的几个奴才这才反映过来,慌忙上前,搀扶的搀扶、撕扯的撕扯。
“那个敢动老子!”
焦大仰头嚷了一声,声音暗哑低沉,又透着几分气短,按理说该是半点威慑力都没有,但那几个奴才却如被施展了定身法一般,奇形怪状的僵在哪里。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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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响也不知谁喊了一声:“杀……杀人啦!”
众豪奴们便连滚带爬的逃出去老远。
却原来焦大这一抬头,竟露出柄寒芒烁烁的匕首,而那匕首的尖端,则正斜斜的插在赖大心窝上!
“救……救我……快救我!”
然而便在此时,那赖大竟也扬头哀鸣起来,却原来焦大毕竟年老体衰,因此虽然两次发力,却仍未能致起于死地!
“球囊的,这身子骨果然是不中用了。”
焦大咒骂了一声,用手扶稳了那匕首,又将头高高扬起,猛地一头锤砸在了那把柄之上!
噗~
狂涌而出的鲜血,顿时喷了他一头一脸。
然而那赖大竟还是未死,瘟鸡似的伸长了脖子,拼尽全力嚷道:“义忠亲……”
砰~
又是一记头槌砸了上去!
赖大腔子里的气,顿时散去一多半,到了嘴边儿的嘶吼,也便化作几个断断续续的呢喃:“铺子……股……”
砰~
第三记头槌,彻底带走了赖大所有的生机。
焦大却仍是不放心,又使劲捶了两下,见赖大再无半点反应,这才气喘吁吁的挺起了那青肿的额头,哈哈笑道:“乖孙儿,焦爷爷我杀人的时候,连你爹都还没断奶呢!”
说着,他便想挣扎着站起身来。
谁知这一起身,才发现赖大那只手,仍旧死死抓在他手腕上,挣了几次都挣扎不开。
最后他只得喘息着停了下来,向贾宝玉招呼道:“哥儿,过来帮我一把。”
贾宝玉见他那一张梯田似的老脸上,还在淋淋漓漓的淌着污血,有些甚至已经淌进了他嘴里,他却兀自笑的畅快淋漓,直似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般!
一时间莫说上前帮忙,当即便被吓的倒退了两步。
焦大眼中闪过些许落寞与失望,默默的垂下头,又与那只手搏斗起来。
此时田庄门口足足站了二十几人,却静的出奇。
所有人都失魂落魄一般,看着那皓首苍髯的老者,骑在赖大尸体上竭力掰扯着,即便是赖大带来的亲信,也生不出要过去阻止的念头。
好半响。贾宝玉忽然向前迈了半步,然后又是半步,最后干脆大步流星一般,赶到了焦大身前,红着眼圈咬着牙,伸手使劲掰开了那赖大的手掌。
“哈……哈哈哈……”
焦大甩着手腕,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眼见宝玉要搀他起来,却伸手指着那匕首道:“那是太爷赏的东西,哥儿先替我收起来。”
宝玉看着那深深楔入赖大心窝的匕首,两条腿抖的山摇地动,却还是缓缓的俯下身,颤巍巍的攥住了那匕首……
回忆到这里。
宝玉从袖筒里取出一只匕首,神情恍惚的摩挲着,道:“那一刻我心里后悔的紧。”
“后悔?”
孙绍宗奇道:“后悔杀了那赖大?”
“不!”
贾宝玉猛地抬起头,咬牙道:“我后悔自己没有亲手杀了他!祖宗留下的基业,原该由我这做儿孙的亲手守护才对!”
孙绍宗与他对视了半响,忽然也哈哈一笑,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道:“你现在明白也不算晚!”
顿了顿,又道:“既然赖大已经死了,你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
“焦爷爷不肯躲起来。”
贾宝玉这才想起了正事,忙道:“还请二哥想个办法,千万不要再连累了他老人家!”
原来是为了这事。
孙绍宗眼珠一转,立刻反问道:“那焦老伯多大年纪?”
宝玉不确定的道:“好像……好像八十有六了吧。”
“那就简单了!”
孙绍宗呵呵一笑:“根据大周律,凡八十以上者,除谋逆不赦之外,皆可酌情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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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堂荣国府,查账查死了两个管家,甚至还有一个是被八十老仆所杀。
这其中的恩怨情仇是是非非,足以让后人脑补出一部八点档狗血剧!
放在大周朝,自然也是引得物议沸腾,到最后便连广德帝都被惊动了,为此一连下了两道旨意。
第一道旨意,是叮嘱各家外戚量力而行,不要为了省亲一事铺张浪费——不过这都大半年过去了,该修的早修的差不多了,因此这旨意纯属马后炮。
当然,荣国府等外戚世家,免不了要诚惶诚恐的上表请罪。
至于第二道旨意,则是有感于八十六岁忠仆誓死护主,特召城内七十岁以上的老翁,在万寿节当日进宫饮宴。
当然了,也不是所有的老翁,都有进宫贺寿的资格。
为了避免老头们高兴过度,不小心死上几个,把个喜事变成丧事。
礼部专门下了公文,要求顺天府严格把关,将那些行将就木的统统排除在外,只有堪称老当益壮的,才可以进宫参加寿宴。
这就是标准的‘皇帝一张嘴,下面跑断腿’。
顺天府的各级官吏接到命令后,立刻开始满城搜罗大夫——是老当益壮还是行将就木,自然要由医生说了才算。栗子小说 m.lizi.tw
另外,这也是为了推脱责任做的准备,万一真有人死在宫里,就可以拿问诊大夫当替罪羊使了。
等好不容易给京城里所有的老翁,都做了一遍身体检查,布置防务的事又已经迫在眉睫了。
于是顺天府众官吏,不得不加班加点的紧忙活。
到了十月十三这日,上上下下所有事宜,终于都打典的差不多了,韩安邦和贾雨村这才法外开恩,让众人轮流休沐一日,好养足精神备战十月十七的万寿节。
当然,这个‘众人’指的是有品级的官员,那些不入流的小吏、衙役们可没这等好命,还是得继续操持差事。
孙绍宗轮在第二批休沐名单里,也就是十月十四。
因阮蓉怀孕已经将近七个月了,最近越发的忐忑不安起来,每日里求神拜佛,就巴望着能生个儿子。
为了帮她缓解情绪,孙绍宗便准备趁着休沐这日,再带她和香菱出去消遣消遣。
只是十月十三散了衙,回到家里商量了半天,却始终没能定下个准地方。
盖因阮蓉一一提起的,不是和尚庙就是尼姑庵,显然还是打着要去拜佛求子的主意。
这次本就是为了让她放下心事,孙绍宗才提议要外出游玩的,如何会答应去什么寺庙?
正僵持不下,石榴忽然送来张帖子,却是贾府的省亲别院正式宣告落成,贾宝玉便派人送了请帖来,邀请孙绍宗明日去瞧个新鲜。栗子小说 m.lizi.tw
“对了!”
孙绍宗立刻有了主意:“你不是早想去看你那干妹妹么?不如咱们一起去荣国府转转如何?”
这提议非但阮蓉满意,连香菱也是雀跃不已。
毕竟她在荣国府也住了有些年头,交好的姐妹尽在其中--尤其眼下薛家已经搬了出去,她也便没了什么顾忌。
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早,孙绍宗先让人在车厢里,铺了好几层棉褥子,直到踩上去像是陷入云团里似的,这才亲自护着阮蓉上了马车。
至于香菱,则是和石榴、芙蓉坐到了另外一驾马车上。
一路不疾不徐的到了荣国府,便见贾宝玉早在门外候着。
短短十几日不见,他似乎又有些蜕变,气质比以往沉稳了不少,就连那最爱的大红衣裳,也换成了一身低调的玄色。
“二哥。”
他上前拱手一礼,孙绍宗却不急着下马,而是探头笑道:“你蓉姐姐也跟着来了,如今她身子实在不便,且容我先扶她下了马车,再过来寻你。”
说着,便亲自驾着马车,往贾母所在的前院行去。
到了那二门前,他小心翼翼的将阮蓉扶下了车,又目送阮蓉和香菱被几个婆子丫鬟迎进去,这才折回大门处与贾宝玉汇合。
上上下下将贾宝玉打量了半响,不由哈哈笑道:“你这脸上的婴儿肥瘦下去,倒显得更俊了些,单看这一张脸,怕也就那柳湘莲可比了。”
“柳湘莲?”
“呃……”
孙绍宗这才记起,他还没见过柳湘莲,便随口道:“是我家故交之子,最近与冯紫英很是投契,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既是二哥的朋友,又和冯家哥哥投契,那我可一定要好好认识认识。”
贾宝玉说着,抬手往里一让,道:“二哥,咱们先去别院转转如何?”
“我正要瞧瞧你家那园子,究竟修成了什么模样。”
两人说说笑笑,便进了那大观园里面。
宝玉一一指着那景致,解说着这处为甚叫做‘曲径通幽’,那里又为何唤作‘沁芳’,‘有凤来仪’是什么名堂,‘稻香村’又有何妙处……
桩桩件件,各种典故竟皆是信手拈来。
“都说你平日不喜读书,依我看倒是错怪了你。”
孙绍宗说着,忽然又想起一事,忙问道:“那焦老伯如今住在何处?待会莫忘了带我过去打个招呼。”
那日领着焦大在府衙走了个过场,一路上孙绍宗与这耄耋老者,倒是聊得极为投契。
焦大更曾再三感叹,若是荣宁二府的儿孙,能有孙绍宗三成本事,也不至于被一群宵小欺瞒。
贾宝玉脚步一滞,无奈的摇头苦笑道:“焦老伯说自己是东府的人,说什么也不肯搬过来住,如今又回了那庄子里——不过瞧着西府的面子,如今也被委了管事的名头,又拨了两个老实人过去伺候着。”
这倒并不出孙绍宗所料,以焦大的功劳,当初但凡肯放软些身段,也不至于会落到如今的境地。
“对了。”
贾宝玉忽然指着前面不远处一座宫观,道:“那栊翠庵里住着一位奇人,二哥既然来了,可万万不能错过。”
说着,便待着孙绍宗到了那栊翠庵里,向那守门的小尼姑交代了一声。
不多时,一个带发修行的妙龄女尼,便婷婷袅袅从佛堂里出来,只见她用素白轻纱裹着青丝,眉目依稀恍如画中,手持一柄青玉拂尘,足蹬莲华底儿的皂靴……
远远一瞧,真好似观音大士临凡一般。
却听贾宝玉介绍道:“这位便是名震京师的‘神断’孙大人;孙二哥,这位女菩萨名唤妙玉,佛法、才学、诗情那都是一等一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妙玉?
不就是当初程日兴举荐的那个女先生么?
孙绍宗这里只是惊讶,那妙玉却骤得沉下了面孔,将水袖一甩,齿冷道:“原来是孙大人当面,贫尼这厢有礼了!”
无论那个佛门宗派,也断没有这样行礼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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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只瞧的一愣,却不知这究竟闹得是哪一出。
孙绍宗心里却明白,这假尼姑约莫还在恼恨程氏那句戏言,倒也懒得跟她计较什么。
便笑道:“当日我想给香菱请个女先生,便有人推荐了这位妙玉师父,可惜那传话的不晓事,胡说了几句,倒让小师父给误会了。”
“原来如此。”
贾宝玉这才恍然,拍手道:“如此说来,倒也是一桩缘分!”
因又对妙玉嬉笑道:“既如此,不如姐姐便与孙二哥吃上杯茶,来个相逢一笑泯恩仇如何?”
谁知那妙玉听了这话,竟将那白玉也似的下巴一抬,冷笑道:“孙大人,倘若今日你我并非在荣国府里相见,却不知这误会,还是不是误会?”
感情她见孙绍宗所说,与那日程氏的言辞截然不同,非但不觉得这是什么误会,反以为孙绍宗是畏惧荣国府的权势,所以才不敢再提‘纳妾’一事。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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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那心里除了不忿之外,竟还添了几分轻蔑!
孙绍宗虽然不愿意跟个小丫头计较什么,但好意解释之后,竟还被如此冷嘲热讽,心下顿时也生出了几分恼意。
“既然你觉得这不是误会,那便不是误会好了!”
他将胸膛一挺,换上副狞笑道:“宝兄弟,你也莫怪我不给你面子,今儿我非把这女子扒光了,带回家里做个暖脚丫鬟不可!”
说着,那鹰鹫也似的眸子,便大刺刺落在那妙玉胸前,两只大手左右张开,扑上来便要撕扯她的衣服!
“二哥不可!”
宝玉惊呼了一声。
“你……你做什么?!”
那妙玉更是吓得花容失色,她虽然名为女尼,却从来不见什么香客,因此那见过这等好色狂徒?
眼见孙绍宗两只臂膀,已经堪堪到了自己胸前,只吓的她护住胸口,尖叫着向后避让,谁知脚下一绊,却是摔成了滚地葫芦!
她却也顾不得疼,手足并用的爬将起来,便要躲进佛堂之中。
“哈哈哈……”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了孙绍宗肆意的笑声,那妙玉百忙之中回头扫了一眼,就见孙绍宗竟站在原地纹丝未动,面上除了不屑之外,却哪还有半点轻浮之意?
“还以为遇到个强项令呢,原来也不过就是色厉胆薄罢了!”
“况且修佛之人,一味尖酸刻薄,却不知宽恕忍让,也敢自称精通佛法?”
“还有这什么鸟庵,里里外外无一处不是金银堆砌而成,你自己更是将‘荣国府’三字挂在了嘴边儿,分明就是个趋炎附势之徒,也好在我面前自诩清高?”
孙绍宗说到这里,也将袖子一甩,嗤鼻道:“似你这般女子,便是跪下来求我,我也未必愿意纳你为妾,你却在那里矫情个没完,当真是可笑之极!”
顿了顿,他又向贾宝玉瞪眼道:“这等人,就连焦老伯的脚趾头都比不上,你也好意思说是什么奇人异事?”
说着,毫不犹豫扭头便走。栗子小说 m.lizi.tw
“二哥、二哥!”
贾宝玉追了几步,回头见妙玉又羞又愤,竟已然落下泪来,终究不忍就这么走了,只好嚷了声:“二哥且在外面等我一等!”
便回头去安抚那妙玉。
却说孙绍宗出了栊翠庵,心下也自有些不爽,便没理会贾宝玉的交代,自顾自寻那好风景处一路闲逛。
正不知身处何地,忽听前面凉亭里争吵之声大作,举目望去,竟是贾琏与王熙凤在里面撕扯。
孙绍宗好奇的往前凑了几步,掩在那花草丛中细瞧。
只见那王熙凤比往日清减了不少,用杏黄色的缎子往当间一束,愈发显得胸耸臀硕、纤腰如柳,但那眉目间的凌厉却是丝毫不弱。
就听她指指戳戳的嚷道:“贾琏!旁人倒也罢了,你竟然也来磕碜我?!不妨先摸着你那被狗啃过的良心想一想,我落到现在这般境地,又是为谁挡了灾?!”
那贾琏显然是理亏,直遮拦道:“别嚷、你嚷什么?我也不过是气闷之下多喝了两杯,一时乱了心性,又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
王熙凤恼怒更胜,一指头一指头的,直往贾琏眉心上戳,嘴里更是丝毫不留情面:“你当我只说今日么?这些日子以来,那些脏的丑的,你还少招惹了不成?”
因那查账一事,她如今已经被免了管家主母的身份,因此倒有大把时间,去查访贾琏那些风流韵事。
见贾琏还要反驳,她又恶狠狠的啐道:“若只是女人倒也罢了,那兔儿爷卖屁股的勾当,你竟也做的出来——我呸~只是说一说,我都替你牙碜的慌!”
啧~
记得当初在扬州时,贾琏还说自己不爱那‘谷道热肠’之乐,想不到才短短一年时间,丫就已经被掰弯了!
贾琏此时刚与小厮‘掰过几次码头’,倒还远远做不到薛蟠那般坦然。
因此一听这话,当即是又羞又恼,抡起巴掌胡乱往王熙凤身上招呼,嘴里骂道:“你这婆娘再敢胡说、再敢胡说……”
那王熙凤也不是好惹得,立刻也张牙舞爪乱挠,嘴里直道:“有本事你便打死我算了,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孙绍宗在旁边瞧着,心下却是冷笑不已,当初这王熙凤算计自己时,何曾想过会有今日?
忽的,就听嘶啦一声,却是裂锦的动静!
扯破衣服了?
孙绍宗忙瞪大眼睛去瞧,却见只见衣领两下里分开,早遮不住里面的情境,但只见白花花一片,竟是瘦骨嶙峋的两溜儿排骨!
切~
原来被撕破的,是贾琏的衣领。
正感无趣,却忽听身后有人开口道:“他们夫妇二人落得如此境地,分明都是拜你所赐,你倒在这里瞧的好生过瘾!”
孙绍宗悚然一惊,慌忙回头望去,却见那花丛掩映之中,赫然正俏丽着一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孙绍宗回头望去,便见一个身着绿纱百花裙女子,正巧笑倩兮的望着自己,却不是平儿还能是谁?
孙绍宗心头一热,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那平儿却立刻慌张的退了两步,摇头低语道:“莫要胡来,万一被人瞧见了,可不是好耍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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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这么说,她那慌张中的眸子里,却也隐隐透出几分热切。
孙绍宗情知她只是担心被人看到,并非真个要躲着自己。
于是左右张望了几眼,便冲不远处的假山一扬下巴,嘿嘿笑道:“你我故地重游一番如何?”
说着,也不管那平儿是否答应,便先蹑手蹑脚的溜进了那假山丛中。
等他停住脚步回头望去,那平儿果然也一步三张望的跟了上来。
待平儿到了近前,他便将两手一掐,腆着脸道:“既被小娘子看破了端倪,我怕也只有杀人灭口了!”
嘴里说着,那不安分的爪子,却直直的落向平儿胸口。
“呸~好个没良心的东西!”
平儿娇啐着,伸手将那两只爪子拨开,也作声作色的道:“若不是我把府里贪掉林姑娘银子的事,告诉了宝二爷,你以为凭他那懒散性子,当真是个能踏实做事的?”
原来还有这等插曲。栗子小说 m.lizi.tw
孙绍宗听了这话,更觉这颗‘钉子’果真布置的极妙,若非有平儿助攻,那赖大还真未必会落得横死的下场!
因而便笑道:“我就知道姑娘心里是向着我的。”
说着,便又往平儿身边凑去。
“哼。”
平儿冷哼一声,斜藐着他道:“我却知道,你们这些臭男人心里只有女人白生生的身子,至于这身子是谁的,怕也没什么相干。”
啧~
女人果然都爱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不过孙绍宗何等底细一人,自是早就备下了万全之策!
就见他不由分说扯过了平儿的小手,将一个物件拍在白皙的手掌上,又故作失望道:“想不到我在姑娘眼里,竟是这等下流不堪,真真枉费了我一番苦心!”
平儿下意识的托起那物件细瞧,却竟是一只18K的纯金怀表!
虽说这物件近年来已经流行开来,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用上的。
就说这荣国府上,有这东西的也不过堪堪十指之数。
平儿心中欢喜,忍不住道:“这……这是给我的?”
“这当然不是给你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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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顿了顿,孙绍宗才继续道:“真正想让你瞧的东西,要打开之后才能看到!”
打开之后才能看到?
平儿忙小心翼翼的揭开了那表盖,随即便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原来那纯银做的表盖内衬上,竟刻着一个惟妙惟肖的女子,细看那眉眼五官,却不是平儿本人还能是谁?
作为科班出身的刑警,画别的孙绍宗或许不成,这素描肖像却还是有几分功底的。
“我闲暇时亲手刻的,可还看得?”
其实这话纯属多余,单看平儿捂着小嘴儿,胸脯急促起复,便连眼圈也红彤彤一片,便知道她心里是何等的激动!
好半响,平儿才颤声道:“这……这真是二爷您,您亲手刻的?”
孙绍宗一瞪眼,佯嗔道:“除我之外,难道还有那个工匠,会在心里将你记得这般仔细?”
话音未落,平儿便嘤咛一声,如乳燕投林似的,扑进了孙绍宗怀里!
孙绍宗自然不会与她客气,一低头便噙住了平儿的小嘴儿,两只手大手更是搜山掠海,只在那胸臀腰腿之间游曳。
而与上次的被动不同,这次平儿也是主动的紧,那小丁香与孙绍宗短兵相接,竟是丝毫不肯退让。
就连孙绍宗试探着去解她的衣领,她竟也侧着身子配合……
于是这一‘山’之隔,那边两个正牌子夫妻形同仇敌,这里一对儿野鸳鸯却是如胶似漆!
眼见褪去了平儿半边秋衫,孙绍宗正用眼角搜索可以利用的山洞呢,却只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喊:“二哥、孙二哥?你在哪儿呢?!”
平儿悚然一惊,忙将孙绍宗推开,一边慌张的整理衣服,一边催促道:“快整理一下,宝二爷寻过来了,可千万莫让他瞧出什么来!”
这该死的贾宝玉,来的真不是时候!
孙绍宗眼见平儿一脸的坚决,也只得正了正衣冠,悻悻道:“那我改日再寻机会,与你好好说话。”
这‘话说’二字究竟是何意思,平儿自然也是心领神会。
先是红着脸垂下臻首,继而又抬头正色道:“我虽不是什么贞洁烈女,但你既然心里有我,我也必不会负了你——从今往后,我断不会再让琏二爷近了身子。”
说着,又把那金怀表塞到孙绍宗手里,道:“先替我收着,等我想到稳妥的法子,再寻你讨过来。”
她这番许诺,固然是因为感动之故,但对贾琏的厌恶,却是早就存在了心底。
以前种种先且不论,最近贾琏贪了自家银子,又没个担当的,把所有事情都推到王熙凤身上,非但王熙凤因此心寒,平儿也是感同身受一般。
王熙凤只依着贾琏一人,虽然心寒,却并未真个与贾琏绝情断意。
但平儿却还有个孙绍宗可以对比,自然更觉得这贾琏毫无是处,故而如今感动之下,便决然许下了这等承诺。
却说孙绍宗目送平儿匆匆远去,这才将怀表收回囊中,又选了个相反的方向绕出了假山。
谁知刚从假山丛里出来,迎面便撞见个神色慌张衣衫不整的女子,却不是王熙凤还能是谁?
孙绍宗先是一愣,随即便猜到,王熙凤与贾琏大概也是被宝玉的喊声惊动,又因厮打的衣冠不整蓬头垢面,便也匆匆分头躲避。
王熙凤迎面撞上孙绍宗,更是心中慌乱不已,只是躲是来不及躲了,也只能掩了衣领,装作若无其事的使了个万福,强笑道:“二郎怎得在此?”
“与宝玉在园中闲逛,不小心走散了。”
孙绍宗说着,心中忽的一动,见左右无人,便干脆开门见山的道:“二嫂子放着金山银山不要,偏偏来设计我,好去招揽什么诉讼,这却是哪门子道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听了孙绍宗的话,王熙凤先是怔了怔,继而那丹凤三角眼里便布满了警惕。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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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手掩着衣领,一手捂着小嘴,咯咯娇笑道:“二郎这话倒把我给说糊涂了,嫂子何曾算计过你?”
果然有其仆必有其主,这显然也是个爱多疑的!
“自然是大大的好意啰。”
孙绍宗送了耸肩,道:“不过贸然说出这话,嫂子信不过我也是常理,不如……”
目光在王熙凤那略显憔悴,却更具狐媚的脸蛋上打了个转,这才继续道:“不如我先出些力气,帮嫂子拿回管家娘子的权利,咱们再来谈一谈这金山银山的事情,如何?”
王熙凤闻言表情又是瞬息数变,最后却仍是咯咯假笑道:“二郎这话,我倒是越发听不明白了。”
她如今在荣国府里,简直可以说是声名狼藉,莫说旁人,便是亲姑母王氏,也因儿子贾宝玉绝食自尽一事,对她颇多埋怨。
这种情况之下,单凭孙绍宗一个外人,又怎么可能帮她重新夺回权力?
因此对孙绍宗这番说辞,她是半点也不信的!
“二哥、孙二哥?!”
恰巧便在此时,贾宝玉的呼喊声又传了过来,王熙凤便趁机唯一颔首,道:“宝兄弟在寻你呢,我就不耽搁二郎逛园子了。”
说着,漫摆腰肢自孙绍宗身旁绕过,又匆匆向着前院行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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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
孙绍宗在后面略略提高音量唤了一声,待王熙凤讶然回首时,便又笑道:“你且先看我能不能帮到你,咱们再论其它如何?”
王熙凤眸子里闪过些许狐疑,最后却是一言不发的加快了脚步。
话说……
目送着那水蜜桃也似的臀儿,仿似能抗拒地心引力般,一翘一翘的渐渐远去,孙绍宗却是越发不能理解贾琏了。
难道几个小厮的后庭,能比得上这等尤物?
基佬的世界,果然不是一般人能弄懂的啊!
咳咳~
扯回正题,孙绍宗方才把事情挑明,又表示能帮王熙凤重新坐上管家娘子的位置,倒不是闲的蛋疼胡说八道。
他这明着是要帮王熙凤,暗地里却是为了平儿。
毕竟王熙凤一旦彻底落魄之后,身为她得力助手的平儿,处境自然也不会好到哪去。
先不说自己的女人,怎么着也得照应着,单单从现实考虑,也不该让平儿这颗钉子,就此沦落为可有可无的闲棋。
虽然……
孙绍宗眼下也想不出,在搞定赖大之后,还要这奸细究竟有什么用。
但用不用是一回事,有没有却又是一回事——有备无患总不会有错!
再者说,他向王熙凤施以援手,也确实是想借助王家的关系,做些赚钱的买卖营生,免得老是花便宜大哥的钱。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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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孙绍祖向来只问够不够,从不管他拿钱做什么。
可孙绍宗好歹也是快当爹的人了,总不能嘴里笑话旁人是纨绔子弟,自己却也一直干着败家子儿的勾当吧?
“二哥!”
孙绍宗正回味那臀……呃,是正琢磨着未来的宏伟蓝图,身后便传来了贾宝玉的抱怨声:“你可当真让我好找!”
孙绍宗回头一笑,道:“怎么,已经哄的那小尼姑芳心暗许了?”
“二哥莫要取笑我。”
贾宝玉到了近前,忍不住又劝道:“其实不过是一场误会,二哥没必要非和妙玉姐姐……”
“不说她了,反正以后也未必有机会再见面。”
孙绍宗打断了他的话,正色道:“这园子我也瞧的差不多了,是不是也该透露一下,你找我过来的真正目的了?总不会真的,只是想让我在你家园子里逛上一圈吧。”
贾宝玉脸上现出几分无奈,苦笑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二哥的法眼。”
说着,他扫见一旁有几个石墩、一张石桌,便上前用袖子拂了两个石墩,招呼孙绍宗过去相对而坐。
坐好之后,贾宝玉却又是一番长吁短叹,直到孙绍宗等的不耐,开口催促起来。
他这才道:“二哥,我心里现在乱糟糟,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所以只能寻二哥讨个主意了。”
孙绍宗无语的翻了个白眼,亏他还以为,贾宝玉是想把赖大捏住的那个秘密,私下里告诉自己呢。
谁知这丫竟是把自己当成人生导师了!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吧。
“是不是经过这次的事情,家里的长辈对你另眼相看之余,也多了不少的期许?”
“正是如此。”
贾宝玉苦恼道:“家父以前虽也颇为严厉,真正督促的时候却不多,如今却是一门心思想让我闭关苦读,日后好考个进士功名。”
“母亲知道我不喜读书,便打算趁着这次我在府里立了威,顺势将府里的大事小情抓一抓,日后也好名正言顺的继承荣国府基业。”
孙绍宗插口道:“那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我?”
贾宝玉越发苦闷道:“我也不知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一方面想振作起来,不说对得起列祖列宗,起码也不负焦爷爷的期望。”
“可骨子里,我又实在厌烦这些俗事,更怕自己会做不好……”
“怕什么!”
孙绍宗不屑道:“考进士且不论,做个大管家而已,难道还能难得过焦老伯杀那赖大?他一个耄耋老者,都能杀伐果断,你一个青春少年,怎得这般瞻前顾后的?!”
这话,自然是想激起宝玉的好胜心。
谁知贾宝玉听了,竟是毫不犹豫的点头道:“我自然是比不上焦爷爷的。”
无语……
该说这小子是没有上进心呢,还是说他有自知之明呢?
看来让他自己做出判断,是没什么希望了。
不过这样也好,正可以趁机兑现自己方才的承诺!
这般想着,孙绍宗便‘勉为其难’的分析道:“如果你真的想做个富贵闲人,那也不用我多说什么了。”
“可你要想把府里事情管起来,就必然会得罪琏二哥夫妇——你确定想自己和琏二哥夫妇,反目成仇么?”
“自然不想!”
贾宝玉毫不犹豫的道,随即又有些郁闷的嘟囔着:“其实现在琏二哥和凤姐姐,就有些躲着我,我方才瞧见他们在亭子里,结果喊了几声,人却不见了。”
“呵呵。”
孙绍宗微微一笑:“如果我是你,就会去贵府老祖宗那里,替链二嫂子求情,给她个知错能改的机会!”
“这样一来可以缓解你们之间的隔阂,二来也能借机稳定府里的人心——最近一段时间,你们府里的奴才们,怕都是惶惶不可终日吧?”
见贾宝玉点头,孙绍宗又笑道:“至于读书上进,谁又能保证自己就一定能考取进士功名?左右不过‘尽力而为’四字罢了。”
“而且你若真的厌弃科举,大不了求你那皇帝姐夫开恩,也荫庇个官职便是,届时一样可以逍遥快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荣国府前院,林黛玉寄居的暖阁中。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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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
史湘云叉着蛮腰,直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却兀自连声追问着:“那孙翰林后来怎样了?听说这人平日最是清高自诩,却不想在家里竟是这般行事!”
阮蓉扶着隆起的小腹,摇头道:“他后来如何,却没听我们老爷提起。”
一旁的探春摸着机会,却是忙问道:“容姐姐,孙家二哥可曾见过都察院里那只白象?听薛家哥哥说那白象足有三丈多高,两颗牙齿都有成人大小!”
见她瞪圆了美目,两只手夸张的比划着,阮蓉也不禁失笑起来:“要真有那么大,岂不是已经成精了?听我们老爷说,那白象其实还没彻底长成,身量比旁的大象还要小上一些呢。”
“薛家大哥果然又是在胡吹大气!”
这边儿贾探春刚得了答案,史湘云那里又急吼吼的打听道:“蓉姐姐,那前阵子‘血字’案里,那个丁……”
“好了、好了。”
李纨上前把她们姐妹隔开,半真半假的埋怨着:“你们蓉姐姐可是双身子,那经得起这连珠炮似的盘问,快让她歇一歇——有什么想知道的,不妨去问香菱便是。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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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春与史湘云闻言,忙又把香菱团团围住,七嘴八舌的追问起孙绍宗经历的新鲜事。
便连林黛玉也在阮蓉的示意下,与众姐妹闹在了一起。
留在阮蓉身边的,就只剩下了李纨与薛宝钗二人。
李纨自不必说,薛宝钗却是因为香菱原本的身份,刻意在人前避嫌。
阮蓉也正好有些疑惑,便好奇道:“薛姑娘怎得没去紫金街那边儿?”
薛宝钗嫣然一笑:“哥哥与妈妈都在忙着筹备婚事,偏我是个不中用的,又少不得长辈们看顾,故而便只好在这里给姨母添麻烦了。”
若是旁人说这话,阮蓉说不得便也信了,但薛宝钗却向来是个精明的,听说家中许多事情都由她当家,怎么会是个不中用的呢?
正待再问,却已被李纨挽住了胳膊,艳羡道:“妹妹当真是好福气,像孙大人这般对待屋里人的,怕是满京城也找不出几个——哪像我,当初刚怀上兰哥儿,那狠心贼便一病不起……”
她初时还是为了替薛宝钗解围,说着说着,却是动了真情。
暗想着自己空担着个大少奶奶的名头,可与这阮姨娘一比,却当真是满腹辛酸无人问。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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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说着、说着,那眼眶竟红了起来。
这倒弄的阮蓉有些措手不及,她以往便觉得李纨对自己与旁人不同,对李纨的了解也是最少,因而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劝解。
只得随口掰扯道:“姐姐说哪里话,我们爷常说起兰哥儿,听说最是聪明伶俐不过了——对了,姐姐生下兰哥儿之后,究竟是如何保养的,这身段、这肤色,便是几位姑娘都未必及得上。”
薛宝钗也在一旁凑趣道:“是啊,以前倒也还罢了,嫂子最近这气色愈发的新鲜了,却不知是怎生滋润保养的?”
谁知这‘滋润’二字,却惊的李纨心头怦怦乱跳,生怕被这精明不逊王熙凤的女子瞧出了什么。
于是一边偷眼观察宝钗,一边却是强颜欢笑道:“我能怎么保养,左右不过是被兰哥儿逼着,每日里做上几遍健身操罢了。”
阮蓉和薛宝钗都看出她有些言不由衷,却又不好细问究竟,因而一时气氛便有些僵硬。
倒是香菱那边热闹非凡,却是史湘云听说香菱请了女先生在家,非逼着她现做一首诗出来,只唬的香菱不住求饶。
恰在此时,阮蓉身边的大丫鬟石榴,却忽然匆匆的闯了进来,扭着帕子急道:“姨太太、甄姨娘,府里来人让赶紧回去,老爷和马车都已经在外面候着了,还请两位姨娘快些动身。”
暖阁里顿时便是一静。
半响,林黛玉依依不舍的道:“你们府上出什么事了?这好不容易才出来一趟,还不到响午就催着回去!”
“听说是甄姨娘的母亲到了!”
当啷~
话音未落便是一声脆响,却是香菱噌的一下子跳将起来,直接撞翻了几只茶杯!
“我……我……”
她‘我’了两声,忽觉眼前一黑,竟仰面便又栽了回去。
“香菱?!”
“甄姨娘!”
暖阁里顿时一阵兵荒马乱,好在香菱只是一时惊喜过度,倒并无什么大碍,因而很快便又醒了过来。
只是醒过来之后,她却什么体统礼数都顾不得了,撒疯似的推开众人,夺门便奔了出去。
旁人倒罢了,那迎春向来反应慢,躲闪不及之下,却是险些被她撞的人仰马翻。
“对不住二姑娘了。”
阮蓉只得替她赔不是道:“你也知道她四、五岁上就被拐了去,如今听说亲生母亲到了,自然是欢喜的迷了心窍,却不是故意失了礼数。”
迎春与香菱也是熟惯了的,自不会计较什么,那里李纨一声令下,众女忙将阮蓉也簇拥了出去。
到了院门口,一群千金小姐外加个俏寡妇,到底不方便见什么外客,便又交由婆子丫鬟们接手,将阮蓉送到了门外。
眼见阮蓉前脚刚跨过门槛,旁边立刻闪出孙绍宗高大的身影,小心翼翼的将她拦腰抱起,眼珠子也似的护送到了马车上。
旁人看见这一幕倒也罢了,左右不过艳羡阮蓉选对了良人。
只那李纨却是瞧的五味杂陈,一忽儿羡慕心酸,一忽儿又把自己代入了其中。
幻想着被那两只钢浇铁铸似的胳膊,紧紧揽在怀里的情境,那身子便烫滚滚、软绵绵,浑似刚出锅的白面馒头,散发着让人想要狠狠咬上一口的气息……
却说孙绍宗小心翼翼把阮蓉放到了车上,自己也利落的钻进了车厢里,等吩咐张成把马车赶出荣国府,回头却见阮蓉眉宇间竟透着些落寞。
稍一沉吟,立刻便猜到她是因香菱的母亲,联想到了远在茜香国的亲人。
于是忙伸手将她拦在怀里,没口子的许诺道:“放心,等孩子稍大些,我便带你去茜香国住上几个月,也好让老丈人认一认外孙。”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把阮蓉、香菱送到后院门口,孙绍宗却并没有跟进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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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来是想让香菱先独自跟母亲相认。
至于二来么……
这次香菱的母亲可不是孤身上路,与她一起同行的,还有金陵孙家的几位少爷——事实上也正是依靠金陵孙家帮忙,才能这么快找到香菱的家人。
如今便宜大哥还在巡防营当值,于情于理,孙绍宗都该先去见一见这几位‘贤侄’。
匆匆折回前厅,便见里面三个相貌堂堂的年轻人,正在赵仲基、孙禧的陪伴下闲聊。
眼见孙绍宗从外面进来,那穿戴、气度一看便知是正主到了,三人连忙起身,恭恭敬敬的站成了一排。
赵仲基立刻介绍道:“几位哥儿,这便是咱们二爷。”
那三人便忙按照年齿身份,依次上前通名报姓。
首先上前的,是个面貌敦厚的青年,只见他深施一礼道:“小侄孙承业,见过十三叔。”
之前孙绍宗寻那孙禧做过功课,晓得这孙承业是宗家长房的嫡次子,大排行第三。
而孙绍宗在邵字辈排在第十三位,所以对方才以十三叔相称——顺带一提,孙绍祖排在第六。
要真论起来,这孙承业今年已经二十五了,倒比孙绍宗还长着四岁。栗子小说 m.lizi.tw
不过孙绍宗心理年龄,早已经过了三十岁,又是做惯了官的,受他一礼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别扭。
顺势还摆出一副长辈的嘴脸,笑道:“原来是大哥家的三郎,早听说你文采斐然,今年果然是高中了!”
那孙承业连道了两声‘叔父谬赞’,稍稍往旁边一让,后面立刻闪出个娃娃脸的瘦竹竿,躬身道:“侄儿孙承涛,见过十三叔。”
这个却是三房的长子,大排行第七,今年貌似只有十九岁,也算的上是少年得志的典范了。
孙绍宗忙也夸了几句年少有为,那孙承涛才学着哥哥的样子,退避到了一旁。
只是他却不似孙承业那般低眉顺眼,好奇的瞪大了眼睛,目光在孙绍宗身上来回打转。
对这种好奇的目光,孙绍宗自是早就免疫了。
老神在在的站在那里,等着最后一人上前见礼,心里琢磨着这个又会叫做‘孙承什么’,可惜这年头讲究为尊者讳,不然冒出个孙承宗来,倒也有些意思。
却只见随后那人上前飒然一礼,恭声道:“小婿于谦,见过十三叔。”
孙承业在一旁忙又补了句:“廷益是大妹妹的夫婿,因今年也中了举,便与我等一起结伴进京赶考。”
孙绍宗却那还听的见他在说什么!
脑子满满当当的,都是那‘于谦、于廷益’五字!
这不是大周朝么?
怎得突然就冒出个于谦于少保来?还偏偏是自家侄女婿!
不过……
按照元朝被推翻的时间来算,貌似大明朝的于少保,差不多也就是二十上下的年纪!
莫非真的是他?!
“十三叔?”
眼见孙绍宗神情恍惚,半响没有回应,孙承业和于谦倒还把持的住,那孙承涛却忍不住好奇道:“莫非廷益身上有什么脏东西?”
“脏东西?”
孙绍宗又愣怔了半响,这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哭笑不得的道:“七郎,你都是中了举的人了,怎得还听外面胡传?我要真有阴阳眼,还做得什么鸟官,早去山上当神仙了!”
这话说得众人都是一阵哄笑。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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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又趁机招呼着分宾主落座,这才将方才的插曲暂时揭过。
落座之后,先问了金陵几位同宗叔伯兄长的近况,又问了他们路上的境况。
然后孙绍宗便仗着长辈的身份,随口考校三人几句——他自然不会搞那引经论典的东西,但把衙门里一些难解的差事,拿出来做个考题还是不成问题的。
从结果上看,孙承业偏好循规蹈矩,回答的不甚出彩,却也少有疏漏。
孙承涛的回答则有些跳脱,常有些惊人之语,却难免存在眼高手低,脱离实际的毛病。
而那于谦……
虽比不得那些积年老吏周全,但对于一个从没在公门修行过的人而言,怕也只能用‘天纵之资’四字来形容了!
看来至少有八成以上,是未来的于少保本人了!
这般想着,孙绍宗心中便有些诚惶诚恐。
毕竟这位可是史书上鼎鼎有名能臣、忠臣,要是票选整个大明朝最重要的大人物,他绝对可以名列前茅!
不过片刻之后,这惶恐劲儿便消弭了大半,毕竟眼下的于少保还稍显稚嫩,而这大周也不是大明,以后未必有他‘只手扶社稷,丹心照汗青’的机会。
再说了……
做叔叔的,怎好对侄女婿毕恭毕敬?
因此孙绍宗便也将那一份崇敬与惶恐,暂时压在了心底,只当他们是前来投亲的晚辈看待。
“住处早就已经准备好了,我让孙禧按照你们南边儿的习惯,又重新布置了一番,若是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寻下人们交代一声便是。”
三人忙恭敬的道了谢。
孙绍宗又道:“至于课业什么的,我就帮不上忙了,倒是可以帮你们引荐几个新科举人——都是我的门生,虽然没什么出挑的人物,通过他们了解一下京城的情况,倒还不成问题。”
听到门生二字,孙承涛、于谦脸上便都有些古怪。
说实话,若不是来之前便有耳闻,他们还真不敢相信,这位十三叔身为武人,又年纪轻轻,竟收了一批新科举人做门生。
倒是孙承业保持了一贯的沉稳,躬身道:“如此便有劳十三叔了,顺天府乃天子脚下、首善之地,这里的士人想来也定有不俗之处,我等必会虚心请教。”
俗不俗孙绍宗不好判断,但他那些门生里能比得上于少保的,铁定是半个都没有!
“除了这些,我也会帮你们打听明年的主考……”
“二爷、二爷!”
正说着,就见门房刘全奔了进来,禀报道:“赵班头在门外求见,说是出了起命案,府尹大人让您亲自过去瞧一瞧。”
命案?
孙绍宗刚显出些为难,孙承业便忙道:“十三叔尽管……”
“十三叔能不能带我们一起去瞧瞧?”
孙承天却抢着道:“早听说十三叔断案如神,没想到刚来就能一睹您的风采!”
于谦在旁边不骄不躁,嘴里却道:“刑名一道,亦是科举必考的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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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的府门,早有赵无畏哈巴狗似的凑了上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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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面无表情的问道:“到底是什么案子?偏偏休沐时来打搅我?”
听这话里透着些不悦,赵无畏本就佝偻的脊梁,立刻又弯了几度,赔着小心道:“若是一般的命案,自然不敢打扰老爷休沐。”
“只是这次死的,却是个预定要进宫参加寿宴的老翁,府尹老爷怕案子一旦拖延下去,再闹出什么谣言,所以……”
啧~
寿宴前突然死了个预定要进宫的老头,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吧,却又没准儿会惊动宫里,也难怪韩安邦急着让自己过去调查呢。
说到底,这刑名通判就是个跑腿的命。
等以后升任了治中,就该轮到他颐指气使,给别人限期破案了!
这般想着,孙绍宗随手向后一指,道:“这几个是我的侄儿、侄女婿,刚从金陵过来备考的,待会领着几个捕头认仔细了,有什么事情好照应着些。”
赵无畏一听这话,忙又冲于谦等人点头哈腰道:“小的赵无畏,见过三位举人老爷,日后几位爷但凡有什么要交代的,喊了街上的差役吩咐便是!”
于谦、孙承业淡定的应了,那孙承涛却显出些许厌恶,显是不怎么瞧得上这等阿谀小人。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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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各自上了马,孙承涛看孙绍宗正仔细盘问案情究竟,便扯了扯缰绳,凑到于谦身边小声道:“姐夫,不都说咱们这位十三叔是包龙图转世么,身边怎得也有这等小人?再有,方才那句交代,怕该算是公器私用吧?”
于谦淡然道:“你若不喜,现在就可以犯言直谏。”
孙承涛顿时苦了脸,讪讪道:“这我哪敢啊,先不说十三叔是长辈,单那两条胳膊就比我的腰还粗了一圈,若惹恼了他可不是顽的。”
于谦这才白了他一眼,道:“你既然知道他是长辈,还敢找我胡乱议论?”
孙承涛讨了个没趣,只好蔫蔫的闪到了一旁。
于谦却是策马往前赶了几步,支起耳朵倾听孙绍宗与赵无畏的谈话。
“这么大一柄铁剑,直直的插进了喉咙里!真不知那徐老头与人结了什么仇什么怨,才用上这般吓人的手法。”
“死者是独居?”
“听说年轻时倒娶过一门亲,可后来生孩子时难产,大人孩子都没保住,徐老头便做了鳏夫。”
“第一个发现死者的是谁?”
“是隔壁卖豆腐脑的,因早上卖剩下了不少,便让婆娘给四邻八家分一分,谁知进门一瞧,徐老头竟被那大铁剑插进喉咙里,活活给捅死了!”
“家财呢?”
“家财半点没动,所以小人才怀疑是仇杀,已经吩咐兄弟们,去打听他的仇家了——不过眼下还没有音信回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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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平日为人处事如何?”
“这个嘛……听说有些怪脾气,但心肠还是不错的,尤其喜欢孩子,经常买些糖果散给附近的孩子。”
听两人一问一答,只片刻功夫,便将死者的大致情况梳理了一遍。
孙绍宗倒也罢了,毕竟是名声在外的神断,偏那‘阿谀小人’竟也能对答如流,便让于谦有些出乎意料。
抽空斜了孙承涛一眼,本想告诫他日后莫要以貌取人。
却见这小子猴子也似的,在那马背上扭来扭去,显然是嫌前面两人走的太慢,等不及想去那凶杀现场见识一番。
算了~
于谦无奈的摇了摇头,琢磨着还是先别扫他的兴,等过后再让内兄出面教训他好了。
一路无话。
到了外城西北,眼见前面一条小巷,被路人围的里三层外三层,众人便知是到了目的地。
孙绍宗甩蹬下马,后面于谦等人忙也跟上。
那些围观的老百姓,眼见几个衙役斜肩谄媚的在前面引路,后面跟着个雄壮高大的汉子,立刻晓得是神断通判到了,于是四下里青天老爷的乱喊。
有那生性风流的,干脆扯了头上的珠花、腰间的香囊,向着孙绍宗抛了过来。
不过……
满脸褶子的大婶倒也罢了,那一满脸络腮胡子的憨货,竟也敢把香囊丢过来——捎带还抛了几个眉眼!
孙绍宗只觉浑身一阵恶寒,忙加快了脚步。
等到了那徐老翁所在的院子,便见门口守着四个衙役,里面则是空空荡荡的,只有两三个捕快在搜寻着线索。
赵无畏一进院子,便冲里面嚷道:“都出来吧,老爷要亲自勘查现场!”
几个衙役忙鱼贯而出。
“像这种没有明确指向的凶杀案,保护现场是最重要的。”
孙绍宗一边往里走,一边向于谦三人解释道:“所以我特地交代过,若是室内发生的案子,同时进去勘探的不得超过五人,免得不小心破坏了重要证据。”
等到了门口,他便停住了脚步,指着里面仰躺着的尸身,道:“既然离门口不远,你们就先在这里瞧着,觉得自己能适应,再进来也不迟。”
说着,他扫了眼一脸猴急的孙承涛,淡然的补了句:“若是有哪个在里面吐出来,可莫怪我回去请家法处置。”
孙承涛顿时蔫了,虽然北宗已经迁出了一甲子,但这家法却是两边通用的,他可不想白白捱上几篾片。
等孙承业、于谦恭声应了。
孙绍宗这才迈步进到了屋内,却见这徐老翁虽已年过七旬,头发却只是花白,那皮肤、肌肉瞧着,也比一般的老朽要结实紧致,显然是个经常锻炼的主儿。
他如今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双目圆瞪,表情有些怪异,却并没有太多挣扎的痕迹。
致死的原因,自然是斜斜插入他喉咙之中的铁剑。
铁剑露在外面的长度约有二尺,按照普通长剑三尺三的标准来算,吞进去的差不多有一尺半左右。
不过从现场已经干涸了的血迹来看,出血量似乎并不是很大。
倒是嘴角残留着不少干涸了的泡沫状痕迹。
啧~
这案子貌似……
孙绍宗无语的咂了咂嘴,伸手在那铁剑上摸了摸,又仔细检查了徐老翁的四肢,然后便起身招手道:“你们三个都进来仔细瞧瞧吧,然后再说一说你们的推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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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孙承业到还好些,只是喉头一个劲儿的蠕动,显然是在脑补吞下那柄铁剑,会是何等的痛苦经历。
而于谦则是默然了半响,忽然对这那尸首一躬到底,道了声:“老丈,多有得罪了。”
孙家兄弟这才如梦方醒,忙也跟着上前行礼。
“查清楚真相,对死者而言就是最大的告慰。”
孙绍宗摸出怀表看了看时辰,道:“如今是午时二刻,我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可以随便翻检着房间里任何东西,也可以询问方才负责搜检证据的捕快们——好了,开始吧。”
啪~
脆声的扣好了表盖,他便径自走了出去。
屋里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响,方才各自行动起来。
不过他们一开始,却都没有靠近检查那尸体。
直到过去半刻钟,于谦才头一个凑到了近前……
“时间差不多了。”
一刻钟后,孙绍宗从门外进来,挑眉道:“说说吧,都看出了些什么?”
三人互相推让了一番,还是由孙承业首先开口,就见他躬身道:“叔父,这尸首喉咙里流出的血,是不是少了点?”
孙绍宗把手一摆:“不用问我,你自己判断便是。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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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侄儿便姑妄言之。”
孙承业这才继续道:“上次我家的下人不小心咬了舌头,流出来的血都别这要多出不少——按理说,既然是外伤致命,应该不会只有这点出血量才对。。”
“还有呢?”
“还有就是这柄铁剑,看着光鲜,实际上却并未开锋——用一柄钝剑杀人,实在有些蹊跷。”
“还有。”
于谦见他说到这里,便有些迟疑起来,忙接口道:“要让保持将头拼命扬起的姿势,将这柄铁剑插进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若凶手是一个人的话,怕是难以做到!”
“如此说来,凶手竟不止一个?!”
孙承涛在一旁惊呼道:“可他一个七十老翁,怎么会得罪这么仇家?手法还这般的残忍?”
不等旁人回应,他又满面惊恐的自答自问道:“难道是有人刻意杀掉要进宫贺寿的老人,好向陛下示威?!如此说来,凶手岂不是一群丧心病狂、无父无君之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也不知是惊恐还是愤怒的颤抖着。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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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货倒是好大的脑洞……
孙绍宗有些无语的问另外两人:“你们觉得呢?”
孙承业又躬身道:“侄儿总觉得七郎的推断,似乎有哪里不太对。”
于谦也点头道:“以小婿看来……这老丈似乎并非是被他人所杀。”
“姐夫,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孙承涛又跳了出来,不敢置信的道:“听说过上吊自尽、服毒自尽、吞金自尽的,我还是头一回听说,有吃下半支铁剑自尽的呢!”
“可这老丈身上,并没有捆绑或者压制的痕迹,他明显并非普通的垂垂老朽,力道即便弱于成年男子,也不会差上太多,想要压制住他,不留下什么痕迹,怕是很难做到。”
“如果用了迷药之类的东西,再强行插入的话,因为老丈无法配合的张开喉咙,伤口流出的血怕会是如今的十倍以上!”
说到这里,于谦略微顿了顿,这才又道:“另外,叔父方才进门时曾经说过,杀人命案最重要的就是保护现场——若是杀人案的话,叔父大人怕也容不得我等这样乱翻。”
孙绍宗原本一直淡然旁听,此时才终于露出些赞赏之意,刑名一道固然有用,但能揣摩出活人的心思,才是在官场上立足的本钱!
“那。。。那他为什么要用这般怪异的方式自杀?”
孙承涛仍在钻牛角尖,不过这次于谦却没能为他解惑,而是拱手道:“这其中的究竟,怕还是要请叔父大人解惑了。”
“能看出这并非他杀,也还算不错了,至少以后当官不会胡乱冤枉人。”
孙绍宗说着,冲外面一招手道:“进来回话吧。”
赵无畏立刻颠颠的跑了进来,抱拳道:“方才听了老爷的吩咐,小人走访了附近几家的幼童,这老者果然曾表演过戏法,只因他交代说若是告诉大人,就不肯再表演了,所以左邻右舍也没几人知道此事。”
于谦听了这话,顿时恍然道:“难道……难道他是在演练吞铁剑的杂耍,结果不慎出了意外?!”
孙绍宗点头道:“没错,死者的骨骼粗看没什么,但仔细检查,便会发现有些畸形,应该是后天训练所成——通常这样的人,不是从小训练出来的偷儿,便是杂耍艺人出身。”
“死者应该是后者。”
“但看他数十年来小心翼翼,不愿意让邻人晓得自己的出身,怕是也曾做过些鸡鸣狗盗的兼职。”
“至于他突然演练杂耍的原因么……”
“前两日礼部曾下过一道旨意,让有才艺的老翁自行排演节目,届时好在陛下面前表演,死者大概也是因此,才起了重操旧业的心思。”
“可惜在进行演练的时候,却出了意外——依我推断,他大概是在吞下铁剑的过程中,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导致喉管被钝剑所伤。”
“这原本算不得致命伤,可死者心慌之下,却将逆流而上的血液吸进了呼吸道里,结果导致了急性窒息而死。”
见三人都有些莫名其妙,孙绍宗便又解释道:“也就是说,他被自己的血给呛死了。”
说着,他耸了耸肩:“礼部这下子,算是把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果不其然,这件案子报上去之后,广德帝立刻明发了上谕,罚了礼部上下三个月的俸禄,罪名是身为礼部却不知尊老之礼。
至于排演节目以娱圣心什么的,自然也都不了了之了。
不过这些和孙绍宗关系不大,他傍晚回家陪于谦三人吃了顿清淡的南方菜,晚上便被香菱拉了去,演练了些平日不肯配合的重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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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这些东西之后,孙绍宗倒也不是不好奇,只是阮蓉、香菱都不肯乖乖配合,他又不似便宜大哥那般,不管不顾只一心求个爽利。
故而那器物便似明珠暗投,全然没了用武之地。
直到这日,香菱感激涕零之下,舍了那娇憨的身子,任其随意施展,这才让孙绍宗得偿所愿。
其中种种新鲜刺激之处,实不足为外人道也!
而与此同时……
荣国府正厅荣禧堂内,也正进行着一场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密谈。
“如何,孙家二郎可发现了些什么?”
这发问之人却是贾政,只见他眼袋厚重、眉头紧锁,鬓角几缕白发虽经过修饰,在灯光下却还是毕露无疑,直似比数月前与孙绍宗把酒言欢时,要衰老了七八岁有余。
“似乎未曾发现什么。”
贾宝玉在下首躬身道:“但儿子毕竟不敢明着试探,故而难以确定。”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紧张的道:“老爷那边如何?可曾走露了什么风声?”
贾政摇头道:“那赖大虽是个狼心狗肺的,但做事倒也底细,铺子里并未留下什么蛛丝马迹。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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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他又苦笑道:“说实话,若不是被那赖大凑巧查了出来,我还真不知道咱家的铺子,竟曾帮贺家私运过火药进京!”
“也幸亏贺家家主到死都未揭破此事,不然的话……”
贾宝玉听到这里,抬起头有心想要说些什么,只是目光落在贾政那斑驳的头发上,却又把到了嘴边儿的话,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他又沉默了片刻,便直接岔开了话题:“孙二哥建议我去祖母哪里,好生替凤姐姐求求情,这样一来可以免得和舅舅家闹僵,二来也可以借机安抚安抚家里的下人们。”
“理当如此。”
贾政点头道:“你姐姐虽然晋了贤德妃,但毕竟没有儿子傍身,咱家眼下可少不得王家帮衬。”
“可母亲哪里……”
“不用理会她。”
贾政意兴阑珊的摆了摆手:“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只知道算计那些有的没的——再说,这荣国府到底还是该由你大伯继承,即便仗着有你祖母当家做主,也终究越不过一个‘礼’字。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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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他起身道:“好了,天色也不早了,你先回去歇着吧,等过几日找个合适的机会,我与你一起帮琏儿媳妇求情。”
贾宝玉乖乖应了,躬身退出了门外。
一夜无话……
打从后半夜开始,京城便下起了冻雨,到得天蒙蒙亮时,那树梢、屋檐上都挂了一层霜,北风一吹便簌簌的乱响。
孙绍宗本就折腾了大半夜,眼瞧着这天寒地冻的,便更不乐意起身了。
闭着眼睛慵懒的躺在被窝里,心里正边儿琢磨着,要不要干脆再请半天假,好把昨天查案、申报用去的时间补回来。
却忽觉左肩上一凉。
撩开眼皮扫了下,原来是香菱悄默声的坐直了身子,正在那里系着肚兜的绳带。
孙绍宗想也不想,抬手便从她腋下的缝隙里探了进去,擒着半边良心,咕哝道:“昨儿把你折腾的够呛,你还起来这么早干嘛?”
香菱微微侧了侧身,好方便他在里面动作,嘴上却道:“母亲昨儿刚到,我这做女儿那有赖床的道理?”
貌似是这么个理儿。
孙绍宗无奈的叹息一声,也跟着支起了身子——家里刚来了三个小辈儿,他这做叔叔的,总不好第二天就做个反面表率吧?
外间两个小丫鬟听见里面的动静,慌忙把换洗的衣服捧到了近前,又红着脸收走了那一应的器物。
见两个小丫鬟都裹得棉花团一般,孙绍宗便好奇道:“怎么,外面冷的厉害?”
两个丫鬟都使劲点头,其中一个便道:“赵管家方才还让婆子过来,询问咱们院里要不要把火炕点上呢。”
孙绍宗一听这话,忙吩咐道:“待会儿先去问问姨太太,她那里可千万得好生看顾着,惹了风寒却不是闹着玩儿的。”
丫鬟们脆声应了,孙绍宗又吩咐道:“一会儿让赵管家去库里瞧瞧,看有没有能做大衣裳的好毛料,要是没有,就让他赶紧去外面买去!”
“到时候找裁缝,给三位表少爷还有甄姨娘的母亲,一人先做上三套过冬的衣服——他们刚从南边儿过来,怕是没经过北方的冬天。”
丫鬟们忙又应了。
香菱此时刚套上小褂,听了这话,便上前环住了他的熊腰,猫儿也似的蹭弄着,哽咽道:“香菱跟了老爷,实在是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孙绍宗反手在她臀上拍了一巴掌,道:“你以后的福气还多着呢,不过最好先把衣服穿好,万一招了风寒,我怕是只能把你赶到客房住上一段时日了。”
香菱一听这话顿时慌了,忙扯过衣裳往身上套。
瞧她那乖巧可人的样子,孙绍宗略一犹豫,便让丫鬟们去大哥哪里打听了一下。
等确认大哥昨儿半夜,已经从军营里赶了回来,就又让人传了消息过去,请孙绍祖陪着于谦等人用早饭,他则是陪着香菱,去见了那甄封氏【香菱母亲】。
在饭桌上替香菱进了些孝道,又承诺会请人帮忙,寻找那做了云游道士的甄士隐【香菱父亲】,孙绍宗这才命张成套了马车,赶奔府衙当值。
这一路风霜雪雨,倒是把张成冻得够呛,因而孙绍宗下车的时候,特地丢给他一颗金豆子,让他去附近淘换些烧酒,好暖一暖身子。
不过进了府衙大门之后,孙绍宗就又后悔了。
倒不是舍不得什么金豆子,实在是这府衙前院架起了好几口大锅,熬着许多驱寒用的热汤——把张成打发走,实在是舍近求远。
再往里看,却发现不单是准备了驱寒的热汤,那府衙大堂里还一溜儿排开二十几个秃瓢,正在那焚香诵经呢!
可这顺天府,怎得突然变成和尚庙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眼见那大堂里轻烟渺渺禅唱声声,孙绍宗顺手便扯住个书吏,拉到一旁细问究竟。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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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原来昨晚正逢韩安邦当值,半夜里,他听说外面下起了冻雨,这心里便忐忑不已——毕竟上了年纪的老人,最怕的就是骤冷骤热。
那些富贵人家的老翁倒还罢了,穷人家的老翁,却未必能照应周全……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韩安邦便在暖脚小厮身下,翻来覆去的折腾了许久,都难以安然入睡。
因此不等天亮,他便派了当值的衙役四下查探,果然发现预定要进宫贺寿的老翁们,已然病倒了十来个。
要说这人数比例倒也不算太多,可就怕有老翁一病不起,赶在明天来个往生极乐——前面死一个还能说是意外,这要再死上几个,可就是啪啪打脸了!
韩安邦有几个脑袋,敢打广德帝的脸?
于是忙不迭的,请了城中名医上门伺候着,又讨了滋阴补肾防风驱寒的方子,在前衙架起大锅炖将起来,等炖好了,再让衙役们全城速递,免得再有老翁陆续病倒。
就这,韩安邦还觉得不够保险,干脆又从附近的寺庙请来一票儿秃头,就在这顺天府的大堂里开坛设法,明着是为老翁们祈福,暗地里却是想求菩萨保住自己的官位。栗子小说 m.lizi.tw
听书吏说了这前因后果,孙绍宗无语中也不禁存了三分同情。
怪不得都说顺天府的家难当呢,就这么一场冻雨,竟也能触发丢官罢职的危机!
不过同情归同情,孙绍宗可不会主动去趟这潭浑水。
挥退了那书吏之后,他便悄默声的去了刑名司小院,沏了壶从荣国府淘来的贡茶,就着雨过天青釉的北宋官窑,一口口轻抿细啄着,当真是好不惬意。
“东翁。”
程日兴笑吟吟的从外面进来,道:“您来的时候,可曾瞧见那赵立本了?”
“赵通判?他又怎得了?”
“昨儿皇城司传了消息。”
程日兴幸灾乐祸的道:“说是万寿节当日,前门楼那边儿会有祥瑞降世,让咱们顺天府好生维持,千万不能闹出什么麻烦来——赵通判听了这消息,昨儿一宿就没睡踏实,今儿干脆犯了牙疼病,半边脸肿的发面馒头一般!”
这还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那赵立本负责的皇城附近,本就是事故频发的高危区域,眼下又闹出这等幺蛾子,怕是愁也要把他愁死了。
想到这里,孙绍宗便满是同情的道:“先不急,等他再那脸肿些,我就过去瞧个热闹。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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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主仆二人不由都哈哈大笑起来。
孙绍宗又顺势一指桌上摆着的茶叶,道:“荣国府淘来的贡茶,你拿几两回去品品。”
说着,将那茶叶匀了些给程日兴,又道:“对了,我府上打南边来了几个亲戚,都是来应试的举人,你若是那日得空,不妨传他们一些参加春闱的经验。”
“金陵来的?”
程日兴眼前一亮,喜道:“能在金陵科场杀出一条血路的,必有过人之处,学生一定要上门好生讨教讨教!”
“顺带把我那几个门生也叫上——他们与你早已经混的熟惯了吧?”
两人正说着科举的事儿,却听外面恭声道:“卑职周达求见大人。”
屋里主仆二人皆是一怔,盖因周达也是常来常往的,倒没见他平日如此郑重‘求见’过。
程日兴随即便笑道:“这老周怕是有事相求,学生还是先出去避一避吧。”
说着,便径自出了里间。
不多时,就见周达满面堆笑的走了进来,手上还捧着个雕工精美的木盒子。
就见他把那盒子往桌上轻轻一放,媚笑道:“大人,您最近诸事劳顿,卑职正不知该如何为您分忧,恰巧就得了支百年野山参,想来是老天爷借卑职的手,特意孝敬您老的!”
听了这话,孙绍宗伸手挑开那盒盖,见里面果然摆着支全须全尾的老山参,依稀竟已然似个人形。
“你这‘恰巧’怕是不便宜吧?”
孙绍宗顺手又把盒子盖好,淡然道:“想升官就说想升官,跟我扯什么老天爷。”
“果然瞒不过大人的法眼。”
周达讪讪笑道:“卑职不过是秀才出身,原本也不指着能上进,可自从跟了大人之后,赖您老洪福,也算是积攒了些功劳,这心思不知不觉就又活动了,嘿嘿嘿……”
见这厮笑的一脸骚疙瘩乱颤,孙绍宗心下也觉得是该给这厮些实惠了。
跟了自己这大半年,旁的不说,这张脸却是妥妥的工伤,怎么着也该给点补偿。
这般想着,他却把那老山参推回了周达面前,吩咐道:“你把这玩意送到前衙去,请那些坐诊的名医,酌情用在老翁们身上吧。”
“大人!这……”
周达顿时有些急了。
孙绍宗用眼神止住了他的话头,没好气的道:“跟了我这许久,怎么还是没半点儿长进?我要推荐你升官,总要找个合适的机会和理由——你现在把这东西往前面一送,就什么都齐了。”
周达这才恍然,忙千恩万谢的捧了那老山参,又赔笑道:“卑职明儿再想法子淘换一支,给大人送到府上去!”
“这就不必了。”
孙绍宗摆手道:“有这份心意就成,你养活全家老小外带四房小妾,也怪不容易的。”
这话其实是暗含劝诫警告之意。
周达自从毁了容貌之后,或许是因为自卑作祟,竟不惜本钱,一口气又买了两房美妾!
这事儿在官场虽不算什么,却还是引来了些议论,都说周达跟了孙绍宗之后,很是捞了不少好处——故此孙绍宗才有这番旁敲侧击。
可惜周达并没听出这话的真正意思,反倒以为孙绍宗是在关心自己,一时间竟感动的落下泪来。
随即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道:“大人……大人当真如同卑职的再生父母一般啊!”
得~
瞧这意思,要是孙绍宗有意的话,他当场就能认个干爹!
就这点儿城府眼力,看来这厮最多也就是个八、九品的材料,再要往高了拔,那就是给他自己招祸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祥瑞降世、祥瑞降世啦!”
“诸天神佛佑我大周!”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看看皇宫正门前,那群魔乱舞一般的混乱场景,再看看城门楼上漂浮着的几个热气球,孙绍宗心下又是无语又是钦佩。栗子小说 m.lizi.tw
这热气球,本来明明是政敌用来逃跑的工具,却硬是被广德帝搞成了为其歌功颂德的祥瑞!
甚至还无师自通的,发明了用热气球拉条幅的法子。
这远远的望过去,一条条红绸金字迎风招展,倒像是哪家连锁超市开张酬宾似的。
别说,论热闹程度,还真是不相上下!
不过这普天同庆的场面,对赵立本和他手下那些衙役来说,可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随便打眼一瞧,便能看到盐铁司属吏们忙碌奔波的身影。
至于孙绍宗么,他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守着密密麻麻上百顶轿子,好在寿宴结束之后,护送老翁们回家。
那些普通的老翁,自然不用他亲自护送,但这里面却有几个朝中重臣的尊长,这些人若也安排衙役或是书吏护送,那就显得太过轻慢了。
闲话少提。
却说眼瞅着夜色渐深,差不多也快到尽欢而散的时辰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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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便起身招呼道:“都把要接送的老者名姓,给我记仔细了!待会儿周检校他们唱名三声,若是还没有人应下,莫怪本官不讲情面!”
众衙役、轿夫们忙都轰然应诺。
就为了接送这贺寿的两百余名老翁,众轿夫也已经演练过六、七次,何况每十顶轿子又拨了两名衙役照看着,若是这样还出差池,那就真是蠢到无可救药了。
孙绍宗又使了个眼色,赵无畏和几个捕头,便又跑前忙后的招呼,让轿夫们先把生理问题解决掉,免得到时候耽误了正事。
而孙绍宗自己,则是亲自去寻那赵立本,让其在皇宫正门西侧,清理出一片足够大的空间。
等到一切准备妥当,周达扯着嗓子喊了声‘起轿’,两百多顶轿子便都上了肩膀,颤巍巍、荡悠悠的,直奔午门而去。
等到了那午门前,一众轿夫又在衙役们的指挥下,大致摆出了个扇面。
就这般,约莫又过了一刻多钟,才见那灯火通明的城门楼里,呼呼啦啦涌出了众多皓首苍髯。
赵无畏忙把肩膀上的彩旗一招,数百轿夫与衙役便都异口同声的吼道:“顺天府奉旨,恭迎老寿星们回府。”
迎送这群老翁,原本算是吃力又不讨好的差事,因此孙绍宗才特意排演了这一出,好歹也算是在皇城根下,刷了一把存在感。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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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老翁们听到这吼声,便也都稍稍调整了方向,朝着这边儿走了过来。
这一走起来,就见有不少人都是摇摇晃晃的,初时孙绍宗还以为是喝醉了,但离得近了,才发现不是这么回事。
老翁们毕竟都已经七老八十,说是老当益壮,可这一场寿宴好几个时辰熬下来,会精神不济也在情理之中。
孙绍宗忙引着十几个书吏上前接应,把那实在撑不住劲儿的,先一步搀扶到了轿子前。
周达挨个问了名姓,旁边立刻有书吏们齐声通报,每报出一个人的名字,便又有专门的轿夫上前接应。
至于那几位朝官的尊长,则是早就打过招呼。
一出宫门,便径自直奔那几顶四人抬的绿呢大轿,里面非但一应布置远超旁人,甚至还专门准备了些山楂果脯之类,帮助消化的小零嘴儿。
“你们两个好生办差!”
却说孙绍宗见这边儿人已经到齐了,冲周达、赵无畏交代一声,便也翻身上马,扬声道:“下官顺天府通判孙绍宗,护送几位大人回府。”
精选的轿夫们立刻扛起了轿子,稳稳当当的跟在孙绍宗身后。
一路无话。
等依品阶送完六个老头,却已是月上中空。
孙绍宗掏出怀表瞅了瞅,有心直接回府歇息,但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周达、赵无畏那边,便让轿夫衙役们各自散去,独自一人骑马赶赴午门。
谁知奔出没多远,就见前面影影绰绰走来一支队伍,排头的二十几个盔明甲亮,似乎是虎贲营的士兵,后面一大群身披墨蛟吞云,却是几十名龙禁卫。
而在数十名龙禁卫中央的,则是一顶明黄色的轿子!
深更半夜的,虎贲营和龙禁卫合伙摆出这么大阵仗……
孙绍宗想也不想,便准备勒转马头退避三舍。
谁知刚把马屁股打横过来,就见后面竟也有一支队伍迎头赶上,瞧那装扮,依稀便是顺天府护送老翁的人马。
真特娘的晦气到家了!
孙绍宗在心里暗骂了一声,却是立刻又拨正了马头,一边朝着那支杂牌军策马狂奔,一边扬声大吼道:“前面有埋伏,速退!”
负责引路的四十几个衙役,都曾与孙绍宗照过面,而对面那两个举着顺天府灯笼的,却偏偏都是生面孔!
再加上方才孙绍宗拐入路口的时候,明明没有看到有什么队伍。
因此那些人,要么是以百米赛跑的速度,直接冲刺过来的;要么,就是早就埋伏在黑暗之中,直到对面那支杂牌军出现,才临时点起了灯笼。
这两条加在一处,已经足够孙绍宗做出正确的判断了!
而听到孙绍宗的大声示警,对面的队伍顿时骚乱起来,随即几个龙禁卫打扮的人越众而出,扬声道:“你是……”
嗡~嗡嗡嗡~
不等听清楚那几个蠢货在问什么,就听两侧一阵弓弦乱响!
屋顶上也有埋伏!
孙绍宗心下大惊,忙使了个镫里藏身,缩到了马腹之下!
咄~
与此同时,便听马背上一声闷响,却是一支利箭狠狠的钉在了马鞍之上!
好险!
幸亏自己及时躲避,不然的话……
孙绍宗正在庆幸,却忽觉一些黏黏腻腻热热乎乎的东西,顺着手指淌到了手腕上。
血?!
孙绍宗又是一惊,要知道他的马鞍可不是便宜货,等闲刀剑怕也难以刺穿。
能一箭射穿这马鞍,无非两种可能。
一是那弓力道极强、射箭人的臂力也是极强;这二么,则是用了军中才有配备的破甲锥!
不过甭管是那一种,对孙绍宗来说,貌似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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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的嘶吼声,证实了孙绍宗的猜想,也彻底抹去了他所有的迟疑,心里只剩下一个想法——是非之地,不可久留!
那破甲锥,可是军方都限量供应的东西。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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甭管是从哪儿弄来的,这些刺客背后的势力,肯定都不是省油的灯!
而这事儿明显与他没什么相干,方才高声示警,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于是孙绍宗双腿用力加紧马腹,腾出一只手来,在马脖子上不轻不重的推了一把,本意是想让那马贴边儿,好避开前面的杂牌军。
谁知这一把推上去,那健硕的大黑马马斜溜了两步,竟噗通一声来了个马失前蹄!
幸亏孙绍宗反应快,及时一个侧滚翻避开,否则就不是人骑马,而是马骑人了。
然而他带着惯性翻出两丈多远,却也一头闯进了几个虎贲营将士的攻击范围。
只见那几个军汉嘴里喝问着“什么人”,手上的家伙,却早就劈头盖脸的招呼了上来!
孙绍宗闪身避开,也忙嚷道:“别误会,自己人!”
谁知话音未落,当先一个虎贲营军汉踉跄两步,竟直接扑倒在孙绍宗身前!
这……
又是怎么个意思?
“都尉大人!”
“这厮竟然杀了都尉大人!”
“给都尉大人报仇啊!”
孙绍宗正莫名其妙呢,剩下的几个军汉却都红了眼睛,那还管他方才喊了些什么,钢刀并举便又围了上来!
眼见那乱刀劈下,誓要将自己碎尸万段,孙绍宗心中也不禁生出些火气,将背后狐皮大氅一把扯下,往胳膊上一搭,便不闪不避的横臂一搅。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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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听仓啷啷一阵金铁交鸣,四、五柄制式钢刀拿捏不稳,便被他挑到了半空之中!
孙绍宗顺势往前一扑,那肩膀顶在两个军汉胸膛上,两个军汉立刻便骨断筋折,又打横飞出了丈许来远。
便在此时,就见前面那群龙禁卫又是一阵骚乱,有人仓惶的大叫道:“箭上有毒、箭上有毒!”
靠~
原来是这么回事!
怪不得方才那马只是被射中了脊背,就突然变成了软脚虾!
这般想着,孙绍宗低头瞥了一眼那虎贲都尉,果然也在其左臂上发现了一支毒箭。
于是忙又解释道:“你们都尉是被毒死的,跟我没什么干……”
然而还未等把他那‘干系’二字说完,却又是一波箭雨斜射而来!
晓得了这箭上有毒,孙绍宗却那还敢大意?
想也不想,便一猫腰把那虎贲都尉的尸首扯了起来,肉盾也似的擎在手中。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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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尉大人!”
“快放下……呃~!”
虎贲营的士兵见状都是大怒,怒吼声里又夹杂了些惨嚎。
可孙绍宗却哪还管这许多?
举着那虎贲都尉的尸首一溜儿小跑,便寻了个黑洞洞的屋檐栖身。
此时那假扮的衙役、轿夫们,也早都撤去了伪装,从轿子里扯出各种兵刃,便大呼小叫着冲上来,与龙禁卫、虎贲营的人战在了一处。
而龙禁卫身后,也早有一批黑衣人趁着夜色掩杀上来!
初时孙绍宗还觉得,这些家伙肯定智商有问题,才会放弃远程攻击不用,搞什么短兵相接。
但双方战在一处,他才晓得,这些刺客非但个个都是好手,那兵刃上更也涂满了剧毒,但凡擦破点儿皮,片刻之间便会导致手脚麻痹。
故而甫一接战,龙禁卫、虎贲营的人就落在了下风!
这还是因为孙绍宗的那句提醒,让他们没有来得及走到埋伏的中心点,否则那毒箭要是从两侧射出,而不是从斜前方射过来,这支杂牌军怕是早扛不住了!
而眼瞧着这一幕,孙绍宗心中去意更胜,若是真刀真枪的拼杀,他倒是不怎么畏惧,可这毒箭……
趁着双方杀红了眼,一时也没人发现自己,他便擎着那虎贲都尉的尸身,贴着墙根小心翼翼的向来路摸去。
偏就在这时,一直以为已经死掉的虎贲都尉,竟突然仰起头呻吟道:“你……你是顺天府的孙通判?!”
孙绍宗一激灵,差点把丫扔出去。
后来见他是回光返照,这才又松了一口气,想想这人也算是做了自己的挡箭牌,便顺嘴儿问道:“有什么遗言,就赶紧交代了吧,我尽力帮你……”
“孙大人!”
那虎贲都尉忽然攥住了孙绍宗肩膀,竭力道:“义忠亲……亲王就在轿子里,他……他若……若是逃了,你我……都是抄家……抄家灭族的大……大……大……”
不等把个‘罪’字说完,那六阳魁首一垂,却是彻底没了生机。
靠~
这真是好人没好报!
再说了,好端端的,把那义忠亲王放出来作甚?!
心里破口大骂着,孙绍宗却还是举着尸体,从躲藏处冲了出去——虎贲营的人都能认出他来,那龙禁卫里认识他的岂不是更多?
这要是巴巴的跑了,回头在场的龙禁卫却没有死绝,怕是非拉自己全家一起垫背不可!
因此,就算是为了阮蓉腹中那七个月大的胎儿,他也只能放手一搏了!
不过孙绍宗扑入战团之后,却并没有急着出手,而是悄默声的,摸到了自己的战马旁,顺手将那虎贲都尉的尸首一丢,便扯起了两条马腿。
相比于人类的尸体,还是马尸更有分量,也更能避免被毒刃所伤!
这一马在手,孙绍宗也平添了几分豪气,又琢磨必须要先分清楚敌我,于是便仰头大吼了一声:“顺天府孙绍宗在此,谁敢与我决一死战?!”
只这一声大吼,黑暗中便足足扑过来四名刺客!
而孙绍宗的应对却是简单至极,甭管来了几个、用的什么兵刃、使的什么招数,他只抡圆了那马尸,劈头盖脸便是一记横扫!
碰~碰~碰……
咔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撞击声过后,四个刺客硬是飞出去三个。
而剩下的那个,整条右臂像一根安全带似的,斜挎在腰腹之间,攥着兵刃的五根手指头,愣是被砸出了十八个褶!
那刺客再是悍不畏死,又何曾见过这个?
当即便吓的疼都忘了喊,不过下一秒之后,他也就不用再喊什么了——因为那马屁股往后一荡,直接撞碎了他的头盖骨!
而孙绍宗眨眼间秒杀了四人,却是片刻不停,便又寻那刺客密集处扑了过去。
管是什么高手低手,他轮圆了马锤,将那举世无双的怪力使将出去,对方除了退让闪避,便也只有乖乖受死一途了!
不过那些刺客终归不是傻子,眼见冲出这么个杀神,其中一个刺客便大喊道:“放箭、快放箭!射死这个怪物!”
孙绍宗一颗心顿时沉到了谷底,这下子,可真就到了赌命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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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
他这刚往后退了几步,几十个龙禁卫便哗啦一下子散开大半,只剩下小猫两三只咬牙护在了他身旁!
靠~
这群贪生怕死的蠢货!
孙绍宗气的差点破口大骂,这些鸟人也不好好想想,一旦他中了毒箭失去战斗力,还有谁能抵挡得住刺客们的攻势?
到时候义忠亲王出了差池,在场的又有那个能活?!
嗤、嗤嗤……
便在此时,凌厉的破空声已经趁着夜色突袭而至,听那密集如雨的动静,射来的弓箭竟似比方才又多了数倍不止!
这到底是来了多少刺客?
再者说,刚才他们难道还特意手下留情了不成?!
心中纳闷,孙绍宗手上动作却又加快了几分,那未冷的马血便如瓢泼也似,洒的满街都是。
然而预料之中的箭雨,却并未如期而至!
“呃~”
“怎么回事?!”
“是谁在胡乱放箭!”
正疑惑不解,反倒是对面的刺客们却纷纷惨叫、怒吼起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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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原来方才这一波箭雨,竟全都落在了刺客们头上,结果当场便有十来个人被射成了刺猬,余下的也几乎人人带伤!
“呵呵呵呵……”
长街上空荡漾起一阵尖细的笑声:“洒家本来想多抓几个活口,但既然有人大呼放箭,洒家又怎好意思不成人之美呢?”
这声音貌似是……
戴权?!
“可是指挥大人当面?!”
孙绍宗只在心里念叨,身后的龙禁卫里却有人惊喜的叫了起来:“卑职刘邦昌护卫义忠亲王在此,还请指挥大人速速施以援手!”
啧~
竟然是北镇抚司的一把手刘镇抚亲自带队!
方才他躲在人群里,孙绍宗还真没瞧出来。
不过这位镇抚大人,貌似有智商欠费的嫌疑。
只看戴权突然领着人马出现在这里,又悄默声的解决了两侧屋顶的刺客们,就不难猜出他是有备而来——而这刘镇抚被当成了鱼饵,竟还不自知,反而感激起戴权来了。
话说既然是鱼饵,那轿子里的人怕也……
孙绍宗下意识的回头望去,正瞧见那轿帘一掀,走出个白面无须的年轻人,手里似乎还攥着些胡须、假发之类的零碎。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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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个替身!
而这转眼的功夫,两侧屋顶上已然点起了数百只火把,将整条长街照得透亮不说,更映出了街头街尾,无数披坚执锐的士兵。
“与我统统拿下!”
随着隐藏在黑暗中的戴权一声令下,两侧的士兵立刻架起了丈许长枪,迈着坚实的步子缓缓压上。
看来是用不着自己再出手了。
孙绍宗心下一松,正待把那马尸丢掉,却忽然发现刘镇抚面目狰狞似鬼,竟扬天大吼了一声:“指挥使大人有令,龙禁卫所有人等,且随本官一起捉拿逆贼!”
喊罢,擎着单刀便越众而出。
这一瞬间,也不知有多少龙禁卫的表情,像是突然发现上司日了条狗!
对面的刺客们是受了重创不假,但龙禁卫这边也是强弩之末——何况两下里已经有大军压上,真的有必要过去拼命吗?
但镇抚使大人都亲自带头冲锋了,他们这些做下属的又如何能退缩?
没奈何,大家伙也只得一边在心里问候刘镇抚的母亲,一边硬着头皮冲杀向前!
就连孙绍宗也不能例外,谁让他还兼着北镇抚司的官职呢?
好在与旁人相比,少了毒箭的刺客对他而言,也只能算是会移动的功劳,并不能造成多大的威胁。
于是等到两侧大军压境的时候,他那马锤之下,又已经添了八个残废、三条亡魂!
而随着数百军汉的加入,这场乱战便也飞快的进入了尾声。
一刻钟后……
“卑职刘邦昌【孙绍宗】,见过指挥使大人!”
刘邦昌与孙绍宗,并肩向戴权行了个单膝军礼。
戴权和煦的伸手虚扶了一把,笑道:“邵宗先起来吧,今儿你表现的不错,没给洒家丢脸。”
“大人谬赞了,卑职也只是适逢其会而已。”
孙绍宗直起了身子,在戴权的示意下退到一旁。
随即便见戴权面色一沉,冷笑道:“刘邦昌,你心中可有怨愤?”
刘邦昌立刻改成了双膝匍匐,以头抢地道:“卑职万万不敢!”
“只是不敢么?”
“不不不,卑职绝无半点怨愤之意!”
刘邦昌将屁股撅的比脑袋还高了半头,颤声道:“卑职先是失察,致使北镇抚司出了钱宁、靳一川这等狂悖逆贼,后又不慎泄露了义忠亲王回府的路线……”
“若不是指挥大人明察秋毫,设下了诱敌之策,卑职怕是早已死无葬身之地了!因此大人在卑职心中,直如再生父母一般,又怎会有半分怨愤之意?”
“也正因此,卑职刚刚才准备拼着一死,以报指挥大人的恩情!”
方才孙绍宗还觉得这位刘镇抚有些智商欠费,现在看来,他非但不是什么弱智,反倒是聪明的有些过了头!
“拼着一死?”
戴权嗤鼻一声,道:“怕是想用手下人的血,重新染红你那身袍子吧?”
“大人!卑职万万不敢……”
“莫在这里跟我嚼舌了。”
戴权赶苍蝇似的一摆手:“回去麻溜儿的上个辞呈,我便在万岁爷面前保你一条狗命!”
“多谢指挥大人、多谢指挥大人!”
等刘邦昌千恩万谢的退了下去,戴权才有把目光转移到了孙绍宗身上,笑吟吟的道:“邵宗,你是个聪明人,今晚这事儿该如何处置,想必不用我再叮嘱了吧?”
“指挥大人放心。”
孙绍宗忙拱手道:“卑职一定守口如瓶,绝不会对外泄露半句!”
“哈哈哈……”
戴权哈哈一笑,站起身来走到孙绍宗面前,缓缓的伸出了左手。
孙绍宗会意,忙把肩膀又放低了些。
戴权轻轻在他肩头拍了拍,笑道:“放心,有洒家在,这功劳谁也昧不下你的!再说我如今也已经老了,以后咱们龙禁卫的金字招牌,还得靠你这样的年轻人撑起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原本贺家被满门抄斩的时候,孙绍宗还觉得广德帝是在借机敛财。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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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经历寿宴那晚的乱战,他才终于晓得,这义忠亲王甭看已经被圈禁起来,手底下还真就捏着不少牌面!
北镇抚司就不必说了,皇宫里怕也少不了他的余党!
有这等生死大敌在卧榻之旁,偏又因为有太上皇护着,不能将其杀掉一了百了,想想还真够让广德帝憋闷的。
却说万寿节过后,孙绍宗本以为针对那晚的救援行动,又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谁知等了几日,这朝堂上下却是风平浪静。
非但如此,广德帝还下了不少加恩封赏的旨意,弄的满城都是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其中最吸引眼球的,自然是恩准宫里十三位嫔妃,明年正月十五回家探亲的旨意了。
至于不怎么起眼的旨意,那可就多了。
譬如孙绍宗升任北镇抚司千户【寿诞过后,军职已经改制】的消息,除了孙家的亲朋故旧外,就没几个人关注。
当然了,即便是注意到了也未必会在意,毕竟谁不知道那顺天府治中的位置,已经是他囊中之物了?
相比之下,一个没实权的千户虚名,也委实算不得什么。
故而孙绍宗也并没有要大肆庆祝的意思。
就这般平平静静过了几日,这日傍晚孙绍宗散衙回家之后,照例在堂屋榻上与阮蓉躺成六九闲聊,顺带帮她按摩水肿的双腿。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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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着聊着,孙绍宗就发现阮蓉有些欲言又止,略一琢磨,便无奈的许诺道:“你要非去庙里走上一遭,才会觉得心里踏实,那等下次休沐的时候,我陪你去拜一拜也就是了。”
“这可是老爷自己说的。”
阮蓉掩嘴一笑,却又冲着两旁侍奉的丫鬟摆了摆手,道:“都先回屋歇一会儿去吧,有什么事情再叫你们。”
石榴答应一声,便领着几个小丫鬟退了出去。
这下孙绍宗却当真好奇起来,坐直了身子问:“怎么,你要跟我说的,莫非不是这事儿?”
若只是聊一聊去庙里求子的事儿,压根也用不着把几个丫鬟支应出去。
“我想说的自然不是这个。”
阮蓉微微摇了摇头,正色道:“老爷有没有发现,大爷最近似乎闷闷不乐的?”
便宜大哥闷闷不乐?
这孙绍宗还真没看出来,前两天为三个小辈儿接风洗尘的时候,瞧着他好像挺欢喜的,直说这下府里就热闹多了。
“是那些过来探望的姨娘,跟你说了些什么?”
要说阮蓉与大哥有交集的渠道,自然就是那些每天晨昏定省,过来探望的小妾们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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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蓉摇头道:“说倒是没说什么,可那一个个的身上都挂了伤,我追问她们几句,也只是哭鼻子。”
便宜大哥平日里虽然喜欢耍些重口味,但搞到个顶个带伤这么夸张,却是相当罕见的事儿。
再加上哭鼻子……
孙绍宗立刻撑着扶手下了软塌,一边穿鞋一边道:“我去大哥那里转转,晚上就不回来吃了,让香菱和她母亲陪着你便是。”
阮蓉自不会有什么异议,只是侧着身子交代了句:“莫说是我瞧出来的,不然那些人怕是又要捱一顿好打了。”
“我理会的。”
孙绍宗应了一声,便径自出了房门。
两兄弟住的不远,他紧赶几步到了正北的主院,恰巧赶上几个小丫鬟在布菜,便直接让她们添了副碗筷,又问:“大哥人呢?是在里间还是……”
“在东厢倪姨娘哪儿呢,奴婢们这就给您请来。”
小丫鬟们出去没多一会儿,就见孙绍祖衣衫不整的从外面进来,只将上面的衣服歪七扭八的掩了,下面却连裤腰带都没系。
见孙绍宗打量自己,他大咧咧的把裤子往上扯了扯,浑不在意的道:“那骚蹄子最近越发不成样子,连伺候人都伺候不好,老子一生气便拿腰带抽了她几下,谁知竟特娘的断掉了!”
孙绍宗听得无语,顺势从丫鬟手里接过了酒壶酒杯,又示意她们都退了下去,这才一边斟酒一边道:“大哥,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儿?不妨说出来,咱们兄弟一起参详参详。”
便宜大哥上前拿起酒碗,一口干了个底掉,又往孙绍宗面前一摆,示意他继续满上。
嘴里这才骂骂咧咧的道:“南边那老哥几个一窝一窝的生,儿子中了举人、女婿也特娘的中了举人,就连孙子都特奶奶的快成人了,偏我这屋里一群废物,别说儿子,连个丫头片子都下不出半个!”
感情还是为了子嗣的事儿!
八成是前几天见了孙承业兄弟和于谦,便又想起自己膝下无子的凄凉了。
只是……
孙绍宗也实在不知该如何劝他,只能又拿出‘春秋正盛’那一套说辞来敷衍。
“什么狗屁的春秋正盛!”
谁知这次便宜大哥却恼了,一巴掌震的杯盘狼藉,愤愤道:“魏老伯的续弦,前儿响午都特娘诊出了喜脉,这事儿压根和年纪一点狗屁关系都没有!”
我去~
魏老管家都六十二了,没想到还是这般老当益壮!
孙绍宗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便宜大哥却是没完没了的倒起了苦水:“你说哥哥我不就是想要个儿子么?怎么就这么费劲呢?!”
“这些年单单生过儿子的小寡妇,我就领回家五个!还特娘有一个生过双生子的!”
“为了怕咱家这风水不好,我另外置办了四个外宅,东南西北都特娘的买齐了!”
“清虚观里的张道士、紫金寺的圆真禅师,还有那马道婆,刘神汉……哪路神仙老子没上门求过?”
“可特娘的直到如今,却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唉~
不得不说便宜大哥为了这事儿,也当真是煞费苦心。
看这意思,他八成是有什么先天性缺陷,要搁在后世或许还能想想办法,但如今嘛……
孙绍宗只好道:“大哥,咱们不是说好了嘛?要实在不行,我就过继一个孩子……”
“不成!”
谁知孙绍祖却又是断然摇头道:“自打那姓卫的龟孙儿挑了头,就常有人拿这事儿撩拨老子,老子万不能把这绝户头的名声坐实了,让他们逞心如意!”
说到这里,他一把攥住了孙绍宗的肩膀,目光灼灼的道:“我这几日琢磨着吧,既然你瞧不上那几个庸脂俗粉,我便去寻一大户人家的女儿,娶来做个续弦,届时咱们来个偷龙转凤、李代桃僵……”
孙绍宗苦笑道:“大哥,你别……”
“你放心,哥哥保证不动她分毫!”
“我不是这意……”
“什么这、哪的,就这么定了,你等我仔细打听打听,寻个木讷寡言、胆小怕事的女子,断不会走漏了半点儿风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十月二十五,又到了孙绍宗休沐的日子。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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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半夜便飘起了零星小雪,虽稀稀落落的,却片刻没停过,故而这日一早,那地上便积了薄薄的一层。
原本这样的天气,孙绍宗是绝不愿意让阮蓉出门的,无奈前几日已经许了她,休沐时要去求神拜佛,想要改口亦是千难万难。
最后便只好折中,选了离此不远的紫金寺作为目的地。
照例,孙绍宗又领着几个婆子,用棉褥子把车厢裹得风雨不透。
完事儿之后,正准备回后院扶了阮蓉出门,半路上却见两个小厮在回廊里指指点点说说笑笑。
这原本倒没什么,偏偏他们指点的方向,正是于谦三人所在的院落。
孙绍宗便上前笑吟吟的问了句:“什么事聊的这么开心?不妨说出来,让二爷我也跟着乐上一乐。”
那两个小厮先是吓了一跳,后来见他态度和蔼的很,胆子便也大了起来。
其中一个嘴快,嬉笑道:“二爷,这不是下了雪么?赵管家让我们去东跨院里扫雪,谁知几位表少爷眼珠子似的护着,说什么也不让扫,这会儿正捧了那雪又摸又舔的,倒似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娃儿。”
“是么?”
孙绍宗忽的把脸一沉,陡然提高音量道:“赵管家呢,把他给我喊过来!”
两个小厮这才知道不好,却又不敢不听他吩咐,只得灰溜溜分出一人,喊了赵仲基过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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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赵仲基到了面前,孙绍宗一指那小厮,道:“把你方才那话,跟赵管家再说一说,记得一个字也不许改。”
那小厮早慌了手脚,磕磕绊绊好不容易把话学了一遍,就见赵仲基二话不说,上来就是反正两个大嘴巴,又一脚把他踹进了雪地里!
“混账忘八羔子!”
赵仲基兀自横眉立目,指着那小厮的鼻子骂道:“这真是反了天了,咱们府里什么时候出了你们这号东西,表少爷如何行事,也是你们能胡乱议论的?”
说着,便又待拳脚相加。
孙绍宗抬手拦住了他,不耐烦的道:“行了,我叫你过来,可不是想看你抡拳头的——你过会儿去交代一声,且不可让他们因为贪新鲜,染上了风寒。”
“南边儿的叔伯兄弟把人托付到京城来,是信得过咱们家,可越是这样,咱们家越是要尽心尽力才成!”
赵仲基忙点头哈腰的应了。
孙绍宗这才回了后院,小心翼翼的把阮蓉扶到了马车上。
因这几日香菱的母亲,有些不适应京城的干燥天气,故而她这次便没有跟着,只有石榴、芙蓉以及一个粗手大脚的婆子,坐在了第二辆车上。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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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两人闲聊了几句,阮蓉便忍不住试探道:“老爷自打那日从大爷那里回来,便一直坐卧不安的,听说方才还教训了两个奴才,莫非大爷真遇到了什么难处?”
“这个……”
孙绍宗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实在是这事儿忒也荒诞了些!
好在阮蓉见他为难,便又贴心道:“算了,既是不方便我们妇道人家知道的事,老爷自行处置便是,反正以老爷的本事,应该也没什么事能难得住您。”
这事儿难是不难……
不对,应该说这压根就不是难不难的事儿!
算了~
反正眼下八字也还没一撇呢,等到时候再另外想辙吧。
一路无话。
到了那紫金寺里,正好冒雪来参拜的人并不是很多,孙绍宗便使了些银子,暂时把那大雄宝殿包了下来。
等进了大殿之后,阮蓉跪在蒲团上念念有词的嘟囔了一通,又虔诚的捻了三支香,在孙绍宗的全程搀扶下,插在了那香炉之中。
眼见就这么片刻的功夫,阮蓉额头便已经见了些细汗,孙绍宗便想扶她回马车上歇着。
可阮蓉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如何肯就这么走了?
扫见一旁的功德簿上,还压着支铜制的签筒,便上前摇了一只签出来,只是上面的诗词云山雾罩的,却不好弄懂究竟是什么意思。
“石榴。”
阮蓉便喊过石榴,吩咐道:“去外面问问,寺里哪位高僧解签最是灵验。”
石榴领命去了,不久便回来禀报说,全寺上下最会解签的,便是方丈圆真禅师。
这圆真老和尚的名头,孙绍宗前几日倒刚从便宜大哥哪里听说过,貌似在京城颇有些威望——若是让他说上几句吉利话,想必定能让阮蓉安心不少。
于是孙绍宗便扶着阮蓉出了正殿,又喊过个小沙弥带路,直奔圆真方丈的禅房。
谁知刚绕过大雄宝殿,迎面便撞上几个女眷,打头的不是旁人,正是薛蟠的母亲薛王氏。
却原来也是赶巧了,薛姨妈今儿寻思着紫金寺里人不会太多,便亲自上门求圆真老和尚帮忙,推算个成亲的良辰吉日——如果能借助天地时令,改一改女方风流放荡的脾性,那自然就最好不过了。
眼下忽然打了个照面,孙绍宗固然措手不及,那薛姨妈更是心头乱跳,暗道这色胆包天的狂徒,莫非在自家布置了眼线?
否则怎得这么巧,偏在此地撞上了他?
直到看出阮蓉身怀六甲,薛姨妈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孙绍宗却那晓得她这些心理活动?
眼见已经避不开了,对方又是长辈,便忙把阮蓉交给了石榴、芙蓉照看,上前躬身施礼道:“小侄见过薛家伯母。”
上次只是因缘巧合罢了,这次他自然不会再盯着薛姨妈乱瞧。
见礼之后,又把阮蓉的身份简单介绍了一下,全程目不斜视,没有半点逾礼的地方。
按理说,孙绍宗这般乖觉规矩,薛姨妈原该十分满意才对,但她心里却不知为何,竟生出些失落感来。
又暗自琢磨着,他到底是因为有怀孕的小妾在身旁,所以收敛了那贼心烂肠;还是说因为自己最近操劳过度,以至容颜有些憔悴,比那日少了些魅力?
若是前者倒还罢了,若是后者……
“见过薛伯母。”
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阮蓉便也上前微微颔首一礼。
薛姨妈这才反应过来,忙堆笑道:“既是有缘在此碰到,不如我陪你一起进去拜会圆真禅师,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阮蓉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于是便和薛姨妈手挽着手,领着丫鬟、婆子们进了方丈的禅房,只留孙绍宗独自在外面等候。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却说金阁寺中,孙绍宗正站在雪地里抱怨‘和尚瞧得、我却瞧不得’的时候。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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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荣国府里,王熙凤却也正迎来****之后,最大的一桩麻烦事儿——婆婆刑氏,跑来她这里哭穷了!
要说这次贾宝玉查账,损失最大的自然是赖大和贾琏夫妇,前者是人财两空,后者则是失了家财和名声。
但要说查账之后最难受的,却又要数荣国府的大老爷贾赦了。
当初那修别院的银子,贾赦夫妇自然也没少往怀里捞,只是他毕竟是正经主子,又顶着个长辈的名头,故而直到最后,贾宝玉等人也没敢明着公开。
不过府里老太太在私底下,还是勒令他们夫妇必须将大部分贪墨的银子,都退还到公账上。
这却是要了贾赦的亲命,他素来是个及时享乐的,早把那贪来的赃款花了个七七八八,如今又哪来的银子补上?!
试着求了几次饶、耍了几次赖,却险些把老太太气的背过气去,直嚷着要去顺天府告他个忤逆不孝。
没奈何,贾赦也只得东拼西凑,又卖了些珍藏的玩物,这才好不容易让贾母息怒。
可他自身,却也因此欠下了一屁股亏空。栗子小说 m.lizi.tw
若是换成旁人到了他这般境地,说不得也只能在家老实一阵子了——反正那些债主们,也不敢追到荣国府里来讨债。
可贾赦心里偏又住着只躁动的泰迪,若是几天不出去‘日天日地日空气’,便觉得浑身不得紧!
于是消停了没几日,这贾大老爷便又勾搭上崇文门附近一年轻小寡妇,真正的‘开局一张嘴、聊骚全靠吹’,空口白话身无分文的,愣是许给人家一间临街的铺面!
谁知那小寡妇也是个精明的,咬死了不见兔子不撒鹰,又露出那种种媚态,撩拨的贾大老爷心里没着没落的,直恨不能明火执仗,干脆去抢了那顺天府的税银!
便在此时,他忽然听说儿媳妇又重新掌了权,顿时大喜过望,忙逼着邢夫人过来哭穷,想要‘暂借’些银子,好到小寡妇面前‘急公好义’一番。
那邢夫人也是个奇葩,明知道贾赦讨了银子,定是要便宜了外面的娼妇,却仍是巴巴的找上了门。
在王熙凤面前哭天抹泪道:“老爷富贵了半辈子,何时受过这等穷气?你快拿个几百两银子与他,也免得外面都说你们夫妻忤逆不孝!”
说实话,王熙凤与贾琏虽然也被勒令退还了赃款,可她平日在外面放着印子钱,这里外里一找补,倒还剩下些积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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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俗话说‘善财难舍’,更何况这种丢出去,连个响动都听不见的‘恶财’?
再加上王熙凤对这名义上的婆婆,原本便存了几分瞧不上,故而便婉拒道:“母亲开了口,我原本是不该推辞的,只是您也晓得,我和二爷刚赔给公中好大一笔银子,如今在外面还欠着亏空呢,如何……”
“你不是又掌家了吗!”
邢夫人却是想也不想,便怂恿道:“你且先从公账上借些银子给老爷使,老爷必定念着你的好处。”
就算让贾赦念着好处,又有什么意义?
“这我可不敢!”
王熙凤将头摇的拨浪鼓一般:“且不说儿媳也得要个脸面,单说这府里如今每月一盘账,我有几个胆子,敢再去打公账的主意?”
邢夫人又说只借半月,误不了府里盘账。
王熙凤却哪里肯信?
只一个劲的推拒,最后邢夫人终究是恼了,甩了脸子便去回禀贾赦,贾赦听了自是大发雷霆,过后甚至还找借口,赏了贾琏一通板子泄愤。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却说送走了邢夫人,王熙凤独自在屋里,却也是眉头不展。
她倒不担心贾赦如何,只是平日里大手大脚惯了,眼见如今坐吃山空,又薅不得公账的羊毛,这心里也便焦躁不安的紧。
半响,她忽然扬声道:“平儿、平儿!这是又死哪去了?!”
平儿其实就在门外候着,听见王熙凤在里面呼喊,忙挑了棉布帘子进来,道:“奶奶叫我,可是有什么吩咐?”
“也没什么吩咐不吩咐的。”
王熙凤指着邢夫人方才坐过的秀墩,道:“你坐下,我有些体己的事儿要和你说说。”
平儿一见她让座,心下便知这八成又不是什么好差事。
故而也懒得去坐下,扁嘴道:“奶奶有什么事,直接吩咐便是,奴婢可受不得这般抬举。”
“让你坐,你便只管坐!”
王熙凤扑上去,一把将她按到了秀墩上,又回到自己座位上忖量了半响,这才压低声音问:“你说姓孙的,那日说什么金山银山,到底是在消遣我,还是确有其事?”
这话当初王熙凤是半点不信的,但这两日意外的****之后,却又有些半信半疑起来。
平儿早听她说起过这事,心下虽不知孙绍宗究竟是什么意思,却还是旁敲侧击的助攻道:“都说那孙大人是个有本事的,应该不会跟咱们府里的爷们一样,说大话连个舌头都不带。”
“而且他说要帮您****的事儿,眼下不是已经成了么?”
“再者,甭管他那生意成不成的,先打听一下总不会有错。”
王熙凤会寻她问话,自然早就有些意动,又听平儿说的在理,便彻底下定了决心。
于是她伸手攥住平儿的腕子,笑道:“好平儿,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这事儿便也只能落在你身上——等姓孙的下次再到咱们府上,你便找个机会偷偷替我问上一问。”
平儿正愁找不着借口与孙绍宗私会呢,听了这话,心里顿时便乐开了花!
但她却不敢显露出来,勉强装作极不情愿的样子,嘟囔道:“这我可不敢,万一被哪个多嘴的瞧见,在二爷面前搬弄起是非,我便是跳进黄河里也洗不清了。”
“你这小蹄子,倒跟我拿捏上了!”
王熙凤把眼一瞪,怒道:“我是让你问他些正经事,又不是让你去与他偷情!便是被二爷晓得了,又算的什么?!”
见平儿仍不点头,她便又愤然道:“好好好,届时我亲自帮你把风,保证没哪个黑心烂肠的能瞧见,这总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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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知对方定是刻意避讳,心下忍不住又嘟囔了几句‘和尚瞧得、我却瞧不得’,然后忙把那芙蓉替下,笑着问:“怎么着,老和尚都说了些什么?”
“是圆真禅师!”
阮蓉嗔怪的瞪了他一眼,转脸又喜不自禁道:“禅师说我这一胎生下来,指定能让老爷得偿所愿!”
呃~
这不是跟没说一样么?
孙绍宗压根也不在乎头一胎是男是女,反正这年头又没有计划生育,接着往下造就是了。
但见阮蓉喜笑颜开的模样,他又哪里会说出这等败兴的话?
忙也喜道:“阿弥陀佛,有了老……老禅师这话,咱们只需把心放在肚里就好。”
随即又有些好奇道:“几句话而已,怎得说了这半天。”
“薛家伯母在旁,我怎么也不好急着出来,便又听她问了些婚期的事儿。”
“如此说来,薛蟠的婚期已经定下来了?”
“这却还没有,圆真禅师给出三个日子供薛家回去斟酌——倒是傧相已经定好了人选,就是那冯小衙内和柳公子。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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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
冯紫英倒也罢了,请柳湘莲来……
难道就不怕新娘半路跟着傧相跑了?
考虑到王家女那水性杨花的本色,这还真不是没有可能!
说话的功夫,便也出了紫金寺的正门,张成早得了婆子的知会,把那马车打横停在了台阶下面。
孙绍宗也不管那街上人来人往的,掏腿托背,便把阮蓉横抱上了马车。
阮蓉羞喜之余,忽又想起一事,便笑道:“方才在禅房里,薛伯母旁敲侧击的,问了老爷好些事情,我瞧那意思,兴许是想把女儿嫁过来呢。”
娶薛宝钗?
这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虽说没正儿八经见过面,但薛宝钗毕竟是红楼女主之一,那身材相貌想必不会逊色黛玉多少,年纪什么的,也比史湘云要合适许多。
至于商家女的出身……
等薛蟠日后得了官位,便也算不得什么障碍了。
再说了,这年头都讲究个高门嫁女、低门娶妇,真要是贾元春那等国公府的正支嫡出,孙家也高攀不起。
这么一盘算,孙绍宗还有真点动心了,就是不知道薛宝钗的脾气秉性什么的,合不合自己的胃口。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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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蓉与他朝夕相处了这许久,自是早看出了他这番心里活动,便又掩嘴儿笑道:“老爷若是也有意思,那下次我给黛玉妹妹写信时,便让她帮忙探问探问如何?”
“哪有那么着急。”
孙绍宗失笑道:“说不定只是你误会了什么,再说薛家都已经搬到紫金街来了,你那干妹妹却上哪儿探问去?”
阮蓉却摇头道:“薛家是搬出来了,可薛姑娘却还在荣国府里常住呢。”
说着,把那日在黛玉屋里,与薛宝钗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孙绍宗听完之后,眼珠转了几转,随即便道:“得亏你没有冒冒失失写信,不然指定让人瞧了笑话!”
按常理推论,既然哥哥母亲搬了出去,薛宝钗这个做女儿的,断没有常住在姨母家的道理。
出现眼下这种情况,无非是两个理由。
其一,薛宝钗也到了快要婚配的年龄,故而担心被王氏女的名声连累。
其二么,薛家这么做怕也是打着亲上加亲的主意——而且八成已经得了王夫人什么承诺,否则也不会把个十五六岁的大姑娘,丢在姨母家整日与贾宝玉厮混!
这时候孙绍宗要是托人,尤其还是托林黛玉去探问,岂不是自取其辱么?
把这其中的关节大致与阮蓉说了,却听的阮蓉惊愕不已,脱口道:“我每每听人提起这‘金玉良缘’,都当是在说笑罢了,难道却竟是真的不成?!”
孙绍宗奇道:“这金玉良缘又是怎么回事?”
听阮蓉解释之后,他才晓得薛宝钗自幼便带了个金锁子,上面刻着两句话,却与贾宝玉天生所带的宝贝石头,凑成了一对儿,故而便传出了‘金玉良缘’的说法。
这下就孙绍宗心里就更有准儿了,若是没有长辈们支持,这等关系到女子名节的事情,如何就能传遍荣国府上下?
“这却是怎么说的?!”
阮蓉在那棉被上捶了一记,恼怒道:“贾宝玉与我那妹妹自小便情投意合,老太太当初也是亲自撮合过的,这怎生平白就又许了别人?!”
见她当真动了气,孙绍宗忙揽过她的肩膀,轻轻抚弄着那凸起的小腹,宽慰道:“这不过是我随口推断罢了,也未必就是真的,再说那宝兄弟转过年也才十四,以后的事情谁能说的准?”
阮蓉却兀自替林黛玉忧心不已,非要孙绍宗想个主意,帮一帮自己这干妹妹。
主意孙绍宗倒不是没有,譬如散播些谣言之类,坏了两人的名声……
可且不论那贾宝玉,薛蟠好歹也是诚心实意把自己当大哥看,又奉送了香菱这般乖巧懂事的美娇娘,孙绍宗怎好对他的亲妹妹下黑手?
最后只得苦笑道:“旁人如何倒也罢了,林姑娘那身子骨儿,才是她与宝兄弟之间最大的障碍——不信你仔细想想,链二嫂子和那李纨,那个不是好生养的风骚体格?”
阮蓉皱眉沉吟半响,也不禁点起头来。
其实不止这两人,那东府的尤大奶奶因是续弦,如今也不过比李纨长了三岁,瞧着亦是葫芦似的身段儿,更兼行走坐卧透着爽利,可见贾家挑选儿媳必是有些成规的。
这般想着,她倒是愈发担心起林黛玉来,便又央求孙绍宗想辙,帮黛玉也养一养身子。
“你还真当老爷我是万能的了?”孙绍宗苦笑道:“再说我就算有法子,也要她自己愿意照做才成——别的不说,那健身操她怕是早就停了吧?”
“那是入秋以后有些咳嗽,才不得不停的。”阮蓉忙道:“回去我就写信,让她把这事儿重新捡起来!老爷快想想还有什么旁的法子,我倒时一并写信告诉她!”
这先天体弱的毛病,岂是随便想个法子就能补上的?
但见阮蓉满面希冀的样子,他也只好摆出一副苦思良策的嘴脸,心思却早不知道飞去了何处。
“老爷。”
好半响,忽听阮蓉狐疑道:“你怎得对凤姐姐和那李纨的身段如此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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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上午,他将积攒的公文简单处理了一番,看看左右无事,便带着一份早就写好了的荐书,施施然去了贾雨村那里。
以前贾雨村这院子,孙绍宗也是常来常往的,只是后来两人关系渐冷,除非必要的公务之外,他便少有踏足其中。
而原本无须通禀的待遇,自然也早就被取消了。
这次甚至在门外侯了将近半刻钟,这才被属吏请了进去。
进门之后,贾雨村倒是依旧笑容满面,不等孙绍宗开口,便抢着赔罪道:“怠慢了老弟,实在是罪过一桩!不过为兄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还请老弟千万莫要见怪。”
相比于韩安邦那变幻不定的嘴脸,贾雨村无疑要高明多了——甭管是不是刚被使了绊子,遇到他这一脸谦恭的赔笑,都难以借机发泄。
好在孙绍宗本来就没有要与他掰扯的意思,便也满脸假笑道:“府丞大人公务繁忙,卑职冒昧上门叨扰,原该是我请府丞大人莫要见怪才是。”
“老弟这不是折煞我了么?”
贾雨村又把脸一歪,佯嗔道:“你我兄弟素来相称,什么卑职不卑职的?来来来,快坐下尝尝我刚淘换来的好茶!”
两人分宾主落座之后,孙绍宗拿起茶杯装模作样的嗅了嗅,便又重新放回了桌上。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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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从袖筒里取出那封荐书,肃然道:“前日听闻咱们府里的司狱,因勒索钱财被罢了官职,可这牢房重地岂能无主?于是下官特来举荐刑名司巡检周达,升任司狱一职!”
“这周达虽只是个秀才出身,但下官上任以来,一直勤勉有加,当初勘查贡院时,更险些为了公事丢掉性命,因此下官认为,周达堪任这司狱一职。”
顺天府的司狱是正九品官职,相较于不入流的巡检,简直可说是一等一的肥缺。
再加上刑、狱自古便是一体,周达从刑名司检校升任司狱,勉强也算的上是专业对口。
故而得知孙绍宗要推荐他升任司狱时,这厮险些美的鼻涕泡都出来了,不过后来却又患得患失,生怕这肥缺被别人抢去。
却说贾雨村听了孙绍宗的举荐,又低头看看那封荐书,忽的叹了口气,无奈道:“近日我在人前每每与老弟疏远,老弟可知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自然是因为孙绍宗不肯听他摆布,几次三番之后,便道不同不相为谋了!
但贾雨村既然郑重的问出了这个问题,想说的自然不会是这个原因。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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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其它因素么……
孙绍宗微微一笑,道:“想必大人是刻意避嫌,免得让人以为这顺天府,已是您贾府丞的一言堂了。”
“老弟果然法眼如炬!”
贾雨村一巴掌拍在茶几上,愤然道:“我虽是一心为公,但奈何朝中却总有小人疑心生暗鬼——上次韩府尹铸就大错,朝廷却没有严加惩治,怕就有这方面的原因!”
说着,他又歉意满满的望着孙绍宗道:“也正因此,我心里虽然向着老弟,表面上却不得不与老弟假装疏远。”
好一个假装疏远!
这老狐狸当真是好演技!
明明是心里存了芥蒂,却演的好像一切都是迫不得已,甚至是为了孙绍宗好似的。
幸亏孙绍宗也不是个没城府的傻子,听了这话笑容一冷,带着些讽意反问道:“所以我若是举荐周达,大人眼下是万万不能同意的,是也不是?”
“唉~”
贾雨村一脸的‘吾心悠悠、可昭日月’,叹息道:“非不愿尔、实不能尔!还望老弟能理解我这一片苦心,莫要为了个撮尔小吏的琐事,坏了这大好局面。”
好一个顾全大局的贾府丞,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言辞!
此时若换了旁人,说不得也只能郁郁而归,再在心里骂上千百遍的老狐狸了。
但孙绍宗既然已经吃过这厮的亏,却怎会不预先做些准备?
就见他笑容丝毫不改,将那荐书推到了贾雨村面前:“府丞大人的苦心,我自然能体会——所以这份举荐书,实乃是出自刘治中之手,与我并无半点干系!”
“既然与我无关,大人……不,老哥哥应该便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吧?”
贾雨村也终于忍不住微微变色,蹙眉道:“刘治中为何要参与此事?”
“哈哈,老哥哥这话问的倒蹊跷了。”
孙绍宗哈哈一笑,在荐书上敲了敲,道:“刘治中眼见便要调任了,临走之前念及旧情,举荐几个老部下,亦是人之常情吧?”
“哈哈,好一个人之常情!”
贾雨村也是哈哈一笑,却是典型的皮笑肉不笑,盯着那荐书打量了几眼,又喃喃道:“看来刘大人欠下的旧情,倒还不少呢。”
他将‘旧情’二字重重点出,显然已经看穿了,孙绍宗是以‘继任之后不揭旧账’的承诺,换来了刘崇善的临时倒戈。
只是默然半响之后,贾雨村却仍是一字一句的道:“若本官仍是不准呢?”
司狱虽然不过是正九品,但要想中饱私囊,吃了上家吃下家的话,没了这牢头配合还真有些麻烦!
故而贾雨村实在是舍不得,将这位置拱手让给孙绍宗。
“这怕是由不得老哥哥您了。”
孙绍宗似笑非笑的掰着手指头道:“您最近先是与我‘假装’决裂,又在万寿节时舍弃了那赵立本,现下又要驳刘治中的面子……”
“老哥哥莫非没听说过‘事不过三’的道理?”
“若真做的这般绝情,日后您身边的官吏,岂不是要人人自危了?”
说到这里,孙绍宗也摆出一脸‘吾心悠悠、可昭日月’的嘴脸,叹息道:“非不愿尔、实不能尔!还望老哥哥能理解我这一片苦心,莫要为了个撮尔小吏的琐事,坏了这大好局面。”
原话奉还,只听得贾雨村牙关紧咬、面色铁青!
但老狐狸终究是老狐狸,只片刻功夫竟然又把那恼怒压了下去。
就见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孙绍宗,开怀大笑道:“说句对不住韩府尹的话,日后这府里能与我贾雨村一较长短的,怕也只有老弟你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韩安邦虽然胸襟窄了些,又爱干那翻脸无情的勾当,但司狱这等重要位置,是捏在贾雨村手心里,还是交给孙绍宗的人掌管更合适,他还是能拎得清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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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搞定了贾雨村,周达升值的事情,基本上就十拿九稳了。
孙绍宗唯一不放心的,就是这厮得了肥缺之后,也会像前任一般大肆敛财,故而回了刑名司之后,特地喊他过来好生吓唬了一番。
周达听说‘升任司狱’的事情已经妥了,喜的是眉开眼笑,莫说是几句恐吓,便是指着他鼻子骂娘,那也是甘之如饴。
于是便在孙绍宗面前,指天誓日的好一番承诺,然后才美滋滋的出了堂屋。
“周兄且留步!”
刚下了台阶,后面却有一人赶了上来。
周达回头望去,见是程日兴喊他,忙躬身赔笑道:“程师爷,您老可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当不得司狱大人这‘交代’二字。”
程日兴笑道:“我就是想问一问,那司吏、公使的空缺可有什么安排?”
司吏、公使都是司狱下辖的属吏,俗称牢头便是,这次司狱倒台乃是窝案,几个牢头自然也被一并拿下了。
“这……”
周达一听就知道他是话里有话,忙又赔着小心探问道:“大人哪里倒是没什么交代,程师爷莫非有上好的人选,要向下官举贤?”
“虽然算不上什么‘贤’。栗子小说 m.lizi.tw”
程日兴呵呵一笑:“不过我这里还真有一个合适的人选,正是那云水巷的醉金刚倪二,他既与东翁沾着亲戚,为人也颇有些手段,让他出面整治那些滑头的狱卒,岂不是省了你周大人许多手尾?”
这醉金刚倪二,周达自然也晓得。
虽说与孙家勉强沾了亲戚,但倪二这等牌面的人,却还凑不到孙绍宗、孙绍祖兄弟面前,倒是近些日子与程日兴走的颇近,很是帮程日兴办了些‘私事’。
不过程日兴说的也确实在理,有个顶着孙家亲戚的破落户在前面冲锋陷阵,他这司狱肯定能省下不少力气。
只是……
周达为难道:“程师爷,大人方才特意交代过,让下官千万不要翻了贪弊之事,那倪二毕竟出身市井,万一起了贪念……”
程日兴摆了摆手:“这你大可放心,我也只是保他个前程,若他真是个不争气的,你尽管拿他开刀立威便是,反正他也算不上东翁的正经亲戚!”
有了这话,周达这才没口子的应了,又邀请程日兴过几日,去他家里饮酒庆贺。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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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程日兴目送周达进了厢房之后,便径自回了堂屋里间,躬身将方才的说辞回禀了一遍。
孙绍宗听完之后,点头道:“老周这人眼皮子有些浅,近来又涉出去大半家财,没个人盯着,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其实东翁也不必太过担心。”程日兴笑道:“那荐书上署的是刘大人,却与东翁何干?”
孙绍宗不咸不淡的剜了他一眼,程日兴顿觉失了口风,忙尴尬的闭紧了嘴巴。
下午的工作乏善可陈。
只说散衙之后,孙绍宗回到家里,一进门就听赵仲基回禀,说是表少爷们上午参加了什么‘文会’之后,似乎都憋了一肚子气,连午饭都吃的比平时少了许多。
“全都没怎么吃?”
“呃,主要是两位表少爷,于公子倒瞧不出什么。”
莫非是文会的时候,被人大大落了面子?
按理说江南文风正盛,不说吊打京城本地的举子,起码也不会逊色太多才对。
莫非是遇到了什么高人?
这般想着,孙绍宗倒还真生出些兴趣来,便径自去了三人所在的小院。
刚穿过门洞,便听堂屋里孙承涛愤然叫嚣着:“都说是什么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却不想竟有这等无耻小人!”
孙绍宗便扬声问道:“不知是哪个无耻小人,惹的你们连饭都吃不下了?”
屋里三人一听是他的声音,忙不迭从里面迎了出来。
孙承业还待掩饰几句,孙承涛却早如竹筒倒豆腐一般,把上午的经历讲了出来。
却原来昨儿孙绍宗的两个门生,特地前来邀请三人参加‘翡翠阁诗社’的文会,三人都觉得这是个与本地士子切磋交流的好机会,便欣然前往。
谁知到了那文会上,却跳出个什么孙翰林,众星捧月孔雀开屏一般在那里炫耀,还处处针对三人。
“我和三哥技不如人,倒也说不出什么!”
孙承涛愤愤道:“可廷益所作诗词,明明格局气度上比那孙翰林更胜一筹,却被他贬低的一文不值!我气不过反驳了几句,又被他仗势压人好一番冷嘲热讽!”
孙翰林?
没想到这厮在自己面前丢了人,竟找到几个‘小辈儿’身上去了。
孙绍宗心下冷笑,向于谦道:“那孙翰林与你各自所作的诗词,不妨先写下来让我瞧瞧。”
于谦却是混不在意的一笑:“诗词不过小道尔,胜不足喜、败不足忧——倒是李璟斌、王喆飞二人,明知叔父与那孙翰林不睦,却仍怂恿我等参与翡翠阁的文会……”
孙承涛在旁边便是一愣,显然之前并没想到这些,有些迟疑道:“李兄、王兄未必……未必就存了什么歹意吧?再说咱们也没证据啊?”
证据?
这种‘欺师灭祖’的事儿,还需要什么证据?只要有一丝可能就足够了!
不过孙绍宗现在懒得议论这两个小人物,反而再次催促于谦,把那几首诗词全都誊录了下来。
凭孙绍宗的古文根底,这几首诗词孰高孰低,还真是难以分辨——再说他一个武夫出身的,就算能品评出来,那些文人怕也不会认可。
好在他让于谦写下来,也并不是要自己看的。
吹干了上面的墨迹,又卷起来收入袖袋之中,孙绍宗这才道:“过几日,我会让人把这几首诗词,带给吏部尚书王大人过目,若当真有依仗仗势打压后进的嫌疑……”
说到这里,他冷笑数声:“那这位孙翰林,以后怕也没脸再留在翰林院了。”
孙翰林既然利用权势打压于谦,那也就怪不得孙绍宗搬出王尚书这尊大神,对其进行惨无人道的碾压了。
当然,前提是于谦的诗词确实好过孙翰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却说收好了那诗词,孙绍宗便又摆出了一副长辈嘴脸,谆谆道:“与本地举子切磋交流虽是好事,但切不可耽误了自身的功课。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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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忙躬身应了。
孙绍宗便又取出了一张名帖,递给孙承业,道:“这几位大人,明年都有可能会担任主考官,他们平生所著的文章我已经派人买了来,你们闲暇时,不妨仔细研读、揣摩一下。”
揣摩主考官的喜好,本就是科举时重要的一环——而能提前数月得知主考官的喜好,自然便比旁人又多了一分把握。
故而三人忙又恭敬的谢过。
孙绍宗转脸又盯着孙承涛问:“大哥院里那个唤作雨荷的丫鬟,你可是瞧上了?”
“这……我……”
孙承涛当即便涨红了脸,他前日瞧那丫鬟乖巧可爱,便寻机会逗弄了几句,谁知竟传到孙绍宗耳朵里了!
这事儿可大可小,要搁在南宗那边儿,少不得要捱一顿篾片、跪上半日祠堂。
他正犹豫要不要跪下认错,却听孙绍宗哈哈笑道:“少年慕艾乃是天性,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只是眼下你们却不好分心——不如这样,若是你今科高中,我就做主把那雨荷送给你!”
孙承涛闻言大喜,那雨荷是从难民营里千挑万选出来,除了年龄稍小些,身段相貌都是一等一的出挑,这要搁在金陵那边儿,叔伯们可万万舍不得割爱!
于是他忙一躬到底:“侄儿谢十三叔、六叔成全!”
这言下之意,倒是对高中进士信心十足。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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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又笑吟吟与他们聊了些家长里短,这才施施然出了小院。
三人目送他离开,那孙承涛却是忍不住啧啧赞道:“十三叔年纪轻轻,瞧着倒比六叔还像个正经长辈。”
孙承业立刻瞪了他一眼:“什么叫像个长辈,十三叔本来就是长辈!还不快回屋温习功课,下次再敢胡乱兜搭这府里的丫鬟,小心我代三叔家法伺候!”
且不提他们兄弟如何。
却说孙绍宗除了这院子,却并未直接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先奔了便宜大哥的正院。
既然许了孙承涛,那雨荷自然要送到前面来,不然万一便宜大哥起了兴致,稀里糊涂拉到床上受用了——那可就不是送人情,而是故意添堵了。
谁知到了正院一问,孙绍祖却并不在里面。
就听那回话的婆子道:“方才门房传话,说是什么荣国府的大老爷到访,大爷便匆匆去了前面。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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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赦?
这草包老色狼找上门来作甚?
要说荣国府里最声名狼藉的主儿,怕是非这位大老爷贾赦莫属!
贪财、好色、嗜赌、薄情寡性、睚眦必报……
唯一的‘优点’就是好糊弄,因此孙家兄弟当初去荣国府打秋风时,也常从他手里糊弄银子——当然,少不了也要经常扮丑卖乖,哈巴狗似的任其戏弄。
故而这贾赦既是荣国府里,对孙家兄弟帮助最多的,却也是折辱最甚者!
孙绍宗甚至怀疑,便宜大哥这种好色如命,偏又视女子如草芥的性格,就是受了贾赦的影响。
虽然有些好奇这贾赦登门的目的,但孙绍宗犹豫半响,终究还是没去前厅探问究竟。
只让那婆子把小丫鬟雨荷喊了出来,吩咐其到前面针线人那里,暂且打个下手。
按理说,即便是亲兄弟,哥哥屋里的丫鬟也轮不到弟弟来打发——但在这孙府之中,却不会人会质疑孙绍宗的权威。
与此同时……
前面大厅里,气氛却颇有些紧张。
贾赦大模大样的坐在上首尊位,沉着脸、拧着眉、吹胡子瞪眼道:“不过区区一千两银子,你就这般推三阻四的!当初你们兄弟穷困潦倒时,世叔我什么时候让你空手而归过?!”
是没空手而归过,可那都是三五两的散碎银子,有时候干脆就是几百铜钱,前前后后归在一块儿,怕也没有三百两银子。
“世叔以前张口的时候,小侄不也没驳过世叔的面子么?”孙绍祖笑道:“这前前后后也有三千多两银子……”
“怎么?!”
贾赦猛的跳将起来,怒视孙绍祖:“你现在是要跟我算一算总账喽?!”
“小侄不敢。”
孙绍祖忙也起身,面上却并不见多少惧意,摊手道:“小侄的意思是,但凡有这笔银子,我又怎会让世叔白跑一趟?”
贾赦一瞪眼:“你在巡防营……”
“我这些年的确赚了些银子。”
抢在贾赦发怒前,孙绍祖便又满面无奈的道:“可前些时日子,为了跟卫如松争那指挥使的位子,我差点把老底都掏光了,如今是权财两失,实在帮不上世叔您了。”
这贾赦先是在家让儿媳妇给怼了,近几日在小寡妇哪里又受了不少刺激,本就憋了一肚子火。
此时眼见孙绍祖这般,以前在自己面前卑躬屈膝的玩意儿,竟也敢一味的推脱拒绝,当下便彻底恼了!
指着孙绍祖的鼻子愤然道:“你这话哄哄别人倒也罢了,老子却……”
“世叔!”
谁知孙绍祖又截住了他的话茬,然后横眉立目的一挽袖子!
这却把贾赦吓的个够呛,孙家的武力值那可是祖辈相传的,若真动起蛮来,他一等将军怕是连人家半条胳膊都比不上。
于是当即便怂了,身子往后一缩,颤声道:“贤侄,你我相交多年,如何几句话便恼了?”
没种的怂货!
孙绍祖心下鄙夷,面上却仍是一副粗豪的模样,咬牙切齿道:“世叔莫怕,我这却不是冲你,那忠顺王府拿了我的银子,却任事没成!我早恼了他家,只是畏惧那忠顺王的势力……”
说着,他上前一把捉住贾赦的臂膀,又愤然道:“今儿有世叔帮忙,小侄却有了依仗——咱们爷俩不妨这就去忠顺王府走一遭,讨回那笔买官的银子!到时候莫说一千两,便是五千两我也拿得出来!”
贾赦刚听说这不是冲自己,还松了一口气。
可后面越听越是提心吊胆,待听说孙绍祖竟要拉着自己,去忠顺王府讨债时,更是吓的魂都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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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说是荣国府,便是有太后撑腰的牛家,遇见忠顺王也得小心绕着走!
自己若是跟着孙绍祖去忠顺王府讨债,岂不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
贾赦想到这里,却哪敢答应这‘莽汉’所请,忙将那四脚乱刨,挣命似的尖叫着:“贤侄莫要莽撞、千万不能乱来,咱们且先从长计议!”
喊了两遍‘从长计议’,见那孙绍祖似是动了蛮性,一门心思只顾往外拉扯,忙又改口道:“这钱我不借了还不成么?!”
“怎么,世叔又不借银子了?”
孙绍祖这才停下了动作,皱眉道:“只需去忠顺王府走上一遭,便有五千两银子入账,这好买卖……”
“屁的好买卖!”
贾赦骂骂咧咧的道:“你要想找死就自己去,莫要拉上老子垫背!”
说着,气冲冲向外便走。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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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刚到了大厅门口,他忽又站住了脚,转回头狐疑的打量着孙绍祖,道:“孙家大郎,你不会是想拿忠顺王吓唬我吧?”
这草包倒还没傻到家!
忠顺王的脾气,孙绍祖可比他清楚多了,如何敢上门讨要银子?
再说有这情分在,忠顺王便是他天然的靠山,这可比攥着几万两银子管用多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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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譬如说,贾赦顶着荣国府的招牌上门‘借’银子,要搁在以前,孙绍祖便是心里再不情愿,怕也多少要拿些银子打发他。
但眼下,却有了一毛不拔的底气!
当然,这要来的是贾政,那情况就又不一样了,谁让人家有个做了宠妃的女儿呢?
“世叔这话说的!”
孙绍祖两眼一瞪,委屈道:“要不咱爷俩现在就去忠顺王府?来人啊,快给老子备马……”
“哼!”
还没等外面有人答应,贾赦冷哼一声,甩袖子便出了客厅。
“世叔?世叔!”
孙绍祖追着喊了两声,眼瞧着他隐没在黑暗中,便忍不住背过身得意的闷笑起来。
要说这事儿也算不得什么,但他受了荣国府十几年闷气,却是头一次占了上风!
因此又过了片刻,忖量着贾赦已经出了孙府大门,便干脆把闷笑改为的哈哈狂笑。
“哈哈哈……呃?!”
正笑着,却忽觉身后有人在窥视,孙绍祖下意识的回头一瞅,却见拿贾赦竟又悄默声的,出现在了大厅门外!
他忙尴尬的止住了笑意,讪讪的道:“您……您这怎得……怎得又回来了?”
那贾赦却是恍若未闻,直勾勾的盯着孙绍祖上下打量,那脸色更是七情六欲杂陈,恍似在表演川剧变脸一般。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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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祖也不禁被他盯的心下生寒,暗道自己不会真的将这草包惹恼了吧?
要真是这样,却也不是闹着玩儿的!
别的不说,只要贾赦不惜一切代价,请亲家公王子腾出面上道折子,把孙绍祖调去两广蛮荒之地,就能把他大好的前程毁掉一多半!
想到这里,孙绍祖正待说上几句软话,甚至拿银子出来破财免灾,却忽听贾赦开口问道:“贤侄,听说你最近有意要续弦?”
孙绍宗自诩雷厉风行,但便宜大哥的动作,却比他还要果断上几分。
那日摆出大哥的身份,应把事情敲定之后,便迅速放出了要续弦的消息——这样再寻人打探女子性格、相貌时,也会方便上许多。
贾赦也是个消息灵通的,收到风声并不出奇。
只是他眼下提起这事儿,却又是为了什么?莫非想给自己保媒拉纤,赚个媒人钱?
管他呢,反正不是要彻底翻脸就成!
这般想着,孙绍祖便道:“我那兄弟也到了成亲的年纪,可家里没个合适的女人主事,给他议亲时总有诸多不便,故而我便打算干脆先娶一门填房回来。”
“原来是这样。”
贾赦点了点头,语重心长的道:“既然是要娶来主事的,那就不能找那小门小户,没见过世面的女子——不会来事倒也罢了,若是耽搁了令弟的好事岂不适得其反。”
这越说越像是要保媒了!
孙绍祖便试探着问:“世叔可是要为我保一门亲事?”
“这个嘛……”
贾赦脸上显出些许犹豫,但想及那风流无匹的小寡妇,却还是咬牙道:“你那妹妹转过年也便十六了,她生就一副好模样、又最是乖巧懂事,若托付给旁人,我指定舍不得——不过咱们两家是世交,我对你又是知根知底的……”
孙绍祖虽早就猜出他是腰保媒,却万万没想到,这厮竟是把女儿嫁给自己!
不说别人,就贾赦自己的续弦刑氏、宁国府贾珍的续弦尤氏,全都是小门小户出身——因为也只有这样的人家,才舍得把女儿许给鳏夫!
而眼下这贾赦,竟然主动要将女儿拱手奉上!
虽然只是个庶女,但好歹也是个国公府的千金小姐!
孙绍祖一时有些愣怔,但转脸便又恍然——这贾赦那里是要嫁女儿,分明就是要卖女儿!
于是他便小心翼翼的试探道:“世叔莫非要将女儿许给我?”
“这个嘛……”
贾赦将肚皮一腆,打着官腔道:“你虽然比我那女儿大了些,但勉强也能算是个良配,真要嫁你么,倒也不是不成。”
孙绍祖在对待女人方面名声,与他贾大老爷可说是半斤八两,也真亏他说的出‘良配’二字。
而这左一个‘勉强’,右一个‘倒也不是不成’的,显然是在待价而沽!
这草包竟真要卖女儿!
孙绍祖心下鄙夷到了极点,然后断然拒绝道:“世叔好意小侄心领了,只是万万不敢耽搁了妹妹大好的年华!”
开玩笑呢!
他娶这续弦回家,可是打着要李代桃僵的主意,国公府的千金小姐,如何能接受得了这等荒唐事?
届时若是捅出去了,岂不是坏了兄弟二人的名声?
“你!”
贾赦那曾想过,自己主动要把女儿‘下嫁’给这孙绍祖,竟会被他毫不犹豫的拒绝?!
当即便想拂袖而去!
然而想起崇文门小寡妇,那希冀中带了些许质疑的俏模样,这两条腿便说什么也迈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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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副纠结模样,显然已经让孙绍祖瞧了笑话!
要说贾大老爷在勋贵圈里,那是出了名的不要脸,但这却丝毫不影响,他对自己面子的在乎程度!
一想到自己已经被人瞧了笑话,尤其还是被孙绍祖这等破落户瞧了笑话,贾赦那张老脸便涨成了猪肝色。
他缓缓的回头,一字一句的质问道:“孙绍祖,你如今刚攀上高枝,就在爷面前登鼻上脸了是吧?!你倒是说说,我贾赦的女儿有那一点配不上你?!”
这该死的草包,还真没完没了了!
孙绍祖心里破口大骂,但此时却还远不是红楼梦原著中,王子腾、贾元春相继去世,荣国府大厦将倾的局面,他对贾家终究还存着不少忌惮。
故而心里在怎么骂,表面上却也只能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佯装委屈道:“世叔这是说哪里话,我只是不想耽搁了妹妹的大好年华,更不想让旁人说世叔的闲话罢了。”
这话却也只能骗一骗旁人,贾赦身为‘启蒙者’‘同道中人’,又如何不知孙绍祖的为人?
但凡有些姿色的女人,他向来都是来者不拒的!
偏到了自家女儿身上,这贼厮鸟竟一再推拒起来!
他莫非是瞧不起自己?
不!
他肯定是瞧不起自己!
却说贾赦这一番脑补之后,便愈发的恼怒起来,现在对他而言,已经不仅仅是嫁【mai】女儿的事了,更重要的是自己面子问题,甚至是荣国府的面子问题!
“看什么笑话?谁又敢看我荣国府的笑话?!”
故而贾赦把袖子一甩,冷笑道:“你好歹也是个四品参将,怎得做事这般畏首畏尾的?再说既是我的女儿,耽不耽搁自然是我这做父亲说了算!”
这还真是遇上狗皮膏药了!
孙绍祖无奈,只得又赔笑道:“小侄实在是不敢高攀——要不世叔您稍作片刻,小侄去后面想办法凑上一千两银子,供世叔您稍解燃眉之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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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实在没别的招可想,也只能来个破财免灾了。
若是早这般乖巧,贾赦拿了银子之后,肯定已经欢天喜地的去了。
可眼下么……
这该死的破落户,竟然宁愿白送银子,都不愿意娶自己的女儿!
再说了,一千两银子那是基本价,如今自己都丢了面子,怎么还敢拿这点小钱出来?!
这简直就是赤果果的羞辱!
贾赦是越想越恼,乍着膀子、梗着脖子,嚷道:“我堂堂世袭一等将军,会缺你这几两破银子?!你今儿必须给我个准话,我那女儿如何就配不上你了?!”
这厮……
瞧他那斗鸡也似的造型,孙绍祖也是彻底服了,见过恶霸逼婚的,还头一回听说嫁女儿也有强买强卖的!
说实话,若不是心里另有想法,娶贾赦的庶女做续弦,也算是多了一门得力的姻亲,然而眼下孙绍祖想要的,是能乖乖生儿子的续弦,却要这娇滴滴的豪门千金有什么鸟用?
于是他只得又赔笑道:“世叔息怒,我绝没有旁的意思,只是续弦向来都是在那小门小户里找,如何能委屈了妹妹——您老且稍候,我这就去咬牙凑上一凑,指定给您凑两千两银子出来!”
说着,就跟躲狼似的,匆匆出了客厅。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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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
贾赦冷哼了一声,却也没有要继续逼问的意思了。
两千两银子跟他贾大老爷面子比起来,自然是不值一提,可谁让他最近手头紧呢?
一千两银子给俏寡妇置业,剩余一千两银子,还能再去赎回几件心爱的玩物出来!
是该先赎那把北宋的扇子呢,还是唐代的……
却说就在贾大老爷陷入甜蜜的烦恼时,孙绍祖也气咻咻的到了后院。
两千两银子对他而言,其实倒也算不得什么,只是一想到这十几年来总被贾赦欺辱,心里便一百个不得劲!
于是进了正院堂屋,他一把便先将茶壶掼到了地上,吓得轮值的两个小妾齐声尖叫,又慌忙捂住了嘴巴。
不过她们这一尖叫,倒让孙绍祖生出个想法来。
于是想也不想,崇外一指道:“你们到二爷院里,寻姨太太扫听扫听,那荣国府的二姑娘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是聋是哑、还是瞎了眼、瘸了腿!”
在他想来,若不是那贾迎春有什么毛病,贾赦也断不会这般没皮没脸的卖女儿!
虽然打听出这些,也并不能改变什么,但听一听贾赦的窝心事,总比在这里干窝火来得强!
至于贾赦那里么……
他既然说要好好凑一凑,自然不能这么快就把银子拿过去!
且不提孙绍祖在屋里如何憋闷。
却说两个姨娘领了吩咐,也不敢回屋多穿件外套,便抱着肩膀哆里哆嗦的,一路直奔孙绍宗的院子。
如今天色还不算太晚,正是孙绍宗与阮蓉例行六九闲聊的时候,眼见两个穿着薄衫的小妾进来,不觉都有些莫名其妙。
待问明她们的来意,阮蓉便更纳闷了——这稀里糊涂的,怎么就问起贾迎春来了?
但既然是大爷问了,她自然要好好回答。
“那迎春姑娘么……”
阮蓉稍稍回忆了一下,便道:“模样自然是极出挑的,只是为人有些木讷,平时也不怎么爱说话,就是被姐妹们打趣几句,也只是笑笑,从不与人争执——听说下人们背地里都唤她做二木头。”
木讷、寡言,不爱争执?!
孙绍宗心下忽的打了个突兀,暗道这不正是便宜大哥定下的标准么?
难道说……
便宜大哥竟把主意打到荣国府里去了?!
这可当真是胆大包天!
孙绍宗心中惶惶,可他却哪里知道,这实是贾赦上门推销,甚至还要强买强卖!
却说阮蓉又沉吟了半响,才继续道:“这位二姑娘,在家似乎并不得宠,平日里比旁的庶出姐妹,还多存了几分怯意。”
说到这里,摇头道:“旁的实在瞧不出什么了,毕竟这位二姑娘闷葫芦似的,一共也没和我说过几句话——你们不妨再去问问香菱,她与那贾迎春倒有些交情。”
两个小妾千恩万谢着,便又去了西厢,从香菱嘴里听了一大堆,贾迎春木讷寡言,被上下人等欺凌的,又被父亲、嫡母厌弃的惨事。
她二人小心记在心里,又向香菱借了两件旧衣裳,这才巴巴的回了正院,一五一十的把事情讲给了孙绍祖。
孙绍祖初时倒也不甚在意,但越听越是精神抖擞,最后喜不自禁的打开钱箱,却是毫不犹豫的扯出了厚厚一打,足有上万两银票……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第二天一早,孙绍宗原本打算找大哥问个清楚,谁知到了正院一打听,才知道孙绍祖早在天不亮就去了巡防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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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明白,便宜大哥这是不想给自己反对的机会,孙绍宗也只能无奈的把这事压在心里,悻悻的去衙门当值了。
一路无话。
到了府衙门外,孙绍宗正待招呼守门的衙役,把自己的新坐骑牵到马厩去,就见一行人风风火火的从里面冲了出来,为首赫然正是贾雨村!
眼见孙绍宗在门外,贾雨村顿时大喜过望,二话不说上前便扯住孙绍宗道:“贤弟来的正好,赶紧跟我出一趟公差!”
昨儿才与他冲突了一场,这没头没尾稀里糊涂的,孙绍宗如何肯跟他出什么公差?
当下便如同脚下生根一般,任由贾雨村怎么拉扯,都是纹丝不动。
贾雨村多精明一人?
扯了没两下,就看出了他心中的顾忌,忙垫起脚凑到孙绍宗耳边,小声道:“当真是正经的公差,崇文门那里刚刚发生了一起命案!”
崇文门?
孙绍宗皱眉道:“那附近没住着什么大人物吧?商户倒是有不少。”
一般人是死是活,如何能让贾大人这般慌张?
反过来说,能让贾雨村这般惊慌的,肯定涉及某个大人物!
贾雨村忙又补充道:“死的倒不是什么要紧人物,不过是个小寡妇罢了——可眼下那唯一的疑凶,却是荣国府的大老爷贾赦!”
贾赦?!
这下孙绍宗倒真是吃了一惊,这昨晚上贾大老爷还去了自己家做客,怎得一转眼就成杀人犯了?!
“是谁报的案?”
随即,他便忙问道:“可有目击者?消息传出去没有?!眼下是谁在那边儿处理?!”
他问这些,其实是想知道,贾雨村扯自己过去的目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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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没什么人晓得这事儿,以贾雨村的为人,八成是要遮掩起来,搞个替罪羊出来。
自己去了,和他们同流合污的话,心里别扭;不肯同流合污,把这事捅出来吧,以荣国府现在的势力,最后十有七八会是个‘罚酒三杯’的结局。
到时候只会白白得罪了荣国府。
就听贾雨村道:“周达已经带人去了,倒没人看到是大老爷杀的人,他自己也并未承认——只是左邻右舍,有不少人都看到他满身是血的,与那小寡妇躺在一张床上!”
满身是血的躺在一张床上?
“那小寡妇死了多久?”
“听说是昨晚上死的,至于具体多久,我却还不晓得——还请老弟莫要耽搁,速速与我前去查明真相!”
要说这贾赦会杀人,孙绍宗倒不觉得稀奇,他这等臭名昭著的老纨绔,失手杀死个把百姓并不稀奇。
但要说贾赦有胆子与尸体睡在同一张床上,还直到第二天早上,那孙绍宗却是不信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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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
要是喝的烂醉,倒也不是全无可能。
但总归还是存了疑点。
这本就在孙绍宗的职权范围,消息又已经散开了,再加上贾雨村是以上级的身份下了命令,他自然不好继续推拒。
于是便翻身上马,与贾雨村等人匆匆赶奔了案发现场。
事发地点离崇文门不远,就在一条说偏僻不偏僻、说热闹不热闹的小巷里。
孙绍宗和贾雨村带人赶到的时候,巷子口已经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
随便支起耳朵一听,就能听到‘荣国府’、‘大老爷’‘杀人’等关键词——看来想封锁消息,确实是没有可能了。
孙绍宗接着下马的机会,斜了贾雨村一眼,见他面色已然阴沉的锅底一般,便又扯着嗓子给他添了些堵!
“顺天府府丞贾大人到!”
贾雨村无奈的瞪了孙绍宗一眼,却并未说什么,只是让属吏和衙役们分开围观百姓,与孙绍宗一起进了小巷。
死者的家,位于从巷口数过去第三家,看着倒也还算富裕。
“见过府丞大人【老爷】、通判大人【老爷】!”
一进门,周达和赵无畏便迎了上来,拱手道:“贾将军受了些惊吓,眼下正在东厢歇息,尸体则是在卧室的床上,除了贾将军外,并未再让旁人碰触过。”
这两人跟孙绍宗办了大半年差,倒也历练的愈发干练了,可惜那斜肩谄媚的阿谀模样,却是一点都没有改变。
贾雨村闻言,二话不说便钻进了东厢——毕竟若不是贾赦在此,他也压根不会主动出面。
孙绍宗自然也紧随其后。
一进门,就见瞧见贾大老爷满身是血的,仰躺在一张逍遥椅上,两眼无神的望着屋顶,也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
“叔父?叔父!”
贾雨村上前小心翼翼的唤了两声。
那贾赦迷茫的扫了他一眼,立刻从逍遥椅上跳了起来,扯住贾雨村便嚷道:“雨村,你可算是来了!快、快把外面那些刁民统统抓回去拷打,看谁还敢再胡乱造谣!”
这货肯定没敢走出巷子,否则他就该知道巷子口足有好几百看热闹的,这要都抓回去,估计连广德帝都得被惊动。
“叔父莫急!”
贾雨村忙宽慰道:“只要查清楚真相,这谣言便不攻自破了!”
说着,他伸手一指孙绍宗:“有邵宗贤弟在,定能还叔父大人一个清白!”
贾赦瞧见孙绍宗,又是眼前一亮忙道:“对对对、查查查,一定要查个清清楚楚!”
说完,却又迫不及待的道:“雨村,你且先护送我回府,这地方我片刻也不想再待了!”
这草包还真是搞不清状况。
眼下这情况,贾雨村不肯避嫌,就已经算是徇私舞弊了,眼下要是再在众目睽睽之下,送这唯一的嫌犯回荣国府……
除非他这个府丞不想干了!
“世叔稍安勿躁。”
贾雨村苦笑道:“如今这案子,怕是要世叔留下来帮忙……”
贾赦却那是个听劝的?
一蹦三尺高的叫嚣着:“人又不是我杀的!我为什么要留下来?!贾雨村,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你是在怀疑我不成?!”
“不不不,小侄怎么敢!”
贾雨村这个府丞,仰仗荣国府的地方,可比孙家多多了,面对贾赦这等无礼举动,也只能奴颜婢膝的劝说着,还试图拉上孙绍宗一起。
“世叔!”
但孙绍宗如何会与他一起趟这潭浑水?
抢先拱手道:“我现在便去勘查现场,好尽快还世叔一个清白!”
说实话,他心里其实挺好奇,昨天便宜大哥与这贾赦,到底达成了什么交易——可惜眼下实在不是问这事的时候。
从东厢出来,孙绍宗便带着周达、赵无畏二人,奔了堂屋里间。
进门之后,就见一具半裸的女尸侧歪在床上,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对着房门的方向。
“咦?!”
看清楚这女人的相貌,孙绍宗便不觉惊呼了一声。
却原来这女子,虽然因为死前的痛楚与恐惧,表情稍微显得狰狞了些,但那五官、那气质,活脱就是王熙凤的翻版!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望着那酷肖王熙凤的女尸,足足愣怔了好半响,孙绍宗这才下意识的问道:“这女人叫什么名字?平时秉性如何,这些可曾查问过了了?”
“自然查问过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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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无畏忙凑上来道:“这女子叫吕慧娘,听说性子泼辣的很,她那举人丈夫还在世的时候,常被她呼来喝去的。”
周达在旁边补了一句:“她丈夫是夏天备考的时候,不慎染上时疫去世的。”
啧~
这连性格也能搭的上,难道说贾赦对自家儿媳妇,竟存了别样的龌龊心思?!
孙绍宗这番推断,却是八七不离十。
当初那东府的贾珍,与儿媳妇秦可卿不清不楚的,旁人提起来固然是唾弃万分,但贾赦在暗地里,却反被撩拨起了龌龊心思,对这‘聚麀之事’颇有艳羡之意。
然而他那儿子贾琏,虽也是个放浪的公子哥儿,却远没有贾珍的儿子贾蓉那么心大。
再加上王熙凤的性子,也不似秦可卿那般好摆弄,更有父亲王子腾撑腰,贾赦压根也没胆子强迫于她,只好把这份心思暂时压在了心底。
可常言说得好,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这股邪火憋了半年,倒成了贾大老爷的一块心病,隔三差五便要往外翻腾,直烧的他浑身不得劲儿。栗子小说 m.lizi.tw
可巧!
前些日子在街上瞧见这吕慧娘,竟有王熙凤八成的风采,尤其一双吊梢丹凤眼更是惟妙惟肖,当即便把贾赦撩拨的魂儿也飞了!
这也是他昨日宁愿把女儿卖了,也要一尝所愿的最大原因。
闲话少提。
却说孙绍宗半是感慨半是恶心的,把这事暂时抛到了脑后,全神贯注的来到尸体前,开始了仔细的勘探。
首先,死者披着件半新不旧的袍子,但里面却是空空如也。
其次,私密处有**过的痕迹,不过不是很明显,似乎**的相当潦草、匆忙——考虑到贾赦的年纪和身体素质,这一点倒也可以理解。
再次,致命伤是被一柄匕首刺进了肺部,导致大量出血而死。
最后,左手护在胸口,右手向外伸出,五指呈抓握状,然而指甲缝里却并未有皮肤碎屑残留——看来她曾经试图去抓凶手,却被凶手躲开了。
尸体上的发现大概就是这些。
至于死亡时间,推测应该在昨夜子时前后。
另外,正中间的桌子上杯盘狼藉,放空的酒壶足有四个——看死者的身体特征,并不像是酒醉后被杀的样子,反倒是贾赦举止言谈间,仍有些宿醉的痕迹。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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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就是西墙根下,摆着个硕大的浴桶,孙绍宗这身段的都能用得,换成一般人,用来洗鸳鸯浴绝对没有问题。
根据孙绍宗的观察,这浴桶使用的时间并不算很长,至少不会超过半年。
“贤弟。”
孙绍宗还待细查,贾雨村那边好不容易安抚了贾赦,却是巴巴的跑来,满是希冀的问:“可曾查出了些什么?”
“这个嘛……”
孙绍宗却反问道:“贾将军哪里,可说了些什么?”
贾雨村忙道:“叔父说丢了银子,丢了足足七千两银子!”
“他随身带了这么多银子?”
孙绍宗闻言皱了皱眉,总觉得这笔钱,怕是和便宜大哥撇不开干系。
不顾这事儿和案情无关,因此他有追问道:“除此之外呢?贾将军可曾把事情经过讲出来?”
“有的!”
贾雨村忙把贾赦的话,从头到尾学了一遍。
却原来贾赦昨儿带足了银子,来这吕慧娘家中好一番显摆。
那吕慧娘本就是个贪财的,见他果然依约带了银子来,自是眉开眼笑,再无半点推托之意。
于是连夜置办了一桌酒席,伺候着贾赦喝了个痛快,然后又趁着兴致上床快活了一番——当然,实际上也并没快活多久。
后来贾赦有些乏了,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直到天亮时,才发现那吕慧娘竟被人杀了,还沾了他满身的鲜血。
贾赦吓得纵声尖叫,结果惊动了四邻八家,然后事情就发展成了眼下的状况。
“等一下!”
听到这里,孙绍宗质疑道:“她既是与男人私会媾和,怎么可能不反锁院门?而若是院门被反锁,那些邻人又如何能闯进来,看到贾将军与尸体在一起?”
“这……”
贾雨村眼前一亮,忙问道:“赵班头,那些证人可曾提及院门的事儿?”
“这倒没专门提过。”
赵无畏道:“不过听他们的描述,应该是直接闯进来的,并没有撞门的举动。”
“既是如此。”
孙绍宗点了点头,道:“那贾将军的嫌疑,便又少了几分。”
这个‘又’字,却听得贾雨村心痒难耐,忙催促他把查出来的东西一一道来。
“首先,这外袍相当的厚重繁琐不易穿戴,而她明明还有一件更方便的内衬,足够在屋内避寒所用。”
“正常来说,既然已经褪去了所有的衣裳,她便没理由,在不着内衬的情况下,单独穿起这件较为繁琐的外袍。”
“除非她是急着去外面给某人开门!”
“也只有在这般情况下,她才会放弃御寒能力不足的内衬,直接穿上外袍。”
“而院门未曾落锁,也佐证了昨夜另有旁人到此的推测——除非是贾将军杀了人之后,又特地制造出这等假象,好让我们怀疑别人。”
“不过……”
说到这里,孙绍宗摇头道:“以贾将军的身份地位,要想遮掩此事,怕是有一百种办法,完全没有必要搞的这般尽人皆知、弄巧成拙。”
贾雨村大喜:“如此说来,叔父大人岂不是没有嫌疑了?!”
“这个么……”
孙绍宗摇头道:“暂时却不敢确定,只能说贾将军的嫌疑较低,但在找到决定性证据,或者抓获真凶之前,贾将军仍是重要的嫌疑人之一。”
贾雨村也是关心则乱,听孙绍宗一说,也知道这时候断不能先把贾赦放走,于是又殷切的追问着:“贤弟,却不知你可曾发现,有关于那真凶的蛛丝马迹?”
“线索自然是有的。”
孙绍宗说着,抬手一指那女尸,道:“首先在这具尸体上,就透露了不少信息。”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却说孙绍宗将贾雨村引到那尸首旁,点指着外袍下露出来的两条白皙长腿,道:“这衣服虽然可以御寒,但若是只穿着它去见外客,大人不觉得太也放荡了些么?”
“贤弟是说……”
贾雨村立刻恍然道:“凶手与这女子的关系极为亲密!”
“没错。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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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又走到了那浴桶旁,指着角落里摆放着的茶几,道:“大人再请看此处,根据我方才的丈量,死者身高约在四尺八寸【153.6厘米】上下,臂长约为一尺九【60.8厘米米】。”
“故而死者洗澡时,皂豆、香胰子等物,距离最远也不应超过一尺八寸【57.6厘米】,否则取用时都会颇为不便。”
“尤其是在这初冬时节,探着身子去拿或许有还可能,但应该不会有人会刻意挨冷受冻,好将这些东西摆放在不方便取用的地方!”
“然而眼下这茶几上的洗漱用具,却都集中摆放在两尺【64厘米】左右的地方。”
“考虑到这张矮几所处的角度,以及洗漱用具摆放的散乱程度,基本可以断定,是某个臂长在两尺二寸【70.4厘米】左右的人,仰躺在浴桶边缘,将使用完的洗漱用具,随手放置的结果。栗子小说 m.lizi.tw”
“以此看来,显然最后一次使用这浴桶,并非是死者本人,而是另外一个与其关系十分亲密的人。”
“而我方才也曾仔细观察过,贾将军的身高略高于死者,但双臂的长度却相差仿佛,距离两尺二寸还有一定的距离。”
“再加上贾将军是昨日才与死者成就好事,故而在此之前,也不太可能会在死者屋内沐浴。”
虽然已经不是头一次听孙绍宗进行推理了,但是贾雨村仍是不由自主的心生赞叹。
见孙绍宗的推论暂时告一段落,他便立刻总结道:“这般说来,莫非是这女子早已经勾搭上了奸夫,昨日那奸夫前来私会,凑巧遇到了我那叔父在此,于是恼羞成怒杀人夺财,又意图嫁祸给叔父!”
说着,他又满是希冀的问:“除此之外,贤弟可还有其它的线索?毕竟叔父他身份特殊,此案若是迁延日久,却怕会传出不利于你我的谣言。”
孙家与荣国府的关系,京城里知道的人不在少数,而贾雨村和贾赦的之间,更是只看姓氏就足够脑补出‘徇私舞弊’四字了!
正因如此,贾雨村才这般心急火燎的,拉着孙绍宗过来破案。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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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他追问还有没有其它线索,孙绍宗却只是淡然一笑,摇头道:“已经不需要其它的线索了。”
“不需要其它的线索了?”贾雨村愕然:“这是何意?”
孙绍宗两手一摊:“即便是在北方,身高在五尺三寸【169.6厘米】以上的女子,怕也不会多见吧?只要向左邻右舍打听一下,想必很快便会有结果了。”
“女……女子?!”
贾雨村愕然:“不是奸夫么?!”
“哈哈,大人真会说笑。”
孙绍宗哈哈一笑,道:“首先那些洗漱用具里,杂着几件女人才会用到的物件。”
“其次昨天夜里,若换了府丞大人是这女子,床上还躺着旁的男人,您会衣冠不整大摇大摆的,就将奸夫引进屋里么?”
“除非她本就存了杀人夺财的念头!”
“可贾将军却不是普通人,真要杀了他,怕是天下之大,也再没有这女子的立锥之地了!”
“故而眼下最合理的解释,就是有与其极为亲近的女子登门造访,即便被贾将军看到也不会引起误会,所以死者才大大方方,将其引进了屋里。”
说着,他又指了指那浴桶:“能在对方家中沐浴,又能半夜被引进来见奸夫的闺中好友,怕是并不会很多——因此推测是同一个人,应该并不为过。”
贾雨村迟疑道:“那这凶手的身高,你又是从何得知?”
孙绍宗展开双臂,科普道:“一般人双臂平伸的距离,基本与身高接近或者稍短,单臂两尺二,双臂便是四尺四【140.8厘米】,成年女子肩宽约在一尺一寸【35.2厘米】,合共五尺五寸【176厘米】。”
“考虑到其中可能存在的误差,凶手的身高约在五尺三寸【169.6厘米】到五尺七寸【182.4厘米】之间——即便是以最低的五尺三寸来算,在女子之中也并不多见!”
贾雨村听到这里,已是心悦诚服,忙向赵无畏下令道:“孙大人所说你都听到了吧?还不快去查……”
“不必了!”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贾赦便挑帘子走了进来,咬牙切齿的道:“那小娼妇我也见过几次,是附近顺丰镖行某个镖师的女儿,生的极是高挑,原本我还打算让慧娘喊来尝一尝鲜,想不到这小娼妇竟做出这等事来!”
说着,他望着吕慧娘那张酷肖儿媳妇的脸,满脸的惋惜之色。
这吕慧娘除了矮王熙凤一头之外,实在是最佳的替代品,只可惜……
贾雨村也是见过王熙凤的,瞧见这一出,心下自然也如明镜一般。
但他到底是深具城府之人,竟恍似没事人一般,下令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顺丰镖行缉拿凶手归案!”
不等答应,他又忙补了一句:“若是嫌犯肯当场认罪,务必押过来让巷子口的百姓瞧上一瞧,好证明贾将军的清白!”
“卑职【小人】这就去办!”
周达、赵无畏忙拱手应了,转身匆匆出房门。
刚在院子里奔出几步,却又听身后贾赦急吼吼的嚷道:“最重要的是那七千两银票,但凡少了一两,我就拿你们是问!”
“老爷放心,小人等一定竭尽全力!”
周达二人忙又回过身,奴颜婢膝的应了,这才得以脱身。
却说那贾赦方才还在惋惜吕慧娘,这出门喊了一嗓子,忽的想起吕慧娘死后,答应她的一千两银子便也剩下了,岂不是等于白睡了她一晚?
这般想着,贾赦便又喜笑颜开起来,琢磨着这省下来的一千两银子,该如何痛快花销,才不负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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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贾大老爷以及某些看客老爷们,不喜欢听凶手袒露心声,执意要尽快离开案发现场。
故而孙绍宗也只能遗憾的错过了,顺丰镖行的长腿人妻【正是因为和丈夫大打出手,她才会半夜跑来借宿】,以及一段可歌可泣的百合悲剧。
当天下午,鼎香楼。
贾赦身上毛病众多,但却从来不是个吝啬的,因此顺风顺水的结案之后,便在这鼎香楼里摆下了酒宴。
孙绍宗、贾雨村、刘崇善、傅试……
顺天府的高层来了一多半,几乎个顶个都是酒经考验、口舌便给的主儿,不过三五句话的功夫,便哄的贾赦弥勒佛似的咧嘴笑个不停。
不过孙绍宗却一直难以融入这欢乐的气氛当中,因为除了这些人之外,在座的还有闻讯赶来的贾琏。
想想那酷肖王熙凤的吕慧娘,再看看眼前这‘父慈子孝’的场面,孙绍宗心下当真是别扭非常。
也幸亏他不是那没城府的小年轻,才没有在众人面前露了心思——不过有些嗨不起来,就在所难免了。
“二郎。”
酒过三巡,贾琏隔着酒桌遥遥的向孙绍宗举了举酒杯,道:“这次可是多亏了有你!来,咱们兄弟且饮上一杯,就当做哥哥的向你致谢了!”
其实以孙绍宗的看来,若是贾赦被查出是杀人凶手,他才该向自己道谢呢!
不过这也就是在心里想想罢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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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端起酒杯遥遥一举,笑道:“二哥跟我客气什么,我自小便跟着家兄在你们府里厮混,现在既是世叔有了麻烦,我岂能袖手旁观?”
说着,两人各自饮了一杯,旁边立刻有提壶的女子帮忙斟满——贾大老爷摆下的宴席,怎么可能没有女人助兴?
就听贾琏半开玩笑的道:“上次二郎说要查验众兄弟侄儿们的武艺,几个不争气的东西便纷纷告假,此后二郎便有日子没去府上教习过了,莫不是恼了那群猴崽子?”
他要不提醒,孙绍宗还真快忘了自己‘骑射教习’的头衔了。
要说这原也是有一搭无一搭的事儿,毕竟贾府还请了其它几位教头,按日子开堂讲武。
不过既然贾琏提起,他倒不好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便笑道:“实在是最近忙的紧,好不容易去了一趟,光顾着瞧你们家那大园子了,那还顾得上什么武学堂?”
顿了顿,他又道:“还请二哥带个消息回去,就说下月初一,我要好好考校考校他们的进展!”
反正这事儿又不用贾琏头疼,他自然是没口子的应了。栗子小说 m.lizi.tw
此后众人又推杯换盏,说些不三不四的荤笑话,直笑闹到日薄西山,这才堪堪酒酣人散。
又因孙绍宗破案时出力最多,故而贾赦又在酒楼门口单独拉住了他,大着舌头好一通夸赞。
瞅瞅左右无人注意这边儿,孙绍宗也忙问出了一直压在心底的疑惑:“世叔,昨晚你与家兄不知都商量了些什么?”
“昨晚?”
贾赦晃着脑袋想了半天,这才记起自己那七千两银子的来历,面色变了几变,忽又打着哈哈道:“倒也没说什么,不过就是随便闲扯了几句。”
竟然还不肯说实话?
最多不过就是嫁【mai】女儿罢了,有必要瞒着自己么?
夜,
孙府客厅。
“瞒着你?我呸!”
孙绍祖恶狠狠的啐了一口:“干特娘的,那老狗分明是想反悔了!”
说着,他一拳砸在茶几上,愤然道:“拿了老子一万两银子,转脸就特娘……”
孙绍宗好奇的插嘴道:“不是七千两吗?”
“以前还拿过三千两呢!”
经过这一打岔,便宜大哥也懒得再骂了,从袖袋里取出张纸条,得意洋洋的道:“幸亏老子留了字据,他便是想抵赖也没用!”
孙绍宗凑上去瞧了瞧,见上面大致的意思是:贾赦收了一万两彩礼,愿将女儿许配给孙绍祖为妻。
还真把女儿给卖了!
堂堂荣国府的大老爷,就为了一万两银子……
好吧,这种事发生那贾赦身上,倒也不是什么稀罕。
问题是……
“大哥,那贾赦不要脸惯了,可未必在乎这什么字据。”孙绍宗无语道:“届时你这一万两银子,岂不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复返?”
“嘿嘿!”
便宜大哥狞笑两声,得意道:“老子早防着他这一招呢,他若是真敢反悔,等过几日寻个合适的机会,我便拿这字据给忠顺王过目。”
“他素来不屑这四王八公,但凡有机会让其出丑难堪,就绝不会放过——到时候忠顺王亲自出面,我看那老狗如何敢赖!”
这彼此算计的……
“就算能成,那荣国府的千金也不是随便就能摆弄的。”孙绍宗劝道:“听说那也是个好颜色的,大哥你不如踏踏实实与她过日子算了,说不准就能喜得……”
“放心!”
便宜大哥却是不等他说完,便信誓旦旦的道:“我今儿也使人仔细打听过了,那女子最是木讷寡言、胆小怕事!届时我自有法子,让她乖乖就范!”
“其实完全没必要冒险……”
“好啦。”
孙绍宗还待再挣扎一番,便宜大哥干脆伸了个拦腰,不容置疑的道:“我要沐浴更衣了,你也回自己院里歇着吧。”
说着,便把他轰出了正院。
“唉~”
孙绍宗叹息一声,正待回自己的住处,却见赵仲基巴巴的凑上来,道:“二爷,紫金街的薛爷来了。”
薛蟠?
他这个时候跑来干什么?
好奇的到了前厅,便见那薛蟠也是红光满面,显然亦是刚从酒桌上下来。
“二哥!”
一见孙绍祖,薛蟠便急吼吼的道:“你早上让人送过去的那几首诗词,当真是你家侄女婿所作的?”
“这我还能糊弄你不成?”
孙绍宗翻了个白眼,那于谦又不是穿越的,他就是想做文抄公也没那资本啊!
随即,又好奇道:“你那老丈人看过之后,怎么说的?”
“倒没说别的。”
薛蟠挠头道:“老头儿就交代说,让写诗的人明儿响午到他府上去,他要亲自考校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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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是为了教训那孙翰林,谁知阴差阳错的,倒让于谦入了王尚书的法眼!
那天王尚书考校了于谦半日之后,事后便通过薛蟠传话,表示只要于谦今科能够高中,他便会亲自收其为关门弟子。
这可不是什么座师、房师能比的,而是正儿八经的衣钵传人!
瞧这意思,要不是因为于谦早就成了亲,说不定王尚书就要抛开薛蟠,直接招他做女婿了!
当然,这对王尚书来说是莫大的遗憾,对于谦来说,却是天大的侥幸——那王家女,可不是随便谁都能受用的。
既然订下了师徒之约,顺手教训一下那孙翰林,自是题中应有之意。
于是短短两日功夫,那孙翰林便从万人敬仰的文坛前辈,落到了人人喊打的窘境。
眼下他虽然还赖在翰林院里,但按照这个趋势,年前怕也只能寻求外放一途了。
如此匆匆过了两日。
却说到了十一月初一,孙绍宗早早的便依约赶奔贾家,检查武学的课业进展。
除此之外,他其实还从便宜大哥那里领了任务,要顺便确认一下,贾赦是否真的准备赖账。
不过到了贾府之后,孙绍宗最先完成的,却是阮蓉的嘱托——给林黛玉送去了一大堆滋养身子补品。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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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他身为外男,轻易也进不得姑娘们的闺阁,只能在二门左近,把那东西交割给守门的婆子。
话说他这次虽是应了贾琏邀约,但是到了这荣国府里,却发现贾琏并不在家,甚至连本应在演武堂恭候的贾宝玉,也一样不见踪影。
向引路的周瑞打听之后,才晓得这兄弟二人竟是陪着贾政,一起去城外庄子里盘账了。
按说不过例行查账而已,用不着兴师动众的。
可谁让这荣国府里,刚为查账的事死了两个管家,发落了一大堆人呢?
眼下又是‘新政策’实施之后,头一次进行账目盘点,自然便要显得郑重些,也好震慑那些贪婪之辈。
好在孙绍宗今儿要找的贾赦,倒并未参与其中。
却说到了演武堂,孙绍宗也懒得整那虚头巴脑的,什么套路、对打之类的一概不考,只拿出军校拉练那一套,把少年们带到了大观园里跑圈。
按年龄分组,以体力决胜!
要说这些纨绔子弟们整日吃好喝好,又经过大半年的操练,这体格应该比穷人家的孩子要健壮许多才对。
然而这条定律,却只在十二岁以下的孩子中间应验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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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十二岁以上的,有几个非但比不上穷人家的孩子,便连年纪小上几岁的童子,都能稳超他们小半圈。
这对于正处在快速发育的少年而言,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想来想去,怕也只有用那首诗来解释了: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这些货们,接触女人也忒早了些!
不过这种事儿,在贾家可说是家学渊源,要想令行禁止,怕是得从贾赦、贾政开始立规矩——贾政倒还罢了,贾赦那等色中饿鬼,谁能劝说的动?
因此孙绍宗也只得拐弯抹角的劝了几句,便把这事儿轻轻巧巧的揭过了。
有道是寓教于乐。
把一众纨绔子弟操练的汗流浃背,孙绍宗便宣布就地解散,在院子里休息半个时辰,再回演武堂里公布成绩。
贾环、贾琮、贾兰几个倒还罢了,毕竟早就进来玩过几次,其余的旁支近亲,却还是头一次来这大观园里玩耍,瞧着哪儿都新鲜的紧。
故而很快便忘了疲惫,山猴子似的乱窜。
因有十几个小厮盯着,孙绍宗倒也放心的紧,瞧着附近有座凉亭,便自顾自的过去在那石凳上坐了,又唤人送上一壶上好的热茶,边品茶边欣赏这园子里的景致。
只可惜这两日没下雪,否则倒真是别有一番滋味。
便在此时,就见西南边儿来了一群年轻女子,大的不过十五六、小的也就十二三,却都是烟视媚行的五官,风骚入骨的体态。
更兼那嗓子如珠落玉盘、似黄鹂鸣翠,嬉笑娇吟间,便看傻了几个小‘愚夫’,一个个泥猴也似的横在路上,却连闪避都忘了!
“你们几个猴崽子好大的胆子!”
随着一声厉喝,就见那脂粉堆儿里,蹿出个娘气十足的男儿,叉腰拧眉的呵斥着:“谁叫你们在这园子里造反的?不知道这是给贵妃娘娘修的别院么?!”
几个半大孩子,冷不丁吃这一声呵斥,却更是手足无措,畏畏缩缩归在一堆儿。
倒是几个年纪小的,有些不服不忿。
孙绍宗见状,便起身扬声道:“敢问是东府那位哥儿?”
东府指的是宁国府,这院子是荣宁两府的花园打通之后,再进行扩建而成。
荣国府里几位公子哥儿,孙绍宗一个不落全都认识,眼下这脂粉气十足的少年公子,却是个陌生嘴脸,想来自然是宁国府的。
果不其然,那人斜了孙绍宗一眼,正满面狐疑的间,旁边小厮便忙介绍道:“孙大人,这是东府的蔷哥儿;蔷哥儿,这位便是孙绍宗孙大人。”
那贾蔷听了,这才赶紧行了一礼,笑道:“原来是孙二叔当面,恕我眼拙,方才竟没瞧出来。”
孙绍宗还了一礼,将自己带着武学子弟,来园子里拉练的事情简单说了,又道:“我本来是瞧他们累得够呛,就让他们原地休息片刻,不成想却冲撞了你身边这些姑娘。”
“谈不上什么冲撞。”
贾蔷笑着直摆手:“我不过是领着府里新采买来的戏子,准备去水榭那边排练罢了。”
原来是一群唱戏的,怪不得个顶个的好嗓子。
这般想着,孙绍宗心中便是一动,自从便宜大哥买来的那群小丫鬟之后,整日里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也学着弄个戏班什么的,平日也好让阮蓉解闷。
于是便忙请教道:“却不知这教戏的人,是从哪里请来的?我府里也正琢磨着养个戏班子,人都是现成的,就是不知该如何调教。”
“孙二叔这却是问对人了!”
贾蔷又是一笑,颇有些自得的道:“府里的戏班一直是我掌管,上上下下的事情那都是门清,您要是想听,我这便与您说道说道。”
“那感情……”
“孙大人!”
孙绍宗正待应下,却听远处传来一声呼喊。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却说孙绍宗正要向贾蔷,打听调教戏班的要领,冷不丁就听身后有人大声呼喊。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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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打量,却是个满头大汗的小厮。
“孙大人,小的可算是寻着您了!”
那小厮大踏步奔到近前,上气不接下气的道:“我家大老爷听说您到了府上,特地差小人过来请您去他院里说话。”
宁国府那边儿的贾珍矮了一辈儿,只能称一声大爷,故而这大老爷指的自然是贾赦无疑——想不到这货又是扒灰、又是卖女儿的,倒还算是个知恩图报的主儿。
正好孙绍宗也奉了便宜大哥的嘱托,要寻他探问个虚实,故而这筹建戏班的事情,也只能先往后推一推。
那贾蔷倒是个知情识趣的,不等孙绍宗开口,便笑着道:“大爷爷的事儿要紧,这戏班里的门道,孙二叔若真是想听,我改日登门给您仔细说上一说!”
“那感情好!”
孙绍宗忙拱了拱手,道:“既是如此,初六那日我在家设宴,发帖子请蔷哥儿过府一叙!”
这贾蔷向来最会钻营,晓得孙绍宗与荣国府的叔爷们,都扯得上关系,又知道孙家兄弟一武一文,眼见都是要大用的,对孙绍宗的邀请自然是满口应了。栗子小说 m.lizi.tw
孙绍宗又喊过几个半大的少年,交代他们把所有人集合起来,先回演武堂里候着——若是到了响午时分自己仍没过去,便各自散去了事。
交代完这些,孙绍宗这才跟着贾赦派来的小厮,一路向着西南行去。
要说贾府这园子,修的确实精巧!
毕竟是金山银山堆起来的,又专门请了工部营造司的高人指点,堪称是三步一景、十步入画,而且从不同的角度进行欣赏,所见所闻亦有所不同。
不过缺点就是初来乍到的人,在里面三绕五绕之后,便容易晕头转向不辨西东。
就连孙绍宗这样方向感不错的,离了那青石板铺成的主干道,在那林荫小路上东弯西绕转了几转,便不觉也有些发蒙。
同时,他心下也更是生出了警惕之心,悄悄放缓了脚步,不动声色的问道:“你怎得不沿着大路走,偏这般拐来拐去的?”
“这个……”
那小厮支吾着,忽见前面坡上影影绰绰有一小院,忙伸手一指,道:“就是前面那院子,孙大人进去瞧上一眼,便知究竟了。”
说着,转身便打算脚底抹油。栗子小说 m.lizi.tw
孙绍宗在这府里可是吃过亏的,如何肯让他就这么走了?
不由分说,一把便扣住了那小厮的腕子,反手拧到背后,沉声呵斥道:“你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妖?莫非还想给爷唱一出白虎堂?!”
“哎呦~大人饶命、饶命啊!”
那小厮疼的吱哇乱叫了几声,忽的想起了什么,忙道:“您莫非忘了那金山银山的说辞?!”
金山银山?
这貌似是那日自己蛊惑王熙凤时,随口胡扯的说辞,莫非是她约自己到此……
这般想着,手上便不由松了力道,那小厮立刻连滚带爬的逃出老远,这才回头吆喝道:“孙大人进去便知究竟,小人先告退了。”
眼瞅着他一溜烟跑没影了,回头再看看那坡上的小院,孙绍宗踌躇半响,忽的转头便顺着来路折了回去——若真是王熙凤动了贪念,肯定不会轻易罢手,因此他完全没必要去冒什么风险!
“孙二爷!”
便在此时,那小院的朱漆木门左右一分,便露出个娇俏的小妇人来,却不是平儿还能是谁?
但见她披着杏黄色的大毛领披风,内着一身葱绿色的束腰长裙,站在那坡上探身向下张望着,原本还算宽松的前襟里,便兜起两团紧绷绷的轮廓。
见是俏平儿在此,孙绍宗心头顿时一松,不过仍是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嘴脸,讶然道:“平儿姑娘?你怎得在此?”
平儿在那台阶上道了个万福,亦是规规矩矩的道:“奉我家二奶奶的吩咐,有几句话要问一问孙二爷——此处多有不便,还请孙二爷里面说话。”
说着,便又自顾自的退回了门内。
这次孙绍宗却是再无犹豫,拔腿便赶奔了坡上,闪身进到里面,反手又带上两扇院门。
还不等那房门完全合拢,另一条胳膊便卷上了平儿的细腰,用力往怀里一带,低头对准那红艳艳、水润润的双唇,便狠狠的印了上去。
平儿也一改上次初见时,那欲拒还迎的态度,两条粉臂主动攀上了孙绍宗的脖颈,又踮起金莲也似双足,奋力迎合着。
将某个不能详细描述的姿势持续了许久,两人才各自喘息着放过了对方。
平儿抖出帕子,把两人中间那藕断丝连的银线抹去,半真半假的娇嗔道:“好个色胆包天的孙二爷,连屋里有没有人也不问上一声,便动上手了。”
“我动可不仅仅是手。”
孙绍宗嘿嘿一笑:“既然你说在外面不方便,那这里面自然是极方便的——我若连这点儿眼力劲儿都没有,如何能破的了那许多案子?”
说到案子,他忽的想起了前几日吕慧娘一案,忙把那日的情形简单说了,又添油加醋的道:“当时瞧见你家二奶奶衣不遮体的躺在那里,可把我吓了一跳。”
“呸呸呸~”
平儿一连啐了几声,满脸厌弃道:“莫说我家二奶奶不是那样的人,就是真有了外心,也断断瞧不上大老爷那样的货色!”
“这我自然知道,不然他哪用的着去找个冒牌货?”
见她到底还是向着王熙凤的,孙绍宗忙往回找补了一句,又拢着她的臀儿,问:“对了,你方才说是奉了二嫂子的吩咐,想寻我问几句话?是随便找的借口,还是……”
听他这一提醒,平儿这才记起了正事,忙腾出手来将门插好,又道:“咱们还是去里面说,这大冷的天儿……呀!”
却是不平儿说完,孙绍宗稍一使力,便将她横抱在胸前,大踏步的进了那里间。
平儿先是吓了一跳,待发现他一边往里走,那两只爪子便搜山检海似的乱踅摸,情知他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忙直起上身道:“二奶奶就在附近候着,可不敢乱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王熙凤就在附近?
孙绍宗手上的动作一滞,不过马上便又活跃起来,嘴里嘿嘿笑道:“还想唬我?二嫂子若真在附近,为什么不干脆亲自出面——她总不会是故意想撮合咱们俩,好听一听墙角吧?”
“谁哄你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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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儿也被他摆弄出了满腔的春情,往日里那脆声的嗓子,似是被堵了些糖浆一样,满是甜腻与娇憨:“你当我就不想那事儿么?可二奶奶当真就在附近!”
她奋力挣出一只胳膊,指着正对窗户的土山道:“瞧见那山顶的帐篷没,二奶奶就在哪儿帐篷底下守着呢!若是有人往这边儿来,她便会先把人截住,再让婆子们撤了帐篷示警。”
说到这里,平儿又从袖子里摸出把钥匙来,道:“西南那边儿有道小门,平日都是上了锁的——若真有人来,我就从那侧门溜出去,你只说是在此闲逛便是。”
这还准备的挺充分!
那帐篷孙绍宗来时便瞧见了,里面轻烟渺渺的似乎正在野炊——却不想竟是王熙凤在哪儿放哨站岗。
可他与王熙凤又不是没照过面。
只不过是想聊一聊发财的买卖罢了,正儿八经让几个婆子陪着,当面锣对面鼓的谈一谈,又有什么打紧的?
“以前见上一见倒是没什么。栗子小说 m.lizi.tw”
平儿听了孙绍宗的质疑,无奈的叹了口气:“可前些日子他们夫妇口角时,二爷自己做了混账事儿不反省,竟还反咬了二奶奶一口!”
却原来,那日贾琏与王熙凤又在家里撕扯起来,恼怒之下,这嘴里便也没了把门的,说什么:但凡是个女儿,你就不许我亲近半步,自己却整日里与那小叔子大侄儿的胡混!
直把王熙凤气的一整日吃不下饭,自那之后,她与贾宝玉、贾蔷、贾蓉等两府的男丁便多了层隔阂,若非是逼不得已,绝不与其多说上半句。
以此推论,自然就更见不得孙绍宗这等外男了。
听了这由来始末,孙绍宗不由好笑道:“想不到琏二哥恁般风流,骨子里竟也是个醋坛子!”
顿了顿,又嬉笑道:“他若是晓得你们大老爷的心思,却不知又会是怎样反应。”
“你可千万别招他!”
平儿一听这话,急道:“眼下夫妻俩便势同水火似的,若再添了这一桩由头,那白眼狼不定怎么折腾我们呢!”
孙绍宗也就随口这么一说,倒没有要真个告诉贾琏的意思,毕竟当日晓得此中蹊跷的,也只有他和贾雨村,真要传出了风声,那贾赦很容易便能查到他头上。
话说总抱着平儿这么傻站着,也不是长久之计。
孙绍宗四下打量了一番,见贴墙根儿摆着两张太师椅,便用脚尖勾了一张到窗前,拥着平儿往上面一坐,既方便上下其手,又可以随时观察对面山顶的情况。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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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好之后,他这才又继续道:“如此说来,二嫂子这做贼也似的,就是想让你听一听我的生财之道啰?”
“嗯。”
平儿坐在孙绍宗腿上,只觉热乎乎的慰贴,那鼻音越发娇憨的不成样子。
“说穿了也简单的很。”
孙绍宗道:“我前些日子见邸报上说,王太尉要造数百只大小战舰,光上好的木料就不知道要用多少,这生意可说是稳赚不赔,你家二奶奶何不去掺上一脚?”
平儿虽被撩拨的够呛,可到底是做了几年女管家的,当即便摇头娇声道:“这又得雇人砍木头,又得山山水水的往海边儿运,也不知要用到多少人力!”
她略略攒了些力气,又道:“再说想把这条条框框理顺了,少说都要两三年时间,到时候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哈哈……我要说的,自然不是这等笨办法!”
孙绍宗哈哈一笑,手上略重了些,便弄的平儿嘤咛不已。
忙减了些力道,这才继续道:“那些没关系、或者关系不够硬的商人,自然一切都要亲力亲为——可二嫂子是什么身份,用的着赚这等辛苦钱?”
平儿喘了口气,缓过那阵儿失神,便忙警告道:“这可不成,老爷素来最是铁面无私,万不肯做那中饱私囊的事儿!”
“谁说要中饱私囊了?”
孙绍宗撇了撇嘴:“若是一样的价钱卖东西,咱们的成色还要好上些,而且别的也不奢求,只让王太尉尽快银货两讫,这总算不得中饱私囊吧?”
“我的意思是,先让二嫂子跟王太尉打个招呼,我在抽调本金和人手,去南边以官价的九成,收购木材商们运过去的木料,再以标准的官价卖给王太尉。”
“那些……那些木材商怎肯答应?”平儿颤声道:“若是用老爷的名头,去……去威胁那些木材商,可万万使不得!”
“威胁?”
孙绍宗嗤鼻道:“到时候什么名头都不用打,只要把白花花的银子摆出来,那些木材商就会哭着喊着,把好木料卖给咱们!”
“这……这又是为何?”
“王太尉为了筹建水师,连茶叶专卖的主意都想出来了,你觉得他会跟那些木材商人一手交货一手交钱?怕是压上一年半载,都是轻的!”
“假设某个木材商一年能送两批木料到海边,也只有屯两批木料的本钱,你说他是愿意送完这两批木料之后,提心吊胆的等上一年呢,还是少拿一部分利润,好尽快再运两批过来合算?”
“一年只需倒手个十几次,便足以让本金翻上好几倍!”
“届时只管挑选质量最好的,这样传出去也不会坏了王太尉的名声!”
这自然也是仗着关系低买高卖,但一来吃相没那么难看,二来那些木材商人也不吃亏,便不至于召来太多的嫉妒与敌意。
平儿琢磨了半响,也觉得这事大有可为,正待询问孙绍宗准备如何分账,又怎么确保王熙凤不会甩了他,另寻旁人合作。
谁知便在此时,孙绍宗身子忽然一僵,紧接着便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指着对面山上道:“那帐篷好像被拆掉了!”
平儿忙也向窗外望去,却见山尖上之余轻烟渺渺,却那还有什么帐篷的踪影?!
“我……我得赶紧避一避!”
她当即吓得花容失色,慌忙整理了衣裳,向外急奔,只是跑到了院门口,却又停下了脚步,回头迟疑道:“若是二奶奶得了你的主意,却去找旁人……”
孙绍宗飒然一笑:“放心吧,她会选我的!”
平儿见他自信十足,便也放下心来,忙提着裙角出了院子,直奔侧门而去。
却说目送平儿离开之后。
孙绍宗也仔细收拾了一番,又等那大量充血的地方,好不容易软化下来,便也准备装成没事人一般,离开这是非之地。
谁知刚到了院门口,便见两人推门而入,却赫然正是李纨主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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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远远的瞧见,我还当是起了野火呢,感情却是你在这里逍遥快活!”李纨说着,又打量那正在拆卸的帷幕,狐疑道:“怎得我这一来,你就要走了?”
打从她刚才出现在山脚下之后,一众婆子、丫鬟就开始拆那遮风帷幕,故而李纨才有此一问。
“本来我就打算回去了。”
就见王熙凤扶着头上的金步摇,满口诉苦道:“这两日盘账盘的昏天黑地,我家二爷又是个不省事的,直闷的我快要疯了,今儿便特意寻了这清净地方,想要自在快活半日——谁知被这山风一吹,竟又头疼起来了。”
这番话对旁人说起倒还罢了,当着李纨的面,却透出些许炫耀、示威的意思。
却说前些日子,那场由宝玉查账引起的风波,实在是改变了荣国府太多的事情,而李纨和王熙凤的关系,便是其中被改变的一项!
盖因王熙凤失势的时候,李纨曾一度极为活跃,希图取而代之,坐上这当家主母的位置——就算不成,至少也要把公婆院里的财权大权收入囊中,
结果因为孙绍宗横插一杠,这抢班夺权的愿望全然落了空,反倒让王熙凤因此起了戒心,与李纨的关系再不似以往那般亲密无间。栗子小说 m.lizi.tw
此时觉察出王熙凤这话里,隐隐有向自己炫耀权势、男人的意思,李纨心下也不由生出些恼意来,于是两妯娌便各自少了言语。
等拆完了那帐篷,丫鬟婆字们又把熏香、暖炉等物件一并收拾好,两人便在山脚下各奔东西——王熙凤自是前呼后拥,李纨身边却只有一个形单影只的素云。
“咦?”
走出没多远,李纨忽的停住了脚,回过头狐疑的扫量着那土坡,嘴里喃喃道:“这园子里有的是既僻静、又风景好的地方,为何她偏偏选了此处?”
心里有鬼的人,总觉着别人也是个不干净的。
尤其王熙凤还曾经隐晦的点破了她的心思,李纨每每想起这事儿,心中忐忑之余,自也希冀着能抓到王熙凤的短处,好来个互相制衡。
因此觉得有些不对之后,她便立刻带着素云又折了回去。
大约是出于女人的直觉,李纨竟恰巧顺着那盘山小路,一直找到了这座孤零零的小院里,把孙绍宗堵了个正着!
“是你?!”
瞧见那朝思暮想的伟岸身形,李纨先是脱口惊呼了一声,忙又掩了嘴儿,娇声道:“二郎怎得在此?”
“这个……”
孙绍宗被这主仆堵在院内,也有些愣怔,不过马上便又若无其事的行礼道:“我因贪看这园子里的景致,一路逛的有些累了,便进来歇歇脚,却不想在此遇到了大嫂。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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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了?
这钢筋铁骨似的身板,走几步路便就累了?
李纨是一百个不信,再将王熙凤的怪异举动联系起来,心下便酸酸的生出许多推测,忍不住阴阳怪气的讽了句:“当真只是歇一歇脚而已?我该不会是坏了二郎的好事吧?”
糟糕!
莫非被这女人瞧出了什么破绽?
不应该啊!
就算是王熙凤,也只以为平儿是在和自己讨论生意经,这李纨一个深居简出的寡妇,能查出些什么破绽来?
孙绍宗紧张的分析了一通,最后还是决定先离开这里再说,于是又一躬身道:“我能有什么好事?不过此处偏僻,若是被好事之徒瞧见我和嫂子在这里说话,怕是有些不妥吧?”
他这话的意思,自然是想让主仆二人尽快离开,或者让出一条去路。
谁知那大丫鬟素云原本见到孙绍宗,便有些魂不守舍。
一听这话,更不知哪根筋儿搭错了,竟慌张的上前关了房门,又顺手落下了门闩!
孙绍宗当即就傻了眼。
李纨更是涨的满面通红,羞恼的呵斥道:“这青天白日的,你插门作甚?”
素云被这一呵斥,也晓得自己做了荒唐事,忙摆出俯首帖耳的乖巧模样,那一双桃花眼,却仍是忍不住孙绍宗身上乱瞟。
李纨见她竟不知把门重新打开,也只好上前亲自动手。
只是……
两只白皙如玉的小手抓在那门闩上,却忽然间生出些不舍来。
打从初次见面,莫名的对孙绍宗暗生情愫以来,也差不多快有一年了,虽然整日里与他梦中相会,又弄那‘角色扮演’的把戏,可似今天这般,与其孤男寡女独处一室,却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错过了今日,以后再想和他说句话,怕是都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吧?
这般想着,李纨手里攥着那门闩,却是好半响都没个动作,最后反倒硬生生憋出一句:“香菱……香菱最近过得可还好?”
香菱前些日子,分明刚与她打过照面,过的是好是坏看精气神不就知道了?
她这分明是在没话找话说。
孙绍宗心下无语,却不得不正儿八经的答道:“香菱的母亲如今就在我府上,她们母女时隔多年相认,自然都开心的很。”
说着,又忍不住旁敲侧击道:“对了,兰哥儿今儿表现不错,比他那叔叔贾环,可是要有毅力多了。”
这其实是在拐弯抹角的提醒李纨,别忘了自己已经是有儿子的人了。
“真的?!”
谁知李纨听了这话,竟松开了那门闩,欣喜的转回身道了个万福:“这都是二郎教导有方,其实那健身操,妾身也是常做的,最近亦觉得身子骨康健了许多。”
看着那斗篷里曲线夸张的葫芦身段,这话当真是好有画面感!
脑补着李纨一丝不挂的……
咳!
是一丝不苟的做着各种姿势,孙绍宗那好不容易消下去火气,顿时就有死灰复燃的趋势。
不行~
必须赶紧脱身了!
这般想着,孙绍宗便正色道:“嫂子,说起来兰哥儿等人,还在演武堂等着我呢,您看是不是……”
这下就算李纨再不敏感,也听出他是想尽快离开的意思,于是只得幽怨的白了孙绍宗一眼,又依依不舍的转身去开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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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又有一人浑不在意的应着:“你管那么多干嘛?我还巴不得以后天天这样开着呢,到时候再进这大观园可就省事儿多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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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是有两个小厮,从平儿打开的侧门里进了这大观园,而说到最后,那两人分明已然到了近前!
李纨当即就吓的花容失色,虽说她并没有与孙绍宗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但身为一名守节的寡妇,与外男大门紧闭独处一室【素云显然不能算‘旁人’】,怕是再怎么无辜也说不清楚!
心慌意乱之中,她下意识的向后退了半步,却忘了那门前是有个台阶的,结果一脚踩空,顿时仰面便倒!
“啊……”
饶是孙绍宗眼疾手快,扑上来一把将她揽在怀里,又伸手捂住了她的小嘴儿,却仍是有半声惊呼传了出去!
这事儿闹得……
孙绍宗心下无语,却知道这个时候万万慌乱不得。
忙冲一旁的素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压低声音道:“放心,他们若是过来敲门,我便翻墙出去,从山后绕着走——届时你们只说是逛累了,在这里歇脚便是。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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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
这个理由好像有些熟悉的样子。
说着,就想放下怀里的李纨,谁知这俏寡妇慌张之下,却是紧抱着他的胳膊不放。
这当口,就听外面那两人的声音又传了进来:
“刚才那是什么动静?怎么好像是个女人在尖叫?”
“我听着倒像是鸟叫,哪来的什么女人?你小子该不会是发春了吧?”
“你才发春呢!是人是鸟你都听不出来?”
“就算是人也正常的紧,这大观园里圈了好些个女戏子,可那都是东府蔷哥儿的禁脔,你就是再惦记也勾搭不上——我说你赶紧的行不?这好不容易抄个近路,瞧你这墨迹的!”
耳听得那两人说说笑笑渐行渐远,院里三人这才齐齐松了一口气。
“嫂子,已经没事了。”
孙绍宗嘴里宽慰着,试探着往回抽了抽胳膊。
谁知这一动不要紧,李纨干脆把整个人都贴了上来——感受着那两团不可名言之物,就连孙绍宗的肱二头肌,都不安的躁动起来。
“二郎还说不是来成就好事的。”
李纨却不管这姿势有多不合适,仰着头一脸幽怨的道:“旁人不晓得,我却是再清楚不过了,自从那赖大死后,这大观园侧门的钥匙,就全在王熙凤手上攥着呢!”
除了儿子这一点之外,她几乎处处输了王熙凤一头,在长辈面前不如王熙凤受宠,在小辈面前不如王熙凤亲近,在权利的争夺中不如王熙凤得势……
即便是王熙凤最不如意的婚姻上,她也是远远不如——毕竟贾琏再怎么龌龊,好歹也是个活生生的男人!
现在倒好,就连她心里惦记上个野男人,竟也被那王熙凤抢了先!
这让李纨如何能接受的了?
那许多怨气一起爆发出来,再加上长久以来的相思之苦,才让她做出了紧紧抱住孙绍宗,死活不肯撒手的大胆举动!
苦也~
孙绍宗一边不由自主的蠕动着肱二头肌,一边勉强维持住正人君子的嘴脸,正色道:“嫂子可不能空口白话的污人清白,我可以对天发誓,今儿绝对没见过链二嫂子!”
“所以说,还是我搅了你的好事对不对?”
李纨那眸子里的幽怨,就仿佛是刚被人遗弃了一般。栗子小说 m.lizi.tw
可天地良心,孙绍宗以前最多也就偷瞄过她几眼,万万可没有做过始乱终弃的事儿!
再说了,这还有旁人在瞧着,她就……
孙绍宗这里刚想到‘旁人’,就见那素云期期艾艾的凑到了近前,竟学着李纨的样子,一把保住了他另一条胳膊,还猫儿似的,把个瓜子脸贴在孙绍宗肱二头肌上,哼哼唧唧的磨蹭着。
那表情、那腔调,就好像是在说:是男人、是男人,是真正活的男人耶!
这……
到底是有多饥渴啊?!
看来给寡妇当通房丫鬟,心理压力也挺大的呢。
话说~
这根本已经是赤裸裸的勾引了,可这送上门的一对儿肥肉,到底是吃还是不吃?
吃掉吧,说不定会有什么后遗症。
不吃吧……
肯定会有后遗症!
而且不吃的话,要这雄赳赳的铁棒还有何用?
又有什么脸面,去面对本章说里发了红包的兄弟?
罢了~
索性再荒唐一回!
反正看院子周围的地形,只要不是两面合围,以他的身手肯定能从容逃走!
到时候反正生米煮成了熟饭,就不信这主仆二人会拼了性命与名声,跟自己同归于尽!
想到这里,孙绍宗一咬牙,反手托起这主仆二人的后臀,风也似的冲进了屋内。
将两人往地上一放,便又低头狠狠噙住了李纨饱满的双唇,细细与平儿的比对了良久,这才恶狠狠的道:“嫂子今儿不是坏了我的好事,而是要送我一桩好事才对!”
说着,轻轻推了推那素云,不容置疑的吩咐道:“你先去里间,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隙,盯着那西南那条小路。”
素云还有些依依不舍,但孙绍宗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便兔子也似的,慌忙逃进了里屋。
这时李纨冲动过后,倒又有些迟疑起来,眼见素云去了里间,便也忙松开了孙绍宗的胳膊,慌张的退了半步,支吾道:“我……我……”
然而到了此时此刻,却那里还是她能掌控的?
孙绍宗二话不说,上前便又是好一阵耳鬓厮磨,直到李纨软的如同没了骨头一般,这才拉着她到了窗前,略略推开一条缝隙,又寻了个能看到路口的角度,然后附耳向李纨交代了几句。
李纨初时有些犹豫,被孙绍宗一巴掌拍在臀上,便娇怯怯的放低了身子,乖巧的伏在了那窗前的花架上,努力将身子折成了九十度,甚至是七十五度……
有诗云曰:
舱门轻叩小窗开,瞥见犹疑梦里来。
万种欢娱愁不足,梅香熟睡莫惊猜。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本来是去找贾赦的,谁知却被平儿诓了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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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想和平儿再续前缘,谁知竟稀里糊涂睡了李纨主仆。
第二天孙绍宗在刑名司里当值时,回忆起昨日在大观园里的种种风流,仍觉得恍如在梦中一般。
不得不说,这熟透了的久旷之躯果然非同寻常,都说女人是水做的,以前孙绍宗还以为指的是眼泪,现下看来却……
“大人、大人?”
正琢磨某些不可名状的事情,却忽然瞅见周达那张坑洼不平的丑脸,孙绍宗差一丢丢就挥拳砸上去了!
他重重的抹了把脸,将现实与虚幻区隔开来,这才没好气的问:“又怎得了?是出了命案,还是衙门里又有什么小道消息?”
“这个……”
周达讪讪半响,忽然眼圈一红,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道:“卑职……卑职是来向大人道别的,卑职实在舍不得大人,恨不能永生永世跟在大人身边,听大人谆谆教……”
“行了、行了!”
孙绍宗忙打断了他:“不就是要去走马上任么,说的像是生离死别、转世重生似的——再说这府衙大牢,本就归咱们刑名司管,你以后有什么事情,照样可以过来回禀!”
“大人放心!”
周达把那脊梁骨又弯了些,恭敬道:“卑职无论到了那里,都是大人您的人,有什么事情自然要第一时间向大人禀报!”
想不到这厮升了官,这情商也跟着长进了些,要是能继续发展下去,以后说不定还能有上进的空间。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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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说的话,以前也都已经交代过了,因此孙绍宗这次只冠冕堂皇的叮咛了几句,便让周达依依不舍的去了。
要像昨日李纨那样的俏寡妇,对自己依依不舍倒也就罢了,但这一个毁了容的胖子,也学那扭捏作态的模样……
望之实在是可怖的很。
刚努力将这影响食欲的画面,奋力的压制在记忆最底层,就见程日兴挑帘子进来,将一封公文双手奉上:“东翁,吏部的公文,周巡检的缺儿已经有人补上了。”
“什么?!”
孙绍宗闻言眉头一皱,原本他还琢磨着,趁机给赵无畏也换个活法呢,谁知周达刚把坑腾出来,上面就直接种了萝卜!
这可有些不合规矩。
按常例,正八品以下的官职,应该是由顺天府向上面呈报才对,就算吏部不同意,届时在派人来也说得过去,那有像这般心急火燎,前任刚刚出缺,立刻就派人补上的?
难道吏部对顺天府刑名司,有什么不满?
可这也不应该啊。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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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自己那侄女婿于谦,眼见就要做王尚书的关门弟子了!
还是说……
这人在吏部有什么过硬的关系?
然而是真有关系的人,会跑来做个不入流的巡检?
孙绍宗满心狐疑的接过那公文,翻开来一目十行的瞧了个大概,当看到新任巡检的名字时,却不禁惊愕的瞪大了眼睛。
仇云飞?!
这不是仇太尉的败家儿子么?!
难道是同名同姓的……
不对!
回忆起当初仇英的态度,这老头把儿子送过来,八成是想让自己带着锤炼锤炼。
这是把顺天府刑名司当成什么了?
托儿所么?
“唉~”
孙绍宗无奈的把那公文放在了桌上,迎着程日兴好奇的目光,道:“看来咱们刑名司,就要多一位小祖宗了——这个仇云飞,是虎贲营仇太尉的独生子。”
程日兴闻言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虎贲营的仇太尉,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实权从一品,整个大周能与其比肩的武将,怕也不过一掌之数,即便与有皇贵妃撑腰的荣国府对上,也未必会落在下风!
“东翁。”
他小心翼翼的探询道:“却不知小衙内上任之后,我等该如何……”
“狗屁的小衙内。”
孙绍宗嗤鼻道:“既然来了咱们刑名司,他就是一不入流的巡检,除此之外再没别的身份了——传令下去,有谁敢逢迎拍马拿他当个大爷哄着,某怪我不讲情面。”
仇太尉把儿子送到这里锤炼,就是因为孙绍宗能够镇得住他,若是真把这小子当个大爷似的供起来,仇太尉才真要找上门讨说法呢。
程日兴仔细观察之后,确认孙绍宗并非在说笑,这才领命退出了门外。
不过片刻之后,他却又折了回来,急道:“东翁,令兄到了咱们府衙门外,说是让你赶紧出去见他!”
便宜大哥找来衙门做什么?
昨儿孙绍宗战罢李纨主仆之后,也曾主动上门求见贾赦,询问结亲的事情,结果却被贾赦一推二六五,屡屡岔开了话题。
回家和便宜大哥一说,孙绍祖就决定今儿去忠顺王府,求王爷做主。
所以按时间推算,眼下便宜大哥应该在忠顺王府才对,怎么会跑来顺天府衙?
心里纳着闷,孙绍宗脚下却已然生风,大步流星的赶到了府衙门外。
就见便宜大哥大刺刺的坐在马上,身旁还有一匹高头骏马,却正是孙绍宗早上代步用的坐骑。
“赶紧上马!”
却说孙绍祖一见兄弟出来,立刻大手一招道:“忠顺王爷要顺便见一见你。”
忠顺王要见自己?
孙绍宗翻身上了马,与便宜大哥并驾齐驱细问究竟,才知道他今儿一早请人递了帖子,没过多久王府里便传了话过来,说是让兄弟二人响午之前一起上门拜见。
瞧这意思,倒像是要请兄弟两个吃饭。
孙绍宗有些警惕的问:“大哥,这不会是鸿门宴吧?”
“怎么可能!”
孙绍祖牛眼一瞪,大咧咧道:“南方那边儿前些日子刚送了一大批好货过来,让王爷狠狠赚了一笔银子,他如今褒奖我还来不及呢,摆个什么鸿门宴?”
孙绍宗这才放下心来。
与其一路驰骋,很快便到了忠顺王府,说实话,这王府倒还真衬不起忠顺王诺大的名头,里里外外灰扑扑的,也不知多久没有整修过了。
对此,孙绍祖的解释是:王爷就喜欢真金白银,对衣食住行倒不怎么在意。
刚在那石狮子前下了马,孙绍宗却冷不丁瞅见两个鬼头鬼脑的身影,却竟是冯紫英、柳湘莲二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一眼瞧见那两人在王府门前鬼鬼祟祟的,孙绍宗忙拉住了便宜大哥,皱着眉头走过去,正待问个究竟,冯紫英和柳湘莲却抢着迎上来见礼。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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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
就见冯紫英喜笑颜开的问道:“你和绍祖大哥是不是要进去拜会王爷?”
旁边的柳湘莲也是满脸的希冀之色。
“是到是。”
孙绍宗狐疑道:“可你们两个在这儿,又是准备搞什么鬼?”
“找人啊!”
“找一位高人!”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把事情大概讲了出来。
却原来万寿节时,顺天府最大的戏园子也凑热闹,遍请京城与河北的名伶,热热闹闹的唱了三天大戏。
这么热闹的盛事,他们二个戏迷怎么可能错过?
也就是在那三天里,两人都迷上了一个叫琪官的戏子。
“二哥,你可是没瞧见,人家那身段、那架势、那嗓子,当真叫一个绝了!尤其是那出《四郎探母》,他那句高腔儿是这么唱的……”
柳湘莲说的眉飞色舞,摆开架势就要在街上唱将起来。
“停停停!”
孙绍宗忙拦住了他,无语道:“说了这么多,还没说你们来这里做什么呢?”
“找琪官啊!”
冯紫英脆声道:“他是王府戏班的台柱子,我们不上这儿找他,还能去哪儿?”
就为了一戏子,跑王府门口鬼鬼祟祟的……
也亏得没瞧见薛蟠,不然孙绍宗肯定以为这俩货,是跟着薛蟠一起出柜了呢!
这时便宜大哥忽的上前插了一嘴:“你们说的,可是那蒋玉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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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忙先见了礼,随即老母鸡似的点头道:“就是他,琪官的大名听说就是叫做蒋玉菡!”
“那就赶紧散了!”
孙绍祖却是牛眼一瞪,甩着袖子道:“那蒋玉菡是忠顺王爷的心头肉,你们有几个脑袋敢打他的主意?别为了这兔儿爷的事儿,给家里招祸!”
冯紫英和柳湘莲闻言都有些不忿,尤其是柳湘莲,那丹凤眼一立,便待出口反驳。
“大哥。”
孙绍宗忙打圆场道:“两位贤弟都不是那等性子,不过就是喜欢听戏罢了。”
等两人面色稍稍缓和了些,他却也把脸一板,压低声音道:“可王爷听说却是个荤素不忌的主儿,我看你们还是先散了——等我进去瞧瞧,若是有机会的话,就把那蒋玉菡请到家里……”
便宜大哥眉头一皱,喝了声:“二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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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笑道:“初六那日,我正巧约了宁国府管戏班的贾蔷,想请教一下筹建戏班的事——王爷既然能让他去戏园子里唱戏,到咱们家里说一说这个,又有什么打紧的?”
便宜大哥这才没了说辞。
冯紫英、柳湘莲本就是想求他们兄弟帮忙,与那蒋玉菡搭上线,听得此话自都是大喜过望,
尤其柳湘莲,忙不迭的把胸脯一拔,自吹自擂道:“二哥,要说筹建戏班子,那我最是内行不过了,初六那日先算我一个!”
“还有我、还有我!”
冯紫英也不甘落后的嚷了起来。
孙绍宗无奈的叹了口气,随即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道:“那还不赶紧滚蛋!若是我出来的时候,还能瞧见你们两个,初六那日就甭想进我家的大门!”
“得令!”
两人作怪似的一拱手,便都喜气洋洋打马去了。
孙家兄弟二人这才进了王府。
因是受邀而来,一路上自是畅通无阻。
等到了前厅,就见哪里两排太师椅中间,摆着张宽大的软塌,上面正斜倚着个明黄服饰的中年人。
不用说,这肯定是忠顺王本人当面。
兄弟二人忙紧赶了几步,上前一躬到底:“下官孙绍祖【孙绍宗】,见过王爷!”
随即孙绍祖又诚惶诚恐的道:“下官来迟一步,却不想累的王爷在此等候,实在是罪过罪过。”
其实眼下距离响午还早得很呢,哪里就算的上迟来?
“嗯。”
忠顺王不咸不淡的应了声,慵懒的目光在兄弟二人身上来回转了几转,最后停在了孙绍宗身上,嘴里却是对便宜大哥道:“孙绍祖,前几个月你争指挥使的时候,算是爷我失言了。”
孙绍祖忙把身子躬的更低了,口中急道:“不敢,是卑职无能。”
“敢不敢的,爷总不能白使了你的银子。”
忠顺王说着,手指在那扶手上轻轻敲了敲,立刻有太监捧上来一份公文。
孙绍祖忙接在手里,小心翼翼的展开一瞧,却是内阁与兵部联署的票拟,擢升他为‘试指挥使’,遇缺即补。
这就等于提前享受了三品指挥使的待遇,只是要等到出缺,才能递补担任实职的意思。
“多……多谢王爷!”
孙绍宗噗通一声匍匐在地,涕泪横流道:“先父当年留下的爵位,不肖子今日终于实至名归了,实在是……实在是……”
说着,像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似的,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响头,又哽咽道:“多谢王爷的大恩大德!”
当真是好演技!
孙绍宗忍不住在心里给大哥点了三十二个赞,这水平除了稍显夸张之外,可说是完全不逊于那贾雨村——而且稍显夸张一点,也更符合他莽撞武夫的人设。
果不其然,忠顺王对便宜大哥表现十分满意。
竟降尊屈贵的,亲自上前将他扶了起来,又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勉励道:“这算的什么?你只要实心办差,不负陛下和本王的期许,以后肯定能和你父亲一样,坐上城防营统领的位置!”
孙绍祖又摆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骗了忠顺王几句宽慰,三人这才又分宾主落座。
“王爷,不瞒您说,其实卑职这次来,乃是有事相求。”
等坐好之后,孙绍祖见气氛正合适,便忙把贾赦收了彩礼钱,却又意图悔婚的事情,一一讲了出来。
“竟有此事?”
那忠顺王果然是感兴趣的,探着身子目光灼灼的问道:“你可有什么凭证?”
“现有字据在此,请王爷过目。”
便宜大哥把那字据捧出,立刻有太监送到了忠顺王手中。
忠顺王匆匆扫了一遍,忽然抬头道:“要不我给你两万两银子,你把那贾赦的女儿转给本王,做个通房丫鬟如何?”
孙家兄弟二人顿时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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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王府之前,孙绍宗还说起忠顺王荤素不忌,让柳湘莲有多远闪多远呢,谁知他和便宜大哥才真是自投罗网!
“王……王爷……”
便宜大哥一时直惊的张口结舌,半响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方才那精湛演技,一股脑全都丢到了爪哇国。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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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在旁边一咬牙,起身拱手道:“王爷,那字据上清清楚楚写的是下聘为妻,且不说此事还未成定局,即便那贾氏女已经进了我孙家的门,也断没有把明媒正娶的妻子,转手卖与旁人的道理!”
忠顺王听了这话,脸色骤然一沉,身子微微前倾,恶狠狠的盯着孙绍祖,一字一句的问道:“你果真不卖?”
“王……王爷,卑职……卑职……”
便宜大哥向以粗豪著称,但在忠顺王的威逼之下,却是两股战战,面条似的顺着椅子滑到了地上,噗通一声以头抢地道:“王爷恕罪,这事……这事儿万万……万万……”
这身子骨虽然不争气,但他心里到底还是存了些骨气。
“哈哈哈……”
只是这‘万万’后面的还没出口,就听忠顺王拍着大腿哈哈笑道:“孤王不过是跟你顽笑罢了,瞧你小子吓的这德行!”
“要说那贾赦的庶女给爷做个通房丫头,也不算是辱没了她——可她好歹也是贤德妃的堂妹,不看僧面,我也得看佛面不是?”
你妹的顽笑!
旁人说这话也还罢了,你一个向来无法无天的荒唐王爷,说出这等话来,谁敢当成是玩笑?!
孙绍宗与孙绍祖心里都是破口大骂,表面上却只能强颜欢笑的配合着,违心的赞了几句:“王爷果然风趣、风趣的紧啊!”
那忠顺王又嘿嘿笑道:“再说了,贾家那等娇滴滴的美人儿,我也不稀罕。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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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你喜欢的是娇滴滴的男人!
孙绍宗正在心里腹诽着,忽见忠顺王身子往前一探,目光灼灼的道:“倒是那卫家的小娘子,颇对爷的胃口——尤其是那两条长腿,盘在腰上少说也能勾去你半条命!”
“只可惜了的,竟便宜了水溶那厮!”
说着,他往旁边果盘里啐了一口,立刻有丫鬟捧下去,换了新的上来。
孙绍宗一开始还琢磨这卫家的小娘子,究竟是何方神圣,后面听到‘水溶’二字,这才晓得他指的竟是北静王的王妃!
北静王水溶作为功勋贵胄之首,论地位还远在荣国府之上,忠顺王编排几句倒还罢了,兄弟二人却如何敢接茬?
只好眼观鼻、鼻观心,任由忠顺王在那里,用淫词艳语把那卫王妃轮了一遍,顺便又把那北静王水溶,贬低的直似武大郎转世一般。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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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涉及隐秘处,只听的兄弟二人如坐针毡。
也幸亏没过多久,忠顺王便失了意淫的兴致,把那荤词儿一收,扯回了正题道:“行了,保媒这事儿爷应下了,明儿就派人去荣国府走一遭——你们两个可还有别的要禀报?”
可算是完事儿了!
要按便宜大哥的意思,当下就该赶紧告辞离开,省得忠顺王再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只是孙绍宗毕竟答应了冯紫英、柳湘莲二人,于是小心翼翼的道:“王爷,听说府上的戏班极是有名,正好家兄前些日子买了批丫鬟,其中倒也有几个好嗓子的,我便琢磨着弄个草台班子自娱自乐,只是却一直不得要领。”
说着,将手一拱道:“不知能不能请王爷府上的高人,去我家里指点一番?”
“怎么,你们家也要弄个戏班?”
一听这话,忠顺王顿时又来了精神,把脊椎骨往上一挺,立刻有丫鬟又补了两个棉垫子,让他舒舒服服的摆正了身子。
就听他滔滔不绝的显摆道:“旁的不提,要说这家养的戏班儿,爷要称一声第二,这天下就没人敢称第一!”
“尤其是爷亲手调教出来的琪官,万寿节那几日放他出去演了几场,立刻就把这四九城给轰动了,半个多月里上门求见他的拜帖,摞起来足有山高!”
“老九前儿还说要拿五万两银子买他,被爷我一脚就踹出去了!”
看来时下这名伶的待遇,也和后世的偶像明星差不多——都受到万人追捧,又都是权贵掌中的玩物。
见他主动提起了那琪官蒋玉菡,孙绍宗立刻打蛇顺杆爬,道:“既是如此,不知可否让劳驾那琪官,到卑职家中指点一二?”
忠顺王盯着他上下打量了半响,忽的笑道:“要是旁人,爷还真不给他这个面子,但即是你小子开了口——来人啊,把琪官给我喊来!”
这荒唐王爷对待自己,似乎对待与旁人大不相同啊。
不会是哪种不同吧?!
再想想丫对大长腿的执着……
孙绍宗只觉得脊背一寒,忙躬身避开了和忠顺王的视线,恭声道:“多谢王爷。”
“你也不用谢我,把陛下交代的差事办好了,就比什么都强!”忠顺王浑不在意的摆了摆手,随即却又问道:“我听说仇英特地把儿子,送到你那刑名司去了?”
这事孙绍宗自己都是刚刚得知,他却已经……
难道这荒唐王爷,已经关注自己很久了?!
孙绍宗浑身汗毛倒竖,却连回话都忘了。
好在忠顺王倒也没指着他回话,又自顾自的嘿嘿笑道:“你可要好好锤炼那小子,要真能让他长些出息,以后说不定有个天大的好差事,要落在你头上!”
锤炼仇云飞?天大的好差事?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不过听这意思,应该不是哪种差事才对……
这说话的功夫,就见一个举止妩媚温柔的脂粉青年,匆匆自外面赶了进来,也不冲那忠顺王施礼,便急吼吼的问道:“哪位是孙绍宗孙大人?!”
这应该就是蒋玉菡了吧?
可他这么急吼吼的问起自己,又是什么意思?
孙绍宗心中狐疑,面上却是豪爽的笑道:“我便是孙绍宗,敢问尊驾可是蒋先生?”
“哎呀~!”
那蒋玉菡惊呼一声,上下打量了孙绍宗几眼,便眉开眼笑道:“孙大人果然是赳赳男儿!实不相瞒,在下最近准备以孙大人的经历为基础,排演一出《孙公案》,谁知大人正巧便找上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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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大老爷鼻梁上架着金丝老花镜,圆滚滚的身子微微前倾,两只肥短的胳膊拄在书桌上,千年老龟也似的探着脖子,目光灼灼的盯着桌上一柄翡翠为骨的扇子。
“好东西啊,真是好东西啊!”
好半响,他摇头晃脑的挺直了腰板,小心翼翼把那翡翠骨儿的扇子合上,珍而重之的装进了盒子里。
然后就像是个吸饱了大烟的瘾君子,将身子整个砸进了太师椅里,烂泥似的满面陶醉之色。
这柄扇子光材质就价值不菲,更何况上面还有北宋书法大家蔡襄的真迹,因此足足花了贾大老爷一千七百两银子,才算把这宝贝请回了家。
赎回之前抵押物的宝贝,还掉一半的积欠【另一半债主身份能力不够档次,贾大老爷自是‘懒得归还’欠款】,再买下这柄宝贝扇子之后,贾赦卖女儿得来的七千两银子,如今已经去了八成有余,剩下的只有堪堪一千两出头。
不过贾赦却并不觉得有什么好担心的,那孙绍祖既然肯出七千两银子与荣国府联姻,再出个万儿八千的,又有什么打紧的呢?
没错~
其实贾大老爷压根也没想过要悔婚。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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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舍得拿出真金白银的金龟婿,他那舍得推给别人?之所以惺惺作态,只不过是为了坐地起价罢了!
按说,前日把那孙绍宗糊弄走,这两天孙绍祖大约也该亲自找上门了,届时自己是直接跟他狮子大张口呢,还是细水长流慢慢来呢?
这两种选择……
真的好难抉择啊!
“老爷、老爷!”
贾大老爷正陷入甜蜜的烦恼之中,就见管家周瑞从外面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的道:“老爷,外面……外面来人……来人……”
“来了?!”
贾赦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喜道:“那你在这儿傻愣着干嘛,还不赶紧把人请进来!”
最近几日他闭门谢客,就等着孙家上门,故而周瑞这一禀报,便以为定是那孙绍祖到了。
谁知周瑞领命出去,没多久竟领进来个管家打扮的中年人。
孙绍祖竟然只派了个管家过来?
贾赦心下就又几分不喜,待见那管家昂首挺胸,竟半点敬畏之意都没有,便更是不乐意了,心想你们老爷都是我未来的女婿,一个小小的管家怎敢这般无礼?!
于是他不等那管家开口,便粗声恶气的喝问了一声:“你家主人怎得不亲自过来?!”
那管家先是一愣,随即却桀骜不驯的拱了拱手,冷笑道:“我家王爷公务繁忙,自是不便降尊屈贵。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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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
贾赦当即便有些傻眼,脱口问道:“哪个王爷?”
“还能是哪个王爷?”
管家向着天上拱了拱手,傲然道:“自然是忠顺王他老人家——在下不才,添居王府长史一职。”
“忠……忠忠忠顺王?!”
贾赦当即连舌头都酥了,那还顾得上什么‘主人家的体面’,忙含腰驼背陪笑道:“误会、这真是天大误会!我若知道尊驾是忠顺王府的长史,万不敢说出方才那等浑话!”
“我说呢。”
那长史嗤笑一声,用鼻孔对准贾赦,道:“原本还想回禀王爷,让他老人家亲自上门讨教一番呢,看贾将军这意思,又似乎没这个必要了。”
“没有必要、自然没有必要!”
贾赦把头摇的拨浪鼓一般,又斜肩谄媚的道:“长史大人快请上座——周瑞,你死哪去了?还不快给长史大人沏一壶上好的贡茶来!”
这王府长史虽不过是正五品官职,却都是各家王爷一等一的心腹,得罪了长史,就如同得罪了王爷本人,故而贾赦才把身段放得这般低。
然而那长史却并没有要坐下的意思,依旧傲气十足的道:“下官可喝不起那贡茶,咱们还是先说正事儿要紧——王爷昨儿听说,您收了巡防营的孙参将一万两银子的聘礼,要把府上的千金许配与他。”
“我家王爷最爱热闹,又与两边儿都有些交情,便特地派下官送上两份贺礼。”
说着,反客为主的向门外一招手,立即便有人送进来两只点心盒。
那长吏指着点心道:“一盒‘白首同心’是给贵府的,那盒‘百年好合’劳烦您让人送去孙家。”
贾赦听到这里顿时傻眼了,那忠顺王不过收了些买官的银子,至于亲自插手这等私事么?
他却那里晓得,孙绍祖真正被忠顺王看重的,其实是那条每年利润超过十万两的商路!
“怎么?”
见贾赦呆愣愣的,没有要上前接过点心的意思,那长史又一挑眉,不悦道:“莫非贾将军对王爷的赏赐,有什么不满之处?”
“怎么会!”
贾赦这才反应过来,忙上前亲手接过,又勉强装作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道:“我这是高兴的过了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那就好。”
长史将手一拱,道:“既如此,下官便不叨扰了,只等明年府上大喜的时候,再来讨一杯水酒。”
明年大喜?
竟是连成婚的期限都替自己定下了!
这到底是自己嫁女儿,还是忠顺王府要嫁女儿?!
目送那王府长史大刺刺的走了,贾赦心中的怒气便勃然而发,猛然间高高举起了那两盒点心,但迟疑了半响,却终究不敢摔在地上。
没奈何,他只好又小心翼翼的,把那点心放在了蔡襄的扇子旁,然后抄起桌上的笔墨纸砚,稀里哗啦的一通乱砸,最后又气喘如牛倒在了太师椅上。
却说那王府长史行事张扬,说话时又中气十足,再加上贾赦时候的激烈反应,这其中究竟有什么猫腻,自然瞒不过附近的奴才们。
于是只花了半日的功夫,贾恩侯把女儿作价一万两银子,卖给了巡防营孙参将的消息,便似长了腿儿一般,传遍了荣宁二府。
贾迎春这个当事人自然也得了消息。
不过她只是越发没了言语,恍似从二木头进化成了二石头一般。
而反应最大的,却是向来以护花使者自居的贾宝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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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当事人贾迎春,以及‘偶感风寒’的李纨、忙于家务的王熙凤之外,荣国府里一众莺莺燕燕,全都集中到了贾宝玉院里。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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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就算没出什么事的时候,她们也常在这里凑齐。
贾宝玉背着手在客厅里来回踱了两圈,路过林黛玉身前时,忽然顿足道:“大伯怎得这般糊涂,放着孙二哥如此人才不选,偏把二姐姐许了那孙参将?!”
“且不说那人与二姐姐差了年纪,又是续弦填房,单只荒淫无度一节,便不是什么良配!”
他又往前迈了几步,嘴里愤愤道:“我听说他家里养了十几房小妾,稍有不如意之处便非打即骂,甚至还卖了几个到那烟花之地!”
“说句得罪孙二哥的话,似他这等薄情寡性暴虐不仁的,便是给二姐姐提鞋也不配!”
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那胸脯便风箱似的起伏。
薛宝钗怕他气出个好歹,忙捧了杯茶塞到他手里,又劝道:“消消气,这婚事是大伯许下的,你便是冲姐妹们喊破了嗓子,却又有何用?”
探春却在一旁冷笑道:“我听说大伯收了人家一万两银子的彩礼钱,却还是贪心不足,这才引来了忠顺王府的人。”
“什么?!”
贾宝玉最近‘威风见长’,倒没几个敢在他耳边嚼舌根子的,故而得到的消息反而比旁人都模糊些。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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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听说还有这等内情,顿时又火往上撞,把那茶杯往桌上一掼,怒道:“这不是卖女儿么?咱们荣国府什么时候沦落到这份上了?!”
“不行,我得去寻大伯理论理论,咱家现在也不缺那一万两银子,大不了全数退回去便是!”
说着,就待冲出门去。
“快回来!”
“你急什么?”
“千万别胡闹!”
众女大惊失色,七手八脚的上前,好不容易才把贾宝玉拦了下来。
林黛玉便嗔怪道:“府里不缺银子,大舅舅却未必不缺——你这般找上门与他理论,除了给二姐姐招祸,还能有什么用处?”
薛宝钗也道:“若是只有你们两家,把银子退了自然使得,但现在忠顺王府也已经参与其中,此时退银子岂不是打了忠顺王的脸?”
见宝玉仍有几分不服不忿,薛宝钗便又补了句:“那荒唐王爷岂是好惹得?若真是恼了,怕是贵妃娘娘在宫里,都要受些牵连。”
这话正戳中了贾宝玉的软肋,贾迎春与他虽有几分姐弟情谊,却如何比得上亲姐姐贾元春?
再说若是拼着连累一下亲姐姐,能救贾迎春脱离苦海倒也罢了。
但贾宝玉经过前一阵子的历练,如何不晓得此事几乎已成定局,压根不会因为他的任性而改变?
这般想着,贾宝玉便颓然的坐到了软塌上。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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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姐妹见状刚松了一口气,谁知他竟立刻又弹了起来,信誓旦旦的道:“不如我去求孙二哥,干脆把二姐姐许给他得了——以孙二哥那等人物,倒也不算辱没了二姐姐!”
听他又冒出这等异想天开的说辞,众女都不知该如何回应。
只林黛玉有些恼了,指责道:“且不说你这主意成不成,单说我那干姐姐怀胎七月,眼见就快要生了,你这时候硬塞给孙二哥一门婚事,却不是给她添堵么?”
眼见林黛玉开了头,薛宝钗也跟着道:“孙通判是被哥哥一手带大的,眼下你却想让怂恿他与哥哥争妻——说破天去,怕也没有这等道理!”
两人一先一后,又把贾宝玉说的颓唐了下去,低着头也不知琢磨了些什么,忽然又起身向外走去。
薛宝钗忙问道:“宝兄弟,你做什么去?”
“去书房温习功课!”
贾宝玉头也不回的丢下一句,便径自去了。
温习功课?!
众女在后面大眼瞪小眼,都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阿弥陀佛。”
半响,薛宝钗双掌合十道:“宝兄弟总算是晓得上进了,若以后能学有所成,等府上几位姐妹嫁出去,也算有个娘家兄弟可以依靠。”
林黛玉原本见‘宝哥哥’主动求上进,心下其实也是颇欢喜的,但看到薛宝钗这番举动,却又有些闷闷不乐起来。
且不提她们姐妹如何。
单说这消息传到王熙凤耳中,头一个想法却是:有了这层关系,与孙家合伙做生意,倒还真成了最佳的选择!
其实自从平儿孙绍宗的话转述给她,王熙凤便好似忽然间拨云见日一般,什么印子钱、高利贷的,整日辛辛苦苦提心吊胆的,却哪有只需应个名头,便等着坐地分赃来的爽利?!
只是她既有些不放心孙家,又觉得没必要便宜了孙家。
于是这几日里,先把娘家、婆家、乃至于薛姨妈家都算计了好几遍,想找出个更合适的合作对象来。
然而娘家那里,王子腾是严禁家人经商的,大哥王仁又是个不知变通的木头脑袋,怕是压根指望不上。
至于婆家么……
若是以前倒还罢了,眼下她若说出来,说不得赚来的银子,就要先补了公账上的亏空。
顺便说一句,虽说查抄贪污弊案,查出了近三十万两的浮财,但荣国府的亏空却是百万两之巨!
即便刨去黛玉那六十万两不提,仍欠了薛家十几万两。
最后的薛家么。
单看他家的生意如江河日下,一年不如一年,就知道这赚钱的买卖绝不能交与他家。
因此想来想去,竟还是孙家比较合适。
尤其是两家结成姻亲之后……
“二奶奶。”
正琢磨着生财之道,就见平儿进来禀报说:“二爷方才传信儿,说是晚上要回来过夜。”
“他还真知道回来!”
王熙凤咬了咬银牙,下意识的抚摸着小腹,心想这冤家回来的当真不是时候,偏选她月事的时候回来,看来晚上也只能分床睡了。
可这般一来,等贾琏在家里养足了精神,岂不是又要去外面沾花惹草?
如此想着,她忽然上下打量了平儿几眼,略有些不舍的道:“便宜你了,我今儿身子不爽利,晚上你陪着二爷过夜——就当是奖赏那日你冒的风险了。”
谁知平儿一听这话,却是慌忙道:“我看还算了吧,奴婢今儿也是不舒服的紧,大约是探望大奶奶的时候,过了些病气,可不敢再传给二爷!”
“过了些病气?”
王熙凤狐疑道:“我怎么没瞧出来?”
平儿被她盯得愈发慌了,狠狠一咬银牙,忽的跪在了王熙凤身前,垂首道:“二爷最近如何对奶奶,奴婢看了感同身受,实在是……是有些心凉,也……也有些厌了那等事。”
听她说的‘恳切’,王熙凤也不觉一阵心酸,幽幽叹息道:“你先起来吧——但愿这老天爷保佑,让咱们姐妹下辈子也托生个男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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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蟠急惊风也似的闯进后院,直唬的薛姨妈差点没把脂粉涂到耳朵眼里。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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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头嗔怪的瞪了一眼,正待教训儿子几句,让他莫要整日这般大呼小叫的。
却见薛蟠大手一摊,腆着脸道:“听说母亲最近刚打了几幅头面首饰?快赏我一副好的,儿子好拿去做贺礼!”
薛姨妈面色一寒,伸手拍掉那摊开的爪子,恼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拿了我的妆奁去外面招蜂引蝶?”
“母亲这可是冤枉死我了!”
薛蟠立刻喊起了撞天屈:“是荣国府里的二妹妹要嫁人了,我赶着要给她送一份贺礼呢!”
“迎春要嫁人了?”
薛姨妈素知他同亲姨父贾政脾性不合,与那贾赦却是臭味相投,故而既是贾迎春嫁人,他送上一份贺礼倒也在情理之中。
于是这才从梳妆台前起身,取了钥匙将装头面首饰的箱子打开,一便在里面翻检,一边好奇道:“是那家的公子?怎得亲事订的这般匆忙,事前连个风声都没有。”
“男方也是老熟人儿了。”
薛蟠得着消息,便一路疯跑了过来,眼下倒还真有些累了,见母亲起身翻找首饰,便老实不客气的坐到了梳妆台前,随口道:“就是孙二哥的亲大哥。”
“孙家大郎?”
薛姨妈的动作一滞,两道柳叶弯眉微微蹙起,不太确定的问:“他好像成过亲吧?年纪似乎也不小了……”
薛蟠接口道:“可不,那孙大哥今年都三十六了,比母亲您还长着一岁呢——这不是婆娘死了好几年,才琢磨着要续弦么。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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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弦?
堂堂荣国府的小姐,竟然嫁给一个参将做续弦?!
薛姨妈心下越发觉得荒唐,忙又追问了几句,但薛蟠却也只听了个大概,如何能为她解惑?
问多了,薛蟠反倒不耐烦起来,恼道:“妹妹就在荣国府里住着,母亲等明儿去瞧她的时候,再好生问上一问不就是了——现在赶紧把那首饰预备出来,我好去向赦大伯道喜!”
薛姨妈也只得住了嘴,专心致志的挑选适合贾迎春的首饰。
那薛蟠在一旁百般无聊,瞧见桌上摆了许多的胭脂水粉,更有许多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器物,不由纳闷道:“母亲最近怎得这么爱梳妆打扮?总是涂脂抹粉的,这新作的衣服也鲜艳了不少。”
薛姨妈闻言,双颊便是一红,也不敢把面目朝向儿子,便背着身子恼羞道:“这眼见你都要成亲了,为娘还不得喜庆喜庆?怎么,是不是觉得我人老珠黄,不该再打扮了?”
“该得、该得!”
薛蟠听母亲言语里透着些恼意,生怕她一赌气连首饰也不肯给了,忙腆着脸赞道:“母亲哪里老了,瞧着跟我姐姐似的!”
这话倒也不算违心之言,薛姨妈虽比那妙龄女子少了些青春,但平日极重保养,肌肤之细腻只是稍逊于宝钗,丰润却犹有过之,更兼身材匀称饱满,若褪娶了衣衫放在灯下,妥妥便是一尊白玉美人。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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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油嘴滑舌!”
薛姨妈啐了一口,将几件首饰利落的塞进檀木盒里,丢给儿子道:“拿去,记得让丫鬟们好生包一包,莫让人瞧出是我用过的。”
随即,又忍不住习惯性的抱怨起来:“成日就知道往外拿,早晚把你爹留下的这副家底,全都送出去算是拉倒!”
然而薛蟠得了东西,便眉开眼笑的去了,哪还管她说些什么?
望着儿子的背影无奈的叹了口气,缓缓坐回那梳妆台前,薛姨妈顾影自怜半响,想起儿子刚才的恭维,脸上却又禁不住透出些窃喜来。
若是再撞上那色坯,总不至于再被无视了吧?
脑补着与那人再次偶遇时,对方直愣愣、赤裸裸的目光,那心下便满满的都是得意之情——却全然忘了,当初头一次被盯着猛瞧时,她曾经打定主意再不与其会面的。
当然,这并不表示她心里就存了什么,女为悦己者容的念头。
至少到现在为止,薛姨妈也只是不忿于自己的美貌,被一个好色之徒无视罢了。
且不提薛姨妈如何在家里顾影自怜。
却说薛蟠拎着那副头面首饰,兴冲冲到了荣国府一打听,才晓得贾赦竟亲自跑去孙家送‘点心’了。
他又不想把让别人转交这份大礼,便自顾自的去了贾宝玉院里,打算随便消磨些时光,好等贾赦回府。
谁知到了贾宝玉院里,头一个撞见的却不是宝玉,而是冯紫英。
“咦?”
薛蟠纳闷道:“老冯,你怎得在这儿?莫非也是来道喜的?”
“道喜?”
冯紫英也被他问的莫名其妙,更不知这喜从何来,便摊手道:“我找宝兄弟,是想邀他明天到孙二哥府上,听忠顺王府的琪官说戏——怎么,柳兄难道还没……”
话说到一半,他却忽的卡了壳。
盖因当初,是柳湘莲主动表示,要亲自去邀请薛蟠的。
当时冯紫英没太在意,如今见薛蟠一脸懵懂的样子,忽的想起柳湘莲平日最烦这薛大脑袋,又怎么会主动揽下邀请他的任务?
显然柳湘莲的盘算,就是让这薛蟠一直蒙在鼓里,错过初六那日的聚会。
“柳兄怎么了?”
薛蟠见他没了下文,又是纳闷又是埋怨的道:“有这好事儿,你怎得也不告诉我一声?”
冯紫英正待解释,那边贾宝玉正好捧着副字画出来,见是薛蟠来了,忙招呼道:“表哥怎得来了?袭人,还不赶紧上茶!”
那场风波过后,他终究还是没舍得赶走袭人、晴雯,只处置了几个婆子和不怎么亲近的小丫鬟。
薛蟠大咧咧把那礼盒往桌上一放,笑道:“我这不是听说二妹妹要定亲了?特意让母亲选了副头面首饰,给二妹妹添些妆奁。”
谁知话音刚落,就见贾宝玉脸上换了颜色,盯着那木盒瞧了几眼,忽然甩袖子道:“两位哥哥稍坐片刻,我去方便方便。”
说着,便沉着脸去了。
这来去匆匆的,倒把薛蟠给弄懵了,挠头道:“老冯,这宝兄弟到底怎得了?”
“还能怎得了?”
冯紫英屈指在那木盒上一弹:“自然是不喜他那姐姐嫁给孙参将,你也知道孙参将在女人方面,向来没什么好名声。”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薛蟠一听是这事儿,顿时大咧咧满不在乎起来:“要依我看,孙二哥什么都好,就是对女人太心软了些——男人在家里面,还是要学邵宗大哥那样,才够得上‘爷们’二字!”
“是么?”
冯紫英翻了个白眼:“那敢问要是令妹嫁人的话,你是想让她嫁给个‘够爷们’的,还是孙二哥那般的?”
“这个……”
薛蟠顿时语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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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玉菡、贾蔷、冯紫英、柳湘莲应邀而至,贾琏、贾宝玉、薛蟠不请自来,再加上两个侄儿与于谦,满满当当凑了一大桌。
贾宝玉来时还有些闷闷不乐,后来与那蒋玉菡聊开了,便一股脑把什么二姐姐抛在了脑后,连上厕所都是与蒋玉菡结伴而行。
而那薛蟠眼瞧着蒋玉菡与柳湘莲并肩而坐,眼珠子就跟黏上了似的,几乎没就没从二人身上挪开过,一张大脸满是躁动的荷尔蒙。
也就是席上有孙绍宗震着,他才没敢露出更多丑态来,否则怕是早就不管不顾的扑上去了。
这些且不论。
在席上,孙绍宗与蒋玉菡、贾蔷二人,商量下了筹建戏班的事儿,蒋玉菡抽空会过来指导唱腔,贾蔷则负责帮忙置办各种器物,顺带把戏班子的章程,与孙绍宗一起拟定出来。
作为回报,孙绍宗也得抽空把破案过程汇总出来,好让蒋玉菡去排演那什么《孙公案》。
这事儿贾宝玉也跟着掺和了一脚,央孙绍宗让他也抄录一份,回去仔细研读。
至于贾蔷,他既然是来攀交情的,倒并不图什么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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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那日散去之后,孙家便紧锣密鼓的,走起了三媒六聘的程序。
虽说贾迎春是庶女,又不得父母看重,但好歹也是国公府的千金,该有的礼数总不能缺——当然了,这主要是便宜大哥与二管家赵仲基的任务。
而为了这桩婚事,孙绍宗也有一个重要的准备工作要完成,那就是提前演习在前院书房里过夜,免得到时候分身乏术,不小心露出破绽来。
说实话,到了如今这份上,他也基本已经放弃挣扎了。
眼下便宜大哥逢人就夸贾迎春生辰八字好,娶过门定能生下个一儿半女来,就便宜大哥那死要面子的性子,指定容不得他临阵退缩。
有句话说的好:既然无力反抗,就要学会享受。
何况这事儿本来也属于‘享受’的范畴——只要不泄露出去的话。
不过这到书房过夜的‘新习惯’,却给孙绍宗带来了些意想不到的好处。
香菱还以为是自己最近,只顾着和母亲交流感情,没能伺候好他,才让他宁愿睡在千元书房,于是等到他回东厢过夜时,便加倍的小意殷勤温存讨好……
如此种种,一晃就又是半个多月过去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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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到了十一月底。
孙绍宗这日到衙门当值,路上还在琢磨着,王熙凤为何一直到现在也没个消息,等到了刑名司里,却发现气氛很是有些诡异。
那官吏们一个个交头接耳的,瞧见他又都忙收敛了行迹,倒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似的。
于是他进了堂屋之后,便先喊过程日兴询问究竟。
“东翁。”
程日兴诧异道:“您难道忘了,今儿是那仇家的小衙内最后的上任期限,大家都等着瞧稀罕呢。”
得~
这些日子不是泡在温柔乡里,就是张罗戏班的事情,偶尔休沐,也都忙着帮阮蓉改善心情,竟那仇云飞忘了个一干二净!
这小子的任命虽然月初就下来了,但他却直到如今也没见个鬼影。
不过仇太尉既然是想要锤炼儿子,断不会任由他拖黄了这份差使,估计今儿应该就……
“老爷、老爷!”
刚琢磨到这里,就见赵无畏慌里慌张的闯了进来,指着外面道:“仇小衙内到了!”
不用他说,其实孙绍宗也已经瞅见了——诺大的一顶四人抬轿子,晃晃悠悠进了东跨院,看不见才有鬼呢!
孙绍宗冲赵无畏一瞪眼,呵斥道:“什么衙内不衙内的,咱们这里又不是五城兵马司!”
赵无畏唯唯诺诺的退到了一旁,孙绍宗却并没有要出门相迎的意思,区区一个不入流的巡检,也值不得他出门迎接。
却说那轿子稳稳落在了院子中央,抬轿子的四个壮汉七手八脚,从里面扯出个五花大绑的青年,却不是仇云飞还能是谁?
那四人小心翼翼的,把仇云飞抬到了堂屋大门前,其中一个向里面拱手道:“敢问那位是孙大人?老爷让我们把公子,亲自交到孙大人手上。”
这还真是赖上自己了!
孙绍宗翻了个白眼,也懒得告诉他们,新官上任都要先去经历司验过正身,上前扯过那仇云飞,小鸡崽儿似的拎在手里,又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行了,你们回去交差吧。”
“这……”
四条汉子大眼瞪小眼,半响没个言语,显然没想到孙绍宗竟真的把仇云飞‘接到了手上’。
孙绍宗也不管他们走是不走,把那仇云飞随手丢到地上,拽出他嘴里的毛巾,问道:“仇巡检,你因何拖延到今日,方才……”
“我呸~!”
不等把话说完,仇云飞便恶狠狠的啐了一口,梗着脖子咆哮道:“姓孙的,要不你现在就把老子弄死,要不你就让人把老子好生送回家,想特娘的耀武扬威,拿你云飞爷爷当孙子使唤,那是门也没有!”
这什么狗屁小衙内,分明就一泼皮无赖!
不过像这样的泼皮,孙绍宗也不知见过多少,自是不会放在眼里。
顺势踢了他个四脚朝天,便扬生吩咐道:“来人,将这目无尊长的东西拖出去,先重责四十大板以儆效尤!”
只是这一声命令喊出去,半响却不见有人应答,赵无畏更是缩在角落里,假装自己是一尊沙雕。
倒是那四个抬轿子的壮汉不干了,又上前拱手道:“孙大人,我家衙内身子骨儿弱,怕是经不起大人的责打,还请看在太尉大人人面子上,高抬贵手。”
呦~
感情这四人不但是抬轿子的,还是仇云飞的贴身保姆呢!
孙绍宗晒笑道:“怎么,这也是你们太尉大人交代的差事?”
那汉子不吭不被的道:“这是我家主母的意思。”
果然是慈母多败儿!
孙绍宗心里暗骂一声,那仇云飞却又来了精神,老龟似的伸着脖子嚷道:“姓孙的,有种你再动我一下试试!看老子不拆了你这狗屁衙门!”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唉~
看着地上又开始撒泼的仇云飞,孙绍宗无奈的叹了口气,又扬声问道:“赵无畏,停尸房可还存有路倒?”
“有有有!”
被点了名,赵无畏自然不敢再继续装死,忙凑上来禀报道:“这个月里厚生司收殓了十几个路倒,眼下应该有好几个都没过头七呢。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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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倒,意即在路上倒毙的人。
每年冬天总免不了会有一些无家可归者、或者醉倒在街头的人,被活活冻死在街头。
因此太常寺所属的厚生司里,到了冬天就会专门派人收殓这些尸体,再运送到顺天府暂存,然后在停尸房里放置七日,等候家属前来认领。
如果七日之后,仍没有人前来认领尸首,便由官方赠送草席一张,葬到城外的乱坟岗去。
不过……
这还没下过大雪,一个月就冻死了十几个人,貌似数量有些多啊。
程日兴在一旁解释道:“东翁,今年毕竟闹了灾,虽说托陛下洪福,京城里粮价并没有暴涨,但仍是比往年高了近半,有那家底儿薄的,少不得只能饥一顿饱一顿,熬不过去也纯属正常。”
看看这当官还得绑着来的纨绔,再想想那些冻恶而死的路倒……
唉~
孙绍宗暗叹一声,赶苍蝇似的摆手道:“把这厮送去停尸间,与那些路倒绑在一处,再让仵作给他仔细讲一讲,尸体腐烂变质的整个过程。栗子小说 m.lizi.tw”
“你敢!”
仇云飞原本还在那里不干不净的叫嚣着,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就绿了,梗着脖子叫道:“姓孙的,你特娘的要真敢把老子……呜~呜呜呜~!”
孙绍宗猫下腰,又用毛巾把他那张臭嘴堵严实了,不容置疑的下令道:“赵无畏,半刻钟内你要是没能把人弄到停尸房里,就给我滚回家吃自己去!”
赵无畏一听这话,那还敢怠慢?
忙道了声得罪,又让程日兴搭手,把那仇云飞背了起来。
只是还没等他往外走,太尉府的家将便在门口筑起了人墙,为首那个满面惶恐的道:“孙大人,您这么做怕是不妥吧?”
“不妥?”
孙绍宗嗤鼻一声,晒道:“我也不打也不骂,只让他熟悉一下本职差事难道都不成?你家太尉夫人要是连本职差事,也不想让儿子沾手的话,那就趁早把他抬回家去好了,我这里可养不起富贵闲人!”
“本职差事?”
那家将讶异的瞪大了眼:“这也能算小衙内本职的差事?”
“当然。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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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正色道:“身为刑名司的巡检,他的职责就是带领衙役勘探现场,若是连尸体都无法面对,如何干得了刑名巡检一职?”
见那四个家将仍有些犹疑,孙绍宗又冷笑道:“好歹也算是将门之后,不说让他去战场上浴血厮杀,难道就连几个全须全尾的死人,也见不得了?”
家将们虽得了太尉夫人的叮咛,但太尉大人锻炼儿子的意思,也都心知肚明,若真这般把仇云飞抬回去,八成讨不得什么好。
于是四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之后,终究还是让开了去路,又偷偷分出一人回去禀报。
等到赵无畏把人背出去之后,孙绍宗都懒得目送,便直接进了里间。
原本想亲自沏上一壶热茶,不过见程日兴跟了进来,他便随手往茶托子上一指,自顾自的坐到了桌子后面。
程日兴麻利的沏好了茶,又取出两个茶杯摆在桌上,一边倒茶、一边小心翼翼的劝道:“东翁,与这等纨绔置气实在是得不偿失,小小惩戒一下便也是了,如今这般,若是把他吓出个好歹来……”
“放心吧。”
孙绍宗满不在乎的道:“这青天白日的,又有那许多人陪着,几具全须全尾的路倒,若也能把他吓出个好歹来,那这厮就彻底没法调教了。”
就如同孙绍宗预计的一样。
仇云飞虽然被唬的不轻,倒还不至于肝胆俱裂。
当然,这也是因为丫刚听仵作说起巨人观,就已经哭爹喊娘的认怂了,整个过程连一刻钟都没到,距离后面的高潮部分更差了好大一截。
即便如此,等再被带到孙绍宗面前的时候,仇云飞也几乎把五脏六腑吐了个干净,蔫蔫的早没了之前的嚣张亮相。
“服了?”
孙绍宗捧着茶杯问了句,见仇云飞爱答不理的,便又道:“看来是没有——赵无畏,送回停尸间让他听个全套,再……”
“服了、服了!我特娘的服了,还不成么?!”
仇云飞立刻有气无力的嚷了起来,不过听这愤愤不平的腔调,与其说是服了,不如说是彻底恨上孙绍宗了。
不过孙绍宗本来与他就有过节,又怎么会在乎他恨不恨的?
淡然的吩咐道:“既然服了,就先送他去经历司,把官凭验一验,再领了印信。”
仇云飞在家将的搀扶下,往外走了两步,心里终究是不忿的紧,忽然回头盯着孙绍宗的茶杯,阴森森的道:“我方才听说,刚从尸体里爬出来驱虫,都是细长溜儿、黑褐色的,就跟你喝的这茶叶差不多!”
这小子竟然还企图恶心孙绍宗一把。
不过孙绍宗又怎么会在乎这种可笑的说辞?
慢条斯理的喝了个干净,又自顾自续了一杯,这才道:“听的果然不够仔细,从明儿开始,你就在停尸间当值吧——但凡收到新的尸首,都由你来做尸检。”
“你!”
仇云飞恼怒的一挺胸脯就待开骂,然而对上孙绍宗那冷峻的目光,再想想今儿在停尸房的遭遇,也只得强压着怒气,咬牙道:“我既然都已经服了,孙大人怎得还这般戏弄我?!”
“以后记得自称下官。”
孙绍宗道:“我已经说过了,你身为刑名司巡检的职责,就是带领衙役们勘查现场,若是连尸体都不敢检查的话,明儿干脆上道请辞的文书,交到陈经历那里便可。”
仇云飞把两排白牙咬的格格作响,最后终究没敢再说什么,一跺脚,让家将把自己搀了出去。
也不知这厮散衙回家之后,究竟怎么跟仇太尉说的,反正第二天他出现在停尸房的时候,脸肿的跟猪头仿佛,布满了各种指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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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约而至的鹅毛大雪,却未能阻止人们对年节的向往与热情,府衙前的长街上依旧是人潮攒动,而那半尺多的银装素裹,也很快便化成了一地泥浆。
“入特娘的!”
仇云飞刚跳下马车,鹿皮靴子上便落了几个泥点,他嘴里不干不净的骂了一声,那赶车的汉子忙卷了袖子去擦,却不妨竟被他一把推了个趔趄,又呵斥道:“少跟爷献殷勤,赶紧把马车赶到后面去!”
那汉子自然不敢招惹他,忙唯唯诺诺的牵着马车去了。
仇云飞这才甩开步子进了府衙,去那应卯处报道。
“呦~小衙内今儿来的够早啊!”
那负责点卯的小吏忙将册子双手奉上,又指着最上面的空白处,满面堆笑道:“您往这儿签,时辰小的都记好了,保准又是咱们府里头一份!”
仇云飞自小到大,什么样的马屁没消受过?
就连个表情都欠奉,扯过毛笔随手签下名字,二话不说转头就走。
“小衙内慢走啊!”
那点卯的小吏热情的追了出去,直到目送仇云飞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这才垮了脸色,背过身去恶狠狠的啐了一口:“我呸~什么德行!”
却说仇云飞这一路行来,也不管旁人如何行礼、招呼,全都视若罔闻一般,踩着那咯吱咯吱的积雪,闷头直奔府衙后院而去。栗子小说 m.lizi.tw
等到了停尸房左近,他脸上这才多了些热乎气儿,人还没进去,便先喊了一嗓子:“老徐,看爷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老徐正是这顺天府的仵作。
此时他正在院子里扫雪,身上裹着打了补丁的棉袄,脚下踩着秃了毛的靴子,头上却是梳得一丝不苟。
听到仇云飞的呼喊,他那木讷的脸上闪过些疑惑,抬头见仇云飞已经从外面赶了进来,更是忍不住皱眉道:“你不是说今儿要休沐么?”
“休个屁啊,天不亮就有一堆狗屁亲戚上门,拿老子当由头瞎几把扯淡,烦也烦死了,还不如来你这里躲个清静自在!”
仇云飞缩着,便过去夺过老徐手里的扫帚,甩手扔到了大门外,没好气道:“这院里除了你我,一天到晚也来不了几个活人,有特娘什么好扫的?”
老徐不慌不忙的把那扫帚捡了回来,憨憨一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么。”
说着,便又准备开始扫雪。
仇云飞又一把夺过那扫帚,顺手往墙角一扔,郁闷道:“算我求你,先别扫了行不?陪我说说话,我特娘心里堵得慌!”
说来也算是一物降一物,仇云飞平日眼睛长在天灵盖上,即便是同级别的衙内,也少有能入他法眼的——但这半个多月里,在停尸房与老徐朝夕相处,竟不可思议的与之投了脾气。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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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说这人与人的缘分,委实是不可思议的紧。
老徐听他这么说,便先上前把扫帚摆好,然后又把手上的羊皮套子扒了,这才憨笑道:“这些天日日都说心里憋闷,也不知你哪日才能畅快些。”
“哪日?”
仇云飞咬牙道:“等我哪日想出主意,让那姓孙的跪下叫爷爷,这心里才真算是畅快了!”
说着,他又大手一挥,豪气十足的道:“到时候老子才不做这什么鸟巡检呢,你也别干仵作了,跟我回去吃香的喝辣的,准保儿亏待不了你!”
老徐对这话不置可否的一笑,在台阶上把鞋底儿的泥蹭掉,闷头先一步进了屋里。
这院子颇为宽敞,那正中三间跑风漏气的堂屋,才是专门的停尸间,至于两侧的厢房,则由仵作随意处置。
老徐选的这间离停尸的地方最远,也是他惯常休息的场所。
知道这老徐平日最爱干净,仇云飞也忙把鞋底蹭掉,这才跟了进去。
一进门,就见老徐正从香盒里捻出三支檀香来,准备插进神龛前的香炉里,便忙摆手道:“行了,这鸟地方的鬼味道,我特娘早闻习惯了,留着你那宝贝给别人使吧!”
说是这么说,若真换成是夏天,堂屋里停着放了七天的尸体,估计早熏的这小子连院门都不敢进了。
老徐又默不作声的,把那檀香塞了回去,然后抄着手坐到了仇云飞对面,直愣愣的等着听他说话。
每次面对这种木讷的表情,仇云飞就先是有些恼火,继而又开始泄气,最后底气不足的道:“你别不信,有朝一日我肯定能让那姓孙的跪地求饶!”
说着,又愤愤不平道:“我家老爷子也不知得了什么失心疯,非逼我来这里做什么鸟巡检,说是跟那姓孙的磨练磨练、涨涨本事——这特娘整日里守着几个路倒,能长个屁的本事?!”
他种种往后椅背儿上一靠,怀里也不知什么东西,忽然叮当的脆响了两声。
“对了!我今儿可是带了好东西呢。”
仇云飞忙又坐直了身板,从披风底下摸出两只青瓷葫芦,递了一只给老徐,得意道:“喏,六十年陈酿的状元红,倒出来能在酒杯里立起老高呢!”
老徐倒也不客气,伸手接过那翠绿欲滴的瓷瓶,小心翼翼的拔出了塞子,凑上去用力嗅了嗅,便显出满脸的陶醉之色。
仇云飞哈哈一笑,正待打趣他几句,却见老徐二话不说,又把那塞子摁了回去。
仇云飞不由皱眉道:“怎么,不合你的口儿?”
老徐摇了摇头:“昨儿刚下了雪,咱们眼下怕是没闲工夫喝酒,还是等到傍晚……”
“老徐、老徐!快出来收货了!”
话音未落,就听外面有人嚷嚷起来。
老徐珍而重之的把那壶酒放到了角落里,正待迎出门去,仇云飞却早窜了出去,横眉立目的喝骂道:“个狗日的,让你们跑这儿叫魂来了?!还不赶紧送到里面去!”
院里几个厚生司的差人,显然没想到都这日子了,小衙内竟还在停尸房里当值,一个个忙偃旗息鼓,赔着笑把两具冻僵了的尸体,抬进了停尸间里。
仇云飞也大咧咧的跟了进去,没事人似的,凑到那两具尸体前扫了几眼,便又骂道:“又是特娘一对儿酒鬼,这味道冲的,莫不是泡酒坛子里了?”
他骂骂咧咧的正待取了笔墨纸砚,记录下这两具尸体的来历,却见老徐眉头紧锁,伏在那尸首上不停的翻检着,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似的。
“怎么了老徐?”
仇云飞还是头一次见他,在尸体面前露出这般表情,忙也凑上去好奇道:“莫非你认得这两个死鬼?”
老徐摇了摇头,正色道:“你不是一直都想见识见识,孙大人破案的本事么?今儿,大约是有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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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也一样没能免俗,最近几日当值时,总是心不在焉的——不过他倒是不是因为年节将至,而是因为阮蓉的预产期快到了。
要知道这年头生孩子可是女人的一道坎,闹不好便是一尸两命的下场。
因此孙绍宗心下总是悬着一口气,即便请了五个稳婆在家候着,也未能缓解上多少。
除此之外,王熙凤哪里依旧渺无音讯,也让孙绍宗心下有些忐忑,琢磨着这女人不会真的放弃他,选了旁人一起发财吧?
这期间,他倒也打着商量婚事的由头,去过荣国府两趟,但王熙凤和平儿毕竟都是深闺里的妇人,若是她们不主动传递消息出来,他也难以把消息传递进去。
而这桩买卖,孙绍宗和王熙凤一样,都不想让贾府掺和进来,故而通过贾琏传话是肯定不成的。
于是试了两次之后,他也只能继续静观其变。
却说这日一早,孙绍宗处理完了公事,正有一搭无一搭的拿邸报打发时间,忽见一人撞开房门,野猴子似的蹿了进来,却不是仇云飞还能是谁?
就听他急吼吼的催促道:“快快快、你快到停尸间里瞧瞧去,老徐发现有两个路倒不……”
“出去。”
孙绍宗不咸不淡的吐出俩字,便把仇云飞后面要说的给噎了回去。栗子小说 m.lizi.tw
仇云飞作声作色怒视了他半响,见他连头也不抬一下,一时恨的后槽牙都痒痒了,最后却也只能乖乖的退了出去,重新把门带上,然后‘叩叩叩’的敲了几声。
孙绍宗这才放下手里的邸报,应声道:“进来吧。”
仇云飞脸色铁青的推门而入,虽然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但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显得规矩了许多:“孙大人,停尸房那里有两具尸体不太对劲儿,老徐想请你过去瞧瞧。”
“喔。”
听说是仵作的意思,孙绍宗便起身道:“我先收拾一下,你去外面喊上赵无畏。”
仇云飞二话不说转头便走,到了外间,便恶狠狠的啐了一口,嘟囔道:“我呸~什么德行!”
回头见程日兴正尴尬的瞧着自己,便瞪眼道:“看什么看?还不赶紧告诉老子,那特娘的‘赵无畏’到底是谁!”
闲话少提。
片刻之后,孙绍宗便带着赵无畏、仇云飞二人,赶奔后院停尸房。
这一路之上,仇云飞闭紧了嘴巴,连一个字儿也不肯多说。
等到了那院子里,他才撇着嘴冷笑道:“孙大人,老徐可是只扫了一眼,就瞧出那两居尸首有什么不对了,您可是天下闻名的‘神断’来着,要不干脆站在这院子里,远远的瞧上一眼得了,省得人家说你名过其实,连个仵作都比不上!”
孙绍宗却恍似没听见一般,继续大步流星的往里赶。栗子小说 m.lizi.tw
仇云飞见状更是来了精神,一边跟着走一边挑衅着:“连这点底气都没有,还什么‘神断’通判,我呸~!”
他这里刚啐出去,就见孙绍宗在那堂屋门前一个急刹。
“你想干嘛?!”
仇云飞忙跳出老远,警惕的戒备着。
却见孙绍宗似是在那愣怔了半响,忽然笃定的开口道:“这两个死者都是被人打断四肢之后,再活活冻死的!”
不是吧?!
真的看出来了?!
仇云飞当即就傻了,半响忽然尖叫道:“入特娘的,你……你果然有阴阳眼!”
他方才挑衅时,就已经是夸大其词,可着劲儿给老徐吹捧了——谁知孙绍宗竟真的在门口瞧了两眼,就准确的说出了死者的死因!
这不是阴阳眼,还能是什么?
孙绍宗不屑的横了他一眼,晒道:“这尸体的特征如此明显,还用得着什么阴阳眼?”
说着,便自顾自的走了进去。
赵无畏冲仇云飞赔笑了一声,也忙狗腿的跟了进去。
不是阴阳眼?
仇云飞也学着孙绍宗的样子,站来了堂屋门口,仔细盯着那床上摆放的两具尸体,但他却无论如何也瞧不出,到底有什么地方能看出这两人是怎么死的。
若非方才是他亲自去叫的人,现在仇云飞一定以为,孙绍宗是用了什么作弊的手段,否则怎么可能在门口瞧一眼,就知道那两人是怎么死的呢。
果然还是用的阴阳眼吧?
他正这般想着,就听孙绍宗在里面道:“这两人裸露在外面的肌肤都被严重冻伤,但是面部、双手、乃至躯干,却没有任何冻伤后水肿的迹象,足见是在非常短的时间之内被冻死的。”
“偏偏他们的四肢关节处肿大非常,将袖筒、裤筒撑得紧紧绷绷。”
“一般来说最早因冻伤而水肿的,应该是裸露在外的手足等处——这种情况,只能推断是在冻伤之前,关节处先遭受了外伤所致。”
“综合以上,推断出他们是被人打断四肢之后,再活活冻死的,应该不算很难吧?”
仇云飞又不是傻子,听到这里,那还不知道孙绍宗是说给自己听的?
只是他心下虽也忍不住为这番推理而折服,却断然不肯就此想孙绍宗低头,因此一缩脖子,权当没听见似的。
仵作老徐却没这么些顾忌,见孙绍宗在门外瞧了一眼,便推断了个七七八八,不由钦佩道:“大人果然法眼如炬,依小人查验的结果,此二人确系被打断四肢之后,又浇了一身的酒水,才导致被活活冻死的。”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不过因为尸体冻僵之后,骨折痕迹不是太明显,所以厚生司的人,才误将其当做普通的路倒,送来了咱们府里——这也算是误打误撞了吧。”
孙绍宗点点头,又追问道:“除此之外,你方才检查尸体时,可还发现了其它的线索。”
仇云飞忍不住又在旁边挑衅道:“你不是法眼如炬么?自己瞧……”
啪~
不等仇云飞说完,方才一直无视他的孙绍宗,竟反手便是一巴掌抽在他脸上,直打的仇云飞脚下踉跄,差点没摔个狗啃‘尸’!
“你……”
他惊愕无比的捂着脸道:“你……你竟敢打我?!”
“若只是私下里聒噪,本官自然懒得理会。”孙绍宗淡然道:“但你现在耽搁了公事,本官便不得不稍作惩戒了!”
这些天把他丢在停尸房不闻不问,孙绍宗已经大致试探出了仇太尉的决心与底线——只要打着公事的名义,抽他几下倒也算不得什么。
一旁的老徐也宽慰道:“算了吧,反正孙大人也没怎么使劲,不然你的脑浆子都该被打出来了。”
仇云飞哭笑不得,这特娘也算的上是宽慰?!
正想跟老徐理论几句,让他晓得谁亲谁近。
谁知那老徐说了这话之后,便也不再理会仇云飞,而是肃然道:“孙大人,小人方才确实发现了一处怪异的地方,只是却难以确认,这究竟算不算是线索。”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根据厚生司那几个人的描述,凶手极有可能是利用马车抛的尸,但因为刚下了大雪,怕是难以在抛尸现场查出蛛丝马迹。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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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泼在尸体身上的酒,是酒楼里最常见的汾酒,如今正值年节,这种酒一天也不知卖出去多少,自然也无从查起。”
“不过我在尸体身上,还是发现了一处蹊跷的地方。”
仵作老徐说着,用力扯开了带着冰碴的衣服,将死者的两条臂膀露了出来,然后向旁边一让,道:“大人请过目。”
孙绍宗上前细细观瞧,那仇云飞也把脑袋凑了上去,却只见两条胳膊几乎是一样的水肿,也没瞧出有什么不同的。
便在此时,就听孙绍宗喃喃道:“右臂的皮下出血明显多于左臂……”
皮下出血?
那是什么玩意儿?
仇云飞正疑惑间,便见孙绍宗伸手在那两条胳膊上,各自揉捏了一番,又把死者的裤腿也挽了起来,在那浮肿处也是好一阵揉搓。
这还不算,摸完第一具尸体之后,孙绍宗又不声不响的到了第二具尸体前,扒开衣服如法炮制了一番,然后便皱眉沉吟起来。
仇云飞看的莫名其妙,便凑上去捅了捅老徐的腰眼,小声问:“什么叫皮下出血啊?还有,你到底想让他看什么啊?”
“你仔细看。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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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徐指着那两条麒麟臂,解释道:“这两具尸体的右臂,明显比左臂还有双腿上,肿胀的地方要更多些,而且皮肤下面渗出的血红色斑点,也要多于后者……”
仇云飞越听越懵,急的跺脚道:“你就直接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老徐这才总结道:“我怀疑,死者的右胳膊应该是被钝器敲击了许多下,而不像其它部位一样,只是简单的打断了骨头。”
仇云飞这好不容易才听懂了些,却又陷入一个更大的疑惑里,挠头半响,下意识的问道:“可凶手这么做有什么用啊?”
冷不丁却听孙绍宗接口道:“你应该问,凶手这么做目的是什么。”
刚刚孙绍宗挨了一巴掌,仇云飞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将脖子一梗,傲娇道:“这不都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
孙绍宗指着另一具尸体的右臂,道:“其它部位只是骨折,而右臂却是多处粉碎性骨折,若论实际效果,短时间内两者并无多大区别。”
“因此凶手这么做,要的并不是效果,而是满足某种目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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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
仇云飞斜楞着眼,记吃不记打的挑衅道:“听你这么说,应该是已经猜出那凶手的目的啰?”
孙绍宗摇头:“还不敢确定。”
“哈……”
仇云飞得意的一笑,正想着趁机贬低孙绍宗几句,却见孙绍宗竖起两根手指,正色道:“眼下我只能大致做出两种推断。”
“其一,凶手是出于报复心理,譬如这两人曾经用右手攻击过凶手,给凶手造成了肉体伤害或者心理阴影,故而凶手才特意针对了两人的右臂。”
“其二,凶手右臂出了问题,很有可能身怀残疾,所以他憎恨右臂完好的人,故而在施暴的时候,刻意针对了两个受害人的右臂。”
“如果是第二种情况的话,凶手至少还有一个帮凶,因为一个右臂残疾的人,很难独自完成抛尸的过程。”
仇云飞听他说的头头是道,一时倒不敢造次了。
而赵无畏听到这里,却已是满面喜色,忍不住道:“大人,如此说来,只要查出这两个死者的身份,然后再顺藤摸瓜寻找他们的仇人,或者身有残疾之人,这案子岂不是就破了?!”
说着,便有些跃跃欲试。
这年关底下,冷不丁闹出两条命案,自然需要速速告破才行。
一旁的仇云飞酸声道:“你说的倒轻巧!这人都死了,要是有人报失也还罢了,若是没人来认领的话,你上哪查他们的身份去?”
“回禀仇大人。”
赵无畏身子一躬,颇狗腿的道:“卑职不才,倒还瞧出了些门道,以这两人的装扮体格,还有手上、肩头的老茧来看,这应该是两个在人市扛活的力巴,只需拿着他们的画像去人市上走一遭,应该便能查个八七不离十。”
特奶奶的,这一个小小的捕头,竟然也比自己有眼力!
不过……
这‘仇大人’的称呼倒还不错,比什么小衙内顺耳多了。
看在这声‘仇大人’的份上,仇云飞决定暂时先不计较,他在自己面前抖机灵的事儿了——不过摆一摆官威还是要的。
于是他挺胸叠肚的呵斥道:“既然瞧出了门道,你还在这里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去查案!”
“卑职遵命!”
赵无畏躬身喊着遵命,那眼睛却时刻注意着孙绍宗的表情,但凡通判大人表现出一丝不悦,他也就顾不得讨好什么小衙内了。
不过孙绍宗只是淡然的吐出三个字:“你也去。”
他虽然没有点名道姓,但这屋里一个巡检一个仵作,怎么看也是前者更适合去查案。
仇云飞很是有些不情愿——倒不是不想去查案,事实上他早就心痒难耐了。
这所谓的不情愿,主要是不想被孙绍宗呼来喝去的使唤。
孙绍宗瞧出他心底的想法,便又补了句:“如果不想去,就留下来帮徐仵作打个下手,把这两具尸体的右臂切开,看看能不能通过伤口判断出凶器。”
“去去去!谁说我不去了!”
仇云飞一个箭步便蹿出了门,回头骂骂咧咧的催促道:“赵无尾,你特娘的磨蹭什么呢?还不赶紧跟本大人一起去查案!”
赵无畏忙巴巴的凑了上去,小心的更正道:“大人,卑职双名无畏。”
“啰嗦什么,赶紧走!”
眼瞧着二人风风火火出了院门,孙绍宗回头看看床上的尸体,眉宇间仍却透着几分凝重。
“大人。”
老徐疑惑道:“莫非您觉得这案子,还有什么蹊跷之处?”
“但愿是我多疑了吧。”
孙绍宗叹了口气,似在回答老徐的问题,又似在自言自语:“如果凶手和这两人无仇无怨的话,咱们这个年恐怕就不好过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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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的预感果然应验了!
仇云飞和赵无畏虽然顺藤摸瓜,在人市里问出了两个受害人的身份,但除了从他们家里,领回来一群哭爹喊儿的老老少少之外,便再没有什么收获了。
那两个力巴倒也不是完全没有仇家。
可一来彼此仇怨不大,值不得这等虐杀;
二来么,他们的仇家也都是卖力气的苦哈哈,要说杀人或许有可能,但要说他们舍得把一坛汾酒整个倒掉,又租了马车进行抛尸——那就纯属扯淡了!
而这几日正逢年节将近,人市上也是热闹非凡,压根也没人注意到,两个力巴究竟是自行离开的,还是受雇于人。
至于孙绍宗依据尸体推断出的,那个右臂有伤残的人,更是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反惹得仇云飞背地里说了许多风凉话。
再然后……
到了第二天早上,停尸房里便又多了一具尸体!
这次的受害人是个乞丐,一样是被打断四肢之后,泼上酒水活活冻死的,右臂的伤势也同样比旁处重上许多。
唯一不同的,就是上次抛尸的地点在南城,而这次则是换到了东城。
“两个抛尸地点相隔大约有九里左右,几乎已经可以确定,是用马车抛尸无疑。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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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鉴于死者生前经常活动的范围,与两个力巴并无多少重合之处推断,基本可以排除仇杀的可能性——而且极有可能是,无固定目标的宣泄性作案。”
孙绍宗喃喃自语着,在顺天府的简略地图上,标出了两个抛尸地点大概的位置,又用直线链接,取中心点划了个半径四里半的圆圈。
将自制的炭笔在那地图上一敲,开口问道:“赵无畏,抛去内城和城外不提,在我大致圈出的这个范围里,要将其中右臂伤残的人,全部盘查一遍需要多久?”
赵无畏上前仔细打量了半响,脸色便跟苦瓜也似的,小心翼翼的道:“回禀老爷,这要搁在平时,卑职全力以赴的话,有个三、四天也就差不多了,但眼下是在年底,人实在杂的紧……”
孙绍宗也懒得听他诉苦,直接开门见山的追问道:“到二十八能不能排查完?”
赵无畏的脸色更苦了,塌着肩膀道:“这实在是……”
“要说人手的话。”
仇云飞在一旁吊儿郎当听了半天,忽然插嘴道:“城防营那边儿有的是,都是我爹的旧部,小爷我随便招呼一声,分分钟就能调来几百人帮忙查案。”
说着,这货就拿鼻孔对准了孙绍宗,一副‘快来求我啊,只要你乖乖求我,我就出手帮你的’傲娇表情。栗子小说 m.lizi.tw
谁知孙绍宗却毫不犹豫的摇头道:“不行!这年根底下,动用城防营进行查案,实在是太过扎眼了些,很容易引起老百姓的恐慌——若真把这年节给搅了,即便能抓到凶手,咱们怕也是无功有过。”
“切~”
仇云飞脸色一垮,干脆不说话了。
“小衙内也是心急想要破案,才没想那么多。”
一旁的林德禄忙打起了圆场:“赵班头,这事难归难,可该查的总不能不查,你先去跟大兴、宛平二县协商一下,看能不能他们那里抽调些人手出来,尽量赶在二十八之前,把大人圈定的地方筛查一遍。”
“卑职遵命。”
赵无畏无奈,只得领命去了。
林德禄又向孙绍宗请示道:“大人,不知可还有什么别的吩咐?”
“暂时没有了,眼下的线索实在是少了些。”
孙绍宗无奈的摇了摇头,如果在普通的古代城市里,一条右臂伤残的线索,已经足够锁定凶手了。
可这顺天府常住的加上临时的,人口不下一百三十余万,尤其如今年关将近,涌入了大批外来商户和归家游子,再加上各地的举人也多有提前进京备考的……
想靠刑名司下辖这数百差役进行筛查,谈何容易?
“林知事,你在前面盯着,若是赵无畏那里有什么消息,立刻向我禀报。”孙绍宗说着,又冲仇云飞一招手,道:“走吧,跟我去停尸房好好检验一番,看看能不能再从死掉的乞丐身上,挖出些什么线索来。”
说着,便先一步出了刑名司的院落。
仇云飞虽然很是不情愿,但又怕孙绍宗借着公务之名,再赏下几个耳光,让他彻底失了颜面,也只得磨磨蹭蹭嘟嘟囔囔的跟了上去。
于是二十四这日,孙绍宗便带着仇云飞在停尸房里,足足消磨了大半日时光,可最后除了一堆呕吐物【仇云飞吐的】,以及确认凶器是一根门闩之类的粗木棒之外,便再没有什么收获了。
以至于事后仇云飞一口要定,孙绍宗压根就是想看他出丑,才故意虐待那尸体的!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的过去了……
转眼间,便到了腊月二十五。
“大人!”
一大早,孙绍宗刚在府衙门口下了马,就见林德禄风风火火的迎了出来,嘴里嚷道:“昨儿晚上又死了两个!也是打断四肢活活冻死,然后抛尸的!”
又做案了?!
三天杀了五个人!
这凶手还真是够猖狂的!
孙绍宗一边面沉似水的往里走,一边问道:“尸体是在什么地方发现的?是不是已经送到停尸房了?”
“还是东城!”
林德禄说着,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孙绍宗的脸色,道:“但是并不在您之前划定的范围之内。”
孙绍宗却是半点反应都没有,他昨天的圈定,本来就是大致的搜索范围,只能说是当时最值得怀疑的地方,并不能确定凶手一定就在这个范围之内。
林德禄稍稍松了口气,又道:“尸体已经送过去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大人您做好先回刑名司一趟——刘治中想先见见您。”
孙绍宗顿时脚下一滞,那刘崇善自从确定要升迁之后,就做起了甩手掌柜,美其名曰:让孙绍宗提前熟悉一下治中的重担。
现在他却突然召见自己……
“这案子是不是已经在外面传开了?”
“可不。”
林德禄苦笑道:“三天死了五个,又都死的这么惨——您也知道咱们顺天府向来藏不住事儿,现下城里早已经传遍了。”
说着,他又忙补了句马屁:“不过百姓们倒并不怎么慌张,都觉得有大人您在,指定能尽快破案!”
啧~
这老百姓的期许既是动力,也是压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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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刑名司正堂里出来,孙绍宗做出了四个字的总结。栗子小说 m.lizi.tw
其实早在进门只前,他就大致猜出刘崇善要唠叨些什么了。
进去之后果然也不出所料,刘崇善先是标准的官腔开场,紧接着就开始诉苦,话里户外都是央求孙绍宗尽快破案,莫要等事情闹大,耽搁了彼此的远大前程。
说实话,这番唠叨纯属是多此一举!
即便他不扯这些有的没的,难道孙绍宗就不想平平安安过完年,让丫赶紧滚蛋,好尽快入主这刑名司的正堂?
不过看在这厮马上就要走人的份上,孙绍宗倒也懒得跟他掰扯什么,随便敷衍了刘崇善几句,就赶紧告辞离开,赶奔了后院停尸处。
一进那大院子,就见仇云飞在院子里支了张逍遥椅,盖着皮袍、捧着暖炉、踩着炭盆,正懒洋洋的在那里晒太阳呢。
“真特娘晦气!”
没等孙绍宗开口呢,这小子先骂了一句,又装模作样的望着天上道:“怎得又来了一块黑云彩?”
这小子当真是记吃不记打,每次见了孙绍宗都要挑衅,吃了几次亏也见长个记性。
孙绍宗面色微微一沉:“为什么你不去里面主持验尸?”
“验尸?”
仇云飞一听见‘验尸’二字,那脸色倒比乌云还黑了几分,鼻子眉毛往中间一凑,更好似刚喝了二斤醋似,牙酸道:“验尸有个屁用?!昨儿你都快在那尸体上雕出花儿来了,还不是毛都没找到一根儿?”
“昨天没有发现,不代表今天也不会有发现。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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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说着,见这小子背过身去,一副‘听你丫扯淡’的模样,便二话不说,上前小鸡仔似的将他拎了起来,大步流星的进了停尸间里。
“放开~快放开老子!”
仇云飞挣又挣不动,想要反击吧,又怕万一惹恼了孙绍宗,真给自己来两下狠的——当初孙绍宗一拳砸死奔马的彪悍场面,他可是在旁边瞧的一清二楚!
故而也只能伸长了脖子,瘟鸡似的吱哇乱叫。
“大人!”
见他二人这般进来,林德禄和仵作老徐都恍似什么都没瞧见似的,恭敬的上前行礼。
老徐又紧跟着介绍道:“和前面三具尸体差不多,不过这次的右臂伤的更重了些,有部分碎骨头都露出来了。”
“另外,从两人的装扮和体貌特征来看,应该是结伴进城买年货的乡下百姓。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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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死的是两个力巴,第二次死的是个乞丐,第三次是进城买年货的乡下百姓……
孙绍宗顺手把仇云飞丢给老徐,口中喃喃自语道:“他似乎越来越小心谨慎了。”
相比于有家有业的力巴,乞丐显然更容易被忽视,而在这年节期间,两个进城买年货的乡下人,则是压根不会有人来留意他们踪迹。
说着,他揭开盖在尸体上的白布单,见那尸身已经被剥了个干净,死者大约是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后生,身强体壮面貌憨厚,痛苦的表情中透着迷茫,似乎一直到死前,都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
孙绍宗目光在那他脸上定格了半响,默默叹息一声,才转移到了他的右臂上。
就和老徐说的一样,这次右臂上的伤势又重了些,一些断裂的碎骨,在反复敲击下,已经刺破了肌肉皮肤,从破口出流出的血液,将半条胳膊都染成了红褐色。
不过也正因此,伤口的浮肿程度反倒有所降低。
“凶手在施暴时,情绪越来越亢奋了?”
孙绍宗皱了皱眉,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因为这预示着凶手很有可能会继续作案,甚至升级自己的犯罪行为。
“对了。”
老徐忽然想起一事,忙从床下小心翼翼的扯出一条亵裤,在床脚普散开道:“我在他的裤子上,发现了精斑的痕迹,但是无法确定这精斑是什么时候染上去的。”
精斑?
孙绍宗凑过去打量了半响,又让老徐把其余的衣服,也都拿出来一一过目之后,这才笃定道:“应该是进城之后才沾染上的。”
“他身上的衣服虽然沾了不少泥土,但内衬都相对比较干净,极有可能是为了进城采买年货,特意换了一身新衣服。”
“既然如此,他又有什么理由,会单独留下一条刚刚梦遗过的亵裤呢?”
说到这里,孙绍宗又走到了另外一具尸体前,伸手扯开了白被单。
这另外一名死者,是个二十四、五岁的青年,看模样与那少年略有些几分相似,很可能是他哥哥或者同宗兄长。
见孙绍宗往那死者胯下看,老徐忙跟上去解释道:“这具尸体的裤子上,倒并未有发现有精斑的痕迹。”
孙绍宗摇头道:“这个年纪的人,应该已经娶妻生子了,定力自然比那少年要强些。”
说着,他忽然扬声吩咐道:“仇巡检,去把你方才捧着的手炉拿进来!”
“拿哪玩意儿干嘛?”
仇云飞不解的嘟囔着,不过还是乖乖到外面,把手炉拿了进来。
孙绍宗劈手夺过,却是小心翼翼的放在了那尸体的两腿之间,紧贴着那不可明说之物!
“特娘的!”
仇云飞顿时就炸了,跳脚骂道:“你有毛病啊?!那是老子暖手的东西,你竟然拿去给死人烤小鸟?!”
说着,便要上前与孙绍宗撕扯。
“嘘!”
老徐忙把他拦了下来,一连钦佩的道:“大人这是想给它解冻,好查看这人死前是否有过冲动——孙大人就是孙大人,果然高明的紧!”
仇云飞怒道:“高明你妹啊!那手炉可是花了我一百两多两银子……”
“一百两银子对你来说也算不得什么。”老徐又劝道:“再说了,现在即便拿回来,你还敢用么?”
“我……”
仇云飞一时语塞,最后恶狠狠的跺脚道:“看要是查不出什么来,瞧老子不给你个好看!”
说是这么说,过了刚刚那怒发冲冠的劲头,再要让他跟孙绍宗动手,他是决计不敢的。
于是众人便眼巴巴等着,那‘雀儿’在手炉的烘烤下逐渐解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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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某个不能明言的‘眼儿’里,拔出套着丝绒软布的细木棍,又放在眼前仔细的打量半响,老徐这才点头道:“这黏糊糊的脏东西,确实比正常情况多了许多。”
“以后把这玩意儿简称为‘分泌物’就好。”
孙绍宗虽然提出了检验的方法,但他又不是有某些特殊爱好的变态,于是到了真正需要动手的时候,便理所当然的推给了正牌子仵作老徐。
见老徐一直举着那不明液体,仇云飞满脸厌弃的躲出老远,隔空质疑道:“管它是脏东西还是分什么物呢,咱们查这东西究竟有什么用啊?”
“当然有用。”
孙绍宗正色道:“通过这些证据,基本可以确定这两名死者,在临死前都曾经目睹过让人血脉偾张的事情——也就是说,他们很有可能曾经被色诱过。”
“色诱?”
仇云飞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也顾不得恶心了,巴巴的凑上来,嘿嘿淫笑道:“听这意思,莫非他们临死前还逛过青楼?”
“有这种可能。”
孙绍宗摇头道:“但我觉得是青楼的可能性不大。”
“为什么?”
“因为他们能消费得起的地方,只能是一些不入流的娼馆,那里的女子可不讲究什么吹拉弹唱的前戏。栗子小说 m.lizi.tw”孙绍宗解释道:“真要撩拨到让人出精的地步,身上少说也该留有几处欢愉的痕迹——但你仔细看这两人身上。”
说着,他伸手一指那年长的死者,道:“除了精斑和分泌物之外,可有半点曾与女子亲密接触的迹象?”
仇云飞听的直如天书一般,若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他压根就不敢相信,有人能从这些蛛丝马迹里,分析的如此头头是道。
但鉴于与孙绍宗的恶劣关系,丫还是决定要鸡蛋里挑骨头。
于是又嘿嘿淫笑道:“孙大人,您怎么对那些下三滥窑子里的事情这般熟悉?莫不是经常……”
孙绍宗用眼神打断了他的话,不咸不淡的说了句:“再敢跟我胡说八道,下次就让你用嘴来暖化它!”
用嘴暖化‘它’?!
仇云飞的脸顿时就变成惨绿色,惊恐的往后退了半步,一副恶心又吐不出来的憋屈模样。
孙绍宗却懒得再理会他,对仵作老徐正色道:“眼下已经有所突破了,咱们加把劲再仔细检查一下,看看还能不能发现其它的线索。
“好嘞!”
老徐殷勤的答应一声,不多时便取来了全套验尸工具,又把手套、口罩、避毒的药丸,分发给了孙绍宗,以及……仇云飞。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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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吧?又要解剖尸体?!”
仇云飞光拿起那口罩,就觉得早饭已经到了嗓子眼。
他正琢磨着怎么避过这一劫,忽听孙绍宗‘咦’了一声,小心翼翼的把死者的左手托了起来,然后用木头镊子,在其食指上轻轻的拨弄了几下,忽的从指甲缝里拔出了一根牙签粗细、图钉长短的木屑!
仔细打量了几眼,又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孙绍宗忽然大喜道:“快、快把那手炉的盖子掀开!”
不就是个木屑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仇云飞在那里直撇嘴,老徐却是闻风而动,立刻把那手炉掀了,露出里面红彤彤的银霜炭来。
孙绍宗先取了毛刷小心的刷去上面的泥土,这才用镊子小心夹了,放在火上烘烤着,同时招呼道:“都别说话,过来仔细闻一闻看。”
一块小木屑有什么好闻的?
仇云飞一边继续不屑的撇嘴,却又忍不住心下的好奇,探着脖子凑上去使劲嗅了嗅,随即狐疑道:“这也没……”
“闭嘴!”
被孙绍宗呵斥了一声,仇云飞心下着恼,就准备把脑袋缩回去,偏就在此时,他竟当真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味道,而且这味道还挺熟悉的,像是最近经常嗅到的样子……
“是檀香!”
还不等他想起来,老徐已经笃定道:“是檀香的味道!我平日经常用檀香去除异味,对这味道再熟悉不过了!”
“对对对!”
仇云飞经他这一说,顿时也恍然大悟:“就是这个味儿!我说怎么这么熟悉呢,老徐最近老给我点这玩意儿!”
林德禄在旁边狐疑道:“难道这木屑是从檀香木上,扣下来的?”
“不!”
孙绍宗摇头道:“这味道并不是木头本身的,而是积年累月熏出来的味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从某个寺庙、道观、祠堂的供桌或者神龛上,扣下来的东西!”
寺庙、道观、祠堂?!
“这听着倒是有些道理。”
仇云飞挠头道:“可你方才不是说,这两人死之前曾经被女人色诱过么?这寺庙、道观里难道……”
“道观里有坤道【女道士】,寺庙里有尼姑。”
孙绍宗斩钉截铁的道:“再加上主谋右臂有伤残的推断,咱们眼下查找的目标应该就是一个独臂神……不,独臂魔尼!”
“独臂魔尼?”
林德禄重复了一下这个绰号,马上振奋道:“大人,我这便把消息知会给赵捕头,让他重点盘查那些尼姑庵和有道姑的道观!”
孙绍宗忙又补了句:“记得让他从东城和南城开始查起!”
“下官明白!”
林德禄拱了拱手,便兴冲冲的去了。
孙绍宗却又抄起了解剖用的工具,淡然道:“来吧,看看还有没有其它的线索。”
还要剖尸?!
仇云飞顿时傻眼了,随即向外便跑,嘴里嚷道:“那什么,我跟赵捕头一起去庙里抓人!”
跑到院子里,见孙绍宗没有追出来的意思,他这才松了一口气,放缓了步子正要走出院门,忽觉脸上一凉,诧异的抬头望去,却只见洋洋洒洒飘下来无数的雪花。
“不是吧,老子随口一说,还真飘来块乌云!”
仇云飞无语的嘟囔了两句,然后快步出了停尸的院落。
他身后,孙绍宗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望着那天上飘落的雪花皱眉不已。
凶手第一次作案,就是在大雪飘飞的夜里,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肯定也不会错过今天这场雪……
眼下也只能期望自己这次的推理,别再出什么差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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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
仇云飞一脚踹开了堂屋的大门,屋里的热气往外一涌,又立刻被漫天风雪反扑了回去,只吹得那书案上的公文片片飘飞。
程日兴下意识的压住几张,眼见仇云飞面色铁青,便再顾不得什么公文,忙赔笑施礼道:“小衙内……”
然而不等他把那礼数行完,仇云飞便又飞起一脚,踹开了里间的大门,愤愤然往里一闯,嘴里骂骂咧咧的道:“姓孙的,就特娘没你这么耍人的!什么狗屁独臂魔尼?老子一连跑了二十几家尼姑庵,腿儿都快跑细了,却连个毛都没捞着!”
孙绍宗这次,却顾不上计较他的无礼了,蹙眉道:“没有查到任何线索?”
“的确没有查到。”
后面跟进来的赵无畏,小心翼翼的禀报道:“巡检带着小人等,走遍了京城大大小小十几家尼姑庵和道观,将那些僧道筛查了一遍,内中却并无右臂伤残者——倒是有个缺了左腿的老尼姑。”
顿了顿,他看孙绍宗脸上没多少羞恼,这才又补了句:“或许那凶手并不是因为伤了右臂,才……”
“不!”
孙绍宗笃定的摇头:“你们离开之后,本官仔细进行了比对,确定几名死者身上的伤势都是出自左手,这与我之前的推断相互吻合,所以应该不会有错。”
“那就是地方猜错了,凶手压根就不在庙里!”
仇云飞说着,老实不客气的往椅子一瘫,哼哼唧唧的抱怨着:“你上嘴唇一碰下嘴唇的胡吹可倒好,我们这大雪天里满城跑,差点没给冻死在外边儿!”
态度虽然依旧欠抽的很,不过这厮肩头披风上湿漉漉的,脚下的鹿皮靴子更是被污泥遮去了原貌,足见也是卖了力气的。栗子小说 m.lizi.tw
于是孙绍宗便无视了这厮的抱怨,将自制的简易城区图在书桌上铺开,沉声吩咐道:“赵无畏,把你们查过的所有寺庙、道观,给我在地图上标出来。”
赵无畏有些为难的道:“东城和南城,是巡检大人与卑职查的,那西城与北城却是交给了大兴、宛平二县的捕头,所以……”
“无妨,先把你们查的那几家标上去。”
赵无畏这才答应一声,捏起毛笔按照记忆中搜查的顺序,一一在那地图勾勒标注。
仇云飞见他二人在哪里忙活,直将自己视作无物,两只手搓着冻僵了的耳垂,又忍不住冷嘲热讽道:“我亲自过去看过,都没查着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你这纸上谈兵能有什么……”
“等等!”
不等他把话说完,孙绍宗忽然指着赵无畏刚刚标注的一间尼姑庵,喃喃道:“水月庵、水月庵——这好像是荣国府的家庙吧?”
“回老爷,正是荣国府的家庙。”
孙绍宗立刻又追问道:“既是家庙,自然该有掌庙的管事,那管事之人你们搜查时可曾见过?!”
“这……”
赵无畏支吾道:“这却未曾见过,不过那管事听说是荣国府的近支哥儿,倒不是什么尼……”
‘尼姑’二字都未说全,就见孙绍宗霍然起身,二话不说便往外走,嘴里大声招呼道:“点齐人马,跟我到荣国府走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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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门窗紧闭,但那佛龛前的烛火却仍是摇曳不定,将个宝相庄严的佛门大殿,映的阴森晦暗无比。
而就在这大殿正中,一个面如冠玉的俊美青年,正仰躺在那青石地板上,唇齿间泄出微微的鼾声。
忽的,
一支粗大的捣衣杵高高擎起,在那供桌前拖起长长的阴影后,又狠狠向下一挥,正砸在那青年的左膝之上!
“呃~”
一声含糊不清的闷哼过后,那青年猛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的一挺腰板,便待从地上坐起来。
然而他这一用力,才发现自己浑身软若无骨一般,莫说腰板,就连挺起脖子都需要花费往日百倍的力气!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呵呵……”
那青年正惶恐又茫然间,忽听身旁传来一阵笑声,他抬起头,便看到了一个熟悉却又陌生的面孔。
说是熟悉,因为彼此本就是亲戚,平日虽不是常来常往,但总也不会断了交集。
说是陌生,则是因为那张向来见人带笑的面孔,此时却狰狞的几如食人恶鬼一般。
于是青年越发的慌了,颤声道:“四……四哥,您……这是做什么?小弟……小弟可从来没得罪过你!”
“没得罪过我?哈……哈哈哈……”
那人仰头狂笑了几声,忽的又擎起那捣衣杵,恶狠狠的砸在了青年的右臂上,嘴里骂道:“好一个没得罪过我!贾芸,难道你已经忘了,你那差事是从谁手里夺过去的?!”
原来这青年,竟是荣国府的近支宗亲贾芸。
“啊~!”
贾芸惨叫了一声,毕竟身体还在麻痹之中,疼倒并不怎么疼,只是却吓的魂都飞了,忙哀声道:“四哥,这你就冤枉死我了,那差事是二婶婶给的,哪里能算是抢的?况且我近日还被追讨了不少银子……啊~四哥饶命、饶命啊!”
“狗崽子,老子还冤枉你了是不是?!冤枉你了是不是?!冤枉你……”
那人一边骂着一边闷头砸了十来下下,直砸贾芸右臂骨断筋折,这才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带着一脸病态的癫狂,凑到贾芸面前,阴笑道:“本来我想先杀几个不相干的,好赚个够本——可谁让顺天府已经盯上这里了呢?没奈何,哥哥也只好提早超度你了。”
“四哥、四哥!”
贾芸拼命的卷曲着身子,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早没了那风流公子哥儿的模样,但嘴里却还有些条理,哭喊道:“兄弟愿意帮你逃出城去,我知道个地方,官府一定查不……啊!”
碰~
又是一杵砸在贾芸右臂上,那人不屑道:“谁说我要逃了?我又为什么要逃?”
说着,他俯下身目光灼灼的盯着贾芸,呲着满嘴的白牙道:“哥哥如今只想留在这里,看你像条蛆虫似的挣扎,最后活活冻死在这风雪里。”
贾芸终于有些绝望了,拼命支起了脖子,嘶吼道:“你这般行事,难道就不怕被官府杀头么?!”
“杀头?哈……哈哈哈……”
那人癫狂的大笑了几声,又龇着牙笑问道:“想知道我为什么不怕杀头么?”
贾芸略一迟疑,便咬牙点了点头。
但回应他的,却又是狠狠一杵!
那人得意的笑道:“可我偏要让你死的不明不白、不清不楚!哈……哈哈哈……”
轰~
便在此时,就听一声惊雷也似的巨响,那落着门闩房门竟纸糊的一般,裂成无数碎片!
紧接着一个铁塔般魁梧的身形,便迈步走了进来,沉声道:“贾芹,你要真是个不怕死的,就该冲着本官来,迁怒旁人又算得什么本事?”
烛光摇曳下,那人缓缓转过身来,左手攥着捣衣杵,右臂虚悬在身侧,却不是当初在大观园里,被孙绍宗砸断了右臂的贾芹、贾四爷,还能是谁?!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却说这贾芹,按照红楼梦中原本的轨迹,就会在元春省亲之后当上家庙总管,继而在里面‘为王称霸,夜夜聚赌’。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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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引得有人匿名写了:‘西贝草斤年纪轻,水月庵里管尼僧。一个男人多少女,窝娼聚赌是陶情。不肖子弟来办事,荣国府内好声名!’的帖儿贴在荣府大门口。
眼下贾芹虽然比原著里少了条胳膊,却并未丢掉家庙总管的差事,相反,还因为‘因公伤残’,提前几个月坐上了这个位置。
孙绍宗虽然没看过红楼梦原书,但这贾芹的胳膊却是他亲手打断的,因此一听说水月庵的管事,是荣国府的近支哥儿,立刻便想到了贾芹身上!
然后他又带着人一路追查过来,总算是救下了贾芸的性命。
眼见孙绍宗昂然而入,身后一群衙役雁翅排开,又将三个女尼押在当中,贾芹脸上却并不见多少惊慌之色,反而释然的一笑,随手丢掉了那捣衣杵。
“又是你、果然又是你啊。”
只听他摇头晃脑的叹息道:“每次我意气风发的时候,你就会出现,然后毁掉我的所有一切。”
孙绍宗淡然道:“也不是很多,两次而已。”
“两次?哈……两次!”
他脸上笑容渐渐狰狞起来,咬牙道:“两次难道还不够么?!”
“当然够了。”
孙绍宗微一点头:“因为你不会活到第三次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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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他扬手示意衙役们上前,小心翼翼的将那贾芸抬了起来。
“立刻送去就医。”
“是。”
几个个衙役答应一声,正待抬着贾芸离场,谁知那贾芸却勉力撑起脖子,瞪着贾芹道:“不!我要留在这里,我要听听这杀千刀的忘八,究竟能说出些什么来!”
看来这贾家的子弟里,倒也还有几个硬骨头。
孙绍宗摆手示意那几个衙役暂时留下来,这才又把鹰鹫也似的眸子,钉在了贾芹脸上,道:“说说吧,为什么要杀掉那五个人,还有这贾芸?”
贾芹不屑的一撇嘴:“几个粗汉而已,杀便杀了,要得什么理由?”
不过嘴里这般说着,他却抬手解开了身上袍子,缓缓的从袖筒里抽出了右臂,几乎每拔出一厘米,他脸上的肌肉便会随之颤上几颤。
等到整条右臂脱离袖筒的时候,贾芹额头上更是已经布满了细汗。
不过压根也没有人会注意到那些汗水,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条右臂牢牢的定住了!
山丘沟壑一般的肉瘤与疤痕,如老树盘根一般的经络,青森森露在外面的狰狞骨刺……
基因突变。
孙绍宗脑海中第一时间,便浮现出了这四个字,不过造成这种突变的,却不是什么高科技或者化学物品,而是他非人一般的怪力。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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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在那条右臂上寻索了半响,孙绍宗忽然开口问道:“那些密密麻麻的戒疤,都是你自己烫上去的?”
却原来就在那些狰狞肉瘤之上,还布满了一个个黄豆粒大小的疤痕,正与那轻烟渺渺的檀香粗细仿佛。
“一部分吧。”
贾芹将右臂托到胸前,在那肉瘤用力的捻动着,脸上的肌肉也更猛烈的抽搐着,他却仍时森然笑道:“有时候我也让旁人帮忙,就是被你们捉住的这几个小尼姑。”
顿了顿,他又补了句:“当然,我最近杀人抛尸的时候,她们也帮了不少的忙。”
话音刚落,屋里便响起了女子哽咽抽泣的声音。
孙绍宗目不斜视,仍盯着那条右臂道:“就因为这条胳膊,你就杀了这么多人?”
“就因为这条胳膊?哈~好个就因为这条胳膊!”
贾芹手上的揉搓又加了些力道,那脸上的笑容也便愈发的狰狞似鬼,只听他用死死咬着牙关道:“你知不知道,我因为这条胳膊吃了多少苦?”
“平时还罢了,不过是疼些而已。”
“可一到了阴雨天气,它便又麻又痒,就好像又无数的小虫子,顺着的你的骨髓一直朝心眼里啃咬!
“让你恨不能把这条胳膊整个切下来,用力砸、用力砸、用力砸、用力砸、用力……”
“一直到砸成肉泥为止!”
“可我下不了手,我真的下不了手!”
阴狠与怯懦,在贾芹脸上彼此纠缠着,再加上肌肉因痛苦抽搐,那表情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让人不自觉的背后生寒。
忽的,他脸上闪过一丝亢奋与解脱,声音也从低沉变得高亢起来:“直到腊月二十二那天,庙里雇了两个粗汉修房檐,其中一个粗汉不小心从上面掉下来,扭到了手腕,疼的在那里乱叫……”
“我忽然顿悟了!”
“我虽然不敢把自己胳膊砸烂,但我敢砸别人的啊!”
“于是我就在酒里下了药——那本是我用来止疼的药,然后让小尼姑们出面劝酒。”
“也是他们贪酒好色,若是不喝那药酒,我一个残废外加三个小尼姑,如何奈何得了两个粗汉?”
说到这里,贾芹癫狂的狞笑着:“哈哈哈……你不知道,你一定不知道,看着那些人不断的惨叫,最后活活冻死在雪地里,我心里究竟有多畅快!”
“这身上所有的痛苦,仿佛一下子……放下一下子全都消失了!哈……哈哈哈……”
这货果然是疯了!
孙绍宗暗自叹息着,伸手一指那几个尼姑,问:“那你是如何让她们心甘情愿,帮你杀人弃尸的?”
“这有什么难的?”
贾芹得意洋洋的走向其中一个女尼。
那附近的衙役们,全都两股战战的举着腰刀,下意识的往后退缩着,就好像面对不是一个残废,而是什么妖怪似的。
贾芹到了近前,便蹲下身扯住那女尼的僧袍,缓缓的向上拉扯着。
那女尼身子抖的筛糠仿佛,却认命的闭上了眼睛,半点没有要反抗的意思。
那僧袍渐渐升高,初时还能看见两条亵裤的裤腿,但等到了膝盖以上,白生生的大腿却暴露在众人面前,然后是毫无遮掩的臀部、私密处、以及……微微凸起的小腹!
“瞧见没有?”
贾芹得意的道:“这几个贱尼全都怀了身孕,若是不肯帮我杀人抛尸,我便……”
“你这畜生!”
忽的有人咆哮一声,打断了贾芹的说辞,却是那仇云飞攥着拳头目呲欲裂的骂道:“她们既然怀了你的骨肉,你怎么敢这般、怎么敢这般……”
“我的骨肉?”
贾芹却又是哈哈大笑起来,伸手在那小腹上不轻不重的拍了几下,晒道:“这些日子睡过她们的和尚、泼皮,怕是连佛祖都数不过来,天知道这肚子里的野种是谁的……哈……哈哈哈……”
在贾芹的狂笑声中,孙绍宗默然的夺过了赵无畏的佩刀,手起刀落便斩下了贾芹的胳膊!
随手将刀扔还给赵无畏,孙绍宗冷笑道:“你不是一直想砍下来吗?我成全你!”
“不……不!不!!!”
贾芹却是嘶声咆哮着,想要用手捂住那喷血的断臂,但却压根无能为力——因为被孙绍宗斩下来的,并不是那条狰狞扭曲的右臂,而是他完整的左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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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风雪正盛,即便是扯着嗓子嘶吼,贾政仍是等那健仆又重复了一遍,这才眯着眼睛向山坡上望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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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那在无边的夜色当中,两只气死风灯如飘萍般拼命挣扎着,却连几尺外的牌匾都照应不到。
“走吧,紧赶几步。”
贾政喃喃自语着,也不管后面的贾宝玉、贾琏二人听没听见,便让健仆搀扶着下了马车,急吼吼的沿着石阶而上。
贾宝玉、贾琏兄弟见状,忙也跳下马车跟了上去,一边爬石阶,一边忍不住裹紧了身上皮袍。
“阿嚏~阿嚏!”
贾琏本来已经睡下来,如今被这风雪一冲,忍不住便一连打了两个喷嚏,于是摸着鼻子愤愤骂道:“这特娘的贾芹,平时笑面虎似的,没想到还真特娘的敢‘吃人’!”
显然,让几位富贵闲人冒着风雪连夜赶来的,正是那贾芹的案子。
眼见到了水月庵前,一个健仆抢着上前把那庙门拍的山响,却过了许久,才见两个衙役上前把那山门打开。
要搁在以往,被人在门外晾上这许久,荣国府的这些豪奴们,少不得要给这没眼力的衙役几个耳光,让他们好好长长记性。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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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今时却不同往日,连二老爷一路之上都是惶惶不安,做仆人的自然就更少了几分底气。
于是一行人偃旗息鼓的进到庙里,又在衙役们的带领下,匆匆赶到了后殿之中。
孙绍宗早在那殿里等候多时,一见三人进来忙上前见礼:“世叔、琏二哥、宝兄弟。”
“贤侄。”
贾政一边与他见礼,一边却偷眼打量那殿中的情况,原是想找出几个淫尼与那小畜生贾芹,谁知这打眼一瞧,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几个肥头大耳的和尚。
“贤侄?”
贾政不由愕然道:“这水月庵中,怎得会有这许多和尚?”
一旁贾琏倒是认得其中几个,忙道:“二叔,这些好像是铁槛寺里的和尚。”
“不错。”
孙绍宗正色道:“这几个铁槛寺里的恶僧,曾伙同那贾芹一起,淫辱水月庵里不愿同流合污的尼姑,所以即便没有参与杀人抛尸的案子,也是罪大恶极之辈!”
“孽畜、这当真是一群孽畜啊!”
贾政一听这话,只气的顿足捶胸胡须乱颤,贾宝玉忙上前搀住了他,又问道:“孙二哥,那贾芹呢?”
不等孙绍宗回话,他又忍不住叹了口气,满脸自责的道:“当初查账时,我也查到这家庙里似有些猫腻,只是可怜那贾芹身有残疾,便刻意的避过了,谁成想这一念之仁,竟闹出今日这般祸事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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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贾芹又被我断了一臂,如今连同那贾芸一起,让赵无畏送去就医了。”孙绍宗说着,肃然道:“不过对于贵府而言,眼下最要紧的恐怕还是如何善后——贵妃娘娘省亲,可就在近日了。”
这也正是贾府众人得到消息之后,就急吼吼赶过来的最大原因。
单是贾芹杀人一案,倒还影响不了贾元春省亲,可是这家庙里藏污纳垢男盗女娼,竟还怀了一窝子的小尼姑、小和尚!
这事儿要闹大了,贾元春再要回家,岂不是平白污了名声?
贾政在路上早就想好了主意,只是当着孙绍宗这等后辈提起来,却有些难以启齿,便忙推了侄子贾琏出来说话。
贾琏其实也不愿意扛这事儿,可谁让他是小辈儿呢?
只能把孙绍宗拉到了一旁,小声道:“我二叔的意思,这案子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咱们荣国府绝不包庇这些混账忘八行子!”
孙绍宗知道他肯定还有下文,所以半点反应也没有。
果然,贾琏稍稍停顿了片刻,又软了语气道:“不过大妹妹省亲的事儿,也是万万耽搁不得,还请二郎约束手下,千万不要将这些杂七杂八的脏事儿,传到外面去,只把这案子悄悄了解便是。”
“就算二哥不交代,我也会这般做的,否则我也不会先派人通知府上了。”
孙绍宗这倒不是说场面话,想到自己先是稀里糊涂睡了平儿,又在便宜大哥的逼迫下,很可能要……
总之,心下是觉的有些对不住贾家,所以才会在第一时间便通知了荣国府,又把涉事人等全都留在了水月庵里,为的就是避免消息提前泄露出去。
不过他自己虽然没什么索求,却不代表下面人会心甘情愿,帮荣国府保守秘密。
故而孙绍宗又正色道:“只是眼下年关将近,兄弟们又为了这案子奔波劳碌,连家也顾不得,这心下难免有些怨言……”
贾琏惯会走那歪门邪道,一听这话立刻秒懂,晓得孙绍宗是想替手下讨要些好处,忙满口答应道:“二郎放心,咱们荣国府也是讲规矩的,绝不会让众位差官白白辛苦!”
“如此便最好不过了。”
孙绍宗满意的点点头,随即却又道:“府衙那边有贾雨村、刘崇善在,判案的时候倒也不怕出什么纰漏——只是还有一人,却需要二哥好生央求一番才成。”
“谁?”
“喏。”
孙绍宗用下巴向门口一点,道:“就是那位仇巡检。”
巡检?
贾琏看着那皂袍小吏,不由皱起了眉头,一个一个不入流的小官,怎值得如此郑重其事交代?
“咦?!”
此时却见贾宝玉惊奇道:“这位兄台,莫不是虎贲营仇太尉府上的公子?”
竟然是仇太尉的儿子?!
仇太尉的儿子竟然在孙绍宗手下当巡检?!
贾琏当时就有些懵逼,但见那厮桀骜不驯的回礼,便知道不会有错,于是忙不迭上前,把个仇云飞夸的天上少有地下全无,什么‘虎父无犬子’之类的马屁,不要钱似的乱喷。
这下仇云飞可就绷不住劲儿了,毕竟这拍马屁的不是旁人,而是贾府的嫡出公子,论身份不再其下,这效果自然也与旁人不同。
于是等到贾琏提出,请求仇云飞瞒下此事时,他立刻是满口答应,就差指天誓日的保证了。
贾琏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又邀请仇云飞过两日到荣国府去聚一聚,这才与贾政、孙绍宗凑在一处,商量此案的具体善后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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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么,这贾家当初好歹也是八公之首,如今却是这般不成体统——前些日子刁奴欺主不说,这尼姑庵里又养出一窝小和尚来!”
此时敢搭腔的,自然非忠顺王莫属,他萎靡不振的坐在秀墩上,分明昨晚上也没干什么好事儿的模样。
就见他一边打着哈气一边道:“要不是还有贤德妃、王子腾撑着,我看这荣宁二府怕是早从四王八公里除名了。”
他略略提起了些精神,又嘿嘿笑道:“不过陛下当初选择贤德妃,来安抚那些功勋贵胄,不就是因为她娘家中看不中用么?”
说到这里,他起身阿谀的躬身道:“如今看来,陛下果真是法眼如炬啊!”
“你啊……”
广德帝也是忍不住摇头失笑,随即又扯开了话题:“那孙家兄弟又如何?听说前些时日,你刚替那孙绍祖保媒,定了贾恩侯的庶女。”
“哥哥虽说粗中有细,但也就那样了。”
忠顺王顺势上前,在御案上取了杯参茶,一边毫无形象的吸溜着,一边道:“弟弟倒还真有些意思,明明是个猛将坯子,这一年多在顺天府竟是四平八稳,屡破奇案不说,平日的差事上竟也没多少纰漏,比那正牌子进士官儿,怕都要强出不少。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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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他年纪尚轻,若是好好栽培一下,日后倒是个能大用的。”
“能不能大用,且先历练上几年再说吧。”
广德帝微微摇头,随即却又扬声把戴权喊了进来,吩咐道:“传朕的旨意,顺天府治中刘崇善,年后迁任云南宣抚使;通判孙绍宗任内功绩卓著,擢升治中;至于这刑名通判一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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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的升迁旨意,无疑又让孙府在这大年根儿下添了几分喜意。
热热闹闹的过了大年,一晃眼便到了正月十五。
就在荣国府里张灯结彩,人人恭候贤德妃回家省亲的时候,孙家兄弟的期待与焦灼,却更胜过他们十倍不止。
阮蓉终于要生了!
产房里如何忙碌且不说,孙绍宗与便宜大哥守在院里,都紧张的滴溜溜乱转,几乎快要把那地上的石板踩陷了,这才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嘹亮的哭声。
“生了?!”
两人忙堵到了门口,巴巴的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也不管隔着那厚厚的棉布帘子,究竟能瞧见些什么。
“生了、生了!”
半响,一个稳婆喜气洋洋的挑帘子出来,红光满面的道:“恭喜老爷,是位公子!”
“哈哈哈……是儿子、是儿子!咱老孙家终于有后了!”
孙绍祖登时便笑的合不拢嘴。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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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却忙扯住那稳婆,追问道:“姨太太呢?可也平安无事?”
那稳婆忙道:“平安、平安、母子平安啊老爷!”
孙绍宗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倒不是很在乎是男是女,只要母子平安就已经足够了——当然,考虑到阮蓉之前的忐忑,以及便宜大哥的期许,生个儿子无疑才是皆大欢喜的最好结果。
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他便又问道:“什么时候方便让我们进去,看一看孩子?”
“现在就成,小公子已经抱到了外间……”
碰~
那稳婆一句话没说完,便被孙绍祖拱了个四脚朝天,然后直接从她身上跨了过去。
虽然早就知道便宜大哥,想要孩子想的都快走火入魔了,但眼瞅着他这毛躁的举动,孙绍宗还是忍不住有些无语。
“哎呦喂,我这老腰……”
见那稳婆在地上吱哇乱叫,孙绍宗忙吩咐道:“把预备好的赏钱取来,地上这位稳婆的赏钱加倍!”
“谢老爷、谢老爷!老爷一定长命百岁、多子多孙!”
那稳婆立刻偃旗息鼓,顺势就要给孙绍宗磕头谢恩。
孙绍宗却哪耐烦跟她磨牙?
忙也贴边儿钻进了屋里。
一进门,就见奶妈抱着孩子,旁边孙绍祖斜肩谄媚,两只大手一会儿往前伸、一会儿往后缩的,一副想抱又不敢抱的样子。
眼见孙绍宗进来,他便催命似的招手道:“快快快,快过来看看,这眉眼、这身量,一瞧就是咱们老孙家的种!”
等孙绍宗过去,还不等上眼打量,他又重重一巴掌拍在孙绍宗背上,哈哈大笑道:“我特娘就知道,你小子指定是个能生儿子的!哈哈哈……”
孙绍宗:“……”
无语半响,孙绍宗这才仔细打量起了襁褓中的婴儿,论个头,在刚出生的孩子里应该不算小的。
不过……
这孩子分明闭着眼睛,也不知便宜大哥到底是从哪儿瞧出‘眉眼’来的。
说实话,尽管是自己的头一个孩子,可孙绍宗还真没电视上演的那般激动莫名,只是看着那小东西抿着嘴儿,鼻翼一颤一颤的,心里便莫名的慰贴。
于是下意识的伸手,便准备从奶娘怀里接过来。
“小心点儿、小心点儿!你可千万别摔了他!”
奶妈倒没什么,便宜大哥却如临大敌一般,在旁边搓手跺脚,眼见连额头冷汗都急出来几滴。
孙绍宗实在懒得理他,学着奶妈的姿势,稳稳当当横抱在了怀里,又试着用手指轻触他的掌心,谁知这孩子虽闭着眼睛,反应倒着实不慢,小手一紧,便攥住了孙绍宗的手指头。
孙绍宗还没觉的怎样,旁边便宜大哥一双眼睛却瞪的跟铜铃仿佛,激动道:“你瞅瞅、你瞅瞅!瞧这小子有劲儿的,长大后指定也是个能文能武的!”
手上有劲儿和能文能武有个毛关系?
孙绍宗再次无语,原本想抱着孩子进去看看阮蓉,可见大哥稀罕的不行,干脆往前一托,道:“大哥,你且帮我抱一会儿,我进去瞧瞧蓉儿。”
“我?”
便宜大哥吓了一跳,使劲搓了搓掌心,伸手欲抱,却忽又缩了回去,急道:“不行!我得先洗个手!”
说着,便团团乱转的找水。
好在这产房里别的没有,热水毛巾却是管够的。
于是立刻有那机灵的稳婆递上一套,便宜大哥便使了香胰子,反复搓了能有八百多回,都快洗秃噜皮了,这才颤巍巍的过来抱孩子。
眼见他浑身上下都止不住的哆嗦,孙绍宗无奈道:“大哥,要不你去榻上盘腿儿坐着,这样肯定摔不着他。”
“对对对!还是你小子聪明,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孙绍祖忙甩掉靴子,跳到榻上,跟个怒目金刚似的盘腿儿坐了,又哈巴狗似的盯着孙绍宗手里的孩子。
孙绍宗这才小心翼翼的,把孩子交到他手里,然后便懒得再看他那笑出了鼻涕泡的模样,大踏步进了里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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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贺大人双喜临门!”
在林德禄的带领下,刑名司内有职司的官吏济济一堂,向着孙绍宗躬身行礼。
原本还应该有个交接仪式来着,不过刘崇善得了云南宣抚使的差事,却并不怎么开心【毕竟是边塞苦寒之地】,故而干脆请了病假。
不过这样也不赖,下面拍起孙绍宗马屁来,便也少了许多顾忌。
缺点就是足足用了小半个时辰,才算是把下属恭贺的流程走完。
孙绍宗又从治中属吏那里,接受了全套的印信,这才有时间打量这五间正堂的格局。
其实也不用怎么打量,毕竟他以前也没少来过,只是此时再看那摆设布局,心情却是截然不同。
“大人。”
这时林德禄又从外面折了回来,上前陪笑道:“卑职提前几日,便让人照着您的喜好,重新布置了一遍,您瞧着可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不妨交代给卑职。”
“行了。”
孙绍宗摆了摆手,道:“今儿马屁听的够多了,说些有用的——你可知道这通判一职,会由何人继任?”
“卑职不知。”
林德禄立刻摇头,不过随即又补了句,道:“不过按规矩,您既然是原地提拔,继任者就该由别处调任。”
外调?
希望调来的,是个能踏实做事儿的人吧。栗子小说 m.lizi.tw
林德禄等人虽然乖巧,但却不是方面之选,想让他们单独查案都欠了火候。
至于仇云飞么……不提也罢。
要能来个刑名老手,孙绍宗肩上的担子也能轻上一些。
“对了。”
孙绍宗想起一事,便又交代道:“晚上的聚会,本官便不参与了,由你主持便是——银子先从私库里拿,不够了我再补上。”
“哪能让大人您破费啊!”
林德禄忙道:“一切交给卑职便可。”
说着,又从袖子里取出个汉白玉的长命锁,双手奉上道:“大人喜得贵子,卑职也没什么能拿出手的,只有这一件玩物聊表寸心。”
那玉锁的材料且不说,单上面用祈福经文的微雕,拼凑而成的‘寿’字,便已是价值不菲。
孙绍宗略一犹豫,便伸手接了过来,淡淡的道了声:“你有心了。”
倒不是他动了贪念,实在是以现在官场的风气,若是连贺礼都不肯收,肯定会被人诟病是‘假清高’。
“恭喜东翁、贺喜东翁!”
这林德禄刚走,程日兴便又凑了上来。
“你昨儿过去的时候,不是已经恭喜过了么?”
师爷与雇主之间,却不用那么一板一眼儿的,孙绍宗自顾自的进了里间,往那新换的软榻上一靠,慵懒的问:“我方才没见着那仇云飞,问林德禄,却只说是告了病假的——怎么着,莫非那日在水月庵里吓破了胆,不敢来了?”
“这倒不是。栗子小说 m.lizi.tw”
程日兴笑道:“听说是元宵灯会上,与镇国公府的哥儿争女人,彼此打了个鼻青脸肿,估摸着是不好意思见人,便干脆告了假。”
这厮还真是纨绔性子丝毫不减。
不过既然并非故意偷懒,孙绍宗也懒得管他请不请病假的,伸手一指书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公文道:“先把公文大致整理一下,分出轻重缓急来——对了,以后我免不了要升堂问案,这刑名师爷的本事,你学的如何了?”
“这……”
程日兴一听这话,却有些忐忑,吞吞吐吐的道:“学生最近实在是、实在是……”
见他支支吾吾的,孙绍宗略一沉吟,便明白他是在想什么:“是了,既然春闱在即,你近来自然是要温习诗书的——不如这样,我近些日子且先寻旁人顶一顶,待你考完之后再决定去留如何?”
这程日兴之所以一直不肯出来做官,就是因为放不下那考进士的梦想,这眼见再有半月就是会试之期了,他自然无心去学正宗刑名师爷的手艺。
“多谢东翁体谅。”
程日兴忙躬身谢过,又讪讪道:“其实学生也知道,这次八成还是考不中的,可不试一试,心里又实在是过不了那道坎,故而也只能先去撞一撞南墙,再回来伺候东翁了。”
孙绍宗也正色道:“多余的话我也不说了——你我主顾一场,日后若是科举无望,我保你个八品的前程,还是不成问题的。”
等程日兴千恩万谢之后,孙绍宗干脆直接放了他的假,又把林德禄喊来,临时充了半日的师爷。
眼见这林德禄处理的井井有条,比程日兴还要多了些熟练,孙绍宗便有些犹豫,到底还要不要再请个师爷打短工。
一来这春闱在即,举人们大多都在闭门苦读,想请个合适的师爷并不容易。
二来么,当初他刚来刑名司,对下面人不敢放心,所以才特意请了程日兴把关,而如今情形却是大不相同,刑名司几乎成了他的一言堂,便是韩安邦与贾雨村也难以插手。
“大人。”
正举棋不定,那林德禄已然把这些日子积下卷宗整理好了,上前禀报的道:“需要批示的公文都在桌上,另有两桩官司,可能需要大人您升堂审理,您看……”
升堂!
孙绍宗搞了十几年刑侦,这法官的差事却还是头一回干,自然觉得新鲜,于是忙问道:“都是些什么案子?”
林德禄从桌上拿起两份卷宗,道:“一桩是凤尾巷张家老汉,状告亲家周家勾结人贩子,在元宵灯会上拐了他的孙子。”
孙绍宗闻言皱眉道:“既然两家是亲家,那张家的孙子,岂不就是周家的外孙?”
爷爷告外公勾结人贩子,拐了亲外孙?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大人,这张家有两个儿子,周家女嫁的是大儿子,可这丢了的孙子,却是张家二儿子的孩子。”
这听着还是跟绕口令似的。
孙绍宗便道:“把卷宗拿来,我自己看一遍吧。”
林德禄忙把卷宗奉上,孙绍宗一目十行的看了个大概,这才晓得:原来是那大儿媳的哥哥,带着张、周两家的孩子去逛元宵灯会,却独独丢了张家二儿子的孩子。
又因那周氏生的是个女儿,本来就不怎么得宠,故而张家老汉便怀疑是周家勾结人贩子,想要断了他张家的血脉,好把家产都跟着孙女一起嫁去周家。
这事儿……
怎么看都像是张老汉在无理取闹。
把那卷宗往炕桌上一丢,孙绍宗沉吟道:“以前这种案子,刘大人都是怎么处理的?”
林德禄无奈摇头道:“不过是‘和稀泥’三字罢了,毕竟那周家固然有错,行事却并不触及王法。”
“那就先放放,让双方都冷静一下。”
孙绍宗又吩咐道:“另外让赵无畏多安排人手,再仔细的排查排查,看看能不能找到被拐走的孩子。”
说是这么说,但孙绍宗自己也知道希望渺茫,打拐即便是在后世仍是个难题,就更别说是眼下了。
“那另外一桩案子呢?”
“是一老翁,告儿子忤逆不孝。”
忤逆?
孙绍宗接过卷宗扫了几眼,见上面种种行径恶毒之极,便断然道:“派几个人去邻居家走访走访,再通知那老翁,本官明日……呃,后日便升堂问案!”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其实林德禄挑出的这两桩案子,已经揭示出了通判与治中最大的不同。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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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孙绍宗做通判时,负责处理的往往都是恶性刑事案件,而成为治中之后,需要处理的民事诉讼就占了绝大多数。
虽说论严重程度,民事诉讼比不得刑事案件,论出彩也远不如前者,但其中的错综复杂的关系,却往往犹有过之。
这类业务,孙绍宗当年做警察的时候,也不是没接触过,但比起侦破刑事案件的得心应手,却明显还是差了些火候。
如今乍一接手,难免便有些忐忑,故而才又往后推了一天,以便做足准备。
好在这年头,老百姓对官府都敬畏有加,真要遇到什么难解的琐碎事儿,拖上一年半载也不成问题,不像后世那样,拖着拖着就容易闹出大新闻来。
另外还有一点不同的是:刑名通判注重事后侦破,而治中则多了提前预防的职责——不过这治安防治什么的,也是孙绍宗的强项之一,因此这方面倒不用太过担心。
却说按照林德禄整理出来的轻重缓急,处理掉近半的公文案宗之后,眼见就快到响午了,孙绍宗舒展了舒展筋骨,便准备去韩安邦、贾雨村那里走上一遭。
要说这古代官场的潜规则,比之现代那实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栗子小说 m.lizi.tw
就说这走马上任吧,孙绍宗当初刚刚转任刑名通判时,讲究的是‘殷勤’二字,到任之后在第一时间,便要按规矩递帖子,求见府尹、府丞、治中这三巨头。
这是做下属最基本的态度。
当然了,人家乐不乐意见,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而如今升任治中之后,情况却又截然不同,首先要讲究的变成了‘矜持’二字,万万不能再像当初那样,急着去拜见两位上官了。
否则便有逢迎上司的嫌疑,更会因此失了治中的‘身份’与‘体面’。
所以孙绍宗才一直拖到了响午。
离开刑名司,他首先去了韩安邦院里,照例又没得着什么好脸色,连几句客套话都是绵里藏针,隐隐透着些敌意。
不过韩安邦在态度上还是有所收敛的,毕竟‘治中’对他而言,已经不能算是纯粹的下属,而是兼具同僚与副手的身份了。
也正因此,以后这厮再想安排什么龌龊差事,阴孙绍宗一把的时候,孙绍宗也完全可以据理力争,不用再担心被扣上‘藐视上司’的大帽子了。
却说从韩安邦哪里出来,到了贾雨村院中,便又是另一番光景。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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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府丞见到孙绍宗就是一脸的亲切莫名,那热情的态度,恍似两人依旧是亲密无间的盟友一般。
等把客套话说了半箩筐之后,贾雨村又正色叮咛道:“贤弟如今身为一司之首,往大了说,勉强也能称得起‘堂上官’三字,各方面牵扯到的事情都远超以往,还请千万小心行事,切莫再任意妄为了。”
任意妄为?
您贾府丞被说是任意妄为,就连贪赃枉法的事情,怕也没少干吧?
孙绍宗心下腹诽着,表面上却也是肃然拱手道:“大人一直以来的教导,下官都谨记于心,绝不会忘记分毫。”
肃然归肃然,这‘教导’二字说出来,却少不得存了一语双关的意思。
“那就好、那就好。”
贾雨村欣慰的点着头,好似没听懂孙绍宗话里暗含的意思一般,随即又交代道:“开春之后举行的会试,表面上虽说与咱们顺天府无关,但你可万万轻忽不得,定要派人时刻关注着,一旦有什么意外发生,也好及时作出反应。”
与秋闱不同,在层次更高的春闱里,顺天府连个协办的身份都混不上,自然也就不用像秋闱时那般,提前紧张的筹备什么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春闱毕竟还是在京城举办,不出事还则罢了,一旦出了什么意外,顺天府指定也逃不了干系。
故而甭管人家用不用你、领不领情,顺天府都得上赶着去跑个龙套。
“府丞大人放心。”
孙绍宗忙又保证道:“下官怎么说也做过一任秋闱巡阅使,对这科举的事情倒还有些心得,只要上面不出大问题,我保证不会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娄子。”
他这既是揽责任,又是在推托责任。
一般的防治工作倒也罢了,真要闹出大规模舞弊事件,弄得举人老爷们群情激奋,孙绍宗这区区正五品的肩膀,可是万万扛不住的。
贾雨村自然听出了他这话的意思,于是便宽慰道:“这你大可放心,陛下对此次春闱极其重视,礼部、翰林院那里万万不敢胡来。”
“既是如此,下官这心里便也踏实了。”
此后两人又闲扯了些公务、私事,孙绍宗眼见到了饭点儿,这才起身告辞离开。
等回了刑名司,就见食堂里派来的杂役,早早便捧着菜单等在那堂屋门口,显见也是来拍马屁的。
于是孙绍宗进门之后,便准备喊他们过去点餐。
谁知林德禄却又巴巴的凑了上来,禀报道:“大人,方才北镇抚司派了人来,说是请您申时【下午三点】过去应卯,参见新任的镇抚使陆辉陆大人。”
新的镇抚使也已经走马上任了?
孙绍宗最近一门心思都在阮蓉和孩子身上,倒还是头一次听闻此事。
话说自己的龙禁卫千户,不过就是挂个名罢了,又没有半点实际的职司,即便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也没必要把自己叫过去应卯吧?
这位新来的陆大人,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心下虽然疑惑,但既然镇抚使已经发话了,孙绍宗自然不能不给面子。
因此便向林德禄交代道:“既然镇抚使大人喊本官过去应卯,那午饭我就不在衙门里吃了,有什么事情你先替我盯着便是。”
林德禄忙乖巧的应了,顺势又帮孙绍宗打发走了厨房的杂役。
孙绍宗又在里面简单的收拾了一下,便策马疾驰赶奔自家——既然下午要去北镇抚司应卯,自然要换上墨蛟吞云的战袍,在一众龙禁卫里才不会显得扎眼。
路上无话。
却说回到家中,孙绍宗匆匆赶奔后院,正待跨过那月亮门的门槛,冷不丁就和几个女子撞个正着,而那领头的娇俏女子不是别个,赫然正是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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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阮蓉小妾的身份,荣国府的正经主子自然不好亲自上门探望,但阮蓉生的却是孙家的长子,又不好一点反应都没有。
尤其这眼见得,孙家与荣国府就要结成姻亲了,王熙凤作为贾迎春的长嫂,就更不能没有半点表示了。
因此她便派了平儿这样,有半个主子身份的奴婢过来。
却说平儿见到孙绍宗,心下也是意外的紧,愣怔了半响,才想起要退避到一旁,恭恭敬敬的道了个万福:“奴婢见过孙大人。”
后面两个小丫鬟,也忙学着见了礼。
“平儿姑娘不必多礼。”
孙绍宗笑道:“二嫂子倒真是有心了,还特意让你过来探望。”
“我们二奶奶交代过,两家既然结了亲,自然要常来常往彼此惦念着。”
平儿的目光略有些闪烁,却仍是一本正经的道:“不瞒孙大人,我家二奶奶前些日子给太尉大人写信时,还专门提起过大人您呢。”
一听这话,孙绍宗顿时恍然,原来王熙凤不是毫无音信,而是已经在暗地里有了动作。
也对,那赚钱的法子,归根到底还是要指着王太尉帮衬,王熙凤这做女儿的万没有这节越过他,便拿定主意与人合伙做生意的道理。栗子小说 m.lizi.tw
而她在信里既然提到了自己,自然是想选择自己作为合伙人。
不过瞧平儿这模样,王熙凤大概并不想让自己晓得此事,大约是存了先晾一晾自己,日后好多占些便宜的心思。
想通了这节,孙绍宗心下顿时大定,便随口笑道:“二嫂子写家书,却提我作甚?”
“自然是惋惜大人这般骁勇,却没有去军前效力。”
“骁勇?”
孙绍宗哈哈一笑,一语双关的道:“平儿姑娘知道我骁勇善战也就罢了,怎得二嫂子也晓得了?”
这冤家!
平儿的脸色顿时涨得通红,万幸那两个丫鬟都在后面垂手而立,倒也看不见她的表情。
她恶狠狠的瞪了孙绍宗一眼,嘴里却恭声道:“孙大人的骁勇,京城中有谁不知?再说奴婢……奴婢也是曾亲眼见过的。”
说到后面那话时,嗓音却不由自主的有些发起飘来。
平儿顿时不敢再说下去了,忙又道了个万福:“奴婢还要回去向二奶奶交差,就不耽搁大人的正事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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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低头领着两个小丫鬟,便出了院子。
一直目送她那婀娜的身形消失在门后,孙绍宗这才迈开步子,进到了堂屋里。
母子两个此时都在床上,孩子平躺在里面,两只小拳头聚过头顶,正睡得香甜。
阮蓉侧着身子护在外面,眼见孙绍宗挑帘子进来,不觉有些纳闷,忙支起身子问:“老爷怎得这般时候就回来了?”
孙绍宗晓得,自从上次自己被软禁在北镇抚司之后,她对那地方就多了些畏惧。
因此便没有实话实说,只随口笑道:“这不是放心不下你和孩子,就赶回来瞧上一眼么——等守着你们母子吃了午饭,我再回去当值也不迟。”
阮蓉心下顿时暖的一塌糊涂,小心翼翼的往里挪了挪,招呼道:“老爷坐过来歇歇脚。”
“等我先让人去催一催午膳。”
孙绍宗嘴里这般说着,出去却是小声吩咐香菱,把年前新做的龙禁卫千户战袍取出来,先拿到西厢准备妥当。
他这才又回头进了里间,六九似的坐在那床上,与阮蓉说了些体己话。
眼见石榴、芙蓉拎着食盒进来,刚要把那热腾腾的饭菜摆开,外面却又进来个婆子,通禀道:“二爷,大爷听说您回来了,请您到客厅去,瞧一瞧那满月酒的帖子。”
满月酒的帖子?
这才刚出生不到三天,急着搞什么满月酒?
孙绍宗很是无语,但便宜大哥这一腔热情,却也不好不配合。
于是只得将那饭菜匀了一份,直接拎到前厅吃喝。
却说到了客厅里,就见那居中的圆桌上,放着两匣子金灿灿的粉末,旁边又摆着四五封喜帖,居中铺开一张宣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人名。
孙绍宗把那食盒往边上一放,随侍在旁赵仲基,忙凑上来帮忙摆盘。
“行了,这里就不用你伺候了。”
孙绍宗伸手一拦,又吩咐道:“去取四百两银子,给程师爷与三位侄少爷每人送一百两过去,让他们在春闱前买些应用的物件。”
赵仲基领命离开之后,孙绍宗一边摆开杯盘儿,一边无语道:“大哥,你弄这么些金沙做什么?”
“写帖子啊!”
便宜大哥这才从那宣纸上抬起头来,把那几张写好了的样板帖子,往孙绍宗面前一推,道:“你看这金粉是沾着朱砂比较喜庆,还是纯金色显得大气——还有这行书、隶书、正楷的,我也瞧不太懂,都得你来拿主意。”
孙绍宗随手翻开一张,却不由皱眉道:“卫如松?这厮不是和你势同水火么,你怎么还下帖子请他?”
“放心,那老小子指定不敢来!”
孙绍祖大咧咧的道:“我给那狗娘养的下帖子,就是想让他知道,咱们老孙家已经有后了。”
顿了顿,他把两排钢牙一咬,切齿道:“等贾氏生出儿子来,老子非敲锣打鼓的去请他赴宴不可,看那厮到时候还有什么说辞!”
对此,孙绍宗只能报以沉默。
不过便宜大哥却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伸手一把揽住了他肩膀,目光灼灼的道:“这事儿,哥哥可就全指望你了!”
“不是……”
孙绍宗无奈道:“大哥,这事儿谁也说不准,保不齐就算我真照你说的做了,也未必就能……”
“二爷、二爷!”
话音刚落,就见外面莽莽撞撞冲进个小丫鬟,喜笑颜开的嚷道:“大喜啊二爷,我们姨娘方才忽然干呕起来,两个奶妈瞧过之后,都说是害喜了!”
不……
不是吧?!
香菱也怀上了?!
孙绍宗正愕然间,脖子上忽的又是一紧,就听便宜大哥哈哈笑道:“我特娘就知道,你小子是个带种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单论官阶,北镇抚司衙门其实还矮了顺天府一头——即便是官阶最高的镇抚使,也不过是正四品官职。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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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要论起实权,以皇帝亲军身份,掌控缉捕审判、风闻奏事权利的北镇抚司,却又强出顺天府不止一筹。
故而这北镇抚司的衙门口,也便比那顺天府显得要阔绰许多。
尤其今儿还是新任镇抚使第一次点卯,门前的阵仗自然更不同往日。
孙绍宗骑在马上,远远的便瞧见十六个龙禁卫在门前雁翅排开,个顶个都是雄壮高大的身板,在那石阶上按刀而立,说不出的威风煞气。
而那守门的龙禁卫,远远望见孙绍宗过来,也忙分出两人迎了上来,其中一个恭敬的拱手道:“敢问可是孙千户当面?”
虽然都是墨蛟吞云的战袍,但肩膀上的云纹却各有不同,再加上这衙门里的千户一共也就那么老几位,常年不在衙门里走动的,更是只有孙绍宗一个。
故而他们能一眼认出孙绍宗来,也就不足为奇了。
孙绍宗一边甩蹬下马,一边道:“正是本官,本官奉命前来应卯,却不知是要在何处等候?”
“大人直接去议事的大厅便可。栗子小说 m.lizi.tw”
那人忙恭声道:“指挥使大人还没到,不过掌刑的陈千户已经在里面候着了。”
掌刑的陈千户?
那不就是侦缉司的该管上司么?
记得当初‘血字’一案时,孙绍宗也曾怀疑过他,后来才晓得这位陈千户当时正在南边儿公干,故此并无半分嫌疑。
随手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龙禁卫校尉,跟着另一人直奔那议事大厅。
没进门之前,听里面静悄悄的,还以为是没什么人在,但跨过那道门槛之后,才晓得里面岂止是有人,简直可说是人山人海!
看大不忍人肩膀上的云纹,估计在京正八品小旗以上的龙禁卫,应该差不多都在这里了。
也难为他们站的站、坐的坐,却静悄悄的没有发出半点声息。
“孙大人。”
却说孙绍宗刚在那门前停住脚步,立刻便有一名总旗凑上来,恭声道:“您的位置在前面,请随卑职来。”
这大厅里最多的,是七、八品的总旗与小旗,加起来约莫能有百十人,均是在两旁侍立。
再往里走,则是十来张普通的乌木椅子,上面几乎已经坐满了人,看装扮应该都是百户的职衔。栗子小说 m.lizi.tw
到了最里面,却只有六张黄梨木的太师椅,其中两张摆在正中间,无疑是镇抚使与镇抚佥事的座位。
而两侧的四张,则应该是北镇抚司四名实职千户的位置。
眼下这六张太师椅上,也只有右手第一张,坐了个大腹便便的胖子,想必就是那掌刑千户陈行之了。
孙绍宗正不动声色打量那陈行之,却见带路的总旗指着左首第一张太师椅道:“孙大人,您请落座吧。”
竟然是左首第一位?
孙绍宗眉头一皱,陈行之的脸色也顿时垮了下来,其实方才他心里就在嘀咕,掌刑千户素来都是镇抚以下的头一把交椅,什么时候排到第二了?
眼下见这坐在上首的,竟还是孙绍宗这个‘新晋后辈’,心里顿时老大的不乐意。
于是未等孙绍宗落座,他便冷哼了一声:“原来这位就是孙大人,当真是久仰大名了——本官手下好不容易历练出两个人才,却被孙千户拱手送去了巡防营,如今您孙大人荣升了千户,不知又准备从咱们北镇抚司,挖多少墙角过去?”
孙绍宗原本还有些犹豫,但一听他这冷嘲热讽的,便坦坦荡荡坐到了左首的太师椅上,微微一笑道:“我确实把一个在侦缉司里蹉跎了十几年,却仍继承不了祖传百户衔的庸碌之辈,送去了巡防营当差。”
“不过这等庸碌之辈,应该算不得什么人才吧?还是说在您陈大人手底下,人才就是被如此重用的?”
“你!”
陈行之猛地起身,怒视孙绍宗半响,却又冷笑着坐了回去,晒道:“孙大人这耍嘴皮子的本事,莫不是跟那些酸丁们学的?咱们北镇抚司,可没这等爱耍嘴皮子的习惯。”
“怎么?”
孙绍宗故作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听陈千户的意思,莫不是想跟我手底下见个真章?”
陈行之张了张嘴,目光在孙绍宗雄壮的身躯上打了个来回,最终却只是嗤鼻一声,便转过头不再理睬他了。
这厮倒真是个能屈能伸的。
孙绍宗既然占了上风,便也没有穷追猛打,端起茶杯装作品茶的样子,却是偷眼观察下面众人。
这几句话的功夫,百户们基本上已经到齐了,却唯独不见另外两个千户的影子。
莫非真的是……
孙绍宗正沉吟间,就听外面有人拖长了音大吼道:“镇抚大人到~~~!”
众人忙都肃然起身,等到外面闪出一个身穿明黄麒麟袍的身影,立刻都行了半跪军礼,齐声道:“标下见过镇抚大人!”
那身穿麒麟袍的身影,不慌不忙的进到了议事厅内,一路行到孙绍宗与陈行之面前,却稍稍顿住了脚,紧接着便从他身后闪出两人,分别半跪在了孙绍宗与陈行之下首。
得~
果然是被当成了立威的背景板!
这二人不用说,正是另外的两名千户。
而两个千户都跟在镇抚使陆辉身旁,偏陈行之这个最重要的掌刑千户,孤零零一人候在此处,还刻意被安排在了孙绍宗之下,这打压排挤的意思简直是溢于言表!
陈行之也不是个傻子,那脸色当即就铁青一片,两只肥大的拳头抱在一起,画着圈的乱颤,也不知心里是恼怒多些,还是恐惧多一些。
这一幕,显然才是整个会议最重要的环节,除此之外,也不过就是些老生常谈罢了。
眼见该说的都已经交代的差不多了,孙绍宗正等着散戏走人呢,却忽听那镇抚使忽然扬声道:“好了,除了孙千户之外,其它人就先行散去吧。”
咦?
难道今儿这出戏,还单独给自己准备了续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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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敞的议事大厅里,便只剩下孙绍宗与镇抚使陆辉,在那里大眼瞪小眼了。
眼瞧着这位陆大人的脸色时晴时阴、忽明忽暗,孙绍宗一颗心也随之提了起来,暗道他这七情上脸、六欲杂陈的,该不会是想安排自己,去执行什么九死一生的任务吧?
他要真敢提出来,自己是该拒绝呢,还是该坚决拒绝呢?
“唉。”
就在孙绍宗提心吊胆的当口,陆大人终于长叹了一声:“老了、果真是了老了,看到孙大人这般年轻有为的,就忍不住回忆起昨日的种种。”
说着,他又用力的甩了甩头,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样子。
要说这陆大人也确实上了年纪,须发花白不说,眼角眉梢也净是细纹堆砌。
不过他这身子骨瞧着却仍是雄壮威武的很,尤其左眼上方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疤,使得他稍一活动眉眼,便渗出股慑人的煞气。
孙绍宗听他这般叹息,心下却仍不敢大意,便谨慎的恭维道:“大人此言差矣,您既然蒙陛下委以重任,自然是宝刀未老!”
“哈哈……”
陆辉哈哈一笑,抬手点指着孙绍宗道:“莫要拍我的马屁——老夫也懒得跟你兜什么圈子,直说了吧,我留下你其实是想你担任新设的内务监察一职,整肃一下咱们北镇抚司的风气。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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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与这衙门里的上上下下都没什么牵扯,出任这个位置最合适不过了。”
内务监察?
那以后简称起来,岂不是要被叫做‘内监’了?
这虽不是九死一生,可也是个最容易得罪人的差事。
故而孙绍宗忙起身,拱手道:“大人,咱们北镇抚司的风纪,一向是由南镇抚司负责监察,这平白无故的设立一个内务监察的职司,怕是有些不妥吧?”
“南镇抚司?”
陆辉嗤鼻一声,晒道:“南镇抚司向来是夏守忠夏公公所辖,咱们戴指挥与他虽说不上是势同水火,却也断不会让他插手这北镇抚司的事。”
说完,见孙绍宗仍是满脸的抗拒,他便又道:“你就把心放肚皮里吧,有戴公公在上面看顾着,老夫便是坑谁也不敢坑了你——再说这内务监察也只需你顶个名头,具体的事情让下面人去办也就是了。”
看来这南北镇抚司之间,也是明争暗斗的关系。
眼见他都说到这份上了,孙绍宗稍一犹豫之后,便躬身道:“既是如此,下官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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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的也就罢了,戴公公看顾那一条,却是实实在在的。
“这就对了。”
陆辉顿时展颜笑道:“瞻前顾后的,如何配得上‘年少轻狂’四个字。”
谁乐意配上这‘年轻轻狂’四字了?
再说孙绍宗这心理年纪,也早过了‘年少轻狂’的岁数。
眼见这话也说的差不多了,孙绍宗就顺势告辞离开。
那陆辉倒并未阻拦,只是在孙绍宗转过身的时候,意味深长的道:“孙千户,有时间也多关注关注咱们北镇抚司,说到底你终究是武人出身,那府丞、府尹的位置,怕不是那么容易惦记上的。”
要单独就他这一句话,孙绍宗倒不会想的太多。
可当初戴权貌似也透露过类似的口风,难道说这戴公公还真打算,把自己捧上镇抚使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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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出了北镇抚司,眼瞧着天色还不算太晚,这元宵灯会也还剩个尾巴。
孙绍宗便琢磨着四下里逛一逛,给儿子买些风车、风铃什么的,拴在那床头。
谁知刚走出去没多远,斜下里便有人大声呼喊起来:“孙二哥、孙二哥!”
孙绍宗偏头望去,就见前面一辆马车窗帘洞开,探出个粉雕玉琢的娃娃脸,却不是贾宝玉还能是谁?
贾宝玉见孙绍宗望过来,忙又隔着窗户挥了挥手,然后偏头吩咐了一声,那马车便不紧不慢的靠了上来。
等到了近前,宝玉麻利的跳下车,围着孙绍宗转了好几圈,嘴里啧啧赞道:“二哥今儿这一身,可比平日里还要威武几分,刚才远远的瞧见,我差点都没能认出来呢。”
他跳下车的时候,那车帘往上一挑,里面似乎还坐着个女子。
莫非是拐了林黛玉出来?
孙绍宗心下这般想着,便笑着问道:“听平儿姑娘跟你蓉姐姐说,你们府里今儿正唱大戏呢,你怎么倒有空出来闲逛?”
贾宝玉不屑的一撇嘴,道:“珍大哥点的那几出戏,忒也闹腾的慌,我实在听不惯,又想着袭人正好回家探亲,便干脆去她家里坐了坐——这不正准备回府,就撞见二哥您了么。”
说着,他便又喜笑颜开的,从袖筒里摸出只翡翠弥勒佛来,往孙绍宗手里一塞,道:“这是我给小侄子预备的,上午出来的早了些,倒不晓得平儿姐姐去了你们府上,不然便让她一并捎过去了。”
那弥勒佛雕的憨态可掬,玉色又是碧绿欲滴,瞧着极是喜人。
“那我可就收着了。”
孙绍宗把那玉佛收起来,便顺嘴邀请道:“要不要去我府上坐坐,也见一见你那小侄子?”
“还是免了。”
宝玉忙摇头:“小侄子才刚生下来几日,怕是见不得我这等俗人。”
随即他却又道:“不过我听说崇文门左近新开了一家馆子,里面的厨子卤了一手好鹿肉,既然今儿凑巧撞见了,不如喊上我那表哥和冯家哥哥、柳家哥哥,一起去尝个鲜如何?”
这上述几人都各自送了厚礼,按规矩孙绍宗也确实该单独请他们聚上一聚。
眼下正好宝玉提起来,孙绍宗略一沉吟,便笑道:“既是如此,今儿晚上就由我来做东好了,就当是庆祝你小侄子出生,顺便感谢兄弟们的一番心意。”
贾宝玉本来是要争个东道的,但一听这话,也晓得他是什么意思,于是便欣然道:“那我现在就去通知几位哥哥,二哥您也赶紧回家换一身衣服,不然我怕厨子吃您这一吓,连祖传的手艺都给忘了。”
孙绍宗哈哈一笑,问清楚那酒楼的所在,这才又重新上马,与贾宝玉暂时别过。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因晚上免不了要喝酒,故而孙绍宗换好衣服之后,便喊了张成套上马车代步。栗子小说 m.lizi.tw
这一来一回的,等到了崇文门左近,天色已经有些发暗了。
“孙大人。”
孙绍宗这里刚一下车,便有个小厮点头哈腰的凑了上来,搓手道:“我们宝二爷怕那好位置都被抢了去,便让小人先过来订了个雅间。”
看来这贾宝玉果然是有长进的,若换了以前,他做事万万没有如此周全。
孙绍宗唯一颔首,便随着那小厮进了这家名为‘鹿鸣轩’的酒楼。
此时正值饭点儿,那散座儿基本已经满员,内中更有许多头戴方巾的读书人,想来也是图这店名起的讨喜。
不过一楼散座儿的客人们,可吃不起什么鹿肉,故而那招牌上明晃晃的,标的都是各色驴肉。
这算是挂鹿头卖驴肉呢,还是指驴为鹿?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孙绍宗便跟着那小厮拾阶而上,到了二楼临街的雅间里。
一进这雅间,便先瞧见个诺大的屏风,上面几头梅花鹿踩在遍地蒿草之上,或仰头嘶鸣、或低头食蒿,显然描绘的就是诗经里的场景。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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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过屏风之后,一张硕大的圆桌摆在正中,杯盘酒盏已经置办齐了,却并不见宝玉等人,显然他们几个比孙绍宗还要吃了些。
见那桌上竟还摆着几柄折扇,孙绍宗便好奇的拿起一柄,捻开了仔细打量,却见正面用小楷写了许多菜名,反面则是一副《桃李园夜宴图》,看着倒也颇为应景。
那小厮见孙绍宗打量菜谱,便又满面堆笑的探询道:“孙大人,您可是要点菜?”
孙绍宗把扇子一合,随手丢回了桌上,交代道:“问问这家的招牌菜里,有那些是需要火候功夫的,选个五、六样先预备着,剩下的等人来齐了再点也不迟。”
那小厮答应一声,忙不迭的下楼去了。
因这年头,雅间里的客人都是自带奴仆,故而只要不主动招呼,那店小二也不会贸然进来打扰。
于是孙绍宗一个人百无聊赖之下,便干脆推开那窗户,打量起了这崇文门左近的夜景。
附近虽没什么大户人家,可商铺林立,那一家家的灯笼密密匝匝,又弄出许多花样招揽顾客,居高临下望去,倒也颇有些杂趣。
铛~铛~铛……
正漫无目的乱瞅,就听城门口传来一阵铜锣声,紧接着便见一支举着回避木牌的队伍,从门洞里浩浩荡荡涌出,刨去打头的轿子、马车之外,最扎眼的却是几个硕大囚笼。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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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解普通的人犯,肯定用不着这么大的阵仗,这大约又是哪里的贪官污吏,被奉旨出巡的御史给拿下了。
恰在此时,门外又传来一阵笑闹声,却是贾宝玉、冯紫英等人到了。
孙绍宗忙转身去迎,刚绕过那屏风,便见几人一股脑涌了进来,齐齐拱手道:“给二哥道喜了!”
孙绍宗哈哈一笑,正待说些什么,就听窗外又是一阵聒噪,那铜锣声夹杂着沸腾的人声,立刻便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冯紫英皱眉道:“这大半夜的,哪来的鸟官儿如此扰民?”
他本是随口一问,谁知内中竟还真有人知道究竟。
就听贾宝玉道:“我方才远远的张望了一眼,好像是去河北巡视的右都御史赵大人回来了,像是抓了不少的贪官。”
“呦~!”
冯紫英作怪似的瞪大了眼睛,调侃道:“咱们宝兄弟什么时候对朝廷大事,变得这般关注了?连二哥都不晓得的事儿,你倒一眼就瞧出来了!”
谁知他这一问,贾宝玉却有些支吾起来,半响才扫量着孙绍宗的脸色,吞吞吐吐道:“这次赵御史外出公干,上面刚好指派了卫家二哥随行护卫,我那日去送了一程,故而认得赵大人的车架。”
这卫家二哥,指的自然是卫若兰。
而在场众人除了柳湘莲外,谁不知道孙绍宗曾与其起过冲突?
于是宝玉这话说完,便一下子冷了场。
“你们这都什么表情?”
孙绍宗失笑道:“莫非我在你们眼中,是个半点不能容人的?只要别把那姓卫的小子带到我面前碍眼,我管你们私下里交情如何?”
说着,他伸手向里一让,道:“来来来,大家且坐下说话。”
如果可以的话,孙绍宗自然不想自己的朋友,与那卫家有什么牵扯——可卫家也是世代功勋贵胄,与荣国府更是几辈子的交情了,如何就能轻易割舍的开?
再者不看僧面看佛面,那卫若兰如今可是北静王的小舅子,荣国府身为四王八公中的一员,就更不可能与其翻脸了。
却说眼见孙绍宗表现的混不在意,众人这才松了口气,于是又说说笑笑的围着桌子坐了大半圈,内中唯有薛蟠独自闷坐,半响也没个言语。
这下孙绍宗便有些纳闷了,往常这厮可是最爱闹腾的,如今怎么一反常态的安静起来了?
“二哥别管他。”
冯紫英幸灾乐祸的道:“薛大脑袋这是好事将近,美的都不会说人话了。”
怪不得如此憋闷,原来是与那王氏女的婚期将近了。
“滚一边去,你才不会说人话呢!”
薛蟠冲他一瞪眼,随即又有气无力的向孙绍宗道:“二哥,那日子定在三月初九了,届时您要是有空就过来瞅瞅,没空就算了,反正我肯定不挑理儿。”
众人一听这话,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孙绍宗拿起小厮们刚刚送上来的热酒,给薛蟠斟满了一杯,道:“按照你平日胡作非为的行事,我原该说上几句‘报应不爽’才对,不过瞧你小子这德行,哥哥我也懒得说什么了——来,咱们今儿不醉不归!”
“对!不醉不归!”
薛蟠与他干了这一杯,又瞪着牛眼环视了一圈,嚷嚷道:“今儿谁敢偷奸耍滑,我老薛头一个便不答应!”
除了孙绍宗之外,这在座的都是富贵闲人,本也没什么正经差事要张罗,哪会在乎什么不醉不归?
便连贾宝玉也是拍着桌子乱叫,吩咐小厮们赶紧换了大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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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啊!”
他扬声喊了一嗓子,就见门帘一挑,香菱带着两个小丫鬟走了进来。
“呀!老爷留神,千万别冻着了。”
眼见孙绍宗将被褥踩到了脚底下,只穿着件松松垮垮的单衣坐在榻上,香菱惊呼一声,忙上前把那被子给孙绍宗裹到了身上。
“你怎得过来了?”
孙绍宗揉着眉心,却是不满的呵斥道:“既然有了身子,就该好生歇着,大早上的跑过来逞什么能?”
香菱嫣然一笑,捂着小腹道:“瞧老爷说的,奴婢哪有这般娇气……”
“我说有就有!”
孙绍宗不容置疑的说着,却小心翼翼把她拉到床头坐好,又道:“这不是有人伺候着么,你在旁边瞧着便是。”
说着,便趿着鹿皮靴子下了床,配合两个小丫鬟,把那衣服披挂整齐,又外罩了一身深蓝色的官袍。
穿戴的差不多之后,他正琢磨着要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好让脑子冷却冷却,却忽又想起一事。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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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忙从床头的衣架上,把那酒气四溢的衣服扯下来,从袖筒里翻出个护身符,往香菱面前一递,道:“昨儿回来的时候,我瞧那广源寺还亮着灯火,就让张成进去求了张平安符。”
说着,孙绍宗略有些尴尬的挠头道:“本来是该老爷我亲自去求的,可那时候实在是走不动了,你要是觉得不够诚心,那就等下次……”
话还未说完,香菱便已经把那护身符夺了过去,捧在手心里喜笑颜开的道:“不用麻烦老爷了,奴婢就喜欢这一个!”
昨晚上老爷喝的酩酊大醉,半路上还能记挂着去求个平安符,只这份心意在香菱看来,已然是再‘诚心’不过了。
却说洗漱完毕之后,孙绍宗领着香菱回到后院,与阮蓉一起用过了早膳,又宣布家中的大事小情,都暂时先交到石榴、芙蓉手里,这才坐上马车赶奔府衙。
一路无话。
等到了刑名司里,就见赵无畏领着两个捕快,早在那堂屋门口恭候了许久。
孙绍宗一边自顾自的往里走,一边随口问道:“怎么样,那忤逆的案子走访的如何了?”
“回老爷的话。”
赵无畏愤愤骂道:“那胡家夫妻俩个,当真不是东西的紧,也难怪胡老头会告他们忤逆了!”
“是么?”
孙绍宗在那书案后一坐,揉着太阳穴道:“具体都打听到了什么,给本官仔细道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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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按照他的本意,亲自过去查访一番,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但官场自有官场的规矩,坐到这正五品治中的位置上,若还是像以前那样事事亲躬,又怎能体现出官阶品级的‘金贵’之处?
话归正题。
却说那原告名为胡大柱,今年已是六十有三,膝下只有一个老生儿,名唤胡景生——也就是本案的被告人之一。
根据赵无畏等人的探访,这胡景生降世时,因其母已经年近四旬,虽是顺产,却终究元气大伤,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此后这胡老爹便独自拉扯儿子过日子,辛辛苦苦二十年,好不容易盼着儿子成家立业,哪成想这胡景生竟是个白眼狼,成亲不久就与胡老爹大闹了几次。
初时胡老爹还勉强忍耐着,只关起门来自力更生。
但去年入冬以来,他身子骨儿便有些不利索,生活一时难以自理,结果被夫妻两个百般的刁难不说,剩菜馊饭更是吃了一箩筐。
前几日他身体刚刚好转了些,便把被褥拿出去晾晒,谁知竟又被儿媳妇兜头泼了一盆泔水!
胡老爹被气的忍无可忍,这才一纸诉状告到了顺天府。
碰~
“当真是岂有此理!”
孙绍宗本就初为人父,对这种忤逆不孝的事儿,最是敏感不过了,再加上宿醉未褪,便忍不住提起醋钵大小的拳头,直接将那书案砸成了两段儿!
那笔墨纸砚连同各种公文四下里乱飞,只惊的那两个捕快咂舌不已——要知道那公案可是半寸厚的老木头,即便用斧子去劈砍,也很难做到一刀两断。
赵无畏毕竟跟他久了,倒还显得镇定些,一边招呼两个手下把那公文重新收拾好,一边宽慰道:“大人息怒,这狼心狗肺的东西既然已经被告了忤逆,您只管重重的判他个死刑便是了。”
“胡说!”
孙绍宗发泄过后,倒又恢复了些清醒,瞪眼呵斥道:“如今还没审问清楚,怎么能提前定下他的死罪?!”
顿了顿,又问:“这胡景生没成亲之前,与父亲的关系如何?”
“这个……”
赵无畏略有些支吾,他身后某个捕快立刻接口道:“听说原本父子俩的关系也不是很好,这胡景生死活不肯继承家里的早点摊,为这事儿闹了两年,最后那早点摊还是被他给转卖了。”
“那这胡景生又是以何为生的?”
“给人做二掌柜!”
赵无畏这次答的倒是挺快:“他拿卖家产的钱,在一家杂货铺子里入了股,如今在里面给人家做二掌柜,日子过的也还算滋润。”
“那他的妻子为人如何?”
“泼辣的很!听说在那一带是出了名的刁蛮,与人吵嘴从不输阵!”
孙绍宗又盘问了不少细节,有些赵无畏等人也是语焉不详,不过总的来说,以这两夫妻一贯的风评,虐待老人几乎是没跑了。
这要搁在现代,也就是个普通的民事纠纷,惩罚手段不外乎就是强制儿子,支付一定数额的赡养费用罢了。
但这事儿搁在大周朝却没那么简单,毕竟这年头最讲究‘孝道’,一旦忤逆的罪名坐实了,胡景生重则凌迟处死,轻也要流放千里。
既然涉及到人命,又是新官上任第一案,孙绍宗自然要谨慎处置。
故而即便他心里已经有了判断,却还是将几个语焉不详的地方一一指出,然后又把赵无畏等人派了出去,让他们继续打探清楚,免得百密一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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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雪飘零、天寒地冻。
刚刚过完上元灯节的街道上,不可避免的出现了狂欢之后的萧瑟与疲软,唯独只有顺天府大堂外,却是人头攒动摩肩擦踵。
那一个个男女老少缩着肩膀、抄着双手,脚下踢踏舞似的乱跺,却仍舍不得移动分毫,全都伸长了脖子、瞪圆了眼睛,直勾勾的向着大堂里张望。
“来了、来了,青天大老爷来了!”
忽的,也不知谁嚷了一声,众人便都鼓噪起来,若不是守门的秦大爷眼疾手快,把那净街鞭甩的山响,说不得便有几个冻坏了脑袋的憨货,直接扑进大堂里去了。
引起如此骚动的不是旁人,正是新上任治中老爷孙绍宗。
这年头娱乐活动甚少,那富贵人家倒还罢了,总能寻到一些消磨时间的法子,但老百姓们却常年处于‘饥渴’状态,故而几段蹩脚的故事、一些不入流的笑话,也能做到口口相传奔走相告。
眼下突然听说,孙绍宗这等断案如神的青天大老爷,‘活生生’的就要升堂问案了,这谁能不想一睹为快?!
于是呼呼啦啦过来能有好几千人,把半条街都给堵严实了——也幸亏这年头官府威慑力足够强,否则分分钟就能发生冲击府衙的闹剧。
却说孙绍宗踱着官步自后堂出来,眼见那大门外群情激动,心下忍不住也有些诧异与自得。
想他当初在现代时,破获的案子何止如今的十倍?
可受到如此热烈追捧,却当真是破天荒头一遭。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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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了稳心神,他端端正正的,往那明镜高悬的匾额下一坐,眼见林德禄也在陪审的位置上坐定,便拿起那三尺惊堂木,在公案上不轻不重的一摔,口中朗声道:“升堂!”
赵无畏忙跟着喊了起来:“老爷有令,升堂问案!”
“威~武~!”
伴随着拉长了的威武声,十二根水火棍同时在地上敲打着,直至那一家三口被带进来,乖乖的跪倒在堂前,才算是暂时告一段落。
只见那胡老爹须发皆白、骨瘦如柴,胡景生夫妇却颇有几分富态,尤其那小妇人,明知今日要升堂问案,竟还涂脂抹粉的打扮了一番,将那五分颜色拔高到了七分。
看罢这三人的模样,孙绍宗便板着脸,明知故问的喝了一声:“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小人胡大柱——”
“小人胡景生——”
“民女胡林氏——”
“见过青天大老爷。”
要按正经的规矩,还有一大堆脱了裤子放屁似的公式问话,不过孙绍宗实在懒得依葫芦画瓢,再加上这些规矩,也只是惯例而不是条例。
于是他便一股脑的都省了,直接问道:“胡景生,你父亲在诉状上告你与妻子忤逆不孝,平日常以剩菜馊饭投喂,待其如同猪狗一般,可是事实?”
胡景生忙喊冤道:“老爷,那饭菜馊掉也不是小人故意为之,实是因小人夫妇在外忙碌……”
啪~
孙绍宗把惊堂木往桌上一摔,沉声问道:“我只问你,这些可是事实!”
胡静生吓的一激灵,两只眼睛正与孙绍宗鹰鹫也似的眸子撞了个正着,只唬肝都颤了,忙俯下身畏畏缩缩的回了句:“回禀老爷,确……确有其事。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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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又把目光投向了那胡林氏:“胡林氏,你公公在诉状上言称,你故意将他晾晒的被褥,泼上泔水来羞辱他,可有其事?”
“冤枉啊老爷!”
那胡林氏的胆气明显要比丈夫强上许多,尖着嗓子嚷道:“我那日随便倒了些泔水,谁想到他会在哪里晒褥子?即便是确有其事,也并非民女有意为之!”
“再者说了,这等事别人家难道就没有么?”
“就说我们胡同里的老徐家,她家儿媳妇还曾不小心,把尿壶扣在婆婆身上呢,怎么就不见人家徐老太太来告状?”
“这分明是我那公爹瞧小妇人不顺眼,拿个针头线脑似的小事儿,非要往大了说,只为了置民妇于死地啊!”
听了这一番狡辩,那胡老汉只气的‘胡说’‘胡扯’的乱喊,却哪里盖的住她的嚣张气焰?
怪不得都说这妇人吵架没输过阵仗呢,果然是一副伶牙俐齿!
孙绍宗心下冷笑几声,忽然问道:“你说是不小心倒了些泔水上去的,那本官且问你,你那日是站在何处,又是面向何处泼的泔水?”
那胡林氏平日与人争执时,随口胡搅蛮缠惯了,却哪想到官老爷竟会问起这等细节?
她又不知这些问题究竟有什么用处,便支吾道:“小妇人那日从厨房出来,也没怎么细瞧,就随手一泼……”
孙绍宗又打断了她的话,追问道:“如此说来,你是站在厨房门口泼的泔水喽?”
胡林氏稍一犹豫,便点头道:“正是如此。”
啪~
孙绍宗又是一惊堂木砸在桌上,厉声喝道:“好个刁蛮的妇人!本官早就使人打探清楚了,你家的晾衣绳就横在堂屋前面,厨房却在西厢!”
“你说你不是故意而为,难道你平时倒泔水时,都是闭着眼睛,直接往自家门窗上泼的?!”
话音刚落,那大堂外便想起一阵喝彩声:
“好啊!”
“青天大老爷果然英明!”
“不愧是神断通判!”
“呸~什么通判,眼下要叫治中老爷了!”
伴随着这嘈杂的喝彩声,胡林氏顿时傻了眼,她哪想到这青天大老爷如此底细,竟把自己院里的格局,都查的一清二楚?
“胡林氏,本官再问你!”
孙绍宗又问:“你那公爹在诉状上,说你夫妇平日对其非打即骂,尤其是你这恶毒妇人,曾三番两次借故打他耳光,可有其事?”
那胡林氏被揭穿了狡辩事实,此时也有些慌了,却仍是死鸭子嘴硬道:“大人,他这空口白话的一说,如何您就当真了?!”
“好一个空口白话。”
孙绍宗冷笑一声,拿起惊堂木轻轻一拍,吩咐道:“来人,带证人柳婆婆、张老汉!”
不多时,就见外面进来一对老人,颤巍巍便要下跪。
孙绍宗忙道:“你等既然年事已高,便无需跪拜了——且将你们对衙役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
那张老汉便道:“青天大老爷,那日我因有些琐事,去找胡老弟说话,就见他脸上红扑扑的印着个巴掌印!我问他,他也不肯多说——但那印子一瞧就是被女人打的!”
柳婆婆也忙道:“我也瞧见过一回!那巴掌印小小的,指定是他儿媳妇打的!”
大堂外便又是一阵哗然,‘毒妇’、‘贱人’之声不绝于耳。
啪~
孙绍宗提起惊堂木又不轻不重的敲了敲,沉声道:“胡林氏,如今你还有何话说?”
那胡林氏先是有些慌张,继而却一咬牙梗起了脖子,不屑道:“这两个老货与我公爹是多少年的交情了,会串通一气诬赖小妇人,又有什么稀奇的?!”
“你……你……”
“好个不要脸的小蹄子!”
“家门不幸啊、真是家门不幸啊!”
非但柳婆婆、张老汉、胡老爹在那里跺脚,连一旁陪审的林德禄也坐不住了,起身拱手道:“大人,如此刁蛮恶毒的妇人,看来不动大刑怕是不成了!”
大堂外更是有人大喊着‘打死这**’、‘让她骑木驴’、‘把她浸猪笼’之类的。
“且慢动刑!”
不过还没等孙绍宗做出决定,就又听堂下有人急吼吼的嚷了一声:“小人这里有下情回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却说那堂内棠外,正群情激奋的要求对胡林氏‘用刑’,忽有堂上一人大声道:“且慢动刑,小人这里有下情回禀!”
众人以目视之,却不是那胡景生还能是谁?
“下情?”
孙绍宗这才重新又把注意力,转移回了胡景生身上,朗声问:“是何下情,你速速道来。栗子小说 m.lizi.tw”
“这……”
胡景生四下里张望了几眼,面露难色的道:“老爷能否……能否让旁人先回避一下。”
看这厮的样子,倒真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孙绍宗略一犹豫,便吩咐道:“来人,把这胡景生带到后堂去。”
说着,便先一步离席,去到了后堂。
林德禄和负责记录案宗的书吏,也忙收拾好东西,匆匆的都跟了进去。
大堂外围观的群众眼见如此,自是不满的紧,好在那胡景生也不是什么有钱人,倒并无人怀疑,他是要私下里贿赂孙绍宗。
却说到了那后堂之内,孙绍宗在那太师椅上坐定,又等胡景生老老实实跪好之后,这才道:“好了,现在你可以把那所谓的下情一一道来了。”
“这……”
胡景生却又做了一番的心里挣扎,最后才把头伏在地上,闷声道:“事到如今,小人也不敢欺瞒老爷,不是我们夫妇不孝,实在是……实在是那老不羞忒也不是个东西!”
老不羞?
孙绍宗心中一动,身子微微前探,沉声道:“你把话说明白些。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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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那胡景生鸵鸟似的把脸埋在地上,倒也真是豁出去了,咬牙道:“小人夫妇成亲之后,原本对老不羞也还算过得去,哪成想他鬼迷心窍,竟惦念上了我那婆娘,还屡屡做出不轨之举——小人夫妇实在气不过,这才有了后来的事情!”
果然是扒灰!
这还真是剧情反转,有道是‘百善孝为先、万恶淫为首’,那胡老爹若真对儿媳妇有什么不轨举动,那两夫妇这般应对,也便算不上是过分了。
不过……
“你可有实证?”
“有的!”
就听那胡景生道:“大约成亲之后半年左右,我那婆娘忽然跟小人说,那老不羞曾偷窥她洗澡,后来又趁我出城收杂货的时候,半夜敲开房门言语调戏。”
“小人初时也是不信的,于是我那婆娘便设下了一计,让我假做出城,实则暗藏在家中——结果到了半夜,那老不羞竟真的跑来砸门了!”
“我那婆娘开了门,他便不管不顾撞了进来,结果瞧见我在里面,才慌里慌张又退了出去!”
这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倒也不像是现编的谎话。
孙绍宗皱眉沉吟半响,又问道:“胡景生,你时候可曾与你父亲理论过此事?”
“这却未曾。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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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景生微微抬起头,苦着脸道:“这等事小人实在说不出口,我那婆娘也担心事情闹大了,毁了一家人的名声,所以……”
“那你如今,可敢与胡老汉当面对质?”
“敢的!”
“那好——来人啊,把胡大柱给我带进来。”
孙绍宗扬声吩咐了一声。
不多时那胡大柱便被带了进来,颤巍巍往地上一跪,正待叩见青天大老爷,却听孙绍宗道:“胡大柱,你儿子方才言说,你曾对儿媳胡林氏图谋不轨,可有此事?!”
“什么?!”
那胡大柱顿时顾不得磕头了,挺直了身子、瞪圆了眼睛,怒视着儿子道:“放恁娘的罗圈屁,我什么时候对那恶婆娘……那啥了?!”
胡景生倒不怕他,也挺直了腰板,涨红了脸道:“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不成?!那日我假装出城,可是亲眼看到你半夜砸门,又不管不顾的往里闯的!”
“你……你……你……”
胡老汉只气连翻白眼,好半天才骂道:“你是缺心眼不成?老子这般年纪了,难道还能有那歪心思?!”
胡景生立刻反唇相讥:“谁不知你是出了名的人老心不老,四十多岁的时候还能让我娘怀上!”
“你……”
“好了!”
眼见两人说来说去,都没个重点,孙绍宗呵斥一声,道:“胡大柱,你儿子方才所说,可是事实?!”
“老爷,这真是天大的冤枉啊!”
胡大柱忙一个头磕在地上,愤愤然道:“事到如今,我也怕让旁人笑话了,其实我那日闯进去,是怀疑那恶婆娘在背着景生偷汉子!”
啧~
这还真是连续反转,案中案又出了案中案!
喝止了胡景生‘放屁’‘胡扯’的乱喊,孙绍宗便让胡老爹将事情经过仔细道来。
却原来这胡老爹有一日响午去茅厕**,因年纪大了,抖了许久才尿在鞋上,正在心里追忆‘顶风尿十丈’的狰狞岁月,忽听墙头外面有一堆男女在窃窃私语,影影绰绰净是些没羞没臊的言辞。
胡老爹下意识便竖起了耳朵,结果仔细一听,那女子却竟是自家儿媳!
他当即也顾不得多想,忙提了裤子出门去看。
谁知却只见儿媳妇扭着腰肢,施施然往回赶,并未见到那男人的踪影。
虽说未能抓到实锤,但老头心下却起了提防。
于是几日之后,胡景生到城外收购杂货,老头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总觉的心里不踏实。
结果到了半夜,恍惚间,就听到堂屋里传出些动静来,老头忙披上衣服从东厢出来,又在堂屋窗户底下探听了片刻,果然听到里面传出女人压抑的呻吟声。
老头当即便怒了,上前把门敲的山响。
过了好一会,才见那婆娘打开了半扇房门,衣衫不整的探出头来。
老头一边质问她在屋里做什么,一边就准备往里闯。
谁知这女子当真泼辣的紧,竟将衣领一扯,露出雪白的膀子便吵吵起来,说自己是想胡景生想的不行,便试着摸了几把,谁知竟被某些‘脏心烂肠’的给听了去。
还问老头是不是要亲眼看看,她到底是怎么摸的。
胡老爹毕竟是个要脸面的,眼见如此便先退缩了几分,也就没敢进去翻找,只在院子里守了一宿,想把那奸夫堵个正着。
胡景生听到这里,忍不住紧张追问道:“你……你堵着了?!”
胡老爹摇了摇头,见儿子面色骤变,忙又补了句:“那日一早,徐老哥有事情喊我过去,或许那野男人,就是趁这时候跑掉的。”
“所以我后来又去捉了一次奸,这次也没听那恶婆娘浑说什么,直接便闯了进去,谁知竟是你在里面!”
“因没能抓她个正着,这事儿我便也没有明说。”
这情节,两下里倒是对上了。
而没对上地方,也是出自胡林氏与这胡老汉之间……
“来人啊,把那胡林氏也给本官带进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冤枉啊大人!”
“小妇人自成亲以来,与相公好的如同蜜里调油一般,如何会有半点外心?!”
“分明是这老不羞被奴家所拒,恼羞成怒之下,便反咬奴家一口!”
胡林氏却不似她那丈夫一般,还要将脸埋在地上,才肯将其中的‘下情’道出。栗子小说 m.lizi.tw
进了内堂之后,大致弄清楚眼下的情况,她便把饱满的胸脯高高腆起,吊嗓子似的喊起冤来。
孙绍宗对此倒也早有预料,故而压根也没听她说些什么,一双鹰鹫也似的眸子,只是打量她的举止神态。
就见这婆娘虽然摆出了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但目光闪烁不定,又时不时的吞咽一口唾沫,显然是在强自压制心里的紧张或者慌张。
看来**的事八成是没跑了!
只是……
这推断终究还需要证据来支持。
然而衙役们两日来访查时,听了这婆娘许多恶迹,却唯独没有水性杨花的风评,可见这婆娘要么是藏的极深,要么就是在胡老汉闯门之后,便与那奸夫断了来往。
“大人!”
正思量这其中的端倪,林德禄听那胡林氏不住嘴的狡辩,又忍不住拱手道:“大人,还是用刑吧!三木之下,我就不信这恶婆娘不招供!”
显然,他也更偏向于胡老汉的供词。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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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枉啊老爷!民妇冤枉啊!”
胡林氏一听又说有动刑,那嗓门顿时便又拔高了几度:“那老不羞凭空污人清白,又没有半点证据,如何就要对民妇动刑了?!”
胡景生也在一旁磕头如捣蒜,嘴里哀求道:“还请老爷明察秋毫,我这婆娘素来是个心直口快的,断不会欺瞒大人!”
好一个心直口快!
孙绍宗心下冷笑数声,又正色道:“放心,本官这就把证据给你们请进来,好让你们夫妇心服口服。”
说着,他扬声将赵无畏喊了进来,又附耳交代了几句。
赵无畏听得连连点头,然后便匆匆出了内堂。
不多时,就见几个捕快提着枷锁、绳子,气势汹汹的自那大堂正门挤了出去。
外面看热闹的百姓见了,自是七嘴八舌的追问,这里面究竟审问的如何了。
“让一让、都让一让!”
为首一个捕快不耐烦的呵斥道:“眼下因那胡林氏的证词,牵扯出了一桩案中案,老爷急着差我们去拿人,哪有这闲工夫跟你们在这里聒噪?!”
案中案?
众人愈发的好奇起来,仗着人多势众,你一言我一语的,非要问个清楚。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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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个捕快却是语焉不详,只一个劲儿的表示自己要去捉拿嫌犯。
就在这争执不下的当口,一个中年男子却带着随从,悄悄挤出了人群,慌里慌张的上了马车,便嚷着要即刻出城。
然而还不等那随从扬起马鞭,斜下里忽然闪出几个衙役,将那马车团团围住,为首一人却正是赵无畏!
“还不赶紧给老子滚下来!”
就听他意气风发的笑道:“老爷猜的果然没错,你这厮当真自投罗网来了!”
却原来方才孙绍宗思量再三之后,认为眼下这桩案子闹得如此轰动,那奸夫但凡还在城中,就肯定会过来打探消息。
于是便决定用虚张声势的办法,将那奸夫诈出来!
不过为防万一,他并未让人直接点破**的事情,而是模棱两可的用了‘案中案’来代替,这样万一那胡林氏真是被冤枉的,事后也还能往回找补,不至于彻底坏了她的名声。
结果就如同孙绍宗预料的一样,奸夫果然就在人群之中!
而且听到所谓‘胡林氏招出案中案’的说法,他立刻想到了自己身上,于是便如惊弓之鸟一般,想要逃出城去,结果便一头撞进了,赵无畏事先设下的陷阱里。
话不赘言。
却说那男人拖死狗一般,被送到了内堂之中,那胡家三口见了,皆是大惊失色。
尤其是那胡景生,脱口便喊了声:“东家?!您这是……”
难怪知道他什么时候出城呢,感情这奸夫竟是杂货铺的东家!
倒是他那老子还精明些,一见儿媳在旁边跪都跪不稳了,直似要昏厥过去的模样,顿时恍然的大叫道:“石永增!你……你就是她的奸夫!”
这时那石永增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讪讪道:“胡老爹,我只是一时被那婆娘迷了心窍,自那日你砸门之后,我可再没去过你家——他们夫妇忤逆不孝的事情,可跟我没关。”
这下子,算是彻底的真相大白了,一切都是这婆娘在弄鬼,偏又遇上个缺心眼的男人……
“石永增!老子跟你拼了!”
不过就是再怎么缺心眼,那胡景生此时也终于明白过来了,目眦欲裂的大吼一声,便待扑上去与石永增撕扯。
赵无畏跟两个捕快就在一旁,如何容得下他放肆?
兜头扯脚,就又将这厮押回了原处。
胡景生眼见够不着奸夫,便把一腔‘绿火’转移到了胡林氏身上,咬牙切齿的骂道:“好个恶婆娘,你当真骗的我好苦!”
“相公。”
眼见到了如此境地,那胡林氏竟又给自己加起戏来,只见她泫然欲泣的一捂小腹,悲声道:“奴家一时鬼迷心窍,上了这石永增的恶当,相公如今要打要杀,奴家都没有半句怨言,只可怜我腹中的孩儿……孩儿……呜呜呜……”
那胡景生果然是个缺心眼的,这话一看就知道是临时起意,他却竟然真的相信了。
就见他脸色变了几变,忽的转身冲着胡老爹磕头如捣蒜一般:“爹,儿子知道错了!那婆娘也知道错了!我只求你老人家看在孙子的份上,就饶了她这一回吧!”
我去~
竟然还有这种展开?!
孙绍宗在一旁瞧的无语,却又不得不承认这厮误打误撞之下,竟当真抓到了此案的关键点。
所谓‘忤逆’、‘**’这类的案子,自古便是民不举官不究,如果胡老爹愿意当堂撤诉,这夫妻俩还真不用付出什么代价!
于是一时间所有的焦点,便又集中在那枯瘦如柴的老汉身上。
却只见他瞪圆了眼睛,摇摇晃晃的盯着儿子道:“你……你……你……”
那胡景生还以为他是在问自己的意见,忙一个头磕在地上:“看在孩子的份上,儿子当然是原谅她了!”
噗~
话音未落,就见那胡老爹狂喷了一口鲜血,仰面便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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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又属孙绍宗反应最快,忙吩咐道:“赵无畏,还不快将胡老爹扶起来!”
说着又吩咐其余人去找大夫。
然而赵无畏凑到那胡老汉身边,却不觉有些傻眼,抬头惊呼道:“老爷,他……他没气儿了!”
竟然就这么被气死了?!
话音未落,那胡景生夫妇便扑上去,抱住老头的尸身用力摇晃着,哭的那叫一个天昏地暗:
“爹!你醒一醒啊爹!”
“爹!你可不能死啊爹!”
“爹~!”
“爹啊~!”
那怮哭之声撕心裂肺、悲痛彻骨,若单看此情此景,少不得要以为这是一对儿孝子贤孙。
但堂上之人却都晓得,他们其实哭的并不是胡老汉,而是他们自己悲催的下场。
因忤逆不孝导致亲生父亲当堂身亡,这一对蠢汉刁妇便是说破天去,怕也难逃一死了!
“来人!”
孙绍宗肃然起身,喝令道:“将这一干人犯,连同胡老汉的尸身,全都抬到大堂上去——本官要当堂宣判!”
一阵忙碌之后,围观群众眼见进去个活的、出来个死的,不觉都有些哗然。
好在孙绍宗立刻便让林德禄出面,当众陈述了方才在内堂发生的一切,于是众人这才恍然,又是唾骂这夫妻二人禽兽不如,又是大赞青天老爷断案如神。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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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堂上堂下彻底平复之后,孙绍宗也将那判词写的差不多了,便把官印摆在正中,朗声宣判道:“胡景生、胡林氏夫妇忤逆不孝,以至父亲胡大柱羞愤而死,实乃罪大恶极、理无可恕!本官依律判此二人斩立决,经有司复核后,立即开刀问斩!”
那胡景生登时瘫成了一团烂泥,胡林氏哭嚎着直喊冤枉,却哪有人理会她?
稍稍顿了顿,孙绍宗又道:“石永增与有夫之妇通歼,依律徒两年,仗九十——即刻行刑!”
说实话,宣布这部分判词儿的时候,孙绍宗心下忍不住就有些发虚,好在也没人瞧出什么不对来。
丢下九只黑头竹签,趁着那石永增被扒掉裤子,当堂行刑的时候。
孙绍宗便捧起官印,在口供、记录、判词上一一加盖,又递给林德禄吩咐道:“让人抄录三份,其中两份呈交府尹与府丞,另外一份暂存在刑名司,供日后上任的刑名通判查阅。”
那林德禄嘴里答应了,却又忍不住道:“大人实在是仁慈的紧,以卑职看,那恶妇实该千刀万剐,至不济也该判她个腰斩才对!”
这案子要判腰斩倒也合适,不过眼下,孙绍宗还不太适应那花样繁多的处死方式,于是就选了最简单的斩首示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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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退堂之后,孙绍宗浑身轻松的回到了刑名司,迎面忽然撞见一张青紫未退的脸,赫然正是那告了假的仇云飞。栗子小说 m.lizi.tw
“咦?”
孙绍宗不由奇道:“你怎得在衙门里?”
“本来小爷……咳咳,本来下官是不想来的。”
仇云飞习惯的就想称一声‘爷’,但被孙绍宗一瞪之下,忙又改了口,不过脸上仍是透着些得意道:“不过下官突然听到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所以特地来与大人您分享。”
天大的好消息?
看这厮那一脸的幸灾乐祸,就知道绝不会是什么真正的好消息。
而能让他这等纨绔,连‘脸面’都不顾的跑来,显然也不会是什么小事。
心下不断揣测着,孙绍宗面上却仍是云淡风轻,只微微‘喔’了一声,并不顺着仇云飞的意思往下追问。
略等了片刻之后,见仇云飞仍旧在那里洋洋自得,便干脆踱着官步,向着正堂走去。
仇云飞本来还想卖个关子,可眼瞧着孙绍宗二话不说转头就走,却登时绷不住劲儿了,紧赶了两步,嚷道:“喂,这事儿可是跟你有不小的干系,你难道真不想知道?!”
孙绍宗脚步一顿,回头用关爱智障的表情道:“你都说是天大的消息了,既然你能打听到,旁人自然也能打听到,对我而言不过是早一刻晚一刻的事儿,又有什么好着急的?”
仇云飞被噎了个够呛,仔细想想这话还真没说错。
于是嘴一撇,没好气的抱怨道:“你这人真没劲!算了,老子……呃、下官就做做好事,提前告诉你得了!”
“咳咳!”
说着,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摆出一副看热闹的表情,这才道:“那右都御史赵大人,近日在河北拿下了大小贪官十几个,回京之后得了许多嘉奖,他也没别的要求,只是向皇上举荐了一个人,你猜这人是谁?”
孙绍宗脱口道:“可是那卫若兰?!”
前天晚上喝酒时,才听说卫若兰做了右都御史的护卫,眼下一听这话,孙绍宗自然想到了他头上。
“咦?!”
仇云飞闻言就是一楞,结巴道:“你……你怎么知道?!”
果然是卫若兰!
结合仇云飞之前那幸灾乐祸的表情,孙绍宗大致也已经猜出,那卫若兰究竟被举荐了什么官位。
他心下发沉,面上却是淡然道:“非但如此,我还知道赵大人是想让那卫若兰接替我,出任刑名通判的位置,对也不对?”
“这你也知道了?!”
仇云飞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道:“你方才不是在查案么,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得了消息?还有,你既然晓得了这事儿,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靠~
果然是这样!
孙绍宗当然不是一点反应都没有,事实上他心里的反应大了去了!
以卫家和孙家的现在关系,要说这卫若兰不是冲着他来的,估计傻子都不会相信!
只是不知这是卫家自己的意思,还是有人刻意布局,想给自己找麻烦?
一个小衙内就够麻烦了,这再来个王爷的小舅子……
等等!
想到这里,孙绍宗脑中忽然灵光一闪,连忙摆出满脸好奇的模样,上下打量着仇云飞。
仇云飞被他看的心里发毛,警惕的后退了半步,质问道:“你干嘛?”
“不干嘛。”
孙绍宗摇了摇头,却反问道:“我且问你,是治中大,还是通判大?”
仇云飞不屑道:“当然是治中了!你自己刚升的官,连这都闹不明白?”
孙绍宗又问道:“那我再问你,是通判大,还是巡检大?”
这下仇云飞终于有些回味来了,皱眉道:“怎么,你想拿老子当枪使?”
孙绍宗哈哈一笑,二话不说便进了堂屋,只留下仇云飞在那里越寻思越不是个味儿。
五品治中和六品通判,倒还能比上一比。
可这六品通判和不入流的巡检……
特娘的!
都是有根脚、有爵位的主儿,凭啥那姓卫的一来,就比自己高出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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忤逆案审完没过几日的功夫,‘当然是原谅她了’这句话就已经传遍街头巷尾,成了今春京城内外最流行的阴损词儿。
不过孙绍宗可没空理会这些,那右都御史赵大人的举荐书递上去之后,始终也未曾得到朝廷的答复,故而刑名通判的位置便也一直空置着。
这下却是苦了孙绍宗,治中、通判的差事一肩挑不说,再加上年节时又积下了许多公事,当真是忙的他手脚不沾地,连五日一休的常例都顾不得了。
就这般,一直忙忙碌碌到了月底,才算是把刑名司上上下下的事情,都料理了个七七八八。
于是孙绍宗二话不说,立刻给自己报了三日休沐,准备在家好好养精蓄锐一番。
话说这‘养精蓄锐’四字,还真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阮蓉正在坐月子,香菱又怀上两个多月的身孕,孙绍宗如今是两边儿都碰不得,只能在书房里孤枕难眠。
这倒是正中了便宜大哥的心思,最近急吼吼催着荣国府嫁女,前几日刚换了庚帖,眼见着就又寻和尚道士推算婚期去了。
却说正月二十九这日。
孙绍宗在书房睡到日上三竿,才从软塌上爬起来,喊了值夜的小丫鬟进来服侍洗漱。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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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收拾齐整之后,他就准备去后院逗弄儿子。
谁知刚走出没几步,身后便追上来个下人,说是巡防营的徐守业徐百户上门拜访,如今赵管家正陪着说话,见是不见,还要二爷自己拿主意。
徐守业上门拜访?
孙绍宗心下转了几转,便顿时恍然起来,眼下这个时间段徐守业来访,不用说,指定是为了‘同年聚会’一事。
毕竟前两年的‘同年聚会’都是定在二月里,今年自然也不会例外。
去年还有朱鹏那样的搅屎棍,非要抢着做这个东道,今年却是孙绍宗一家独大的局面,按照时下的惯例,自然是要由他来做这个发起人的。
不过孙绍宗最近疲于公务,闲暇时又忙着享受天伦之乐,却那还想得起这等鸟事儿?
眼下徐守业来访,倒当真是给他提了个醒。
这般想着,孙绍宗忙又折回了前厅。
“孙兄旬月间三喜临门,真是羡煞旁人啊!”
方一进门,徐守业便爽朗大笑着迎了上来,看来他对孙家的事情,也是颇为关注的,否则应该只知道两喜【生儿子、升官】才对。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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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也有可能是便宜大哥喝多了猫尿,在巡防营里胡乱吵吵出去的。
孙绍宗也是哈哈一笑,知道这人是个直肠子的,便也懒得与他虚应客套,两手一拱,开门见山的道:“徐兄这次过来,怕不仅仅是恭喜我的吧?”
谁知徐守业微微一愣,竟压压低了嗓子,沉声道:“怎么,孙兄莫非也已经听到风声了?”
风声?
这‘同年聚会’还能有什么风声?
再说就算真有什么‘风声’,也应该从孙绍宗这个主办人嘴里传出去才对。
“怎么?”
孙绍宗一边示意他进去落座,一边奇道:“难道徐兄来找我,不是商量下个月‘同年聚会’的事儿?”
“哎呦喂~!”
徐守业一拍脑门,懊恼道:“你不说,我倒真把这事儿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孙绍宗无语,刚才还觉得是他提醒了自己,眼下看来竟是自己提醒了他。
“那徐兄方才说的,又是什么事情?”
“这个……”
徐守业略一迟疑,还是正色道:“孙兄可知,那许泰已经奉旨回京述职,不日便将抵达顺天府了?”
前文曾提到过,这许泰也是孙绍宗的一榜同年,而且还是一甲第二名的榜眼。
当初许泰迁转文职之后,在东南沿海做了一年多的知县,后来因指挥有方,重创了上岸劫掠的倭寇,被擢升为从五品知州。
故而在孙绍宗没有升任治中之前,这个官阶可说是同期里最高的一个。
不过许泰升任知州至今,满打满算也还不到两年,这次进京显然不是正常的任满述职。
孙绍宗便探问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自然不是好事。”
徐守业摇头道:“他刚刚得罪了九省都检点王太尉,这次进京能讨着什么好?”
得罪了王子腾?
王子腾虽然挂着九省都检点的职衔,可以调动沿海诸省的大小官吏,但说到底他掌控的还是军权而非民政,许泰一个小小的地方官,怎么会与他起了冲突?
“唉,也是这老许吃饱了撑的!”
徐守业半是抱怨半是钦佩的道:“年前他竟然上书,言称王太尉的剿倭方略偏于保守,对形势又盲目乐观,长此以往只会虚耗国力,难以根除倭患。”
啧~
这许泰果然好大的胆子!
如今王子腾手握九省兵权——虽说东南沿海也没多少正经兵马,可仍称得上是封疆大吏中的翘楚,一般的地方官巴结还来不及呢,哪敢像他这般直斥其非?
而听到这里,孙绍宗也隐隐猜出了徐守业的来意,于是便道:“徐兄可是想让我出力,看顾维护许泰一二?”
徐守业被他点破了心思,有些不好意思的搓手道:“原本不该强求孙兄的,但老许认识的人里,怕也只有你能使上些力气了。”
顿了顿,他又忙补充道:“朝廷如何裁断,咱们自是管不着,我只是觉得许泰这样的汉子,不该被那些攀炎附势的小人折辱!”
孙绍宗自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有道是阎王好见,小鬼儿难缠,王子腾本人未必会有多在意此事——就算真的心怀芥蒂,也会自矜身份。
倒是一些小人晓得此事之后,少不了要踩一踩许泰,好做个进身之阶。
譬如说——
像贾雨村那样的货色!
可就算只是应付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怕也不是什么清闲差事……
孙绍宗仔细沉吟了半响,忽然朗声笑道:“徐兄,等许泰到了京城,你我去城外迎上一迎如何?”
徐守业顿时大喜过望,忙抱拳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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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来么,正如同前面提到过的,不管孙绍宗愿不愿意,他都已经成了那一榜同年中的领军人物,若是此时对许泰不闻不问,便失了身为魁首的担当与骨气。
而这两样东西,孙绍宗向来是不嫌多的。
却说徐守业欣喜过后,忽又想起一事,忙开口道:“孙兄,届时咱们要不要再请上几位同年,也好壮一壮声势……”
“万万不可!”
不等他说完,孙绍宗便把头摇的拨浪鼓一般,正色道:“你我轻车简从的迎上一迎,那是同年之间的情谊,若是大张旗鼓的纠集人马去迎他,倒有向王太尉示威的嫌疑了——若当真惹得王太尉下起狠手来,就凭你我这等小身板,怕是非但救不了许泰,反而害了他的性命。”
“对对对!”
徐守业顿时恍然,后怕的躬身道:“多谢孙兄提点!幸亏我是先来求见的孙兄,否则稀里糊涂的乱来,反倒害了那老许!”
孙绍宗忙把他扶了起来,笑道:“哪里称得上‘提点’二字,徐兄古道……咳、徐兄急公好义,才真是我辈楷模。”
他本来想说‘古道热肠’来着,但又觉着这四个字如今忒也‘污秽’了些,说到一半便忙改了说辞。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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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孙绍宗又拜托道:“听说徐兄近日在漕运码头驻防,这消息自是比我灵通的多,因此也只能偏劳徐兄去打探一下,那许泰进京的行程了。”
“尽管包在我身上便是!”
徐守业拍着胸脯应了,又问起了同年聚会的事情。
孙绍宗因府衙事忙,再加上还要筹备儿子的满月酒,实在是无暇分身,于是便干脆一竿子,把这聚会日期支到了二月底,又表示会在满月酒过后,再公布同年聚会的时间与地点。
两人又闲聊了些有的没的,徐守业这才婉拒了一起用午膳的邀请,起身告辞离开。
送走了徐守业之后,孙绍宗自是按照原定计划,去后院逗弄儿子取乐,顺带也抽时间考察一下,石榴、芙蓉这内管家做的如何。
再顺带一提,他准备给儿子起名为‘孙承毅’,借以纪念曾经的自己。
约莫在后宅里享了半日天伦之乐。
到了傍晚时分,孙绍宗又照例去东跨院里转了一圈,探视三个侄儿、侄女婿备考的情况。
眼见春闱在即,于谦和孙承涛倒还算是淡定,反倒是孙承业显得压力重重,约莫有好几日没睡踏实了,那眼圈黑的跟熊猫似的,半点不见平日的稳重模样。栗子小说 m.lizi.tw
虽说在这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年代,科举是顶重要的大事,但是他这般表现,还是降低了孙绍宗原本对他的评价——这三人之中,果然还是得指望于谦!
不过孙绍宗并没把心思表现出来,一视同仁的勉励了孙承业几句,私下里又嘱咐候孙承业的小厮,去府库里领了些静气安眠的香薰,好让他晚上能睡的安稳些。
等这一圈巡视完,也便到了晚膳时间。
孙绍宗正准备回阮蓉屋里用餐,却被赵仲基半路拦了下来,说是大爷那里有请。
“大哥说是什么事儿没?”
“回二爷的话,估摸着是‘请期’的事儿。”
所谓‘请期’其实就是男方选好了日子,派人去女方家里,商量看这个日子合不合适,如果女方反对的话,就另外再选日子——当然,正常情况下女方是不会反对的,这也就是走个程序而已。
却说孙绍宗到了后宅正院,便见孙绍祖盯着支半秃的旧毛笔,咧着大嘴乐的一塌糊涂。
“瞧瞧!”
还不等孙绍宗发问,他便把那秃笔捧在手中,显摆道:“这可是本朝头一位状元,前内阁首辅杨公用过的毛笔,给咱们承毅抓周时用,最合适不过了!”
这满月酒都没搞定呢,怎么就又想到抓周上去了?
孙绍宗无奈的叹了口气:“大哥,这玩意儿花了多少钱?”
“足足五百两银子!”
孙绍祖夸张的比了比,又得意道:“就这还是我托了人情才买到的,毕竟人家杨家也不缺这点钱。”
五百两就买一只秃笔?
也真亏他舍得!
“大哥,你有这钱,去买个古砚什么的多好?好歹也算个物件,偏弄这么只秃笔……”
“你懂什么!”
便宜大哥一瞪眼:“上好的砚台有的是,可那东西是小孩子能拿起来的?再说万一磕着碰着,怎么得了?”
孙绍宗还真被他说的无言以对了。
算了。
反正这钱都是他自己挣的,怎么用还不全看他乐意?
“大哥。”
这般想着,孙绍宗便明智的扯开了话题:“你让赵管家喊我过来,不会就是想让我看这只秃笔吧?”
“当然不是。”
孙绍祖把那秃笔往下,又取出一张大红帖子,递给孙绍宗道:“明儿你带人把这东西送去贾家,早点将日子定下来,我也好尽快抱儿子!”
说着,他又满是憧憬的道:“到时候兄弟三个踩着肩膀长起来,互相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孙绍宗接过那喜帖,犹豫半响,还是尽最后的努力道:“大哥,最近我审的那案子你听说没?人家老头四十二岁,还不是生出个儿子……”
“后来那不孝子,就活活把他给气死了!”
便宜大哥没好气的接口道:“依我看,这特娘就是生的太晚了!若是趁年轻时生下来,仗着筋骨还结实的时候,早把那小畜生修理停当了!”
竟然还有这种解释……
孙绍宗也实在是无话可说了,默默把那‘请期’的帖子翻开一瞅,果不其然那婚期就定在了三月里,而且还是三月十八,皇帝举行殿试的日子。
不过这样一来,若是三个侄儿、侄女婿有人中了进士,岂不是赶不及参加婚礼了?
对此,便宜大哥的解释是:“管不了那么多了,先让她沾一沾文气,将来生了儿子也好跟你一样文武双全!”
呵呵~
孙绍宗可不觉得自己这样的,有脸自称什么‘文武全才’。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微却说这日天蒙蒙亮的时候,平儿就又被一阵琐碎的的动静搅了清梦。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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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支起身子,那怀春猫儿也似的低吟,以及床铺咯咯吱吱的荡漾声,便满满的惯了两耳朵。
又作妖!
平儿暗自在心里啐了一口,情知这动静肯定持续不了多长时间,忙悄默声的穿好衣裳,又兑好了热水、毛巾预备着。
果不其然,她这里还没收拾停当,就听里面王熙凤扬声吩咐道:“平儿、平儿!快去打些水来!”
“来了!”
平儿答应一声,忙端着铜盆与毛巾上前,用臀儿顶开了里间的房门。
一进门,就见王熙凤正支着膀子,把那帷帐往金钩上挂,身上只掩着件藕色的蜀绣肚兜,这双肩展开之际,那锦缎上两只鸳鸯便胀的肚皮滚圆,似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要破腹而出一般。
“呀~奶奶小心冻着!”
平儿忙上前接替了她,一边把那帷帐挂在金钩上,一边忙劝道:“奶奶要么先躺下,要么就赶紧把衣服穿上,这大冷的天……”
“怕什么?”
王熙凤却并不领情,带着些怨气道:“就是要这般,才好灭一灭心头的火气!”
甭问,方才指定又是被贾琏晾在了‘半截’。
不过这也是她自找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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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从年后两人正式和好以来,王熙凤也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偏方’,每日天不亮就使娇撒媚的压榨贾琏一番,好保证他没有余力去偷腥。
可贾琏这身子骨又不是铁打的,起初几日贪个新鲜快活,还能勉力与她酣战,此后却是每况愈下,到得如今只能说是虚应差事罢了。
眼下听王熙凤语带抱怨,那贾琏却是咸鱼也似的,躺在那里半点言语都没有,反把身上的被子又用力裹了裹。
“哼~”
王熙凤不满的冷哼了一声,在平儿的服侍下简单收拾好残局,又梳洗打扮了一番,正询问今儿小厨房都做了些什么吃的,就听外面有人压着嗓子问:“平儿姐、平儿姐,奶奶和二爷可起了?”
“我已经起了,有什么事就进来说吧。”
王熙凤应了一声,便有丫鬟进来禀报道:“奶奶,顺天府的孙治中到了,要跟咱们府上商量二姑娘的婚期——老爷昨晚上就没在家里过夜,故而太太就想请二爷过去作陪,她与那孙大人说话时,也好方便些。”
“孙家二郎来了?!”
贾琏闻言,立刻从床上爬了起来,手忙脚乱的扯过衣服,急道:“你们几个还愣着干嘛?赶紧过来伺候着啊!”
平儿和那小丫鬟就待上前,谁知却被王熙凤拦了下来,又吩咐道:“平儿,你去太太那里回话,就说咱们二爷感了风寒,实在不方便过去见客。栗子小说 m.lizi.tw”
平儿心下虽然不明白她究竟是什么意思,但还是乖巧的领着丫鬟退了出去。
可贾琏却不干了,瞪眼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太太请我……”
“难道请你,你就必须得去?”
王熙凤嗤笑一声,走过去在贾琏额头不轻不重的戳了一指头,道:“也不想想,‘请期’这么大的事儿,孙家能不提前派人过来说一声?老爷分明是故意躲起来不见,好让太太施展些手段——你去了夹在中间,却不嫌尴尬的慌么?”
贾琏不解:“什么手段?”
“自然是卖女儿的好手段喽!”
果然是卖女儿的好手段!
就如同王熙凤预料的一样,此时荣国府的东客厅里,气氛当真是尴尬的紧。
孙绍宗刚听说贾赦不在家时,心下还悄悄松了一口气,觉得少了这老禽兽在场,谈起正事儿反倒方便些。
谁知这位邢夫人竟也是个‘有意思’的,分宾主落座之后,那话里话外的,分明也把这桩婚事当成了买卖,希图再从孙家捞些好处回来。
举止言谈间的市侩、俚俗,竟比那小门小户里没见过世面的妇人,还要不如几分。
摊上这么一对儿父母,再加上贾琏那样的兄长,也难怪贾迎春会养出如今的性子。
要说这女人胡搅蛮缠的手段,一般的公子哥儿怕还真招架不住,可孙绍宗是什么人?
便是遇上贾雨村那样的老狐狸,尚且能有来有往,应付起一个只会仗势撒泼的妇人,又算的什么难事?
无论刑氏如何旁敲侧击,他只做出一副懵懂状,不是往便宜大哥身上推,就是借忠顺王的名头压人,弄得那刑氏恼也不是怒也不成。
最后只得咬牙收下了‘婚期’的帖子,又推说自己做不了主,要等贾赦回来再给孙家消息。
浪费唇舌!
从那荣国府的东客厅里出来,孙绍宗做出以上四字的总结之后,却不急着回去复命,而是自马车上取了礼盒,朝着西厢贾母处行去。
再有十余日,就是林黛玉十三岁的生日了,届时阮蓉却还没出月子,故而只能央孙绍宗,提前将寿礼捎了过来。
孙绍宗本准备去西侧的二门夹道处,寻个婆子、丫鬟把东西送进去了事。
谁知刚到了那二门夹道处,右侧的月亮门后,忽然闪出个娇俏可人的身影,却不是平儿又能是谁?
孙绍宗心下一喜,见前后左右都没旁人在,便待上前与其搭话,谁知平儿使了个眼色,却垂手退到了一旁。
孙绍宗见状,便猜到后面肯定还有旁人,忙换了一副脸色,准备与王熙凤或者贾琏会面——谁知紧跟着平儿,从那月亮门里出来的,却是个小小的身影。
“咦?”
那小小的人儿瞧见孙绍宗,也是惊讶不已:“教习师父,您怎得在此?”
却原来这来的不是旁人,竟是李纨的独生子贾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算是孙绍宗的‘便宜儿子’了。
不过他怎么会和平儿撞到了一处?
“咳。”
孙绍宗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为人师表的样子,道:“我来你们府上,自然是有正事要办——你却又是怎么一回事?这时候不在学堂里读书,怎得四下里乱窜?”
“回教习师父的话。”
贾兰一本正经的拱手道:“老祖宗方才传下话来,说是宫里娘娘赐下些灯谜,让大家伙儿过去猜上一猜。”
平儿在一旁笑着补充道:“那素云方才光顾着哥儿,自己却不小心崴了脚,正巧被我撞上,便替她送哥儿一程。”
原来如此。
这素云也着实是个毛躁的,那日还没等准备妥帖,便挣命似的逢迎,后面又疼的直喊娘……
呸呸呸~
小孩子面前,怎好想这等事儿!
把那龌龊心思压下去,孙绍宗便又正色道:“正好我也要去那院里,姑娘干脆把哥儿交给我得了。”
“那感情好。”
平儿脆声的应了,又垂首道:“奴婢今儿得空,正要去那园子里寻个‘僻静处’好好歇一歇呢。”
‘僻静处’三字,却是着重点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平儿这话显然是意有所指。栗子小说 m.lizi.tw
而别院里的偏僻处,指的自然就是那日幽会过的小院。
得~
看来今儿又得去故地重游一番了。
只是要进那省亲别院,好歹也得寻个合适的由头才行。
正在心里盘算着,袖子忽然被人扯了扯,低头看去,却见贾兰一本正经的问:“前面就是老祖宗院里了,教习师父可有什么要交代的,我好替您进去传话。”
见他那一板一眼的小模样,孙绍宗忍不住哈哈一笑,在他头顶上轻轻拍了拍:“也没什么好交代的,进去之后,把你那宝二叔喊出来就成。”
“晓得了。”
贾兰乖巧的答应了,这才蹦蹦跳跳的进了院里。
孙绍宗又在那门外侯了半响,就见贾宝玉匆匆的迎出来,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便急吼吼的问:“二哥,听说卫家哥哥,要接替你出任刑名通判,可是真的?”
也不等孙绍宗回应,他便又跺脚道:“这是怎么话说的?既然两家不对付,互相避开也就是,怎得还要上赶着凑在一处撕扯?!”
贾宝玉近日虽与孙绍宗交情日厚,但与那卫若兰却也是自小相熟的,故而最不愿见到两人为仇作对。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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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事情要都如他想的这般简单,天下也就没那么多仇怨了!
孙绍宗心下不以为然,嘴上却是笑道:“这好好的提他作甚?喏,这是我家里那位送的寿礼,你一会儿替我转交给林姑娘便是。”
说着,便把那礼盒往贾宝玉手上一塞。
贾宝玉初时有些托大,谁知那盒子落在手里,竟是出奇的沉重,险些让他把腰给闪了,慌忙换成了两手抱持,诧异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怎得这般死沉?”
“一方前朝的端砚,还有几十颗刻着福字的金豆子——原是我们府上打了,预备着满月酒时用的,顺便给林姑娘也装了些,过生日时好拿来赏人。”
去年林黛玉收到那九十九片金叶子,拼凑成的长生树时,贾宝玉背地里还曾嘲笑过一番,说阮蓉到底是番邦女子,只知道送些黄白俗物。
然而如今晓得了林黛玉的苦处,再看这‘村俗’的礼物,却又是另一番心情了。
这满府上下的亲人,竟还不如一个半路认的干姐姐贴心!
尤其前几日薛宝钗过十五岁的生日时,府上又是唱大戏又是摆宴席的,那排场却比近年来黛玉做寿时,热闹了也不知多少倍。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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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以己度人,心下便愈发觉得不是滋味,眼圈一红,却又腾不出手来去擦,只好低下头瓮声瓮气的道:“又让二哥和蓉姐姐破费了。”
“这话眼下还轮不着你说。”
孙绍宗见他这副样子,稍一犹豫,忍不住又隐晦的点了句:“以后也未必就能轮的着你说!”
贾宝玉愕然抬头,张了张嘴又欲言又止。
他这却是怀疑,孙绍宗已经看破了一男许两家的龌龊事儿。
要说贾宝玉这番怀疑,倒也不能算是全错。
不过孙绍宗之所以会认定,他与林黛玉最后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主要还是从贾家媳妇的体格、身段上论证出来的。
旁人暂且不说,李纨那娇滴滴的身子,他可是剥开了亲手丈量过的。
那好生养的葫芦形,与林黛玉扶风随柳般纤细的体型,简直可说是天壤之别。
不过这些话,孙绍宗却怎敢明言?
于是他也只能再次岔开话题道:“宝兄弟,我们家新弄的戏班虽有名师调教,却总觉的少了些什么,便想着借鉴借鉴你们府上的,却不知……”
这自然是临时想出的理由,那些戏子们如今就在省亲别院里,住处距离那小院也不是很远,正方便孙绍宗暗里施为。
贾宝玉听了这话,才算是回过神来,忙道:“二哥且在外面稍候,等我把这礼物交托了,便带你过去仔细瞧瞧。”
说着,便捧着那礼盒匆匆的进了院里。
原本他想把这礼物,暂时交给在廊下烤火的紫鹃保管,但想及前几日薛宝钗过生日时,黛玉郁郁寡欢的样子,便干脆挑开帘子,直接捧进了堂屋。
迎着众人好奇的目光,他嘻嘻笑道:“感情孙二哥是来送寿礼的,喏,这老大一盒子沉甸甸,也不知里面究竟是些什么东西,林妹妹快打开让大家伙儿瞧瞧。”
说着,便要把那盒子摆到贾母身旁的炕桌上。
林黛玉忙上前拦住,跺脚道:“蓉姐姐送我的礼物,你却瞧个什么劲儿?快还给我!”
宝玉却怕她力气小,冷不防再把东西摔了,故而不肯撒手的提醒道:“小心些、小心些,二哥说里面放了好些金豆子,莫给撒出来了!”
他方才还说不晓得里面是什么,眼下又说起金豆子,再加上两人四只手紧攥着个盒子拉扯,众人便不由都哄笑起来。
那史湘云嘴快,随口调侃道:“区区几个金豆子,也值得你们如此抢来抢去的。”
只这一句话,黛玉面上便有些不好看。
贾宝玉因晓得前几日薛宝钗过生日时,她才与史湘云恼了一场,眼下生怕再闹出什么事端来,忙道:“那金豆子不过是预备着让林妹妹赏人用的,真正的礼物实是一方极好的端砚。”
他其实也没瞧见那砚台什么成色,但料想以阮蓉如今在孙家的地位,出手怎么也不会小气了,便直接替她吹嘘起来。
林黛玉心思最细,立刻便晓得他这般急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心下已然喜的不行,却仍做出一副生气的模样,劈手夺过那礼物,佯嗔道:“你还说、你还说!姐姐送我的礼物,生生被你弄的没了新意!”
贾宝玉满口子的赔着不是,这一天云彩才算散了。
他便又向祖母请辞,准备陪孙绍宗去瞧瞧戏班。
“老祖宗,这次的谜底我也写好了,回头一并送去宫里便是。”说着,他又冲贾环做了个鬼脸,道:“老三,上次送来的灯谜你就没猜中,这次可得好生使一把力气了。”
贾环却是把脸一扬,满脸的郁愤之色。
贾宝玉讨了个没趣,便悻悻的出了院子,引着孙绍宗直往那省亲别院里行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未出正月,这省亲别院的景色难免有些单调,故而也不值得赘述。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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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一路寻到‘梨香院’,里面莺莺燕燕十多个少女,正在那里笑闹着什么,眼见贾宝玉领着孙绍宗进来,忙都上前‘宝二爷、宝二爷’的见礼,围着他小心翼翼的说些吉祥话。
内中唯独有个身量纤细的女子,只上前粗粗一礼,便远远的躲到了角落里。
这本也没什么,偏偏贾宝玉头一个便指着她道:“这个我认得,唱腔是极好的,连娘娘都曾夸过呢!好像叫什么……龄官儿,对就是龄官!”
说着,他便招手道:“龄官儿,你快给孙二哥唱上一段儿,让他也听听看!”
这家养的女戏子,其实比那家生子的奴才还要低贱些,贾宝玉吩咐她为客人演唱,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谁知那龄官却把身子一扭,带着三分小性道:“我嗓子哑了,唱不了!”
那娇俏的嗓音,如何像是哑了的?
而宝玉又何曾被人如此对待过?
尤其还是在外人面前,于是当即便涨红了一张娃娃脸。
若换了旁人,恼怒上来即便不一个窝心脚踹上去,少说也要发作几句,偏贾宝玉瞧见那颜色鲜艳些的女子,便先短了三分血性——往好了说是怜香惜玉,往坏了就是‘跪女’无数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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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这龄官的眉眼五官,又与林黛玉挂了三分像,他便愈发不知该如何以对。
旁边有个年龄稍大些的戏子,忙上来小声劝道:“宝二爷别和他一般见识,只略等一等,等蔷二爷来了叫她唱,是必唱的!”
贾宝玉听了心下纳闷,还追问贾蔷去了何处。
孙绍宗在旁听了,却知这话其实是在告那龄官的黑状,指摘她仗着和贾蔷有非同寻常的关系,便持宠生娇,连贾宝玉这样正经的主子,也全然不放在眼里。
啧~
这一个小小的家养戏班,竟也少不了要明争暗斗!
好在孙绍宗今儿也不是非听她唱戏不可,更懒得计较一群小丫头之间的彼此算计,便随口道:“她不肯唱就算了,随便选几个人唱上一折,让我瞧一瞧究竟差了什么,也就足够了。”
贾宝玉听了,忙依样画葫芦的吩咐一声。
为首的戏子便招呼姐妹们排演开来,虽少了装扮与道具,但那举止动作间却更显几分妩媚,瞧着倒确实比孙家那草台班子,要赏心悦目上不少。
不过这倒不是说蒋玉菡教的不好,只能说荣国府一开始买人的时候,就是照着戏子买的,而孙家那些小丫鬟们,看重的却是身段和颜色。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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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还是天资侧重有所不同。
将这结论跟贾宝玉一说,他也没了主意,只能宽慰道:“二哥莫急,这学戏本就是水磨工夫,说不定工夫到了,你家那几个丫鬟就忽然开窍了呢。”
“也只能期盼如此了。”
听罢了戏,两人见贾蔷仍不见个影子,便自顾自的出了这梨香院,孙绍宗原本是琢磨着,半路上用尿遁脱身,好去瞧瞧平儿究竟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
谁知还不等他用计,迎面便有个小厮匆匆的寻了过来,附耳上前对宝玉说了几句什么。
却见贾宝玉一跺脚,恼道:“这狗奴才当真反了不成?我瞧着往日的情分不与他计较,他反倒闹起来没完了!”
‘狗奴才’三字说的不是旁人,正是当初贾宝玉身边最得宠的小厮茗烟。
当初那赖大为了投鼠忌器,将贾宝玉身边贪了修别院银子的小厮丫鬟,一股脑全都抖了出来,其中涉事最深的就是这茗烟。
原本照着处置旁人的惯例,合该将他重重责打一番,然后直接撵出荣国府了事。
但贾宝玉念及往日情分,却只把他贬到柴房,做了粗使的仆役。
然而茗烟在宝玉身边逍遥自在惯了,哪里耐烦整日劈柴挑水的劳碌?
于是隔三差五的便上门哭诉,求宝玉让他‘官复原职’,只弄得宝玉不胜其烦。
今儿宝玉不在院里,他却又不依不饶的找上了门,而且也不知怎么的,竟和大丫鬟晴雯撕扯起来,闹的那院里鸡飞狗跳,全然不成个样子。
晴雯与袭人两个,原是贾宝玉屋里的心尖尖儿,眼下听说茗烟竟敢与晴雯撕扯,宝玉心下自是恼怒的紧。
简单的与孙绍宗交代了两句因果,他便赔笑:“二哥千万别急着走,等我处理了家务事,响午还要请你吃酒呢,顺带也好听一听那忤逆案的内情。”
孙绍宗也笑道:“怕是请我吃酒才是顺带的吧?”
随即把袖子一甩:“你赶紧去吧,我就在这左近随便转转。”
贾宝玉不疑有他,又郑重的告了声罪,这才匆匆随着那小厮去了。
却说孙绍宗目送他远去之后,便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兜兜转转绕了几圈,确定这附近并无旁人之后,才一路寻到了那偏僻的山坡脚下。
眼见坡顶的院门敞着半边,一瞧里面便是有人在里面的样子,孙绍宗忙紧赶几步进到了院里。
进门之后,就瞧见有一窈窕的身影正背对着自己,他便准备喊出平儿的名姓。
然而话到了嘴边儿,却忽又觉得不对,只因那女子身上大袖飘飘的,分明就是一件百衲衣!
不是平儿?!
这时那女子也听见了动静,疑惑的回头张望,与孙绍宗四目相对,却是讶然的惊呼了一声,又蹬蹬蹬的倒退了几步,双手交叠护在胸前,原本颇具出尘之姿的脸上,更满满的都是戒备之色。
“是你!你……你想做什么?!”
却原来这身穿百衲衣的女子,正是带发修行的女尼妙玉。
本来瞧出不是平儿,孙绍宗就已经萌生退意,眼见她这防狼也似的模样,立刻二话不说,转头便又出了院门。
“哎~你先别走!”
那妙玉也不知怎么想的,见他转头救走,竟反倒追在后面喊了起来。
孙绍宗本不想睬她,谁知刚出了院门,就见一条人影匆匆而来,眼见都已经到了坡下,却不是俏平儿还能是谁?
糟糕!
要是让那妙玉追出来瞧见平儿,说不定会生出些‘误会’来,届时……
孙绍宗心念电转,忙冲平儿打了个速速离去的手势,转身又折回了院里,大声质问道:“你唤我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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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孙绍宗大声质问,她暗自一咬银牙,忽的双掌合十盈盈下摆道:“阿弥陀佛,我那日听宝二爷一番解释之后,这才晓得当初是错怪了大人您,还请大人大人有大量,莫与我一般见识。”
又是佛号,又是‘我、我’的自称,也真不知她到底算不算尼姑。
不过……
有一点孙绍宗却是已经看穿了的。
“哼。”
就听他冷哼一声,不屑道:“行了,你有什么想求本官帮忙的,不妨直说出来便是,这般惺惺作态的却是想骗哪个?”
却原来妙玉那‘不是’赔的不情不愿,一瞧便是另有所图。
“大人果然好眼力。”
虽说是被拆穿了,但那妙玉却也并未觉得如何,又双手合十肃然道:“实不相瞒,我喊住大人,却是想替水月庵里的同修求个宽恕——她们虽也造下了种种业障,却毕竟是为人所迫,称得上是情有可原。”
孙绍宗倒没想到,她竟是要给水月庵里的尼姑求情——不是都说同行是冤家么?
“哈哈,好一个情有可原。栗子小说 m.lizi.tw”
打了个哈哈,他也正色道:“你难道没听说过‘情有可原、罪无可赦’的道理么?那几个尼姑既然做了杀人的帮凶,自然逃不过王法的惩治。”
这妙玉方才乍见他时,便如惊弓之鸟一般。
此时谈起正事来,却又是长身玉立,别有一番慑人风采。
就听她道:“再怎么罪无可赦,她们腹中的胎儿总是无辜的,佛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未必只有一条性命——还望大人能网开一面,少造些杀孽。”
“这事儿用不着你来说。”
孙绍宗嗤鼻道:“大周律里早有明文规定,凡孕妇犯下重罪,一概准其产下婴儿之后再行处置——故而眼下那几个尼姑也只是被软禁起来,并未投入大牢之中。”
说着,眼见妙玉满脸喜色的念着佛号,他便又补了句:“不过你也别高兴的太早,真正麻烦的却还在后面呢。”
“后面?”
“没错。”
孙绍宗两手一摊道:“这等佛门孽种,又涉及到一桩轰动京城的连环杀人案,你觉得会有人愿意收养那些孩子么?”
顿了顿,他忽然提议道:“对了,既然你如此在意此事,不知你可愿意抚养这些孩子,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他们拉扯大?”
他早看出这尼姑有洁癖,故而刻意往恶心了说,就是想看看这假尼姑的反应。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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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
果不其然,若是不加上那些形容词儿,妙玉或许想也不想便直接应下了,可听他说的恶心,这假尼姑便蹙眉不已,支吾半响也下不了决心。
“哈哈哈……好一个慈悲为怀的佛门弟子!”
孙绍宗哈哈一笑,不屑道:“既然你自己都舍不得付出什么,以后最好少发些无用的‘慈悲’——告辞了!”
他琢磨着拖延这许久,平儿也应该已经溜之大吉了,便懒得再与妙玉继续磨牙,冷笑着一甩袖子,转头又出了院门。
到了外面,果然已经不见平儿的踪影,孙绍宗便若无其事,只管向着坡下奔去。
“孙大人请留步!”
眼见到了坡底,忽听身后又传来了妙玉的呼喊,孙绍宗回头望去,便那假尼姑一路急奔而来,到了近前抚着胸脯喘息道:“可否让我去见一见那几位同修?”
见孙绍宗有些不解,她便又坦然道:“我如今也只是带发修行,又不是什么高僧大德,实在做不到毫无干系,便以身饲虎、以肉饲鹰,且让我与那几个同修见上几面,与她们彼此熟悉一下,再决定要不要收养她们的孩子如何。”
这假尼姑倒真会自说自话,方才只是‘见一见’,转眼就成了‘见上几面’。
再者说,收养几个孩子而已,跟以身饲虎、以肉饲鹰有个毛的可比性?
不过……
她要是真肯收养那些孩子,倒省了刑名司好些麻烦——要知道就连厚生司所设的养生堂,对这等孽种也是避之唯恐不及的。
“让你见一见也不是不行。”
孙绍宗略一犹豫,便提醒道:“不过届时必须有人陪同——倒不是信不过你,主要是怕她们做出什么来。”
“她们会做出什么来?”
“将死之人,往往会有些极端行径。”孙绍宗阴森森的笑了笑:“到时候你就晓得了。”
说着,便又头也不回的上路了。
“极端行径……”
妙玉反复咀嚼着这四个陌生的字眼,初时脸上显出些退缩之意,但没多久那神色便又坚定起来。
且不提这妙玉心中如何挣扎。
却说孙绍宗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便又发起愁来,如今那偏僻小院已经被妙玉‘盯上了’,却如何再与平儿私会?
就这般漫无目的瞎转了一会儿,忽听远远的传来几声呼喊,却正是在喊他的官位。
“孙治中、治中大人!”
孙绍宗忙顺着声音迎了过去,等离那呼喊之人近了,却不由的一愣,只见那人身材修长相貌清秀,偏一条右臂绑在腰上,行走间说不出的别扭。
“你是……贾芸?”
原来这人不是别个,正是当初被那贾芹迁怒,险些送了性命的贾芸。
“正是小侄。”
就见贾芸艰难的双膝跪倒,以头抢地道:“小侄自那日被世叔救下之后,便一直铭记肺腑,只是不敢贸然登门——方才听干爹要来这里讯您,便主动讨了这差事,为的就是能当面向世叔道谢!”
孙绍宗疑惑道:“干爹?你干爹又是那个?”
却见贾芸支起身子道:“蒙宝二叔不弃,已经认了我做儿子,如今我就在他老人家身边帮衬些琐事。”
啧~
他分明比宝玉还大了几岁,如今却认了宝玉为父。
这还真是……
孙绍宗无语的伸手把他扶起来,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最后只挤出一句:“倒也真难为你了。”
那贾芸听见,却顿时红了眼圈,忙低头掩饰了,又强笑道:“还请世叔随我到前院去,莫让干爹等的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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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这句话来形容二月初九的贡院街,简直是再合适不过了
无论是升斗小民、还是高官贵胄,在此时此刻都只有一个梦想:进士、进士、进士!
却说孙绍宗刚从马车上下来,就见一须发皆白的老翁,为了不让儿子浪费力气,愣是拒绝儿子的搀扶,一路颤巍巍的抱着竹篮子奔到了贡院门口。
眼见那老翁嘘嘘带喘、风烛残年的模样,孙绍宗不禁叹息了一声:果然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那儿子倒也是个知道好歹的,被感动的涕泪横流。
追上去噗通一声跪倒在老翁身前,磕头如捣蒜一般,嘴里哭喊道:“爹,您这都已经六十八了,这二年里身子骨也不怎么硬朗,这会试咱就别考了成不?!”
“不成!”
那老翁决绝的摇头道:“莫说是六十八,就是一直考到八十六,老夫也一定要考上进士为止!便是死,我也要死在贡院里面!”
呃~
这剧情貌似和自己想的不太一样。
讪讪的收回了目光,孙绍宗顺手在孙承业肩膀上拍了拍,叮咛道:“进去之后记得千万不要慌张,先把号房仔细归置好了,再仔细审阅题目也不迟。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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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承业紧抿着嘴,用力的点了点头——看那架势,孙绍宗都怕他多点上几下,就会把脖子给扭了。
唉~
单凭这糟糕的心里调节能力,他今年怕也是够呛了。
“十三叔放心!”
孙承涛倒仍是信心满满的样子,拍着胸脯道:“您就等着瞧好吧!一甲不敢说,二甲绝对稳稳当当!”
噫~
单凭这咋咋呼呼毛毛躁躁的性子,能不能考上怕也是两说。
于谦在旁边也一拱手:“多谢叔父挂心。”
果然还是这……
“敢问可是孙治中当面?”
正满意于谦的表现,就见一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上前拱手道:“我家老爷想请于公子、孙大人过去说话。”
孙绍宗眼珠一转,却是立刻压低声音道:“你家老爷莫不是吏部王尚书?”
明知他顺天府治中的身份,邀请时却仍把于谦放在首位的,怕也只有那位‘天官’大人了。
话说王尚书竟然亲自来送于谦入场,看来对这关门弟子的重视程度,怕是比自己想象中还要高出几分——还是那句话,得亏于谦早就成亲了!
“孙大人果然名不虚传。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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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中年男仆随口赞了一声,又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径自朝着南墙根儿下的一辆马车走去。
孙绍宗忙吩咐孙禧、张成等任,先送两位侄少爷去贡院门口排队,这才领着于谦随后跟上。
等到了那马车前,就见车帘一挑,露出个精神矍铄的老者,正是那吏部尚书王哲,但见他眼角眉梢虽然已是皱纹堆垒,那胡须头发却仍是乌黑如墨,一双深邃的眸子更是炯炯有神。
孙绍宗正待施礼,王哲却先一步摆手道:“孙治中无须多礼,我请你过来乃是有一事相告——龙禁卫百户卫若兰转任顺天府刑名通判一事,昨天已经定下来了,想必即日上任的公文,如今也已经送到了卫家。”
虽然对这事儿早有预料,但骤然从王哲嘴里听到了实锤,孙绍宗心下还是有些郁闷。
原本做通判的时候,上面就有个治中压着,眼见自己做了治中,竟又跑来个卫若兰搅局——这还让不让人安生过日子了?
却说那王哲透露完坏消息,便把目光转到了于谦身上,招呼道:“廷益,且到车上说话吧。”
得~
看来他还真是只有‘一事相告’,后面要对于谦交代的,压根也不想让自己听到。
于谦有些不好意思的向孙绍宗拱手道:“叔父……”
“上去吧。”
孙绍宗自然也不会赖在这里做灯泡,摆了摆手止住于谦的话头,又向王哲告了声罪,便独自原路返回。
不过王哲和于谦倒也没聊上太久,只约莫一刻钟不到,就见于谦施施然下了马车,又向孙绍宗请示了一声,就去寻那孙承业、孙承涛兄弟二人了。
孙绍宗目送三人进了‘龙门’,回头张望时,却早不见了王哲的车架。
他自然更没理由在这里久留,于是招呼上张成、孙禧等人,赶着两辆马车徐徐的出了贡院街。
等到了自家门前,还没等马车停稳呢,就听外面一人粗喉咙大嗓门的嚷道:“孙兄、孙兄,你可算是回来了!”
这一声嚷,孙绍宗忙也挑了窗帘,回应道:“徐兄,莫非许泰已经到了?”
“许泰的船,下午应该就到大通桥码头了!”
徐守业嘴里嚷嚷着,直接上前扯住了缰绳,待那拉车的黑马停住脚步,便亟不可待的跳上了车,探着脑袋道:“不过根据我刚刚打听到的消息,老许身边还跟着两个江浙水师的百户。”
“这一路上他们名为护送、实为押解,听说路过徐州时,正在那里担任守备的马兴毅,也曾想要在码头上会一会老许,结果却被那两个百户挡了驾!”
这马兴毅乃是广德八年的武状元,也是三甲之中唯一没有弃武从文的一个,故而比旁人早了半步,升任正五品守备一职。
若不是有孙绍宗这个异类在,他原本应该会与许泰一起并称那一科的文武双雄。
却说眼见徐守业一副心急火燎的模样,孙绍宗不由失笑道:“在徐州时,他们只是路过,自然有办法阻拦老马上船,可到了京城之后,难道他们还能把许泰囚禁在船上不成?”
“只要踏上这一亩三分地,还容得两个江浙水师的百户撒泼?”
“你就尽管放宽心,下午和我一起去迎许泰便是。”
徐守业听了这番话,顿时便去了心中块垒,忙喜笑颜开的拱手道“既然如此,我这就在东便门外订上一桌酒席,到时候咱们三个边吃边聊!”
说着,他也不跟孙绍宗进门稍坐片刻,径自跳下马车,牵了坐骑一路风风火火的去了。
这位年兄还真是急惊风转世……
目送徐守业匆匆远去,孙绍宗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暗道这广德十一年的春天,实在是麻烦不断啊。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春寒料峭,那大通桥码头上的苦力,却是一个比一个穿的单薄,有那揽下‘大活儿’的,干脆便打起了赤膊。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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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与徐守业坐在茶棚里,瞧着这热火朝天的一幕,身上也不禁生出些燥意来。
徐守业把两条袖子往上一撸,露出半截古铜色的胳膊,艳羡道:“有时候我还真想像这些人似的,成天傻出力气赚钱养家,什么鸟事儿都不用多想。”
听这意思,倒像是对现状颇多不满似的。
孙绍宗便好奇道:“不是都说这码头上是一等一的肥缺么,你这怎得还抱怨上了?”
“肥是肥,可也窝火的慌!”
徐守业仰头灌了一碗茶水,嚼着茶叶梗含糊不清的道:“这南来北往的鸟官都得好生应付着,就连那有钱的狗大户,也不好轻易得罪,整日里迎来送往的哪像是什么武将?活脱就是窑子里的老鸨!”
孙绍宗哈哈一笑,指着他那满是络腮胡的黑脸,打趣道:“窑子里的老鸨要真长成你这德性,估计早把底裤都赔光了。”
两人这里正说笑着,就见码头上一阵骚动,两个原本正准备往下卸货的商船,忽又撤去了跳板,慌里慌张的避到了一旁。栗子小说 m.lizi.tw
紧接着便有一条客船,大摇大摆的横在了那空位上,船头一大一小两杆旗帜迎风招展,大的那杆写着‘钦敕九省都检点’,小的则是‘福宁州知州衙门’。
孙绍宗与徐守业对视了一眼,都晓得是许泰到了,于是忙起身向着码头迎去——至于那茶钱,自有小厮负责结算。
隔着老远,便瞧见有一高一胖两个水师百户,提着马鞭从那船上下来,粗声恶气的吆喝着,让刚才商船雇佣下的苦力,先卸下自家船上的货物。
可就算不讲究个先来后到,苦力们收了人家的定钱,也断没有先给旁人卸货的道理。
那工头上前陪着笑解释了几句,却兜头挨了几鞭子,没奈何,也只得捏着鼻子认了,自船上抬下一箱箱的丝绸锦缎来。
“果然蛮横的紧,怪不得能把马兴毅挡回去呢。”
孙绍宗向徐守业一笑,脚下紧赶几步到了近前,照准那打人的胖百户,二话不说就是一耳光抽了上去!
就听啪~的一声脆响,那胖百户足足转了两圈半,又左脚绊右脚的倒在地上,哼哼唧唧了好半天,都没能缓过劲来。
那高个百户先是被唬了一跳,随即勃然大怒,撸胳膊挽袖子的往后退缩着,嘴里叫嚣道:“你是哪来的疯汉?!九省都检点王太尉的人也敢胡乱伸爪子,难道是要反了不成?!”
“反了?”
孙绍宗嗤鼻一声,追上去抬腿便是一个窝心脚,直接把丫踹进了河里。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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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户大人!”
“有贼人行刺!”
“捉拿贼人啊!”
这时船上便有十几个水兵,或拎着兵刃、或赤手空拳的从船上下来,吵吵嚷嚷的,先给两人扣了个贼人的帽子,就要围上来动手。
徐守业原本见孙绍宗上来二话不说,就直接就动了武,正有些不知所措,眼见此情此景,却忙一咬牙迎了上去,昂然道:“本官是巡防营的百户徐守业,这位乃是顺天府治中孙大人,我看谁敢胡乱动手?!”
此时码头上常驻的巡防营官兵,也已经闻讯飞奔过来,远远的瞧见是徐守业与人冲突,更是拼了命的吆喝着,让那些水兵们放下手里的兵刃,乖乖束手就擒。
便在这时,那胖百户吐出两颗后槽牙,也终于有些缓过劲来,杀猪似的叫道:“就算是顺天府的治中大人,也断没有不问青红皂白,就直接打人的道理!须知王太……呃~!”
没等胖百户把‘王太尉’三字吐全,孙绍宗一脚便踩的他直翻白眼,又俯下身冷笑道:“你这厮竟然还敢提起王太尉!本官虽无缘得见太尉大人尊面,但与太尉大人的女婿却是交情匪浅,故而知道王太尉最厌恶的,就是有人打着他的名头行商贾之事!”
“你们打着王太尉的官旗,却卸下这许多私货,岂不是故意往他老人家脸上抹黑?我刚才出手,正是为了太尉大人的清名着想!”
那胖百户登时傻眼了,他那能想到这一路上的护身符,如今却成了挨打的原因?
孙绍宗这时却忽又放开了他,沉着脸问:“许知州不是也在你们船上么?怎得不见他出来?”
“许知州?”
胖百户那跟得上他这天上一脚地下一脚的,愣怔半响,眼见孙绍宗再一次抬脚踩过来,才慌忙道:“你们还愣着干嘛,快把许知州喊出来啊!”
那十几个水兵,如今被二十几个巡防营官兵团团围住,早没了喊打喊杀的勇气,一听这话,倒有大半又跑回了船上,自舱底请出个瘦竹竿也似的高个来。
“老许!”
一见那人枯瘦的模样,徐守业不由得大惊失色,三步并做两步跳上船,扯住那人的臂膀,道:“你……你这……这……”
‘这’了半响,他忽又回头怒视那胖百户,咬牙切齿的骂道:“直娘贼,这特娘就是你们说的护送?!”
眼见以雄壮著称的许泰,竟然被虐待成这副痨病鬼模样,孙绍宗心下也是恼怒的紧,抬脚就待再给那胖百户加上一脚。
“邵宗兄,千万别难为他们。”
谁知许泰却忙叫道:“我眼下这副模样,是因为广德九年伤了根本,却与他们两个没什么干系。”
孙绍宗这才放过了那胖百户,指着抬下来的箱子叮嘱道:“记得抬到兵部报备,充作军资。”
说着,又向许泰遥遥的一拱手,笑道:“许兄,我和守业早早便订下了一桌好酒,就等着给你接风洗尘呢!”
谁知那许泰却又摇头道:“我是有罪之人,实在当不得两位年兄如此好意。”
见孙绍宗与徐守业都是一脸的莫名其妙,他便又叹息道:“实不相瞒,进京之前王太尉亲自见了我一面,将东南九省的形势一一剖析,我才晓得自己竟是个坐井观天的无知狂徒。”
我去~
孙绍宗和徐守业一个船上一个船下,听了这话却都有些傻眼——方才两人还巴巴的琢磨着,要如何给许泰遮风挡雨呢,哪成想他竟然早就已经认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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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国府里待嫁的贾迎春,也正陷入到两难的境地当中。
而事情最初的起因,源于初九这日一场仓促的移居——为了筹备婚事,贾迎春从某个曹雪芹都忘了提起的犄角旮旯,移居到了贾赦家的西厢小院。
虽说她是个不得宠的,但毕竟担着个小姐的名头,那零零碎碎值钱不值钱的,加在一块也有不少东西,尤其她向来是个没脾气的,下面人自然乐得磨洋工。
故而足足用了半日光景,才算是把东西归置整齐。
眼见下人们走的走、散的散,这屋子里终于又冷清下来,贾迎春正自松了一口气,却忽听大丫鬟司棋嚷道:“呀~二姑娘,姨太太先前给的两只攒珠累丝金凤不见了!该不会是被谁趁乱拿走了吧?!”
贾迎春一颗心顿时又提了起来,想想方才那许多人,要查起来谈何容易?
一时她只觉的头皮都麻了,强笑道:“也未必是被人拿了,说不定是咱们自己落在哪儿了,仔细找找总会有的。”
其实要论相貌、身段,在三个姐妹里贾迎春算是首屈一指,甚至未必逊色林黛玉、薛宝钗多少,只可惜这木讷又怕事的性格,却生生抹煞了她的颜色。
“怎么可能!”
贾迎春是个逆来顺受的,但她屋里的大丫鬟司棋却偏是个强项令,兼且生的人高马大,莫说是一般女子,便是男子也多有不如她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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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上司棋的外公、外婆王善保夫妇,又是王夫人身边最得力的管事,于是愈发养成了刚烈脾气,平日贾迎春屋里的大事小情,她倒做得了八分主。
此时听贾迎春说的含糊,就知道贾迎春一准儿又是打算不了了之,只气的跺脚道:“那两只金凤可是姑娘您最宝贝的首饰,我早上专门装在盒子里的,怎么可能落在别处?”
说着,又愤愤道:“二姑娘,你反正也是快出嫁的人了,莫非还怕得罪了谁不成?要依着我,咱们干脆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把那些糟心事一股脑都掀出来,你也好痛痛快快的嫁去孙家!”
贾迎春听她越说越大声,瓜子脸都吓白了,忙拜佛似的央求道:“好司棋,快别喊了,这里可不比别处,若惊动了老爷太太如何得了?”
若只看两人这模样,却哪里分的出主仆?
“二姑娘!”
司棋急的又一跺脚,只震的胸前乱颤:“咱们就是要闹大些,才能让那些看人下菜碟的混账行子们,知道这院里究竟谁是主子!”
贾迎春见劝不动她,只好慌里慌张的把门窗都紧闭了,觉着声音已经传不到外面了,这才讪讪道:“我看还是算了,反正再过些日子,我就不在这府里了,没必要为了些身外物,再闹出什么事端……”
“二姑娘!”
司棋愈发的恨铁不成钢起来,将那首饰盒重重往桌上一摔,紧抿着丰厚的嘴唇道:“我听说那孙参将与他家二爷不同,最是爱糟践女人了!你如今在家里尚且让下人欺负,去了那孙家却如何生受的了?!”
贾迎春闻言紧缩着肩膀,愈发显得柔弱可欺,好半响,才在司棋直欲喷火的目光中,嗫嚅道:“兴许……兴许这只是传言呢,再说那孙家既然是咱们府上世交,好歹也……好歹也要看些情面。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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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她自己,也未必不知道这桩婚事的究竟,只是却实在不敢戳穿那事实,每日里只拿这些幻想自我麻痹。
而这副鸵鸟也似的心态,也彻底让司棋对她丧失了信心,面色阴晴不定变幻半响,忽的一咬银牙,推金山倒玉柱似的,在她面前跪了下来。
眼见司棋这番举动,贾迎春的第一反应,却是惊慌失措的往后退了几步,这才颤声问:“你……你这又是要做什么?!”
“二姑娘。”
司棋一个头磕在地上,又挺直了身子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奴婢这一颗心早就许给了旁人,听说那孙将军是个贪花好色的,若是跟着您嫁过去,莫说保不住清白,就算能保住清白,我心里那人也未必肯信。”
说到这里,她又一个头磕在了地上:“所以我求您念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好歹把奴婢留在这府里吧!”
听她说起,已经将心许了旁人,贾迎春本就白皙的瓜子脸上,便又少了几分血色,勉强把身子倚在门上,这才没有直接瘫软在地,嘴里颤声道:“你怎得敢……怎得敢……”
忽又一咬银牙:“我全当方才什么都没听见,你快起来,以后也莫再说这胡话了!”
“二姑娘!”
司棋既然已经把事情挑明了,不得她一句准话,如何肯就这么起来?
于是又一个头磕在地上,不依不饶的道:“我不求别的,只求你能成全奴婢一回,看在这些年咱们主仆的情分上,就放我一条活路吧!”
被司棋一再逼迫,贾迎春却也急的眼泪都出来了,扭着帕子黯然道:“你只顾给自己要活路,却……却让我如何是好?我连自己的婚事尚且过问不得,哪里就能顾得了你?”
顿了顿,见司棋仍是不肯起身,她只好又补了句:“再者,你心里藏了这天大的事情,我若还去说情让你留下,一旦事发,岂不连我也完了?”
“依我说,咱们各人的命都是老天爷定好了的,你也莫要太过操心——指不定跟着我嫁到孙家以后,咱们主仆两个就能享福了呢?”
眼见到了这般时候,她竟仍拿没影子的事儿糊弄,司棋便知再怎么哀求也是无用了,心下绝望之余,忍不住便嚎啕大哭起来。
贾迎春见状终于松了口气,讪讪的递上手里的帕子,怯怯的劝道:“好歹哭的小声些,莫要惊动了老爷太太,不然万一问起缘由来,咱们可就说不清楚了。”
司棋却不理会她,背过身子哭的反而更厉害了。
贾迎春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谁让你跟了我这么个没能耐的呢?若是实在不行,你便打我几句、骂我几句,只要出一出气也是使得的。”
说着,她又忍不住发挥阿Q精神,满是希冀的道:“那孙家二郎你也见过,都说是个知冷知热的,他的亲哥哥未必就差了多少,到时候我再替你讨个姨娘的身份……”
没等她说完,司棋忽的跳将起来,拼了命的撞开房门,不管不顾便往外闯。
贾迎春唬了一跳,忙追着问道:“你……你做什么去?”
“去找那两支攒珠累丝金凤!”
司棋恨恨的丢下一句,便直接跑的没影了。
“你……你……”
贾迎春追了几步,终究不敢跟上去,最后只颓然的叹了口气,喃喃道:“算了,还是听天由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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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从实际层面来说,抛开‘尴尬’二字不提,这对孙绍宗而言其实是一桩好事。
既然许泰已经认怂了,自然不用再替他遮风挡雨。
而孙绍宗原本来迎接许泰的原因,只要有些心机都能猜得出来,所以这‘维护同僚’‘不畏强权’的形象,勉强也算是树立起来了——虽说成色打了些折扣,但好在不用付出什么代价。
另外,许泰在圈里的名声算是彻底毁了,这也有利于孙绍宗在同年中一家独大的局面。
虽然……
这‘一家独大’暂时也没啥鸟用。
一夜无话。
却说第二天孙绍宗到了府衙,气氛明显就有些不对劲儿,从守门的衙役到点卯的小吏,那态度都比往常还要恭敬了不少。
等到了刑名司之后,自林德禄以下的官吏,更是排着长队挨个上门请示,什么鸡毛蒜皮的理由都有,总之只要能跟他说上只言片语,转回头便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
这无疑是在‘站队’!
但孙绍宗可不会天真的认为,整个刑名司上下,甚至连同其它部门的官吏,全都是自己的铁杆——事实上眼下这股风潮,不过是出于‘从众’以及‘避险’的心理罢了。
从众的心理不用多解释。
至于这‘避险’么。
他们虽然不知道卫若兰与孙绍宗相争,究竟会是谁输谁赢,但以孙绍宗这一年多以来展现出的手段,报复几个最先投靠卫若兰的叛徒,却是手拿把攥的事情。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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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他现在还是刑名司的主官,卫若兰只是副手而已。
故而在孙绍宗还未显出颓势之前,即使是再有想法的人,也得先把那花花肠子藏在肚里。
不过在孙绍宗看来,眼下热热闹闹的场景,却并不是什么好现象,因为这预示着在许多人心里,卫若兰至少与他是势均力敌,甚至略强一筹的存在。
否则的话,这满院子里的人就算想交投名状,也用不着非要抢在卫若兰上任之前惺惺作态——像当初那般,在接风宴上给‘新通判’一个难堪,才是站队的真正表现。
不过这也难怪。
毕竟北静王小舅子的身份在哪儿摆着呢,再加上已经有孙绍宗这个前例在,众人对武将转职成刑名通判,也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顺带一提,原本孙绍宗也有些闹不明白,北静王水溶一个没什么实权的空头王爷,究竟有什么可嚣张的。
后来寻便宜大哥仔细一打听,感情这北静王最大依仗不是王爵,而是她的母亲——皇太后牛氏嫡出的长公主。
换句话说,这水溶其实是太上皇的亲外孙、广德帝的外甥!
咦~
按照这辈分,忠顺王当初拿水溶的王妃开黄腔,岂不是有乱……
“老爷!”
却说就在刑名司里大排人龙之际,赵无畏忽然从外面飞奔进来,附耳上前道:“那姓卫的已经到了,如今正在经历司里勘验公文!”
作为最早投靠孙绍宗的人,赵无畏自然不需要像其它小吏一般,搞什么临时的投名状。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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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一早应了卯之后,他就亲自埋伏在经历司,前脚见卫若兰进去,后脚就跑过来禀报了。
这卫若兰来的倒也挺快。
虽说赵无畏是附耳细语,但他那紧张的样子又能瞒得过谁?
于是门外的人龙,顿时便有些躁动起来。
“这下可算是清闲了。”
这时就见孙绍宗把桌上的公文一扫,伸着懒腰扬声道:“后面的人都散了吧,新任的卫通判马上就到,有什么事情先寻他批示,若是他处理不了的,再转过来也不迟。”
众人听了这话面面相觑,也分不清这是真心话,还是在试探什么;更不知是该领命行事,还是该继续赖在这里,以示自己绝没有要改投门户的意思。
孙绍宗见状,干脆让赵无畏把堂屋的大门关了,说是要静等卫若兰上任,旁人一概不见。
众官吏这才如蒙大赦,纷纷做了鸟兽散。
于是转眼的功夫,原本熙熙攘攘的院子里,便只余一地萧瑟。
唯有那仇云飞与旁人不同,方才所有人都在排队请示的时候,他自己在东跨院里逍遥,眼下所有人都散了,他却腆胸迭肚的出东跨院。
嘴里骂骂咧咧的道:“不就是来了个鸟通判么?瞧你们那一脸德行,也好意思说是什么读书人!”
说话间,他大摇大摆的到了那堂屋前,冲里面嚷道:“赵无尾,本官要去找老徐喝……呃,商量公事,有什么鸟事,你就去停尸房里寻我!”
想想又觉得这话似乎有些不吉利,忙啐了一口:“啊呸,是去后院喊我!”
说着,他从袍子里拽出两瓶上好的汾酒,大步流星便往外赶。
谁知刚到了院门口,迎面就撞上个长身如玉、面似傅粉的年轻官员,却不是卫若兰还能是谁?
两人都是一愣,心下不约而同的暗道‘好巧’!
随即卫若兰便抢先拱手笑道:“可是仇兄当面?早听说仇兄近来在刑名司……”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卫若兰上任之前,自然早打听清楚了这刑名司上上下下的根脚,而除了孙绍宗之外,这仇云飞自也是重中之重。
卫若兰甚至还准备了一整套的说辞,好劝说他与自己联手,一起对付孙绍宗。
然而这套说辞刚起了个头,仇云飞却已然不耐烦的摆手道:“我还有事要忙,就不打搅你跟那姓孙的互掐了!”
说着,绕过卫若兰便扬长而去。
好个无礼的狗才!
卫若兰向来自视甚高,贾琏、冯紫英面前也是说恼就恼,如何受得了仇云飞这般对待?
心下暗骂一声,那脸色就不禁有些难看。
可想到自己来刑名司的目的,他便又飞快的调整好了心态——不过是个仗着家世的废柴罢了,这刑名司里值得自己认真对待的,只有那孙绍宗一人!
不对!
即便是孙绍宗,也不过就是一块踏脚石罢了!
眼下自己要做的,就是踩着那孙绍宗的尸骨,踏上孙绍宗这辈子都难以企及的辉煌官途!
这般想着,卫若兰便将方才的不快抛诸脑后,雄赳赳气昂昂的向着堂屋走去——是时候在那姓孙的脸上,踩下第一脚了!
吱哟~
偏就在此时,一个肠满肚肥的绿袍小官,忽然自堂屋里推门走了出来,满面堆笑的拱手道:“敢问可是新任刑名通判卫大人?”
这时候还留在那孙绍宗屋里的,必是门下走狗无疑!
对这等铁杆走狗,还需要给它好脸色吗?
卫若兰双手往后一背,四十五度角仰望房檐,将鼻孔对准了林德禄,傲然道:“正是本官,那孙治中可在里面?”
“自然在的。”
卫若兰听了这四个字,便要昂然而入。
那林德禄却把肥硕的身子往门前一横,又笑道:“治中大人有令,让您先去拜见府尹、府丞大人,回来之后,他也好专心指点您如何处理公务。”
“本官用的着他指点……”
卫若兰当即便恼了,正待大声呵斥几句,却又忽然警醒过来,自己若是和孙绍宗起冲突,倒也还罢了,可在这门前与一条走狗较真儿,岂不失了身份?
尤其这话虽让他听的不爽,但明面上却也挑不出什么毛病,若是一时反应过度,传出去怕是……
“哼!”
想到这里,卫若兰干脆一甩袖子悻悻而去。
这一脚就算晚踩上片刻,效果也是一样的——嗯,就是这样没错!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一 目送卫若兰愤愤然离开之后,林德禄脸上阴晴不定半响,这才整理好心情。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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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其实并不想得罪卫若兰。
可惜,他现在压根没有做出选择的余地。
却说转身回到堂屋,林德禄便躬身道:“大人,卑职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把卫通判打发走了。”
“嗯。”
孙绍宗头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又冲赵无畏一扬下巴,吩咐道:“跟上去瞧瞧,看他究竟是在府尹大人院里待的久,还是与府丞大人相谈甚欢。”
赵无畏匆匆领命去了。
林德禄在那里再三犹豫,还是忍不住探询道:“大人,您觉得卫通判会和谁走的近些?”
“这个么……怕是要看他的气量如何了。”
“气量如何?”
“没错。”
孙绍宗说着,伸出三根手指道:“他现下无非是三种选择,一是借助身份与手腕,弥补韩府尹、贾府丞之间的冲突——只要能同时获得两人的支持,在这府里想做什么事情不成?”
林德禄听得愕然,忍不住质疑道:“经过前任刘治中的变故,韩府尹、贾府丞之间还能握手言和?!”
“事在人为嘛。”
孙绍宗不以为意的道:“只要舍得拿出足够的好处,莫说握手言和,就算让两位大人如胶似漆,怕也不是不可能的“
“而这么做的缺点嘛,就是难度会比较大,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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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另外两种,自然是在韩府尹与贾府丞之间选择一人——选韩府尹占个面子,选贾府丞得个里子,至于是面子重要,还是里子实惠,那就见仁见智了。“
林德禄反复咀嚼着那‘里子、面子’四字,半响若有所悟,却又忍不住道:“若换了大人您,会选择哪一种?”
“我?”
孙绍宗哈哈一笑:“我可没那好命,能有个嫁给北静王的姐姐。”
说着,他便招手道:“行了,少想这些有的没的,天塌下来也是本官顶着,你先把近日的公文整理一下,看有那些是需要卫通判过目的。”
前文提到过,刑名通判的特殊之处,就是拥有案件‘勘合权’,无论是哪个堂官审问的案子,都必须交由刑名通判勘合过后才能正式结案。
故而顺天府的大牢里,还真羁押了不少等待处置的犯人,比如那判了死刑的贾芹、胡家夫妇;以及判了宫刑,顺带流放云贵的铁槛寺淫僧们。
却说这一忙活,就又足足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眼见该处理的公事都处理的差不多了,孙绍宗正准备按惯例活动活动筋骨,就见赵无畏从外面钻进来,搓手跺脚的哈着热气道:“老爷,小人探听清楚了,那卫通判在府尹老爷院里待了许久,在府丞老爷那里却只坐了片刻,眼下正朝着这边赶过来呢。”
“终究还是选了面子么?”
孙绍宗了然的一笑道:“倒也符合他一贯爱摆排场的风格。”
虽说早就猜到卫若兰多半会选‘面子’,而不是与贾雨村这个荣国府的附庸结盟,可听到这确切的消息,孙绍宗心下还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栗子小说 m.lizi.tw
卫若兰对他而言,不过是个意外的麻烦罢了,贾雨村才真正称的上是对手——若是两者媾和在一起,倒真有些棘手了。
而眼下卫若兰与韩安邦的联盟,就势必会引起贾雨村的警惕,这样一来孙绍宗身上的压力,自然也便轻了不少。
却说赵无畏前脚刚通风报信,后脚那卫若兰也赶了回来。
他大步流星到了堂屋前,见那房门并未关闭,便毫不犹豫的昂然直入,目视着孙绍宗松松垮垮的一拱手,道:“孙治中,本官业已见过府尹、府丞两位大人,不知是否可以正式走马上任了?”
这厮既不称孙绍宗一声‘大人’,又以‘本官’自称,俨然是没把孙绍宗当做上官看待。
果然是个标准的‘外戚党’,在旁人的礼让下,顺风顺水的办成几件差事,就有些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对这种货色,孙绍宗虽还做不到贾雨村那样唾面自干、笑脸相迎,却也不会傻到跟着他节奏走,把智商降低到同一纬度,再败给他那‘丰富的犯蠢经验’。
于是抬手一指隔壁桌上的卷宗,不冷不热的道:“在经历司勘合过公文,你就已经算是走马上任了,这里是最近一个多月里积下来的卷宗,你且先过目一下,看看可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
听到‘卷宗’二字,那卫若兰却是眼前一亮,也懒得上前打量,便昂首挺胸道:“说到卷宗,我这里正有一桩案子,要请孙治中指教!”
说着,也不等孙绍宗答应,他便冷笑道:“听闻正月十九,孙治中曾审理过一桩忤逆案?”
孙绍宗唯一颔首,卫若兰又嗤鼻一声:“恕我直言,对于孙治中审理此案时的一些做法,本官实在是难以苟同,如果硬要让我评价的话,怕只能用‘荒谬’二字来形容了。”
呵呵~
眼见这厮一脸‘快来咬我’的样子,孙绍宗心里却是冷笑不已。
就算再怎么志大才疏,卫若兰毕竟也是有备而来,这贸然出言挑衅,必然是意有所指。
针锋相对只会中了圈套,正确的应对方式应该是避实就虚、绵里藏针!
“荒谬?”
孙绍宗满脸诧异的站起身来,迎着卫若兰更加诧异的目光,躬身道:“那是本官第一次升堂断案,有所疏漏自是再所难免,还请卫通判不吝赐教,本官也好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面对这‘诚恳’的态度,卫若兰登时便有些傻眼了。
那案子在外面被夸成了一朵花,按理说也该是这孙绍宗的得意之作,被人无故贬损之后,怎么能直接认怂呢?
这和自己之前设计的剧本,简直完全不一样啊!
说好的年轻气盛呢?!
好半响,卫若兰才终于缓过劲来,暗想着好歹对方也是认怂了,虽然不如自己预计的那样让孙绍宗下不来台,但也算是有所收获。
想到这里,卫若兰便沉声道:“我朝‘以孝立国’,孙治中却轻判那两个忤逆之辈,如此包庇两个不孝之人,岂不是荒谬至极?”
果然是拿这一条说事儿!
其实孙绍宗方才就有所预料了,毕竟当初林德禄便曾经指出过判刑太轻的事情。
“原来是这事。”
孙绍宗飒然一笑,道:“既如此,不如卫大人拟一份条陈送过来,我再重重的改判一番如何?”
这……
这就答应要改判了?
身为刚上任的堂官,难道不应该想尽一切办法,来维护自己的的权威么?
卫若兰又有发愣,却见孙绍宗面容一肃,正色道:“卫通判的指教,本官已经铭记在心,但本官这里却也有一番肺腑之言相赠。”
“这顺天府毕竟不是军中,面对上级时,礼数可万万马虎不得——你我都是武夫倒还罢了,若你似方才那般冲撞到府尹、府丞大人,却如何得了?”
谁冲撞府尹、府丞了?
老子明明只是故意针对你!
卫若兰心中这般想着,但这理由在官署之中,却终究不好挑明了说。
“林德禄!”
就见孙绍宗又扬声喊过了林德禄,问道:“听说陈经历写的一手好字,不知是也不是?”
林德禄忙道:“确有此事,每月都有不少人会登门向陈大人求字呢。”
“那你也去帮我求上两幅字,一副写上‘思之慎之’,裱好了挂在我这屋里;一副写上‘戒骄戒躁’,裱好了送去卫通判房中。”
说着,孙绍宗又郑重的躬身一礼道:“卫通判,你我便借此机会,一起共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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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了没、听说了没?”
一大早,那点卯的夹道里便凑了四、五个书吏,兴高采烈的传着八卦。
“昨儿那卫公子一来,就跟孙治中杠上了!”
“真的?!”
“怎么杠上的?!”
“他们两个谁输谁赢啊?!
那消息灵通的书吏眼见众人如此热切,倒得意的卖起了关子,直到有人威胁要去刑名司打听究竟,他才忙道:“起初是那卫公子出言挑衅,指责孙治中断案不公……”
“什么?”
“这不扯呢么?!”
“是啊,孙大人可是咱们府里有名的‘神断’!”
“你们别急啊!”
那书吏又道:“卫公子其实是想说,孙大人那桩忤逆案判的太轻了。”
“这倒是有些道理。”
“的确是便宜了那两个畜生。”
“那孙治中又是如何应对的?”
“嘿嘿,孙治中……”
那书吏又略略卖了个关子,等旁人催促起来,他这才继续道:“孙治中直接就认下了,不但照着卫公子说的改判,还请陈经历写了‘思之慎之’四个字,准备挂在客厅墙上。栗子小说 m.lizi.tw”
“什么?孙治中就这么认怂了?!”
“不是吧,难道卫公子这么厉害?连孙治中也不敢招惹?!”
“可孙治中平时也不像是这等人啊?”
等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开来,那书吏才得意道:“要不说你们做不了官呢,人家孙治中要跟你们似的,还能闯下这诺大的名头?他认是认了,可转脸也送给卫公子‘戒骄戒躁’四字,说是要与卫公子共勉。”
戒骄戒躁?
众书吏各自沉吟了片刻,心下便已恍然。
孙绍宗‘神断’之名尽人皆知,即便承认判罚有误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何况他还特意请人写了四个字当做警示,完全可以趁机吹一波‘闻过则喜’‘虚怀若谷’之类的。
而那卫若兰看似赢了,但却显得操之过急,尤其‘戒骄戒躁’四字帖上去,更证明了他本身就是‘又骄又躁’之人。
偏偏孙绍宗这‘共勉’的说辞,明面上还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
等孙绍宗把那‘思之慎之’一挂,卫若兰要是不硬着头皮挂上‘戒骄戒躁’四字,岂不是更显得气量狭小,远不如孙绍宗胸襟开阔?
而这四字‘评语’若真往墙上一挂,再想摘下来可就难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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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这位治中大人虽然年纪轻轻,可这手段还真是……”
几个书吏啧啧有声,也不知是赞是惧。
而类似的谈话,在这府衙里也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等到响午过后,那卫若兰在众人心中的行情,便悄然降低了几个层次。
反之,孙绍宗则是踩着他的嫩脸,正式确立了‘老’谋深算的名声……
未时初【下午一点】,刑名司正堂。
“先靠左一点,再往上面些、往上面些,对对对,就是这里了!”
林德禄指挥着两个杂役,将那‘思之慎之’四字挂在客厅的北墙上,又笑吟吟的上前禀报道:“卑职方才已经命人把那‘戒骄戒躁’四字,送到东跨院去了,大人您看要不要再让人告诉卫通判一声,说您已经把‘思之慎之’挂好了?”
孙绍宗先挥挥手,示意那两个杂役退出去,这才悠然道:“既然不能一棍子打死,总去逗弄他作甚?万一惹急了咬你几口,疼不疼的先不说,蹭上一嘴口水却是免不了的。”
这话里话外,俨然把卫若兰比作了一条疯狗。
林德禄正听得嘿嘿直乐,忽听外面有人禀报道:“老爷,府衙外来了个少年想求见您,自称是荣国府的贾宝玉贾公子。”
贾宝玉怎么来了?
难道是跑来给自己和卫若兰劝和的?
依他的性子,还真有这种可能……
不过不管怎么说,人既然已经来了,断没有避而不见的道理。
“把他请进来吧。”
那差役领命去了,孙绍宗又等了片刻,这才起身向外迎去,到了刑名司大院门外,正与贾宝玉撞了个碰头,便笑道:“宝兄弟怎得自己进来了?我正要出去迎你呢!”
他这般精打细算,其实也是无奈之举。
以贾宝玉‘国舅爷’的身份,原该到衙门口亲自迎接,可他一个小小的少年,若当真兴师动众的迎出去,又少不得要落个攀附权贵,不知自重的印象。
贾宝玉倒没想那么多,与孙绍宗见了一礼,嘻嘻笑道:“孙二哥,今儿我却不是主客,只是陪着别人来你这里走上一遭罢了。”
说着,他往旁边一让,便有个女子婷婷袅袅上前,摘去了头上的兜帽,然后合十一礼盈盈下拜道:“妙玉见过孙大人。”
“你……”
孙绍宗刚想问她怎么来了,转念一想,才记起自己前几日貌似答应过她,要让她去探视一下那几个怀孕的尼姑。
于是那问话,便转成了调侃:“你一个身在空门之人,出行时怎得也要带上护花使者?”
妙玉又微微一礼,淡然道:“无它,只是怕大人失言,才央了宝二爷过来作个证人。”
啧~
这小尼姑倒真是‘耿直’的紧。
原本孙绍宗准备随便安排几个人,陪她去探视那几个尼姑的,可既然贾宝玉也跟着来了,倒不好太过轻慢。
于是也只能道:“即是如此,我这便带你们过去瞧瞧吧——不过到了地方之后,宝兄弟最好就别跟着进去了,免得污了耳目。”
贾宝玉还没怎么着呢,妙玉一听这话却是蹙起眉头,急道:“怎么?她们如今所处的环境很差么?”
“如果是环境差的话,怎么可能污了耳朵?”
孙绍宗一笑,道:“总之,等到了地方你就晓得是怎么回事了。”
妙玉见他不肯细说,便也没有再追问什么。
倒是一旁的宝玉,忍不住拍着胸脯道:“二哥,有道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如今我也经历了这许多事情,还有什么瞧不得、听不得的?”
孙绍宗一想也是,这事虽然有些少儿不宜,但贾宝玉在这方面,怕也称不上什么‘少儿’了。
便干脆道:“行,那待会就都进去瞧瞧!”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一 三个怀孕女尼被关押的地方,并不在府衙之内,而是在距离后门不远处的一座僻静小院里。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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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院子,也正是顺天府为了关押那些,暂时不方便投入大牢的犯人而专门预备的。
此时院里除了三个怀孕的女尼之外,还押着个七十四岁的老太太,罪名是与人口角之后,愤然下毒杀害了邻居一家六口。
却说孙绍宗领着贾宝玉和妙玉,一路兜兜转转到了那小院之中,指着西厢一字排开的五间瓦房,道:“那几个尼姑,就分别看押在里面,你们是打算挨个都见见,还是……”
“既然来了,自然要挨个见一见。”
妙玉说着,稍稍沉吟了片刻,便又道:“你上次不是说她们现在都有些……有些‘极端’么?便从最正常的瞧起吧。”
“也好。”
孙绍宗点了点头,便径自带着他们两个,到了北首第一间屋子前,伸手将那房门轻轻推开,一股子骚臭味儿便扑鼻而来。
三人不约而同的站住了脚,那妙玉更是连忙用袖子掩住了口鼻,瓮声质问道:“大人不是说,她们并未受到虐待么?怎得……”
“你先好生瞧清楚再说。”
孙绍宗打断了她的话,又示意两人换个角度,以便看清里面的情况。
妙玉和宝玉忙站了过去,探头向里望去,只见里面虽然简陋些,却并不像想象中那般脏乱。
再仔细打量,又见那居中的乌木床上,正有个身着灰色僧袍的女尼,被几条粗麻绳紧紧缚着四肢,而那股骚臭的气息,正是从她身上传出来的。栗子小说 m.lizi.tw
这不就是虐待吗?
妙玉心下又生恼意,正待再次开口质问,却见宝玉蹙眉道:“二哥,这女子莫非是想轻生?”
“呦~最近宝兄弟这观察力见长啊。”
孙绍宗随口夸了句,又无奈的叹息着:“这女子自打到了这里便一心寻死,看守们实在无可奈何,只得将她绑了起来。”
妙玉却仍是有些不满:“那……那也不能这般糟践她,至少该给她清理一下!”
“清理?”
孙绍宗嗤鼻道:“你以为给一个拼命寻死的人清理身子,是那么容易的事儿?每次给她清理时,至少也要凑齐四五个仆妇、花上个把时辰——能做到两三日清理一次,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妙玉默然了半响,又在门前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终究还是没有进去说话的勇气,只好硬着头皮问:“其余两个,不会也是……也是这般污秽吧?”
“污秽?”
孙绍宗嘿嘿一笑:“身上倒是干净的紧,至于其它方面嘛……嘿嘿。”
说着,他便当先向着居中的‘牢房’走去。
妙玉和贾宝玉连忙跟上,等到了近前才发现这间与上一间有所不同,却是落了锁的,而且仔细去嗅的话,房间里隐隐还传出一股檀香的味道。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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嗅到这檀香味儿,妙玉精神便是一阵,忙央孙绍宗下令,让跟过来的女看守上前,打开了那门上的铁将军。
不过房门打开之后,她还是谨慎的调整好角度,先在门外观察了一番。
只见屋里的摆设,一如方才般简朴整洁,唯一的不同的就是北侧的墙上多了个小小的佛龛,地上多了个鹅黄色的蒲团。
而那被关押在此的女尼,此时便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虔诚的颂念着经文。
这才像是出家人恕罪的模样!
妙玉忍不住偷偷白了孙绍宗一眼,暗道这‘小肚鸡肠’的孙大人,肯定是故意调换了顺序,先领着自己看了最不正常的一个,好让自己白白提心吊胆。
这般想着,她也不等孙绍宗招呼,便径自走了进去。
宝玉见状也忙快步跟上,孙绍宗倒也不阻拦,只抱着肩膀在守在门口,任由他们上前与那女尼搭话。
“阿弥陀佛,这位……这位……”
妙玉上前道了声佛号,却忽然不知该如何称呼对方,按常理,应该是喊上一声‘师姐’的,但想到这女尼曾做过些什么,这声‘师姐’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不过那女尼也已经被她惊动了,缓缓回头望来,见妙玉一身百纳僧衣、青丝披肩眉目如画,那眼神便先亮了几分,待看清楚她身后的宝玉时,更是满脸的喜不自胜。
就见那女尼伸手在地上一撑,有些吃力的站起身来,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能得宝二爷亲自陪伴,想必应是妙玉居士当面吧?”
见她言谈举止都与常人无异,妙玉也便散去了心中最后一丝担心,颔首道:“正是妙玉,我此次前来是想……”
“先莫说这些俗事!”
谁知那女尼不等她说完,便又激动的道:“居士既然有缘与宝二爷同游,可曾度他超脱俗世疾苦,达到那欢喜无限的境界?”
这话别说是贾宝玉听的莫名其妙,便连妙玉这样佛门里养大的,也是有听没有懂,迟疑道:“不知……不知师姐所说那‘欢喜无限’的境界,却是出自那部经典?”
因看那女尼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脸的宝相庄严,妙玉最终还是叫起了‘师姐’。
“经典?”
就见那女尼微微一笑,目光深邃而悠远,仿似已经超脱了人世间一切的烦恼:“经典不过是先贤们,将自己的体悟记录而成,于你我终究是隔了一层,岂能比得上亲身与佛祖、菩萨交流所得?”
亲身与菩萨交流?
妙玉半信半疑的道:“莫非师姐便曾亲身与佛祖、菩萨交流过?”
“那是自然。”
女尼脸上浮现出些许红潮,声音也较之方才高亢了些:“当初在水月庵后殿的佛堂内,贫尼曾好几次在恍惚间,魂魄飘出体魄,那时贫尼便看到了菩萨,他……他在对我拈花微笑!”
说着,她忍不住停下来喘息了半响,又捧着心口陶醉道:“那种感觉……好像整个人都被无边的佛法填满了。”
听她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贾宝玉和妙玉便不由都有些代入其中。
“佛法?”
便在此时,就听孙绍宗在门口嗤鼻道:“我看填满你的,怕是那铁槛寺的淫僧吧!”
填满?
淫僧?
妙玉还有些莫名其妙,贾宝玉在一旁却涨红了脸,显然已经脑补出了孙绍宗描述的画面。
“住口!你这等毁佛谤佛之人,又懂得什么?!”
那女尼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凶戾起来,冲着孙绍宗嚷道:“要想与西方极乐世界联通,本身自然也要在极乐状态之下,才有可能做到!”
说着,她又一脸垂涎欲滴的盯上了贾宝玉:“宝二爷是有宿慧的人,若是能与他云雨一番,定能一同超脱达到那无上境界,居士可千万莫要错过这大好的机缘!”
“你……你……”
妙玉便是再没经验,眼下也已经明白过来了,又羞又怒的往后退了半步,娇叱道:“你胡说什么!这……这那里是什么佛法?分明就是邪魔外道!”
“唉~”
那女尼见她反应激烈,便惋惜的叹了口气:“这天生一副修禅的好皮囊,却沉沦于俗世枷锁之中仍不自知,实在是暴遣天物啊。”
随即她面色一肃,宝相庄严的提起了僧袍,将里面再无旁物遮掩的躯体,完完全全暴露在众人眼前,口宣佛号道:“阿弥陀佛,看来只有让贫尼先与宝二爷演练一番,才能让你迷途知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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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顺手将门带上,又吩咐女看管落了锁,这才笑吟吟的问妙玉:“看了这一个之后,是不是觉得前面那个寻死腻活的,还算是比较正常一些?”
妙玉这才晓得,原来孙绍宗早就看穿了她方才的小心思。
只是她此时却顾不得理会这些,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便不解道:“她……她怎么会变成这幅模样?”
孙绍宗打了个哈哈,晒道:“这操弄人心不就是你们佛门弟子,最擅长的手段之一么?那铁槛寺里的和尚自也不会例外。”
“而这名女尼原本大概是个虔诚的信徒,被他们佛堂里淫辱后,既不肯接受现实,又急于洗脱亵渎佛祖的罪孽,故而被铁槛寺的贼秃们一糊弄,就把这些歪理邪说当做了至理名言。”
妙玉默然了半响,迷茫的喃喃道:“她以前既然是个虔诚向佛的,又为何会落得这般下场?”
偶尔客串一下贾宝玉的人生导师,孙绍宗就已经觉得很麻烦了,又怎么可能有兴趣引导这假尼姑?
因此一摊手,不答反问道:“就剩下最后一个了,你还见不见了?”
“见!”
这次妙玉倒是答的挺快,银牙一咬,坚决道:“越是这般,贫尼越要瞧瞧这最后一人,究竟又是何等模样!”
原本她想见这三个尼姑,是有意收养她们腹中孩子,但看过前两个之后,对这第三个尼姑的好奇,却已经远远超过了原本的目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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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见她说的果决,便又领着二人到了最南端的牢门前,吩咐那女看管把铁锁打开。
“大人。”
这次那女看管却显得有些犹豫。
“放心吧,有本官在呢。”
直到孙绍宗宽慰了她一声,她这才依打开了门锁,小心翼翼的推开了房门。
照例,宝玉和妙玉又凑到门前,小心的向里面张望起来。
只见那简陋的屋子里,一个十四、五岁的年轻女尼,正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将一张可怜巴巴的瘦弱脸颊,埋在那双膝之间瑟瑟发抖。
如此年纪便被……
比第二个女尼受创更重,也便不足为奇了。
妙玉这般想着,心下实是痛惜至极,正待迈步走进屋内,谁知却被孙绍宗抢先了一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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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他不是不想进去的么?
妙玉有些狐疑的打量了孙绍宗一眼,这才和宝玉并肩进到里面。
“宝二爷!”
那年轻女尼看见宝玉之后,却是一下子激动起来:“您是荣国府的宝二爷!”
她一边激动的叫嚷着,一边跳下了乌木床,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一般,悲声道:“求宝二爷救救贫尼吧!贫尼……贫尼也是被逼无奈,才……才不得已做了那恶人的帮凶!”
“若是二爷能救我一命,我日后必然一辈子做牛做马,去弥补那些受害者的家人,只要能恕罪,奴婢……奴婢就算去做娼妓,也……也是无怨无悔,呜呜呜……求二爷饶了奴婢一条狗命吧!”
说到后来,她双肩乱颤,已然哭的泣不成声!
妙玉心里原本就存了几分怜惜,见她哭的如此动情,连‘愿意做娼妓’的话都说出来了,便忍不住替其帮腔道:“孙大人,她才这般小小年纪,又生在佛门之中,甚少与外人接触,被那恶人裹挟,实在是情有可原……”
“宝兄弟。”
不等她说完,孙绍宗却忽然问道:“你觉得如何?”
“这……”
贾宝玉虽是最见不得女子哭泣,但他又素来知晓孙绍宗的为人,因此略一犹豫,还是摇头道:“孙二哥既然把她排在最后,肯定是有原因的。”
妙玉一愣,正若有所思间,那年轻女尼却又是悲声大作,一边向前匍匐着、一边哭嚷道:“冤枉啊,奴婢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又是从小长在佛堂中,向来扫地不伤蝼蚁命,爱惜飞蛾……”
那‘纱罩灯’三字还未曾出口,年轻女尼却猛的挺直了身子,右手一扬,便捣向了贾宝玉的两腿之间,而她掌心里,赫然正攥着一根坚硬的乌木楔子!
这一下变起仓促,贾宝玉哪里来得及反应?
眼见的那乌木楔子,就要捅在男人最要命的地方!
便在此时,一只大手后发先至,掐住了那年轻女尼的喉咙,然后轻轻往后一推,那女子便倒飞而回,不轻不重的落在了乌木床上。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年轻女尼落在床上之后,立刻翻身爬了起来,疯了似的捶着床板,嘶声大叫道:“就差一点,我就能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我差点杀了荣国府的宝二爷!哈哈……我差点杀了荣国府的宝二爷!哈哈……”
眼见她这又是沮丧,又是狂喜的,贾宝玉脸上越发没了血色。
好半响才咽了口唾沫,拱手涩声道:“多谢……多谢二哥出手相救。”
妙玉也是心有余悸,拉着宝玉往后退了两步,颤声问:“她……她为什么……为什么要……”
孙绍宗摊手道:“前面那个最多是被忽悠傻了,至于这个嘛……我也不知道她是疯了,还是杀人杀上瘾了——其实早在之前,她就有好几次意图袭击看管。”
妙玉、宝玉异口同声:“杀……杀人杀上瘾了?”
“没错。”
孙绍宗解释道:“根据贾芹和另外两个尼姑的供词,最早的那两个苦力被废掉四肢之后,贾芹一时也没想到要如何处置他们,当时正是她提议要泼上酒,扔进雪地里活活将人冻死的。”
嘶~
贾宝玉和妙玉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尤其想及她方才那怯生生的可怜模样,更是觉得寒意彻骨!
“还不止呢!”
那年轻女尼忽然得意洋洋的接口道:“在那两个蠢货眼见就要失去知觉的时候,我还在他们头上撒了一泡尿——你是不知道他们当时的模样,哈哈哈……竟当做是仙酿玉露似的,拼命仰起头来舔……哈哈……哈哈哈……”
直到那房门重新落了锁,里面仍旧不断传出她肆意的狂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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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却是叹息一声:“我倒觉得,除了表面之外,她们要比那尸体可怕上十倍,尤其是最后这个……”
后怕的砸了咂嘴,他又忍不住质疑道:“铁槛寺里那群恶和尚,我当初也不是没见过,瞧着不过是些欺世盗名的俗物,怎得竟能把三个好端端的女子,折腾成这副鬼样子了?”
尼姑也能算是好端端的女子么?
孙绍宗很是不敢苟同这种说法,不过倒也没有要跟贾宝玉较真儿的意思,摇头道:“一般人在巨大的压力下,性格总会有些变化,不过像这样极端扭曲的变化,倒也不会很多。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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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们三个不是都……”
“别忘了那水月庵里,被恶僧淫辱过的尼姑足有十几个,这三个是其中受影响最大的,不然那贾芹当初,也不会偏偏选中她们三个做帮凶。”
贾宝玉听了这比例,情绪才又稍稍好转了些。
不过一旁的妙玉却仍在愣愣的出神,甚至都忘了这是在人前,下意识把手搭在了心窝上,堪堪在那百衲衣里托出个丰隆的弧度,虽还比不得李纨那般丰硕,却胜在挺拔上翘。栗子小说 m.lizi.tw
话说,这年头可没什么塑形内衣,又不像豪放的唐朝那样,喜欢用裹胸拼命往上挤,故而只凭轮廓便能推断出七分真容。
想不到这尼姑看着衣袂飘飘的,里面倒还有些真材实料……
孙绍宗心下想着这些不着调的,面上却带出几分嘲讽之意:“怎么,见过这三个尼姑之后,你是不是更犹豫了?”
“不!”
谁知妙玉却是坚定的摇了摇头:“既然你也说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相信只要肯努力的话,一定也能让她们产下的孩子潜心向善!”
说话间,她那本就泛着白瓷般柔光的俏脸上,竟又多出些母性的光辉来。
说实话,对于这种执拗的圣母,孙绍宗实在是有些理解不能——有这闲工夫,嫁人自己生几个多好?
当然了,站在官府的立场上,他还是很乐意把这包袱甩出去的。
“不过……”
就在孙绍宗准备趁热打铁,把这事儿彻底敲定下来时,妙玉却又面现迟疑之色,支吾道:“不过我那里毕竟是尼姑庵,若生下来的是男孩子,怕是多有不便。栗子小说 m.lizi.tw”
虽然孙绍宗觉得,尼姑庵里养几个小男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最多给他们穿上女装也就是了,说不定以后还能因此多上一条‘出路’呢。
可是妙玉的样子,却分明是不愿意妥协的。
于是略一犹豫,孙绍宗便道:“那就先把收养女婴的事儿定下来,若是生下男婴,我们顺天府再另想旁的办法。”
这年头因为重男轻女的思想,男婴可要比女婴好出手多了,因此只要妙玉愿意收养女婴,顺天府就已经去了一大半的麻烦。
说话间,孙绍宗便引着两人出了这软禁用的小院,眼见离顺天府后门不远了,他便探询道:“宝兄弟,你是去我那刑名司里坐一会儿,还是……”
“不了。”
贾宝玉摇头苦笑道:“卫家哥哥如今也在那里,我去了实在是多有不便,既然妙玉姐姐的事情已经办妥了,我们便直接回府好了——再者明儿林妹妹要过生日,我回去还得给她好生张罗张罗。”
说着,他忽然一拍额头,哎呀道:“差点给忘了,出门时林妹妹专门嘱咐过,说是务必要请二哥明天到我们府上做客,好好喝上几杯寿酒!”
寿酒?
一个小姑娘的寿酒,又有什么好喝的?
再说去年是陪阮蓉去,今年他孤零零一个大男人,跑去给林黛玉贺寿,也实在不成个体统。
因此孙绍宗想也不想,便断然拒绝了贾宝玉的邀请。
谁知贾宝玉却是领了‘死命令’的,不依不饶非要他给一句准话,还说孙绍宗今天要是不答应,他明儿就亲自上门去请。
被他缠的实在没办法,孙绍宗也只能勉强应下,又交代宝玉喊上贾琏、贾蔷,免得自己一个人太过单调。
书不赘言。
却说送走了贾宝玉和妙玉之后,孙绍宗独自回到刑名司,刚在那正堂里坐定,就见林德禄捧着张喜帖从外面进来。
孙绍宗随口猜测道:“是给卫通判接风洗尘的帖子?”
接风宴一般是新官上任当日,由下面官吏们进行筹备的。
不过昨天卫若兰丢了面子,又难以发泄出来,于是过了响午就直接早退了,这接风宴自然只能延后到今天。
“大人。”
林德禄小心翼翼的问:“听说晚上韩府尹肯定会到场,您看咱们是不要准备准备?”
为了捧卫若兰,这韩安邦倒还挺下本的——当初孙绍宗上任时,贾雨村过去捧场,就已经是算是高规格了,而眼下卫若兰享受的待遇,显然又比他高出不少。
“有什么好准备的。”
却说听了林德禄的话,孙绍宗便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既然韩大人都出面了,我正好乐得偷懒儿,回去好好陪陪老婆孩子。”
林德禄顿时急了:“大人,您要是不去的话,那我……我们是不是也……”
他想说‘我们是不是也不去了’,可想到这样做可能引发的后果,却又实在不敢说出口。
“用不着想那么多,你们去了该吃就吃、该捧就捧。”
孙绍宗笑道:“他毕竟是朝廷任命的六品通判,礼数上总不能有缺,只要你们不跟着他,做什么有违国法纲常的事情,也便是了。”
“可万一……”
林德禄仍是纠结不已:“万一有那头脑不清醒的,当真投靠过去……”
“投靠?”
孙绍宗面容一肃,呵斥道:“都是为国家效力,这‘投靠’二字从何说起?”
随即,他却又道:“不过话又说回来,自打年节过后,咱们刑名司上上下下都有些懈怠,我看也是时候抓几个典型,好好整治整治风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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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孤枕难眠的夜晚过后,孙绍宗屈指算来,这持续了大半个月的和尚生涯,终于就快要解禁了——顺带的,还可以解锁几个哺乳期专属姿势,随便在脑子里一过,就让人有些难以自持。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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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
果然是难以自持!
听了这一声娇滴滴羞怯怯的呼唤,孙绍宗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把那负责穿靴子的小丫鬟,放到了大腿上……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真是罪过!
虽说那丫鬟满脸期待,很有些逢迎的意思,但面对一个十三、四岁的小萝莉,孙绍宗还是‘下不去手’——于是默念了几句清心咒之后,他便从那丫鬟的对襟马甲里,决然的拔出了右手。
话说以前想要压制邪念的时候,他都是在脑海中默默观想凤姐那消暑去火的模样,但最近试图这么做的时候,脑海中浮现的,却是王熙凤那媚中带煞的五官。
结果非但没能压制心里的邪念,反而起到了火上浇油的效果。
故而孙绍宗也只好入乡随俗,寻阮蓉学了几句清心咒代替。
不过最近这清心咒的效果,貌似也是越来越差了,因为他每次一念咒,就会想起水月庵里那群尼姑……
唉~
说到底还是意志越来越薄弱的锅。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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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奢靡腐朽的贵族官僚生活,果然容易让人堕落啊!
一边唾弃着这奢靡腐朽的生活,一边在丫鬟的大腿上踩实了靴子,孙绍宗从床上起身,又在两个丫鬟的服侍下,简单的梳洗了一番,这才直奔后院阮蓉处。
没满月的孩子总是睡的多醒的少,往常孙绍宗一早过去,十回里有八回不怎么凑巧,今儿倒还算给面子,一进里间就见儿子正瞪着眼睛吐泡泡,两只小手还一抓一抓的。
孙绍宗忙凑上去,在他手心里放了根尾指,那肉嘟嘟的小手立刻紧紧攥住,还咿咿呀呀的直摇晃。
一边逗弄着儿子,他随口问道:“上午我在府衙坐上一会儿,就去给你那干妹妹贺寿——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没?”
“也没什么好交代的。”
听他提起林黛玉,阮蓉把手里的虎头鞋往床上一放,颇有些无奈的叹息着:“就算真有什么体己话,也不好让老爷捎给她。”
顿了顿,她又道:“我现在就盼着大太太赶紧过门,到时候两家再想来往,也就方便多了。栗子小说 m.lizi.tw”
说到底还是身份的问题,虽然阮蓉在府里几乎就是个正经主母的样子,但外面却是不认的,故而林黛玉想上门恭贺她生了儿子,都一直难以成行。
不过……
听她说盼着贾迎春赶紧进门,孙绍宗这心里却是别扭的不行,毕竟贾迎春嫁过门之后,可不仅仅是来当‘大太太’的。
因对这事儿有些心虚,孙绍宗也就没敢再往下聊,只和阮蓉、香菱一起用过早饭,便又匆匆的去了东跨院。
今儿于谦他们就要开始考第二场了,他虽然不准备再像第一场时那样,把三人送到贡院门口,但好歹临出门前也要过去勉励几句,进一进‘长辈’的职责。
蜻蜓点水似了巡视了一圈,虽没有仔细盘问,不过看面色,就知道孙承业果然是考砸了。
孙绍宗为此专门嘱咐给小厮,放榜前后一定要盯紧了他,毕竟这年头落第举人轻生,可不是什么新鲜事。
等这些事情安置妥当了,孙绍宗这才喊了张成套上马车,直奔府衙而去。
不出意料,到了刑名司里,就见林德禄、赵无畏早早便在堂屋门前候着,你一言我一语的,把昨儿‘接风宴’的过程汇报了一遍。
那卫若兰昨晚上颇有些意气消沉,倒是韩府尹很是卖一把力气,高帽子不要钱似的往卫若兰头上戴,就差明目张胆的煽动众人,赶紧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了。
不过刑名司的官吏,平日和孙绍宗接触最多,也最知道这位‘三老爷’的手段,故而倒没人敢当众背叛。
至于背地里有没有投奔卫若兰的,那就需要日后再仔细甄别了。
“对了。”
把昨晚上的事情说了七七八八,赵无畏忽然想起一事,忙道:“仇巡检昨晚上也没露面,听人说他白天接了那帖子,随手就给扔了。”
看来挑动纨绔斗纨绔的计划,还是很有可行性的。
不过眼下想让两人直接冲突起来,恐怕还欠了些火候……
来日方长吧。
挥退了二人,孙绍宗又简单处理完几份公文,便晃晃悠的悠出了府衙。
前文说过,孙绍宗为免在贾府孤单一人,显得太过尴尬,特意让贾宝玉提前请了贾琏、贾蔷作陪。
可到了荣国府,被那贾宝玉手把手迎进西客厅里,却并不见贾琏、贾蔷的踪影。
“二哥稍安勿躁,等下你就晓得是怎么回事了。”
贾宝玉留下这么句话,便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于是那宽敞到四面透风的客厅里,就只剩下孙绍宗一人枯坐在席上,眼瞧着贾府的下人们,把一盘盘山珍海味摆上了桌。
自己果然是不该来的!
孙绍宗暗叹一声,抄起筷子就准备先大快朵颐一番——既然没人陪着说话,自然只好拿美食堵嘴了。
偏就在此时,那门帘忽又是一挑,贾宝玉当先走了进来,用手支着帘子,却又让进来一个行似弱柳扶风的少女。
“林姑娘?”
贾宝玉竟然把林黛玉给领了来!
这倒让孙绍宗有些出乎意料,他来荣国府这么多次,虽然也见过不少的女眷,但基本都是凑巧撞上的,真正主动寻过来的,这倒还是头一个。
他忙起身拱了拱手:“林姑娘亲自找过来,莫不是有什么话,想让我转给你那干姐姐?”
林黛玉微微摇了摇头,正色道:“黛玉冒昧前来,一是想亲自敬孙大人一杯水酒;二来么……”
她微微一咬樱唇,压迫的那嫩红里,泛起些惹人怜爱的苍白,这才从贝齿中挤出了后半句话:“二来么,黛玉也有些事情,想单独向大人请教。”
说着,蕴含秋露似的眸子向身旁一扫,贾宝玉便知情识趣的退了出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贾宝玉这一走,屋里的气氛就显得有些尴尬。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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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平常和阮蓉提起黛玉时,彼此好像是蛮熟悉的样子,而且也确实曾经一起坐了大半个月的船。
但当时林黛玉极少走出舱门,因此孙绍宗与她见面的次数,也只能用屈指可数来形容。
再仔细想想,两人连说过的话也不超过十句。
这种关系,貌似比纯粹的陌生人还要尴尬上几分——以至于孙绍宗一时之间,都不知该跟她说什么好了。
好在今儿是林黛玉主动找上门来,倒也不同他来挑起话头。
因此孙绍宗便巴巴的望着黛玉,等着听她究竟要说些什么。
却见那黛玉紧咬着唇儿,将那帕子搅了又搅,足足酝酿了两分钟,才目光游移的问道:“孙……孙大哥,听说你前些日子,曾对宝哥哥说过一句‘以后也未必能轮得到你说’,却不知究竟是什么意思?”
请期那日,孙绍宗托贾宝玉送寿礼时,听宝玉开口道谢,确实曾隐晦的点过这么一句,却没想到他竟然告诉了林黛玉。
而黛玉为此找上门,显然就是为了那字面下隐含的意思。
“这个嘛……”
孙绍宗略一犹豫,还是摊手道:“那话的意思,大约就跟你想的差不多。栗子小说 m.lizi.tw”
这话一出,林黛玉脸上便少了三分血色,身子摇摇如风中飘萍,那眸子里的秋水也有要溢出眶外的趋势。
但林黛玉终究还是忍住了,她虽是个泪人儿,却向来是个要强的,错非是宝玉那样亲近之人,也断难见她日日啜泣的模样。
不过忍归忍住了,再说话时却难免带了几分鼻音:“敢问……敢问孙大哥,你又是因何得出了这等结论?”
‘梨花带雨、我见犹怜’这八个字,当真便是为此时的林黛玉而设!
那低沉的嗓音微微发颤,更仿似能直如心窍,让人觉得若是任由那泪水落下来,便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偏在同时,心里又隐隐期盼着那泪水立刻落下来,好趁机欣赏她凄美到极致的容颜!
不对!
眼下可不是欣赏美色的时候!
“咳……”
孙绍宗清了清嗓子,勉强把自己的注意力拉回了正规,肃然道:“我知道你心里大概也有些揣测,比如是因为‘自己无依无靠孤寡一人’之类的,这种想法虽不能算是有错,但最主要的原因却不在于此!”
“不在于此?”
林黛玉诧异的抬起头,显然孙绍宗的说法,还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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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下来、那眼泪落下来了!
只可惜现在表情、眼神都已经变了,错过了黄金搭配时间,没能体现出她最完美的病娇气质。
孙绍宗心下不无遗憾的想着,面上却是肃然道:“没错,其实以荣国府的现状,外有王太尉、内有贤德妃,实在没有必要再寻什么强力的姻亲。”
“尤其宝兄弟那跪……咳,怜香惜玉的性子,真要娶个强势的豪门贵女,八成就要被岳家牢牢的攥在手心里了。”
“若是普通土财主家的儿子,被岳家拿住倒也没什么,但放在宝兄弟身上,却可能会牵扯到朝堂上的争权夺利。”
“故此,这府上并不会反对宝兄弟,娶个没有依靠的女子为妻——相反,或许还有些乐见其成。”
林黛玉听到这里,心下已是欣喜不已,她原本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的身世,会影响到与贾宝玉的最终结局。
眼下听孙绍宗信誓旦旦的表示,这些非但不是减分项,甚至还有可能是加分项,胸中的块垒自然便消了大半。
只是……
既然孙绍宗认为这最大的缺陷,并不是什么障碍,却怎得还不看好自己与宝玉的未来呢?
“孙大哥,既然这些都不是问题,你那日为何还对宝哥哥说那句话?”
“这个嘛……”
到了这份上,孙绍宗也只能把话挑明了:“你的身世,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但你的身体,就真的成问题了!”
“我的身体?”
林黛玉到底是个冰雪聪明的,一听这话,立刻想到最近数月以来,阮蓉送来的那些补品,在质量和数量上都明显远超以前,还专门在信里叮嘱,让她一定要好好锻炼身体……
于是恍然道:“你是说因为我体弱多病,所以……”
“没错。”
孙绍宗两手一摊:“既然不考虑娘家的势力,这身子骨就成了最重要的标准之一。”
“可是……”
黛玉忍不住抗辩道:“可是薛家姐姐也是胎里就带了病根儿的,如何就……如何就……再说了,我如今这身子也比以前好了许多,今年开春以后都没怎么咳过!”
她终究还是把‘情敌’点明了。
不过那薛宝钗竟然也是个病秧子,这就有些出乎孙绍宗的意外了。
他挠了挠头,支吾道:“其实我说这身子,不仅仅是身子骨儿硬朗不硬朗,而是别的……”
“别的?”
林黛玉再怎么聪明,却如何晓得这其中的道理,直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等着孙绍宗公布答案。
跟小姑娘说话真是费劲!
孙绍宗一咬牙,干脆也豁出去了,两只手很是荡漾的在半空中划出一个猥琐的葫芦形:“实话说了吧,我指的其实是身段,你瞧着府里的夫人、少奶奶,有哪个不是身段丰腴好生养的?”
林黛玉终于恍然,脑海中接连闪过李纨、王熙凤、尤氏,以及那秦可卿的模样,最后又定格在了薛宝钗身上。
将这几人一一比过,她眸子里便渐渐失了神采,口中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都说她是杨妃……”
哗啦~
便在此时,那门帘猛的挑起老高,贾宝玉从外面冲了进来,一把扯住林黛玉的胳膊,急赤白咧的嚷嚷着:“管她杨妃不杨妃的,需知我却不是唐明皇!”
“你是知道我的心思的!若老爷,太太为了什么传宗接代,当真要逼我娶她为妻的话,我宁可去庙里当和尚,让环老三继承这家业!”
林黛玉正满心惶惶,忽听他这般剖白心声,当即那一颗冰心也便化了大半,却偏不肯表现出来,反跺脚嗔怪道:“谁让你在外面偷听了?再说你若做了和尚,岂不是要再盖一座水月庵,好把你那些心尖尖、情姐姐,一股脑都塞进去!”
贾宝玉憨笑:“我若要盖,也是再盖个栊翠庵,届时你便似妙玉姐姐一般,做个神仙也似的方外人,我即便只能做个木鱼,每日里被你捶打上千百次,心里也是乐意的紧、欢喜的很!”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贾宝玉和林黛玉四目相对脉脉含情,这你侬我侬的,简直就跟八点档狗血剧有一拼。栗子小说 m.lizi.tw
不对!
真要是搁在现代,按照两人的年纪来算,这一幕怕是只能在法制频道播出,还得弄个《一场早恋,毁了两个家庭》之类的惊悚标题。
却说孙绍宗正在脑补‘普法剧’剧情,那边儿两人却也终于从浓情蜜意中清醒过来,想到了现实的残酷。
“孙二哥!”
贾宝玉下意识的就请起了外援:“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可否给我们指一条明路?”
林黛玉却是习惯性的诉诸于自身,只见她一咬樱唇,决然道:“我以后肯定好好将养身体,每日里勤练那健身操!”
这话一出,贾宝玉却是又喜又忧,喜的是林黛玉这般振作,正是为了自己;忧的却是怕她操之过急,非但没能养好身子,反倒起了反效果。
而孙绍宗脑补了一下‘金刚芭比版的林黛玉’,顿觉浑身恶寒不已,忙摇头道:“先不说你这体格会不会虚不受补,就算真能补起来,也未必是丰腴体格,也可能会变成这样——”
他随手比了圆滚滚的造型,摊手道:“毕竟这人又不是泥塑的,想在哪里添一块就能添一块的——没准儿想的是葫芦,长出来的却可能是个倭瓜。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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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按照他的比划,也是心下恶寒不已,林妹妹这等神仙也似的女子,若真胖成个圆滚滚的倭瓜……
不!
绝不能这样!
他使劲摇了摇头,把这个可怕的幻想赶出了脑海,又躬身道:“孙二哥,这个法子是断断不可行的,却不知还有没有旁的办法?”
“旁的办法?”
孙绍宗两手一摊:“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你尽快做到年少成名,最好是大大的出名,让这荣国府上上下下,都不敢、也不能忽略你的想法。”
贾宝玉沉默了片刻,喃喃自语道:“原来还是要指望‘经济仕途’四字么……”
年前他受贾迎春婚事所激,确实曾振作过几日,但少年人的劣根性,却哪是这般容易克服的?
再加上年节时,许多新奇热闹的事儿纷沓而至,贾宝玉的心思便又如脱缰野马一般,在姐姐妹妹身上‘东奔西跑’,哪还想得起什么读书上进?
眼下听说,原来不仅仅是姐妹们成婚后的依靠,就连自己的婚姻大事,也取决于这‘经济仕途’四字,他一方面对最近虚度光阴的做法后悔不迭,一方面却又忍不住生出厌烦之感。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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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隐就觉得若真能变成木鱼,与林黛玉再尼姑庵里长相厮守,倒好过做人百倍。
孙绍宗的眼睛何其毒辣,一眼就看穿这厮的矛盾心理,不由晒道:“你以为这天下的读书人,都是因为自己喜欢,才去考科举的?若真是如此,还用得着‘悬梁刺股’的苦读?”
“就算身为一国之君九五至尊,都不能单凭自己的好恶行事,何况你一个区区富贵闲人?”
“从来所求越多,需要付出的也便越多,不劳而获的事情自然也是有的,但想要事事都不劳而获,那就纯属扯淡了!”
“再者说……
叩叩叩~
孙绍宗正对着二人高谈阔论,冷不丁那窗棱上就被人轻轻敲了几敲,接着窗外又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宝二爷可在里面?我们奶奶让您赶紧喊了林姑娘过去,说是姐姐妹妹们都到齐了,万万少不得她这寿星。”
却原来是王熙凤在后院左等右等,都不见林黛玉这个正主的踪影,又得知她是被宝玉拉了来,便派了平儿前来催促。
屋内三人听了这话,面面相觑了几眼,孙绍宗便挥手道:“走吧,该说的我也都已经说了,以后是个什么结果,就看你们能努力到什么程度了。”
“多谢二哥指点!”
贾宝玉拱了拱手,便准备喊黛玉一起离开。
谁知黛玉却自顾自的走到了酒桌前,执起酒壶斟满两杯烧酒,捧起其中一杯,正色道:“我方才说过,要好好敬孙大哥一杯的。”
说着,便用袖子掩了一饮而尽。
孙绍宗也忙干了自己那杯,就见她微微一福,转身便走,身段儿虽依旧似弱柳扶风,其中的决然不悔之意,却要远超贾宝玉百倍。
啧~
刚才不是该再警醒他们一句‘想要收获就必须要努力,但努力了却未必一定有收获’,免得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最后难以承受酿成悲剧?
孙绍宗有些后悔的想着,又悄默声的将那门帘掀开了一条细缝,猥琐的左右张望着。
便在同时,那墙角闪出一条身影,飞也似的扑将进来,直撞进了孙绍宗怀里。
“呀!”
那人低呼了一声,正待挣扎,看清楚是孙绍宗时,却又立刻松懈下来,只不轻不重轻轻在他胸膛上捶了一拳,娇嗔道:“快放手,你吓着我了。”
这人正是方才在窗外开腔的平儿。
刚刚贾宝玉和林黛玉出了房门,却没听到与平儿有什么交流,孙绍宗便猜到她可能是偷偷躲了起来,准备等两人走后,再与自己说些什么。
听平儿娇嗔,孙绍宗嘿嘿一笑,低头在她脸上啄了一口,这才放开她的纤腰,稍稍往后退了半步,问道:“这次寻我,可还是为了上次那事儿?
平儿情知此地不宜久留,心下虽有千言万语,却也只能捡那最重要的几句话交代,于是忙点头道:“最近听我家奶奶的意思,好像是准备借二姑娘牵线搭桥,与你家合伙做生意——不过她真正选的合伙人却不是你,而是你那哥哥。”
这王熙凤显然还是有些信不过自己,所以宁愿让便宜大哥做个中人,也不肯直接与自己合作。
不过她算盘打得再精,怕也没想到便宜大哥迎娶贾迎春,其实是为了……
“除此之外,可还有别的事情?”
见平儿摇头,孙绍宗忽然嘿嘿笑道:“这些话你直接跟我说就好了,那日为何还要约我去僻静处?莫不是……”
平儿登时涨红了脸,重重一顿足道:“没旁的事儿,奴婢就先告退了。”
说着,便直接挑帘子奔了出去。
正月里一连听了大半月的‘猫儿**’,平儿也难免有些心痒难耐,故而那日才约孙绍宗去僻静处相会,谁知竟被妙玉搅了局。
只是这事儿能做得、却说不得,因此听孙绍宗一提,她便羞的急忙掩面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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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儿子的满月酒,连筹备到事后盘点收拾,足足折腾了四天有余。
而二月十五那日,也当真称得上是高朋满座,礼物更是堆了半个客厅,把个魏老管家激动的泪流满面,说是好些年都没见过家里这般热闹了。
等到了二月十八,断断续续考了三场九天之后,今年的会试也终于落下了帷幕。
于谦和孙承涛二人倒还罢了,只是显得有些萎靡不振,心态倒还算平和——但那孙承业却是回府之后,就把自己反锁在屋里不吃不喝,任谁劝说也不肯开门。
最后还是孙绍祖恼了,一脚踹开房门,将他从里面扯将出来,兜头掐脸灌下半斤烧酒,当时整个人就变得‘精神’百倍!
跌跌撞撞在那院子里打起了醉八仙,嘴里更是指天誓日的乱骂,洋洋洒洒数千字脱口而出,通篇竟还不带一个脏字,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
虽说孙绍宗到最后,也没明白孙承业究竟是在骂谁,但心下却是后悔的紧——要早知道这样,当初赶考时给他在酒壶里搀些酒水,岂不是早把那锦绣文章做好了?
此后几日,孙绍宗又要筹备‘同年聚会’的事,选日子、定酒楼、发帖子、排座位……
先是忙的晕头转向,随后又喝的昏天暗地。栗子小说 m.lizi.tw
第二天响午醒来的时候,孙绍宗对那场聚会唯一的记忆,就是许泰满脸惭【xuan】愧【yao】的表示,自己本来已经准备辞官谢罪了,谁曾想王太尉宽宏大度不计前嫌,竟上表举荐自己去兵部任职,实在是宰相胸襟云云。
其实要说攀附权贵,也算是官场上的人之常情,当初孙家落拓时,还不是隔三差五去荣国府里献媚?
可问题是,许泰前脚还上书痛斥王子腾,转脸就又把对方捧到了天上,这变化实在忒快了些,也难怪众同年有些难以接受。
尤其他当初,还是以悍不畏死而闻名的……
书不赘言。
转过天,也就是二月二十六这日,孙绍宗刚在府衙门房里点完卯,正准备去刑名司坐堂当值,就见斜下里蹿出个府尹属吏,说是韩安邦有事要请他过去相商。
却说孙绍宗跟着那小吏,一路到了韩安邦正院之中,就见他没在屋里候着,而是在小院西南角的凉亭中,摆下了一壶清茶。
“见过府尹大人。”
孙绍宗上前施礼道:“却不知大人召见下官,究竟所为何事?”
这就是地位变化的具体展现了,当初做通判时,韩安邦喊他过来时,可不会用上‘相商’二字;而孙绍宗见礼之后,也只能问上官‘有何吩咐’而不是‘所为何事’。栗子小说 m.lizi.tw
“坐坐坐,坐下说。”
韩安邦假模假样的起身让了让,等孙绍宗把屁股放在对面的石墩上,他又斟满了两杯清茶,这才明言道:“其实我这次找孙治中过来,实是有一事相托。”
相托?
要是刑名司分内的事儿,断断用不到这两个字。
孙绍宗一下子便提高了警惕,面上却是古井无波的问道:“却不知府尹大人,想要托付下官何事?”
“最近的邸报你应该也看了吧?”
就听韩安邦又言说:“河北与顺天府合并为直隶省的公文已经批下来了,总督府那边儿一来是有些新章程,要向下面宣布;二来也想趁机办个仪式,弄出些动静来——所以希望各府都能派人过去参与。”
“可眼下春耕在即,各地知府都是不敢轻离的,贾府丞那里又一时脱不开身,所以本官便想派你去总督府走上一遭,却不知孙治中意下如何?”
啧~
怪不得那卫若兰最近老实的紧,却原来是在静等‘调虎离山’的好机会!
孙绍宗心下哂笑,面上却仍是不露声色:“敢问总督府衙门建在何处,下官如果要去的话,应该什么时候动身,又要在那总督府里逗留几日?”
韩安邦一一答道:“总督府就是由原本的巡抚衙门改的,自然还在津门三岔河口附近,而省里公文上定下的日子,是下月初五到初十之间。”
“依着我的意思,孙治中大可下月初一就动身上路,提前两日到那津门,一来显得咱们府里重视,二来去的早一些,也免得被人说咱们拿乔。”
说着,他摇头晃脑的叹气道:“咱们京兆尹的官儿,实在是难做啊!”
这矫情劲儿吧。
孙绍宗一边儿酸的不行,一边儿假模假样的数着手指头,那眉头渐渐皱起,迟疑道:“这怕是不合适吧?大人也该晓得,下官的哥哥三月十八就要大婚了,我这做兄弟的,怎么也得在旁帮衬……”
“这你放心!”
韩安邦既然是有备而来,又怎么会不晓得此事?
只听他想也不想,便拍着胸膛许诺道:“孙治中既然是去为咱们府里办事,令兄的婚事上若有什么为难之处,我与贾府丞必会鼎力相助!”
说着,他又起身一礼道:“此行事关咱们府里与督府的远近亲疏,派旁人过去一来分量不够,二来本官也实在放心不下,所以也只能偏劳孙治中了。”
呵呵~
孙绍宗心下又禁不住冷笑了两声,看来这趟差事自己不去是不行了。
就是不知自己走后,那卫若兰又准备了些什么手段,来挖自己的墙角。
这般想着,他却是也是长叹了一声,无奈道:“大人既然已经说到了这份上,下官也不好再推托了——还请大人出具一份官凭,送到我那刑名司里,下官此行也好师出有名。”
“自该如此、自该如此!”
韩安邦本来还准备了许多手段,要千方百计迫使孙绍宗答应离京。
谁知还没来得及施展出来,孙绍宗便已经应下了,他自然有些喜出望外,于是忙不迭的点头:“一会儿本官便让人把官凭送去,顺带把督府发来的公文,也一并转到刑名司。”
这韩府尹到底还是欠了些道行,要是换成贾雨村那老狐狸,断不至如此喜形于色。
几句闲话过后,孙绍宗出了府尹正堂,心下头一个想到的却不是卫若兰有什么手段,而是当初薛蟠那句:我那婚事,二哥有空便来瞅瞅,没空就算了。
这还真让他给说着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大人您为官一向清正廉明,卫通判要想趁机拿住您的把柄,那是绝无可能的。栗子小说 m.lizi.tw”
“如此想来,卫通判大约是想等您离京之后,多拉拢些墙头草过去,好学大人您的故智,先站稳脚跟再逐步夺权……咳,卑职说的是逐步做到众望所归。”
跟了孙绍宗这么些日子,林德禄旁的没学会,这凡事先强行分析一波的习惯,倒是先养成了。
就见他蹙着眉头一脸凝重的沉思半响,又继续道:“若想拿住下面官吏们一些鸡毛蒜皮的把柄,难倒是不难,却怕会激起众怒,最后反倒得不偿失。”
“再者说了,卫通判若是开了这个头,大人您回来之后一样可以照方抓药,下面的官吏但凡聪明些的,便该明白这一点。”
“故而卑职思来想去,他怕也只有利诱这一条路可走了。”
分析到这里,他偷偷扫了扫孙绍宗的脸色,见其慢条斯理的品着茶,丝毫不漏半点声色,心下不由大为郁闷。
说实话,抛去立功的机会和前途不提,在孙绍宗手底下战战兢兢的日子,远不如当初跟着刘治中厮混时轻松惬意。
当然,真要让林德禄在惬意与前途之中选择一个,他还是会咬着牙选择后者。
却说在孙绍宗脸上,没能发现半点儿的‘风向’,他也只好按照既定节奏,继续道:“以卑职看来,咱们不如先下手为强——大人前些日子不是说要抓几个典型么,正好来个杀鸡儆猴……”
“不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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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孙绍宗终于开口了,把那斗彩鸡缸杯往桌上一顿,摇头道:“本官若是一直在府里,莫说是杀鸡儆猴,即便杀猴儆鸡也使得!”
“但本官既然马上就要出京公干了,就决不能仓促出手,否则一旦有什么差池,怕是连补救的时间都没有。”
林德禄听了这话,忙躬身道:“卑职思虑不周,让大人见笑了。”
说着,他又习惯性的打量着孙绍宗的脸色,探询道:“那依着大人的意思……”
孙绍宗没有立即开口,而是玩味的转动着那‘斗彩鸡缸杯’,直到将那上面的花纹图案,完完全全的扫了一圈,才忽然吐出两个字:“放权!”
林德禄愕然道:“放权?您……您难道是要放权给卫通判?!”
“没错。”
孙绍宗微微一笑道:“他使出这一招调虎离山之计,不就是因为本官将这刑名司经营的铁桶一般,实在不好下手么?既然如此,本官在临行之前,就再帮他一把好了。”
说着,他又问林德禄:“我让你弄的那整饬风纪的章程,可拟出来了?”
“拟出来、拟出来了!”
林德禄忙道:“卑职本来正想请大人过目呢,可巧便撞上……”
“立刻送去给卫通判过目,就说本官近日要离京公干,无法分身主持此事,故而托付给他全权处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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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
林德禄却有些傻眼,这份章程除了‘整饬风纪’之外,更是为了惩治几个暗中背叛者的官吏。
若真把这章程、这权利拱手送给卫若兰,岂不等于是授人以柄么?
届时卫若兰压根也用不着威逼利诱,只要按照这章程狠狠整饬一番,再稍稍显出些亲疏远近,怕是立刻就会有许多人投靠过去!
但以林德禄对孙绍宗的了解,他万万不可能使出这样的昏招——难道说这里面还暗藏着什么杀机?
可这章程是林德禄亲自草拟的,究竟有什么效果,他是再清楚不过了……
正百思不得其解,就又听孙绍宗道:“若是卫通判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你便按照他的意思再改改。”
还要按照卫若兰的意思进行修改?!
这用授人以柄都不足以形容了,简直就是太阿倒持!
但看孙绍宗一副不容置疑的模样,林德禄却也只能领命而行。
于是匆匆回到东跨院之后,他便取了那‘整饬风纪’的章程,径自进了卫若兰屋里。
卫若兰上任至今,虽然连本职的权利,都未能完全收拢到手,但请的师爷可比孙绍宗多多了。
熟悉刑名律法的、精于数算盘账的、擅写一手好公文的、甚至还有两个从刑部挖来,专会勘察破案的老吏!
这林林总总绑在一块儿,足有七八人之多,故而卫若兰基本就是‘垂拱而治’,只需要把稳大方向即可——当然了,眼下他受制于孙绍宗,也没啥大方向可以把控的。
却说这日上午,卫若兰从韩安邦那里得了消息,知道‘调虎离山’的谋划已经成了,当即便喜不自胜。
他先是琢磨着等孙绍宗离京之后,该如何拉拢那些不识相的蕞尔小吏,继而又开始幻想,彻底架空孙绍宗之后,该如何的报复、羞辱孙绍宗。
正想的快要颅内高潮呢,忽闻外面有师爷禀报,说是林德禄找上门来。
当即卫若兰便沉了脸,盖因这些日子里,最不配合他的人就是这林德禄——那赵无畏虽也有些猖狂,但他小小一个捕头,在卫公子眼里还称不起一个‘人’字。
虽然心下厌恶,但卫若兰倒也还不至于让林德禄吃个闭门羹,只不过是借口公务繁忙,让他在门外多等了一刻钟而已。
却说林德禄进门之后,恭恭敬敬的行了礼,随即就取出了那份‘整风’章程,双手奉上道:“卫大人,这份章程本是治中大人交代下来的,下官草拟完成之后,想呈给治中大人过目,谁知治中大人却推说过几日要离京公干,让小人将这份章程转交给您来审阅。”
卫若兰倨傲的坐在书案后,直到林德禄说完,才微一颔首,示意旁听的师爷接过那章程,恭谨的送到了书案上。
刑名司整饬风纪的规章?!
原本卫若兰只是略略扫了一眼,但看到那上面的内容时,却顿时眼前一亮,忙捧在手里细看,越看心下越是狂喜,只因这东西对他而言,简直就跟天上掉馅饼没什么区别!
只是狂喜过后,取而代之的却是迷茫与警惕。
天上掉馅饼倒还有可能,但那姓孙的主动将这事儿推给自己,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就因为他要离京公干?
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
这份章程里一定有什么猫腻!
这般想着,卫若兰的目光便也凶戾起来,沉声喝问道:“孙治中让你拿这份章程过来,可还说了些什么?”
林德禄又恭声道:“回禀通判大人,治中大人还交代说,这章程里但凡有不如意的地方,您尽管修改便是。”
还……
还让自己随意修改?!
卫若兰再打量那章程时,心下便开始天人交战起来。
这事儿虽然很有可能是个陷阱,但自己若是能化解其中的风险,对于架空孙绍宗的构想,却也是大大的有利!
究竟要不要冒这个风险呢?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原本孙绍宗还以为,卫若兰肯定会犹豫几日,直到自己假装要收回那份诱饵时,才会忍不住正式咬钩。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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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显然低估了卫公子急于报仇的心理,以及这么多年顺风顺水,积累下来的迷之自信。
下午散衙之前,林德禄就前来禀报,说是卫若兰已经决定要代替孙绍宗,整饬这刑名司上下的风纪——不过却并没有立刻公布章程的意思,而是说要再斟酌斟酌。
听了这‘斟酌’二字,孙绍宗便忍不住发笑,这份诱饵的关键就在那‘整饬风纪’四字上,既然已经定了调子,卫若兰即便再怎么死扣细节,又能有什么效果?
卫家看来是当真没什么能人了!
既然鱼儿已然上钩,孙绍宗自然再无牵挂,眼见时辰也差不多了,便施施然离了府衙,赶奔自家。
回家之后,他先喊过赵仲基,让其派人去紫金街薛宅传信儿,就说自己半个时辰后会登门拜访,让薛蟠届时莫要外出。
这次离京公干,肯定赶不上薛蟠三月初九的婚礼了,再怎么说也该跟他告一声罪,另外早就准备好的贺礼,也必须提前奉上才行。
等把这事儿交代下去,孙绍宗顺便又问了便宜大哥的行踪,得知他还没有回来,而且很有可能要在军营里过夜,便径自回了后院。栗子小说 m.lizi.tw
其实他找孙绍祖,除了言说即将离京公干的事,还想嘱托给便宜大哥,等自己离京之后,就敞开了使唤那韩安邦,最好把丫烦的出尔反尔,看丫以后还敢不敢轻易许下诺言。
趁着还有些时间,孙绍宗便把香菱、阮蓉喊到一块,将去津门参与总督府挂牌仪式的事儿,简单说了一下——香菱如今有孕在身,阮蓉做完了月子,也才刚与他鸾凤和鸣了几日,自然都是依依不舍。
不过既然是在公门里修行,这身不由己也是在所难免。
此后三人围坐在一处,又说了些家长里短。
因这一个是初为人母,一个是有孕在身,其中倒有大半是在聊孩子的事儿,好在孙绍宗也是初为人父,听着倒也不觉烦闷。
约莫小半个时辰之后,眼见得时间也差不多了,孙绍宗这才带齐了礼物,动身赶奔紫金街薛宅。
这次上门,倒没瞧见那两只小象,看来那日薛蟠也只是为了炫耀而已,平常并不敢让它们真个守在门口。
却说薛蟠迎出门外,眼见孙绍宗身后跟着两个仆人,手上又都捧着精致的礼盒,却有些诧异道:“二哥,您这是什么意思?”
“还真被你说准了。栗子小说 m.lizi.tw”
孙绍宗无奈道:“你大婚那日我怕是当真来不了了,只好先过来道声罪,顺便把礼物一并送来。”
“这却是为何?”
薛蟠顿时便瞪大了眼睛,他那日不过是赌气,随便说说罢了,实际上婚礼筹备时,他可是把孙绍宗当做了一等一的贵客,还准备请姨父贾政亲自作陪呢,这怎得说不来就不来了?!
“还不是府尹大人有令,让我下月去津门参加直隶总督府的落成仪式么。”
孙绍宗说着,随手往身后一指:“先把这礼物让人收拢了再说,其中有一只珊瑚玉树的盆景,可禁不起颠簸摔打。”
这年头红珊瑚采集不易,故而价值极高,错非孙家贩卖过两年海货,积攒了好几件这玩意儿,孙绍宗都未必舍得拿来送人。
听孙绍宗说的郑重,薛蟠自然晓得这是份重礼,忙让人把礼物接了,小心翼翼的入了库,然后又把孙绍宗请到了客厅里,让人摆下酒宴亲自款待。
且不说两人在前厅如何饮酒取乐,单说那薛家后宅之中,薛姨妈眼见天色渐暗,便准备卸下那满头的珠翠,一会儿进餐时也好松快些。
谁知便在此时,有婆子禀报说前面来了贵客,大爷正陪着喝酒,晚上怕是无暇和母亲一起用饭了。
薛蟠虽是个混不吝的呆霸王,但凭着挥金如土、外加憨实义气的性子,倒也结交了不少的狐朋狗友,这上门叨扰自也是常有的事儿。
只是其中能被称为贵客的,却是屈指可数。
因而薛姨妈便有些好奇的问:“却不知是那家的衙内、公子?”
“太太以前也见过的。”
那婆子忙笑道:“正是那顺天府的治中孙老爷,咱家大爷最服气的就是这位孙大人,他好不容易上门一趟,大爷自然要陪着好生喝上几杯。”
竟然是他来了!
虽然见这孙绍宗的次数,还远远低于冯紫英等人,但那先后两次截然不同的际遇,却让薛姨妈对孙绍宗的记忆之深刻,远远超过了旁人。
如今听说这‘登徒子’竟又到自家做客来了,薛姨妈心下便似长了草似的,生出许多跃跃欲试的心思。
自去年冬天,在那紫金寺里‘失了颜面’之后,她很是下了一番功夫保养自己,便是姐姐王夫人见了,都夸她越活越年轻,那肌肤皮肉紧致光洁,简直都快赶上宝钗了。
如今那‘轻佻浪荡子’孤身前来,少了妻妾在旁的顾忌,她若是在他面前露一露真容,应该能让其如同初次相见时一般,露出那种种丑态来吧?
这般想着,薛姨妈也不急着卸妆了,打发走那婆子之后,便凑到梳妆台前好生补了些妆容,只是左看右看却仍是有些不满意。
于是她便又换了一身淡绿花边抹胸裙,眼见在仿唐款纱裙的衬托下,镜中那美妇人在端庄贵气之中,又透出了三分妖冶风流,这才志得意满的离了那梳妆台前。
只是……
她虽然满心期待,却实不知究竟该如何行事,才有机会与那‘下流坯子’会面,好诱使他露出种种丑态。
毕竟说到底,薛姨妈也只是个有些娇憨心思的深闺妇人,并不是什么机智百出的才女——否则薛家也不会沦落到要娶个放荡女回来,才能继承祖上传下来的爵位了。
就这般,她也不知在屋里徘徊悱恻了多久,仍旧是束手无策。
正犹豫着干脆熄了这荒唐心思,却忽又听外面丫鬟慌里慌张的禀报道:“太太、太太,大爷在客厅里喝大了酒,在哪里又哭又闹的,还不住……不住的说少奶奶的坏话,您看这可怎生是好?”
“这孽障怎得又闹起来了?!”
薛姨妈先是愠怒不已,随即却忍不住眼前一亮,忙扬声吩咐道:“快把张妈妈、李二柱家的都叫上,跟我一起去把大爷扶回后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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骂了许久之后,他又忍不住伏案大哭起来。
只是任凭他再怎么涕泪横流,孙绍宗想及他往日的所作所为,也实在是生不出半点同情之感。
正琢磨着,要不要兜头掐脸再给丫灌上半斤黄汤,好让他彻底的消停下来,就听门外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渐行渐近。
孙绍宗原以为是这府上的奴才,听薛蟠吵吵的实在不成样子,所以过来收拾残局了,于是便继续坐着没动。
谁知那门外人影闪动,却是五六个丫鬟仆妇,簇拥着一名雍容贵妇步入了厅中。
但见她一头珠翠金玉熠熠生辉,更衬的那乌发如墨、唇红齿白,身上仿唐款的嫩绿宫装广袖飘飘、长裙席地,偏在胸腹处紧紧束拢,正中更有一朵白莲,五指山似的绽放开来,盈盈的向上托举着。
单论身段容貌,这妇人便不逊于李纨!
而那端庄与娇憨的气质混杂,更是显出一股独有的妖冶风流。
这薛家伯母怎得出来了?
孙绍宗见了这妇人先是一愣,随即便忙起身行礼道:“小侄见过伯母。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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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大人不必多礼。”
薛姨妈板着俏脸微微一抬手,心下却是泛起了嘀咕,这‘轻浮浪荡子’怎得竟只瞧了自己一眼?而且也不露一丝丑态?
莫非是方才喝多了黄汤,此时有些眼花不成?
心下这般胡思乱想想着,她便略有些局促的道:“让孙大人见笑了,文龙这孩子实在是……”
说到这里,她却不知该用什么词儿来形容儿子,最后干脆略过了评价,直接吩咐道:“来人啊,快将大爷扶到后面去。”
那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立刻上前,七手八脚的去扶薛蟠,薛蟠却哪里肯就范?
说不得两下里便撕扯挣扎起来。
趁着这当口,薛姨妈偷偷扫量孙绍宗,只见他躬身退到了一旁,莫说是贼眉鼠眼的往自己身上瞄,就连视线都整个偏移到了薛蟠那里。
眼见于此,薛姨妈心下便是有些不是滋味,好像满腔的‘纯洁’期盼,忽然被‘玷污’了似的。
她这些日子精心保养,就是为了报紫金寺时的一箭之仇,好让这登徒子在自己面前,露出丑陋邪恶的真面目。
可眼下却……
越想越是不忿,薛姨妈一咬银牙,忽又开腔呼唤道:“孙大人。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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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疑惑的回过头,微微躬身道:“伯母可还有什么吩咐?”
“谈不上‘吩咐’二字。”
薛姨妈说着,双手在小腹上交叠,迎着孙绍宗的目光微微一福,却是恰到好处的,让领口与孙绍宗的视线处在一条平行线上!
做出这番大胆举动,薛姨妈心下也是忐忑不已,涨红了雪白的双颊,极力按捺住心头的狂跳,道:“犬子如今喝的烂醉,怕是不能再继续招待孙大人了,我这里先替他告一声罪。”
说话间,她便感觉孙绍宗那凌厉的目光,一下子钻了过来,心下正不知是惊、是喜、是羞、是恼,那目光竟又迅速的转移了!
“当不起伯母如此。”
就见孙绍宗正色道:“其实小侄也正准备告辞离开,烦请伯母转告薛兄弟,三月初九那场喜酒,我便等到十八那日再给他补上。”
说着,微一拱手,便目不斜视的出了客厅。
怎么会这样?!
薛姨妈错愕的目送他渐行渐远,心下便仿佛打破了五味瓶,满脑子里更是只剩下一个想法:我果然已经老了么?
不!
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但也只是一瞬间的失落之后,薛姨妈便又捧着心口那朵白莲,想出了许多荒唐借口,譬如说——那色坯不喜欢这件绿色宫裙!
其实今儿孙绍宗要和当初一样,浪荡子似的乱瞄几眼,她心下说不定就把这份执念抛诸脑后了,对孙绍宗更不会再有什么心结,最多也就是继续鄙弃他的为人罢了。
偏偏孙绍宗这一本正经的模样,却反倒深深的刺激了,正处于对‘年龄容颜’高度敏感时期的薛姨妈。
于是这一场因为衣服引发的误会,便在更多的阴差阳错中,变得愈发的不可琢磨起来……
且不提薛姨妈心下如何。
却说孙绍宗从薛府出来,回想起方才薛姨妈的种种举动,也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他便是再怎么擅长推理分析,却又如何猜得出薛姨妈那敏感又荒唐的心思?
于是在百思不得其解之后,他便也干脆抛诸脑后了——反正薛蟠的母亲,又不会和他扯上太多的关系。
书不赘言。
等回到自家府里,那客厅之中却早有一人等候多时,眼见孙绍宗从外面进来,那人忙起身施礼道:“小人见过治中大人。”
“这不是在府衙,不必太过拘礼。”
孙绍宗随便摆了摆手,自顾自在那主位上坐了。
那人却不敢跟着坐下,而是又躬身道:“大人,根据小人探听到的消息,那卫若兰自得了林大人的章程,便关起门来……”
他这里正待把知道的情报一一道来,谁知孙绍宗却摇头道:“我让你私下里过来,却不是为了打听那卫若兰的消息。”
那人不由的一愣,随即小心翼翼的问道:“大人莫非是另有任务,要交代给小人?”
“不错。”
孙绍宗点点头,将自己筹划好的事情,如此这般的交代了一番,最后道:“要办成这事儿,你怕是少不了要吃些皮肉之苦……”
“大人放心!”
那人忙道:“小人便是粉身碎骨,也绝不会辜负大人的托付!”
“呵呵,粉身碎骨就不必了。”
孙绍宗呵呵一笑,道:“你跟咱们府上虽不是正经亲戚,却也胜似亲戚一般,只要肯实心任事,我和大哥断不会亏待了你——等这差事了了之后,你便去先去府衙大牢里做个司吏,等日后有了机会我再另酬你的功劳。”
那司吏正是司狱的副手,虽仍算不得官员,却也是大大的肥缺。
何况那大牢里上有周达庇护,下有倪二镇住场面,与刑名通判又没有隶属关系,正是避祸消灾的好去处!
故而那人闻言大喜,忙一个头磕在地上,将个‘谢’字说了百十遍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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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德禄一早便雇好了官船,便宜大哥又领着人,把阮蓉、香菱准备好的一应家私,全都搬到了船上。
等一切收拾妥当,孙绍宗正准备登船杨帆而去,就见那码头上烟尘滚滚,一行六骑飞奔而至,打头的赫然正是卫若兰。
眼见到了近前,卫若兰猛地一扯缰绳,胯下踏雪乌骓人立而起,就在距离孙绍宗丈许远的地方,踢踢踏踏转了半圈,这才碰~的一声四蹄落地。
不得不说,这厮虽然是个眼高于顶的公子哥,骑术身手倒也当真不含糊。
卫若兰甩蹬下马,满面春风的冲着孙绍宗一拱手:“卫某来迟一步,实在是失礼了。”
这心情一好,口条倒也跟着软了些。
只是随即,他便图穷匕见的,从袖子里取出一卷锦缎来,在孙绍宗眼前晃了晃,笑吟吟的道:“不过我这也是为了公务,想必孙治中必不会怪罪——喏,这是我重新拟定好的‘风纪章程’,方才已经在刑名司里宣读过了,孙治中要不要再过一过目?”
却原来当初得了‘整饬风纪’的章程,卫若兰左右为难了许久,终究还是舍不得错过这大好的机会。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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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毕竟也不是傻子,自然晓得这其中肯定藏有猫腻!
故而和手下的师爷们商量之后,卫若兰便一面删改章程的内容,使其更符合自己的利益;一面对林德禄敷衍拖延,直到今天孙绍宗上路启程,才大张旗鼓的新章程公布出来。
如此一来,即便章程里还藏着什么猫腻,卫若兰也自信能在孙绍宗回京之前摆平——有韩安邦鼎力支持,林德禄之流想要兴风作浪,只会是自取灭亡。
总之一切布置妥当之后,卫若兰这才一路飞奔到了码头,名为送行,实则是来耀武扬威的!
眼见他得意洋洋的将那锦缎递过来,孙绍宗倒也不客气,接在手中便一目十行的瞧了个大概。
只见这章程已经被改的面目全非,除了规章制度的增删之外,还额外赋予了卫若兰许多权力,可以说只要韩安邦、贾雨村不出手干预,他在刑名司里便稳操生杀大权!
相信这份章程一公布下去,刑名司里便已经是人心大乱了,接下来卫若兰只要按部就班,将刑名司上上下下‘整饬’一番,妥妥的便是形势逆转之局。
就算孙绍宗日后返京,怕也是无力回天!
“如何?”
卫若兰眼见孙绍宗已经看了大概,便又故意挑衅道:“这章程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不等孙绍宗回应,他又哈哈笑道:“只可惜就算真有什么不妥之处,眼下怕也来不及修改了——孙治中一路珍重,卫某先告辞了!”
说着,卫若兰得意的抱拳一礼,就待转身上马扬长而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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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通判果然夺的一手好权。”
便在此时,孙绍宗也终于开口了,顺手将那写满‘风纪章程’的卷轴抛还卫若兰,笑吟吟的道:“只是你千万要记得,权无‘威’而不立,如果想要大权独揽,立威时就千万手软不得。”
他迎着卫若兰疑惑的目光,也是抱拳一礼:“本官言尽于此,卫通判好自为之吧。”
说着,便转身踩着踏板上了船。
不多时,就听船老大扯着嗓子一声大吼:“开船喽~!”
“哼!”
眼瞅着那船头扬起‘顺天府治中——孙’的官旗,顺水顺风而下,卫若兰这才嗤鼻一声,晒道:“眼见便要做丧家之犬了,还想在本公子面前故弄玄虚!”
话音未落,他翻身上了那匹踏雪乌骓,扬鞭道:“走,回府衙!”
嘴上说着‘故弄玄虚’,但卫若兰心里却是不踏实的紧,故而这一路之上策马扬鞭,倒比来时还快了三分。
等回到刑名司里,就听东跨院中有人哭喊道:“你们别拦着我,我今儿非要找通判大人做主不可!”
果然出事了!
卫若兰心下一沉,忙快步进到了那院内,眼见一堆人正围在堂屋门口,却并不见几个师爷的踪影,他心下更是恼怒,想也不想便大吼了一声:“你们围在这里做什么?难道不用处理公务了么?!”
众人回头见是他来了,忙两下里分开,让出个狼狈不堪的身影。
卫若兰看清楚那人的模样,眉头又是一皱,此人名唤包永梦,乃是刑名司里掌管档案的书吏,虽然只是个位卑言轻的小人物,但因是头一批向自己‘反正’的,故而卫若兰对其还算是有些印象。
之前宣读那份‘风纪章程’时,他还在一旁上蹿下跳的维持秩序,满满都是小人得志的模样,眼下却是鼻青脸肿涕泪横流,那公服上还印着不少的脚印儿。
“通判大人!”
却说包永梦一眼望见卫若兰,立刻两滚带爬的凑了上来,哭丧似的叫道:“您可要一定要替小人做主啊!小人方才见有人违反了您刚颁布的风纪章程,便好意开口提醒了几句,谁知他非但不识好歹,还对小人一通拳打脚踢!”
“竟有此事?!”
卫若兰想及之前在码头上,孙绍宗最后那意味深长的说辞,心里便认定那打人的,必是孙绍宗安排的后手,目的就是想毁了自己的威信!
这般想着,他面上便露出腾腾杀气,咬牙问道:“究竟是何人竟敢如此猖狂?”
“东翁、东翁!”
不等那包永梦开口,堂屋里已然涌出好几个师爷,七嘴八舌的招呼道:“东翁且带他进来说话!”
“对对对,还是把他领进来说吧!”
见这几人又是异口同声,又是挤眉弄眼的,卫若兰也觉察出有些不对。
刚要按照开口,让包永梦跟自己进去说话,谁知包永梦却已然扯着嗓子嚷来:“这人不是别个,正是咱们刑名司的巡检,仇云飞仇大人!”
“那仇巡检把大人您骂的一文不值,还说风纪章程若是碍了他的眼,便连狗屎也不如了!”
不好,还是上当了!
卫若兰听到这里,脑袋里便是‘嗡’的一声,他终于明白过来,原来孙绍宗准备的‘后手’,不是那打人施暴的,而正是眼前这可怜兮兮的包永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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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看这厮在刑名司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实际上他的寡姐早在去年秋天,便改嫁了孙府的老管家魏立才,如今更是已经身怀六甲。
故而他表面上看似无依无凭,私下里却是孙绍宗的铁杆班底。
原本孙绍宗安排他去卧底,是为了调查都有那些二五仔投靠了卫若兰。
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对方突然使出了‘调虎离山’之计,孙绍宗便只好见招拆招,来了招反间计,提前引爆卫若兰与仇云飞的冲突。
却说卫若兰想通了这一节,心头是又羞又恼,简直恨不能一个窝心脚踹死包永梦!
然而他毕竟还存了些理智,知道若是此时出手教训包永梦,只会让人误以为他是怕了仇云飞,如此一来‘威’自然立不起来,权力再大便也只是个摆设而已。
眼瞧着众人都巴巴望着这边儿,他暗地里一咬牙,却是大声下令道:“祁师爷,你速去把仇巡检找来,本官要亲自确认此事!”
不等那祁师爷答应,卫若兰又环视了一圈,朗声道:“如今这刑名司里既然是本官做主,是非曲直我自然会查个水落石出!”
这话明着是表示自己会公正无私,实际上却是在向那祁师爷暗示,自己还没定那仇云飞的罪,千万别莽撞得罪了他。栗子小说 m.lizi.tw
那祁师爷也是个眉眼通透,何况他一个师爷,如何敢招惹仇云飞这样的顶级衙内?
于是立刻心领神会的道:“东翁,学生这就去把仇巡检请过来,好将此事问个清楚!”
等祁师爷匆匆的去了,仇云飞再看那包永梦时,便是目露凶光,咬牙切齿道:“至于你,且先跟本官进去……”
“呃~!”
谁知还不等他把话说完,那包永梦向后便倒,口中嗬嗬有声的喷着白沫,两眼乱翻四肢乱刨,俨然便是犯了羊癫疯的样子。
这厮竟然还敢装疯卖傻?!
卫若兰直气的浑身乱颤,恨不能将他拎起来,先抽上三五十个耳光泄愤。
只是眼下却当真动不得这厮,卫若兰也只好强忍着怒气,吩咐道:“给这厮找个大夫来,好生瞧一瞧他到底是真病了,还是装的!”
说着,便自顾自进了堂屋。
气咻咻往那太师椅上一坐,他又忍不住抱怨:“你等既然知道那包永梦有问题,为何不早点儿提醒我?”
几个师爷面面相觑,却是苦笑道:“那厮之前只是一味的撒泼,倒并未明说是被仇衙内打的,我等也是方才在屋里瞧着情形不对,才赶紧出门阻拦——谁知却还是晚了一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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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若兰其实也晓得,这件事最大的问题,还是他自己处事不周,若是一早瞧出不对来,就先把包永梦带到屋内盘问,也就不会落到眼下这般,进退两难的地步。
故而卫若兰抱怨了两句之后,便也不再提及此事,而是蹙眉道:“看这意思,那姓孙的却是想挑拨离间,引的咱们和仇云飞冲突起来——依你们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其实当初草拟风纪章程的时候,众人也曾考虑过仇云飞的存在。
但卫若兰上任当日,仇云飞就曾主动表示过,不想参与两人的争权夺利,此后也是游离在外,没有半点的存在感可言。
故而卫若兰等人也都没太过重视他,只是私下里做好准备,不去招惹他也便是了。
可谁曾想到,孙绍宗竟一早就布置下了棋子,又选在此时挑拨二人相斗!
偏偏刑名司上上下下,经过早上包永梦狐假虎威的举动,都以为包永梦是他卫若兰的人,若是此事没个结果,他以后如何能够服众?
眼下最好的办法,自然是严惩仇云飞,趁机树立起不容置疑的威信。
只是……
仇云飞又岂是个好相与的?
几个师爷你看看、我看看你,最后其中一人小心翼翼的道:“东翁,眼下正是咱们一举定乾坤的大好机会,实不宜节外生枝,以学生看,不如许那仇云飞一些好处,让他好歹帮着圆个场。”
另外一个师爷接口道:“听说那仇云飞与孙治中之间,也是素有仇怨的,又曾被孙治中狠狠折辱过几回,只要东翁仔细向他剖析其中的利弊得失,他应该也会站在咱们这边儿才对。”
这说来说去,还是需要卫若兰向仇云飞低头妥协。
若是换了平时,卫若兰断不会向仇云飞这等纨绔服软,但看看墙上那‘戒骄戒躁’四字,他却是一咬牙,不情愿的点头道:“也只能如此了。”
众师爷闻言,心下都是松了一口气。
谁知便在此时,门外却突然嘈杂的吵嚷起来。
卫若兰本就憋着火,一听这闹得不成体统,全然把自己刚颁布的‘风纪章程’当做了空气,便怒不可遏的一拍桌子,喝令道:“去看看,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立刻便有师爷自告奋勇的去了,只是半响后,他回到屋里却是一脸的欲言又止。
卫若兰脸色一沉:“到底怎么了?”
“东翁。”
那师爷支吾道:“祁师爷去停尸房附近寻那仇云飞,恭恭敬敬的请他过来说话,谁知却被兜头盖脸的打了几个耳光,牙齿都掉了两颗……”
哗啦~!
不等他说完,卫若兰便掀翻了一旁的茶几,怒不可遏道:“这竖子安敢如此欺我?!”
若说包永梦挨打,还能赖在孙绍宗头上的话,祁师爷挨的耳光,便如同直接打在了卫若兰脸上一般,他又如何能按捺得住火气!
几个师爷见他恼了,忙七嘴八舌的劝道:“
“东翁稍安勿躁。”
“东翁千万以大局为重。”
“东翁……”
“够了!”
仇云飞却是大手一挥,咬牙道:“那姓孙的区区一个破落户,都敢拿仇云飞作筏子,本公子难道就怕了他不成?!待我亲自去擒下那厮问罪,看日后还有谁敢跳出来闹事!”
说着,他不容置疑向外便走。
在卫若兰看来,仇云飞既然能被孙绍宗压服,显然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自己的家世身份还在孙绍宗之上,如何就不能依样画葫芦,拿他做个立威的典型?
但卫若兰却哪里晓得,孙绍宗之所以能压服仇云飞,主要还是因为有仇太尉在背后鼎力支持,若换了旁人欺负自己的宝贝儿子,仇太尉却哪里肯答应?
更何况那仇夫人,又是一味护短的主儿!
故而两人这一斗将起来,却是闹得鸡飞狗跳、延绵跌宕……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因是这一路上顺风顺水,孙绍宗乘坐的官船早上从大通桥码头出发,约莫刚过响午不久,便到了津门府三岔河口附近。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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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要顺带解释一下,‘天津’二字系明成祖朱棣所赐,意为‘天子渡津之地’,借以纪念他从这里挥军南下攻打沧州府的旧事。
眼下既是大周朝,自然没有永乐大帝出场的机会,更没有‘靖难之役’发生。
故而这‘天津’二字便也无从提起。
事实上就连‘津门府’的名字,也是广德帝继位之后,见这里因海运、河运南北交汇而日渐兴旺,才在广德二年将此地升格为府,并赐名‘津门’,意为通向京城的渡口与门户。
至于巡抚衙门,更是直到广德五年,才从承德府迁了过来。
作为新兴的北方重镇,津门府称得上是朝气蓬勃,但相应的,管理上难免显得有些松散。
至少三岔河口码头上的脏乱程度,就比大通桥差了不止一筹,和扬州、南京等以水运闻名的州府,就更是难以相提并论了。
顺带一提,以上评论都是孙绍宗在码头上踩到鸭屎之后,有感而发。
书不赘言。
却说官船靠岸之后,因孙绍宗暂时还不晓得,这次食宿是如何安排的,便吩咐随行的属吏、随从们在船上候着,独自一人先去了总督府衙门递牌子。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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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得着消息出来迎接他的,却并不是总督府的官员,而是津门府的同知赵梧桐。
和那赵梧桐一聊,才知道此次虽是总督府下了公文,召集各地官员前来,但接待任务却是交到了承宣布政使司,而布政使大人转过脸,就又把这任务摊派给了津门府。
“唉~要不都说三生作恶,附郭省城呢。”
赵梧桐两手一摊,苦笑道:“这婆婆奶奶一大堆,甭管哪个摊派下的事情,咱们地方官都得扛着。”
其实这话指的是县令附郭,但用在知府衙门也不是不可以。
“赵大人寻我抱怨,可就找错人了。”
孙绍宗哈哈一笑:“别忘了这后面还有句:恶贯满盈,附郭京城——你们上面也就是督抚加上两司,我们顺天府头上的婆婆奶奶,可是比乞丐身上的虱子还要多些!”
说笑间,两人便又出了总督府,就见大门外早就备好了两顶蓝呢轿子。
赵梧桐向前面那顶轿子一让,道:“孙大人请吧,我已经提前在附近包下了两家客栈,专门用来安置各位同僚。”
眼见那轿子不大,旁边又只站着两名轿夫。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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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便摇头道:“既然不远,赵兄陪我走上几步可好?在下这身量实在是不方便坐轿。”
赵梧桐看看孙绍宗那魁梧的身形,也知道他所言非虚,故而也只得与他并肩而行。
这般一来,那鸣锣开道的依仗自是全都免了,但前后十几个衙役护卫着,反倒更显得扎眼,引得城中百姓纷纷侧目,又有那好事的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眼见于此,那赵梧桐举止言谈间,就稍显的有些局促,显然不太习惯在路上被如此围观。
好在客栈离总督府不远,约莫也就半刻钟的路程,等跨过那客栈的门槛,赵梧桐便好似卸去了心头大石,再次与孙绍宗谈笑风生起来。
“其实真要说起来,我们津门府上至知府大人,下至黎民百姓,可都盼着这总督府早点挂牌呢。”
原以为他说这话,是想拍总督府的马屁,可看那一脸感慨的样子,却又不像是违心之言。
于是孙绍宗便有些好奇道:“这却是为什么?上面是直隶总督与河北巡抚,对你们津门府而言,应该没太大的区别吧?”
“孙大人有所不知。”
赵梧桐虽与孙绍宗一样,都是正五品的官阶,而且在津门府里还是地地道道的二老爷,比孙绍宗这个排行第三的治中,要略胜一筹。
但顺天府治中毕竟算是半个京官,比一般的地方官又要金贵不少。
再加上孙绍宗又是如此年轻,一瞧就知道必定是个有根脚的,故而赵梧桐言语之间,便总是带着三分阿谀之色。
就听他赔笑解释道:“打从本朝建立之初,京城四营便常来这附近操练兵马,广德二年设立津门府之后,也未曾中止这等做法。”
“那些骄兵悍将,在天子脚下倒还不敢胡来,来了咱这津门府却是肆无忌惮,几乎月月都得闹出些事端来,偏咱们河北跟他们又互不统属,实在是难办的紧。”
“眼下周大人升任直隶总督,又兼了兵部尚书的衔,再处置起来可就名正言顺多了。”
原来这津门府,竟还是京城四营练兵的所在,就是不知便宜大哥有没有来过这里练兵,如果有的话,以他的性子怕是少不了要骚扰地方。
却说两人在这里高谈阔论,下面自然有人喊了店家,操持着让孙绍宗入住。
只是半响之后,那店家却畏畏缩缩的上前,苦着脸道:“赵大人,那东跨院中午时刚被人占了去,您看是不是给这位大人,另外换个院落……”
“嗯?!”
那赵梧桐一听这话,那脸色登时便沉了下去。
虽说上面有总督府和三司衙门压着,可他好歹也是府衙的二老爷,这次又是打着总督府的名义行事,哪曾想到包下客栈,竟还敢私自转租给别人?
尤其这事还是当着孙绍宗的面,这不等于丢人丢到京城去了么?!
故而赵梧桐当即便恼了,将袖子一甩,喝骂道:“你这厮莫不是被银子晃花了狗眼?!本官提前订下的客房,竟也敢私自转租给旁人!”
说着,他又扬声道:“来人,去把那些不长眼的东西给我轰出来!”
那客栈老板急的直跺脚:“大人,使不得、这可万万使不得……”
那些衙役们却哪里肯理会他?
撸胳膊挽袖子,拎着铁尺、净街鞭就待去后院撵人。
“好大的口气!”
便在此时,几条雄赳赳的汉子从后院闯了出来,为首一人斜眼冷笑道:“咱们爷们方才在总督府里,都是好吃好喝好招待,这住个鸟客栈,倒特娘遇上横茬儿了!”
说着,他将鼻孔对准赵梧桐,嗤鼻道:“这位大人如此官威,敢问莫不是都司、臬台、藩台当面?可我瞅着那官服的颜色,怎么有些不对呢?”
话音未落,身边几个彪形汉子便都哈哈大笑起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方才听说订好的客房被占下了,赵梧桐便是一通横眉立目。栗子小说 m.lizi.tw
然而此时被那汉子当面嘲笑,他那官威却不增反减,原因么,自然是那句‘咱们爷们方才在总督府里,都是好吃好喝好招待’。
此地距离总督府不远,这话是真是假派人一问便知,对方既然敢大张旗鼓的说出来,想必不会有假。
能得到总督府厚待的人,会是好招惹的?
故而赵梧桐非但不恼,态度反而添了三分恭谨,丝毫不见尴尬的拱手道:“敢问尊驾来自何处,可方便赐教么?”
眼见赵梧桐已经认了怂,那汉子倒也不为己甚,抬手制止了手下众人的哄笑,倨傲的将那褂子往上一撩,露出个明晃晃的铜腰牌来。
赵梧桐见了那腰牌,顿时一脸的恍然之色,忙躬身道了几声‘失敬’,转回身又向孙绍宗赔笑道:“孙大人,真是对不住了,您便暂时屈尊一下,住到那西跨院里如何?”
孙绍宗在一旁冷言旁观多时,眼见事情终于牵连到了自己身上,便飒然一笑,摇头道:“原本我住在哪里都是一样的,可现在却是不成了——这东跨院,我恐怕是非住不可了。”
这话一出,对面那亮腰牌儿的主儿,脸色顿时便阴沉了下来,他身边那些彪形大汉们,更是七嘴八舌的呵斥着:
“好大的胆子!”
“我看你这人是不想好了!”
“嘿~今儿还真碰上横茬儿了!”
更有一人学着首领方才的腔调,在哪里冷笑道:“这位大人也是好大的官威,莫不是都司、藩台、臬台当面?可瞧着你这身官服,颜色好像也不太对啊?!”
其余的壮汉听了,便又是一阵哄笑。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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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倒也不恼,只是笑吟吟的道:“我既不是都司,更不是藩台、臬台,只不过是区区五品顺天府治中,兼龙禁卫北镇抚司督察千户罢了。”
听到五品顺天府治中时,几个汉子还在哄笑,为首那人却已经变了颜色,再等听到‘北镇抚司督察千户’几个字时,客栈里便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见那些汉子们一个个的,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似的,瞪着眼、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怎么?”
孙绍宗脸上的骤然一冷,也将那官袍撩起,露出个同样款式的铜腰牌,嘴里沉声喝道:“这东跨院,本官难道还是住不得么?”
“住得、住得,大人自然住得!”
那为首的汉子这才惊醒过来,忙不迭抢步上前,单膝跪地恭声道:“卑职领山东司副千户王风华,见过督察大人!”
却原来这王风华方才撩起袍子,露出的正是一块龙禁卫副千户腰牌!
这龙禁卫因对地方官有风闻奏事之权,是出了名的位卑权重,莫说是一个同知,便是知府甚至上面的三司衙门,也未必愿意得罪他们。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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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拿这身份来吓唬孙绍宗,那就纯属搞笑了。
二月初北镇抚司已经发了明文,任命孙绍宗为督察千户,领纠察北镇抚司上下风纪之责,可以说除了分驻北京和扬州的三位镇抚使、镇抚佥事,整个北镇抚司的官吏全都在他的监管之下,乃是名副其实的千户之首。
莫说这王风华只是个副千户,就算是正牌子千户,也断没有资格抢他的住处!
王风华此时自然晓得是踢到了铁板,故而见礼之后,便战战兢兢的赔笑道:“卑职不晓得是督察大人当面,方才竟……竟……”
啪~
他忽的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记耳光,又回头呵斥道:“一群不开眼的东西,还不赶紧掌嘴!”
他手下那些龙禁卫慌忙跪倒一片,抡圆了巴掌抽的噼啪作响!
“行了。”
等他们各自抽了几下,孙绍宗这才喊了声‘停’,皱眉道:“你既是山东司的,怎得跑到这津门府来了?”
龙禁卫分为南北镇抚司,南镇抚司主要负责护卫皇宫、以及督察北镇抚司,至于分布在各地的龙禁卫,则都是由北镇抚司所辖。
而北镇抚司如今的正牌子千户,一共也只有六人,京城四个、扬州两个,似王风华这样的副千户,已经是山东龙禁卫的最高统领了,按理说无故不得擅离职守。
可要说他是进京述职吧,这眼见离京城也就大半天的水路,完全没有必要在津门府逗留——再说听他话里的意思,方才还专程去过直隶总督府。
这就更显得奇怪了,监察山东的龙禁卫,为什么要拜见直隶的总督?
王风华见他问起这事儿,有些为难的瞟了赵梧桐一眼。
赵梧桐立刻知趣的拱手告辞道:“孙大人,我还要去总督府迎候其它同僚,只能先走一步了——客栈里我会留下两个差役,您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他们便是。”
却说孙绍宗把赵梧桐送出了门,回头便跟着王风华到了东跨院里。
那王风华一边让手下沏茶,一边竹筒倒豆子似的禀报起来:“督察大人,自广德二年朝廷恩准开放登州府,作为口岸与朝鲜国互市以来,咱们山东司就一直在收集朝鲜的消息,前几日忽然听着个风声……”
十二年前,大周第二次兴兵远征,打的高立国土崩瓦解,却又因统兵大将保龄侯突然病逝,只能草草的扶立了,向来仰慕中土王朝的老将曹敏修为王,建立了如今的曹氏朝鲜国。
广德二年春,曹敏修遣使前来朝见新皇,议定下三年一贡的规矩,并乞求开放登州府作为口岸,以方便双方互市。
虽说曹敏修和广德六年继任的曹东旭父子,对大周朝一贯恭谨的很,但毕竟是新进称臣的藩国,之前又经过两次血战,朝廷暗地里对其还是有些提防。
故而才有了龙禁卫山东司,在登州打探朝鲜消息的举动。
却说前几日,王风华突然接到登州百户所的急报,说是朝鲜国进贡的使团今年准备横渡渤海湾,经津门府赶赴京城。
王风华一开始听说这个消息,还觉得有些荒唐,毕竟朝鲜进贡一向是走陆路,其路线也是朝廷钦定的,怎么能说改就改?
可他派手下前往登州转了一圈,回来却禀报说非但朝鲜商人,就连往返于高丽、登州之间的大周商人,说起此事也是言之凿凿。
这下王风华可就不敢怠慢了,有心直接向北镇抚司禀报,却又怕这消息不尽不实,最后反累的自己在新任镇抚使大人心里坏了印象。
可不禀报吧,若是朝鲜使团突然出现在津门府,自己这边儿的风声再泄露出去,那罪过可就大了。
好一番思前想后,他决定先到直隶总督府通禀一声,让津门府这边儿提前做好准备,反正就算此事纯属乌龙一场,直隶方面与他也是互不统属,治不了他谎报军情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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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倚在太师椅上,便琢磨起了方才王风华的禀报。
地方上的官儿毕竟眼界浅了些,再加上王风华只不过是从五品的职衔,搞不明白朝鲜使团为何突然改走水路,倒也正常的紧。
但孙绍宗在京城时,却曾隐约听到过一些风声,据说那黑水靺鞨与蒙古暗中勾连之后,虽还不敢直接扯旗造反,和大周刚一波正面。
但暗地里吞并其它部族,甚至冒充流寇洗劫边塞百姓,却是时有发生的事情。
而这期间,曹氏朝鲜受到的骚扰程度,还要数倍于大周边境,眼下将朝贡改为水路,明着可能是怕被黑水靺鞨半路劫掠,暗地里估计也有想要迫使大周,对黑水靺鞨动武的意思。
毕竟太上皇最得意的功绩,就是灭掉了不服王化的高丽,重新扶立了朝鲜这个番邦属国。
可这才十来年的功夫,大周竟然就衰落到,连朝鲜进贡的使团都无法庇护的地步,这让太上皇如何能接受?又让广德帝情何以堪?
然而要对黑水靺鞨动武,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
黑水靺鞨多为山地部落,大兵压境,便遁入山中躲避,大兵一退,立刻又故态复萌,想要根除就必须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栗子小说 m.lizi.tw
偏偏眼下东南倭患未除,西南六国蠢蠢欲动,北面还有逐渐开始复苏的蒙古部落,再加上国内二日当空、令出多头,要想支撑起一场旷日持久的围剿之战,恐怕是痴人说梦。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想想也还真替广德帝觉得憋屈,父祖两辈把四邻八家都打了个遍,要多横就有多横,偏到他这里就变得投鼠忌器、顾此失彼。
“大人。”
却说孙绍宗正操着紫禁城的心,忽听外面某个肿着脸的小旗禀报:“津门府的百户贾善尧,听说大人您因公来此,眼下正在外面伺候着。”
这河北紧邻着京城,有什么意外发生,镇抚司就能直接派人处理,故而并未安排千户坐镇,津门府也只有一个百户所。
这也是王风华到了津门府,并未联系当地龙禁卫,就直接住进了客栈的原因。
只是王风华自持官高一阶,不将这里的百户所放在眼里,本地的百户贾善尧却不敢忽略了他,于是一听到风声,便急吼吼的赶了过来。
谁知这副千户还没见着,竟又冒出个督察千户来!
面对这等通了天的人物,贾善尧就更不敢怠慢了,忙央求守门的小旗过来禀报一声,还不敢说是求见,只说是在外面伺候着。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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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既然不敢‘求见’,孙绍宗便也懒得见他,命人通知贾善尧,说自己这次外出是顺天府的差事,用不着百户所的人伺候着,让他尽管去忙自己的去。
而等王风华风风火火的,从官船上运来了行礼,孙绍宗便也以守土有责,不得擅离的理由,吩咐他在客栈里休息了一夜,便带着人马赶回了山东。
这龙禁卫的人,虽然都已经被孙绍宗打发走了,但他兼任龙禁卫千户的事情,在津门官场上却也是尽人皆知了。
故而后续赶到的各府同知,对他都是礼遇有加,却又敬而远之。
毕竟龙禁卫里一群武夫,却可以监督各地的文官,这名声自然不会好到哪去。
虽说孙绍宗并不怎么在乎,在这短短数日中被同僚们孤立,但面对他们那警惕的态度,还是忍不住生出些不适之感,故而一连数日都在城中四下里游逛,甚少和同僚们交流。
眼见到了初五,总督府终于派了人来,把各地赶来的同知,都召集到了总督府衙门里,将所谓的新章程简单公布了一下。
说是什么新章程,不过按照孙绍宗提前做好的功课看来,其实也就是新瓶装旧酒罢了——除了遣词造句有些变化之外,实质内容并没什么太大的改动。
看来总督府果然也只是想要热热闹闹的,在三月初九那日搞一场挂牌仪式罢了。
这虚荣心当真是无聊的紧!
也不知刑名司里,卫若兰和仇云飞斗的如何了……
虽说是没什么正经东西,但还是一直磨蹭到响午,七八个五品官这才出了总督府的大门。
孙绍宗也不管旁人如何看待自己,直接扒了官袍丢给随行的属吏,便带着两个随从向着三岔河口码头赶去。
昨儿在望江楼吃螃蟹宴的时候,他跟店家订了些新鲜的龙虾,准备今天中午吃个痛快——这也是来到津门府唯一的好处了,眼下在京城里,可吃不到如此新鲜的海货。
等到了那望江楼,店里的东家早在门口恭候多时了,能经营本地最大的酒楼,这东家自然也是有根脚的,因此早就得知了孙绍宗的身份,故而对他百般的殷勤照顾。
就连那龙虾,也是昨儿下午使了重金,让渔民连夜出海捕来的,整整三条船才凑了十来只一尺长的,主厨亲自煎炒烹炸忙活了半日,又不要钱似的往里堆辅料,味道自然是极好的。
又赶上孙绍宗‘胸襟宽广’,约莫大半个时辰吃的是杯盘狼藉、畅快淋漓。
等到酒足饭饱之后,又用极品铁观音漱了口,孙绍宗捧着微微凸起的肚子正在琢磨,明儿究竟吃什么海鲜合适,就听外面码头上一阵大乱。
孙绍宗好奇的推开窗户向外望去,就见数百名官差衙役,正在驱赶码头上的百姓们,而那码头中央的位置上,则正停靠着三艘模样怪异的大船。
船上的人穿着打扮,虽也是怪异的紧,但船头竖起的大旗,却是地道的中华文字。
“朝鲜贡船?”
啧~
这朝鲜朝贡的使节团,果然改走了水路,接下来就看大周朝廷究竟是要面子、还是要里子了。
不过按照广德帝近些年的行事作风,八成还是会选择暂时忍耐,毕竟他也又不是卫若兰那样的小年轻,脑子一热就不管不顾了。
眼瞧着总督府的仪仗亲临,将朝鲜使团迎进了城中,孙绍宗心下便估摸着,这周总督是想先稳住使团,然后飞马派人去京城禀报。
毕竟番邦小国朝贡的道路,例来都是由朝廷钦定的,之前在海上倒也罢了,反正这年头也没个‘领海权’可言——可既然已经踏上了大周的土地,要怎么走、该怎么走、能怎么走,自然要由朝廷来裁定。
至于稳住使团的理由么……
周总督十有八九会邀请朝鲜使臣,参加三月初九的挂牌仪式。
以后这位周大人也就有的吹嘘了,朝鲜国王‘亲派’使臣恭贺他升官,还不够丫得意一辈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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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李恩贤既然被派来进贡,自然对大周的规矩很是熟悉,知道不得到上面同意,周总督是万万不敢放自己进京的,故而也便也顺水推舟的答应了下来。
书不赘言。
一晃过了几天,便到了正月初九。
这日一早,总督府门外彩旗招展、锣鼓喧天。
舞龙舞狮的队伍,与广袖流云的女子混杂在一处,偏又不显半分乱像,当中更有那万响的鞭炮齐声轰鸣,直震的满城百姓不得安宁。
非但是总督府门前如此,城中稍有些规模的商家,也都被要求在门前披红挂绿,燃放鞭炮庆祝这由抚升督的盛事。
凡此种种,怎是‘好大喜功’四字就能够形容的?
可周总督这次打着‘扬我国威’的名头,也无人敢质疑他什么,尤其是城中的商人们,为免得被冠以‘吝啬误国’的名头,都是咬紧了牙关把银子往‘水里’扔。
不过这规模虽然是上去了,在孙绍宗眼里却仍是乏味至极——相比于现代社会的声光效果,眼下这些实在是算不得什么。栗子小说 m.lizi.tw
至于总督府的席面么……
那大锅里炒出来的东西,如何能跟望江楼的精致小灶相提并论?
故而到了总督府之后,孙绍宗便无精打采的紧,所思所念的,无非是等这场闹剧结束之后,立刻返回京城抵定大局,免得仇云飞撑不住劲儿,当真给卫若兰夺去了权柄。
且不提孙绍宗缩在角落里,如何的百无聊赖胡思乱想。
却说那周总督与朝鲜使臣李恩贤,并肩站在尚未解封牌匾下面。
因朝鲜上层也是用汉字、说汉语的,故而彼此交流起来并无障碍,所以周总督对着那街上表演指指点点,意气风发的说了几句什么,那李恩贤便也频频点头,一脸的艳羡之色。
甭管他这是客气,还是真的艳羡,反正周总督是越发的得意了。
便在此时,就见一群大头娃娃打扮的少年,将十来张桌子分左右摆开,各堆了有两丈来高,又使了长竹竿挑起三团绣球,引来两只‘银头金背、赤须火尾’的狮子。
周总督见状,知道这场演出的高潮即将到来,忙附耳对李恩贤解释了几句,那李恩贤立刻瞪大了眸子,不错眼的打量那两只狮子。
就见那两只狮子先围着‘桌山’转了几圈,期间追逐打闹、奔走跳跃,真仿佛活生生的狮子一般,莫说是旁人,就连孙绍宗也来了兴致,挤到赵梧桐身边伸着脖子观望。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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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两只狮子热场完毕,便开始换着花样的往那桌上攀爬,什么‘金鸡独立、倒卷狮尾’的,引得周围惊呼连连喝彩不断,就连那李恩贤也是不住口的称赞。
周总督心下更是得意,暗道自己花大价钱,从沧州府请了顶尖儿的舞狮班子,果然是做对了。
眼见得那两只狮子各自攀到了山顶,在上面又是一番炫技之后,忽的同时人立而起,‘咬’住了那长杆上挑着的绣球。
不多时,下面铜锣一响,就见那两只狮子嘴里同时吐出了大红条幅,引得又是满堂喝彩。
等那条幅迅速展开,却赫然是一副对联,只见上联写的是:本非正人,装作雷公模样,却少三分面目!
看了这上联便觉得有些不对,再看那下联,就更是不靠谱了:惯开私卯,会打银子主意,绝无一点良心!
这貌似……
是在讽刺贪官吧?!
孙绍宗这等肚子里没什么墨水的,都能瞧出对联的意思,总督府门口的一众文官,自然更是纷纷勃然变色。
尤其是那周总督,一张老脸几乎黑的跟锅底灰仿佛——方才他还觉得李恩贤会说汉话、会写汉字,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事情,正方便自己大大的卖弄一番。
可眼下看到这副对联,他却恨不得李恩贤是个睁眼瞎——最好是真的又聋又瞎!
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周总督暗地里使了个眼色,旁边的属吏便待上前喝止那两只狮子的表演。
然而这锣鼓喧天的,舞狮人在桌子上面,却哪里听得清楚他们在喊些什么?
早你挣我夺的,咬住了那最后一只绣球,两下里一撕扯,露出了最后的横批,却见赫然写的是‘灭门大吉’四个大字!
周总督见了这四个字,胸膛里便仿似爆开了一团烈焰,再顾不得什么体面、矜持,抬手指着那桌山喝道:“拿下、拿下,快……快给我将这些逆贼拿下!逆贼、逆贼、这当真是一群不知死活的逆贼啊!”
眼见的他气的浑身乱颤,属吏官员们也忙都一起嚷了起来,总督府的官兵们这才反应过来【都是文盲】,一拥而上,将这街上正在表演的数百人团团围住。
眼见总督府门前就是一场大乱,身旁的赵梧桐,也在脸色苍白的嘟囔着什么。
孙绍宗便捅了捅他的腰眼,问道:“这对联是讽刺周总督的,对吧?”
赵梧桐失魂落魄的点了点头,下意识的讲解道:“这乃是一副拆字联,上联‘本非正人’即‘亻’旁;‘装作雷公模样’即‘雨’字;‘面字少三’就是‘而’字;合起来正是‘儒’字。”
“下联‘绝无一点良心’乃是‘艮’字,加上‘卯’字分开,就是‘卿’字。”
“至于这横批……”
孙绍宗打断了他的话,道:“横批不用说了,我看的出是个‘周’字。”
这‘灭门大吉’里的‘门’字和‘吉’字组合起来,正是个‘周’字!
孙绍宗心下也不禁有些咋舌,因为这周总督的名字正是‘周儒卿’三字!
对联里非但暗含了他的名字,指责他贪赃枉法丧尽天良,最后还以‘灭门大吉’四个字,诅咒他周家满门抄斩,也难怪周儒卿会气成这副模样,全然不顾朝鲜使臣就在身旁。
话说他原本还想扬威番邦来着,眼下却是丢人丢到了国外。
只要这对联上所写的内容,有一丝一毫的属实之处,估计周儒卿就难逃丢官罢职的下场,说不定还真要应了那‘灭门大吉’的诅咒!
就是不知这副绝妙的对联,到底是谁搞出来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总督府大厅。栗子小说 m.lizi.tw
四下里皆是金碧辉光、喜气洋洋的装饰,但此时大厅里的气氛,却沉闷宁静的像是在发丧。
参加挂牌仪式的一众官员,密密匝匝在那堂上站了六七排,几乎每个人都木着一张脸,而前排那几个周儒卿的亲信,更是个顶个如丧考妣一般。
估计这时候周儒卿要是两眼一翻,直接呜呼哀哉了,众人都用不着变换表情,直接就能抬着他去发丧。
再往上瞧,布政使、安抚使这两个正三品大员,哼哈二将似的坐在周儒卿左右,两张脸也是一个比一个阴沉。
这架势……
该不会是‘洪桐县里无好人’吧?
那这刚成立的直隶省,可真就要‘灭门大吉’了!
却说孙绍宗混杂在人群中,正脑补着上面三位高官一起人头落地的画面,忽听外面传来一阵甲叶子乱撞的‘哗啦’声。
紧接着就见总督府的亲兵队长按刀而入,来到众人身前,先躬身禀了一句:“督宪大人,末将已经将朝鲜使团送去别馆安置了。”
接着,他便又上前与周儒卿耳语了一番。
周儒卿听完了他的耳语,先默然了半响,这才摆了摆手,示意那亲兵队长退下。
等那亲兵队长领命出了大厅,周儒卿便又起身在那公案后面来回踱了几步,四十五度角仰望苍穹,幽幽道:“正所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老夫自问上不负皇恩浩荡,下不负黎庶万民,便是有再多的污水当头泼下,也坏不了老夫这一世清名!”
呵呵~
真要是清者自清的话,你丫方才至于激动成那样么?
而且非但把舞狮的班子被抓了个干净,便连那附近看热闹的,也一股脑抓进去不少,分明就是已经乱了方寸。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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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心下正不屑之际,周儒卿又猛的转过身来,目光灼灼的盯着堂上站立的一众官员,咬牙切齿道:“可今天的事情,不管如何,老夫都必须要查个水落石出!”
“这不是为了我周某个人的声誉,而是为了咱们大周的颜面!”
说着,他伸手向外一指,须发乱颤的道:“那宵小之辈当着番邦使者,竟如此肆无忌惮的攀诬朝廷重臣,若是不尽快将其缉捕归案以儆效尤,使得这荒唐言论传到友邦,老夫受些委屈倒也还罢了,咱们大周朝的颜面却该如何保全?!”
真是好一番避实就虚!
明明是他被对联揭露了贪污弊情,导致恼羞成怒,眼下这口口声声的一说,倒像是为了避免‘友邦惊诧’,才不得不去调查似的。
幸亏大周朝眼下虽然略有些虚弱,却还没远没到‘我大青果’的地步,否则丫还不干脆来个挟洋自重?
不过正所谓成也番邦、败也番邦,他如今拿‘友邦惊诧’说事儿,朝廷日后自然也会因‘友邦惊诧’而彻查此案。
“查!”
便在此时,提刑按察使张耀猛的拍案而起,杀气腾腾的道:“这事儿必须一查到底!不管后面涉及何人,本官都绝不会心慈手软!”
叮~
您的上司按察使张耀,现已加入了‘灭门全家桶’。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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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本书有‘系统’存在的话,估计会在孙绍宗脑子里发出这样的提示。
就凭这位按察使大人青筋毕露的狰狞模样,要说这周儒卿贪污一案和他没什么关系,孙绍宗是万万不信的。
“好!”
周儒卿见张耀表了态,立刻接茬往下继续演起了双簧:“有张大人这番话,本官也就放心了。”
随即他又郑重宣布道:“为免的那宵小之辈乘乱逃出城去,我方才已经命人封锁了城门、码头,从现在开始,没有本宪的许可,任何人都不得离开津门半步!”
要封城?
这下孙绍宗可没办法继续冷言旁观了,虽然他并不觉得这消息能封锁上多久,可眼下还有不到十天,就是便宜大哥大婚的日子了,他这做兄弟怎能在津门继续耽搁下去?
再者说,那仇云飞虽然单论根脚,并不逊于卫若兰,但他的官职毕竟只是个不入流的检校,相持日久难免会落在下风。
若真让卫若兰来个杀鸡儆猴,孙绍宗筹谋的这一切,岂不是反倒成全了他?!
想到这里,孙绍宗便也顾不得太多了,在人群中朗声问道:“敢问制台大人,这津门究竟要封锁上几日?我等又是否可以提前离开?”
听到这话,周儒卿的脸色便又阴沉了几分,将双手往背后一拢,阴测测的问:“方才是哪个在说话?”
只这一声质问,孙绍宗身前身后顿时便空出了一圈,那一个个同僚们都跟躲瘟神似的,对他避之唯恐不及。
孙绍宗倒是镇定的很,拱手道:“是下官,顺天府治中孙绍宗。”
“原来是孙治中。”
瞧清楚是孙绍宗之后,周儒卿的脸色又略略和缓了些。
一来,孙绍宗还有个‘龙禁卫千户’的身份,又是简在帝心的官场新秀,并不像那些地方官儿一般,能任由他捏圆搓扁。
二来么,顺天府相对独立的同时,和直隶总督府的利益冲突也更少,双方又几乎没怎么打过交道,所以孙绍宗背后捣鬼的嫌疑,可说是在场众人里最轻的。
故而周儒卿见是他在发问,便稍稍和缓了语气,道:“此事事关重大,怕是只能委屈孙大人几日了。”
“回禀制台大人。”
孙绍宗自然不会轻易便退缩,又微微躬身道:“下官的兄长定于本月十八大婚,下官实在是急于回京……”
“孙治中!”
按察使张耀听到这里,忍不住呵斥道:“你我皆是朝廷命官,岂能因公废私乎?!”
“臬台大人。”
孙绍宗怡然不惧的抬头与其对视:“若真是公事,下官自然是万死不辞——可眼下锁城,却只是为了防止那暗中捣乱的宵小逃走!”
“莫非张大人是在怀疑,孙某与那鼠辈有所勾连?”
“若真是如此,请臬台大人先从孙某查起——不过等证明孙某清白之后,还请臬台大人让孙某提前回京!”
“你这厮真是……”
张耀自升任提刑按察使之后,何曾被一个五品官如此顶撞过?
当即便被气的张牙舞爪。
“张大人!”
却说张耀正待与孙绍宗撕扯几句,周儒卿却出面喝止了他,又和颜悦色的对孙绍宗道:“其实老夫不放孙治中离开,并无旁的意思,而是想借助孙治中断案如神的本领,尽快将那宵小之辈抓捕归案。”
说着,他又扬声道:“来人啊,速替本宪草拟一份公文,从顺天府暂时征调孙治中到省里,与提刑按察使司协力侦破此案!”
等下面有人领命去了,周儒卿便又问孙绍宗:“如何,现在应该算是正经公事了吧?”
顿了顿,他又一笑道:“其实孙治中也不必太过焦急,相信有张大人与你联手,用不了三五日便能查个水落石出,届时孙治中再赶回京城,也为时未晚嘛。”
好个奸猾老贼!
怪不得能做到一省的至尊,果然是有指鹿为马的本事!
虽然明知道,他们是怕自己把消息传回京城,而不是真想借调自己查案,孙绍宗眼下却也只能恭声领命。
罢了~
左右朝鲜使臣就在城中,津门府如今就像是被放在显微镜下一样,他们想瞒也瞒不了几日。
且看这些贪官,在朝廷反应过来之前,究竟能耍出什么翻云覆雨的手段吧!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周儒卿……
莫非是疯了不成?
站在被贴了封条的望江楼前,孙绍宗皱眉沉吟了半响,这才转身原路返回。栗子小说 m.lizi.tw
打从初九那日起,总督府和按察使司的兵就四下里搜捕。
两天的功夫,城中富户豪绅被拿下十几个,另外还有两三个官吏混杂在其中——根据孙绍宗打听到的消息,貌似都是管钱粮的。
这架势可不像是要搜捕犯人,倒更像是在趁机敛财!
可眼见他就要死到临头了,再捞这些浮财还有个屁用?
等等!
孙绍宗忽然脚步一顿,转头望向因禁令而萧条码头,就见无数大小船只,密密麻麻的停靠在岸边,其中最显眼的,自然是朝鲜使团那三只‘板屋战船’。
他的目光在那板屋战船上停留了片刻,便又转到了其它的大船上,虽说其中多是些内陆船只,但能出海远洋的也并不在少数,粗粗一扫,就至少看到了十几艘。
而这还只是目光所及之处……
孙绍宗眉头皱的更紧了些,缓缓收回了视线,再次向着客栈行去。
书不赘言。
却说孙绍宗回到落脚的客栈,正琢磨着是点些吃的,让小二送去东跨院里,还是干脆就在这大厅里简单用一些,就听见西跨院里嘈杂声四起。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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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高亢的声音大声叫道:“你们凭什么抓我?!我虽是沧州府的同知,可那舞狮的班子又不是我请来的!”
随即便是一个阴阳怪气的嗓音:“项大人,我等也是奉命行事,有什么委屈,等您到了臬司的大牢里再嚷也不迟。”
啧~
提刑按察使司的官兵,竟然跑到这里来抓人了!
听这意思,好像抓的还是沧州府同知项毅。
这人孙绍宗虽然并不熟悉,但却依稀记得他自从来到津门府之后,便一直待在客栈里极少外出,即使出门也都是与其它人同游。
怎么看,他都不像是幕后主使的样子。
这般想着,孙绍宗便干脆去了西跨院,到了门口往里一瞅,就见几个官兵正将项毅团团围住,为首的却不是旁人,正是那周儒卿的亲兵队长葛岩。
原来不是按察使司的兵,而是总督府的亲兵。
眼瞧着那几个亲兵不由分说,上来伸手就待撕扯,沧州府同知项毅直涨的满面通红,愤然道:“我项某人问心无愧,又不曾像某些人一样,被戳中了痛处便疯狗似的乱咬!为何要跟你们去什么臬司大牢?!”
这话分明是剑指周儒卿!
那葛岩听了这话,原本阴笑着的脸顿时沉了下来。栗子小说 m.lizi.tw
上前一把将那项毅推了个趔趄,嘴里骂道:“你是什么东西,竟然敢辱骂制台大人!我看那幕后主使,即便不是你本人,也必定与你脱不开干系——来人,给我绑了!”
“好嘞!”
几个官兵立刻从腰间解下了绳索,上前按住项毅的双肩,就要将他五花大绑!
“住手!我是朝廷命官!我乃是堂堂五品!”那项毅激动的挣扎着:“没有一点真凭实据,你们怎敢对本官滥用私刑?!难道这津门府就没有王法了吗?!”
“王法?”
葛岩冷笑一声,擎起手里的马鞭,大刺刺的道:“在这津门府里,咱们总督府就是王法!”
说着,手里的马鞭猛然一挥,劈头盖脸的抽了上去。
眼见避无可避,项毅只得低头遮住了面孔,准备用天灵盖硬抗这一鞭。
只是他龇牙咧嘴的等了半响,那痛楚却始终未曾降临。
项毅疑惑的抬头望去,只见那马鞭悬在半空,正被一只醋钵大小的拳头紧紧攥住!
再顺着拳头往上瞧,一张年轻的国字脸便也跟着映入眼帘。
项毅不由脱口叫道:“孙治中?!”
这突然制止了葛岩的,自然正是孙绍宗。
他也不与项毅搭话,只沉着脸那冲葛岩冷笑道:“不知你方才那话,究竟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周制台的意思?”
葛岩两只手攥着那马鞭,拼命的使劲拉扯,却如蜻蜓撼树一般徒劳无功。
耳听的孙绍宗开口质问,他干脆恼羞的放开了马鞭,苍啷一声将腰刀拔出了半截,作色道:“怎么,孙治中难道想违抗总督大人的命令不成?若不是,就赶紧给我让开,否则我葛岩认得你,这柄钢刀却不认得!”
孙绍宗反手将那马鞭捏在掌心,赶苍蝇似的挥了挥,道:“既然你也是奉命行事,那就先退出去吧,项大人这里不牢你们费心了,我自会盘问清楚。”
“你……”
“你什么你?”
葛岩刚一瞪眼,孙绍宗倒先居高临下呵斥起来:“本官奉命与臬司一起协查此案,自然有权讯问任何嫌疑人——怎么,你难道想违抗总督大人的命令?”
这一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却把葛岩噎了个够呛,与孙绍宗大眼瞪小眼半响,他终于还是一跺脚,招呼道:“咱们走!”
眼见葛岩带着人灰溜溜的去了。
那项毅这才甩脱了仆人的扶持,讪讪的凑到了近前,颇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方才真是多亏有孙大人仗义执言,否则在下怕是……”
“唉~我昨日不过是去总督府进言,希望不要胡乱伤了沧州百姓的性命,谁知竟惹来了牢狱之灾!”
“总督大人如此行事,实在是让人心寒的紧啊。”
这西跨院与东跨院不同,乃是个四合院的格局,里面少说也住了三、四家同知,此时虽不敢靠近,却也都在角落里暗暗窥探着。
孙绍宗略一犹豫,便道:“项大人,为免再发生方才那样的事儿,不如你便先搬到东跨院,与我同住如何?”
项毅原本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眼下听他邀请,却是求之不得。
一面忙不迭的答应了,一面又忍不住小声抱怨西跨院的另外几个同知,说他们平日称兄道弟的,眼下竟连‘过问’一声都不敢。
说话间,两人便先到了东跨院里,至于那行李什么的,自然有仆人负责搬运。
眼见四下里再没了旁人的耳目,孙绍宗立刻扯住那项毅问道:“项大人,你手底下能信得过、又能做事的人有几个?!”
项毅先是一愣,继而小心翼翼的问:“不知孙大人想让我的人做什么?”
“自然是帮我验证心里推断,究竟是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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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
几乎濒临绝境的贪官,却压根不管架在脖子上的钢刀,只一门心思的搜刮民财,甚至明目张胆的破坏朝廷法纪,丝毫不避讳旁人的耳目……
凡此种种加在一起,旁人或许因为时代局限性,以及故土难离的传统观念,还看不出周儒卿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但孙绍宗却是立刻想到了‘外逃’二字。栗子小说 m.lizi.tw
毕竟在他曾经所处的那个年代,贪官外逃可以说是最常见的套路了!
而面对眼下这等必死之局,周儒卿等人想要活命,怕也只有‘携款出逃’一途了!
又因津门府距离陆地边境颇有一段距离,想要携带大量金银细软出逃,几乎只有海路可选。
故而孙绍宗方才在码头上,才会留意那些能够出海远洋的大船,希望能从中找出周儒卿企图外逃的证据。
只是这海船的数量,却委实有些超出孙绍宗的预计。
偏他眼下又不敢打草惊蛇,只能派人暗中去查访——可单靠身边那两个属吏一个小厮,却又不知道要查到什么时候。
万一还没发现蛛丝马迹,那周儒卿便先带着人逃到了海上,再想把那些民脂民膏找回来,可就难如登天了。
因此在回来的路上,孙绍宗便琢磨着该从哪里再寻些人手。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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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现成的兵马也不是没有,本地的龙禁卫百户所里,就至少有三四十人可以任他差遣。
可问题是孙绍宗连那贾善尧的面都没见过,更不知他平日与总督府关系如何——若那贾善尧本身也牵扯其中的话,找他帮忙岂不等于自投罗网?
正左右为难,可巧就撞上这项毅遭人刁难,又见他为人耿直,颇有些书生意气,又与总督府结下了仇怨,于是便打起了他的主意。
和孙绍宗轻车简从的习惯不同,这年头当官的出行,几乎个个都是前呼后拥,项毅自然也不例外。
他随行的属吏,再加上携带的仆人,少说也有十几个,只要其中一半能信得过,也就堪堪够用了。
只是等到孙绍宗,把自己的推断简单跟这项毅剖析了一番之后,项毅却是把头摇的拨浪鼓似的:“使不得、万万使不得!那几个蠢汉平时跑个腿儿还成,眼下这天大的干系,如何敢交托到他们身上?万一走漏了消息,项某岂不成了千古罪人?!”
随即,他便又咬牙道:“实在不成,项某便乔装打扮一番,亲自去……”
“这就不用了!”
孙绍宗忙打断了他,这位一瞅就是个标准的文人,五体不勤四谷不分,真要出去打探消息,怕是说不了几句就得让人瞧出问题来。
“项兄,其实这其中的关节,完全没必要告诉下面的人,咱们只需……”
孙绍宗如此这般的解释了几句,项毅顿觉眼前一亮。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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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顾不得征求孙绍宗的意见,几步抢到门面,大声招呼道:“把所有人都给叫给我进来,本官有事要交代!”
那些人属吏、家仆们,都知道他刚受了委屈,正满肚子怨愤无处发泄,自然不敢怠慢分毫,忙都一股脑的涌进了客厅里。
果然和孙绍宗猜测的异样,这老老少少足有十五人之多。
“项兄。”
孙绍宗忙又小声提醒道:“寻几个得力的也就是了,没必要都派出去。”
项毅这才恍然,忙把平常比较蠢笨的,又轰到外面继续搬运行李,然后对剩下的人道:“想必你们也都知道,如今总督府有气无处撒,便迁怒到了咱们沧州人身上了,再留在这津门府,本官能不能活着回去怕是都难说了。”
众人一听这话,就待七嘴八舌的宽慰他几句。
项毅却摆手道:“旁的话也不必多说,我方才和孙大人商量了一下,与其留在这里坐以待毙,不如干脆想办法离开此地。”
离开此地?
众人都有些傻眼,其中一名属吏大着胆子提醒道:“大人,按照总督府的命令,如今这津门可是只能进不能出……”
“糊涂!”
项毅一瞪眼,怒道:“都火烧眉毛了,咱们哪里还管得了这许多?”
顿了顿,他又略略压低声音道:“再说你们也瞧见总督府上下那惶惶不安的样子了,周大人这回怕是自身难保,咱们只要能躲过这几日,就不用担心他事后追究了!”
众人听这话倒也有些道理,那总督府以前什么样,他们或许还不晓得,可就凭这两日里胡乱抓人抄家的做派,日后也肯定讨不了好。
“其实本官已经打探清楚了。”
孙绍宗适时的插嘴道:“南北两端的运河上,虽然都有巡船把守,出海的方向却并未设卡,咱们只要能找到一艘愿意出海的船,想离开津门就容易多了。”
“对对对!”
项毅又接口道:“最好是一艘大海船,因为除了我和孙大人,还有两位同僚也有意要一同离开,普通的小船怕是难以容纳这么多人。”
“你等也不必挨个询问。”
孙绍宗又道:“如今这城里人心惶惶,谁也不知下一个被抄家的是不是自己,依本官推论,肯定有海商与咱们想到了一处!”
“所以你们只需打探清楚,最近两日有那些大海船,曾添置过出海的补给,再回来禀报也就足够了。”
二人三言两语交代清楚,又许下了重金相酬,这才喊过孙绍宗手下那三人,一并派出去打探消息。
等到这客厅里的人都散了个干净,项毅顿时如同虚脱了似的,软倒在那太师椅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好半响,他才缓过些劲来,却又紧张的探问道:“孙大人,咱们这么做,当真能瞒过总督府的人?”
“想完全糊弄过去,自然是没那么容易,所以才要放出假消息嘛。”孙绍宗摊手道:“我要回去参加大哥的婚礼,你则是差点被抓进大牢,急于离开这是非之地,也都在情理之中。”
“而周总督若真打算外逃,断不敢耽搁太久——我估计最多撑到后日,就已经是极限了。”
“如此一来,咱们即便明日就逃出去,也压根来不及去京城搬请救兵。”
“所以总督府就算得了消息,也应该不会理会咱们这等‘无关紧要的小心思’,自然更不至于会打草惊蛇。”
孙绍宗说到这里,见项毅已然完全松懈下来,便又笑道:“当然,这只是我自己推测罢了,如果周总督足够警惕的话……”
说到一半,他便住了嘴。
项毅立刻又把心提到了嗓子眼,追问道:“若是那周儒卿足够警惕的话,又会怎样?!”
“如果周总督足够警惕,我怕是只能从这里一路杀到总督府去,将他生擒活捉了!”
孙绍宗说着,便哈哈大笑起来。
项毅以为他是在开玩笑,便也跟着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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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几个属吏、一众家仆,都是卯着劲的四下里钻营。
上午把人撒出去,还不到响午的时候,就有消息陆续传了回来。
首先是经过一番访查之后,发现的确曾有人私下里囤积了,大量出海时要用到的物资,甚至连腌菜粮食什么的,也买进了相当的数量。
只是这些物资的去向,眼下却还不得而知。
另外,孙绍宗之前说那些海商们人人自危,只不过是随口找了个理由罢了,谁知还真被他给说着了——近几日被抄家豪绅家中,倒有近半是经营海上贸易的。
虽说津门府确实是在海边,可主要经济命脉却还是依仗内陆河运,可以说十个靠船运发财的人里,都未必能找出一、两个走海路的。
故而这个比例就显得极不正常了。
孙绍宗忙命人顺着这条线,又深入的追查了一番,结果发现非但是豪绅们被抄了家,就连下面常年跑海的管事、船员,也有不少被丢进了臬司大牢。
不过因为一群泥腿子的事情,远不如豪绅老爷们被抓吸引眼球,所以之前才没有露出多少风声来。
而顺着这条线查到提刑按察使司衙门,却又得着个消息,说是响午刚过,臬司的兵马就把大牢里的水手,连同豪绅的家眷、婢女,全都送去了总督府。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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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这消息,孙绍宗面上便显出些凝重之色,沉声问道:“那些女子之中,可有年长者?”
那前来回禀的项家家仆,显然也是个标准八卦党,对这些细节打听的颇为清楚。
于时忙绘声绘色的道:“听人说那百十个,大多都是水灵灵的小娘子,间或有几个半老徐娘,也是风韵犹存的那种,至于年老色衰的,倒是半个都没有瞧见。”
果然是这样!
这周儒卿做事还真是一环套一环,绝不浪费半点‘资源’!
等打发走那家仆,项毅却是忍不住好奇道:“那些水手倒也罢了,眼下这时候,他们弄一群女人过去有什么用?”
孙绍宗默然半响,这才冷笑道:“自然是拿来做投名状!”
这许多水手皆非自愿,眼下周儒卿仗着官威,倒还能压制得住,可一旦到了海上,他这叛国出逃的总督,在水手们眼里未必就能强过一条咸鱼!
故而必须提前用些手段,逼得这些水手们有家不得归,只能与他绑在一起——而那些被押往总督府的女子,显然就是周儒卿准备的‘手段’。
甭管是否出于自愿,沾了这些豪绅家眷的身子,甚或再闹出几条人命来,水手们也就只能乖乖的,与周儒卿一起出逃海外了。
“投名状?”
项毅毕竟也不是纯粹的书呆子,稍一沉吟,便恍然大悟:“如此说来,他竟是要拿那些女子……”
“不成!”
他猛的跳将起来,义愤填膺的道:“亏那周儒卿还是饱读诗书之辈,想不到竟是这般丧尽天良!孙兄,你我身为朝廷命官,万不能眼瞧着那些女子被糟蹋作践!”
就算项毅不说这话,孙绍宗也不会坐视不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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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他准备先查出周儒卿‘携赃款外逃’的切实证据,再埋伏在码头上来个人赃并获,也省得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毕竟这‘周扒皮’是一省总督,无凭无据的怎好动他?
可眼下这等情况……
唉~
果然还是要靠拳头说话啊!
孙绍宗无奈的站起身来,正待说些什么,却听外面有人喊道:“千户大人、千户大人!出大事了、出大事了啊!”
话音未落,就见几个身穿墨蛟吞云战袍的龙禁卫,跌跌撞撞闯了进来,刚跨过门槛,那为首的百户便匍匐在地,哭丧似的叫嚷着:“千户大人!周总督他……他把武库里存着的火器、弓弩,全都运到总督府去了!”
“什么?!”
孙绍宗愕然道:“这津门府里怎还存了火器?!”
普通刀枪剑戟他并不放在眼里,可这火器与弓弩就不一样了。
可火器这东西,不是只有军中才有么?
直隶总督府的亲兵,训练强度或许还在京营普通士兵之上,却依旧算不得正二八经的军队。
“回禀大人。”
那贾百户忙道:“这附近曾经盘踞着一伙水寇,刚建立津门府的时候,很是和官兵干了几仗,这些东西就是当初剿匪时留下来的!”
“约莫有四十几杆火绳枪、百多支弓弩,还有……还有四门虎蹲炮!”
“眼下也又没什么匪患,总督大人这般行事,实在是有些……有些……”
靠!
孙绍宗听了这话,却是忍不住骂起娘来,这些东西与京城的数万官兵相比,倒也还算不得什么,可在津门府却是足以所向睥睨!
“大人。”
把这天大的消息说出来,那贾善尧心下倒安稳多了,见孙绍宗半响没有言语,忍不住提醒道:“咱们是不是该派人混出城去,好把这消息送到京城?”
孙绍宗斜了他一眼,冷笑道:“眼下再往京城传消息,除了事后推托责任之外,还有半点用处么?”
贾善尧被他窥破了心思,忙又讪讪的五体投地。
孙绍宗在客厅里来回踱了几步,又问道:“总督府的亲兵队一共有多少人马?”
“本来只有三十几个,不过周大人升任总督之后,又扩招了一倍有余,眼下约有八、九十人,几乎都是周大人的乡党,对他最是忠心不二!”
贾善尧说着,忽又想起了什么,忙又补充道:“听说响午的时候,臬台大人也带了几十个亲信过去,两下里加在一起,怎么也有一百三四十人!”
“要是算上护院家丁的话,估计凑出两百人不成问题!”
啧~
两百个训练有素的士兵,手持火枪弓弩,外带四门虎蹲炮……
“你那百户所里,有多少能打的?”
“这个……”
若是以前听孙绍宗问起这话,贾善尧保准一口咬定,百户所里四十几个兄弟人人能战、人人敢战!
但眼下却不是吹嘘遮掩的时候,故而他也只能讪讪的道:“标下的百户所虽然有四十多人,但真正能打的怕也就是十几个,敢拼命的……怕是还要少一些。”
好嘛~
这比例都接近二十比一了!
就是对军事一窍不通的项毅,此时脸上也没了方才的慷慨激昂,抖着袖子直跺脚道:“这……这却如何是好!”
“放心吧。”
孙绍宗倒还算是镇定,在他肩头轻轻一拍,道:“咱们又不是非要正面强攻不可,只要能出其不备来个擒贼先擒……”
“大人、大人!”
还没等他把‘擒贼先擒王’几个字说完,就听外面又有人鬼哭狼嚎似的叫道:“总督府的亲兵正在街上集合,像是奔着咱们这边儿来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外面那一嗓子喊完,客厅里顿时静的如同死寂!
那贾善尧脊梁骨一软,差点又来个五体投地,随即他猴儿也似的跳了起来,急道:“大人,我看此地不宜久留……”
“给我闭嘴!”
孙绍宗喝止了他,等那大声呼喊的项家家仆进来,仔细向起询问清楚,确认在衙门口聚集的士兵只有二十几人,并且未曾携带火器、弓弩之后,心下便松了一口气。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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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自吹自擂,凡是晓得他名声的人,应该都不会认为,单凭二十几个官兵就能制服他。
何况贾善尧带着四个手下赶过来时,应该也曾路过总督府,若周儒卿真的有意对付孙绍宗,肯定也会注意到这一点!
可既然不是来抓自己的,这些亲兵的目的又会是什么呢?
孙绍宗略一沉吟,忽然问道:“安置朝鲜使团的别馆,是不是也在这个方向?”
“正是如此,那别馆就在……”
贾善尧回答到一半,心下便已经恍然,喜道:“是了,这些兵马八成是去捉拿朝鲜使臣的!若不是那朝鲜使臣在场,周大人也不至于被逼的走投无路,眼下既然是要扯旗造反,自然先那姓李的蛮子祭旗!”
扯旗造反?
这贾百户还真能胡琢磨。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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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无语的翻了个白眼,眼下又不是什么乱世,此地更不是天高皇帝远的塞外边陲,凭借两百人兵马扯旗造反,还不如直接把脖子挂在旗杆上,吊死来的痛快呢!
周儒卿之所以派人去别馆,怕不是要杀那李恩贤,而是想挟持他当人质,好把三艘朝鲜战船据为己有。
有火器、弓弩襄助,再加上这三艘大型战船,足够周儒卿纵横海上了!
说不得还能去那东南沿海,与倭寇们分上一杯羹!
而且他挟持了李恩贤,就算有什么意外,也能推出来做个挡箭牌使。
不过这还不是最严重的!
真要让周儒卿得了逞,朝廷颜面扫地自不用多说,那朝鲜国究竟会如何反应,可就难以预料了。
再往深了想,周边的番邦本就蠢蠢欲动,若因此事起了连锁反应……
不~
绝不能让这周扒皮肆意妄为!
孙绍宗忙又问道:“去那别馆,可会路过这家客栈?!”
“这倒不用。”
贾善尧向外一伸胳膊,比划着道:“离这里不远有个丁字路口,从哪儿往北拐……”
不等他把话说完,孙绍宗便上前一把扯下了他腰间的佩刀,然后风也似的扑出了门外。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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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正莫名其妙,就听外面马蹄声隆隆而去!
不提客栈里的众人如何反应。
却说孙绍宗骑了贾善尧的坐骑,将那单刀掩在披风里,策马挥鞭直奔总督府而去。
眼见到了丁字路口,就见那二十几个亲兵已经有近半转过了街角。
孙绍宗二话不说催马赶上,后面几个亲兵听到马蹄声,疑惑的回头望来,就见他露出牙齿森然一笑,右手仓啷啷拔出单刀,匹练也似的扫了过去!
既然已经决定要用武力解决问题,他下手便不会容情!
人借马力,再加上贾善尧这柄佩刀也不是凡物,只这一扫,便切砍瓜切菜一般,斩下了三颗六阳魁首!
那腔子里的热血还在狂喷,那迷茫的人头尚在半空中飞舞,孙绍宗却已然催马撞入了人群之中,手中单刀上下翻飞,转眼又收割了五六条人命!
要知道这支队伍一共也才二十来人,如何经得起这等屠戮?!
那剩余的兵丁不是吓得呆立当场,就是哭爹喊娘的四下乱窜,只有那为首之人还算有些胆魄,拔出腰刀大吼道:“他只有一个人,兄弟们并肩……”
吼声未完,他左侧半边肩膀,便连同脑袋一起落到了地上!
“跪地免死!”
孙绍宗这才开口厉喝了一声,然后又催马赶向了四散奔逃的官兵。
只是他再怎么生猛,毕竟分身乏术,杀了六个、俘虏两个之后,仍是逃了四五人。
孙绍宗眼见追之不及,便干脆驱赶着两个俘虏,原路返回了客栈之中。
要知道这可是青天白日,这当街砍的人头滚滚,自是瞒不过老百姓的耳目,故而路上的行人听着风声,早逃了个一干二净,只那门窗后面、院墙之上,露出一双双好奇又恐惧的眼睛。
既然没人敢靠近,孙绍宗自然也不会浪费这路上的时间,于是边走边盘问起了那两个俘虏。
那两人早被吓破了胆,否则也不会听了孙绍宗的吼声,就直接跪地求饶了。
此时听他问起,自然不敢有半分欺瞒。
故而等到了客栈门外,孙绍宗想要知道的事情,也便知道了个七七八八。
结果只能说是‘极不乐观’,原本孙绍宗还寻思着,若是总督府的亲兵都被蒙在鼓里,并不晓得周儒卿今后的打算,或许可以借此扰乱对方的军心。
谁知盘问之后,才晓得响午时,周儒卿就已经跟亲兵们交了底。
而这亲兵队本就是被他用银子喂饱了的,平日里也没少参与各种违法乱纪的事,又都知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因此除了少数人之外,绝大多数都响应了周儒卿‘杀到海外、列土封疆’的鬼话。
而周儒卿倒也没有为难那些不肯就范的,只是命人把他们暂时监禁在后院,言说晚上出海之前,便放他们自由离开。
亲兵们见周儒卿如此,便更觉得他厚待乡党,是个值得跟随的‘主公’,原本有那三心二意,只因心怀畏惧才答应出海的,也都添了几分心甘情愿。
此后周儒卿一面使人四下里严防死守,一面又从臬司衙门弄来许多年轻女子,宣布天黑之前任由兄弟们轮流亵玩……
“已经开始了?!”
“这倒还没有,因我们几个领命去骗那朝鲜使臣入瓮,葛岩队长亲自答应过,要等我们回来再分……再分女人。”
孙绍宗这才松了一口气,这百多名无辜女子,若是因为他救援不及而被辱,就实在是……
不过这倒和他之前的推测不太一样,难道周儒卿并不准备给那些船员水手们,在出海前先加上一层保险?
“那些跑船的?葛岩队长倒是说过,等兄弟们尝完了头汤,便施舍他们些残羹剩饭,以后大家便也都是‘同靴兄弟’了,到了海上好相互照应着些。”
靠~
感情这‘投名状’也分三六九等、关系远近!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却说孙绍宗回到客栈,就见里面原本的客人早已经散了个干净,就连掌柜的和店小二也不见踪影。栗子小说 m.lizi.tw
只有项毅、贾善尧等人敬畏加忐忑的,把他迎进了后院。
听孙绍宗三言两语,把方才的事情说了个大概,项毅只是啧啧赞叹,那贾善尧却是溜须拍马道:“早听说大人悍勇无双!今儿卑职算是开了眼……”
“行了,少说这些没用的!”
孙绍宗毫不客气的打断了他的话,又冲项毅一拱手,道:“项兄,还请你带人去收集些棉褥子和绳子回来,数目越多越好!”
项毅虽然不明白收集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但还是慨然应诺,兴冲冲的领着人去了。
瞧他那兴奋的样子,显然是被这场‘砍瓜切菜’式的胜利给糊弄住了,以为总督府那两百来人,其实也不难对付。
但贾善尧可是军旅出身,虽然没上过战场,却也知道成规模的远程武器,正是这匹夫之勇的天敌——便是再怎么勇猛的武将,也不敢冲击手持大批火器弓弩的严整军阵!
故而等项毅一走,他便上前劝道:“千户大人,周总……那周儒卿得了消息,怕是不会善罢甘休,我看咱们还是先想办法逃出城去,免得被他们团团围住脱不开身。”
顿了顿,见孙绍宗自顾自在哪里脱衣服,半点旁的反应也没有,他便又分析道:“眼下总督和臬司的人马,都集中到了总督府,城门和码头上应该没多少人把手,以大人的本事,想要杀出去……”
“杀出去?”
孙绍宗脱掉沾了血的披风,又把里面衣服也都扒了下来,露出铁浇铜铸一般的雄壮身躯,随口冷笑道:“贾百户莫非是忘了‘守土有责’四字?眼下若真让周儒卿劫持了朝鲜使臣出海,必是石破天惊的大案!”
“到时候朝廷颜面尽失、圣上勃然大怒,你说上面会拿谁来做这个替罪羊呢?”
说到这里,他将两条粗壮的胳膊一摊,无所谓道:“反正本官已经厮杀了一阵,本身又不是这津门府的地方官,贾百户若是非要离开,我倒也……”
噗通~
不等他说完,贾善尧已经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一般,哀求道:“小人糊涂,还请千户大人指点迷津!”
之前他一心想要逃生,如今经孙绍宗一提醒,才明白逃出去才是十死无生的结局!
可留在津门府里,岂不也是死路一条?!
“既然走不得,就跟我留下来拼一拼吧,本官不敢保证你一定能活下来,却可以保证会冲在你前面!”
孙绍宗说着,见贾善尧一张脸跟苦瓜也似的,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若是这一把咱们赌赢了,你少说也能捞副千户当当,到时候岂不是美得很?”
赌赢?
拿什么去赌?
又怎们能赢?!
这客栈里能打的一共也才六个人,对面却是两百个全副武装的官兵,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输赢如何。栗子小说 m.lizi.tw栗子小说 m.lizi.tw
贾善尧琢磨了琢磨,苦笑道:“大人莫不是想守在这客栈里,好拖住总督府的人?”
话音未落,那边儿项毅已经弄回来了二十几床棉褥子,在院子里乱糟糟堆的小山仿佛。
孙绍宗便顾不得贾善尧了,忙把客厅里的八仙桌拎了出去,又命人去隔壁院子里寻了张结实,然后将两只八仙桌侧翻过来,呈四十五度角绑在了一起。
如此一来,那两张桌面便组成了个箭头似的造型。
孙绍宗又命人把十几张棉被,绑在了那桌面上,又让人拎了井水一桶一桶的往上浇。
贾善尧看到这里,愈发认定孙绍宗是要死守客栈。
心下失望之极,他便也顾不得什么尊卑了,在哪里垂头丧气的道:“千户大人,这种东西最多只能抵挡一时,眼下周儒卿已经疯了,什么丧心病狂的事儿做不出来?届时他只需在这附近放上一把火,咱们可就都要死无全尸了!”
孙绍宗正让人把那剩余的棉被,裁剪成一块一块的,然后拼命压实着了,一层一层的往自己身上包裹,听他这说的这般悲观,便嗤鼻道:“谁告诉你,我做这东西出来,是要死守客栈的?
这还用人说?
那两张实木的八仙桌,加起来少说也有百十斤的分量,而那些棉被也都是厚重的实心棉,十几床加在一起,怕也不下百斤的分量,如今又泼了这许多井水上去,分量大约还要翻上一倍!
这里外里就是三百多斤的分量,不拿来堵门,难道还能扛着出去砸人不成?!
刚想到这里,贾善尧的眼睛忽然就直了!
却原来孙绍宗身上裹好了厚厚的棉布,便上前攥住那桌子底下的绳结,随随便便往上一提,那三百多斤的分量,便轻飘飘的悬在了半空之中!
在贾善尧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孙绍宗试着摆了几个造型,又扛着那两张桌子健步如飞的跑了几步,这才满意的道:“成了!有这东西在,就不用怕火枪、弓弩正面攒射了!”
看抗日剧比较多,大约已经猜出这玩意儿的来历。
没错,这正是八路军炸碉堡时用过的‘土坦克’!
不过八路军用的那种,是用几辆小车推着、或者几个人抬着,非但只能护住头顶,而且笨重缓慢、又容易受地形限制。
不过这些缺点搁在孙绍宗身上,就完全不是问题了。
因为BUG一样的力量,他甚至可以把这玩意儿当防弹盾牌使!
而一旦借助这‘土坦克’冲进敌阵,近身乱斗起来,那些火器、弓弩也就没那么好用了——当然,为了提高存活率,孙绍宗还是在身上绑了个厚厚的棉盔甲。
等棉盔甲同样注满井水之后,所有装备加起来,怕不有近四百斤的分量,也只有他这样的开了挂的,才能拿来当做‘单兵装备’。
却说孙绍宗放下那土坦克,又向同样愕然不已的项毅拱手道:“项兄,眼下还留在臬司、藩司、知府衙门里的差役官兵们,应该不是周儒卿的同党,至少不会是他的心腹。”
“你不妨带着这两个俘虏过去,将周儒卿的所作所为揭露出来,再用‘守土有责’的说法,逼他们不得不‘自救’!”
项毅楞了一下,却把头摇的拨浪鼓一般,大声道:“这事儿交给别人便是,我要留下来与孙兄同生共死!”
贾善尧听得眼前一亮,就待来个毛遂自荐。
可惜孙绍宗却又开口道:“项兄,等你聚集起足够的人手,再带他们过来支援也不迟——换了旁人,会不会带人赶过来可就不一定了。”
项毅听了这话,便又想劝孙绍宗跟自己一起去召集人手。
孙绍宗却是无奈道:“眼下咱们已经打草惊蛇了,若是没人出面拖住总督府的兵马,估计还没等凑齐人手,周儒卿就已经逃到船上去了。”
项毅一想也是这个道理,只好勉为其难的抱拳道:“还请孙兄千万保重,项某必定不负所托!”
说着,便喊了几个亲信,押着那两个俘虏匆匆的去了。
贾善尧正望着他的背影艳羡不已,就见孙绍宗把那‘棉被八仙桌’提在手上,命人往自己的棉盔甲上泼了几桶井水,冷得浑身直激灵,却是豪情万丈的招呼了一声:“走吧,跟本官去刚一波正面!”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总督府,后院佛堂。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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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香萦绕,周儒卿在佛龛前盘膝而坐,素服、纶巾,手中轻捻着一串漆黑如墨的佛珠,在配上他那清逸的五官,花白的胡须,真恍似不食人间烟火的有道高人一般。
叩叩叩~
便在此时,忽然有人在门外轻敲了几下。
“进来吧。”
周儒卿应了一声,就见那房门左右一分,几个妙龄女子从外面鱼贯而入,惶惶不安的在佛堂里排成了一排。
只见这些女子个个都是倒剪着双臂,那春衫无论薄厚,全都被细麻绳紧紧的束在身上,将个玲珑娇躯暴露无遗。
“表舅!”
这时满脸络腮胡子的亲兵队长葛岩,也大咧咧从外面进来,得意洋洋道:“我亲自挑选了许久,才找出了这么几个拔尖儿的,模样身条不用说,还都是处子之……”
“住口!”
周儒卿把脸一沉,愠怒的呵斥道:“佛祖面前,你怎敢如此污言秽语!”
佛祖面前又怎的了,老子又不是没玩过尼姑!
葛岩心下不屑,却也只能装出一副受教的模样,躬身聆听。
那周儒卿又呵斥了几句,这才把话锋一转,问道:“胡臬台哪里,可曾送了人过去伺候?”
葛岩又一咧嘴:“瞧您说的,自然得先紧着您挑,等您挑完了……”
“糊涂!”
周儒卿把眼一瞪,又呵斥道:“那胡臬台本就是个爱计较的,眼下这个节骨眼,自该先紧着他才是!怎能为几个区区女子,惹的胡臬台心下不快?!”
好心送了美貌处子过来,反倒挨了这好一顿骂,葛岩心下闷闷,却也只能躬身道:“舅舅息怒,我这便把人给胡臬台送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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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便推推搡搡把那些女子往门外轰。
便在此时,就听周儒卿幽幽的吐出五个字:“左首第二个。”
嗤~
这有的没的说了一大堆,最后还不是要先挑?
把那左首第二个女子单独留在了佛堂之中,葛岩这才又驱赶着其余的女子,到了胡臬台的临时居所。
那胡臬台却不似周儒卿这般镇定,正顶着一双黑眼圈在屋里长吁短叹,见了那几个美貌的处子,这才提起些精神来。
他挑牲口似的围着转了几圈,瞧瞧这个不错,摸摸哪个也舍不得,却又不好一人独吞,于是眼珠一转,便笑着邀约道:“正所谓独乐不如众乐,葛队长,不如你我也做个‘同靴兄弟’如何?”
那葛岩却没他这么重口,支吾着正待拒绝,就听外面有人大声禀报道:“葛队长、不好啦!咱们派去请那朝鲜蛮子的兵,被人杀了大半,如今只逃回来三个!”
葛岩与胡臬台面面相觑,再顾不得什么‘同靴’不‘同靴’的,忙大踏步迎了出去,一把扯住那前来禀报的亲兵,咬牙道:“那朝鲜蛮子怎敢如此大胆?难道他们想跟咱们大周再打一场不成?!”
虽说已经准备叛国出逃了,但这并不妨碍葛队长眼下以‘大周代表’自居。栗子小说 m.lizi.tw
“不是朝鲜蛮子们杀的!”
那亲兵忙道:“咱们的人刚走到半路上,后面忽然拍马赶上来一个魁梧大汉,二话不说抡刀就砍!那厮委实厉害的紧,咱们的人转眼便被他杀了大半,只有三个兄弟勉强逃了回来!”
魁梧大汉?
虽说这城里有些武力的魁梧大汉不在少数,但敢当街屠戮总督府亲兵的……
葛岩眉头一皱,立刻就想到了孙绍宗头上,于是忙问:“那人是可是浓眉大眼四方脸?一双眼睛又特别有神?”
那回禀的亲兵却是被他给问住了,支吾道:“小人……小人并未细问……”
“废物!”
葛岩一把将他丢开,去前面寻了那逃回来的三人挨个问过,心下便确定是孙绍宗不会有错。
“娘的!老子没找他的麻烦,这贼厮鸟倒打上门来了!”
葛岩直恨得咬牙切齿,立刻便要点齐兵马,杀过去将孙绍宗碎尸万段,好为自己那些乡党报仇。
“葛队长稍安勿躁!”
那胡臬台却忙拉住了他,提醒道:“眼下可不是莽撞的时候,咱们还是赶紧禀报给制台大人,且看他如何分说!”
葛岩不过是仗着总督表亲的身份,平时才敢在这胡臬台面前托大些,可眼下胡臬台说的不容置疑,他却也不敢任意妄为。
故而只得又悻悻的,与胡臬台一起去了后院佛堂。
这心急火燎之下,葛岩一时也忘了敲门,直接撞开大门便闯了进去,嘴里嚷着:“表舅,出事……”
还没把那个‘了’字吐出来,眼前的一幕,便让葛岩愣在了当场。
就见那供桌之上,几盘果品被扫到了一旁,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名衣衫半裸的少女,少女两条白生生的长腿悬在半空,其中一只精细小巧的莲足,却正被周儒卿捧在嘴边又亲又啃!
听到撞门声,周儒卿愕然抬头,那花白的胡须上口水淋漓,尽显痴迷丑态,却那还有半分素日的威严形象?
眼见于此,那葛岩与胡臬台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僵在那里,却不知是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但周儒卿果然不愧是周儒卿,被瞧见如此窘态,眨眼的功夫便又调整了心态,放开那女子满是唾液的脚丫,肃然起身道:“究竟出了什么事,一个个的这般慌张?”
只是他表情虽然变的严肃起来,那花白胡须上的口水,可还淋淋漓漓的往下淌呢!
这画风实在是……
葛岩也不敢提醒他,只好装作没看见一样,躬着身子,将孙绍宗悍然出手,当街袭杀了十几个亲兵的事情,一一道来。
那周儒卿听了之后也是皱眉不已,半响才沉声下令道:“胡臬台,你待会儿召集本司的兵马,我再额外拨给你三十人,多带些弓弩火器……”
葛岩一听这话就急了,抢着道:“表舅,还是让我去吧!我一定将那孙绍宗抓来,当着您的面碎尸万段!”
“糊涂!”
周儒卿一瞪眼,没好气的呵斥道:“且不说那孙绍宗有手有脚,更有马匹代步,未必会留在客栈里坐以待毙——就算你真能拿下他,对咱们又有什么用处?”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那李恩贤,拿下他,才能兵不血刃的夺下那三艘战船!”
“胡臬台,事不宜迟,你立刻点齐兵马出发!”
说到这里,周儒卿略略一顿,又杀气腾腾的补了句:“若是那姓孙的还敢现身,只管把他射成刺猬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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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要说人手的话,这西跨院里也有三四十个,但相较于本地的官吏,他们既没有守土之责,又多半都是文吏、家仆。
让他们捐几床棉被倒还使得,想让他们跟着孙绍宗出去拼命,那就门也没有了。
故而孙绍宗压根也没指望过他们,只略略一扫,便昂然的步出了客栈大门。
那贾善尧虽也不想去拼命,但堂堂千户大人都亲自出马了,他这身为下属的本地官儿,自然只能硬着头皮紧跟在后。
他带来的四个龙禁卫也都跟着鱼贯而出,不过脸色是一个比一个难看,与其说是上战场,倒更像是去奔丧的。
书不赘言。
一行六人到了那丁字路口,孙绍宗眼见地上的尸身依旧,并未有任何翻动的迹象,心下便松了一口气。
如果总督府的第二波兵马已经路过了此地,这些尸首多少总会有些变化,眼下既然没有被翻动的迹象,朝鲜使臣自然是安全无恙。
当然,如果总督府的人选择了绕路,那孙绍宗就没法子了,毕竟他也不会分身术——不过在占据‘压倒性优势’的时候,有谁愿意舍近求远?
却说原本,孙绍宗是准备直接去总督府堵门的,不过这一路走来,却让他改变了主意。
‘土坦克’毕竟是粗制滥造的东西,虽说在他手里少了笨拙迟缓,以及不能遮挡正前方的缺点。
然而……
完全挡住了正前方,他也没法看路了啊!
要是直线冲锋还成,真要到了总督府那种复杂的环境之中,这玩意儿怕是只能当做‘鸡肋’丢掉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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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他也只好在这丁字路口守株待兔。
碰~
把那‘土坦克’往地上一放,孙绍宗也不管贾善尧等人如何诧异,便在那街口虎虎生风的……
做了一套广播体操!
这倒不是为了缓解心理的紧张,而是因为‘棉盔甲’浇上井水之后,实在是给劲儿的很,以至于这一路之上,孙绍宗老觉得自己是光着身子在冰窖里裸奔!
真要是安安静静的等在这里,估计敌人还没到,他自己就先变成冰棍了。
该死的~
早知道刚才就该让贾善尧等人,各自提上一桶井水,等敌人来了再泼上来也不迟。
却说孙绍宗这一套广播体操做完,正琢磨着再来套军体拳,就见那街口黑压压走来一支队伍,当先几个手持红缨枪,后面的却都是斜挎着短刀,手里抱着弓弩、火枪。
终于来了!
孙绍宗眼瞧着那些叛军越来越近,胸膛里尚未平复的气血,便开了锅似的沸腾起来,什么谋划、什么算计,统统都被这澎湃的热血排挤到了九霄云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想法:老子要打一百个!
于是他想也不想,便提气大吼了一声:“顺天府孙绍宗在此,谁敢与我决一死战!”
因大周朝横空出世,这世间少了许多元末明初的豪杰,《三国演义》的作者罗贯中便是其中之一。栗子小说 m.lizi.tw
故而对面那百多名叛军,并无一人晓得这话的原型出自何处,只觉得斯人斯言实乃豪迈至极,却也是可笑之至!
先不说人数上的巨大差距,难道凭借这血肉之躯,还能扛得住弓弩、火枪的攒射不成?
就算是顶盔掼甲的猛将也难以做到,何况对面这人……这人身上乱七八糟,竟是裹了一床被褥!
胡臬台原本一直用披风遮着官袍,藏头露尾的躲在队伍当中,生怕会被孙绍宗突袭。
此时眼见孙绍宗竟‘傻乎乎’的在前面邀战,他那脊梁骨顿时往上一挺,甩开身上的披风,几步抢到前排,略略打量了孙绍宗几眼,便哈哈大笑道:“原本还以为是什么狠角色,不想竟是个缺心眼的憨货!”
说着,他又压低声音道:“保持阵型缓步上前,给我射死他!”
他手下的官兵们答应一声,正待维持着阵型碾压过去,就见孙绍宗将那‘土坦克’往身前一横,便不管不顾的发起了野蛮冲锋!
这……
这又是怎么个意思?!
众叛军见状都有些傻眼,往身上裹棉被也就罢了,这怎么还扛着棉被冲过来了?!
“哈哈哈……”
那胡臬台更是哈哈大笑,扬手下令道:“火枪手上前,等这厮接近到三十步时,再给我开枪打死他!”
跟着他又得意洋洋道:“想当初剿匪时,那匪首穿了一身铁甲,尚且被火枪打成了筛子,这蠢货竟以为靠着一床棉被能安然无恙,实在是不知死活的紧。”
他身边几个亲信,也都齐声哄笑起来。
就在这一片轻松的氛围当中,孙绍宗健步如飞的直冲而来。
等离得近了,有那眼尖的叛军便忍不住叫了起来:“他……他那好像不止扛着一床棉被!”
何止是一床,分明十床棉被都也不止!
胡臬台此时也有些傻眼,那两尺多厚的棉被,加起来怎么也有一百多斤吧?
这上面貌似还了泼了水,后面还绑了桌子……
举着这么多东西,还能健步如飞的往前冲?!
这厮到底是不是人啊?!
就在胡臬台开始怀疑人生的时候,旁边有人就忙提醒道:“大人!是不是该开枪了?”
“开枪?”
胡臬台一愣,随即忙道:“开枪、快开枪!”
碰、碰、砰砰砰……
话音未落,那爆豆也似的枪响便此起彼伏!
虽说这里没几个专业的火枪手,但眼下距离仅仅十几步【二十米】,对方又是个特大号的靶子,想要射不中其实比射中还难。
于是乎那三十颗铅弹便雨点似的,打在了那厚厚的被褥上。
至于效果么……
除了在被褥表面钻出一个窟窿之外,也真就和雨点没什么区别!
孙绍宗甚至连步调都没有半点变化,便携着千斤巨力、踩着尚未散去的硝烟,直直的撞入了叛军之中!
轰~
只一瞬间,那前排的火枪手便飞出去五六个!
不过他们还算是幸运的,毕竟隔着十几层棉被,那冲击力早缓和了不知道多少倍。
真正倒霉的,还是两侧的火枪手!
因为孙绍宗撞入叛军阵中,立刻松开了那‘土坦克’,又从桌子腿上抽出了两柄单刀,随手抡开来,便如绞肉机一般收割起了人命!
“大家伙并肩子上啊!”
“怕什么,他只有一个人!
“杀了他、杀了他!”
初时那叛军之中,还是一片喊杀之声。
可等到孙绍宗杀的兴起,将那卷了刃的单刀丢掉,开始用‘人棍’厮杀的时候,形势便急转直下!
一刀砍上去,喷涌出来的不过是热血罢了,但这一‘人棍’当头砸下,四下纷飞的却是脑浆、是眼球、是头盖骨、甚至是带着满口黄牙的下巴!
稍稍多砸上两次,便连那五脏六腑也是如雨纷飞!
更有那数丈长的肠子,淋淋漓漓彩带似的荡漾着!
多少人就算是做噩梦时,也从未见过如此修罗场面!
于是那喊打喊杀的声音,迅速便化作了‘哭爹喊娘’的嚎叫声。
更有许多叛军,嘴里嚷着‘妖怪’、‘不是人’一类的形容词,便野兔子似的乱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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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站在尸山血海中,拔剑……呃,拎着大半截‘人棍’举目四顾,见长街之上已然没有半个能打的了。
他这才丢掉‘兵刃’,扛起那‘土坦克’走到墙角,弄了个简单的避风港。
这避风港避的自然不仅仅是风,那地上横七竖八的躺了数十人,内中肯定有不少没死透的,万一放松了警惕之后,被哪个装死的家伙打了黑枪,可就真是乐极生悲了。
却说做好这避风港之后,孙绍宗便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状况。
因为有‘棉盔甲’护身,十几处刀伤只有三处见了血,而且伤口也不是很严重。
但除此之外,孙绍宗身上却还插着两只弩箭!
一只插在他左肩的肩胛骨上,根据手感,箭头应该是卡在了骨头里,有没有射穿就不得而知了。
另外一支则是在孙绍宗右肋上,撕了个尺许长的大口子,虽说没伤到要害,却在那棉铠甲里攒了一泡热血,稍微一碰箭杆儿,便水枪似的往外乱喷。
如果不尽快处理伤口的话,以这年头的医学水平,很可能会有性命之忧。
不过这已经算是万幸了,毕竟那‘棉盔甲’抵挡刀剑劈砍还算给力,面对弓弩近距离的射击,却力有未逮——这两箭若是射在要害上,孙绍宗估计早就一命呜呼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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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值得庆幸的是,这年头的火枪操作复杂,想要在乱阵中重新装填弹药,瞄准往来如风的孙绍宗,实在是困难之极。
否则像这两只箭似的,近距离挨上一发,甭管射的是不是要害,恐怕都是一发入魂的结果。
“大人,您……您没事吧?”
孙绍宗正往下撕扯伤口附近的棉褥子,好想办法进行包扎,就听有人诚惶诚恐的,隔着‘土坦克’关切的探问着。
却原来是在旁边看傻了眼,连上前帮忙都忘了的贾善尧等人,此时终于巴巴的凑了过来。
以前他们敬畏的,是孙绍宗的官位,但看了刚才那一场不可思议的战斗,莫说孙绍宗是个千户,就算是平头百姓,他们怕也要当成祖宗一般恭敬。
“还死不了。”
孙绍宗回了一声,又吩咐道:“你们几个去找找看,有没有干净些的衣服,然后再把地上的兵刃全都收集起来!”
虽说激烈战斗过后,这棉褥子都被体温暖热了,但这只是暂时的,不出意外的话,湿棉被很快就会急速降温,届时孙绍宗这刚失了气血的身子,可未必还能扛得住。
故而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身干净的衣服。
贾善尧等人自然不敢怠慢,在那尸体堆里找了几件衣服,又各自捐了些外套、披风,一股脑的给孙绍宗送了过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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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个龙禁卫还随身带着‘金疮药’,平日对医术也略通一二,孙绍宗便让他帮着将那两支箭取了出来,又简单的包扎了一下。
这说起来轻松,过程却当真是让人痛不欲生!
等到孙绍宗满面苍白的,从那避风港里出来时,左肩膀已然肿的不成样子了。
“大人。”
贾善尧带着人将那火器、弓弩、刀枪聚集了起来,见孙绍宗出来,便战战兢兢的上前请示道:“咱们下一步要怎么做?可是准备直接打进总督府里去?”
若是以前,就凭这几个人去强攻总督府的事情,他怕是连想都不敢想,但看了孙绍宗那疯狂的屠戮,他心里却已然认定,这世上就没有孙绍宗办不到的事情!
谁知孙绍宗却是白眼一翻,没好气的呵斥道:“想死的话你自己去就成,别拉上本官陪葬。”
说着,他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在附近随便找了个台阶,竟是不慌不忙的坐了下来。
贾善尧等人见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不知所措。
最后还是给孙绍宗上药的小旗,现下实在好奇的紧,便仗着方才的情面,凑上前小心翼翼的问:“千户大人,咱们难道就这么干等着?等那总督府的人再杀过来……”
“杀过来?”
孙绍宗嗤鼻道:“这前前后后,他们损失的人手至少也有三分之一,更何况火器和弓弩还丢了近半,你觉得那周总督、胡臬台还有胆子出来么?”
“大人。”
贾善尧小心翼翼的禀报道:“胡臬台已经被您杀了,尸体就在哪儿摆着呢。”
说着,向不远处一具单独摆放的尸体指了指。
咦?!
自己方才不小心,已经宰了个三品官么?
可惜当时没能认出来,也没啥特殊的感觉……
将这‘遗憾’抛诸脑后,孙绍宗又道:“眼下本官的任务已经结束了,待会自然会有人出面收拾残局。”
自然有人出面收拾残局?
贾善尧心下一琢磨,也隐隐猜出了什么。
他刚要开口去二确认,就听丁字路口蹄声阵阵,随即十几名骑士从街口转出,勒住缰绳远远的观察了半响,为首一人便回头大声禀报道:“布政使大人,总督府的叛军果然已经败了!”
话音刚落,那街口又冲出几骑,为首一人身穿火红官袍,正是三司之首的林藩台!
“入特娘的!”
贾善尧忍不住便咒骂起来:“这藩台大人眼下过来,分明就是来抢功劳的!”
其余几个龙禁卫也都是愤愤不平,虽说方才他们没参与厮杀,可好歹也是整理过战场的,自然有‘资格’鄙视这等半点力气不出,就想捡现成果子的主儿。
其实早在派项毅去寻求支援的时候,孙绍宗就知道只有当自己展现出,足以击败周儒卿的实力之后,那些没有参与叛乱的‘温和派’官员,才会雄赳赳气昂昂的登场,然后一面诉说着自己的无辜,一面把所有罪名推到周儒卿头上。
果不其然!
说话间,就见那林藩台策马翻身下马,小跑着奔了过来,殷勤的探问道:“孙治中,你伤的要不要紧?!这次真是多亏了有你,否则本官怕是直到现在还不晓得,周总……周儒卿竟如此的丧心病狂!”
好一个‘不晓得’!
孙绍宗心下冷笑,却顺势装出一副虚弱无力的样子,呻吟道:“下官中了两只弩箭,怕是无力再战了——那总督府里百多名无辜女子,怕也只能仰赖大人去解救了。”
说着,不等那林藩台开口,又勉强拱手道:“大人殚精竭智,将这百多名女子平安救出,无一人受损的功绩,下官一定会据实上奏,力保大人不受那周儒卿牵连!”
听他特意点出‘无一人受损’几个字,又隐隐用‘牵连’二字威胁自己,林藩台脸上顿时就变了颜色,正待分说些什么,却见孙绍宗两眼一翻,直接‘昏迷’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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捏着鼻子把半碗药汤灌进肚子里,孙绍宗忍不住长长的呼出了一口热气。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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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街上回来,他便觉得浑身酸软、喉咙发干、呼吸不畅,如今更是连头都昏昏沉沉的,明显是着了风寒。
也不知这津门府名医开的方子,到底管不管用……
“孙兄。”
正一边咂摸着嘴里的怪味儿,一边胡思乱想着,便见项毅挑帘子进来,皱眉道:“都这般时候了,布政使那里仍不见有半点儿动静,你看咱们是不是该去催一催……”
孙绍宗抬手止住了他的话,揉着太阳穴无奈道:“项兄,咱们与那周儒卿都没怎么打过交道,若单单想拿下他倒也不难,可要想全须全尾的救出那些女子,便少不得要依仗林藩台出面才行。”
无论是对周儒卿的了解,还是手中讨价还价的本钱,身为布政使的林涛,显然都是进行谈判的最好人选——而且为了保住头上的乌纱帽,林涛也必然会全力以赴。
其实这个道理,孙绍宗之前就已经跟项毅讲过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
但项毅思略一迟疑,却还是凑到孙绍宗身边,小声道:“万一那林藩台也与周儒卿有所勾……”
没等项毅说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纷杂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贾善尧的呵斥声:“你们是什么人?怎敢……你……你你你……大大大……”
前面半句,贾善尧还颇有些居高临下的傲气,但后半句却是急转直下,嗓音变得又尖又颤,活像是个被人轮了的小寡妇。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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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两人疑惑的交换了个眼神,项毅便大踏步向外走去,打算看看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就在他将手伸向那门帘时,外面却有人抢先挑开门帘,迈步闯了进来。
“你……你你你……”
跟这人撞了个对面,项毅登时也染上了和贾善尧一样的毛病,又尖又颤的‘你’了半天,才猛地脱口道:“那林涛果然和你是一丘之貉!”
却原来进门那人一身的大红官袍,胡须花白、五官清逸,赫然正是直隶总督周儒卿!
而在门外,二十几个官兵已然把贾善尧等人,统统挤到了角落之中!
完了!
全完了!
孙兄拼行性命好不容才稳定了局势,却没想到到头来还是棋差一招,误信了那姓林的狗贼!
项毅这般想着,心下先是万念俱灰,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越是这时候,自己越不能丢了读书人的气节与风骨!
于是他把胸脯一挺,摆出一副‘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的面孔,狠狠啐了一口,骂道:“无耻老贼,你休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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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一个‘贼’字尚未出口,就听孙绍宗在身后幽幽的道:“既然总督大人已经放过了那些女子,你便放他进来,让他说几句将死之言,又有何妨?”
放过了那些女子?
将死之言?
项毅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更不明白为啥自己永远说不全台词,但出于对孙绍宗的信任,他还是乖乖的让到了一旁。
就见那周儒卿慢腾腾的,走到孙绍宗对面坐了下来,微微叹了口气道:“孙大人怎知,我是来说将死之言的?莫非你就不怕林涛与老夫勾结,要害你的性命?”
孙绍宗呵呵一笑,指着自己的鼻子道:“孙某今天少说也杀了六七十人,说是‘凶名在外’应该不为过吧?眼下与我为敌,还敢出现在我周围十步以内的,除了不怕死的、就是注定要死的。”
说着,他两手一摊:“不管是哪一种,你既然进了这屋里,说的自然是将死之言!”
周儒卿与他对视了半响,忽的摇头苦笑道:“老夫这辈子犯下第二大的错误,就是低估了孙治中——否则的话,老夫此时怕是已经泛舟在东海之上了。”
这显然是认下了那‘将死之言’四字!
项毅在旁边听了,便忍不住质疑道:“既然林大人并未与你同流合污,他又为何要放任你自由来往?还……还任由穿的如此冠冕堂皇!”
何止是冠冕堂皇,那周儒卿一瞧就是刚洗过澡的模样,身上的大红官袍流光四溢,更是上等丝绸裁剪出来的新鲜货色。
“放任?”
周儒卿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似的,哈哈大笑了几声,继而把身板一挺,肃然道:“本官乃是堂堂直隶总督,天下督府之首,何须他一个布政使放任?”
项毅听得瞠目结舌,只觉斯人斯言荒唐至极,却又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这时,就见周儒卿从袖筒里抽出一本奏章,向前虚递了一下,道:“这是老夫与林大人、王知府一起草拟的奏章,还请孙治中过目,看其中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孙绍宗还没有动作,项毅却是劈手夺过,翻开来一目十行的扫量着,却是越看心下越是恼怒,最后只气的浑身乱颤、血灌瞳仁!
“这简直是一派胡言!”
他嘴里怒斥着,将那奏章举过头顶,便待狠狠摔在地上,却听孙绍宗伸手招呼了一声:“项兄,劳驾了。”
项毅便也只好收住了势头,悻悻的把那奏章送到了孙绍宗手上,还不放心的提醒道:“上面这种种荒唐言论,实在是无耻至极,孙兄只当做戏言便是,千万莫要动气伤了身子。”
孙绍宗接在手里细细瞧了一遍,发现里面的种种言论果然是无耻荒唐的紧!
首先,在这份奏章里,今日要叛逃出海的主谋,变成了已经死翘翘的胡臬台,而周儒卿却是受其胁迫,不得不虚以为蛇。
至于意图劫持朝鲜使臣一事,更是通篇都未提起半句。
非但如此,之前那街头以一敌百的战斗,也成了周儒卿暗通消息,宣抚使林涛指挥若定——而孙绍宗在其中,竟只占了个奋勇杀敌,身先士卒的功劳!
下面话锋一转,却又成了周儒卿的独白,表示自己虽然一时财迷心窍,却断不敢背弃朝廷,去做那化外之民孤魂野鬼。
最后又请朝廷将他千刀万剐,以警天下督府之心。
当真是好一个颠倒黑白、好一个指鹿为马!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见孙绍宗看罢奏章,抬头玩味的打量着自己,周儒卿便肃然问:“孙治中以为这份奏章写的如何?”
“自然是狗屁不通!”
项毅再次抢着骂道:“分明是你为了带着贪污来的赃款出逃,意图绑架朝鲜使臣,全靠孙兄舍命阻拦,才未能得逞!”
“至于那林藩台,先是对你的种种行径视而不见,我去求助时,又一再拖延不肯发兵,分明是有过无功!”
“凡此种种,实在是愧为人臣、不当人子!”
“可你们倒好,还恬不知耻的说什么暗通消息、指挥若定——我呸!”
这项毅别看长的文静纤细,底气倒还挺足,一股浓痰足足喷出丈许,正落在周儒卿的乌纱帽上!
周儒卿倒也不恼,心平气和的把那乌纱帽摘下,放在了一旁的茶几上,叹了口气,道:“项大人明明已过而立之年,却怎得如此毛躁?”
项毅正待还嘴,却听他又道:“如果按照项大人所言,将今日之事据实禀报,林大人与这直隶省的官员,有几个能独善其身的?”
“有道是得饶人处且饶人,既然老夫已经准备认罪伏诛,那胡臬台更是已经恶贯满盈而死,两位又何必非要揪着小处不放,硬要得罪这阖省的官员?”
项毅听他这番狡辩,心下更是着恼,偏偏周儒卿口口声声,都把自己置之于死地,似乎只是为省里其它官员求情,故而他虽然想要反驳,却一时也不知该从何处着手。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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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冥思苦想寻找突破点,就听那周儒卿又道:“再者说,按照项大人的意思,有人意图挟持朝鲜使臣一事,是不是也要据实上奏,弄的尽人皆知?”
项毅恼道:“什么有人意图,明明就是你……”
“项大人!”
周儒卿有一次打断了他的话,疾言厉色的质问道:“你可知那朝鲜国,因为黑水靺鞨屡屡进犯,朝廷却无力制止,本就已经对我大周生出了怨怼之意?!”
“若此事被那朝鲜使臣得知,朝鲜国必然会与我大周更加离心离德!”
“眼下那朝鲜使臣并无察觉,而周某又已经是死罪难逃,项大人又何必非要将此事闹大?”
“莫非项大人为了功劳、名利,便非要陷朝廷与两难的境地?!”
这一番伶牙俐齿连消带打,倒真把项毅给唬住了,他并不是沽名钓誉的人,自然也不愿意为了什么‘功劳’,将大周朝置于不利的境地。栗子小说 m.lizi.tw
故而支吾难言之下,竟被周儒卿说的有些动摇起来。
“呵呵。”
便在此时,就听孙绍宗摇头失笑道:“周总督果然是好一嘴铁齿钢牙,听你这颠倒黑白的说法,倒好像是我们要无理取闹似的。”
说着,他猛地把脸一沉,嗤鼻:“想要保住家人的性命,你不妨直说便是,拿这些虚头巴脑鸡零狗碎的借口,也想糊弄住孙某?!”
对啊!
这下项毅也反应过来了,这厮口口声声说自己愿意认法伏诛,所以罪名大小无所谓——但只诛首恶和满门抄斩,两者之间又岂能相提并论?!
想到自己方才,竟然还傻乎乎的被他给绕了进去,项毅不由怒道:“好个狗贼,事到如今竟然还敢这般……”
噗通~
这次他却仍旧没能把话说完,因为刚说到半截,那一直不动如山威严满满的周儒卿,竟然双膝一软,跪在了二人面前!
堂堂直隶总督,竟然给自己下跪了?!
项毅当时就有些发蒙,愣愣的瞧着周儒卿膝行几步,嚎啕大哭道:“两位大人,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孙儿!周某自己死不足惜,只求两位大人高抬贵手、大发慈悲,放过我周家满门吧!”
说着,便以头抢地,撞的那青石板砰砰直响。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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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没几下,他额头便已然血流如注,项毅心下又不禁动摇起来。
怎么说这也是堂堂的直隶总督,眼下却这般……
正有些心软,就听孙绍宗又冷笑道:“周大人官居二品,难道连大周律也没读熟么?本朝太祖最是尊老怜幼,故而规定,除谋逆大罪之外,八十以上、六岁以下者皆不在满门抄斩之列。”
说着,他微微俯下身子,阴森森的盯着周儒卿道:“所以总督大人完全不用担心自己的老母、幼孙,大可放心的去与阖府上下同赴黄泉!”
周儒卿一听这话,登时便瘫软在地,瘟鸡似的抬起头,悲愤道:“老夫如此相求,孙治中竟还要赶尽杀绝!莫非我与你有什么仇怨不成?!”
“无仇无怨!”
孙绍宗腰板一挺,冷笑道:“但你胆大妄为,克扣赈灾银子的时候,就该晓得有今时今日!”
顿了顿,他忍不住又补了句:“这朝堂上真要说清白无辜的,怕也挑不出多少来——但像你这般连老百姓救命钱都要中饱私囊的,就是死有余辜了!”
周儒卿与他对视了半响,脸上那怨怼之色渐渐消去,转而化作了死气沉沉的颓唐。
“唉~”
他身子向后一仰,把跪姿换成了坐姿,顺手用袖子擦去脸上的鲜血,苦笑道:“不是老夫吹嘘,我往日为官也还算是清廉,对这赈灾银子原也是不敢乱动的。”
“怎奈去年秋天京中突然传来消息,说是陛下对我不满,有意另选它人来担任直隶总督,正在向朝中重臣征询意见!”
“这可是天下第一督!老夫等了多少年才等来的机会,如何甘心就此错过?!于是也只能贪了这要命的银子,去不要命的打典!”
“说到底我还是贪了,可我贪的不是财,而是权!”
“你不贪财?”
项毅听到这里却顿时忍不得了,横眉立目的道:“你若是不贪财,只需连夜出逃即可,如何还会有今日?!”
周儒卿知道,他说的是自己四处派人搜捕豪绅的行径,不由又苦笑着摊手道:“没了官身,再拿不出重金恩赏,老夫又拿什么笼络亲信?若是下面人心都散了,老夫日后在海上的下场,怕是未必好的过认罪伏法。”
说着,他又向孙绍宗道:“孙大人,事到如今老夫也再无什么奢望了,你还有什么要问的,便尽管盘问便是。”
孙绍宗与他那‘诚恳’的目光对视了半响,却是果断的摇头道:“孙某无话可问。”
项毅在一旁急道:“孙兄!你……”
孙绍宗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将那份奏章在手里颠了颠,道:“另外这份奏章,孙某也会交还给布政使大人,再由他上奏给陛下。”
“孙兄!这……”
“不过!”
孙绍宗又打断了项毅的话,继续道:“本官还会另起草一份秘奏,邀请‘指挥若定’的林大人一同署名,然后通过北镇抚司,将事情原原本本的禀报上去。”
他终究还是妥协了一部分,挂上了‘指挥若定’四字,并不准备与这阖府的官员死磕。
“唉~”
周儒卿闻言默然半响,这才摇头晃脑的叹息着:“果然是个识进退的——可惜周某无福,看不到孙治中位极人臣的那一天了。”
说着,便踉踉跄跄的向外走去。
孙绍宗一直目送他在那些官兵‘簇拥’下,出了这东跨院的大门,这才收回目光,向满面憋屈的项毅笑道:“项兄方才可是有什么要问的?”
“自然有事要问!”
项毅愤然道:“那周儒卿方才明明已经招认,把贪墨的赈灾银子,拿来打点贿赂了这个总督的官位,孙兄正该一鼓作气正本清源,怎得倒偃旗息鼓了?”
“正本清源?”
孙绍宗哈哈一笑,摇头道:“项兄千万莫要高看了我,我也是一个脑袋两个肩膀,家中更有妻儿要养,可学不起那海瑞!”
说着,他懒洋洋的往后一靠:“咱们这次能拿下周儒卿,也不过是适逢其会罢了,至于那些连从二品高官,都要小心巴结的主儿,还是等我做到二品以上,再与他们掰扯清楚吧。”
项毅听了这话不禁有些泄气,闷闷的往旁边一坐,却忽然奇道:“那海瑞是谁?为何连孙兄都不敢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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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出了布政司衙门,孙绍宗就觉得上眼皮沉得不行,走起路来都发飘儿,好不容易让两个属吏的搀扶着上了马车,身子刚往那软垫上一靠,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也不知过了多久。
迷迷糊糊间,就觉得身上有几只手在来回游走,他下意识的反手攥住其中一只,那触感细嫩滑腻,显然是属于年轻女子的。
怎么会有女人的手?
而且还不止一只的样子!
自己不是从布政司衙门回客栈了么?
孙绍宗勉强撩开了眼皮,灯光朦胧中,就见几个陌生的娇俏少女,正环坐在自己身旁,将那白皙的小手伸到被子里,用干棉布擦拭自己的身子。
外侧那三个倒还罢了,里面两个却是春衫单薄,只将腰间那细细的束带一解,便能赤条条往来‘无牵挂’,标准的暖脚丫鬟模样。
“你们……你们是……”
孙绍宗疑惑的开口发问,那嗓音却沙哑低沉的紧,连他自己都觉得刺耳的紧。
“老爷醒了?!”
不过听到他那破锣也似的嗓音,那些女子却都是欣喜不已,当即便有人端过来一碗参汤,用汤勺小心的喂给孙绍宗,口中娇声解释道:“奴婢几个,都是津门府的士绅为了报答您的救命之恩,特地送来服侍您的。”
旁边还有人补充道:“本来还送了好些银子呢,不过都被那位项大人回绝了,只留下了我们几个。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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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
虽说孙绍宗即便不出手,这些士绅们也未必会有性命之忧,但妻女被人侮辱却是在所难免的,这对某些人来说,可怕是比救命之恩还要重些。
故而送上财帛女子作为答谢,也是再平常不过了。
既然晓得了这些女子的来历,孙绍宗便安之若素起来,反正他现在也确实需要人伺候,若是瞧不上眼,大不了等病好之后,再把人遣散回去也就是了。
示意那女子继续又喂了大半碗参汤,等嗓子滋润些,精气神也上来了,孙绍宗这才问道:“眼下是什么时辰了?”
“刚过了戌时【晚上九点】。”
喂参汤的那女子正要回答,旁边便有人抢着道:“老爷昨儿半夜回来,就一直睡的昏昏沉沉,可把奴婢们急坏了!”
其余几个少女也忙都跟着点头,摆出一副心有戚戚焉的样子。
刚过了戌时?
那岂不是说,自己睡了足足十来个时辰?
按照时间推算的话,朝廷得了那份急报之后,立刻派人过来的话,差不多也应该……
“二郎?二郎?!”
刚想到这里,就听外面传来一声晴空霹雳似的大吼,紧接着那房门就被重重撞开,便宜大哥红着眼睛一身戎装的闯了近来,满面的焦急之色。
不过等他看清楚那床上,竟有五六个美女正围着孙绍宗说话,顿时便愣在了当场。
孙绍宗勉力直起身子,愕然道:“大哥?你怎么来了?”
“特娘的!”
就听孙绍祖破口大骂道:“那传话的狗才也不说清楚些,害的我一路上差点没担心死!”
说着,他大咧咧的上前往床头一坐,上下打量着孙绍宗,嘴里啧啧赞道:“听说你这次在津门府,一个人便杀了好几十叛军,还宰了个三品的臬台?行啊你小子,不愧是咱们老孙家的种,这本事、这胆气硬是要的!”
说来说去,就是没说正经事!
孙绍宗只好又问一遍,便宜大哥这才道:“听人说你受了重伤,我本来准备请几天假赶过来,结果上面正好要派人护送朝鲜使团进京,便把这差事派给了我。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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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二人又聊了几句,一旁的某个少女便小心翼翼的提醒道:“大爷,老爷昏迷了一整天,如今刚刚醒过来,怕时不好让他操劳太过。”
“什么?!”
便宜大哥蹭一下子蹿了起来,冲着外面咆哮道:“那特娘的胡神医人呢?莫非他是属乌龟的不成,进个院子都得半日么?!”
话音刚落外面便有亲兵回禀道:“将军,那胡大夫正吐的厉害,等吐完了卑职就让他进去!”
原来便宜大哥,还特地从京城带来了名医。
“大哥,其实我不过就是受了些外伤,又稍稍染了些风寒罢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孙绍宗随口宽慰了大哥几句,这才话锋一转,打听起了刑名司的现状。
孙绍祖便嘿嘿笑道:“听说那姓卫的小子,前几日请动了北静王水溶出面,硬是压服了仇太尉,让仇云飞当面服了软——这几日他正一鼓作气,想要彻底架空你呢。”
“不过我离京之前,已经让人把你击败叛军,立下大功的事情告知了那林德禄,跟红顶白乃是人之常情,傻子才会选在这时候跟你作对呢!”
当初林黛玉说什么‘熊皮狐心’,可自己顶多只能算是西贝货,便宜大哥才是货真价实的‘熊皮狐心’!
话说那北静王也忒没格调了吧?
小孩子掐架,做长辈的怎么能直接下场……呃,貌似他算不得卫若兰的长辈。
但身为王爷,参与到这种级别的‘角斗’当中,还是大大的失了身份。
尤其那水溶向来是个不爱生事的,这次却忽然开了先例——莫非真像当初忠顺王所说,有惧内之疾?
却说孙绍宗这里正天马行空的乱想,便宜大哥却忽然大手一挥,吩咐道:“你们几个先下去吧。”
等那几个女子领命退出去之后,就听便宜大哥语重心长的道:“二郎,你近些日子安心养伤便是,咱们商量好的事情也不用急于一时。”
商量好的事情?
孙绍宗自然晓得便宜大哥说是什么事,可那事儿他压根就没急过好不好?!
正待分说,孙绍祖却又正色道:“咱们宁可晚上些时日,也千万勉强不得,否则若是生出个病秧子来,却如何是好?”
“再者说,我也正好趁机做一做铺垫,免得那贾氏女仓促上阵,再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这还越琢磨越细致了!
看来便宜大哥平日里没少寻思这事。
不过……
“大哥。”
孙绍宗无奈道:“我觉得还是该从长计议,咱们兄弟眼见都是要往上走的势头,何必要冒着坏了名声风险……”
“狗屁的名声!”
孙绍祖把眼一瞪,恼道:“那豪门大户里,谁家少得了这等狗屁倒灶的阴私?旁的不说,就说那宁国府里,扒灰偷小叔子的名声,四九城里有几个不晓得?”
“还有那忠顺王,最爱把男男女女凑成一床胡搞,听说兴致上来了,连得了正经诰命的侧妃,都得跟王府的戏子滚在一处!”
“城防营的吴参将,前两年置办了个外宅,就在咱家西北不远,你猜里面养的是谁?竟是他寡居的侄儿媳妇!”
“那兵部的右侍郎……”
“大理寺……”
便宜大哥这一件件如数家珍,直说了十来桩荒唐事,这才愤愤道:“这些人的前程尚且没被影响,何况这事儿本就是老子自愿的?!”
可问题是我没自愿啊……
孙绍宗心下这般想着,却不敢明说,只讪讪道:“咱家也不用非照着那不好的学吧?”
“怎么?”
孙绍祖眼见他仍是不肯就范,忽的起身道:“你是非让哥哥跪下求你不成?!”
得~
看来这事儿是没得商量了。
那周儒卿就是跪上一年,孙绍宗也不会改变主意,但换成便宜大哥,可就是天差地别了。
即便不考虑‘原主’曾受过的养育之恩,单说一年多里,吃喝用度全都是仰仗大哥,大哥非但没有半分计较,反而百般的照顾周全!
这人心都是肉长的,眼下孙绍宗早把他当称亲哥哥看待,却如何受得起他这一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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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儿端着半盆温水从屋里出来,心不在焉的随手一泼,谁知那黑暗当中竟有人‘哎呀’了一声。
“谁?谁在哪儿?!”
平儿被吓了一跳,忙拿那铜盆护身前。
却见那门廊底下转出个娇怯怯的身影,讪讪道:“平儿姐,是我。”
“二姑娘?!”
平儿定睛一瞧,却不是即将出嫁的贾迎春还能是谁?
她慌忙将那铜盆撇了,迎上去道:“这乌漆嘛黑的,您怎得自己就过来了?竟还连灯笼都不挑一个!”
贾迎春略一低头,掩去了粉面上的慌张之色,喏喏道:“左右也没几步路,用不着麻烦旁人——平儿姐,嫂子可在里面?”
平儿一瞧她这样子,就晓得八成又是那司棋闹出了什么幺蛾子,有心提点几句,让贾迎春千万莫要被个丫鬟给拿住。
可一来她自己身份尴尬,主不主仆不仆的;二来贾迎春马上就要出嫁了,届时自会有孙家人替她做主。
故而平儿略一犹豫,便也装起了糊涂,侧身往里一让,笑道:“二姑娘直管进去便是,我们奶奶早就在厅里候着呢。”
贾迎春闻言往里走了几步,脚下却又迟疑起来,回过头小声打探道:“我迟来了这么久,嫂子没有生气吧?”
却原来今天晚饭过后,王熙凤便派了人过去,唤她晚上过来‘闲话家常’。
贾迎春得了招呼,原本便想喊了司棋立刻动身的,谁知一扫听,才晓得司棋晚饭前便出了门,至今也不见个人影。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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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原本算不得什么稀罕事儿,毕竟自那日‘剖白心迹被拒’之后,司棋便成日里东游西逛的。
但这次却不一样,因为另一个大丫鬟绣橘,发现非但不见司棋的影子,就连司棋屋里的衣裳、首饰也少了相当一部分。
贾迎春得了她的禀报,再想想她当日那些说辞,当即便险些被吓昏过去,好容易缓过劲来,就忙催着丫鬟婆子去四下里搜罗。
然而等身边的人都铺排出去了,她才又想起凤姐儿约自己晚上过去说话的事儿,一时又寻不到备用的灯笼,便只好摸着黑赶了过来。
虽说是姑嫂,但贾迎春素来畏惧王熙凤三分,故而这来迟了半步,心下便忐忑的不行。
平儿却晓得,王熙凤今儿喊这二姑娘过来,乃是‘有求’于她,既然有所求,自不会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
于是便笑道:“瞧二姑娘说的,您如今可是待嫁的新娘子,阖府上下都得小心伺候着,我们奶奶生谁的气,也不好生你的气啊。”
说着,在贾迎春后背上轻轻一推:“快进去吧,有正经的好事儿等着你呢!”
贾迎春听她说的轻松,心下这才松了一口气,正待挑帘子进去,谁知平儿却又忽然拉住了她,小声问:“对了,二姑娘可得着孙家的消息了?听说那孙家二爷在津门府受了伤?”
贾迎春听她忽然问起这事,心下颇觉有些诧异,但她向来是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便也没有深究,只摇头道:“我也只知道孙参将心急火燎的赶去了津门,旁的便不晓得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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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啊。”
平儿竭力掩饰住不安与失望,松开了贾迎春的胳膊,目送她进到客厅里面,便忍不住双掌合十,默念了几声‘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不提平儿在院里,如何担心孙绍宗的安危。
却说贾迎春进了花厅,便见王熙凤慵懒的倚在榻上,身上披着件松松垮垮的镶金边紫霞裙,一对天足未着寸缕的踩在丫鬟腿上,浑身上下都仿佛已经提前进入了夏天,偏那小腹上搭了条火炭红的狐裘披肩,清凉中便又透出三分躁动。
眼见贾迎春自外面进来,王熙凤立刻将那两条长腿往地上一搭,嘴里三分真七分假的嗔怪道:“平儿这小蹄子真是越来越不晓事了——咱家新娘子来了,怎得也不喊我出去迎一迎!”
说话间,哪并蒂莲似的雪白双足,却只是虚悬在鞋上,并不见真个踩实了站起来相迎。
贾迎春却也不敢挑她的不是,羞笑了一声“嫂子又打趣人”,便讷讷的没了下文。
王熙凤晓得她的性子,向来不是个会主动的,若等着她挑起话头,估计猴年马月都等不到。
于是便亲热的招手道:“快、快、快过来坐下说话。”
等贾迎春乖乖的坐到了榻上,她又拉起贾迎春一条胳膊,在那温润如玉的小手上摩挲着,嘴里啧啧有声的赞道:“咱们家里好不容易养出这么个金贵的,却早早的就便宜了那孙家,他们做爷们的舍得,我这做嫂子的倒真有些舍不得呢。”
“嫂子……嫂子说哪里话。”
贾迎春平日做小透明惯了,颇有些不适应她的热情,略有些局促的赔笑道:“嫂子才真是金贵的,我……我哪能跟嫂子比。”
原本只是随口一说,但到了后面,却不免真有些触景伤情起来。
毕竟当初王熙凤嫁过来时,那风光的场景,她也是亲眼见过的,可眼下轮到自己出嫁时,就算把压箱银子都换成散碎铜钱,怕也难在分量上与其相提并论。
至于其它的物件,便更是可怜至极了。
这般想着,即便她再怎么想掩饰,那脸上也难免显出些落寞、窘迫之色。
王熙凤最是会察言观色的主儿,如何猜不出她心中所想,便立刻见缝插针的叹了口气:“唉,也不知老爷太太是怎么想的,到现在也没给妹妹置办几件像样的嫁妆。”
说着,她暗地里冲那捶腿的小丫鬟使了个眼色,那小丫鬟立刻悄然退了出去。
等那丫鬟出门之后,王熙凤便把手揽在了贾迎春的腰上,正色道:“不过你可别因此便自轻自贱了,嫂子我给你添上一件嫁妆,保准儿比别人所有的家当加起来,还要金贵上几分!”
贾迎春听了这话,却只觉莫名其妙又半信半疑——嫂子给小姑子添些嫁妆,倒也不是稀奇事儿,可要说王熙凤会大方到,给自己添置什么金贵的物件,她打从心里便是不信的。
只是贾迎春去也不敢表现出来,只故作好奇道:“嫂子要给我添什么嫁妆?”
“一条财路、一条大大的财路!”
王熙凤得意道:“我听说那孙参将平生有三好,一曰好色……”
说到这里,她在贾迎春粉嫩的小脸上掐了一记,调笑道:“这一条,妹妹你自然妥妥的占了。”
接着又道:“至于他的第二好,却是嗜酒如命——妹妹向来是体贴的,想必也不会坏了孙参将的兴致。”
“只这最后一好么……”
王熙凤卖了个关子,本想着引贾迎春追问,然而等了半响,却见贾迎春只是愣愣的等着,半点没有要追问的意思。
她一边在心里暗道媚眼抛给了瞎子,一边却也只得继续往下说道:“他这最后一好,便是贪财了!”
其实孙绍祖另外一好是‘贪权’,但王熙凤为了引出自己设计,说不得也只好替孙绍祖改上一改。
就听王熙凤肃然道:“依我看来,这一条却是最重要的!试想,你若能像我一样掌握住孙家上下的财权,还怕日后不能在孙家立足么?”
若是旁的女子,此时说不得便已经动心了。
贾迎春默然半响,却是讪讪道:“我哪能跟嫂子相提并论,不成、万万不成的!”
这个没囊气的丫头!
王熙凤心下郁闷的够呛,都有些怀疑自己找她牵线,是不是找错了人。
但想到那孙绍宗的‘狡猾’,若没个能从中制衡的人,她却如何能放心?
于是也只能咬牙道:“这你大可放心,有什么做不来的,我自然会手把手教你——你只需记好了我的叮咛,莫要出差池便成!”
即便她说的再简单,对贾迎春来说,却仍是‘一桩麻烦’。
但贾迎春又是个不会拒绝人的,于是支支吾吾半响,终究还是被王熙凤灌了两耳朵‘发财大计’。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被王熙凤从花厅里送出来,贾迎春心下是百转千回。栗子小说 m.lizi.tw
王熙凤的口才便给,描绘的美好未来更是引人入胜,偏贾迎春便是在梦里,也压根没想过要学她这般,与男人争个输赢、论个长短。
所以打从心里,贾迎春对这‘嫁妆’便是拒绝的。
但这‘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儿,在那白齿红唇里辗转反侧,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更何况王熙凤也并没留给她拒绝余地。
唉~
自己不过就是想嫁了人之后,好好过几天安生罢了,却怎得就这么难呢?
“姑娘。”
正寻思着,该如何应对这‘发财大计’,就听斜下里传来一声招呼,贾迎春循声望去,却是绣橘拎着灯笼赶了过来,正站在回廊下与平儿说话。
贾迎春心下一喜,脱口问道:“可是司棋找……”
她本想问‘可是司棋找回来了’,但话说到一半却又忽觉不妥,万一那司棋当真做了什么没羞没臊的事情,眼下可万万不能让旁人晓得。
故而贾迎春忙又生硬的改了口:“可是……可是司棋找我有事?”
绣橘倒是个机灵的,将手里的灯笼往上一挑,脆声道:“可不是么,司棋姐姐刚得了太太几句吩咐,正要转述给姑娘您呢。”
平儿是何等的伶俐?
早看出这主仆二人心里藏着事儿,但她素来是个体贴人的,故而仍是装作若无其事的笑道:“本来还想跟二姑娘说两句闲话呢,既是司棋那里有正经事,我就不耽搁二姑娘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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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春郑重与她到了别,这才由绣橘引路,出了院门向着东跨院行去。
“姑娘。”
行出百多步远,见四下里无人,绣橘便回头小声道:“因寻了许久都不见司棋姐的影子,我便想着先跟姑娘禀报一声,谁知回去一瞧,姑娘不在院里,司棋姐却自己回来了!”
说到这里,她声音又压低了些,忐忑道:“可回是回来了,她却蓬头垢面的,那衣裳……那衣裳似乎也不怎么整齐,像是……像是被人揉搓过似的。”
衣服像是被人揉搓过?!
贾迎春听到这里,险些便脚下拌蒜一头扑倒在地上,咬着银牙扯住绣橘的衣角,颤声道:“她……她可说了些什么没?都有谁瞧见她哪副样子了?!”
“姑娘放心。”
绣橘眼见她睫毛乱颤,眸子里已然有了泪光,知道自己方才这话把她吓的不轻,忙宽慰道:“我瞧着情形不对,便把那屋子反锁了,推说司棋姐身子不舒服,并未让旁人瞧见。”
等迎春脸上稍稍恢复了些血色,绣橘这才又继续道:“我倒是问了几句,可司棋姐什么都不肯说——我心里又挂念着姑娘这里,便也没再追问什么。”
“真是多亏了有你。”
贾迎春拍了拍起伏不定的胸脯,心下却仍是提着一口气。
因她平日里管束不严,那司棋素来便大胆的紧,莫说是一般的小丫鬟,便是能当半个主子的平儿,论风头也远不如她。栗子小说 m.lizi.tw
而前几日主仆‘交心’之后,谁都能看得出司棋心下憋了一股怨气,以她素来的性子,这股怨气一旦爆发出来,怕是……
想到这里,贾迎春便不敢再往下想了,虽说丫鬟并不能完全代表主子,可要是在大婚之前,贴身丫鬟爆出什么没脸子的丑事,也必然会影响夫家对自己的看法。
阿弥陀佛,但愿她没有真个做出什么,即便做出了什么,也千万别让人瞧出来!
一路在心里念着佛,等回了临时落脚的西厢小院,就见司棋与绣橘的屋子大敞着房门,而院里的婆子和两个粗使丫鬟,则正对着屋内指指点点的议论着什么。
不是说反锁了么,这门怎得又开了?!
贾迎春顿时就有些不知所措,还是绣橘心理素质好上许多,立刻扬声呵斥道:“这大晚上的不去睡觉,都在这里闹什么妖?仔细明儿司棋姐晓得了,一个个揭了你们的皮!”
两个粗使丫鬟,立刻缩手缩脚的回了下处。
那婆子却胆大些,赔笑道:“也不是咱们不想歇着,实是司棋姑娘刚让送了浴桶、热水进去,我们这不是等着一会儿好进去收拾么。”
浴桶、热水?
贾迎春心下又是咯噔一声,原本她对男女欢好的事,还处于似懂非懂之间,但邢夫人前两日,却送来了一张印刷精美的‘小册子’。
上面那种种让人面红心跳的描述,贾迎春倒也没敢细看,但事后要清洁身子的细节,她却是记的真真切切!
司棋不会是已经……
这般想着,她便又忍不住攥住了绣橘的衣角,仿似这样便能从对方身上,汲取到支撑自己的力量一般。
绣橘倒没那么多花花心思,见那婆子还敢还嘴,便叉着蛮腰,柳眉倒竖的呵斥道:“我如今都回来了,还用的着你们聒噪?趁早回去歇了,姑娘要是有事吩咐时,我自然会叫你们起来!”
等那婆子不情不愿的去了,主仆二人这才到了那门前,就听那里面水声哗哗作响,显然那婆子并未说谎——可要说是洗漱,这动静却又委实大了些。
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绣橘便道:“姑娘进去问一问吧,我在外面守着,免得有人胡往里闯。”
绣橘这显然是主动避嫌。
贾迎春也不想让她知道的太多,于是忙点头应了,跨过门槛之后,又小心翼翼的把房门关好,这才循着水声到了里间。
进了里间,就见那水雾腾腾中,一个高挑丰腴的身影正背对着房门坐在浴桶里,两只手攥着毛巾,在那白腻细嫩的身子上拼命搓揉着——虽然还看不见前面如何,那肩头却早已是红彤彤一片。
与其说是沐浴,这倒不如说是在自虐!
但贾迎春见的此情此景,心里却是喜大于忧,盖因以司棋的性子,若真是把身子交给了心上人,断不会像眼下这般行径。
当然,单凭这一点还不能彻底的放心,故而贾迎春便往前凑了两步,小心翼翼探询道:“你……你没……”
哗啦~
可没等贾迎春问出口,司棋便猛地转过了身子,那锁骨以下,便汹涌的撩起好大一团水花。
贾迎春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就见司棋瞪着一双红彤彤的眸子,在那浴桶里挺直了足有一米七五的身条儿,咬牙道:“姑娘大可放心,我这身子还没舍出去呢!以后要舍给什么人,也全凭姑娘做主便是!”
这……
这却与她当初和自己说的话,来了个满拧!
贾迎春呆呆的愣怔了好半响,直到司棋上身的温水,自身前一尺处滴落大半,她这才嗫嚅道:“你这是怎得了?可是遇上了什么……”
“我没怎得!”
司棋仍旧不顾半分尊卑的激动道:“而且再也不会怎得了!姑娘也大可以放心,不用再像防贼似的防着我!”
“我没有……”
贾迎春待要分说,可见司棋眼泪滂沱而出,却一时又乱了分寸,最后只讷讷道:“你……你要有什么事,就寻我商量,千万别再……别再……”
直到最后,她也没能‘被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默默的退出了门外,又吩咐绣橘进去好生看顾着,莫要让司棋感了风寒。
就这般,贾迎春独自一人回了堂屋,回想起方才司棋的模样,心下却是不由的松了一口气。
盖因看那样子,司棋分明是与心上人起了什么冲突,甚至因此断了与那人相好的念头——这对于司棋虽然不是什么好事,但对于贾迎春而言,却当真是放下了心头一颗巨石。
只是……
这心头巨石,却哪是轻易便能放下的?
转过天来,司棋那边儿便又生出了新的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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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她是迎春身边的大丫鬟,平日又是火爆脾气,故而也没人敢挑剔她什么不是,甭管心里乐不乐意,都只能将她的工作各自分摊了。
就这般一直到了响午时分,眼见得就要开饭了,绣橘正准备进屋探问她一声,便见外面飞跑进来个女子,却是邢夫人屋里的大丫鬟秋桐。
“司棋在屋里吗?!”
秋桐一边问着绣橘,一边却已经大刺刺的闯了进去,眼见司棋正在梳妆台前呆愣出神,便狐疑道:“怎么?你那表弟潘又安的事儿,难道你已经晓得了?!”
司棋原本视秋桐如无物一般,听得‘潘又安’三字,却是猛地跳将起来,乍起臂膀、瞪着眼睛,摆出一副要吃人的架势道:“别跟我提他,他是他、我是我,从今儿起我们两不相干,便是他那日忽然就死了,你也不用告诉我知道!”
秋桐被她噎的直瞪眼,原本两人也是老交情了,不至于因这一两句话就恼了,偏秋桐自从爬上了贾赦的床,这脾气也跟着长了不少。
故而见司棋这作声作色的,她竟也一跺脚,扭头愤愤而去。
司棋半点没有要阻拦的意思,但绣橘却不好让秋桐就这么走了,忙陪笑道:“秋桐姐,你怎得刚来就走了?”
“哼~人家方才不是说了么?”
秋桐一跺脚,明着是和绣橘说话,实则高声嚷给了司棋听:“那潘又安便是死了,也不用过来告诉她——眼下我正是来报丧,自然没必要再浪费唇……”
“你……你说什么?!”
没等秋桐把话说完,那司棋便跌跌撞撞的追了出来,扶着那门框颤声道:“你说你……是来……是来……”
眼见她这副模样,秋桐心下倒也多了几分怜悯,便放缓口气劝道:“你也节哀顺变吧,这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谁能想到那潘又安平白无故的,竟就这么被人给害死了?”
噗通~
话音未落,那司棋两眼一黑直接扑倒在地!
“司棋?!”
“司棋姐!”
绣橘和秋桐忙上前,七手八脚的将她搀扶起来,又是抚胸又是掐人中的,好一番折腾,才让司棋缓过魂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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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司棋刚一醒过来,便拼命掐住了秋桐的手腕,强笑道:“你方才是在跟我说笑,对不对?这好端端……好端端的怎么会……”
那秋桐虽不精明,对男女之事却有些‘经验’,瞧这阵仗,顿时便猜出两人除了姐弟之情,怕还有些别的牵扯。
原本窥破这等隐情,她必是要好好八卦一番的,但眼下那潘又安已经丢了性命,却不好立刻便探问什么。
于是她只摇头苦笑道:“我倒想和你开玩笑来着,可这事儿……听说二爷刚派了周管家过去料理此事。”
那潘又安是贾琏身边做事的小厮,父母都在外地庄子上做管事,故而突然遭遇意外之后,自然是由贾琏派人出面料理。
“凶手?这么说他……他是被人害死的么?”
眼见司棋仿佛丢了魂似的,喃喃的嘟囔着,一旁的绣橘正待宽慰她几句,却冷不防被她一借力站了起来,二话不说往外便奔。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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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橘顿时急了,忙追上去喊道:“司棋姐,你去做什么?!”
“我去找周管家,和他一起去给又安收尸!”
司棋头也不回的丢下这么一句,便健步如飞的走远了,绣橘在后面赶了几步,眼见追之不及,也只得跺了跺脚,回去寻贾迎春禀报究竟。
不提绣橘在贾迎春面前如何分说。
却说那司棋一路打听着赶到前面,在东门外截住了周瑞。
原本周瑞听她说要跟着去给潘又安收尸,便把头摇的拨浪鼓一般。
可架不住她搬出了外祖母‘王保善家的’做由头——这‘王保善家的’虽然在府里,也没多大实权,但毕竟是邢夫人的陪房管家,再怎么着也得不看僧面看佛面。
又想到这司棋与那潘又安,好歹是姑舅姐弟,勉强也能说是家人。
故而周瑞最后还是松了口,只叮嘱司棋千万跟紧了自己,不要胡乱行事。
司棋自是满口应了,又从外管事那里以贾迎春的名义要了辆马车,这才与周瑞一路赶奔内城东南的武庙街。
书不赘言。
等到了武庙街东头的一处胡同口,便见里里外外已经围了不少人。
周瑞刚从车上下来,正待吩咐人前面开路,却见一个高挑丰腴的身形,已然不管不顾的挤了进去。
“这姑娘真是!”
周瑞急的一跺脚,顾不得再摆那豪门管家的身段,忙也领着人追了上去。
眼见到了内圈,便听司棋已经在里面嚎啕大哭起来,声声泣血似的喊着潘又安的名字。
周瑞能做到外管事,自然是人精一样的人物,只听这动静便已然猜出了七八分,心下不由大是后悔带了司棋过来。
只是现在后悔也已经晚了,他也那只能腆胸迭肚,摆出一副大人物的样子,问道:“谁是这里管事儿的?”
几个捕快本来正在哪瞧稀罕儿——家属哭死者倒不稀奇,稀奇的是这女子竟比男人还高了半头!
正琢磨着像这样的女子,究竟谁能降服的住,便见周瑞倒背着手,在那里打起了官腔,顿时晓得这是正主儿到了。
于是领头的宛平县捕头蒋老七,忙凑上来陪笑道:“敢问阁下可是荣国府上的?”
周瑞微一点头,便算是应了,也不看那蒋老七,两只眼睛在巷子里踅摸了半响,最后定格在潘又安的尸首上,皱眉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凶手可曾抓到了?”
在京城中当捕快,少不了要和这等豪奴打交道,蒋老七自然晓得他们最是好面子,对下面人的死活,却未必有那么在乎。
于是便毕恭毕敬的道:“回爷的话,经小人仔细勘查现场,这应该是一起杀人劫财的案子。”
“那位小哥儿八成是在什么地方漏了黄白之物,被人一路尾随到这附近,用钝器砸破头盖骨而死。”
“这之后,那凶手又搜走了他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
说到这里,他又躬身道:“敢问爷,您是准备把尸体领回去,还是让我们运回衙门,再好生检查一番?”
其实按照大周律,非正常死亡的尸首,一般都要由官服暂时保存——但规矩是死的,人却是活的,这条法律在豪门贵胄面前,自然便形同虚设一般。
而周瑞被他带偏了话题,便也暂时忘了追问真凶,开始琢磨起尸体的善后事宜来。
可一旁的司棋却不肯罢休,沙哑着嗓子追问道:“兄手呢?!害死又安的凶手,你们什么时候能抓到!”
“姑娘放心!”
蒋老七立马拍着胸脯道:“小人一定全力以赴,尽早查出真凶!”
他说的斩钉截铁,但司棋却又如何看不出,他所言都是虚的,其实并未真个承诺什么?
当即便不管不顾的呵斥道:“我不要你全力以赴,我只要你告诉我,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查出真凶,为又安报仇雪恨?!”
“这个么……”
蒋老七脸上显出些尴尬来,若是普通老百姓问起这话,他怕是早满嘴跑舌头,先糊弄过去再说了。
但面对这些豪门家奴,蒋老七却不敢这般肆意行事。
略一迟疑,他又小心翼翼向周瑞躬身道:“敢问这位姑娘是……”
周瑞随口道:“我们二小姐的贴身大丫鬟,也是这潘又安的姐姐。”
他因不愿被人瞧出潘又安与司棋有私情,故而只说是姐姐,并未言明两人是姑舅姐弟。
“贵府的二小姐?!”
那蒋老七听了这话,却是眼前一亮,忙摆出张苦瓜脸道:“我说姑娘哎,这眼瞧着您家二小姐就要嫁去孙老爷府上了,您又是她的贴心人儿——放着我们治中大人这尊神仙不求,您难为我们这些没本事的又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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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回到家里已经是子时左右,他原想在书房里凑合一夜,不去打搅阮蓉、香菱的。
谁知刚安置好行李,两个女人还是得了消息,哭哭啼啼的跑了来,好一番嘘寒问暖,就差没扒光衣服,把他全身上下都检查一遍了。
于是当晚,孙绍宗自然是睡到了后院堂屋里。
这一觉直睡到了第二天响午,眼见孙绍宗懒洋洋的醒过来,阮蓉立刻招呼着丫鬟婆子,把那五子登科之类的大补药膳,在床头扇面似的摆开了,亲手喂进他嘴里。
这无微不至的待遇,都快赶上襁褓中的儿子了。
正所谓饱暖思那啥……
孙绍宗本来底子就好,身体的恢复能力更是远超常人,这又一连补了两三日,再加上在津门府时,没少被那五个暖脚丫鬟贴身诱惑,此时与阮蓉挨挨蹭蹭的,难免便生出些冲动来。
顺便一提,那五个女子他并没有带回来,而是就地‘处理’给了项毅——别看那厮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在女色上却是妥妥的寡人有疾。
却说孙绍宗正忍不住想要毛手毛脚,却被阮蓉一把拍开,正色劝解道:“这才刚受了伤,老爷最好消停几日,等养好了身子再动那花花心思也不迟。”
眼见孙绍宗嬉皮笑脸的,还要纠缠不清,她便又道:“再者说,您那几个侄子去看榜了,回来以后少不得要寻你禀报,若让他们瞧出笑话,我还活不活了?”
孙绍宗这才讪讪的收回了爪子,这在津门府一晃半个月,还真把会试的事儿给忘在了脑后。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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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知道我回来了?”
“上午离家时曾过来探望过,只是你那时正睡得香甜,我便没让人喊你起来。”
啧~
看来非但花花肠子动不得,这床也不好继续赖着了。
孙绍宗便招呼着,让石榴、芙蓉伺候穿衣洗漱。
果然让阮蓉说中了,他这里刚收拾了个七七八八,便听外面禀报说三位侄少爷过来请安了。
孙绍宗让人把他们请进来,就见那孙承业满脸沮丧就不说了,连孙承涛也如霜打了的茄子似的,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初时孙绍宗还以为他也落榜了呢,顺嘴儿宽慰了两句,才晓得他其实是考中了的,不过却排在吊车尾倒数第二的位置。
这个名次,丢了面子倒还在其次,主要是殿试之后,很有可能会被安排在第三等的‘同进士’里。
正所谓‘同进士、如夫人’,身为同进士见了正牌子的进士,天然便矮了半头。
故而似孙承涛这般心高气傲的,自然不乐意做什么‘同进士’。
当然,这在孙绍宗看来,他这就是矫情的紧,尤其旁边还有个名落孙山的孙承业在,这‘矫情’就尤为碍眼起来。
故而孙绍宗便干脆略过了他,又问起了于谦的成绩,结果正与孙承涛来了个对调,孙承涛是倒数第二,于谦却考中正数第二的亚元。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于谦即便中不了殿试三甲,也该是二甲前列。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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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正待恭喜他几句,却听于谦拱手道:“叔父,那傍上并无程先生的名姓,但您的门生熊广却在其中。”
到底是史上留名的主儿,中了亚元之下竟还有心留意这些细枝末节。
话说这熊广,正是当初拜在孙绍宗门下的十几个举人之一,原本瞧着不显山不露水一人,却不曾想竟考中了进士。
既然考中了进士,以后便也算是孙家在官场上的羽翼了,于是孙绍宗当即便命人送了三百两银子,给那熊广做贺礼。
谁知身边的小厮领命去了,片刻功夫却又折了回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架势。
孙绍宗便沉了脸,呵斥道:“自家人面前,做什么鬼样子?赶紧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回禀二爷。”
那小厮忙道:“外面来了个女子,自称是荣国府二小姐的贴身丫鬟,有要紧的事要求见二爷您。”
顿了顿,他才又小心翼翼的补充道:“那女子面带悲戚,两只眼睛哭的桃子也似,瞧着倒的确像是有什么急事儿。”
贾迎春的贴身丫鬟,哭哭啼啼的来求见自己?
难道是贾迎春出了什么意外?!
可这也不对啊!
贾迎春真有什么意外,就算荣国府不管,也该找便宜大哥才是,这却是点名要见自己……
孙绍宗只觉得满脑袋浆糊,说什么也猜不出那丫鬟的来意,于谦却已然开口道:“既然叔父这里有正事要处置,侄儿们就先行退下了。”
“呃。”
知道他这是有意要避讳,孙绍宗便也没有挽留,只随口交代道:“一会儿你们六叔就该回来了,到时候别忘了去他那里通禀一声,也好让他替你们高兴高兴。”
三人应下,这才躬身退了去。
孙绍宗冲那小厮打了个收拾,那小厮立刻飞奔着去了外面,不多时便领会一个高挑丰腴的年轻女子,若是抛开发色五官不提,瞧这身段倒有几分欧美女子的范儿。
而且也不用细看,便能感受到她那一身的悲戚。
难道真是贾迎春出了什么意外?
孙绍宗刚想到这里,就见那女子噗通一声跪地哭诉道:“奴婢司棋见过治中大人,还请治中大人替我表弟潘又安伸冤报仇!”
靠~
白担心了一场,感情这丫鬟竟是为了私事找上门的!
孙绍宗心中无语,便也少了三分近亲,多了几分威严,沉声问:“你那表弟究竟有什么冤情要诉?”
“回禀老爷!”
司棋又哭诉道:“我那表弟原本也是贾府的小厮,昨日他有事外出,竟在武庙街附近被歹人用钝器砸死,又抢走了身上的东西!”
说着一个头磕在地上,悲声道:“还请老爷出手,查出那杀人越货的真凶!“
“武庙街?”
孙绍宗略一沉吟,便对上了这个地名,于是道:“应该是宛平县的辖区吧?怎么,难道宛平县的官差没有受理此案?”
“受是受理了。”
司棋仰起头,泪眼婆娑的道:“但那些捕快都是些没用的废物,压根也不敢保证查到真凶,所以奴婢才斗胆……”
不等她说完,孙绍宗便又追问道:“此案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是昨夜发生的!”
“昨夜?”
啪~
孙绍宗一巴掌拍在茶几上,怒道:“既是昨夜才发生的,那宛平县岂不是才刚刚受理此案?这短短的时间里,你如何就敢断定他们查不清此案?又如何敢当着本官的面,辱骂官差?!”
随着孙绍宗官威日盛,府里的奴才们,甚少有人敢直视的孙绍宗的怒目。
但今儿这司棋却当真是个大胆的,听孙绍宗厉声呵斥,竟毫不避让的挺直了身子,与其对视道:“奴婢若是说错了什么,治中老爷尽管责罚便是,只要老爷能查出害了又安的恶人,奴婢愿意做牛做马,生生世世伺候老爷!”
切~
生生世世什么的倒也罢了,以她这身份,跟着贾迎春嫁入孙府之后,貌似本来就要当牛做马吧?
正这般想着,却听那客厅外有人粗声大气的问道:“若是二郎替你查出那杀人凶手,你当真什么都愿意做么?!”
说话间,便见孙绍祖从外面走了进来。
那司棋既然被选上座陪嫁丫鬟,自然早听人说起过‘姑爷’的相貌。
眼见来人豹头环眼、满面钢鬓,司棋忙转身一个头磕在地上,掷地有声的道:“回姑爷的话,奴婢虽然是个下人,却向来是说话算数的!”
“好!”
就见孙绍祖目光灼灼的盯着那司棋道:“那我就替二郎做主应下这事儿!”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多谢老爷、多谢老爷!”
眼见那司棋磕头如捣蒜一般,孙绍宗心下颇有些无语。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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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祖的心思自然瞒不过他——无非就是想先施恩给贾迎春的贴身丫鬟,日后做起那‘借鸡下蛋’的事情来,也好让她大开方便之门。
为了能得个儿子,这也真是煞费苦心……
不过这事儿做得却说不得,故而孙绍宗也只能苦笑着起身,问了句:“大哥,你怎得这么早就回来了?”
“别提了!”
孙绍祖大咧咧走到他身旁坐下,自顾自的斟了杯茶,嘴里咒骂道:“今儿我到了大营里,你在津门府以一敌百宰了三品臬台的事儿,已经传的沸沸扬扬了,旁人都是交口称赞,唯有姓卫的龟孙儿,又特娘的跳出来喷粪!”
“楞说你甭管出什么差事,都一定会惹出祸事来,究竟是福将还是灾星怕还两说!”
“我当时便与那狗才怼了一场,然后便也懒得在大营里久留,干脆直接回了家。”
福将?灾星?
别说,以前还没怎么注意,眼下听这一说,孙绍宗还真觉得自己最近的运气有些诡异。
平日里查案也就罢了,毕竟是本职工作,可上次去河道衙门抗洪,便嘁哩喀嚓死了一批官吏;这次去津门府庆祝总督府的落成,结果又来了个灭门大吉!
还有当初在茜香国的时候,自己刚穿越过来时,也死了个牛大使……
莫非自己真的是被‘柯南’附体了?
“二郎。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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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正琢磨着‘玄学’,就听便宜大哥探头过来,小声交代道:“这案子你就帮她破了吧——我打听过那贾迎春身边,就属这丫头说话管事儿,连那贾迎春自己都畏惧她几分。”
“只要能收服这小蹄子,咱们以后行事,保准能事半功倍。”
果然和自己猜的一样!
说实话,为了这么个‘目的’去查案,孙绍宗还真有些提不起兴致来,可便宜大哥既然说出口了,便也不会再改主意。
于是他暗叹了口气,也只能道:“行了,这案子我接了,先说说那死者——也就是那潘又安,平日为人处世如何,可曾与什么人结怨?与你又是什么关系?”
听到前面那些问题是,司棋张嘴便要回答,但听到最后那句问话,便又犹疑起来。
支吾着正要开口,却听孙绍宗冷笑道:“你若是想让真凶逍遥法外,便尽管扯谎;可要是想为潘又安报仇伸冤,就最好不要对本官有所欺瞒!”
司棋听了这话一咬牙,竟直言不讳的道:“回禀大人,奴婢与又安早已经私定了终身,昨天傍晚的时候,我本来约了他在别院里私会,然后再一起远走高飞的!”
要说这女子当真是‘虎’的紧,一般而言,就算是要说实话,也完全可以措辞委婉些,顺便再剖白几句,表示自己并不是诚心要与人私奔。
可她却……
尤其这还是当着‘未来男主人’的面!
这还不算完,就听司棋继续道:“我们两个前后脚到了别院西北角的假山附近,他毛手毛脚的倒是主动之极,可一听说要连夜逃出荣国府,便又是支吾又是推托的,总是不肯答应。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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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一气之下,便说要与他断了往来,今生今世再不相见!然后便独自一人回了东跨院里,却没想到……没想到,竟真的再也见不到他了!”
曾经动手动脚过?
孙绍宗眼前一亮,忙问道:“那你可曾注意到,他……”
“他是怎么摸的?”
还没等问完,旁边孙绍祖就两眼精【yin】光直冒的,截断了他的话茬,又进一步追问道:“都摸你哪儿了?”
这便宜大哥还真是……
孙绍宗无语的横了他一眼,他倒理直气壮的道:“你方才不是还问他的为人处世么?我就是想帮你弄清楚,那小子色胆如何。”
色胆……
知道这东西有个毛用啊?!
孙绍宗正待吩咐司棋,不要理会便宜大哥的恶趣味,司棋却已然一本正经的答道:“也没摸哪儿,就是像平日那样隔着衣服揉了会儿胸。”
像平日那样……
不愧是敢逼着情郎私奔的主儿,还真是什么都敢往外说!
要是撞上那有洁癖的主人家,得知即将陪嫁过来的丫鬟,竟然与情郎做出这等事,怕是早气的勃然大怒了。
但便宜大哥虽然好色,对女人却向来比对衣服还要随意,故而非但没有恼怒,反而颇有些认同的点头道:“这小子倒也有些眼光,你这对儿胸……”
“咳~!”
眼见便宜大哥越说越不靠谱,孙绍宗连忙干咳了一声,正色道:“你昨天与他在一起的时候,可曾发现他随身携带了银两,或者是什么值钱的物件?”
“这个……”
刚才说的那么‘细致’,眼下真问起正经细节来,司棋却有些难以确定起来,仔细回想了好半天,这才不敢确定的支吾道:“奴婢倒没有发现有什么硬物,要说值钱的,怕也只有琏二爷赏下的犀角扳指了。”
没有发现什么‘硬物’?
这位潘小哥儿身子骨,貌似很不咋地啊。
呸呸呸~
差点被大哥给带沟里去,眼下可不是琢磨这些些‘细枝末节’的时候。
孙绍宗又正色问道:“那犀角扳指瞧着很起眼么?”
司棋摇头:“这倒不是,那扳指摸上去质地虽然很好,但瞧着灰扑扑的,倒像是块木头做的。”
孙绍宗追问:“潘又安的平日为人处世究竟如何?可曾与人结怨?”
“他胆子小,从来待人都是极和气的!更没听说和谁结了仇!”
“他可曾……”
话分两头。
却说孙绍宗正在客厅里,仔细盘问那司棋的时候,紫禁城里、御书房中,广德帝与忠顺王兄弟二人,也正在讨论与他相关的话题。
那御案上颇有些狼藉,显然广德帝是刚发了一通雷霆之怒,因此便连一向百无禁忌的忠顺王,此时也不禁赔了几分小心。
“老六。”
广德帝略显消瘦的身体往后一靠,倚在那明黄色的软垫上,长出着大气道:“先不提这些混账忘八羔子了,你说说这孙绍宗又该如何处置?”
“这个么……”
忠顺王闻言也不禁蹙起眉头,颇有些为难的道:“就算只按照明面上的功劳,也得大大的升赏才是——可这小子如今也不过才二十出头,真要是窜天猴似的往上钻,对他、对朝廷怕都不是什么好事。”
说到这里,他又躬身道:“臣弟前两天还得了个消息,说是打南边儿来了几个赶考的孙家同宗,其中一个侄女婿被礼部王尚书看中,要收来做个关门弟子。”
“王哲要收关门弟子?”
广德帝惊讶的挺直了身子:“还是孙家的侄女婿?”
“正是。”
忠顺王道:“那王哲素来以能识人著称,否则您也不会任命他做吏部尚书——能被他相中做衣钵传人的,必是有过人之处。”
说着,他便拱手道:“臣弟恭贺陛下又得了一英才!”
说是恭贺,但两人脸上却都没多少喜意。
按说这治理国家的人才是越多越好,可这人才要是都沾亲带故的扎起堆儿来,却总让当权者有些难以放心。
尤其这两人还都如此年轻……
广德帝起身来回踱了几步,忽然问道:“那孙绍宗的宠妾,前阵子是不是刚生了儿子?”
“正月十五出生的,臣弟还让人送了份满月礼呢。”
广德帝听了这话,便扬声道:“传朕的旨意,顺天府治中孙绍宗公忠体国、屡立奇功,特荫封其长子为‘正七品恩骑尉’,以做嘉奖。”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仔细盘问完那潘又安的底细,又打发司棋回去等着听消息之后,孙绍宗却并没有急着赶去凶案现场。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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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毕竟是领了差事出京的,就算如今直隶总督府已经人去楼空,也该先回去交卸了公务,才好去处理旁的事情。
再者说了,他好歹也是堂堂五品命官,被个小小丫鬟央告几声,便风风火火赶赴现场,去跟县里的捕快抢风头,岂不是大大的失了身份?
故而等司棋走后,他一边命人赶去武庙街,叮嘱蒋老七看守好现场,莫要毛手毛脚毁了证据;一边又让张成套好了马车,直奔府衙而去。
一路无话。
到了府里一打听,韩安邦眼下却并不在衙门里,听说是为了今年财政拨款,到户部扯皮去了。
于是孙绍宗便直接去了贾雨村处。
贾雨村见是他来了,自然是一如既往的亲热,手挽手的将他迎进了客厅。
等到分宾主落座之后,先是与孙绍宗寒暄了几句,随即就唏嘘道:“韩府尹本想调虎离山,谁知却阴差阳错之下,反让老弟你立下奇功一件——以老弟这鸿运当头的架势,说不得再过上几年,我见了你就要自称‘下官’了。”
呵呵~
这说的好像还盼着那一幕似的,但经历过圣旨事件,孙绍宗那还不晓得他对名利权势的狂热?
真要有那么一天,估计贾雨村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非扎小人儿诅咒自己不可!
闲话了几句,贾雨村便又笑道:“老弟有伤在身,过几天又是令兄大喜的日子,其实不必急着到衙门坐堂,左右你那刑名司固若金汤一般,便是再耽搁些时日,也出不了什么纰漏。栗子小说 m.lizi.tw”
“我倒是想呢。”
孙绍宗苦笑一声,无奈道:“昨晚上荣国府有个小厮,在武庙街被杀人劫财抛尸街头——他家亲戚人托人的,竟央了我那没过门的大嫂出面,让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说着,他两手一摊:“旁人的面子我可以不给,这情面却实在驳不得。”
当着贾雨村的面,孙绍祖自然不会承认,自己是受了个丫鬟的请托查案,于是便随口栽在了贾迎春身上。
虽说贾迎春直到如今,都未必晓得司棋上门求告的事,但以传闻中她那怯懦的性子,八成也不会主动出面否定这等说法。
贾雨村一听原来是这么回事,不由哑然失笑道:“既是如此,我也不久留老弟了,老弟还是赶紧去把那案子了了,也好让令兄高高兴兴的迎娶二妹妹过门。”
书不赘言。
孙绍宗从贾雨村院里出来,到了自己那刑名司里,刚跨过门槛,便见乌泱泱四五十个官吏,在林德禄的带领下,扇面似的排开。
眼见孙绍宗进门,立刻整齐划一的屈身行礼道:“恭迎治中大人回府!贺喜大人再立奇功!”
孙绍宗只是微微一抬袖子,矜持的道了声:“诸位也都辛苦了,本官面前不必多礼。”
“大人辛苦~!”
众官吏又齐齐派了声马屁,这才纷纷从九十度调整到了一百五十度左右,至于完全挺直了脊梁骨儿的,却是半个都没有。
要不说都愿意做领导呢!
孙绍宗粗略一扫,这刑名司的官吏差不多都在这里了,所缺的不过是卫若兰、仇云飞二人。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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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
林德禄见他环视了一圈,便忙上前禀报道:“卫通判方才听说您来了府衙,便忽觉身体不适,故而告病离开了。”
好一个‘方才听说’、‘忽觉不适’,就差明说卫若兰是输不起,所以故意避而不见了。
不过既然‘正主’并不在场,孙绍宗便也懒得痛打落水狗,只微微点了点头,便吩咐道:“林知事与赵捕头留下,其它人先散了吧——总不能为迎接本官一人,便耽搁了衙门里的公务。”
众人这才纷纷的回到了东跨院里。
林德禄正待仔细汇报这些日子里的大事小情,却又听孙绍宗交代道:“昨儿晚上荣国府有个小厮,在武庙街附近被人杀了,你去宛平县跑一趟,把这案子承接到府里来,由我亲自接手处置。”
听说涉及到荣国府,林德禄自然不敢怠慢,忙去前面赶了马车直奔宛平县衙。
等他匆匆离开之后,孙绍宗便向赵无畏打听道:“那仇云飞最近如何?”
“回老爷的话。”
赵无畏忙斜肩谄媚的禀报道:“仇大人自从初八那日,被迫在人前想卫通判服了软,便一直蔫蔫的没个精气神——不过最近几日似乎又稍稍好转了些。”
看来这事儿对仇云飞的打击,还要胜过上回被冯紫英当街痛殴。
毕竟那次只是输在了武力上,这次却是连赖以嚣张的家世,都被卫若兰给无情碾压了,而且还看不到报复回去的希望,仇云飞因此而颓唐,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去把他叫来,再带上几个得力的,跟本官一起去勘查现场。”
孙绍宗随口吩咐了一声,却是先进到里面,取了这半个月积攒下来的两份邸报——在津门府这半个多月里,看不到这大周朝唯一的报纸,倒还真觉得像是少了些什么似的。
将那两份邸报叠好了揣在袖筒里,孙绍宗施施出了正堂,就见仇云飞和几个捕快,已经在院子里候着了。
只是这小子瞧见孙绍宗之后,却是板着个脸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显然,对于孙绍宗这个挑起争斗始作俑者,他也一样是心怀怨愤。
不过看他即便再怎么不爽,却依旧乖乖躬身行礼的样子,倒也还算是有些长进。
“走吧,去武庙街。”
孙绍宗招呼一声,领着众人鱼贯而出。
等到了那府衙门前,仇云飞正待喊来自己的家仆马车,却被孙绍宗伸手拦住,不容置疑的往自己马车上一指,道:“跟我坐一辆车吧,路上有些事情要与你交代。”
仇云飞张了张嘴,似是想拒绝,但欲言又止半响后,还是板着脸爬到了车上。
孙绍宗也跟着上了车,却并不急着开口,反而将袖筒里的邸报翻出来,津津有味的瞧了起来。
仇云飞原本一脸高冷的模样,但等了半响仍不见孙绍宗开腔,便猴子似的坐立不安,最后忍不住冷笑道:“如今老……如今我栽了面子,那姓卫的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也算是趁了你的心思!”
孙绍宗听了这话,便一脸鄙弃的上下打量他,直瞧的他愈发恼了,这才嗤鼻道:“你的面子能值几个钱?这丢的分明是你爹的面子,是你们仇家的面子!”
“你!”
被这一句话戳中了肺管子,仇云飞的心态顿时就炸了,猛地蹿将起来,后脑勺砰的一声撞在车棚子上。
他龇牙咧嘴的却顾不上喊疼,只怒视着孙绍宗道:“姓孙的,你特娘到底什么意思?想看我们仇家的笑话,就凭你也配?!”
“没什么意思,我不过是提醒你,眼下这一切其实都是你自找的。”
孙绍宗淡然道:“若不是你一向蔑视王法,我怎么会有机会挑拨离间?若不是你一向不守规矩,让人捏住了把柄,仇太尉又怎么会抵受不住压力,不得不向北静王低头?”
“你……”
“你是不是觉得,旁人都要循规蹈矩,偏你一人横行无忌,最是嚣张得意?殊不知这等行径,在有心人眼里简直是蠢得要死!”
“试想,如果那卫若兰想针对的人,不是我而是你的话,他会仅仅满足于让你低头服软?别天真了!”
“他随随便便想些阴损主意,就足够让你吃尽苦头,甚至丢掉性命!”
说到这里,孙绍宗伸手在仇云飞肩膀上拍了拍,语重心长的道:“虽说规矩王法,往往抵不过世家权贵,但只有学会在规矩王法里挥斥方遒,才能常保权势富贵——别忘了,仇太尉总也会有老去的那一天。”
仇云飞若有所思半响,却忽的把头一撇,四十五度角望着车顶,道:“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又没想着做什么大官儿!”
这傲娇劲儿……
“老爷,咱们到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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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看的热闹自然也都看的差不多了,因而孙绍宗赶到的时候,那胡同口只稀稀落落的,站着几个没事儿干的老头、老太太。
当然,这也是因为老百姓并不知道,孙绍宗要亲临现场查案的缘故,否则凭他刚刷了一波‘百人斩’的明星效应,分分钟这里就能堵的水泄不通。
闲话少提。
那马车在胡同口一挺,蒋老七早带着人巴巴的迎了上来,‘阿谀奉承’四个字,就跟刻在脸上似的层次分明。
若不是孙绍宗那分量,实在不是一般人能抗住的,估计蒋班头早扑过去,亲自客串下马石了。
当然,下马石做不成,现成的马屁却是管够。
但孙绍宗这马不停蹄的赶过来,可不是为了听他拍马屁的,下车之后先彷若无人的,将四下里的地形一一收入眼底,这才开口问道:“尸体在什么地方?勘查现场之后,你们都有些什么发现?”
面对孙绍宗这样的行家,蒋老七自然不敢胡乱敷衍,忙提起一百二十个小心。
一边将孙绍宗往巷子里引,一边事无巨细的禀报道:“回老爷的话,小人接到报案之后,就立刻赶了过来,当时因这附近人来人往的,很多痕迹都已经被掩盖住了。”
“不过小人经过仔细勘察之后,还是发现尸体曾经被拖曳过——应该是在巷子口被人打死之后,才拖到里面抛尸的。”
“因为在这附近,我们没有发现凶器的踪影,只能大致从伤口判断,应该是棍棒砖石之类的钝器。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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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便到了那尸体旁,只见这死者是个模样极为俊俏的年轻人,虽然因为仰躺在地上,身上沾了不少的泥土,可看内衫和那些干净的地方,平日应该是个颇为讲究的主儿。
“老爷请看。”
蒋老七在那尸首的肩头指了指,道:“这里明显有用力拉扯的痕迹。”
确实,那衣服的双肩处起了不少褶,又斜着向上扬起,一看就知道是有人扯着肩膀,用力拉扯所致。
“他身上酒气很重——直到现在也没散干净,可奇怪的是,我们在附近的酒楼里挨个盘问过,却没人对他有印象。”
“眼下也只能怀疑,他是在附近某个宅邸里,用的酒菜。”
“另外,这死者的身上能放东西的口袋,都有翻找过的痕迹,所以我们才怀疑是谋财害命。”
“小人也正是在检查这些的时候,在衣服内衬上发现了荣国府的标记,所以才派了人前去通禀。”
说到这里,眼见孙绍宗蹲在尸体前,开始打量尸身上的情况,蒋老七忙又补充道:“尸体的两只手上虽然沾了泥土,但指甲缝里却是干净的,显然没有来得及挣扎,就已经不省人事了。”
孙绍宗对他的推断未置可否,只是把目光投在了死者的右手拇指上,哪里果然有佩戴过饰品的痕迹,除此之外,还有些极为明显的划伤。
盯着那伤痕仔细打量了半响,孙绍宗却忽然摇头道:“这恐怕不是谋财害命那么简单。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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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老七闻言便是一愣,讷讷道:“老爷……老爷可是瞧出了什么?”
孙绍宗用下巴一点,道:“你们仔细看这拇指上的伤口。”
拇指上的伤口?
蒋老七、赵无畏等人忙都凑上来细瞧。
蒋老七其实早看过好几次了,故而装模作样的瞧了半响,便头一个赔笑道:“老爷,这拇指上的伤口,明显是凶手搜刮财物时留下的,以小人推断,这应该是个扳指。”
孙绍宗微微点了点头,道:“你能瞧出是个扳指,倒也算有些眼力——可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
蒋老七纳闷的眨巴着眼睛,完全搞不明白孙绍宗的意思。
“咦?”
这时一旁的仇云飞却像是发现了什么,也顾不得摆什么衙内的造型,凑上去抓起那只手又看又摸的,半响笃定道:“那凶手果然不是为了图财!”
孙绍宗能看出蹊跷来,自然早在众人的预料之中,但这位四九城闻名的纨绔衙内,竟也这般信誓旦旦的模样,就让众人有些诧异了。
这一不小心成了众人的焦点,仇云飞半颇有些得意的卖弄起来:“本官最近跟府衙的仵作老徐相处久了,对这验尸倒还有些心得——喏,你们看这伤痕的颜色,分明是死后又过了一段时间,才弄上去的!”
见众人还有些不解,仇云飞便又进一步的补充道:“这人死了以后啊,血液渐渐就凝固不流通了,肌肉皮肤也都会有些变化,所以死后和死前造成的伤口,总会有些差别。”
他虽然说得头头是道,但众人却还是有些半信半疑,不由都把目光又转到了孙绍宗身上。
“确如仇检校所言。”
孙绍宗唯一颔首,道:“想要造成这种伤口,至少也要等到死后一两个时辰——若真是图财害命,断没有当时不取,却等到一两个时辰之后,才把扳指撸下来的道理。”
蒋老七又恭声问道:“那您的意思是……”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不等孙绍宗回答,仇云飞便抢着道:“肯定是凶手先杀了他,后来有人发现尸体之后,又取走了他身上的财物。”
这番推测倒也还算合理,可见这小子也不是完全没脑子。
孙绍宗又在那尸身上仔细检查了一番,这才站直了身子,回头问道:“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是什么人?有没有可能,就是他拿走了死者身上的财物?”
“这个……”
蒋老七略一犹豫,便摇头道:“可能性不大,因为发现尸体的是两个大人和三个孩子,这拖家带口,估计不敢乱来。”
如此说来,第一发现人的嫌疑确实不大,毕竟若是当着孩子的面搜刮财物,想要隐瞒可不容易。
不过孙绍宗还是交代蒋老七,去把一家人找了来,准备再仔细盘问一番。
当然,这只是为防万一罢了,真正让孙绍宗看重的线索,其实是……
“仇检校,你带几个人沿街再去各家酒楼里问上一遍,记得把自己的身份、家世都亮出来,语气也不妨跋扈些。”
仇云飞却并未领命,而是疑惑道:“宛平县的捕快们,不是已经挨个打听过了吗?怎得还要……”
“因为有人在撒谎!”
孙绍宗伸手向外一指,冷笑道:“我来之前,曾仔细盘问过死者的亲属,他在这附近并没有熟人,应该只是因为心情郁闷,才跑来这附近的酒楼买醉。”
“而方才我仔细看过,这街上有不少的酒楼、青楼,想必夜里一定也是热闹的很。”
“要么,那凶手就是胆大包天之辈,动手时完全不在乎被人瞧见——这种可能性虽然不是没有,但真要如此大胆,他也不必浪费力气把尸体拖进巷子里,干脆直接逃走就成了。”
“要么,死者在离开酒楼的时候,街上便已经彻底冷清了下来——也就是说至少也是子时过后。”
“死者既然一直喝到子时以后,酒楼要打烊时才醉醺醺的离开,店家对他怎么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故而基本可以推断出,要么是店家怕惹祸上身,才三缄其口不肯透露实情;要么,那店家本身就是凶手!”
“当然,后面一种可能性并不大,毕竟死者甚少离开荣国府,再刨除见财起意的可能,与这里的店家结下死仇的几率极小。”
“所以我才让你挨个去恫吓一番,把那说谎之人找出来!”
听了这番分析,仇云飞顿时来了精神,嘿嘿笑道:“要说吓唬人,小爷我可是最拿手不过了!等着瞧吧,我保准儿让那胡咧咧的店家,哭爹喊娘的把实话说出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仇云飞果然没有吹嘘,半个时辰不到,他便找出了潘又安昨夜去过的酒楼——当然,代价就是大半条武庙街,都被他弄的鸡犬不宁、哀声哉道。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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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少提。
潘又安曾去过酒楼名叫慧云楼,距离案发现场约有百丈左右。
孙绍宗听了禀报后,走走停停的将附近环境仔细筛查了一遍,这才进到了酒楼之内。
一进门,就见里面砸的杯盘狼藉,店里掌柜伙计跪了一地,个个脸上都有两三道鞭痕。
孙绍宗见状眉头一蹙:“每一家都是这么查问的?”
“自然不是。”
赵无畏忙凑过来解释道:“仇检校是确认他们之前说了谎,才出手小小的惩戒了一番。”
既然不是挨个打砸,而是有的放矢,那就不会有问题了——这年头对嫌犯拳打脚踢,可说是合法合情合理的举动,即便是在公共舆论界,也称得上是政治正确。
孙绍宗径自寻了个凳子坐下,冲着跪在最前面的富态中年问道:“你就是这里的掌柜么?”
那富态中年忙摆正了跪姿,对着孙绍宗一个头磕在地上,颤声道:“小人正是这慧云楼的掌柜,要是知道这案子是青天大老爷在查,小人便是有十个脑袋,也断断不敢欺瞒您老人家啊!”
说着,便砰砰砰的磕起了响头:“还请大老爷饶了小人这一回吧,小人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看来除了仇云飞的恫吓之外,孙绍宗的名声也起了不小的用处。栗子小说 m.lizi.tw
不过孙绍宗却哪耐烦和他墨迹?
立刻沉声道:“这些废话就不要再说了,本官是否会追究你欺瞒官府的罪责,就要看你配不配合查案了。”
“小人一定配合、一定配合!”
“我问你。”
孙绍宗盯着那掌柜的脸,问道:“死者是什么时候来的?是独自一人,还是约了旁人?又是什么时辰离开的,离开时身边可有旁人?”
“回禀大老爷。”
对于这些问题,掌柜早就打好了腹稿,此时一听孙绍宗问起,立刻脱口答道:“那位爷是约莫是戌正二刻【晚上八点半】左右,独自一人到了咱们店里,期间伙计去添了几次酒菜,并未见有旁人与他在一起。”
“他约莫是来借酒浇愁的,一直喝到快四更天,伙计们前后催了好几次,才总算是将他请了出去。”
“他走的时候,店里早没旁的客人了,故而等他一出门,我们都急着打烊,其它的事儿便实在不晓得了。”
仇云飞方才就已经听过一遍了,故而等那掌柜的说完,便摊手道:“得,小爷费了这么半天劲,结果连根毛也没查出来!”
孙绍宗没有理睬他,将头微微向左一偏,在某个跑堂的伙计身上凝目半响,忽然开口问道:“你方才曾经几次欲言又止,可是有什么要补充的?”
众人的视线,顿时都落在了那店小二身上,只唬的他缩手缩脚跪伏在地,颤声道:“回禀大老爷,小人……小人……小人……”
他一连道了三声‘小人’,也未能说出句整话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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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掌柜见仇云飞听得不耐,手里马鞭一甩一甩的,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抽过来,忙抢着道:“大老爷,刘铁柱只负责二楼散座儿的客人,那被杀的客爷却是包了雅间的,而雅间向来是许胜力负责的,有什么事您只管问许胜力……”
“闭嘴!”
不等他说完,赵无畏已然作声作色的呵斥道:“老爷要问什么人,也是你这狗才能做主的?!”
掌柜吓得一缩脖子,再不敢多言什么。
可那刘铁柱也被唬了一跳,他原本就是个木讷嘴笨的,经这一吓更是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你这厮叽叽歪歪的,到底想说什么?!”
旁边仇云飞便恼了,提起马鞭便待兜头盖脸的抽过去。
“住手。”
孙绍宗忙喝止了他,又放软了腔调,和煦的笑道:“刘铁柱,许胜力虽然是专门负责雅间的,可他每个雅间都要照应着,对整个二楼的情况却未必有你清楚,是也不是?”
那刘铁柱平日干活比许胜力累多了,得的月钱却不到许胜力的一半,故而平日里早积累了许多怨怼。
此时听堂堂青天大老爷这般说,刘铁柱立刻来了精神,舌头也解了套,拍着胸脯道:“那是自然!他当时在讨好甲字号雅间的客人,跟丁字号隔着好几道墙,自然听不到里面吵架的动静!”
吵架的动静?!
孙绍宗心下一动,正待继续追问,旁边的仇云飞却又恼了,挥着马鞭怒斥道:“你个不开眼的东西,老子方才问话的时候,你怎么不说那死鬼曾与人争吵过?!”
说着,一鞭子抽在那那刘铁柱额头,只疼的那糙汉‘哎呦’一声惨叫,忙龇牙咧嘴的道:“老爷饶命啊,小人那时只是隐隐听到有吵架的声音,也没瞧见有人进出,更不敢确定那动静,就是从丁字雅间里传出来的,所以方才便没敢乱说。”
听了这话,孙绍宗一面再次喝退仇云飞,一面又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听到吵架声的?共有几个人的声音,可听清楚他们吵了些什么?”
“这……”
刘铁柱捂着额头的伤口,龇牙咧嘴的想了半响,这才笃定道:“应该是亥初【晚上九点】左右,那会儿头一批散座儿的客人已经走了大半,又刚上来几个新客。”
“吵架的应该就俩人,至于吵的是什么……”
“小人只听清楚两句‘舔腚沟儿’、‘你要我’,正好有新客人点了酒菜菜,小人就去下楼后厨了。”
“等回来的时候,那里面早没了动静。”
舔腚沟儿?你要我?
这莫非是两个基佬在吵架?
而且与潘又安争吵的人,究竟是提前约在了这里,还是临时起了冲突呢?
单凭这模棱两可的说辞,委实难以判断出来。
孙绍宗便又让刘铁柱好好回忆,看还没有其它的细节。
可刘铁柱抓耳挠腮许久,却实在是想不出别的了。
无奈,孙绍宗只好一边让他慢慢想,一边又把那许胜力叫到了身前,询问亥初前后,紧挨着丁字号的雅间里有没有客人在。
“当时丙字号雅间里半个人都没有!”许胜力一口咬定道:“那位死了的客爷刚点好酒菜,隔壁就算账走人了,一直到二更过后【亥时二刻,晚上九点半】,才有两位客爷在那丙字间里用餐。”
如此说来,刘铁柱听错的几率就极小了,看来这吵架应该是确有其事。
只是……
这点线索还是太少了些。
孙绍宗略一沉吟,又问道:“昨天亥时左右,二楼可有什么熟客在?知根知底,能找到人的那种熟客。”
店小二忙忙碌碌,或许没有注意到,但在二楼用餐的客人,听到争吵声却未必不会好奇,故而孙绍宗才有此一问。
可惜这条思路,却立刻被两个店小二否定了。
因为当时那二楼之上,倒确实有两位熟客在,可惜都是在甲字雅间里用餐,许胜力也正是和他们多说了几句闲话,才没有听到丁字雅间里的争吵。
仇云飞被喝止两次后,一直憋到此时,终于又忍不住抱怨起来:“这特娘的就两句屁话,连个鬼影子都没瞧见,让咱们怎么查啊?!”
孙绍宗横了他一眼,晒道:“你不知道该怎么查,只因为你没有耐心,更不够仔细罢了。”
说着,他起身向楼梯走去,嘴里吩咐道:“把刘铁柱、许胜力带上来,再多叫几个衙役上楼,咱们试着还原一下,昨晚亥时前后的情况。”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慧云楼是标准的双层建筑。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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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的大厅里,摆着十六张散座儿的方桌。
楼上则分为两个部分——由九张桌子构成的散座儿大厅区;以及由两大两小四个隔间,所组成的雅间区。
单凭这格局就可以看出,慧云楼平时主要面对的是中低端客户,像顺天府官吏们常去的鼎香楼,雅间就足足占去了七成以上的空间。
也正因如此,像潘又安这样的豪门家奴,才有资本包一个雅间借酒浇愁。
丁字号雅间在二楼的西北角,基本是最偏僻的角落,但对于想要借酒浇愁的人而言,却无疑是一个风水宝地。
上到二楼之后,孙绍宗先里里外外观察了一番,这才吩咐两个店小二互相商量着,将昨晚上亥时左右,二楼散座客人的情景再现出来。
负责扮演客人的,自然是顺天府和宛平县的捕快们。
“这桌有一老头,独自点了半斤酒,和两碟下酒的小菜。”
“靠窗的地方是三位年轻客爷,看着像是外地赶考的举人——大约是因为快放榜了,回去实在睡不着觉,所以一直磨蹭到子时前后才离开。”
“这里有一老一小两个客人……”
“这桌也是两位……”
“不对,是一位客人!”
“胡说,分明是两位客爷!”
因当时外面散座上也只有五桌客人,两人记得倒还算清楚,唯有其中一桌争执不下。
刘铁柱咬定说是只有一位客人,但许胜力却据理力争,非说当时有两位客人在这里用餐。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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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
许胜力见跟刘铁柱说不通,便干脆上前禀报道:“当时刘铁柱下去拿酒菜,也不知因为什么耽搁住了,正巧便有客爷到了楼上,小人正准备上前招呼呢,就见这桌上的客爷起身相迎,把那位客爷叫了过去。”
“你少胡说!”
刘铁柱也瞪着眼睛反驳道:“我上上下下好几趟,那客爷一直都是独自吃喝,哪来的什么旁人?!”
“你莫不是眼瞎了?那位客爷是个少年人,生的极是俊俏,我绝对不可能记错!”
“你才是瞎了眼,这散座儿从来都是我招呼,我招呼的客人,我自己能记不清楚?!”
眼见两人斗鸡似的越吵越凶,都忘了是在官老爷面前,赵无畏忙上前呵斥了一声,将两人分开,然后又请示孙绍宗,这张桌的客人究竟该如何模拟。
孙绍宗沉吟半响,却是开口问道:“先不论那少年人,另外一个客人生的如何模样?看着像是做什么的?”
刘铁柱抢着道:“那客人生的很是富态,衣着打扮也不差,瞧着倒像是个有钱的买卖人。”
许胜力也忙补充道:“我觉得他有些鬼鬼祟祟的,怕不是什么正经买卖人!
虽然两个店小二说辞不太一样,但是商人的身份,应该是可以确定的。
孙绍宗便又追问道:“那少年人呢?瞧着衣着打扮如何?”
这次刘铁柱就没的说了,只能眼巴巴瞧着许胜力回禀道:“那小哥儿生的细皮嫩肉,初看像是挺傲气的,可仔细看时,又像是透着三分心虚,不大像是公子少爷,估摸着是大宅门里有些身份小厮。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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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他主要负责伺候雅间,这察言观色的能力,确实要比刘铁柱高出不少。
鬼鬼祟祟的商人、大宅门里有些身份的小厮……
将这两个人的身份代入到案件当中,孙绍宗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模拟了一下,随即下令道:“来,咱们试着排演一下。”
说着,先让刘铁柱下了楼,又让仇云飞独自坐到了那张桌子旁,扮演那鬼祟商人。
而孙绍宗自己,则是扮演起了那‘俊俏少年’,先去楼下柜台上拿了些东西,然后顺着楼梯蹬蹬蹬的上到了二楼。
到了楼上,就见一群人都傻愣愣的瞧着自己,压根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孙绍宗无语,只得冲那许胜力打了个手势,交代道:“就按照你昨天的样子,过来准备招呼我——仇检校,他只要一动,你就起身喊我过去。”
两人这才恍然,许胜力忙满面堆笑的往前凑,而仇云飞则是大咧咧起身,嚷道:“这儿、这儿呢!”
孙绍宗却没急着过去,而是问那许胜力:“当时那商人,可是这般招呼的?”
许胜力迟疑道:“那人的嗓门,好像要比小衙内的声音要小上不少,似乎不乐意让别人听见似的——语气也要亲热上不少。”
孙绍宗点点头,却没有让两人重新来过,而是大踏步到了那桌前。
先按照许胜力的描述,背对着楼梯口坐下,警惕的打量了一下周围,然后小心翼翼的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黑黝黝的物件来。
“瞧瞧!”
他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嗓音里的得意与炫耀:“这可是上等的好物件,别处求都求不来,也就我们府里能找见!”
仇云飞被他的举止言谈所慑,也不禁有些鬼祟起来,探头盯着那物件仔细打量,却见那黑不溜秋的,竟是一方砚台。
而且还是最普通、最便宜的劣质品,估计一两银子就能买上两打!
偏孙绍宗还是一脸炫耀的模样,像是在显摆什么宝贝似的!
没奈何,仇云飞也只能还以‘你特么是在逗我么’的表情。
便在此时,孙绍宗回头向许胜力问道:“那少年人坐下之后,甲字号雅间的客人,是不是紧跟着就上楼?然后你就忙着去招待他们了?”
“对对对!”
许胜力使劲点头:“老爷说的半点不差,我本来想过来招呼一声,看看添了客人,要不要再添些酒菜。”
“可巧,这时两位老熟客就带着朋友来了,呼呼啦啦能有十几个人,小人忙着招呼他们,后来就没怎么注意散座的情况。”
见果然如同自己所料的一样,孙绍宗便伸手一指那甲字号雅间,让许胜力先到里面坐一会儿,然后又让蒋老七,去喊了在厨房等候的刘铁柱上楼。
“是你?!”
等蒋老七领命去了,孙绍宗忽然站了起来,对这那空无一人丁字间,惊呼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说着,便匆匆的进到了那丁字号雅间里。
谁在里面呢?
里面不是一个人都没有么?
这青天白日的,难道孙大人见着鬼了?
还是个老熟鬼?!
捕快们正看的浮想联翩,就见蹬蹬蹬从下面跑上来个刘铁柱,傻愣愣的站在楼梯口,与众人大眼瞪小眼。
便在此时,只听丁字间里有人咬牙道:“你个舔腚沟儿的……”
后面的声音渐弱,只能听到一些含糊不清的动静。
仇云飞正犹豫着,要不要贴到门上听个究竟,就听那声音陡然又是一高:“好好好,你要我死是吧,我……”
这陡然一高之后,声音就又模糊不清起来。
仇云飞终于忍耐不住了,凑过去便准备把耳朵贴在门上细听。
谁知便在此时,那房门吱呀一声左右分开,孙绍宗从里面走了出来,问那刘胜利道:“当时你听的动静,是不是和方才的差不多?”
“对对对,就是这动静!”
刘铁柱忙把头点的小鸡啄米一般:“所以小人一听,就知道里面吵起来了!”
“果然是这样。”
孙绍宗喃喃自语着,便又坐回了那原来方桌旁,一脸若有所悟的样子。
仇云飞忙跟着凑了过去,好奇心作祟之下,也顾不得摆什么高冷了,探着脖子好奇道:“大人,你……您方才不会是瞧见什么脏东西了吧?”
“滚!”
孙绍宗白了丫一眼,又成竹在胸的道:“本官方才,是在模拟那少年与死者生前的互动,如果我所料没错的话,此案离真相大白就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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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众人都有些傻眼,刚才除了孙绍宗那一惊一乍,好像是见了鬼似的举动之外,貌似也没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吧?
难道治中老爷,刚才是跟妖魔鬼怪打听到了什么线索?
“唉。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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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众人都是大眼瞪小眼,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孙绍宗无奈的叹了口气:“以后遇到事情记得多看多想多试,否则你们怎么当的好捕快?”
“也罢,左右我要还从头梳理一遍,就把我刚才推断案情的思路,简单的跟你们说一下吧。”
一听孙绍宗要梳理案情,捕快们忙都屏气凝神的围了上来——虽说未必能干一行爱一行,但他们对于破案的事情,总还是比普通人要关切许多。
“咳。”
孙绍宗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首先是尸体,蒋捕头曾经推断,死者是被棍棒砖石之类的钝器所杀,而我则是在这基础之上,通过更加仔细的观察,分辨出那应该是砖石一类的钝器,造成的伤口。”
“那么问题来了,你们在尸体的伤口处,可曾发现有什么不正常的情况?”
伤口处有什么不正常的情况?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觉都有些讪讪,他们虽说也是在勘探现场,但观察的细致程度,却哪里能和孙绍宗相提并论?
再者说了,以他们的知识储备量,就算真看到了什么蹊跷,也未必能认得出来。
当然,其中一些人经过提示之后,还是可以反应过来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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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说……
“对了!”
仇云飞跳将起来,小学生似的抢答道:“我曾听老徐说,一般要是砖头石头砸出来的伤口,总免不了会沾上些碎屑粉末——可那伤口好像挺干净的,至少没看见什么石头粉末!”
啧~
这小子跟着仵作老徐,倒还真学了不少本事!
只可惜,老徐只在停尸房里能挥洒自如,一出门就唯唯诺诺的,完全发挥不出实力来,否则把他拉出来查案,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没错!”
心下遗憾着,孙绍宗便大声肯定了仇云飞的发现,并进一步补充道:“一般的砖头、石头在受到剧烈撞击时,总会掉落些粉末、碎屑——只有经过长期冲洗,或者反复把玩的石头,才会例外。”
“当然,这所谓的例外,也只是在外部完好的条件下的,如果在撞击之后发生碎裂,自然也会掉落粉末。”
“故而这凶器的质地,应该相当的坚硬。”
“武庙街附近并没有河流,因此就地寻找鹅卵石之类的石头,显然是不现实的——更何况凶器若是鹅卵石,凶手也没必要带走。”
“所以,那件凶器必然是可以暴露凶手的身份,并且曾经被长期冲洗、把玩过的石制器物。”
能暴露凶手的身份,而且曾经长期重新、把玩过的石制器物?
众人听到这里,再联系刚才孙绍宗古怪的举动,两个字便在嘴边儿呼之欲出!
“砚台!”
抢在头里把这两个字吐出来的,自然是百无禁忌的仇云飞,他激动的道:“是砚台对不对?!所以你才拿了那破烂玩意儿,来临时充数!”
“正是如此!”
孙绍宗点头道:“我当时就曾经怀疑过,凶器有可能是一方砚台——然而在正常情况下,谁会在半夜三更时,在随身携带着一方砚台呢?”
“难道他一开始,就是想拿砚台做凶器杀人?”
“这恐怕不太可能吧?”
“所以,凶手随身携带砚台出来,肯定是有另外的,比如说……”
“我知道了!”
仇云飞又福灵心至的嚷了起来:“他偷了主人家的砚台,想要卖给别人!”
“没错!”
孙绍宗说着,指着刚才自己曾做过的位置,道:“一个不怎么正经的奸商、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厮,两人鬼鬼祟祟的在这酒楼里接头,正是为了要盗卖主人家的‘砚台’。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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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胜力看到的,就是此时的情境。”
“然而就在许胜力招呼着熟客,进入甲字号雅间之后,意外却忽然发生了——那小厮突然撞上了熟人,也就是死者潘又安!”
“潘又安是卯正二刻【晚上八点半】到的酒楼,至亥初【九点】约莫是两刻钟的时间,既然是为了借酒浇愁,店里卖的那种半斤装黄酒,两刻钟也差不多该喝完了。”
“故而潘又安探出头来,应该是想招呼店小二上酒,却不曾想与那小厮撞了个正着!”
“潘又安与那小厮应该是相当熟悉的,所以他并没有怎么费脑子,就瞧出了这两人之间的猫腻。”
“那小厮见事情败露,急的追进雅间里,先是软语相求,继而便开始危言恫吓起来——这也正是刘铁柱回到楼上后,模模糊糊听到的争吵声。”
“等刘铁柱再次下楼去厨房点菜时,那小厮与潘又安不欢而散,又不敢继续留下来与奸商交易,便匆匆带着砚台离开了慧云楼。”
“故而在刘铁柱的印象中,那奸商一直是独自一人;许胜力则以为,那小厮一直**商在一起。”
“事情到此,本来应该告一段落了。”
“但那小厮离开慧云楼之后,却是惶惶不安,或许他想着再和潘又安交涉一下,好让潘又安不要揭发自己的所作所为。”
“又或者,他当时便已经准备要痛下毒手了!”
“总之,等到子夜时分,那潘又安喝的酩酊大醉,晃晃悠悠出了慧云楼,那小厮便随后跟了上去。”
“眼见左右无人,为了掩盖自己‘盗卖主人家财’的行径,小厮恶从心头起,便在胡同口用砚台砸死了潘又安,然后把尸体丢弃到胡同里,匆匆逃走了!”
“再然后,大约是天蒙蒙亮的时候,有人发现了潘又安的尸身,却并没有选择报官,而是偷走了尸身上的财物,从而引发了‘杀人劫财’的误判。”
耳听得孙绍宗娓娓道来,恍如曾亲眼见到那凶案发生一般。
偏其中所用到的种种细节、线索,都是在众人眼皮底下查问出来的,让人感觉好像自己只要努力,也一样可以做到的样子。
但在场众人却都是捕快出身,如何不知道破获这种‘无头命案’的难处?
越是跟以前办过的案子对照,似孙绍宗这般于细微末节处见真知,又能将种种线索串联并补全的本事,便越显得神乎其神、高不可攀。
恐怕他们就算再努力上三辈子,也未必能及得上!
“大人的推断每次听来,都让小的叹为观止啊!”
赵无畏毕竟跟孙绍宗的时间最久,故而也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听他啧啧有声的拍起马屁,蒋老七等人这才恍然大悟,忙不迭就是一阵马屁如潮。
“好了,这些没用的话就不用说了。”
孙绍宗摆了摆手,道:“仇检校、赵捕头、蒋捕头,你们三个再带上那许胜力,跟我一去指认真凶。”
“指认真凶?!”
蒋老七不由惊呼道:“大人难道已经知道真凶是谁了?!”
啪~
还不等孙绍宗回答,仇云飞先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没好气的呵斥道:“你是猪脑子啊?!那潘又安年纪轻轻,又是在大宅门里当书童的,他上哪认识外人去?”
“就算真认识几个,他自己的事儿都料理不过来呢,还有心理会别人家的私事?!”
蒋老七被他吼了这几声,终于也开了窍,瞪大了眼睛道:“这么说那凶手……那凶手也是荣国府里的?!”
“没错。”
孙绍宗笃定道:“那凶手必然也是荣国府的小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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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的是这短短年余,自家竟出了这许多杀人越货的魔王,只略略一想,他便觉得脊椎骨发凉。
恼的却是,他最近才刚刚‘收用’了那潘又安,原以为做的天衣无缝,谁知竟还是传出了‘舔腚沟儿’的说辞!
因兹事体大,贾琏当即下令让府里的年轻小厮,全都到前院集合,好让那许胜力挨个辨认清楚。
这消息传开之后,旁的小厮都急着往前院赶,偏有一人不进反退,慌里慌张的钻进了省亲别院之中。
他一路跌跌撞撞逢人便问,等寻到了那沁芳闸桥旁的桃林附近,便见那犄角旮旯里有一对儿少男少女,正拄着花锄在哪里说说笑笑。
“二爷!”
那小厮撕心裂肺的呼喊了一声,紧接着飞奔过去一个头磕在地上,耸动着双肩,哭丧也似的嚎道:“求二爷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救我一救吧!”
那少年却正是贾宝玉。
宝玉被来人吓了一跳,慌张的往后退了半步,脚下一软,才发觉自己不小心竟踩了林妹妹‘花冢’。
他忙对花冢道了几声‘得罪’,这才迁怒的呵斥道:“茗烟!你是得了急惊风不成?这院子里如今住着许多姐妹,若是不小心冲撞了那个,你吃罪的起么?!”
因宫里贤德妃传了旨意,说是省亲别院耗资巨万,荒废了实在是可惜了的,让宝钗等姐妹们搬进去住,又命宝玉也住进来静心读书。栗子小说 m.lizi.tw
于是二月二十二那日,除了待嫁闺中的贾迎春之外,一众莺莺燕燕便都搬了进来,故而贾宝玉如今才有此一说。
可茗烟此时心急如焚,却哪有闲心理会这些?
忙伸手抱住了贾宝玉的脚踝,把鼻涕眼泪直往上蹭,嘴里哭诉道:“二爷、我的二爷啊!茗烟跟了你这么多年,便是没有功劳也有些苦劳吧?!我知道二爷最是心善,还请二爷大发慈悲免我一死!”
方才贾宝玉听他喊‘救命’时,还以为这厮是又输的血本无归,想让自己帮他还债来着,但眼下瞧着,却似乎不是那么一回事。
若是换了以前,被茗烟苦苦哀求上几句,贾宝玉八成不问青红皂白,就先答应下来了。
但近一年当中经了这许多事,贾宝玉便再是没记性,也早不似当初那般毛躁了。
因而只把脸一沉,呵斥道:“你莫不是又惹了什么祸事?若是实言相告,我或许还会帮你,若是有所欺瞒……”
“万万不敢欺瞒二爷!”
茗烟仰起头,满脸委屈的道:“昨晚儿我与朋友约在武庙街的慧云楼吃饭,谁知竟撞上了琏二爷屋里的潘又安。”
“那潘又安仗着琏二爷的宠爱,又见我如今失了势,便百般的羞辱于我!”
“非但如此,他还……”
“他还怎得了?”
贾宝玉听到这里,心下便也有些不快,虽然茗烟因为‘别院舞弊’一案,被他贬出去做了杂役,但多年积攒下的主仆情分,其实说断就能断的?
错非心中仍把茗烟当成是自己人,就凭他这些日子来的所作所为,贾宝玉早该把他逐出荣国府了,如何还会三番两次的帮他还债?
故而听说茗烟被旁人‘仗势欺辱’,宝玉心下便很有些‘兔死狐悲’。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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茗烟本就是个顺杆爬的泼猴儿,眼见贾宝玉面上有些恼色,立刻趁热打铁的愤然道:“他多喝了几杯黄汤,竟又提起了当初闹学堂的事儿,说我与那爱舔腚沟儿的小秦相公,当初何等的嚣张跋扈,如今却是一个死一个废……”
“什么?!”
不等他把话说完,贾宝玉已是勃然变色,秦钟之死本就是他心头的一根刺儿,更何况‘舔腚沟儿’四字,分明是在影射二人断袖分桃的关系!
在林黛玉面前,他如何容得下这等话?!
于是立即便火冒三丈,嘴里也带了脏字:“这小妇养的如此胡言乱语,莫不是想作死呢?!”
“可不是么!”
茗烟唱作俱佳叫道:“小人当时也是恼的不行,离了那慧云楼仍是不解气,于是便又折回去,想寻他仔细理论理论。”
“谁知那厮依旧是口出秽言!什么掰屁股、开码头的乱攀扯,往我和小秦相公身上栽……”
贾宝玉听到这里,已是怒不可遏,正待让茗烟喊了那潘又安来,好狠狠拾掇拾掇这不开眼的东西!
谁知却听茗烟继续道:“我实在听不下去,便与他撕扯起来,哪曾想竟……竟不小心用砖头打死了他!”
这话一出,却如当头浇下了一桶冰水。
贾宝玉打了个寒颤,目瞪口呆的愣怔半响,这才迟疑道:“你……你方才说什么?”
“我不小心……不小心把他打死了。”
茗烟说着,又鼻涕眼泪泥沙俱下,哭求道:“如今那顺天府的差役找上门来,小人实在无法,也只能求二爷您救我一救了!”
说着,他便把头在贾宝玉两腿之间乱磕,嘴里更是没口子的分辨着:“我也是为了维护二爷的名声,才想教训教训他,断没有要杀了他的意思!二爷、二爷,我这也是为了您才……”
得知这厮竟是惹出了人命官司,贾宝玉便待撒手不管,可听他口口声声哭诉,说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名声,才不小心铸此大错,贾宝玉一时便又迟疑起来。
“我且问你。”
这时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的林黛玉,却忽然板着脸问道:“你说的潘又安,可是二姐姐屋里司棋的表弟?”
知道贾宝玉素来最听黛玉的,故而茗烟自然不敢怠慢,忙点头道:“正是那厮!”
“这可就不对了。”
林黛玉捻着帕子冷笑道:“那人我有些印象,平日最是胆怯和气的一个,向来只有旁人欺辱他,断没有他欺辱旁的!”
听了黛玉这话,贾宝玉心下也不禁生出些疑心来。
于是他略一寻思,便也找到了些漏洞:“你既然先他一步,从那慧云楼里出来了,合该等到今日向我禀报才是,怎得又独自回去与他撕扯?”
越说越觉得不对,这茗烟素来便是个爱说小话的,断没有放着自己这靠山不用,偏折回去逞什么匹夫之勇的道理。
故而贾宝玉便又沉声喝道:“你这番话不尽不实的,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莫非以为我是个好哄骗的么?!”
这茗烟哪里晓得,孙绍宗早把他‘盗卖砚台’的事推理出来了,只一心想着糊弄贾宝玉出头,帮自己免去死罪。
眼下先是被林黛玉点出了破绽,继而又被贾宝玉厉声呵斥,显然这颠倒黑白的勾当,已经糊弄不下去了,他一边惶恐至极,一边却也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都怪你!”
他猛地抱住贾宝玉的双腿,恶狠狠往怀里一扯,只扯的贾宝玉立足不稳,跌坐在那花冢之上。
随即茗烟便又合身一扑,骑在了贾宝玉腰上,双手死死掐住贾宝玉的脖子,面目狰狞的嘶吼道:“都是你的错!要不是你把老子赶到外边受穷受苦,老子用得着去偷什么砚台么?!”
“我若不去卖那砚台,又怎么会遇上潘又安?!”
“是你、是你、是你!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老子今儿就是拼着一死,也要拉你垫背!”
他积攒了许久的怨气一股脑爆发出来,如何是贾宝玉这等细皮嫩肉的公子哥可比?
任凭贾宝玉如何挣扎,那脖子上的十根手指仍是越掐越紧,眼见贾宝玉挣扎渐弱,便要气绝而亡!
便在此时,一只小巧的花锄忽然当头砸下,正锄在茗烟的后颈上,当即便铲了个血肉横飞!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啊~!!!”
眼瞅着茗烟捂着脖子,在地上翻来滚去的惨嚎,却难以阻止那鲜血狂涌而出。栗子小说 m.lizi.tw
林黛玉只吓的小脸煞白,浑身更是软的如同没了骨头似的,手上那小巧的花锄也像是有千斤之重,难以把持!
但她仍是死死攥着锄头不放,警惕的着茗烟,以防他再跳起来伤害宝玉。
不过这番担心,明显是多余的。
因为方才林黛玉慌乱之下,准头略偏了些,并未锄中茗烟的后颈,而是贴着脖子,在左侧豁开了个大口子的同时,也顺带切断了茗烟的颈动脉!
于是林黛玉便眼睁睁瞧着,茗烟从哀嚎滚动到四肢抽搐,最后渐渐的没了声息。
他……
死了?
茗烟被自己杀掉了?!
林黛玉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毕竟再怎么早慧,她也只是十三岁的小女孩罢了。
便在此时,一只同样颤抖的手抓在了花锄上,不由分说的将那花锄夺了过去。
“这……这狗才……”
就见贾宝玉拎着那花锄,拼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两股战战的道:“竟……竟然想弑主,被……被我一锄头打死,也……也是活该……活该的紧!”
林黛玉何等聪明?
自然立时便猜到,他是不想自己背负上杀人的名声——即便是为了救人而杀人,身为年轻女子这般做,仍旧有可能引来非议。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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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哥哥……”
林黛玉泪眼婆娑的,正待说些什么,宝玉却正色道:“你快喊了袭人去前面禀报,就说这犯下命案的刁奴方才意图弑主,已经被我给杀掉了!”
见他说的不容置疑,林黛玉微微一咬樱唇,便也只好转身奔着怡红院而去。
这一路惶惶,等到了怡红院便觉心头跳的厉害,勉力跨过那半尺高的门槛,眼前忽然就是一黑,不由自主的瘫坐在了台阶上。
“林姑娘?!”
一个模样娇俏的粗使丫鬟,正拎着水桶在院子里浇花,忽然见了这般情景,吓的忙丢开水桶,奔到近前扶住了黛玉,紧张的关切道:“林姑娘?您这是怎得了?!”
林黛玉被她这一唤,才又勉强清醒了些,便反手捉住那丫鬟的手腕,颤声问:“袭……袭人……”
“袭人姐姐出去了。”
那丫鬟倒是个伶俐的,只看黛玉这样子,便忙道:“晴雯姐姐也恰好不在家,有什么事您便先交代给我吧——奴婢叫红儿,管账房的林管家就是我爹。”
既然袭人、晴雯都不在,林黛玉也只好将方才贾宝玉所言,与这小丫头交代了一遍。栗子小说 m.lizi.tw
这红儿听了虽也唬的变了颜色,行事倒没乱了方寸,小心劝道:“林姑娘,那茗烟既然已经死了,倒也不差这一会儿半刻的,我先扶您去屋里歇一歇,否则您要是有个好歹,奴婢可没法儿跟宝二爷交代。”
说着,一边把林黛玉往堂屋里搀扶,一边扬声招呼道:“来人啊、快来人啊!”
“谁在大呼小叫?”
只嚷了两声,屋里便闪出了二等丫鬟秋纹,眼见林黛玉那副蔫蔫的样子,也不由被唬了一跳。
她一边忙也上前搀扶住,一边就不分青红皂白的呵斥道:“红儿,你这是怎么搞的?!林姑娘有日子没犯过病了,偏撞上你一回就成了这模样!”
这红儿原名林红玉,因犯了贾宝玉的忌讳,才改以了红儿相称。
她既是个有根脚的,模样又不比晴雯、袭人差上分毫,自然不甘心一直做个粗使丫鬟,于是平日里便显得‘出头’了些,总想着在宝玉面前挂个名号,也因此得罪了几个大丫鬟。
此时听得秋纹又拿自己做筏子,红儿心下虽然恼怒非常,却也知道眼下不是跟她争执的时候,强忍着把林黛玉扶到窗前,便二话不说,撒丫子直往外跑。
“跑什么跑?你……你……这卖骚的小蹄子!”
秋纹不明所以,追着咒骂了几声,眼见红儿一溜烟跑没影了,便只好悻悻的回去伺候林黛玉。
却说那红儿出了怡红院便发足狂奔,等到了前院已是香汗淋漓,便想摸出帕子简单的擦拭一下,免得在主子面前失了印象。
谁知这一摸却摸了个空,翻遍全身也没找见手帕,只得用袖子内衬胡乱抹了几把,这才又沿路打听着,寻到了东客厅附近。
此时‘辨认真凶’的戏码,还在持续进行当中,那客厅内外乌泱泱挤了能有四、五十人,皆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
眼见一个娇俏的女子,面色潮红嘘嘘带喘的走来,那些少年人便难免有些骚动起来,一双双眼睛直在红儿身前身后打转。
要换个一般的小丫鬟,被这般盯着,怕是连走路都要拌蒜了。
但这红儿倒是镇定的紧,大大方方目不斜视的进了那客厅里,先恭谨向贾琏见了礼,正待询问顺天府的官差何在,却一眼瞧见了贾琏身旁的孙绍宗。
想当初,她也曾远远的见过孙绍宗几次,对他那魁梧雄壮的身形自然不会陌生。
于是红儿忙又躬身禀报道:“孙大人,我们爷让奴婢传话,说那杀人越货的茗烟方才妄图弑主,已经被我们宝二爷给打杀了!”
“什么?!”
贾琏大惊失色的跳将起来,愕然道:“他……他又杀了茗烟?!”
之前贾宝玉借焦大之手杀了赖大,便已经让人难以置信了,眼下他竟然还亲手杀掉了自己的贴身【前】小厮!
这……
这还是荣国府的宝贝疙瘩吗?分明就是一杀人魔王啊!
孙绍宗虽然也有些诧异,贾宝玉竟然杀了茗烟,但他手底下的亡魂近百,自然不会像贾琏那般大惊小怪。
故而便起身问道:“敢问姑娘,宝兄弟如今人在何处?”
“大人唤奴婢红儿便是。”
红儿先趁机卖了个‘名儿’,然后才乖巧的答道:“我们爷眼下在省亲别院东南角,沁芳闸桥旁的桃花林里!”
贾琏这时也缓过劲来了,忙吩咐道:“那你还不赶紧前面带路!”
红儿答应了一声,便侧着身子,引这两人并仇云飞等人出了东客厅。
而那门外的小厮们,目送这一行人远去之后,却哄的一声炸了窝,七嘴八舌的议论着,贾宝玉杀死茗烟一事,言语间对贾宝玉却是又添了几分敬畏。
且不提他们如何议论纷纷。
却说红儿引着众人到了别院附近,就见一个吊着半边肩膀的青年,正在别院大门外徘徊,眼见是她过来,便喜滋滋的将一块帕子迎风招摇。
红儿见了面色数变,五味杂陈的挣扎了半响,便视若无睹一般,领着众人进到了别院之中。
那青年愣愣的目送她远去,脸上的期许便都化作了种种无奈,落寞的在大门外游荡着,却又舍不得就此离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风吹花落,贾宝玉手提花锄,站在那半凋零的桃树下,身边却是一具血淋淋的尸首——远远望上去,倒还真有几分写意的镜头感。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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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
那尸体旁刚堆出来的小土包,又是干嘛用的?
孙绍宗狐疑道:“怎么,你不会是想把他葬在这里吧?”
贾宝玉被问的有些莫名其妙,半响才恍然,忙把头摇的拨浪鼓一般,讪讪道:“这是林妹妹做的花冢,用来葬花用的。”
花冢?
孙绍宗越发的无语了,这两个小文青也实在是闲的……
不过话说回来,自己回去倒不妨也学着搞一个——在女人们面前秀一秀浪漫,总不会有什么坏处。
正打定主意要在家照葫芦画瓢,就听贾宝玉又叹了口气,无奈道:“今天既然出了这等事,以后这花冢怕也用不得了。”
这有什么好矫情的?
省亲别院里有的是地方,隔二里地另弄一个不就成了?
孙绍宗实在没心情陪他聊这些风花雪月的事儿,便用下巴一点那血泊中的尸首,吩咐道:“让许胜力过去瞧瞧,看看昨晚上是不是他。”
谁知那许胜力见了这一地的血,早吓的没了精气神,畏畏缩缩往前挪了半天,离着那尸首还有丈许远。
“你特娘磨蹭什么呢?赶紧的!”
仇云飞在旁边看的不耐,干脆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栗子小说 m.lizi.tw
许胜力猝不及防之下,便踉跄着扑倒在那血泊之中,正与死不瞑目的茗烟对了个正着。
“啊~!!!”
女人似的尖叫着,许胜力一边连滚带爬的往后缩,一边大叫道:“是他、是他、就是他!昨儿亥时去慧云楼与那奸商碰头的,就是这厮!”
既然确定了茗烟就是杀人凶手,剩下的事情自然简单多了。
让仇云飞与两个捕头,去前院就地取材弄个简易的担架,好将这尸首抬回去——虽说凶手和被害人都已经死了,但必要的程序,还是要在衙门里走一遭的。
等仇云飞等人领命去了,孙绍宗便又简单的给贾宝玉录了个口供。
虽说贾宝玉早就打好了腹稿,但在孙绍宗这样专家听来,却显的漏洞百出,再看那花锄的样式,以及贾宝玉脖子上的掐痕,心下便已然猜出杀人者究竟是谁了。
只是这等细枝末节,只有傻子才会去追究呢——尤其那林黛玉还是阮蓉的干妹妹。
于是他便也装聋作哑,把贾宝玉编造说辞记录下来,顺带又帮他弥补了几处明显的漏洞。
眼见事情告一段落,那红儿不失时机的凑了上来,附耳向贾宝玉诉说了林黛玉的情况。
一听颦儿【林黛玉小名】身体不适,贾宝玉当时就慌了手脚,再顾不得别的,忙向孙绍宗、贾琏告罪了一声,便急吼吼的回了怡红院。栗子小说 m.lizi.tw
那红儿自然也是紧随其后。
眼见他们主仆二人,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跑了,贾琏颇有些尴尬的赔笑:“二郎莫怪,这小子向来不识礼数……”
“二爷!”
便在此时,那沁芳闸桥上忽然有人唤了一声,循声望去,就见一个小丫鬟将嘴拢在掌中,扬声呼喊道:“奶奶说有笔账对不上,让您赶紧回去查查根底儿。”
贾琏顿时哑口无言,半响才苦笑着拱了拱手:“二郎,我怕是……”
孙绍宗便随手一甩袖子,笑道:“二哥放心的去吧,等把这具尸体台抬上,我也就不跟你告别了,直接回衙门交差。”
贾琏这才单独留下周瑞陪着,如蒙大赦的去了。
这兄弟两个一走,场面顿时冷清下来。
孙绍宗懒得与周瑞搭话,便随意的四下里扫量,冷不丁就发现不远处的一株桃树上,竟还挂着个水蓝色的书袋。
他好奇的上前取乐下来,就见里面装的都是些经史注解,唯独有一本宋慈的‘洗冤集录’混杂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
孙绍宗略一沉吟,便猜出这应该是宝玉遗留下来的,看来他一面读书上进奋发图强,一面却也没有放下对‘刑名断案’的兴趣。
“喏,你家宝二爷的功课。”
孙绍宗随手把那书袋丢给了周瑞:“待会记得给他送过去。”
周瑞忙不迭的应了,刚把那书袋接在手中,忽听有人粗声大气的问道:“那凶手……那凶手当真是茗烟吗?!”
孙绍宗与周瑞回头望去,目光先是在来人脸上打了个转,继而便不约而同的滑到了锁骨以下的位置——这来人正是司棋,她大约是一路跑过来的,眼下直喘的跌宕起伏。
“没错。”
孙绍宗点了点头,简单的介绍道:“这厮偷了府里的砚台去卖,却正被潘又安撞上,因为担心事情败露,便干脆选择了杀人灭口。”
“方才他见官差找上门来,又意图挟持宝玉做人质,结果反被宝玉所杀。”
司棋闻言,愣怔的打量了那尸首半响,忽然屈膝跪倒在孙绍宗面前,哽咽道:“大人的恩德,奴婢没齿难忘,奴婢之前在姑爷面前发下的实誓言,也绝不会有半点更改!”
听这意思……
她似乎已经瞧出,便宜大哥是心有所求,才答应让自己出手的。
看来胸大未必无脑啊!
却说这司棋离开不久,仇云飞等人也终于抬来了担架,两个捕头抱头掐脚把茗烟扔了上去,一行人便又浩浩荡荡的出了省亲别院。
等到了那大门外,就见那吊着胳膊的青年,仍在大门附近徘徊着,孙绍宗便停住了脚步,招呼道:“贾芸,你在这里胡转悠什么呢?”
那贾芸忙凑过来,恭敬的行了一礼,陪笑道:“回大人的话,我左右闲着无事,就是随便逛逛、随便逛逛罢了。”
“随便逛逛?”
孙绍宗的目光在他左手上打了个转,嘴角微微向上一挑,晒道:“你方才摆弄的手帕,是那红儿不小心落下的,还是以前与她有什么牵扯?”
贾芸眼见瞒不过去,也只得摊开了手掌,讪讪道:“是我方才捡到的,应该是红儿姑娘不小心落在了这附近。”
瞧他那五味杂陈的表情,孙绍宗便能猜出,他与那红儿,八成曾有些眉目传情的故事,只不过如今他断了条胳膊,导致‘身价’大跌,那红儿便也与他断了往来。
不过这‘跟红顶白’也是大宅门里惯例,尤其看贾芸这样子,两人怕也还没什么实质接触,至少比不得那司棋与潘又安。
想想这贾芸断臂,勉强算是和自己有些关系,而且这几次见他,印象也都还算不错。
孙绍宗便在他左肩上拍了拍,笑道:“等我那日再见了宝兄弟,就让他给你寻个肥缺——这便宜老子总不能白当吧?”
“等过几年你置办下一份丰厚的家业,什么样的女子娶不得!”
贾芸听了自然是大喜过往,嘴里千恩万谢着,手上那帕子却仍是紧紧攥住,不肯放松分毫——这分明是对那红儿余情未了。
这厮倒也算是个痴情种子。
只是那红儿……
却不像是靠一个‘情’字,就能搞定主儿。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不得不说,卫若兰身边那几个师爷,还是有些能力的,至少这半个月来的公务,就处理的井井有条。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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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简单将誊录的公文副本翻了翻,虽说也没什么太出彩的地方,但胜在四平八稳,一看就是积年老吏的手笔。
当然,必须要由治中处置的公文,还是不可避免的积累了一批。
孙绍宗原本打算趁着今儿在府衙,先把那些重要公文搞定,可他毕竟是有伤在身,又东奔西跑查了半天案,此时再批阅公文时,便觉得一阵阵精神不济。
算了~
还是把公文带回去,等明儿有空的时候再说吧——正好也可以拿来做个由头,让那程日兴‘复工’。
顺带一提,孙承业这次名落孙山之后,自觉‘无颜面对江东父老’,便准备把妻妾家眷都接到京城里,就近温习三年后再战考场。
不过以孙绍宗看来,孙承业眼下最大的问题是心理素质不够,而不是学问不足,故而有意把他也招来府里,挂个师爷的名头。
学些俗务倒还在其次,主要是让孙承业经一经世面,开阔开阔心胸。
当然,这事儿肯定急不得,起码要先得到其父母的许可,才好去征求孙承业的意思。
眼见外面天色也不早了,孙绍宗从多宝槅上取了个软木匣子,把需要处理的公文一股脑扫进去,又大大的伸了个拦腰,便准备动身离开府衙。
谁知刚出了里间,就见林德禄匆匆的赶了进来,躬身行礼道:“大人,荣国府的妙玉师父在外面求见,您看……”
这假尼姑怎得又找过来了?
见孙绍宗有些纳闷,林德禄忙又补充道:“其实她本来是想求见卫通判的,但卫通判响午便告病回家了,所以……”
听林德禄一番解释,孙绍宗这才晓得,感情妙玉不是第二次来顺天府,而是已经来过十多次了!
那次在孙绍宗的带领下,挨个见过三个尼姑之后,妙玉回去消停了没两日,便再次登门求见——恰好那时孙绍宗忙着办满月酒,于是便换了卫若兰出面接待她。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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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卫少爷与这美貌的小尼姑相谈甚欢,当即便拍板决定,任其随意出入那‘软禁所’。
于是从那日起,妙玉便经常去探望三个怀孕的尼姑,每次去了先都是大撒赏钱,让婆字们给那想寻死的一号女尼清洁身子。
而她自己,则是去寻那入了魔的二号淫尼,涛涛舌辩上半个时辰,然后再去嗜杀成性的三号尼姑门前,大声诵念清心普渡的经文。
最后,等那一号尼姑清理好了身子,她再折回去与其闲话家常一番。
啧~
这假尼姑还真是……
要搁在现代社会,就凭她这执著劲儿,做心理辅导医生或许差了点儿专业素质,但干个居委会大妈还是没问题的。
原本孙绍宗并不准备见她,但听了她近日的所作所为,却临时改了主意,将那木匣子往桌上一丢,吩咐道:“去把人领进来吧。”
林德禄立刻领命去了,不多时便将那妙玉引了进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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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日不见,这假尼姑仍旧是一身看似节约,实则价值不菲的百衲衣,上前口宣佛号躬身一礼,道:“贫尼妙玉见过治中大人。”
呵呵~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她貌似都称不上一个‘贫’字。
孙绍宗微微一颔首,便算是还了礼数,随即开门见山的问:“不知妙玉小师父今日来访,可是又有什么想求本官帮忙的?”
虽然这个‘求’字,听的妙玉心下很是有些不喜,但她也晓得面前这位孙大人,可不像那卫公子那般对自己‘礼遇有加’,故而也不敢显得太过清高自傲。
只板着一张欺霜赛雪的瓜子脸道:“实不相瞒,贫尼此来是希望大人能以慈悲为怀,让水月庵的三位同修,可以每日在院子里走动走动,免得终日不见阳光,滋生出许多的邪念来。”
她这次前来,果然还是为了那三个尼姑。
不过……
孙绍宗眉头一皱,质疑道:“三位同修?难道连那智善——爱杀人的那个尼姑是这法号没错吧?难道你想让她也出来放风?”
妙玉面不改色的点头道:“阿弥陀佛,为了进一步感化她们,使其重归我佛怀抱,自然要对其一视同仁——不过大人也不必多虑,经过贫尼这些日子的开导,她们都各自反省了许多,想来……”
“还是不要再‘想’了。”
孙绍宗大手一挥,毫不犹豫的拒绝道:“若她们只是触犯了佛门戒律,关在你那栊翠庵里,你爱怎么感化就怎么感化。”
“但眼下她们触犯的却是朝廷法律,而朝廷要的也不是感化,而是以儆效尤。”
“故而此事不提也罢!”
那三个尼姑都是判的斩立决,眼下不杀她们只是因为有孕在身,等生下孩子左右都是要死的,她们是继续滋养邪念、还是立地成佛,对于孙绍宗而言又有什么区别?
若只是顺水推舟倒也还罢了,偏这三个尼姑都存在着一定的危险性。
为了感化三个必死之人,让手下的差役去冒险?
还是省省吧!
“大人!”
听孙绍宗说的决绝,妙玉也有些急了,趋前半步仰起臻首,激动道:“她们如今可都是有孕在身,这每天里憋闷在屋内,眼见身子骨儿越来越虚弱,你莫非想眼睁睁看着她们一尸两命不成?!”
这大帽子扣的真是……
不过这个理由,倒是比什么‘感化不感化’的要实在多了,毕竟真要让尼姑们三尸六命了,对孙绍宗的名声,多少还是会有些影响的。
故而孙绍宗与她对视了半响,便无奈的叹了口气:“这样做毕竟有一定的风险,我总不能平白无故的让那些杂役……”
妙玉毫不犹豫的道:“需要多少银子,我来出!”
这小妞……
不会是贪污了栊翠庵的公款吧?
“也不都是钱的事儿。”
孙绍宗砸了咂嘴,颇有些为难的道:“算了,师太慈悲为怀慷慨解囊,本官也不好继续拒绝。”
“这样吧,你回去拟个条陈,把准备施舍多少银两,需要增派多少人手,希望她们每天能放风多久,简单的罗列一下。”
“等你把条陈交到刑名司,该如何处置咱们再做定论。”
妙玉见他松了口风,这才满意退回了原处,躬身道:“既是如此,那贫尼便先告辞了。”
说着,毫不犹豫向外便走。
这假尼姑倒还真是风风火火,绝不多说半句废……
“大人。”
正感慨妙玉的雷厉风行,谁知妙玉到了门口,却忽然将那雪颈一折,目光灼灼的问道:“您莫不是对我们佛门弟子,有什么偏见?”
孙绍宗闻言一愣,待要回应时,她却早挑帘子步出了堂屋。
莫名其妙!
讨厌和尚难道不可以么?
孙绍宗不爽的一甩袖子,卷了那装满公文的软木匣子,便准备离开府衙。
“大人,您真要按照这小尼姑说的做不成?”
这时一直泥胎木塑般,立在旁边的林德禄,忍不住提醒道:“那三个尼姑可都是杀过人的,万一把她们放出来,再有个什么意外……”
“谁说我答应她了?”
孙绍宗混不在意的道:“打明儿开始,本官就要请假筹备兄长的婚礼了,届时这刑名司里自然是卫通判说了算——他不是和小尼姑相谈甚欢么?这事儿就交给他去处置吧。”
说着,便也自顾自的出了堂屋,只留下林德禄在那里啧啧感叹:治中大人果然是治中大人,这云淡风轻的随口一拖延,就又给对手下了个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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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午刚过,两个披红挂绿的小厮,铜锣声声的在前开道,后面孙绍宗骑在高头大马上,身着明黄色的斗牛袍,顾盼间更显得雄壮威武、英气勃勃!
再往后看,却是一顶八人抬的奢华喜轿,上雕九凤鸾鸣,那火炭红的轿衣上,挂着四个永结同心的绣球,下面又缀了无数流苏彩珠……
若单看这队伍的构成,说不得便要以为是孙绍宗在娶亲了——可事实上这年头,新郎在新娘进门之前,是压根不会在娘家人面前露面的。栗子小说 m.lizi.tw
听说早年间,大周朝也不是这等规矩,而是如同前朝那般,由新郎亲自去新娘家里迎娶,顺带还要被考校些诗文、射术什么的。
但随着男尊女卑的思想逐步升级,新郎便渐渐从迎亲队伍中退居二线,只需要舒舒服服的,在家里等着新娘子上门即可。
当然,根据孙绍宗的揣测,这除了男尊女卑的因素之外,大周建国初期,因连年战乱导致男少女多比例失调,怕也是这种变化重要的推手之一。
毕竟物以稀为贵嘛!
听说那年头男人娶老婆容易的很,如果肯接受番女的话,简直能挑花了眼,而替早逝的兄弟兼祧,也正是从那时开始流行起来的。
呃~
闲话少提。
既然孙绍祖不能出面,孙绍宗这个亲弟弟,自然便成了迎亲的主力,骑在马上绕着四九城跑了大半圈,炫耀的满城风雨之后,他这才终于到了荣国府。
就见那黑漆大门外,早早便扎起了彩牌楼,又有无数红绣球、红灯笼垂在墙头——不过根据孙绍宗的了解,这貌似都是荣国府公账上出的钱,贾赦则是跟铁公鸡似的一毛不拔。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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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新郎不出面,自然也就没有堵门的规矩。
故而孙绍宗这边刚甩蹬下马,那边厢贾琏、薛蟠、贾蓉、贾蔷等兄弟子侄,便都喜笑颜开的迎了上来。
旁人倒还好,薛蟠一边哈哈大大笑,一边却是颇有些委屈的道:“二哥从津门府回来,也不跟大家伙儿言语一声,这事儿做得可着实不地道——今儿必须连接风酒一并补上!”
“不光是接风酒,你那喜酒我今儿也一并补上!”
孙绍宗一面同众人谈笑风生,一面却也不禁有些纳闷,连薛蟠这样算不上正经亲戚的,都跑来迎接宾客了,那贾宝玉却又去了何处?
趁着与贾琏携手进门的当口,他悄悄的问了一声,贾琏便显出些尴尬来。
却原来自那日杀了茗烟之后,林黛玉便一病不起,体温忽高忽低的折腾了两三日,直到如今也还迷迷糊糊的不见个好转。
而这几日当中,贾宝玉一直衣不解带的伺候着,除非必要,否则便是半步也不肯离开。
早上的时候,贾琏倒是去喊过他两声,结果却被他不耐烦的给斥退了。
听了贾琏这番话,孙绍宗不觉有些无语。
该说这贾宝玉是痴情呢,还是无情呢?
说他无情吧,一连几天守在心上人窗前衣不解带的伺候着,怎么也算不得‘无情’。
可那贾迎春真要说起来,也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这眼见就要出嫁了,他这做弟弟的却连面都不肯露,也委实让人心凉的紧。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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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提孙绍宗被众星捧月一般迎进客厅,如何接受贾琏等人的招待。
却说与此同时。
那贾迎春的闺房治中,却也正有人替贾宝玉百般的尴尬。
“二姑娘,这些都是他提前备下的,原本想亲手交给您的,可是眼下……”
袭人将几件流光溢彩的稀罕宝贝,一一的摆在那圆桌上,搓着手道:“您也知道,他但凡发了癔症,便没人能劝说得了,绝不是有意要慢待二姑娘……”
“行了、行了,解释几句就得了!”
王熙凤笑着打断了她的话,拿团扇往她头上一戳,调侃道:“瞧你这费劲着慌的,日后宝兄弟要是狼心狗肺,不拿你当个眼珠子捧着,我头一个便去戳他的脊梁骨。”
“二奶奶~!”
袭人不依的扭着身子,四下里便是一阵哄笑。
只那史湘云忍不住插嘴道:“就怕那眼珠子另有其……”
不等她把话说完,薛宝钗便急忙揽过了话头,佯嗔道:“瞧瞧、瞧瞧你们这样子!平日里倒也罢了,如今二姐姐大喜的日子,你们怎得还是只顾说宝兄弟的事情?”
说着,她便揽住了李纨的胳膊,笑道:“还是大嫂子最会体贴人,这一来就帮着二姐姐忙里忙外的,不像二嫂子,就会在那里调侃人。”
“哎呦喂~!”
王熙凤夸张的叫了一声,挥着那团扇作声作色的道:“瞧这狗腿子当的,怕不是盼着大嫂也一并帮你拾掇拾掇,好让你赶紧嫁了心上人?”
“你……你再胡说!”
薛宝钗当即便涨红了脸,虚张声势的往前一扑,姐妹们这个拦、那个推的,便又笑闹成了一团。
唯独李纨仍在那里,专心致志的帮贾迎春补妆。
眼见最后一条眉毛描得了,她退后半步仔细瞧了瞧,嘴里便啧啧赞道:“妹妹果然是好底子,平日里总是一身儿素净,倒还不显什么,眼下这扮上了,倒还真有几分当家主母的贵气!”
“嫂子莫取笑人。”
贾迎春羞涩将个帕子扭成了麻花。
却说前两日司棋那一惊一乍,当真把她吓了个半死,幸亏最后风平浪静,并未波及到她身上,否则的话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怎么?”
正在心里后怕着,李纨便上前拉起她的手,笑吟吟的道:“是不是有些紧张?其实夫妻俩过日子,也就是那么回事。”
因以为她是介意那孙绍祖的年纪,便又开解道:“听说新郎官儿年纪虽大了些,身子骨儿却是康健的很——这女人找夫家,还是得找个身子骨结实的,日后才算是些盼头。”
原本她说起这等话的时候,总是幽怨居多,眼下却不知想起了什么,那面色酡红一片,一对儿紧致结实的大腿,更是不由自主的紧紧交叠在了一处……
贾迎春毕竟缺少经验,便也没瞧出她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以为她是又想到了英年早逝的丈夫,才忽然沉默起来。
于是略有些局促的想要宽慰李纨几句,可一时却又不知究竟该如何宽慰。
正左右为难间,就见门帘一掀,秋桐扭着水蛇腰进来,眼见这满坑满谷的奶奶、小姐,连忙躬身挨个见过。
“行了。”
还没等她把人头点齐了,王熙凤便又快人快语的道:“可是太太那里催了?”
“正是。”
秋桐脆声道:“太太说了,时辰不早了,还请姑娘早点动身。”
话音未落,李纨便伸手在贾迎春臀上掐了一把,贾迎春吃痛之下‘哎呦’了一声,这才想起了之前的交代,忙捧着脸做出一副悲戚状。
王熙凤便一甩团扇,吩咐道:“回去禀了太太,就说二妹妹舍不得家人,再让我们好生劝劝她吧。”
秋桐答应了,便又扭着水蛇腰出了门。
等她去了,王熙凤转过脸便又打趣迎春道:“二妹妹莫急,且把那眼泪好生养一养,等上轿时你若还哭不出来,可不是好耍的。”
屋里众姐妹便又是一阵哄笑。
李纨插着腰假做恼怒的呵斥了一声:“笑什么笑?你们早早晚晚都得有这么一天。”
说着,她便又将手掌摊开来,笑道:“二妹妹平日瞧着不显山不露水的,今儿我这一掐,倒真是个好生养的——怪不得那孙将军非要娶你过门呢。”
王熙凤听了,便作势也要来掐上一掐,直把个迎春羞的不行。
就这般,那秋桐按照规矩前后请了三次,贾迎春这才在众人的簇拥下,出了那西厢小院。
眼见到了大门外,一众未出阁的女子连同寡居的李纨,便不得不停了下来。
只王熙凤挽着贾迎春的胳膊,悄声叮嘱道:“好妹妹,千万莫忘了我送的嫁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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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傧相一声抑扬顿挫的吆喝,孙府门外便开了锅似的沸腾起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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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孙绍祖军中的同僚来了不少,一个个都是膀大腰圆的糙汉子,那起哄架秧子的震天响,险些便连房顶都掀起来。
于谦三人因为正在参加殿试,要到晚上才回来。
不过冯紫英、柳湘莲,连同那蒋玉菡都已经到了,正在与贾琏、薛蟠几个负责送亲的寒暄着。
另外还有冯鑫、徐守业、卢剑星、沈炼、林德禄、周达……
总之和孙绍宗关系略近些的,基本也都前来恭贺了。
另外还有几个德高望重的,譬如冯紫英的父亲冯唐、保龄侯史鼐、忠顺王府的长吏,则是在里面候着,并未跟随新郎出门迎亲。
却说披红挂绿的孙绍祖,在众同僚的催促、推搡中,满面红光的拿了根竹竿将那轿帘一挑,旁边两个婆子立刻上前搀出了贾迎春,引导着她向孙府正门行去。
与此同时,鞭炮也噼里啪啦的炸了起来,又有人拿了大把散碎铜钱,往看热闹的人里一通乱洒。
贾迎春平生还是第一次作为主角,享受这万众瞩目的待遇,一时只唬的手脚酸软、心肝乱颤。
也幸亏旁边两个婆子都是有经验的,一路提醒着她如何迈过门槛、跨过火盆,否则单靠她自己的话,即便不蒙着着盖头,也未必能一路稳稳当当的走到后院。
直到坐在那撒满‘枣生桂子’喜床上,身边伺候的人,也换成了熟悉的大丫鬟绣橘,贾迎春这才渐渐缓过些劲儿来。栗子小说 m.lizi.tw
不过她很快便又提起了心肝,将那红盖头挑起半边,四下里扫量了一圈,急道:“绣橘,司棋去哪儿了?她……她不会又想闹出什么花样来吧?!”
“姑……太太,尽管放心便是。”
绣橘别扭的改了口,一边将晚上要用的东西从包裹里取出来,一边宽慰道:“自从孙……自从二爷替那潘又安查出了真凶,司棋姐就把自己当成了孙家人,又怎么会在这大喜的日子里生事?”
“这条白绢,我先放在枕头下面了,太太晚上可千万莫要忘了。”
等把那枕头重新归置好,绣橘这才又继续道:“方才姑爷让人喊了她去,大约是要交代些什么吧。”
一边说着,一边将个高底儿矮边儿的绣花鞋,放在了床头,这瞧着是双鞋子,其实里面藏了些精致的春G图,是让新婚夫妇启蒙用的。
当然,孙绍祖既然是二婚,身边又养了一大群小妾,这玩意儿自然也便成了摆设。
“姑爷寻了她去?”
贾迎春喃喃自语,心下却仍是有些惴惴不安——孙绍祖喊司棋去,究竟是要交代什么呢?
与此同时。
孙府西南一个偏僻的凉亭中,司棋站在孙绍祖身前,却是一脸的坦然。
左右她现在是心甘情愿的,想要做这陪嫁丫鬟,身子什么的也不介意舍出去——虽说在贾迎春之前,与男主人发生关系,似乎有些不合规矩,但以贾迎春的性子,事后怕也只会是不了了之。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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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因如此,司棋在面对孙绍祖时,可说是半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孙绍祖慢条斯理的喝了两杯水酒,眼见这高大丰壮的丫鬟,仍旧是不卑不亢的模样,便忍不住赞道:“你倒是个有胆识的——算了,废话也不多说,我且问你,你可知我花大价钱把你家小姐迎进门,究竟是为了什么?”
花大价钱迎进门的说法,明显带着些贬义,同时又隐隐透出几分不寻常来。
司棋微微一愣,这才添了几分小心的答道:“奴婢听说,老爷是请高人推算过,说是必须得娶个八字相合的高门贵女,才好压住‘天煞孤星’的命格。”
她倒还真是什么都敢往外说,尤其这‘天煞孤星’四字,虽然本就是孙绍祖自己散播出去的,此时听了,心下却仍觉得有些刺痛。
若是换了旁的女子,他估计便要先拳脚招呼几下,再继续往下问话了。
但为了制定好的计划能圆满进行,孙绍祖也只能收敛了这些恼意,沉着脸点头道:“确实如此!我如今年近四十,又在屋里张罗了这许多女子,却始终没有一个能生下一儿半女的。”
说话间,他将牙一咬,那满脸络腮胡子便钢针似的乱颤:“你家小姐便是我最后的指望了,若是连她也生不出个儿子来……”
碰~
他一拳砸在身旁的石桌上,只震的杯盘狼藉,面色也随之有狰狞了几分:“你家小姐最好莫辜负了我那上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否则……哼,老子一旦恼将起来,可认不得她娘家是谁!”
若是换成旁的陪嫁丫鬟,刚进门就被如此空恫吓,怕是早慌了手脚。
但这司棋却委实没辜负了她那‘胸襟’,虽也微微变色,却仍是分寸不乱。
恭敬福了一福,脆声道:“老爷这话,我自然会转告给太太——可若只为了这些,老爷怕也不会逼着二爷出手,帮奴婢申冤昭雪了。”
顿了顿,她便又道:“奴婢既然已经立了誓言,便任凭老爷差遣,绝不会有半分犹疑。”
这分明是在告诉孙绍祖,有什么事情不必拐弯抹角,只管说出来便是。
“好!”
见这丫鬟当真是个爽快的,前面又已经铺垫的差不多了,孙绍祖便将那猛张飞的架势收敛了,正儿八经的道:“那推算出我必须娶高门贵女,才能生下儿子的仙长,还曾交代下一些辅助的方子,只有一切都按照他说的做了,才能破除我这‘天煞孤星’的命格。”
说着,他便从袖子里取出几页纸片,递到了司棋手中。
“喏。”
他郑重叮嘱道:“你千万瞧仔细了,一定要敦促着你家小姐,按照这上面写的去做,若是她敢坏了我的好事……哼!”
司棋原也是贾母跟前历练过的,故而倒也识得些文字,于是将那几页纸接在手中,便先大致的扫了一遍。
只见上面事无巨细规定的极为详尽,连贾迎春每日里要吃些什么、喝些什么、甚至用什么姿势睡觉,都规定的极为严格,一看就是精心推算设计出来的。
司棋心下便也添了几分郑重,她最近虽然与贾迎春闹了意见,可终究也是主仆一场,到底不想让贾迎春稀里糊涂的,便失了丈夫的宠爱。
因此她便又看得仔细了些。
可这一仔细,司棋却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盖因这上面写的太细了些,照着做的话,倒也不是不能做到。
可新婚夫妇做‘那事儿’的时间,却是完全被挤占了!
她虽也没亲身体验过,却也晓得不做‘那事儿’,是万万生不出孩子的!
于是忍不住便质疑道:“老爷,要按照这上面的交代,打从拜堂之后就要开始照做了,那您究竟要何时与太太洞房?”
“洞房有什么好着急的?”
孙绍祖不由分说的呵斥道:“若误了仙长的方子,便是洞房上一百次,又能有个鸟用?!”
“可是若一直……一直……”
司棋终究还是没好意思说的太过直白,略一犹豫,便小心提醒道:“太太陪嫁来的白绢,怕是不好空放许久……”
“这你放心。”
孙绍祖满不在乎的道:“届时反正是我自己验看,我说上面落红,谁敢说没有?!”
说着,他从石凳上起身,不容置疑的道:“先照着这方子坚持一个月,看看效果如何再说——你回去不妨跟你家小姐明说,老子花大价钱买了她来,就是为了生儿子!若是生不出儿子,我便是睡上她一万回,也抵不回那白花花的银子!”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姑爷真是这么说的?!”
听罢司棋的转述,首先做出反应的却不是贾迎春,而是旁听的大丫鬟绣橘。栗子小说 m.lizi.tw
就见她震惊的攥着衣领,杏核眼瞪得溜圆,难以置信的道:“眼下连堂都还没拜呢,怎么就……怎么就说得这般不留情面?”
贾迎春虽然没说什么,但看那大红吉服里的娇躯微微颤抖,便知道她心中也是不平静的紧。
“不留情面?”
司棋不屑的一撇嘴,反驳道:“要是当着二姑……当着太太的面说出这话,那才真是半点不留情面!眼下么,提前四四六六说个清楚,总好过不明不白的让人去揣摩。”
说着,她便从袖筒里取出那几页纸片,递到贾迎春面前,嘴里道:“老爷今晚大约是不会来了,太太不妨先瞧瞧这方子,等晚上咱们就得照着操持起来,可千万出不得半点纰漏。”
贾迎春愣怔了半响,才伸手把那纸片接在手里,却并不急着去看,而是仰起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绣橘眼见那盖头下的樱桃小嘴儿动个不停,却半响没吐出个整字来,便忍不住又越俎代庖的问:“司棋姐,要是太太日后生不出个一儿半女来,姑爷难道还真会不讲情面……”
“凡事先往好处想吧。”
司棋打断了她的话,略有些嘲讽的道:“太太平日不都是这么做的么?老爷既然最在乎孩子,一旦咱们太太生出嫡长子,在这府里还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顿了顿,她又举例道:“旁的不说,就说二爷屋里的阮姨娘吧,听说自从生出儿子之后,在这府里简直是说一不二——就连老爷屋里姨娘,每月月初都是去她哪里领例钱。栗子小说 m.lizi.tw”
那绣橘原本紧皱着眉头,听司棋说起阮蓉时,却霎时间舒展开来,露出满眼的期盼之色。
如果说王夫人,一直是荣国府里姑娘小姐的标杆,阮蓉现在的生活,则无疑是丫鬟小妾们的梦想!
绣橘甚至忍不住冒出一个念头,若是自己能比贾迎春率先生下庶长子的话,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像阮蓉一样风光无限……
呸呸呸~
真要这样做了,自己岂不成了那等狐媚惑主的骚蹄子?
她被这大胆的念头吓了一跳,慌忙做了些‘自我批判’,但这邪念一萌芽,想要根除却哪有那么容易?
没奈何,绣橘也只能先将其压在心底,强装出一副为主分忧的模样,蹙眉道:“可我听说姑爷这些年四处烧香拜佛的,纳了不少八字相合好生养的女人,甚至还有几个生过孩子的小妇人,却一直没能得个一儿半女。”
她本来是为了缓解‘精神背主’的尴尬,随口一说罢了,但说着说着,心下也便没了底。
如果说没碰过几个女人,还能说是‘非战之罪’,可这孙绍祖变着花样的试了这么多小妾,却从来没有成功过,难道贾迎春会是唯一的例外?
至于‘豪门贵女、八字天成’什么的……
倒不是绣橘想贬低自家这位二姑娘,只是再怎么看她那怯生生的模样,也不像是个能大富大贵的主儿。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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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次司棋也并未反驳,再加上一个木讷的贾迎春,三人一时便都默然起来。
好半响,司棋忽然伸手将贾迎春的盖头扯了下来,露出了那凤冠霞帔、精致五官,以及一双泪眼婆娑的星眸。
贾迎春吃了一惊,慌忙低头避开司棋的视线。
司棋却恍似没看到她眼角的泪痕一般,依旧不容置疑的道:“老爷今晚左右是不会来了,这盖头不戴也罢——太太还是赶紧瞧一下那方子吧,若是真的能成,这一天云彩便也就散了。”
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贾迎春背过身抹了把眼泪,这才把那所谓的‘方子’摊开了细看。
绣橘也忙好奇的凑了上去,却只见那‘方子’上没写几味药草,却是图文并茂的画了许多小人儿,下腰的、叉腿的、趴平了往上弯的、金鸡独立拧麻花的……
这姿势古怪不说,更有种种羞人之处。
因此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贾迎春便涨红了脸,那绣橘更是忍不住啐道:“这开方子的仙长,怕也是个不知羞的!”
“这保养身子的方子,又不是做给旁人看的,有什么知羞不知羞的?”
司棋白了她一眼,又宽慰迎春道:“二爷教的那什么健身操,瞧着不一样羞人的紧?你瞧大奶奶练了大半年之后,非但身子骨康健了,连性格也活泛了不少呢。”
她却哪里知道,真正让李纨敞开心胸的,不是那健身操本身,而在于传授健身操的‘人’。
当然从某方面来说,司棋说也不是没有道理,因为‘发明’这套求子秘方的不是旁人,正是孙绍宗!
前几日,便宜大哥非逼他把那健身操改的面目全非,好借来糊弄事儿。
可孙绍宗一琢磨,与其胡改乱改健身操,还不如另弄一套现成的呢,于是便将自己印象中的瑜伽姿势,一股脑全都画了上去。
美体塑形,可以增加对男人的吸引力;提高柔韧性,又方便解锁更多姿势——如此一想,这玩意儿勉强也算的上是‘求子秘方’了吧?
却说贾迎春听她说的有理,又知道自己下半辈子是喜是忧,就全看着方子管不管用,于是也便顾不得害羞了,先仔细记下几个姿势,便准备开始演练一番。
只是她这一身凤冠霞帔的,后腰上绑了条打成蝴蝶结的硬板带,想活动自如都难,何况是做瑜伽?
试了几次,连最简单的姿势都没能摆出来,反倒差点把那凤冠摔在地上。
“算了。”
司棋见状,只得劝道:“还是等晚上拜完堂,太太褪下这身衣服再试吧——眼下先将上面的姿势记熟便可。”
叩叩叩~
便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唬的迎春急忙又把那盖头遮了起来,紧接着便听陪嫁的婆子喜气洋洋道:“司棋姑娘、绣橘姑娘,快出来瞧瞧吧!这府上发赏钱了,咱们这些刚陪嫁过来的还能领双份呢!”
绣橘素来便是个财迷,一听说有双分赏钱可领,立刻风风火火的上前拉开了房门。
司棋倒还镇定些,狐疑的问:“这大婚的红封,不是方才进门时就给了么,怎得又有赏钱可领?”
那婆子手里攥着锭小元宝,直乐得合不拢嘴道:“听说是来了圣旨,荫封这府上二爷的长子做什么‘恩骑尉’,二爷和姑爷都欢喜的不行,便又重重的发下了一大笔赏钱!”
阮蓉生的庶长子,竟然得了皇上的封赏?
屋内三人面面相觑,心情却是各有不同。
与此同时。
却说那前厅之中,孙绍宗看似笑的开怀不已,心下却忍不住犯起了嘀咕。
虽说一时赏无可赏之下,便转而封妻荫子,也算是历朝历代的老规矩了。
但一般都封的都是嫡长子或者嫡次子,眼下忽然册封起了庶长子,实在是显得有些诡异。
再者说了,孙绍宗自己都还没有个正儿八经的爵位呢,有必要跳过老子,直接荫封儿子么?
但他心下再怎么疑惑,却也不敢当众表现出来——倒不是怕被有心人瞧见,传到广德帝耳中,而是担心让阮蓉知道了,以为他看重这嫡庶之别。
于是孙绍宗也只能摆出一副欣喜若狂的模样,敷衍着或真心、或假意的贺客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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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打着哈欠进了堂屋,二话不说便往那床上一倒,满脸的生无可恋。
阮蓉原本正坐在梳妆台前,眼见他这副德行,不觉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上前在他额头不轻不重的戳了下,娇嗔道:“这身子骨才刚好了几天,你就与人拼起酒来了!”
说着,便在他额头上小心的掐揉起来,又关切的问:“要不让小厨房弄碗醒酒汤?”
其实孙绍宗这疲惫的模样,还真不是昨天拼酒拼的,但真正的理由却又不方便告诉的阮蓉,于是也只好顺着她的口风道:“这不是高兴么?儿子奉了恩骑尉,难道你不开心么?”
谁知阮蓉却毫不犹豫的摇头道:“与其让老爷这般赌上性命来换,我倒宁愿他以后凭真本事,自己去挣一份功名回来!”
听她说的情真意切,孙绍宗心下也是慰贴的紧,反手握住她的柔夷,正待说几句体己话,却忽然嗅到一股脂粉味儿,心下顿时便好奇起来。
因宝贝儿子不喜欢这味道,她可是有日子没用过脂粉了,今儿怎么……
正纳闷呢,就听外面珠帘一挑,紧接着便传来了香菱清脆的嗓音:“姐姐,我已经收拾妥了,咱们什么时候过去?”
听这意思,两人倒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抬起头看向门口,果见走进来的香菱也画了些淡妆,还特意穿了件宽松的裙子,稍稍掩去了隆起的小腹。
“你们这是……”
“自然是去拜见当家主母啰。”
阮蓉起身整理了一下裙角,笑道:“如今大太太过了门,莫说我们只是姨娘的身份,便是正经的二太太,也该过去打声招呼才是。栗子小说 m.lizi.tw”
眼见奶妈抱着孩子进来,也是用小斗篷包了,只露半张粉嘟嘟的小脸,一对儿乌溜溜的大眼睛,孙绍宗心下便有些无语。
他可是晓得,昨天便宜大哥都跟贾迎春说过些什么,眼下这一个抱着孩子、一个挺着肚子的,说是去拜见当家主母,可他怎么总觉得像是去示威呢?
何况还都特意打扮了一番……
“当然要打扮打扮。”
阮蓉理所当然的道:“新娘子可是国公府出来的贵人,又是初承雨露容光焕发的好时候,我们两个若是蓬头垢面的过去,岂不是丢了老爷的面子?”
初承雨露?容光焕发?
呵呵~
便宜大哥为了证明,自己对新娘子半点意思都没有,昨晚上特地和孙绍宗一起睡在了书房里,那呼噜声打的震天响,吵的孙绍宗直到后半夜才勉强睡着。
新郎既然在书房里,贾迎春却上哪儿初承雨露、容光焕发去?
想到便宜大哥制定的‘计划’,孙绍宗看着她们两个说说笑笑,准备去见贾迎春,心下别提有多别扭了。
偏他又不敢和阮蓉、香菱明说,最后只能尬笑着目送她们出了大门。
话分两头。
却说那正院堂屋里,贾迎春坐在当中,眼瞧着那莺莺燕燕一个个从外面进来,规规矩矩的跪在自己前面,眨眼的功夫就凑了乌泱泱一片,心下不由得五味杂陈。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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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嫁过来之前,她就听说这孙绍祖纳了不少的姨娘,可也没想到数量会有这么多——随便一数,怕就不下二十几个!
其实这还没算上孙绍祖养在外面的,否则分分钟突破三十大关!
但眼前这二十几个,也足够让贾迎春瞠目结舌了,要知道就算以荒淫著称的贾赦,也不过才娶了五六房姨太太——当然,这主要是有贾母拘束着,青楼妓馆出身的都不让往家里领,否则未必会比孙绍祖少。
一想到这么多女子,都没能给孙绍祖传宗接代,自己眼下却成了唯一的希望……
“墨迹什么呢?”
贾迎春正心中忐忑,就听孙绍祖打着哈气,一脸不耐烦的催促道:“还不赶紧上茶!”
绣橘忙捧过了茶壶茶杯,那为首的小妾也不敢起身,膝行过去接在手中,小心翼翼的斟了半杯,双手托举过头顶,恭敬的道:“奴婢倪氏,恭请太太用茶。”
贾迎春盯着茶盏又愣神了半响,直到司棋悄悄推了她一把,她这才如梦初醒,忙学着邢夫人素日的样子。
慢条斯理的将那茶碗接了过来,揭开碗盖儿拨弄了几下茶叶,又放到嘴边轻轻吹了吹,便放到一旁的茶几上。
这便算是已经‘用过了’,于是等倪氏膝行着退回原位,第二人便连忙依次补上,接着是排行第三的小妾……
只是轮到第四人时,孙绍祖却不耐烦的呵斥道:“行了,有几个人做做样子就得了,你们还想累着太太是怎得?”
那第四个小妾本来已经膝行到了近前,一听这话,忙飞快的爬回了原位。
这却让贾迎春又傻了眼。
在荣国府里,虽说小妾远比不得正式,可也不至于这般全无尊严。
“行了。”
这时就听孙绍祖混不在意的道:“这些骚蹄子以后就都归你管了,反正也都是些不会下蛋的废物,你若瞧着有那个不顺眼,回头和我言语一声,我使人送去窑子里发卖便是。”
贾迎春听到这话心下便是一颤,只因为没能生下一儿半女,竟然就被当做牲畜一般随意买卖,这实在是……实在是……
偏她这里惶恐不已,下面那二十几个小妾却是甘之如饴,对这话竟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就更让贾迎春心寒了,试想若不是平时已经习以为常,这些姨娘们如何会这般毫无反应?
便在此时,就听外面有个婆子匆匆到了门口,赔笑道:“二爷屋里的阮姨娘、甄姨娘过来拜见大太太了,眼下可方便让她们进来?”
话音未落,便见孙绍祖自那椅子上跳了起来,精神抖擞的问:“咱家那‘恩骑尉’是不是也一并跟来了?”
那婆子刚点头说了声‘是’,孙绍祖便大步流星的迎了出去,不多时又小心翼翼的抱回来个孩子,一边走一边做着鬼脸,全然没有方才那不耐烦的蛮横。
到了门口,他也不说进去,只仰着脖子吩咐道:“你出来迎上一迎,我带着这猴崽子去书房转转。”
看看在几个丫鬟婆子簇拥下,走进院子里的阮蓉、香菱,再看看地上乌泱泱跪着的女子,贾迎春便愈发感到了‘子嗣’的重要性。
既然孙绍祖有交代,她自然只能快步迎了上去,也幸亏她本就是个逆来顺受的,若换成王熙凤那样的性子,刚进门做主母,便被要求去迎接两个小妾,怕是非把屋顶给掀了不可。
眼见她迎了出来,阮蓉也忙紧赶了几步,上前道了个万福,笑盈盈的道:“这可当不得!怎么敢劳大太太来迎我们?”
香菱毕竟身怀六甲,故而还是慢条斯理的落在了后面,挺着肚子正要行礼,却被贾迎春伸手扶起。
贾迎春打量着她那隆起的小腹,艳羡道:“早听说你有了身子,却不想都已经这般模样了。”
看着香菱那隆起的小腹,再想想被孙绍祖抱去书房的孩子,贾迎春心下叹息不已,这都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怎么弟弟就这般香火旺盛呢?
若是自家相公也能像小叔子似的,自己何至于这般提心吊胆?
香菱毕竟在荣国府住了好几年,与三春自是熟的不能再熟了。
此时见她盯着自己肚子出了神儿,便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悄声道:“二……大太太莫要心急,既然有‘仙长’断定你是儿女双全的命,早晚总能怀上的。”
见香菱瞧出了自己的心事,贾迎春怯怯一笑,羞道:“这倒要借你吉言了——咱们……”
她本来想请二人进去说话,但看到那满屋子莺莺燕燕,却又迟疑起来。
阮蓉见了,便问道:“大太太,你可是还有话要跟他们交代?”
贾迎春刚一摇头,阮蓉立刻又扬声吩咐道:“大太太这里用不着你们伺候了,都先回去歇着吧!”
只这一声,那些姨娘们便鱼贯而出,没有半个敢犹豫分毫的。
果然~
这生了儿子的就是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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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石榴、芙蓉已经张罗着摆好了饭菜,他便又简单的抹了把脸,一边拿着帕子擦拭,一边随口问了句:“怎么,大嫂没留你们吃了午饭再回来?”
“本来瞧着,倒像是有这意思。”
阮蓉等孙绍宗坐在了主位上,这才招呼着香菱呈犄角坐了,又拿起筷子先将那盅何首乌炖鹿蹄,分别拨给了孙绍宗和香菱,然后继续道:“可一个高高壮壮的丫鬟与她耳语了几句,她便尴尬的改了主意——兴许是有什么要紧事吧。”
孙绍宗倒还真知道,贾迎春要做的要紧事是什么——左右不过就是,按照便宜大哥胡编乱造的‘求子秘方’,演练一套瑜伽入门姿势罢了。
想想其中几个姿势,以贾迎春那稍显丰腴的身子施展出来,还真让人有些浮想联……
“老爷想什么呢?”
阮蓉疑惑道:“莫不是这些饭菜不合你的胃口?”
“怎么会!”
孙绍宗忙心虚的扒了几口碧梗米,又夹了一筷子肥而不腻的鹿蹄筋儿,这才口齿不清的掩饰道:“我就是琢磨着,昨儿忙的一塌糊涂,也没问廷益和承涛殿试的情况如何。”
“最好能中个状元回来!”
阮蓉一听‘殿试’二字,便也来了兴致,笑道:“到时候让毅儿先跟着香凝妹妹启蒙,然后再跟廷益学上几年,考个进士还不是十拿九稳的事儿?”
香菱却是忙摆手道:“我这才学了几天,哪敢耽搁了咱家的‘恩骑尉’?”
“呸~不过是个虚名罢了,妹妹老提它作甚?”
阮蓉嘴里啐着,脸角却是掩饰不住的绽放出了笑意。栗子小说 m.lizi.tw
就在孙绍宗这边言笑晏晏之时,正院堂屋里的画面,却很是有些不‘和谐’。
瑜伽最基本的十一个姿势,贾迎春已经演练到了第四组,再加上之前为了活动开身子,做了半套舒缓式体操,此时早已经累的香汗淋漓。
若是依着她自己,怕是早瘫在地上动弹不得了。
但司棋在一旁虎视眈眈的,又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她的未来着想,贾迎春便也只能咬牙苦撑。
这套入门动作,对于一般的年轻女子而言,其实并不算太难——可谁让贾迎春身娇肉贵呢?
平日里的待遇再怎么不如旁人,也甚少有需要她亲自动手的事情,再加上她肌肤丰腴不逊于薛宝钗、王熙凤,只是身高略逊一筹而已,因此这做起各种动作来,重心便总是难以保持平衡。
也幸亏绣橘一直在旁边小心照应着,否则单是胸口撞大石的戏码,就不知已经上演几次了。
眼见第四组动作做完,贾迎春便跌坐在那秀墩上,直喘的峰峦乱颤,一颗颗细密的汗珠,更是止不住的顺着那白玉锁骨滑落。
眼见她那雪白的内衬都湿了一片,绣橘在旁边心疼的求情道:“司棋姐,要不就先做四组吧,你瞧把太太累的,这要是有个好歹……”
司棋摸出那‘求子秘方’,目光在‘量力而行’四字上略略停留了片刻,这才点了点头。栗子小说 m.lizi.tw
不过随即她又板着脸道:“今儿就算了,太太明儿最好自觉些,好些动作都做错了——你也晓得,您以后如何,可就全看这方子成不成了。”
贾迎春虽是半点力气都没有了,却还是郑重的点了点头。
昨晚的独守空闺,以及今天上午的强烈对比,已经让贾迎春彻底明白,今后想要在这府里立足,靠家世、靠美貌统统没用,只有生下一儿半女傍身,才是万全之计。
司棋见她乖巧的应了,便让绣橘扶着她进屋,把那湿漉漉的衣裳换了。
然后司棋自顾自的出了院子,喊来在附近当值的婆子——孙绍祖为了隐瞒未曾洞房的事实,特地把这后院所有人都撵了出去,只留下了主仆三人。
理由么,自然是贾迎春喜静不喜闹了。
这么扯淡的理由,若是在旁人家里,怕是早逼得侍妾们一哭二闹三上吊了,但在孙绍祖素来的高压之下,却是风平浪静,没有半个敢跳出来质疑的。
不过也正因如此,贾迎春主仆要想交代些什么事情,就必须要从院子外面喊了人来才成。
却说司棋喊过那婆子,正准备让她去通知厨房把午膳送来,就听前院一阵吵吵嚷嚷,似是出了什么是非。
司棋心下好奇,便顺带托那婆子去打听了一番。
那婆子领命去了,先去厨房里招呼了一声,随即就紧倒腾几步,循着那动静到了东跨院附近,影影绰绰的,便见一红袍玉带的大官儿,正在那里愤愤的喝骂着什么。
而那大官儿身前还跪着一人,只可惜离得远了,瞧不清楚究竟是谁。
婆子还待凑近细瞧,却早被四下里的佣人拦住,扯到角落里呵斥道:“你这婆子疯了不成?院里那可是吏部天官王大人,若被你胡乱冲撞了,咱家大爷非活剐了你不可!”
“吏部天官?”
那婆子被唬了一跳,她便是再没见识,也晓得‘天官’是吏部尚书的别称!
可堂堂吏部尚书跑来这里骂街,却又是为了什么?
便在此时,二管家赵仲基匆匆而来,老远便呵斥道:“都散了,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那些没身份的,自然便准备乖乖闪人,有几个老资格的家仆,却是嬉皮笑脸,想要让赵仲基通融通融,好把这热闹看个全套。
只是还没等他们开口,一个雄壮高大的身影便从转角出闪了出来,唬的众人忙撒丫子跑了个干净。
“二爷。”
赵仲基忙迎上去,小心的道:“王尚书正在气头上,您看是不是待会儿再……”
孙绍宗摇了摇头,大步流星的赶到了那东跨院门外,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便哈哈笑道:“王尚书大驾光临,鄙府上下真是蓬荜生辉啊!”
那王尚书勉强还了一礼,面上却仍旧阴沉似锅底一般。
孙绍宗心下愈发的疑惑,这于谦究竟做了什么,竟惹得这王哲如此恼怒,不顾身份的找上门来痛骂。
于是他便小心翼翼的试探道:“大人似乎面有怒容,可是我这不成器的侄女婿,做了些什么出格的事儿?”
“出格?哼!”
王哲把袖子往身后一卷,愤愤道:“你不妨自己问问,他在那殿试的策论一卷,究竟写了些什么!”
策论?
听到这两个字,孙绍宗心里便是咯噔一声,原本他还以为是这师徒俩闹了意见呢,可既然是‘策论’,那就必然涉及到朝政时局!
这小子平日稳稳当当的,不会是在殿试时,突然就放了大招吧?!
孙绍宗把视线挪到了于谦身上,心下便又凉了半截,自己揣测貌似不会有错了。
“对不住了十三叔。”
就见于谦恭敬的冲孙绍宗磕了个响头,面上却是一片肃然:“小侄心中积了些郁郁之气,实在是不吐不快——但廷益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会连累叔父与尚书大人!”
“呸~!”
话音刚落,王尚书便啐了于谦满脸唾沫:“老夫眼下还没死透呢,有什么事情也轮不到你来扛!”
就见他蹭蹭蹭的在院子里转了几圈,一扬下巴道:“这次殿试的头甲和二甲你是别指望了,准备做个同进士吧!”
说完,他转身向外便走,眼见到了门口,忽又停了下来,回头冲孙绍宗道:“放心吧,这事儿应该牵扯不到你们兄弟头上!”
没等孙绍宗做出反应,老头便又倒背着手扬长而去。
啧~
这老头果然是个护犊子的。
这一点从他对待女儿的态度上,其实就可见一斑了——幸亏于谦早就成亲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顺顺当当的把贾迎春娶过门,孙绍宗又在家休息一日,便重新恢复了朝七晚五,府衙孙府两点一线的生活轨迹。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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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次再到了府衙,那卫若兰倒是并未避开,只是与孙绍宗碰面时,那脸上少了几分锐气,多了几分郁郁之色。
孙绍宗自然依旧是和气的紧,好好‘勉励’了他几句,便又分派下了几件费力不讨好,却又推拖不得的公务。
于是此后几日里,那卫若兰手下的六个师爷,便忙的昏天黑地,连卫若兰这个甩手掌柜,都不得不耐着性子,亲自批阅公文案卷,自然也就抽不出手脚,来寻孙绍宗的麻烦。
就这般风平浪静的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到了二十四下午,孙绍宗处理完手头的公务,正逗弄薛蟠送的学舌鹦鹉,便见程日兴匆匆自外面进来,一副受惊不浅的样子。
孙绍宗把那喂鸟用的细长木勺,往旁边的架子上一放,随口问道:“怎么,又出什么大案子了?”
“这……倒也没什么大案子。”
程日兴支支吾吾的道:“就是什刹海左近,有两家人因为宅基地起了冲突,昨儿傍晚稀里糊涂的干了一仗,当场死了个年轻后生——仇检校、赵捕头排查了大半日,都没能弄清楚是谁杀的,怕是要请东翁升堂明断了。”
啧~
这种在混战中稀里糊涂的死法,事后最难查出真凶,如果没有什么意料之外的证据,估计也只能是赔钱了事。
怕就怕那死的是富户,打死人的却是赤贫无产阶级。
孙绍宗一边想着,一边便轻车熟路的下令道:“通知仇云飞把案宗和询问记录整理好,尽快给我誊录一份过来。栗子小说 m.lizi.tw”
“让赵捕头加派人手,悄悄的把人盯紧了,看看有没有畏罪潜逃的——另外再让林德禄派几个书吏,摸查一下双方的家产状况如何。”
等程日兴一一应了,孙绍宗略等了片刻,见他并无继续开口之意,便笑道:“怎得,去考了半个月的进士,就跟我生分了不成?你有什么话尽管直说便是。”
这话说着轻轻巧巧,听的人却得好生掂量掂量。
故而程日兴面色数变之后,先鬼祟的出去将大门反锁了,这才返回来小心翼翼的道:“东翁,眼下外面都在风传,说是您那侄女婿在殿试时所做的策论,颇有犯言直谏的意思,惹得陛下龙颜大怒,连御书房的桌子都给掀了!”
这事儿果然还是传开了!
其实那天王尚书愤然而去之后,孙绍宗便把于谦喊到屋里,仔细盘问了一番。
至于盘问的结果么……
孙绍宗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于谦是没有政治觉悟呢,还是太有政治觉悟了!
他在那殿试的策论一卷中,大笔如掾的列出了数条罪状,痛斥朝廷两度远征高丽,好大喜功虚耗国力,致使如今国库空虚,无力威服四夷。
表面上虽然说的是朝廷,可实际上句句都是在影射太上皇!
在一般人看来,这般行为简直就是在作死!
毕竟太上皇虽然退位了,却仍是大周朝的至尊,如此明目张胆的,抨击太上皇最引以为傲的功绩,这不是作死又能是什么?
但孙绍宗综合朝堂上的信息,仔细分析推敲过后,却觉得于谦这与其说是作死,不如说是在牺牲现在、投资未来!
大周朝眼下的外部环境,确实是在逐年恶化之中,朝鲜使团被逼改走海路,就是一个标志性的事件。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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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之所以会造成这种局面,与太上皇当年两征高丽、泰山封禅虚耗国力,以及退位后眷恋权势,与广德帝互相掣肘的行径,是绝对脱不开干系的。
然而眼下在位的毕竟是广德帝,他又碍于子不言父过的规矩,不好把真相公注于众,于是只能默默忍受‘对外软弱,坐视胡人肆虐’的名声。
妥妥的‘宝宝心里苦、但是宝宝不能说’的既视感。
这时候突然冒出个于谦,在殿试上明明白白的,把征讨高丽虚耗国力和如今朝廷的窘困联系在一起,广德帝表面上大发雷霆,心里指不定乐成什么样了呢!
而广德帝登基十年有余,对朝廷的掌控力也早不是当初可比,高举轻落,保下个于谦还是不成问题的。
虽说眼下必然要让于谦吃些苦头,可一旦太上皇撒手人寰,单凭今日这一篇策论,于谦就妥妥的前程可期!
更何况于廷益本就是当世人杰,绝非那种一鸣惊人之后,便泯然于众的货色。
故而想通了这一切,孙绍宗就有些闹不明白,于谦究竟是有意为之,还是歪打正着了。
按照历史评价,写出‘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的主儿,敢犯言直谏也属正常。
可要说这只是歪打正着,以于谦平日里的精明强干,孙绍宗能想到的事情,他难道就想不到么?
因此孙绍宗当时,甚至生出了与贾雨村一般的感慨:过上几年,自己再见了于谦,说不定要恭称一声‘上官’了。
当然,这还要看太上皇什么时候驾崩,万一老头和英国女皇一样是超长待机型的,反倒把广德帝给熬死了……
“东翁?东翁!”
孙绍宗一不留神陷入了回忆当中,被程日兴喊了几声,才算缓过神来。
不过他这番心理分析,自然是不好告诉旁人的,于是便长叹了一声,惺惺作态的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他自己闯下祸,也只能他自己去扛——毕竟本官也只是他妻子的族叔罢了,实在管不得这许多。”
“也只能如此了。”
程日兴也跟着叹了口气,心下暗自庆幸东翁与那于谦只是远房亲戚,还不至于被牵连进去。
也是孙绍宗平日里表现的太过稳重成熟,一个22岁的人,说23岁的于谦‘儿孙自有儿孙福’,程日兴竟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等程日兴躬身退了出去,孙绍宗捏起那木勺,却无心再继续玩鸟儿了,正琢磨着该拿什么消磨消磨时间,好熬到散值回家,就见程日兴又折了回来。
“东翁,外面来了个龙禁卫,说是什么津门府的百户贾善尧。”
贾善尧来了?
是调任京城了,还是负责押送那周儒卿进京的?
反正不管是怎么回事,见总还是要见的。
故而孙绍宗便吩咐道:“把人带进来吧。”
不多时那贾善尧匆匆进来,那点头哈腰前面带路的,却不是刑名司里的杂役、小厮,而是赵无畏这个快班捕头。
这厮莫不是……
孙绍宗心中一动,身子却是纹丝不动,稳稳坐在那书案后面,等贾善尧上前大礼参拜,这才伸手虚扶了一下,道:“起来说话吧。”
等贾善尧起身之后,他便问道:“你不在津门府待着,怎得跑到京城来了?”
“回禀千户大人。”
贾善尧恭谨的道:“卑职乃是奉上命,押解犯人进京——因是半夜出发,响午时便到了的京城,把人犯送到北镇抚司之后,卑职便赶着过来给大人问安了。”
半夜出发?
把人犯交到了北镇抚司?
孙绍宗眉头便是一皱,挥手示意程日兴和赵无畏退下,这才问道:“你押解的人犯究竟是谁?”
若那人犯是周儒卿的话,理应交由大理寺羁押才对,再说也用不着半夜出发。
贾善尧方才没有明说,只是顾忌旁人在场罢了,而孙绍宗本身就算得上北镇抚司的高层,这事儿又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秘密。
因此孙绍宗一问,他便也躬身道:“不瞒大人,卑职押送的不是旁人,正是那津门府同知赵梧桐。”
“赵梧桐?”
听到这个名字,孙绍宗又不禁微微一愣,诧异道:“难道他也卷入了周儒卿的贪弊案里?”
“恰恰相反!”
贾善尧苦笑道:“经卑职一番明察暗访,这赵梧桐正是当初偷换对联,揭发周儒卿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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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孙绍宗想起赵梧桐经历,依旧忍不住有些唏嘘。
冒着风险揭露上司贪腐有错吗?
当然是没错,甚至可以说大功一件!
可悲剧的地方就在于,赵梧桐把这事儿摆在了外国使臣面前,让朝廷大大的失了颜面!
虽说这未必是赵梧桐的本意,但朝廷看的是结果,又不是他的本意——故而暗地里派人追查降罪,也便在情理之中了。
不过揭露直隶贪弊案,赵梧桐毕竟还是有功劳的,保住性命应该没有问题,至于能不能保住官位,那就要看上面对这件事究竟如何定性了。
只能说,这厮的运气实在是差了些!
一路感慨着。
眼见到了孙府门外,就见大门外停着辆马车,瞧着似乎有些眼熟,却并不是孙家之物。
孙绍宗便喊来了门房刘全,指着那马车问道:“这是谁家的马车?”
“回二爷。”
那刘全忙道:“方才荣国府大太太身边的丫鬟,突然坐着马车来了,正在后面和咱家大太太说话呢。”
刑氏打发人来寻贾迎春?
也不知究竟有什么事情要说……
孙绍宗原本琢磨着要等到第二天下午,便宜大哥从城外轮值回来时,才能晓得那刑氏派丫鬟过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谁知回到后宅没多久,贾迎春便遣了个婆子来,央孙绍宗代替哥哥做主,明天一早让她‘归宁’回家。
这归宁,指的是新娘子嫁人之后,到了一定的日子便要回娘家探望父母,一来表示不忘养育之恩,二来也顺带诉说一下自己在夫家的境遇。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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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规矩,新郎也是要一起陪同前往的,不过主要目的并不是陪伴新娘,而是要带齐礼物,在归宁那日的午宴上酬谢媒人。
时下流行的归宁日期,短则三、五、七日,不过一般是不怎么讲究的人家才会如此,稍微有些身份的都习惯满月归宁。
孙家和荣国府,怎么看都属于‘有些身份’的,故而定下的归宁日期也是在满月那日,这怎得突然就要提前了呢?
尤其这还正赶上,便宜大哥在城外轮值的日子……
等仔细盘问过那婆子,孙绍宗这才了然,原来不是贾迎春想要提前,而是那贾赦忽然病了,特意让邢夫人派丫鬟传了话过来,说是想尽快见见女儿,省得留下什么遗憾。
做父亲的这般说了,贾迎春又能怎么办?
因此也只能硬着头皮,派人寻孙绍宗商量提前归宁的事儿。
贾赦这话……
听着就病的不轻!
不过病的不是身体,而是他的脑子。
为了追求‘扒灰刺激’,硬是把女儿卖给了鳏夫,现在却说什么身子骨不行了,想要提前见见女儿,免得留下遗憾——这不是脑子烧糊涂了,就是另有所图!
孙绍宗来来回回在花厅走了几圈,忽然又问道:“大太太让你过来的时候,瞧着气色如何?可有什么不对劲的?”
那婆子忙讪笑道:“奴婢算哪个层面上的,能劳大太太亲自出面交代?那些话,都是司棋姑娘转述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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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正有些失望,便听那婆子又道:“不过我瞧着司棋姑娘脸上,倒是颇有些恼意,也不知是跟谁。”
那司棋脸上颇有些恼意?
孙绍宗便觉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了,于是忙喊来赵仲基,好一番忙活张罗。
话分两头。
却说送走了刑氏派来的秋纹,贾迎春便紧抿着嘴,满面凄苦的坐在那秀墩上一言不发。
“太太!”
绣橘在旁边急的直跺脚:“听秋纹话里话外的意思,老爷分明是身边短了银子,想让您……”
她微微一滞,又揪着帕子道:“您要是就这么空着手回去,以大老爷那脾气秉性,却如何肯依?”
贾迎春没有搭茬,反倒是一旁的司棋冷笑道:“你只顾着大老爷那头如何,却怎得不想想咱们老爷的性子,难道就是个好说话的?”
“莫忘了咱们眼下都是孙家人,要是背着老爷胡乱往娘家卷银子,老爷如何肯依?”
绣橘一听这话,便愈发的慌了手脚,围着贾迎春转了半圈,又跺脚道:“两头都得罪不起,这……这可怎生是好?!”
“依着我倒也简单。”
司棋将那傲视群雌的胸脯一挺,脆声道:“左右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太太便是空着手回去又如何?大老爷难不成还能吃了咱们?”
绣橘不敢反驳她的话,心下却是百般的不认同,那贾赦自然不会吃人,但用言语百般羞辱却是免不了的。
若是有那好事之人,把这事儿传扬出去了,贾赦反正是破罐子破摔,贾迎春的日子却未必能好过到哪儿去——没有娘家支撑的女人,在大户人家里如何挺的直腰板?
远的不说,就说那邢夫人,还不就是因为出身小门小户,除了贾赦再无旁的依靠,所以才对其逆来顺受的么?
这般想着,绣橘便愈发不看好自己主仆的未来了。
“司棋。”
便在此时,贾迎春终于开口了,怯生生的问道:“出嫁时用的那套头面首饰,可是在你那里收着呢?”
“太太!”
司棋听懂她话里的意思,当时便恼了,愤然道:“那可是您出嫁时头面首饰,为了区区一个‘归宁’就要发卖掉?不成,这事儿我头一个就不能答应!”
“也……也未必要发卖掉。”
若是换了那能御下的主母,此时怕是早发作起来了,但贾迎春却只是蔫蔫的说着软话:“左右一时也用不到它,先去当铺里典当了,等哪日腾开手,咱们再去赎回来也不迟。”
“腾开手?”
司棋恼道:“怎们那嫁妆里半点黄白之物都没有,就这头面首饰还值些银子,把它典当了,什么时候才能腾开了手?”
“再者说,万一这事儿传出去了,却如何是好?!”
“难道老爷会乐意背上刚成亲,就逼的新娘子甩卖头面首饰的名声?”
贾迎春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了,此事听她一连串的质问,心下惶惶,直苦的黄莲一般。
旁人的父母,都是往女儿脸上贴金,偏自己……
贾迎春自觉凄苦无依,忍不住便红了眼圈,却忽听外面有婆子喜滋滋的叫道:“司棋姑娘、绣橘姑娘,快出来领东西啰!”
屋内三人闻言便是一愣。
随即司棋忙领着绣橘到了大门口,却见那派去知会孙绍宗的陪嫁婆子,正领着两个男仆候在门外,三人手上都捧了一摞礼盒。
司棋便诧异道:“这些是?”
那婆子美滋滋的道:“都是二爷命人送来的,两位姑娘赶紧接了吧。”
司棋、绣橘这才把那沉甸甸的礼盒接在手里,与那婆子一并送到了里面。
却说贾迎春见了这许多礼盒,也是有些莫名其妙,忙问:“这些东西……”
那婆子忙道:“二爷说先让大太太瞧瞧,若是还需要准备别的,就让我再过去言语一声。”
“呀!”
这时司棋好奇的把其中一盒掀开,却是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却原来那里面金灿灿的,竟是摆着十只刻了福禄寿的金元宝!
绣橘见了,忙把其它盒子也打开,却见其里面皆是上等的好药材,林林总总加在一处,少说也能值个五六百两银子。
“这些……这些……”
贾迎春越发不知所措起来,她虽顶着豪门贵女的名分,但这辈子使过的银子,却连这桌上的零头都没有!
司棋倒是头一个缓过劲来,忙准问那婆子:“你都和二老爷说了些什么?怎得便送来这许多东西?”
那婆子直勾勾的盯着金元宝,吞着唾沫道:“我能说什么?还不就照着姑娘说的——对了,二爷问我太太气色如何,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我说没瞧见太太,但司棋姑娘似乎有些恼意,也不知究竟是跟谁。”
“二爷听了,好像是明白了什么,转脸便让人送了这些东西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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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了!”
就见她伸出兰花指,捻起一锭十两重的金元宝,托在莹白的手心里喜滋滋道:“有了这些东西,太太明儿归宁就不用再发愁了!”
“可是……”
贾迎春却觉得有些不踏实,微咬着那不薄不厚的性感下唇,迟疑道:“二爷怎会忽然送了这许多东西过来?”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司棋倒是已然想通了,晒道:“咱们府上的二爷是何等人物?再离奇的案子都难不倒他,何况是大老爷那点儿花花肠子?”
“他定是听了那婆子的话,就起了疑心,又听说我颇有些恼怒,便干脆让人送了这些东西过来。”
“对对对!”
绣橘捧着那金元宝,也忙插嘴道:“早听说二爷最是个会体贴人的,定是他猜出了太太的难处,心疼之下便让人送来了这许多东西。”
她这亢奋之下随口一说,话里却颇有些歧义,尤其那‘体贴’‘心疼’等字眼,如何能用在小叔子与大嫂之间?
贾迎春还未反应过来,那司棋已然瞪眼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这好好的事情,倒让你说的有些不堪入耳了!”
绣橘也晓得自己说错了话,讪讪的把那金元宝放回了原位,眼珠儿一转,忽又吐着舌头窃笑道:“怕不是我说错了,而是司棋姐心虚了吧?那日司棋姐独自来到这府上,只言片语便说动了二爷出手查案。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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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我看啊,定是使出了这丰厚的本钱……”
说着,在司棋胸口使劲掐了一把,随即咯咯咯的边跑便笑道:“所以二爷方才听说司棋姐恼了,便心疼的送来了这许多东西。”
“你……”
司棋猝不及防被她掐了一把,又听她嘴里混乱编排,顿时恼张牙舞爪的扑了上去,嘴里愤然道:“你这小蹄子越来越放肆了!我看分明是你心里惦念着二爷,却偏要栽在了我身上!”
她们两个里里外外的追逐打闹,却没注意到贾迎春打量着桌上那些礼物,已然有些神情恍惚起来。
一会儿蹙眉一会儿展颜的,也不知都想到了些什么,只片刻功夫,那明媚的瓜子脸上便飘起两团醉人的酡红。
“呸呸呸~!”
只是很快的,她又一连啐了自己几口,把脑中那不该有的心思,全都一股脑压倒了心底,然后开始自顾自的归置起了那些礼盒。
“太太,放着我来吧。”
这时司棋衣衫不整的从里间出来,麻利的将那些药材盒子按照大小放好,又把那一百两金子单独归置了起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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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收拾的差不多了,她看看墙角的沉香木座钟,见都已经快到戌时了,便招呼绣橘道:“别在里面瞎磨蹭了,赶紧去让婆子们烧好了水备着,太太演练完之后,也好赶紧沐浴更衣。”
“来了、来了!”
绣橘一边整理着散乱的头发,一边从里间走了出来,嘴里不住的抱怨道:“我不过就是掐了一把,司棋姐倒好,拿人家当核桃似的,捏了个没完没了!”
司棋看也不看她一眼,伸手替贾迎春解了腰带,露出里面雪白单薄的内衬,一边帮忙褪着袖子,一边晒道:“我是好心想帮你弄大些,免得你整日里发愁。”
“呸~就会显摆!”
绣橘啐了一口,这才悻悻的出门去了。
这主仆三人中,司棋就不必说了,即便算上那些哺育过儿女的妇人,胸围也是数一数二的;而贾迎春虽然稍逊些,却也是丰腴饱满的体格。
故而和她们两个一比,绣橘这最标准的体积,反倒显得不正常了。
没过多久,绣橘交代完了,匆匆自外面回来,便把那堂屋的房门便反锁,然后老母鸡护崽子似的乍着膀子,随时准备扶住贾迎春。
夜色渐深。
那堂屋里时不时的,便传出司棋的呵斥声:“腿再岔开些,这一式怎得总是做不好?”
“你就当自己是骑在什么上面……”
“对对对,千万保持住平衡……”
“胸挺起来些,免得……”
一夜无话。
却说第二天一早,主仆三人收拾的紧趁利落,又让婆子捧了一多半的药材和八十两的金锭,匆匆的到了马厩附近,便见马车早就已经预备好了。
只是这马车的数量却有些超出预计,原本司棋交代的是准备两辆马车,一辆给她们主仆,另外一辆捎上四个婆子。
然而眼下一溜排开的,却足足有四辆马车。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主仆三人正疑惑不解间,就见阮蓉也领着几个丫鬟婆子,领着大包小包的赶了过来,远远的便招呼道:“太太,我前两日听说黛玉妹妹病了,正想寻个机会过去瞧瞧呢——今儿听说太太要提前归宁,我便央了二爷,与您一起做个伴。”
眼见她带的那各式补品,竟比自己这边还多了些,贾迎春倒还没什么想法,但司棋却明显有些不喜。
只是这些许的不喜,在看到孙绍宗的身影时,便慌忙的敛去了。
如今孙绍宗在她心里,那边是神人一般的存在,她自然不敢让孙绍宗瞧出,自己心下对阮蓉的不满。
却说贾迎春见到孙绍宗,便不觉有些慌了手脚,虽说作为大嫂,她以后少不得要与这小叔子相处,但这骤然间撞见,仍是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旁阮蓉见了,忙宽慰道:“大爷不在家,那媒人的谢礼又不好往后拖,所以二爷今儿也准备跟过去,把那谢礼与媒人结清了。”
说着,她忽又想起了什么,忙喊了石榴拿过来个大红锦囊,往司棋手里一塞,道:“这是二爷昨儿忘了给送去的,你带在身边给太太赏人用。”
司棋扯开口子一瞧,却是小半袋金豆子,约莫每个都约等于一两银子价值。
主仆三人又是慰贴又觉得有些别扭,慰贴的是那二爷果然是个会疼人的,把什么都替贾迎春想周到了。
至于别扭的,倒不是小叔子陪着嫂子归宁,而是这阮蓉一个番邦女子,又是姨娘的身份,在这府里却比贾迎春这个大太太,还要颐指气使许多。
偏这事儿又怪不得阮蓉,毕竟头一天上门拜访的时候,阮蓉就曾经提过,要把家里的钥匙全都交给贾迎春掌管。
然而贾迎春还来不及做出反应,这事儿就被孙绍祖给拒绝了,说是迎春要安心养身子,好给家里传宗接代,分不出心思管理什么家务。
且不提心思如何,等主仆三人连同阮蓉等人,各自上了马车之后,那孙绍宗便也走了过来,翻身上马,吆喝了一声:“出发,去荣国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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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按照她以前那病秧子的体魄,说不得便要提前香消玉殒了。
也幸亏这半年多里,她先是在阮蓉的敦促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锻炼着,到正月里听了孙绍宗的剖析,更是每日里勤练不辍。
虽说时日不长,但到底还是将筋骨打熬的结实了些,勉强度过了这一劫。
到了三月二十五这日上午,林黛玉虽说还是四肢乏力面色苍白,但体温却已经恢复了正常,也终于能提起精神,靠在那软垫上与宝玉说笑。
只是还没等说上几句体己话,就见袭人匆匆的赶了来,道:“大老爷昨儿便觉得身子不适,特意喊了迎春提前归宁,眼下姑娘们都已经去问安了,老太太让你也过去走上一遭。”
贾宝玉听了还有些犹豫,黛玉忙催促道:“为了我这场病,连二姐姐大婚你都错过了,就算二姐姐为人厚道,不挑你的礼数,我这心里也十分过意不去——眼下你若还是不肯露面,我以后岂不是更没脸见二姐姐了?!”
贾宝玉前几天一心拴在林妹妹身上,这两天黛玉病情转之后,他每每回想起来也觉得对不住贾迎春
故而林黛玉这一劝,宝玉便也顺势起身,喊过紫鹃等人仔细叮咛了一番,这才恋恋不舍的出了潇湘馆。
书不赘言。
却说贾宝玉到了那东跨院里,先去探望了抱病的大伯贾赦,这才晓得他不过是偶感风寒而已,昨儿喝了些汤剂,今儿瞧着便跟没事人似的。
尤其手里盘着几个金灿灿的元宝,那嘴角便止不住的往上翘。栗子小说 m.lizi.tw
见他并没有什么要紧的,宝玉问过安之后,便又去了邢夫人那里,还没等进门呢,便见里面莺莺燕燕聚了许多姐妹,有身份的大丫鬟更是一个不缺——反倒是邢夫人并不在其中。
宝玉在门外探头探脑的张望了半响,待要进门时,却又总觉得有些情怯。
正迟疑间,却已经被史湘云瞧了个正着,她便拍着巴掌嬉笑道:“大家快都出去瞧瞧,看这太阳是不是打从西边儿出来了——不然宝哥哥怎么舍得从潇湘馆里出来?”
随着她那有些咬舌的娇俏嗓音,众人便都把视线投到了贾宝玉身上,眼见他在门外窘迫的样子,不由都银铃也似的哄笑起来。
贾宝玉更是羞惭,却咬着牙蹬蹬蹬奔到了贾迎春跟前,一躬到底:“千错万错都是弟弟的错,二姐姐打也打得、骂也骂的,只千万别记在心里就成!”
王熙凤、湘云、鸳鸯等人都在旁边起哄,说是千万不能轻饶了他。
贾迎春却早慌了手脚,忙不迭上前将宝玉扶起,怯笑道:“你今儿能来,我心里便高兴的很,还有什么错不错的。”
听她丝毫没有要责怪自己的意思,贾宝玉更觉羞惭,不由脱口关切道:“姐姐在孙家,过得可还如意?”
“自然是如意的很!”
不等贾迎春说话,一旁的王熙凤便先抢着答了起来:“才嫁过去几日,便大包小包的拎回了这许多堆东西!”
她往那茶几上礼盒一指,又夸张的道:“方才你是没瞧见,司棋拿了袋金豆子,天女散花似的见者有份——若不是我往外赶人,太太这几间屋子,怕早被讨赏钱的奴才给掀翻了!”
王熙凤这一说,贾迎春却是更局促了,不安的扭着帕子支吾道:“也没……也没嫂子说的那般……”
其实方才她一直想拦着司棋的,可司棋跟着憋屈了几年,这好不容易扬眉吐气了一番,自是可着劲儿的炫耀,压根也不管迎春如何劝阻。栗子小说 m.lizi.tw
“怎么没有?”
王熙凤眉毛一挑,又道:“太太方才都没口子的夸,直说是养了这些年,可算是指望上你二姐姐了!”
听了王熙凤这几句卖弄,贾宝玉对孙绍祖的印象分,倒是蹭蹭的往上涨,忍不住便又打听道:“那姐夫人呢?可曾跟着二姐姐一起过来?”
贾迎春听他问起孙绍祖,便忙按照昨晚上跟司棋、绣橘商量好的说辞,道:“老爷今天要在城外的军营里轮值,因是昨晚上才得了消息,要提前在今天归宁,他那里实在脱不开身,便央了二爷送我过来。”
“孙二哥来了?!”
宝玉听说来的是孙绍宗,立刻兴冲冲的追问道:“那他人在何处?”
就听王熙凤答道:“因你二哥眼下不在家,也没个合适的人能招待他,所以他便陪着那阮蓉去潇湘馆探病了。”
去潇湘馆了?
贾宝玉略一犹豫,便熄了追过去的念头。
一来他是怕自己去了,会搅了阮蓉与林妹妹时隔数月的再度相逢;二来他刚刚赶过来,若是就近在客厅里陪孙绍宗说上几句话,倒还没什么,这转脸就走了,却算是怎么一回事?
然而贾宝玉熄了心思,这屋里却另有一人动了念头。
这人不是别个,却正是俏寡妇李纨。
她因迟来了一步,原本并不晓得孙绍宗的行止,此时听说竟是陪着阮蓉去了潇湘馆,便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那林黛玉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少女,孙绍宗便是陪着去了,怕也只能在外面候着——而阮蓉与林黛玉数月未见,肯定有不少体己话要说。
这般一来……
李纨越想越是躁动,眼见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的正热闹,并无哪个注意到自己,便瞅了个空子悄默声的出了堂屋,喊上贴身丫鬟素云,离了东跨院,直奔那潇湘馆而去。
等到了潇湘馆左近,眼见那朝思暮想的雄壮汉子,正独自那大门外的回廊里徘徊着。
李纨只觉一颗芳心,恍似被人塞满了热腾腾的炭火,只烫的那葫芦型身段都要化开了一般。
她平日里本算不得是什么伶俐人,但此刻却是福灵心至。
一边与那素云手挽手,踩着棉花似的往前趟;一边用不大不小正合适的嗓音,娇声道:“左右无事,你陪我去那大观园附近转转,听说哪里最是清净不过了。”
而素云瞧见孙绍宗也早便没了骨头,都分不清主仆二人究竟是谁扶着谁,齐齐夹紧了四条腿儿,一步慢似一步的挪了许久,方才离了这潇湘馆左近。
啧~
却说孙绍宗自然也瞧见了那这主仆二人,又在回廊里听了李纨那话,如何还不知她的心思?
心下不觉便为难的紧。
当初他本以为是‘一锤子’买卖来着,谁知这还带申请‘售后服务’的。
有心不去赴约吧,又怕那李纨在那大观园里久等不至,又返回头来继续纠缠——倒时候万一被有心人瞧出破绽,岂不更是麻烦百倍?
再者说……
那主仆二人方才的模样,也着实让人心头乱跳!
故而略一犹豫,孙绍宗便隔着房门喊过了石榴,交代说自己打算在附近随便走走,若是阮蓉问起,就让她再稍候片刻。
寻了这借口,孙绍宗便貌似不经意的,兜兜转转绕了半圈,这才循着一条偏僻小路,直奔那大观园。
这里因是贾元春归宁时住过的,故而平日都是紧闭门户少人问津。
不过这次孙绍宗刚到了近处,便见那大门前的拱桥上,俏生生的立着主仆二人,正指指点点假作观赏风景。
见孙绍宗果然赶了过来,李纨一颗芳心刚要落回肚里,紧迎了几步,却又随着那颤抖的声音‘吐’了出来:“你这冤家,素日里总在奴家梦中折磨人,今儿……今儿可算是又见着了!”
眼见她便要扑入自己怀中,孙绍宗忙低声道:“这里也不是说话的所在,不如……”
他抬头看看那院门紧锁的‘大观园’,这才又道:“我带你们翻进去,瞧一瞧贵妃娘娘的龙床如何?”
说是瞧一瞧,李纨却哪里不晓得他的意思?
自是无可无不可的,又陪他做了那翻墙的红杏……
有诗云曰:
纤袿一抹限红墙,暗里温柔别有乡。
浴室喜无通德侍,壁衣偷把彦回藏。
莲房久禁閒蝴蝶,桐树新栖小凤凰。
今日分明转惆悵,山峰如雪射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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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车轮滚滚,上等促榆木制成的车厢,便在这夜色中微微荡漾着,幅度不大,却细密而均匀,有点像是红酒‘醒酒’的过程。
于是乎,倚在车厢最里面的贾迎春,便当真有些醉了。
只是她双颊酡红、星眸半睁半闭间,却压根搞不清楚,让自己如此熏熏然的,究竟是晚宴时那几杯水酒,还是这一整天里,众星捧月交口称赞所带来的满足感。
或者,后者的成分要更大一些吧。
毕竟那水酒她也饮过几次,却从未像今天这般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这种令人陶醉感觉……
如果能一直持续下去的该有多好?
想到这里,她悄悄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小腹,能不能如愿,就全看自己这肚皮究竟争不争气了。
应该可以的吧?
毕竟‘仙长’都说自己是儿女双全的命格,否则老爷也不会兴师动众的娶自己过门。
这般想着,她脸上的酡红便又浓了几分。
“阿嚏~!”
便在此时,马车外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喷嚏,倒把车里三人都吓了一跳,那司棋挑开车帘,便见斜前方的高头大马上,孙绍宗正悻悻的揉着鼻子。
“是二爷。”
司棋回头低声道:“瞧着倒像是染了些风寒。”
二爷染了风寒?
贾迎春听了这话顿时便记起,自己今天所经历的一切,其实全都是因为孙绍宗体贴仔细所致。栗子小说 m.lizi.tw
若不是他看出自己的为难之处,不声不响的便准备了这许多东西,今天在荣国府里等待自己的,怕只会是责备与难堪!
这般想着,她心下便涌出些冲动来,想要挑开帘子,冲着孙绍宗道一声‘谢’。
只是……
这念头在贾迎春脑海里转了千百回,她却始终没有勇气去付诸现实。
且不提贾迎春心头如何百转千回。
却说孙绍宗一路连打了几个喷嚏,心下便知是在那别院里‘响应号召、大干快上’的时候,不小心染上了风寒。
没法子,那大观园里的龙床,雕饰的倒是极其精美,上面却连个铺盖都没预备,四下里更是宽敞透风,说是在屋里,其实就和野战没多大区别。
又正巧赶上这两天乍暖还寒,气温徘徊在低位……
不过这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至少染了风寒之后,自己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睡在书房里,不用担心身上的痕迹会暴露出什么来了。
“阿嚏!”
正颇有阿Q精神的自我安慰着,眼见前面到了自家门前,孙绍宗又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便紧赶几步喊开了侧门,引着四辆马车鱼贯而入。
等四辆马车依次停稳之后,孙绍宗先将阮蓉扶下了车,又遥遥的招呼了一声:“大嫂,若没别的事,我们便先回去了。”
贾迎春一听他跟自己说话,立刻便又慌了手脚,嘴里支吾几声,却也只能目送孙绍宗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了转角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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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咱们快回后院去吧!”
正有些失落与后悔,却听司棋急道:“听说老爷一个人在后院,已经等了许久了。”
一听这话,贾迎春自然再顾不上别的,忙领着司棋、绣橘匆匆的回了后院。
刚一进门,就见那堂屋里灯火通明,正对门的位置摆了章太师椅,孙绍祖面色阴沉的坐在上面,目似铜铃、须似钢针!
这一看就知道来意不善,贾迎春只觉心下一颤,方才那熏熏然的陶醉觉顿时不翼而飞,若不是司棋、绣橘及时扶住了她,她都未必能走到堂屋门口。
“跪下!”
刚跨过那门槛,主仆三人还未来及上前见礼,便听孙绍祖低吼了一声,音调不高,却透着股肃杀之气,只震的三人心头乱颤。
绣橘还在犹豫,却见司棋头一个跪了下来——她倒不是害怕,而是认定了要奉孙绍祖为主,所以自然不会违拗他的吩咐。
而贾迎春本就是个没主意又胆怯的,一见司棋已经乖乖跪了,便也忙匍匐在了孙绍祖脚下。
绣橘见状无奈,一边儿也跟着下跪,一边儿却忍不住反问道:“老爷,不知太太究竟犯了什么错?您要……”
没等她说完,便见孙绍祖长身而起,抬腿不轻不重的将绣橘踹了后仰,然后居高临下虎视眈眈的瞪着贾迎春,一字一句的问:“我且问你,你今儿响午在娘家,可曾照着那方子做了?!”
贾迎春原本就已经吓的够呛,听得这话,双颊顿时半丝血色也没有了。
一旁的绣橘更是傻了眼,原本她还琢磨着,若是老爷不满太太提前归宁,便拿二爷做个挡箭牌,毕竟这府里上上下下,谁不晓得二爷最有面子?
谁成想孙绍祖问的不是提前归宁,而是那‘求子秘方’!
那套古怪的姿势,便是私下里贾迎春都羞怯的紧,当着荣国府众姐妹丫鬟的面,她又怎么可能好意思做?!
“说!”
见贾迎春只顾瑟瑟发抖,并无只言片语以对,孙绍祖便露出两排‘獠牙’,再次森然质问:“你今天响午在娘家的时候,到底有没有照着那方子做?”
“我……我……”
贾迎春仓惶的支吾了两声,那话未出口,眼泪却是先夺眶而出。
“老爷!”
这时司棋在旁边一个头磕在地上,大声道:“这怨不得太太,是奴婢督促的不严,这才……”
轰~!
不等司棋把话说完,孙绍祖一脚踹在那太师椅上,那太师椅便炮弹也似的倒飞而回,与墙角的茶几撞了个粉身碎骨同归于尽。
这一幕当真把绣橘吓了个半死,若是方才踹倒自己的时候,也用了这么大的力气……
不!
只要用上一半的力道,自己怕是就活不成了!
“督促不严?!”
孙绍祖拧眉立目咬牙切齿的道:“一句督促不严,你们以为就没事了?!”
贾迎春和绣橘都已经瘫软在地,司棋却仍是恭敬的道:“奴婢保证只这一次,绝不会再有……”
“呸~!”
孙绍祖不等她说完,便啐了个满脸,将两只醋钵大小的拳头捏的咯咯作响,嘴里恨声道:“这方子最讲究一鼓作气,若是中间停了,以后便再也没有效果了!”
“老子不是千叮咛万嘱咐,让你一定要看好了太太,让她必须每日照着这方子来吗?你就是这么给我盯着的?!”
说着,抬腿对准司棋便要如法炮制,只是眼见司棋不闪不避,反而挺胸相迎,孙绍祖却有些舍不得了,最后重重一跺脚,骂道:“这银子要是打了水漂,老子肯定饶不了你们!”
话音未落,已经甩袖子出了堂屋,嘴里骂骂咧咧道:“也不知仙长那里,还特娘的有没有补救的办法!”
他离开之后许久,司棋才默然的将贾迎春扶了起来,随即却又伸手解开了她前襟的扣子。
迎春抽噎着问:“这……这又是做什么?”
“自然是演练那求子的秘方。”
司棋板着脸道:“若是那仙长想到了补救一次的办法,咱们却错过了两次……”
迎春打了个寒颤,忙也伸手去解衣服扣子。
于是不久之后,那堂屋里便又传出了熟悉的呵斥声:“腿再岔开些,今儿若是再做不好这姿势,却怎么向老爷交代?”
“学着二爷今天骑马时的样子……”
“对,就这样……”
“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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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孙绍祖出了院门,那满脸的勃然怒色,便霎时间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得意洋洋。
一路哼着小曲到了书房,见孙绍宗正捧着杯热茶,拿昨儿发下来的邸报消磨时间。
他便大马金刀的在对面坐了,得意洋洋道:“原本琢磨着,要过些日子才好下手,哪想到机会这么快就来了!”
说着,他伸手在孙绍宗肩头重重的拍了一把:“你等着瞧,用不了几日我便让她乖乖就范。”
看着便宜大哥那得意洋洋的表情,孙绍宗只能表示天下之大,果然是无奇不有——自己给自己戴绿帽这种事儿,有必要显得这么开心么?
反正大哥跟走火入魔了似的,再怎么劝也是没用的,故而他也只能默然以对。
再说了……
虽然这事儿看似有些毁三观,但相比于贾迎春真的跟了大哥,却又始终生不出儿子的下场,怕还要强上不少。
其实孙绍宗这‘强上不少’的想法,还是远远的低估了便宜大哥的暴虐程度——事实上原著中贾迎春嫁过来之后,没过多久便被他虐待死了!
“二郎。”
正无语间,便宜大哥又把头凑了过来,嘿嘿淫笑道:“那司棋,你可有意思?”
“啥?”
“就哪个!”
见孙绍宗有些莫名其妙,便宜大哥便又兴奋的在胸前比出两个篮球,挤眉弄眼的问:“特别大那个,你对她有意思没?”
“没有!绝对没有!”
孙绍宗忙坚决的摇头。栗子小说 m.lizi.tw
开玩笑呢?
那司棋确实是这年头少见的胸襟宽广型,可她那肩膀却也其它女子宽了不少,五官也只能说一般,皮肤更是略显粗糙,并不符合孙绍宗‘肤白貌美气质佳’的审美口味。
对她,孙绍宗最多也就是‘文明观球’,完全没有要上场比赛的意思。
而且……
“大哥。”
孙绍宗狐疑道:“你莫不是瞧上她了?论颜色,她怕是比不上你屋里那些小妾吧?”
却见便宜大哥又夸张的比了两个篮球,道:“有这还不够?要什么颜色啊?!”
呃~
原来便宜大哥也是个欧派党……
这时孙绍祖又试探道:“你要是真没意思,我可就收了?”
孙绍宗忍不住又犯了个白眼,那司棋既然陪嫁过来,本来就是便宜大哥的预备役小妾,这收不收的还用问自己?
眼见便宜大哥一副得不到答案,便绝不罢休的样子,孙绍宗也只得无奈道:“收吧、收吧,她都没意见,我能有什么意见?”
便宜大哥这才心满意足。栗子小说 m.lizi.tw
轻车熟路的从那书架上取了半壶酒,美滋滋的自斟自饮了几杯,忽的想起了什么,忙道:“对了,差点忘了件正事。”
“我从大营里回来的时候,撞见许多光禄寺的官吏,听说是光禄寺左少卿的儿子,外出踏青时想到草丛里行个方便,谁知却一去不复返了。”
走失?
孙绍宗心下先冒出这个念头,不过马上又否定了这种想法——若只是走失了个孩子,便宜大哥也用不着专门告诉自己。
“那人多大年纪?”
“二十四岁!”
果然如此!
孙绍宗蹙起了眉头:“这么说,是被人绑票了?”
“八成是这样没错。”
便宜大哥点头道:“听说那还是个举人,虽说今年没有考中,但总不会是那种去草丛里方便,都能自己走丢的傻子。”
啧~
还是个有功名的举人……
如果真是绑票的话,这案子八成又得着落在刑名司头上。
当然,如果那位左少卿爱子心切,直接砸钱把儿子买回来,那就又另当别论了。
这等事,如果搁在孙绍宗当刑警队长的时候,肯定二话不说,就先带着人过去展开化装侦查。
但搁在这年头,民不举官不究才是常理。
故而孙绍宗只是把这事儿暂时记在了心里,并没有要主动出击的意思。
“二爷!”
却说就在此时,院子里忽然有人扬声问道:“敢问老爷可曾来过您这里?”
听声音,却正是那司棋找了过来!
却原来贾迎春强忍着忐忑,把那五组瑜伽基础姿势做完,却仍是提心吊胆惶恐不已。
司棋宽慰了几句,非但迎春丝毫没有效果,一旁的绣橘还不断的拖后腿,说些悲观的丧气话,于是司棋一咬牙,干脆自告奋勇过来寻孙绍祖,想替主仆三人再做分说。
却说孙绍宗听出是司棋的声音,便冲便宜大哥一挑眉:“喏,你的……”
他也学着便宜大哥方才的样子,用手比出两个篮球来,这才继续道:“来了,要不要我回避,把这书房给你们腾出来……”
“不必!”
便宜大哥精神抖擞的站了起来,嘿嘿笑道:“这你就没经验了,想要骑这等烈马,自然要在野地里才算过瘾!”
呵呵~
孙绍宗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暗道这经验自己可是够够的,甚至还因此感冒了呢。
却说孙绍祖得意洋洋的到了门口,略一酝酿,便换上了满面怒容,然后大踏步出了书房,冲司棋一扬下巴,不容置疑的道:“跟老子过来!”
司棋自然不敢反对,于是便随着他一路弯弯绕绕,到了那花园角落之中。
眼见前面已是死路一条,司棋正有些莫名其妙,冷不防孙绍祖反手便将她抱了个正着!
一边搜山检海的乱摸,一边却是咬牙切齿的道:“特娘的!老子花了大价钱,把你家小姐娶过门,如果又是个不会下蛋的主儿,届时老子除了被嘲笑断子绝孙,岂不是还要被笑话是个冤大头?!”
司棋初时还挣扎了两下,不过很快便听之任之了,甚至觉得能用自己的身子,换的孙绍祖熄了雷霆之怒,倒也是划算的紧。
于是她一边挺胸配合着,一边小意殷勤的道:“老爷,今儿这事儿是奴婢监督不力,实在怪不得太太——等老爷从仙长那里寻来补救的方子,我保证太太绝不会再错上分毫。”
“补救的方子?”
孙绍祖却仍是咬牙切齿,怒不可遏:“还‘补救’个屁啊!那仙长当初便说了,这求子秘方一旦开始演练,三十天内绝不能停,否则我那天煞孤星的命格,便会趁虚而入,届时她便是再练上十年,也生不出个一儿半女来!”
听他说的如此‘严重’,司棋心里不由凉了半截,本就有些喘的嗓音里,便又挂了些颤抖:“那……那这可怎生是好?”
“怎生是好?”
孙绍祖冷笑道:“仙长没法子补救,我方才却想到个‘补救’的法子!”
说着,探头在司棋耳边低语了几句,却是听得司棋瞠目结舌愣怔半响。
而等她重新清醒过来的时候,却早已经没有余力,去理会别人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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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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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却说第二日天色将亮未亮,便忽然下起了如丝的细雨。
司棋迈着内八字的步子从花园里出来,那身上未能打扫干净的尘土,被这蒙蒙细雨一裹,便扩散成了一片片的泥泞。
尤其是双膝处,更是染了重墨也似往下淌着泥水,都已经瞧不出那布料原本的颜色了。
故而这一路行来,被那早起的丫鬟婆子们撞见,少不得便要对她指指点点、风言风语一番。
若是换了一般的女子,刚在野地里坏了身子,又被人如此品头论足指指点点,怕是早羞的掩面疾走了。
但司棋却不一样,将那胸脯高高挺起不说,脚下还越发慢了,一米七八的丰壮身子,愣是走出些‘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的味道。
因此还未等回到正院,她昨夜被孙绍祖收用了的消息,便已然传遍了大半个孙府。
这其中自也有那陪嫁的婆子,急匆匆把此事禀报给了贾迎春。
于是等到司棋迈走进院门,迎接她的,便是迎春纠结而忐忑的面孔。
才刚嫁过来七天,丈夫便收用了陪嫁的丫鬟,还闹的阖府上下尽人皆知,对于新媳妇而言,无论如何也称不上是什么好消息。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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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贾迎春如今也还未曾与丈夫同房,反倒被丫鬟抢在了前面……
可偏偏司棋是为了替她出头,才跑去找孙绍祖分说的,所以贾迎春又实在找不出埋怨司棋的理由。
这心里的矛盾与纠结,便可想而知了。
“司棋姐。”
贾迎春一事不知该如何面对司棋,旁边的绣橘却没这许多顾忌。
小跑着迎了上去,先仔细观察了一下司棋的脸色,见她并不似受了什么委屈的样子,绣橘便略过了早已知道的‘消息’不提,紧张的问:“老爷昨儿都跟你说了些什么?是不是已经消气了?”
司棋却并未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招呼着主仆二人都进了屋里,然后也不等贾迎春发话,便直接扒掉了外套,又吩咐绣橘取了毛巾、温水,帮她简单的梳洗里一番。
这样有恃无恐的做派,若是换成别的主子,怕是已早就已经恼了,但迎春却只是扭着帕子,咬着樱桃色的下唇,忐忑的等待着‘宣判结果’。
等司棋将身上收拾停当了,又往那秀墩上一坐,这才沉声道:“老爷仍是恼怒的紧,否则也不会丝毫不顾及太太的情面,直接收用了我。”
见她丝毫不避讳这事儿,贾迎春反倒显出些尴尬来,讷讷道:“当真是委……委屈你了。”
“委屈倒谈不上。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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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棋说着,冲外面一扬下巴,吩咐道:“绣橘,你先去外面守着大门,我和太太有些体己话要说。”
绣橘虽是百般不愿,却也只能三步一回头的到了外面。
等他离开之后,司棋又盯着贾迎春上下打量了好半响,这才沉声道:“昨儿老爷派人连夜去寻那仙长,打听可有补救之道,今天一早得了四个字的回信,太太不妨先猜一猜上面写的什么。”
四个字?
贾迎春顿时生出些不好的预感来,颤声问:“写的什么?”
司棋一字一句的道:“无能为力!”
话音未落,迎春便已经软绵绵的瘫倒在了地上,只觉得自己的世界已是天塌地陷,完全沉浸在绝望与悔恨当中,自然也便没能发现,司棋说出这四个字之后,脸上那一闪而逝的羞惭。
好半响,直到迎春夺眶而出的泪水,打湿了微微上翘的前襟,司棋这才幽幽的道:“太太最好先做些心理准备,依老爷的脾气秉性,怕是要变着法的折腾一番,才能消……”
一个‘气’字尚未出口,就听外面绣橘恼怒的嚷了起来:“你们做什么?还不快出去,太太眼下可就在里面呢!”
司棋眉头一皱,叉着腿上前把房门拉开,便见当初那些毕恭毕敬跪在贾迎春面前的小妾们,正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在院子里撒欢乱窜。
绣橘虽然厉声呵斥,却哪里拘束的住她们?
就在这时,孙绍祖也面沉似水的走进了院子,那些莺莺燕燕们忙不迭的上前行礼,就见孙绍祖把袖子一甩,不容置疑的命令道:“各自在配房里寻地方住下,把那精神头养足了,晚上老子要搞个大场面!”
一众莺莺燕燕忙都乖巧应了,大多数脸上都透着欣喜与幸灾乐祸。
孙绍祖这才背着手大踏步的进了堂屋,斜藐了刚从地上爬起来的贾迎春一眼,见她面带泪痕我见犹怜的模样,便冷笑道:“怎么,司棋已经把事情跟你说了?”
贾迎春惶恐的点了点头,顺势便把那瓜子脸藏在了胸前。
孙绍祖大马金刀的往那秀墩上一坐,沉声道:“你既然回了求子秘方,和外面那些不会下蛋的便宜货,就没什么区别了——晚上一起陪老子乐呵乐呵,也让她们瞧瞧这国公府的小姐,在床上浪起来时,和旁人究竟有什么区别!”
贾迎春听得此言,恰如五雷轰顶一般!
刚擦去的泪水,顿时又滂沱而下,她软软的屈膝往地上一跪,哀求道:“老爷!还请老爷饶了我吧,这……这……这万万不成的!”
“成与不成,老子说了才算!”
孙绍祖咬牙切齿道:“老子娶你过门,就是为了生儿育女传宗接代,眼下既然已经亏了老本,少不得也只能收些利息,爽快爽快了!”
到了此时,贾迎春便是死的心都有了,她即便再怎么怯懦、顺从,到底也是荣国府出来的小姐,如何受得了这等羞辱?
噗通~
便在此时,司棋也一个头磕在了地上,急道:“老爷,那天煞孤星一说,也未必就是真的!说不定太太日后……”
说到这里,她似乎自己也没什么信心,便又改口道:“即便当真不成,太太为人最是贤惠不过——老爷大可以过继个子侄,交由太太抚养,太太必定当做亲生的一般照顾!”
贾迎春闻言如同绝处逢生一般,忙也叩头道:“司棋说的没错,妾身一定……”
“我呸~!”
未等说完,便听孙绍祖恼怒的啐了一口,骂道:“我若是愿意过继,还用花大价钱迎娶你过门?老子娶你过门,就是为了让那些背地里嚼舌根的龟孙子,晓得老子也是带种的!”
“现在倒好,就因为你提前跑去娘家显摆了一场,非但儿子生不出来,老子还特娘要被旁人当冤大头笑话!”
“就在,你还有脸说什么贤妻良母,说什么抚养……”
贾迎春正被他这一番疾言厉色,责骂的声泪俱下,冷不丁就听孙绍祖的骂声卡了壳,竟好半响都没有个下文。
贾迎春等了许久,终于忍不住抬眼去看,就见孙绍祖直勾勾的盯着自己,一脸的若有所思。
贾迎春忙又垂下了臻首,却听孙绍祖吩咐道:“司棋,你先去外面守着,别让那些骚蹄子们靠近!”
等司棋领命退了出去,孙绍祖又装模作样的犹豫了半响,这才压低声音道:“听司棋说起‘过继’,我倒想出了一个补救的法子!你若是肯答应的话,我保证让你下半辈子风风光光顺心如意,绝不再受半点委屈!”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自己这般做,算不算是在助纣为虐?
不~
这也是为了太太着想,否则就凭她那性子,如何能在这家里生存下去?
可是……
嘎吱~
司棋正在门口接受良心的拷问,身后房门忽的左右一分,孙绍祖从里面雄赳赳的走了出来,给司棋使了个眼色,便朗声道:“都特娘的给我出来一下!”
这些姨娘们,都以为是老爷太太闹了矛盾,哪个不是在翘首以盼,等着瞧贾迎春的笑话?
故而甭管是在屋内,还是在屋外,都支着耳朵、斜着眼睛,探究着堂屋里的一举一动。栗子小说 m.lizi.tw
故而听到这吆喝声,二十几个姨娘便潮水似的涌了出来,一个个的秋波荡漾媚眼乱飘,可惜回应她们的,却是孙绍祖一声厉喝:“都给老子收拾好包裹,哪来的滚回哪去!”
众姨娘不由都是一愣,那机灵些的,便揣摩着肯定是夫妻俩又和好了,于是忙悄默声的去收拾了行李;那心眼不活动的,却是一时反应不过来,呆愣愣的望着孙绍祖。
啪~
孙绍祖随手一巴掌,便将最前面的小妾抽了个跟头,又厉声喝道:“怎么?老子说的话,都不管用了是吧?!”
轰~
剩余的姨娘瞬间便也散了个干净,将行李收拾妥当之后,便背着大包小包,逃荒也似的出了正院。
等这些人都跑的没影了,孙绍祖便也大踏步到了门口,回身意味深长的瞟了司棋一眼,这才跨过门槛扬长而去。
司棋心中五味杂陈,那绣橘却是瞧的莫名其妙,忙东厢里转转、西厢里看看,见院子里果然又只剩下了自己主仆三人,便疑惑的凑到了司棋跟前,奇道:“司棋姐,刚才那到底是怎得了?”
“你问我,我又问谁去?!”
司棋恼羞成怒的横了她一眼,转回身推门走了进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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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见贾迎春正木然的坐在地上,目光仍旧望着孙绍祖方才坐过的椅子,瞳孔里却是半点焦点也无。
“太太?”
“太太,您这是怎么了?”
司棋与绣橘忙上前将她扶到了秀墩上,又是抚胸又是捶背的,好一番忙活之后,迎春才像梦呓也似的应了一句:“放心,我……我没事的。”
绣橘压根不晓得究竟出了什么事,见她这般模样,方才刚刚放下的小心肝,反倒又提到了嗓子眼,连问是不是又出了什么祸事。
司棋却是心知肚明的紧,略一犹豫,想到自己已然把身子交给了孙绍祖,实在是没有回头路可选,于是便按照孙绍祖的吩咐,先呵斥了绣橘一声:“莫要胡说八道!”
说着,她便又故作好奇的打探道:“太太方才都跟老爷说了些什么,怎得老爷一出去,就把那群狐狸精给打发走了。”
“老爷……”
贾迎春先是有些迟疑,随后脸上飘起两团酡红,紧咬着银牙,那一双美目里却又仿佛蒙了层迷雾,也瞧不出是喜是忧、是恼是怨。
绣橘看了,自是越发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但司棋冷眼旁观,却瞧出迎春心下怕是有些松动之意,于是忙趁热打铁的劝道:“甭管是怎么回事,方才那些狐狸精的猖狂劲儿,太太也是瞧见了的!”
“以后可千万别再恼了老爷,否则被那些狐狸精爬到头上,怕是非百般羞辱折磨咱们不可!”
“这大宅门里糟践女人的路数,太太大该听说过一些,真要到了那时,老爷方才说的难堪事儿,怕都还是轻的呢!”
听到这里,贾迎春便激灵灵打了寒颤,那脸上的酡红也褪了几分,显然是想到了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情。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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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橘虽然仍是不明所以,但听她们两人的对话,却也猜出老爷方才当着司棋的面,怕是没说什么好话。
又想起院里那些姨娘的放浪形骸、落井下石的样子,她便也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连声附和司棋的说辞,劝贾迎春千万顺着孙绍祖的意思,万万不敢再恼了他。
贾迎春又何尝愿意惹孙绍祖不快?
但那件事情却委实……
“可老爷……老爷他方才……”
贾迎春支吾着,却终究不好意思将那等事说出口。
正左右为难间,便又听司棋正色道:“太太,老爷可是提出了什么,让你觉得为难的要求?”
这话却是‘凑巧’碰在了迎春心上,她忙点了点头,又露出满面的苦恼迷茫之色。
司棋又问:“这要求,可是比让您一辈子都被老爷随意糟践,还要让那些下贱坯子百般欺辱,要更加难堪?”
这个……
那件荒唐事儿虽也难堪的紧,但与之相伴的,却是一辈子顺风顺水的好日子——而且只要消息不走漏,于名声其实也是无碍的。
而若是刚进门就失了宠,反被那些姨娘们踩在脚下羞辱,非但下半辈子痛苦不堪,还会被传成街头巷尾的笑谈!
这般想着,贾迎春便下意识的摇了摇头。
“既是如此,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司棋立刻跳了起来,风风火火的道:“我这就去寻老爷,就说太太您已经答应了!”
“司棋、司棋!”
迎春大惊失色,忙追上去拼命扯住了她的胳膊,哀求道:“你先别这样,再让我……再让我好生想一想。”
“太太!”
司棋虽然乖乖站住了,嘴上却质疑:“你哪次说要再想想,最后不是拖到无疾而终的?可问题是老爷那脾气,如何会让你一直拖下去?反正早晚也是要答应,还不如我现在就去帮你应下呢!”
顿了顿,她又冷笑道:“还是说,太太真打算任由那些狐狸精作践糟蹋?一辈子窝窝囊囊的活着?!”
说话间,就觉得贾迎春手上的力道,渐渐的轻了几分,于是司棋便不慌不忙的,把她那十根青葱似的手指一一扯开,然后在迎春复杂的目光下,大踏步出了院门。
一个时辰后……
顺天府前衙大堂。
啪~!
孙绍宗将拿惊堂木重重一拍,肃然道:“综上所述,少年何宾之死,皆系白、王两家为了一尺之贪,纠众私斗所致,如今他家中母寡弟幼、生计无依,你等于心何忍?!”
“故而本官判决如下,凡两日前参与私斗者,每人罚交纹银三两,补与何宾家人——若无银可缴者,改判服贱役两载。”
“其舅白家,割西厢一间;疑凶王家,割让东厢两间——合计堂屋三间,交与何氏母子安身,并分摊将其改造成院落的一应开销!”
“你等,可有异议?!”
说着,孙绍宗那一双鹰鹫也似的眸子,便在堂下众人脸上来回巡视着。
这明显是各打五十大板的举动,而白家更自认是苦主,如今竟也要付出一间屋子的代价,心下自然是不服气。
只是……
那白家家主看看泪眼婆娑的亲妹妹,再想想外甥也是为了自家出头,才惨遭不幸的,这‘不同意’三个字到了嘴边儿,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而其它人只是被罚银三两而已,还不至于伤筋动骨,自然是无可无不可。
“好!”
孙绍宗等了片刻,见并无人开口抗辩,便又肃然道:“既然你等并无异议,卫通判,让他们当堂画押!”
被他随意指使,卫若兰心下虽然不爽的紧,却也不得不领命行事。
待堂下众人一一画押,孙绍宗又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摔:
“退堂!”
“威~武~!”
到了后堂,孙绍宗正待吩咐卫若兰,尽快把本案的卷宗整理归档。
忽见赵仲基从外面走了进来,点头哈腰的道:“二爷,老爷说晚上要开一席家宴,与您痛饮几杯,让您晚上记得早点回去。”
孙绍宗闻言,心下便‘咯噔’了一声。
虽说昨晚便宜大哥已经打过预防针了,但他却哪里想到,竟然会来的这么快?!
一时间那心脏便如擂鼓似的狂跳不止,彷徨、忐忑、纠结、抗拒——却又隐隐生出那么一丁点不该有的‘期待’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外间客厅里足足点着十二盏烛台,直照的各处分毫毕现。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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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间却只有两只橘红色的灯笼,将那轻纱环绕拔步床,略略镀上了一层暖色。
而贾迎春此时便坐在这暖色当中,望着床上铺开的仿唐款宫裙,呆呆的愣怔着。
这种裙子,她以前也只在薛姨妈那里见过,看似雍容华美至极,却略少了几分端庄,最适合身姿丰盈、肌肤白皙的女子。
而此时床上这件暗金薄纱裙,更是将其妖娆的一面发挥到了极致,那深V型的领口,若是里面穿了贴身小衣的话,必定会暴露在外面。
可若是不穿的话……
还有那两条的袖子,几乎薄如蝉翼一般,即便此时是两层叠在一起,仍能清晰看到下面褥子的花纹。
露出胳膊倒还在其次,若是一时忘形,抬起了手臂……
中间则是一条大红色宽阔束带,足以小腹整个包裹住,顺带向上托起、向下压迫,使得整个身体更容易显出S型的曲线。
唯一中规中矩的,怕也只有那长可及地的裙摆了。
这样的衣服,如何能……
“来了、来了!”
这时就听绣橘一路大惊小怪的冲了进来,拍着胸脯颤声道:“二……二爷从衙门里回来了!”
一直在旁边默然不语的司棋,立刻起身从床上拿起那件暗金薄纱裙,往贾迎春怀里一送,不容置疑的道:“换上吧。”
贾迎春娇躯一颤,仰起头满面乞求的望着司棋,那樱桃似的小嘴儿颤了几颤,却终究说不出‘拒绝’二字。
“唉。”
司棋叹了口气,上前自顾自的将她衣服上的扣子解了,嘴里劝道:“既然已经答应了,早晚都是要换上的,莫非你想等到老爷和二爷在外面吃酒的时候,再换衣服不成?”
贾迎春带着几分哭腔,委屈道:“我从未……从未答应过……”
确实,一直到现在她也从未明确的表示,要答应按照孙绍祖的意思行事。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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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
她却也从来未曾反抗过,至少是未曾激烈的反抗过。
譬如说现在,她一边委屈的分辨着,却下意识的摆正了身子,去配合司棋解扣子的动作。
而绣橘在旁边瞪着一双杏核眼,眼见迎春身上的衣裳一件件脱落,她那微带婴儿肥的椭圆脸蛋上,便也渐渐的飞起两团红霞。
这倒不是说,绣橘有什么女同倾向,而是因为想到自己晚上的任务,便禁不住有些感同身受。
“你傻愣着做什么?”
司棋手里忙活着,嘴上却也没闲着,没好气的呵斥道:“赶紧也给自己收拾收拾,哪里还有套衣服,是给你预备的。”
说着,用下巴往梳妆台的方向一戳。
绣橘这才发现那梳妆台上,还挂着另外一件纱裙。
她忙迈着小碎步赶了过去,摘下来放在手里抖落开了,只瞧了一眼,便惊了个目瞪口呆。
却原来这纱裙,与迎春那件雍容华美的风格截然不同,通体竟只有一层薄纱,而且还是淡粉色的!
“这……这……这……”
绣橘瞠目结舌半响,忽的一把将那纱裙掼到了地上,羞恼道:“这也忒糟践人了!”
“糟践?”
司棋听了这话,不屑的把嘴一撇:“你莫非到了如今,都还没搞清楚状况?我不妨实话告诉你,若是今儿搞砸了,下场最惨的恐怕就是你!”
说着,她一挺胸脯道:“老爷很是宝爱我这对儿本钱,而太太到底也是个有跟脚的,就是被人百般羞辱,多少也还会留几分底线——可你呢?”
“区区一个配房丫鬟,虽说也有几分姿色,可比起那些狐狸精,却也未必能强到那里去!”
“若使性子坏了老爷的大事,丢了性命都还是轻的,就怕被卖到那下等窑子里,叫你每日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番话,直将那绣橘说的血色全无。栗子小说 m.lizi.tw
司棋却又放缓了语气,道:“再者说了,你不是早就惦念着二爷的体贴么?等事情办妥了,我就求老爷开恩,把你安排到二爷院里做个姨娘!”
“这大好的机会,你不拼命抓紧了,莫非真想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最后几个字略略提了些音量,立时唬的绣橘猫腰捡起了那纱裙,三两下的功夫,便把自己扒的只剩下了一件贴身的小衣。
她正咬着牙把那纱裙往身上套。
却听司棋又呵斥了一声:“别留着你那孩子气的玩意儿,喏,换上这个!”
说着,便扬手丢过一件余温尚存的红肚兜。
至于这衣服的主人么……
“你……你怎得……怎得也不问我一声,就……”
贾迎春拼命护住胸口,羞恼的抗议着,司棋只是拿起那暗金薄纱裙,命令道:“起来吧,我帮你套上。”
书不赘言。
却说等主仆两个全都装扮好了,彼此对望,俱是羞不可抑。
而也就在此时,院子里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随即那门口的珠帘一挑,孙家兄弟鱼贯而入,只听孙绍祖嚷道:“人呢?都死哪儿去了?!”
司棋给主仆二人丢下一个鼓励的眼神,便匆匆的出了里间。
在她殷勤服侍下,兄弟二人把酒言欢,随口闲聊了几句,就听孙绍祖大咧咧的问:“二郎,你也是在南疆走过一遭的,可曾听说过南疆六乱?”
“南疆六乱?”
孙绍宗有些莫名其妙——这可不是装的,便宜大哥方才只说要包办此事,让他等着坐享其成便是,却没细说究竟要如何包办。
“没听过吧?”
孙绍祖便哈哈笑道:“哥哥今儿便教你个乖,这南疆六乱分别是‘扒灰’、‘借种’、‘转房’、‘典妻’、‘赁夫’、‘打围场’!”
说着,便又将其它五乱,分别简单的解释了一下——自然也都是些荒唐至极的行径。
最后他独留下了那‘借种’一事,唉声叹气道:“正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旁的倒还罢了,唯独这一乱哥哥我是感同身受,若能免去这断子绝孙之苦,说不得也只能……”
说到这里,孙绍祖忽然长身而起,貌似不胜酒力的含糊道:“司棋,扶我去院里方便方便!”
司棋便默不作声的,扶着他向门外走去。
眼见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时候,孙绍祖却又忽然回头,目光灼灼的道:“二郎,其实你那嫂子进门之后,我还没没动过她一根手指头呢!至于以后要不要动,也全看你今日如何!”
这大哥……
果然是个演技派!
目送孙绍祖踉踉跄跄而去,孙绍宗只能无语的为他点赞。
而在里间,主仆二人两颗芳心,却是险些从肚子里跳出来,彼此对望了一眼,四只眼睛里满满都是惶恐与退缩。
于是这屋里屋外,一个揣着明白装糊涂,两个揣着糊涂装明白,就这般僵持了约莫有一刻钟,仍处在尴尬的沉默当中。
那里间主仆二人的呼吸,越来越是急促,自是早就被孙绍宗察觉到了。
但是……
就这么喝破,万一人家仍旧不肯露面,岂不是尴尬的紧?
孙绍宗虽然被大哥赶鸭子上架,不得不做了‘种男’,却万没有要用强的意思。
故而又尴尬的僵持了片刻,他心下便打起了退堂鼓,犹豫着嘟囔道:“大哥怎得还不回来?我去催催……”
碰~
这话尚未说完,便见贾迎春被人一把推了出来,踉跄着站稳了脚跟,恰与孙绍宗对了正着!
这……
想不到便宜大哥还有这等情调!
那一身仿唐款的纱裙,与肤白貌美、骨肉丰腴的贾迎春,简直可以说是天作之合!
尤其她那羞怯欲绝的模样,正弥补了这套衣服过于妖娆的缺点,可说是奔放中又杂着几分含蓄,风流中又裹了一汪春情,实是魅力倍增!
只这一眼看去,孙绍宗便觉有些口干舌燥、心如鹿撞,至于方才那一丝‘去意’,自是早就被丢到了九霄云外。
只是这大眼瞪小眼的,她又一个劲儿往回缩,孙绍宗一时还真不知道,自己是该继续冒充懵懂无知,还是干脆挑明了这一切。
恰在此时,那里间又旋风也似的冲出一个娇俏少女,而这少女身上竟然只穿了……呃,貌似外面还套着件薄纱裙,不过不仔细看的话,还真分辨不出来。
就见那少女一口气冲到了门前,碰~的一声将房门紧闭,又麻利的上了横栓,这才背过身,喘着粗气道:“老爷……老爷之前交代了,今儿二爷就睡在里面,试一试那南疆六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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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近日有人表示吟诗太水,故而这一夜风流,竟未有只言片语传出,欲窥其全貌者,只能在番外篇中寻找踪迹。栗子小说 m.lizi.tw
第二日刚闻得鸡鸣破晓,孙绍宗便鬼鬼祟祟的出了正院,顺着那偏僻的夹道,大步流星的赶到了书房门外。
叩叩叩~
“来了。”
轻轻的敲了几下,就听里面司棋慵懒的应了一声,不多时她便披散着头发开了房门,将孙绍宗让了进去。
而她自己却是迈着内八字,一路风风火火的赶回了正院。
悄默声的推开房门,迈着小碎步到了里间,那珠帘子一响,却听贾迎春在里面紧张的问了声:“谁……谁在外面?”
“是我。”
司棋答应着,便挑开了那轻纱幔帐,只见迎春、绣橘正并肩躺在一床被褥里,脸上俱是红潮未退、香汗淋漓,想是天亮前刚又偷欢了一场。
眼见司棋进来,贾迎春脸上的红晕更胜,拥着被子便想要坐起身来。
司棋却一个健步上前,把她又按了回去,然后在迎春诧异的目光中,撩开了下面的被褥,将一个备用的枕头垫在迎春身下。
只听她义正言辞的劝解道:“太太可别只顾着快活,倒忘了咱们这么做的本意。”
被她撩开被子,看了那许多狼藉,贾迎春直难堪的一塌糊涂,正不知该如何以对,就听旁边绣橘小声央告道:“好姐姐,你也帮我垫一个呗。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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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分两头。
却说这一早上,孙绍宗被便宜大哥灌了两耳朵‘一鼓作气’、‘再接再厉’、‘早生贵子’的叮嘱,直到坐着马车出了府门,这才勉强得了些清净。
一路无话。
等到了府衙,孙绍宗正准备去门房里应卯,那放着‘肃静’、‘回避’木牌的栅栏内,便忽然闪出一人,跨步拦在孙绍宗面前,躬身道:“孙治中,下官在此恭候多时了。”
此人一身湛蓝官袍,身材修长、五官冷峻,望似颇有几分儒雅,细观却又透着些阴沉,正是那贾政的得意门生,顺天府钱粮通判——傅试。
这厮素来以文人自傲,又仗着贾政的情面,并不将孙绍宗放在眼里,即便孙绍宗升任了五品堂官,他也依旧不假辞色。
可眼下这厮却忽然如此殷勤,若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便是别有所图!
“我道是谁呢。”
孙绍宗心下暗自提高了警惕,面上却摆出一副桀骜的样子,将头微微扬起,用鼻孔对准傅试道:“原来是傅通判,却不知你在这里等候本官,可是有什么公务要商议?”
因傅试这般一反常态,他便料定必是有什么私事相求,故而特意点出‘公务’二字,想要堵住傅试的嘴。
谁知傅试听了这话,四下里鬼祟的打量了几眼,却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大人所料不差,下官正是有公务要与大人商议!只是此处说话有些不便,还请大人随下官移步他处。栗子小说 m.lizi.tw”
公务?
公务用得着这么鬼鬼祟祟的么?
孙绍宗愈发的狐疑起来,但既然他说是公务,倒不妨先听一听究竟,再做打算。
于是先去那签押房里应了卯,这才跟着傅试到了二门夹道附近的偏僻处。
眼见那傅试停了脚步,孙绍宗正待问个清楚,忽见那草丛里又闪出一条人影,几步抢到孙绍宗面前,二话不说便一躬到底,口中哀声道:“孙大人,求你救救我那苦命的儿子吧!”
却只见这人浑身上下,都用兜帽披风紧紧的裹住,只露出两只浑浊的眼睛,一瞧便知是有些年纪了。
略略打量了这人几眼,孙绍宗脑中忽的灵光一闪,脱口道:“可是马少卿当面?”
这少卿二字指的并不是名字,而是光禄寺左少卿的官职。
前日孙绍宗才听便宜大哥提起过,说是光禄寺左少卿马淳峰的儿子,在踏青时被贼人绑了去。
而此人一上来,便央求求孙绍宗去救自己的儿子,再加上傅试当初,也正是从光禄寺寺丞转任的,这方方面面勾连在一起,自然不难猜出他的身份。
“大人果然是慧眼如炬,在下正是光禄寺马淳峰。”
那马淳峰说着,伸手将那兜帽解了,露出一张憔悴的老脸,苦笑道:“因那伙强人曾威胁老朽,说是胆敢报官的话,便立刻杀了犬子泄愤——所以老朽也只好这般藏头露尾,倒让孙大人见笑了。”
只听了这几句话,孙绍宗便已经皱紧了眉头,不急着跟马淳峰搭茬,倒是先斜藐了傅试一眼,道:“既然有此一说,经手人怕是越少越好。”
这意思,明显是嫌弃傅试在一旁碍事。
那傅试脸上微微显出些怒容,不过马上又收敛了,依旧陪笑道:“实不相瞒,我的胞妹正是马少卿之儿媳,同马家委实算不得外人。”
光禄寺在六部五寺当中,几乎是排名垫底的存在,而左少卿也不过是正五品的副职,论实权,还未必能赶得上顺天府的钱粮通判。
故而方才看傅试如此殷勤,甚至不惜对自己前倨后恭,孙绍宗还觉得有些古怪,眼下才算是恍然,原来两家竟是姻亲关系。
既是如此,倒不好再将他排除在外。
孙绍宗便干脆忽略了他,冲那马淳峰正色道:“敢问马大人,你可是在前天晚上,便已经接到了那些贼人的书信?”
“这……孙大人怎会知晓此事?!”
马淳峰闻言顿时大惊失色,绑匪送来书信之事,他府里也只有五六人晓得,又都是好几代用惯了的忠仆,绝不可能将此事外传!
既然不是自家泄露出去的,那这孙绍宗又是从何得知?
莫非他……
老头心里犯起了嘀咕,再看孙绍宗时,便透着些警惕与敌意。
孙绍宗见状,只觉哭笑不得:“马大人不会是在怀疑孙某,跟那些贼人有所勾连吧?”
“自然不会!”
马淳峰立刻否认,随即却又狐疑的道:“可此事我从未对外人提起,孙大人又是如何得知的?”
“自然是猜出来的。”
孙绍宗两手一摊,道:“既然那些贼人,曾威胁马大人不要试图借助官府的力量,便必然会尽早将这消息送到贵府——否则耽搁久了,大人提前报了案,岂不时坏了他们的如意算盘?”
“而白天人多眼杂不易脱身,推测那贼人是趁夜将消息传入贵府的,岂不是顺理成章么?”
马淳峰听的连连点头,这才去了心下的狐疑。
正待小心赔个不是,却听孙绍宗又道:“而且大人昨日未至,今日才这般打扮来找孙某帮忙,怕是已经向那伙贼人付过赎金了吧?”
“只是那些贼人收了赎金,却仍不肯放人,是也不是?”
“正是如此!”
眼见只是几句话的功夫,孙绍宗便将事情推断了个七八不离十,马淳峰心下钦佩之余,忙又深施了一礼,激动道:“孙大人果然不愧‘神断’之名,这下犬子可算是有救了!”
孙绍宗却是闪身避开了这一礼,摇头道:“孙某只能保证尽力而为。”
稍一犹豫,他还是给马淳峰打了个预防针:“恕我直言,马大人实在不该这么快就送上赎金的,那些贼人眼下不肯依约放人,若仍有所求倒还罢了,若是已经别无所求……”
虽然只是点到为止,并未把话说全,但马淳峰能混到五品,自然也不是愚笨之辈。
他略稍一寻思,顿时面色大变,抬手便给了自己一巴掌,顿足捶胸道:“我真是老糊涂了!若是爵儿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也不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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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孙绍宗也不好召集大队人马,只私下里寻了仇云飞、赵无畏过来,汇合马淳峰、傅试二人,悄默声的出了府衙后门。
沿途孙绍宗自然不会白白浪费时间,与马淳峰同乘一车,将案发经过仔细盘问了一遍。
却说两天前,也就是三月二十五那日,马家的大少爷马应爵,一大早便带着妻妾自北门出城踏青。
他们倒也没去什么风景名胜,只在一处小山坡下嬉闹。
大约是响午马应爵亲手烤的羊腿儿,有些半生不熟,他到了下午便闹起了肚子,一连去草丛里方便了四五回,情况仍是不得缓解。
等到他再一次钻进灌木丛中方便时,众人也并未在意——谁知许久之后,才发现他竟然就这么不声不响的失去了踪迹。
到了昨夜亥初【晚上九点】时分,有人用纸条裹了石头,隔着墙头扔进了马府,被巡夜的下人拣着,慌忙呈送给了马淳峰。
看了那纸条上的内容,马淳峰这才终于确定,儿子是被一伙儿强人给绑了去。
因那上面不过是索要五百两银子,对马家来说倒也算不得什么,故而马淳峰并未报案,而是悄默声的把银子送到了指定地点——城门外,某辆空置的驴车上。
把银子放上去之后,负责送钱的管家,便在驴屁股上抽了几鞭,任由它撒开四蹄胡乱奔跑。
说到这里,马淳峰苦笑道:“我本来想派人偷偷跟着那驴车,好顺藤摸瓜,找到绑架爵儿的强人——谁知派去的人跟出老远,发现那头驴寻了片菜地,便死活不肯挪窝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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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个废物觉得不对,到车前仔细检查了一番,才发现放在车辕上的银子,早就已经不翼而飞了。”
既然跟踪驴车的计划失败了,马淳峰自然只好期望绑匪们拿了银子,会依约释放儿子。
谁知一直等到后半夜里,仍是不见半点动静!
马淳峰慌张的不行,这才想起让傅试搭桥,请大名鼎鼎的孙绍宗出面追查。
却说孙绍宗听马淳峰将大致经过讲了一遍,还未等仔细琢磨出究竟,马车便已然停在了马府左近。
那马淳峰领着众人绕道后院,又特地挑了个不常用的侧门进去,借以避开家中下人的耳目。
进门之后,走的自然也是那偏僻小道。
谁知马淳峰正在前面引路,冷不丁便在那假山后面,撞上一个春衫单薄的女子!
但见这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量高挑纤细,略施粉黛之下,那模样倒也还算明媚娇俏,偏那一张嘴略显大了些,吃惊之下O字型的大张着,便登时少了三分颜色。
她这里吃了一惊,马淳峰的面色却更显复杂,一副想要发怒,又有所顾忌的样子,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句质问:“你……你在这里干什么?!”
“儿……儿媳……”
那女子支支吾吾的一开口,孙绍宗便明白马淳峰为何会纠结为难了——却原来这女子正是马淳峰的儿媳妇、傅试的胞妹。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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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试的面色也有些不好看,毕竟眼下妹夫生死未卜,妹妹却打扮的花枝招展,独自来这背人的地方……
再怎么想,这也不像是什么正经路数!
故而傅试立刻上前呵斥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得还在这里添乱?还不快回自己屋里去——等闲下来,为兄再与你分说今日之事!”
那马傅氏如蒙大赦,向公爹和哥哥福一福,转身迈开两条细腿就待闪人。
“且慢!”
孙绍宗却连忙何止了她,又向一旁的马淳峰解释道:“令公子的情况,少夫人应该是最熟悉的,既然已经凑巧撞上了,不如请少夫人也一同去参详参详,看看可有什么疏漏之处。”
马淳峰虽觉得儿媳妇方才的行径,实在是有伤风败俗的嫌疑,但听孙绍宗的在理,又是为了儿子的性命着想,于是便吩咐那马傅氏,随着众人一并去了自己的小书房。
等到了书房里,马淳峰紧走了几步,自书案夹层里取出个紫檀木的小匣子,又从里面捏出一张四指宽的纸条,小心翼翼的递给了孙绍宗。
“孙大人,这就是前天晚上亥时左右,那伙强人丢进来的纸条。”
孙绍宗接在手里,展开了细瞧,却见上面歪歪扭扭的写了许多蝇头小楷,一看便知是有书法根底的人,故意用非惯用手写出来的。
至于上面的内容嘛,就和马淳峰之前说的一样,先是表明绑匪身份,继而吓阻马家报案,最后提出赎金的数目以及交付方式。
看遣词造句,貌似也颇有些文采的样子。
孙绍宗将那张纸条,对着太阳仔细观察了一番,又凑近了嗅那墨迹的味道,虽然时间略久了些,但应该是最便宜的臭墨无疑。
至于写字的纸么……
孙绍宗小心翼翼的,在边缘处撕下了一小条,递给傅试道:“傅通判,你且试着在上面写几个字瞧瞧。”
傅试虽然不明所以,但他在顺天府这许久,即便与孙绍宗不对付,也知道他破案的本事神乎其乎。
于是也没多想,便自顾自取了笔墨纸砚,研得了墨、掭饱了笔,屏息凝神摆开架势,悬腕于纸上,俨然一副大家气象。
只是……
笔尖刚在纸上一落,墨汁便将那细纸条染黑了小半!
傅试当时就有些傻眼,也就这一愣神的功夫,剩下的纸条便都变成了黑色。
“噗嗤~!”
旁人顾忌他的面子,还要勉强忍住笑意,那仇云飞却哪管这些?
早噗嗤~一声便笑的前仰后合,拍着桌子道:“傅通判,你这架势摆的当真不得了!”
傅试脸上涨得通红,却又不敢与仇云飞争执,只得尴尬的解释道:“这纸委实……委实是太差了些。”
仇云飞嗤鼻道:“那怎得绑匪就能写下这许多蝇头小字?莫非您这两榜进士出身的,倒还不如一个绑票儿的强人?”
傅试顿时哑口无言。
却听孙绍宗摇头道:“倒不是傅通判水平不够,而是这绑匪,原本就是在这种劣纸上写惯了字的。”
傅试听他竟然替自己分说,心下顿时慰贴了些,觉得这武夫倒也不是全无是处,至少还是个秉公持正的。
仇云飞最近倒真是水平见长,听孙绍宗特地点出这些信息,眼珠转了几转,便恍然道:“如此说来,那绑匪里定有个穷酸秀才!”
“不错。”
孙绍宗抖了抖那纸条,道:“既然用左手书写,尚且能如此工整流畅,要取得个秀才的功名,应该不是难事。”
“但他又习惯用劣质的笔墨纸张,显然未能拿下举人功名。”
常言道‘穷秀才、富举人’,这不单单是因为举人可以直接做官,更因为举人名下有百亩良田的名额,不需要向朝廷纳税。
故而只要中了举人,立刻便会有人拖家带口的自愿为奴,只求能免去赋税之苦。
说到这里,孙绍宗忽然话锋一转,正色道:“不过这些暂时还不是最重要的,我眼下最想知道的,是马应爵为什么要出城踏青!”
为什么要出城踏青?
这个问题却是让在场众人,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这踏青就是踏青,哪还有什么‘为什么’的?
马淳峰疑惑道:“不知孙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踏青,自然要寻个春暖花开的日子。”孙绍宗冷笑道:“可二十五那日却是阴天,而且外面温度低得很,压根也不适合春游踏青!”
对于温度这一点,他可是有切身体会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因三月末、四月初,例来便是外出春游踏青的日子,所以孙绍宗没有提出质疑之前,众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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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听他这么一说,却当真是疑点重重。
若换成是个忙于公务的,只有那一天得空外出游玩,倒也还罢了,偏那马应爵一门心思要考进士,压根也没什么正经差事。
既然如此,他又为何非要选在阴沉寒冷的日子里,外出踏青春游呢?
众人狐疑着,渐渐便把视线投在了马傅氏身上,毕竟在场众人里,只有她曾经同马应爵一起外出踏青,又是最亲近的夫妇关系,这个疑点,自然该由她来解释清楚。
“这……这……”
那马傅氏羞怯怯的把嘴一抿,倒当真显出几分风情来。
只是眼下众人却没人在意什么风情不风情的,尤其是马淳峰,急道:“爵儿媳妇,那天去踏青时,你可曾发现爵儿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这……这……”
那马傅氏又‘这’了两声,却仍是一副羞于言表的样子。
马淳峰更恼了,当即便待开口呵斥。
“仇检校,赵捕头。”
孙绍宗忽然抢着吩咐道:“你们两个先出去吧。”
仇云飞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跟赵无畏一起乖乖的出了书房。
等两人出去之后,孙绍宗便又和煦的道:“少夫人,马大人与傅通判都是你的至亲,而本官身为此案的负责人,实在回避不得——不过我可以发誓,不论你今天说了什么,不经你的同意,我都绝不会外传给旁人知晓。栗子小说 m.lizi.tw”
说着,便正儿八经的立下了个誓言,然后又催促道:“少夫人莫非不想尽快救回马公子么?”
马淳峰、傅试也都在旁边帮腔,眼见实在推托不过去,那马傅氏只得吐露实情道:“要说不对劲儿的地方,大约就是从两天前——我说的是二十三那日,大爷忽然变得……变得有些亢奋。”
“他平日里隔上十几天,才会宠幸奴家一次,可那日竟一连要了奴家两次,”
马淳峰听她说的都是闺中隐私,跟儿子失踪的事,半点也沾不着边儿,便皱着眉头想要催促她说些有用的。
孙绍宗忙用眼神制止了,又温和的追问道:“然后呢?可是还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那马傅氏受了鼓励,便有咬着下唇道:“第二日,大爷一连吃了三顿药膳,都是补……补身子的,奴家本以为他晚上还要……”
“谁知他晚上却睡在了书房里。”
“奴家怕便宜了哪个骚蹄子,便特意派人过去转了转,谁知大爷竟早早便一个人睡下了!”
“到了二十五那日,大爷便非要出去踏青,奴家拦都拦不住,结果莫名其妙的便出事了。”
说到这里,她摇头道:“其余的,我便没发现有什么不对的了。”
马淳峰、傅试二人听完了她的叙述,一时却有些不知该如何评论。
说是跟案子没关系吧,听着又确实有些稀奇处;说是跟案子有关系吧,他们又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关联。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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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两人只得把目光投向了孙绍宗。
却见孙绍宗沉吟半响之后,忽然又继续问道:“二十三那日,马公子除了比平日亢奋些,可还有其它不同寻常的举动,譬如说特变偏好某些,平常不太会使用的花样,又或者对夫人您某些部位,突然变得特别感兴……”
“孙大人!”
没等孙绍宗把个‘趣’字说出口,傅试在旁边便恼了,愤然道:“我们请你来是破案的,你这般一味的羞辱舍妹,究竟是何道理?”
马淳峰虽然没有发话,却也透着些不满之色。
“两位。”
孙绍宗摊手道:“查案本就要从细节之中,搜检出蛛丝马迹——而且我问这些事,也并非全无缘由。”
“我现在有些怀疑,令公子名为外出踏青,实际上却去何某个女子私会,而且是他平日里求之不得的女子。”
“二十四那日他吃了许多补身子的药膳,晚上偏偏在书房里孤枕独眠,为的自然是养精蓄锐。”
“而二十三那日,则是因为有些迫不及待,所以把夫人当成了对方的替代品,若真是如此,行房手段自然会与平日有所区别。”
“啊!”
傅试还没怎的,马傅氏却忽然惊呼了一声,面色数变之后,有些羞恼的道:“怪不得,那晚我觉得奇怪呢,原来他……他竟是把我当成了旁人!”
一听这话,孙绍宗顿时精神大振,忙追问道:“却不知都有什么怪异之处?”
“他……”
方才虽然也提起了闺中私密,但说到这具体的细节,马傅氏还是又扭捏了一番,直到马淳峰也开口催促,这才支吾道:“他那晚用力的紧,非要让人家疼的嚷出来不可。”
说话间,见公公和哥哥脸上都显出异色,便忙又解释道:“不是那个疼,是……是他死掐着我的脚脖子,拼命的往上抬!还有……”
反正是破罐子破摔,这马傅氏咬牙又说出了些细节,傅试、马淳峰越听越是面色尴尬,孙绍宗却是越听越面色阴沉。
“少夫人!”
他忽然打断了马傅氏的叙述,沉声问道:“马公子可是每年都要去城外踏青?”
马傅氏一愣,随即忙摇头道:“这却不曾,在奴家记忆里,老爷也只是偶尔去过那么一两次。”
孙绍宗立刻又追问道:“那上次他去城外踏青,是什么时候?!”
“是……是三年前!”
马傅氏略一回忆,便笃定道:“三年前,大爷好像也是因为会试受挫,才去了城外踏青。”
“也是三月二十五去的?”
“不,好像要早上几天。”
“那他当时,可曾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孙绍宗越问越快,那马傅氏却回忆了许久,才摇头道:“似乎也没什么不对劲的,就是踏青回来后,心情好了许多。”
“那他中途可曾离开过?!”
“这个……”
马傅氏正沉吟间,一旁的马淳峰却又不干了,皱眉道:“孙大人,你只顾追问三年前的旧事作甚?要知道犬子可是两日前,才被强人绑架的!”
孙绍宗摇了摇头,肃然道:“令公子虽然刚刚才被绑架的,但孙某却怀疑此案实乃一桩连环案!”
连环案?
马淳峰就又有些糊涂了,这绑票怎得还出了连环案?莫非儿子其实被绑架过两次?三年前还有一次……
这怎么可能嘛!
“对了!”
这时马傅氏却已经回忆起了当初的细节,忙道:“大爷确实曾离开过一个时辰左右,不过他是带着两个小厮去打猎了。”
带着两个小厮去打猎了?
孙绍宗忙又追问道:“哪两个小厮如今人在何处呢?可否将他们喊来,让我问几个问题?!”
马傅氏立刻摇头道:“这怕是不成了,踏青回来不久,那两个小厮便同时赎回身契,然后一起离开了马府,如今早已经不知去向了。”
听到这里,即便孙绍宗没有解释什么,傅试、马淳峰也已经察觉到了不对的地方。
贴身小厮是主人最亲密的奴仆之一,要说偶尔有一个想要外出讨生活,也还算说得过去,可两个同时选择‘辞职’,要说其中没有猫腻,恐怕谁都不会相信!
“马大人。”
马淳峰正努力思索着,方才儿媳妇透露的那些信息,究竟与绑架案有什么关联之处,就听孙绍宗冷笑道:“恐怕救出令公子之后,他暂时也回不了家了——因为我们顺天府还有别的案子,要与他仔细分说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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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马淳峰心下也隐隐有些不祥的预感,但听到孙绍宗这般说,还是忍不住勃然大怒。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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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托请孙绍宗出马查案,是为了救回儿子,可不是为了送儿子去顺天府吃断头饭的!
于是老头将袖子一甩,须发皆张的喝道:“孙大人,你这话老朽就听不懂了!这只言片语捕风捉影的,你怎么就敢断定,犬子与三年前的案子有关?!”
前面几句,倒还算是有些气势。
但最后这句‘与三年前的案子有关’,却暴露了他心底的真正想法——孙绍宗刚才只说马应爵牵扯到了案件当中,却并未指明是三年前发生的案子。
就听孙绍宗嗤鼻一声,哂笑道:“以马大人的阅历,听了方才少夫人所言,难道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令公子那天晚上,分明把少夫人假想成了一个在不断反抗的女子,而最后那扼喉的举动……”
“赵无畏!”
他忽然提气招呼了一声,赵无畏便连忙奔了进来,躬身行礼道:“老爷,您有什么吩咐?”
孙绍宗仍旧与马淳峰对视着,淡然问:“我且问你,三年前的三月底,可曾有出城踏青的女子失踪?”
“有的!”
赵无畏稍一回忆,立刻点头道:“北城张锁匠年方十五的女儿,与闺中姐妹结伴出行时,因贪恋风景落在了后面,自此便行踪不明。”
“直到十多日后,几条野狗从地里刨出了她的尸首,才确认她已经被人害死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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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又追问道:“她可是被人扼住喉咙,活活掐死的?”
“正是!”
“凶手可是个左撇子?!”
“对对对,老徐当时就是这么说的,只是那段时间出城踏青的人实在太多,发现尸体时又已经过了十几日,实在是无从查起。”
随着两人的一问一答,马淳峰的脸色便越来越难看,只是他身为父亲,如何肯接受儿子曾J杀过民女的事实?
故而听到最后,他还是梗着脖子冷笑道:“这又如何?难道模棱两可的话,就能证明犬子是凶手不成?”
“暂时还证明不了什么。”
孙绍宗摊手道:“但‘嫌疑’二字,总是否认不了的吧?所以我才说要带他回顺天府分说分说,而不是直接缉捕归案。”
“你……”
“好了、好了!”
傅试在一旁,眼见两人越说越拧,忙站出来打圆场道:“应爵三年前做了什么,眼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才能把他从绑匪手中救出来!”
随即,他又忍不住质疑道:“孙大人,你方才盘问舍妹这么半天,不会就为了牵扯出三年前的旧案吧?”
孙绍宗两手一摊:“傅通判难道忘了,我说过这可能是一桩连环案么?案发前,马公子提前两日便亢奋起来,又不顾天气寒冷行人稀少,非要选在二十五那日出城踏青。”
“若是一切都是由他自己做主,换个日子不是更好的选择么?”
傅试到底也还有些脑子,听孙绍宗提醒道此处,也终于恍然大悟,脱口道:“孙大人的意思,是有人提前与应爵约定了日子?!”
孙绍宗又接口道:“而且出面邀约的人,十有七八就是当初那两个小厮!这等事若换了旁人出面,马公子怕是会心存顾忌——只有当初的帮凶同谋相邀,他才会毫无怀疑的赴约。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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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听了这话,便都振奋起来,毕竟只要锁定了嫌疑人,再找起来就不至于像是大海捞针了。
就连马淳峰稍一犹豫,也主动画了两副肖像,供顺天府作为缉拿疑犯的参考——毕竟会不会被判杀人偿命,是以后才需要面对的事情,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尽快把儿子救出虎口。
别说,这马淳峰的绘画水平还真不赖,不说是惟妙惟肖,至少也有六七分的神态。
故而孙绍宗将那画像交给赵无畏后,赵班头便拍着胸脯,保证就算把京城翻过来,也一定要找到那两个小厮!
马淳峰、傅试都是欣慰不已,只孙绍宗听出,这厮明着是保证,暗地里的意思,其实是说:若是找不到,那两个小厮肯定就没在城里。
至此,该查问的事情,都已经查问的差不多了。
眼见自己在马府,已经从‘蓬荜生辉的贵客’,变的‘人憎狗嫌的恶客’,孙绍宗自然不会继续留在这里碍眼。
果断将仇云飞留在马家待命,孙绍宗便带着赵无畏和两幅肖像,准备回刑名司里召集人手,展开秘密搜捕。
不过就在两人步出书房的同时,就见一名老仆满面仓惶的到了近前。
人还没进书房,他便噗通一声五体投地,放生大哭道:“老爷、老爷,大事不好了啊老爷!顺天府的人在鼓楼胡同,找到……找到了大少爷的尸首!”
哎呦我去~
孙绍宗当时就无语了,自己刚查出点儿眉目,谁成想人质竟然就这么……
咕咚~
话音刚落,就听书房里传来一声烂木头倒地的动静,紧接着是马傅氏急切的呼喊声:“爹?爹!您醒一醒啊!你别吓我啊爹!”
孙绍宗原本以为,那马淳峰是急火攻心晕过去了,谁知就见仇云飞从里面出来,一摊手道:“大人,您最好进来看看,马大人好像是没气了。”
又死了一个?!
孙绍宗忙进门查看,却见马淳峰仰躺在书桌旁,后脑勺上积了一小片血,早已是生机全无!
根据现场的情况初步估计,老头是急火攻心晕倒的时候,后脑勺正巧撞在了铜烛台的底部,结果……
这邪性劲儿!
记得早上的时候,他才表示儿子要是没了,自己也不活了——谁成想竟然一语成谶!
“唉~”
孙绍宗叹了口气,抬手在呆若木鸡的傅试肩头拍了拍,无奈道:“傅通判,本官还要去凶案现场勘查——这马府的事情,怕是只能你多担待一些了。”
眼瞧着傅试默然点头,孙绍宗便暗暗琢磨着,等回头立刻派人盯紧马家的产业,看傅试是否会借机中饱私囊。
如果傅试没有这么做倒还罢了,若是他当真吞下这一口肥饵,日后顺天府的派系格局,少不得又得调整一下了。
书不赘言。
却说孙绍宗带着仇、赵二人到了前厅,就见卫若兰手下专管人命大案的祁师爷,正带着几个捕快候在里面。
眼见孙绍宗从里面出来,那祁师爷明显有些傻眼,不过随即还是乖乖上前深施了一礼——如今连卫若兰都不得不暂时蛰伏,他身旁的师爷,就更不敢在孙绍宗面前嚣张了。
“祁师爷不必多礼。”
孙绍宗微微颔首,便算是还了一礼,随即问道:“听说这府上的马应爵马公子,死在了之鼓楼胡同,不知可是真的?”
“确实如此。”
那祁师爷老实答道:“上午接到禀报,说是鼓楼胡同发现了三具男尸,在下立刻带人前往……”
“等等!”
孙绍宗急忙打断了他:“你是说,现场除了马应爵之外,还有另外两具男尸?!”
在得到祁师爷肯定的回答之后,孙绍宗立刻从赵无畏那里,要过那两个小厮的画像,展示给了祁师爷。
“你仔细认认,除马应爵之外的,另外两个死者可是这画像上的人?!”
那祁师爷眯着眼睛辨认了半响,便愕然道:“大人手上,怎么会有那两个死者的肖像?!”
得~
这下涉及本案的人,算是死了个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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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等地方,治安自然不会太好,众人也都习惯了各扫门前雪,甚少理会无关的旁人。
因此去年春天,还曾发生过独居老翁淹死在自家水缸里,结果直到盛夏才被发现的悲剧。
而这次的案子,之所以会一早便接到了报案,是因为有人在凶案现场的大门上,写下了‘自作孽不可活’六个血字。
“大人,因为事先不知道您要亲自处置此案,所以在下查验过现场之后,已经命人把尸体抬……大人?”
祁师爷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有些仔细的介绍着情况,可等到了院子里,回头一瞅,却不见了孙绍宗的人影。
他忙又折了回去,就见孙绍宗正在外面,目光灼灼盯着那门板上的血字。
“大人。”
祁师爷忙解释道:“在下仔细观察过,这几个血字,都是用非惯用手书写下来的,要向凭借笔迹查出真凶,怕是并不容易——眼下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凶手有一定的书法功底。”
这番话,倒是跟孙绍宗之前的推测不谋而合。
孙绍宗点了点头,却还是仔细打量了好一番,这才跟着祁师爷进到了院子里。
一进大门,就见那破烂不堪的西墙根儿下,一溜儿摆着三具尸体,其中一具盖着白布,另外两具却是毫无遮拦。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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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成这种不同的,自然是三者的身份——身为官宦子弟,马应爵就算是死了,待遇也与两个小厮有所不同。
不过乍看之下,那两个小厮便和马淳峰生前所画的肖像,似乎看不出多少相似之处。
这主要是因为两具尸体都是中毒而亡,脸色黑里泛青、五官狰狞扭曲,再加上相当程度的浮肿,说是面目全非或许有些夸张,但普通人想要分辨出他们原本的相貌,却是千难万难。
也只有精于现场勘探,懂得用面部轮廓和五官局部间距比例,来还原死者基本相貌的老刑名,才能瞧出两者之间的关联。
由此更可以看出,这祁师爷的专业水平,还是相当不错的。
“大人。”
那祁师爷引着众人到了尸首前,先将那白布掀了,指着担架上那瞪大了眼睛、张口欲呼的年轻死者,介绍道:“这位就是马公子了——在下检查他的尸首时,发现靴子上标着昌隆老号的字样,还有出货的日期,这才顺藤摸瓜查出了他的身份。”
说着,他弯腰小心用剥开了马应爵的领口,指着上面青紫色的指印,道:“根据勘验,马公子应该是死于扼喉导致的窒息。”
“因为在我们赶到的时候,他的尸体还被绑在一张太师椅上,喉咙里也被塞了软布,因此并没有留下挣扎反抗的痕迹。”
“根据尸体表面的特征推测,他死亡的时间,应该在昨天下午到傍晚之间。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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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祁师爷又转头指了指被毒死的两个小厮:“这二人的指纹,在下也已经比对过了,与马公子脖子上的痕迹并不吻合,基本可以排除他们两个杀了人之后,又被人毒死的可能性。”
这年头查案时,对指纹并非不重视,只是提取指纹的手段有限罢了,除非是像眼下这样,指纹清清楚楚印在尸体脖子上,否则很难进行仔细的对比。
祁师爷显然是有心,想在孙绍宗面前显一显身手,刚分析完了指纹,便又开始分析起了那两个小厮的死因。
“里面的方桌上摆着三只杯子,其中两只被子的底部,似乎黏着一些微小的白色粉末,但酒壶里却并没有类似的残留,故而在下推断,毒应该是事先抹在了杯子上的。”
说到这里,祁师爷往里一让,道:“大人可要进去瞧瞧?”
“暂时必了。”
谁知孙绍宗把头一摇,笃定的道:“如果我方才的推断没有错,想要查出凶手应该不难。”
“不难?!”
祁师爷吃了一惊,那凶手看似大意的留下了指纹,实际上却并未泄露太多的讯息。
因此祁师爷把现场所有的细节,整个都分析了一遍,也没能得出多少有关于凶手的线索,而这孙绍宗刚到现场,怎么可能就……
莫不是他故意在自己面前说大话?
想到这种可能,祁师爷忍不住质疑道:“却不知大人准备从何处着手,缉拿真凶?”
“这个么——仇云飞、赵无畏!”
“下官【小人】在。”
“你们立刻去府衙召集人手,以鼓楼胡同为中心,搜查所有贩卖笔墨纸砚的铺子,询问他们昨日可有熟客,原本一直用最便宜的劣质笔墨纸张,却忽然买起了高档货!”
仇云飞、赵无畏答应一声,领命去了。
祁师爷在旁边,却是皱紧了眉头,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质疑道:“大人,莫非您认为那凶手为了写那几个字,还单独买了新的毛笔?”
见他虽然强自控制着,还是没忍住露出‘你特么在逗我么’的表情。
孙绍宗便从袖筒里取出那张纸条,递给了祁师爷:“这是凶手二十五晚上,送到马家的勒索信。”
等祁师爷看了几眼,他这才解释道:“这纸条上明显可以看出,笔尖儿有卷毛分岔的迹象,足见用的是一支旧毛笔。”
“再者根据纸、墨分析,这支毛笔的质量也不会强到那里去。”
“而那门板腐朽斑驳不堪、表面粗糙无比,书写难度应该还要超过那劣质的粗纸——但本官方才仔细观察过,凌乱的痕迹却明显少于前者,另外也几乎没有脱毛的情况出现。”
“这很明显是换了一只新笔,而且是一支质量极佳的新笔!”
“考虑到凶手在书法上的造诣,又长期使用劣质的文房四宝,对这些东西有强烈迫切的欲望,也在情理之中。”
祁师爷捏着那纸条,听孙绍宗分析完这一波,也不由暗叹其果然观察细致入微,只是……
“大人,就算真是如此,您也不能断定他就是在相熟的店里,买的文房四宝吧?”祁师爷质疑道:“若是他随便选了一家不相干的铺子,咱们岂不是徒劳一场?”
孙绍宗笑道:“我之所以这般判断,还是源于那六个血字。”
说着,他回身一指那大门,问道:“当初看到那六个血字,你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嚣张!”
祁师爷脱口道:“凶手这分明是挑衅官府!”
“没错。”
孙绍宗点头道:“如果没有这六个字的话,或许要等到尸体高度腐烂,才会被邻居发现,届时有用的信息自然会少上许多。”
“但凶手却偏偏选择了,冒险在门上写下了六个血字,好让官府在第一时间,晓得这了死了三个人,三个罪有应得的人!”
“这既是嚣张,也是炫耀!”
“这样一个秉性嚣张喜欢炫耀的人,却长期郁郁不得志;有着一手自以为傲的书法,却只能买得起最廉价的笔墨纸砚!”
“或许有时候他还会囊中羞涩,拿不出买文具的钱——即便店家并未因此冷嘲热讽,他心里恐怕也会积攒下不少的怨愤。”
“当他突然得到一大笔意外横财,迫不及待要报复以往的生活时,你觉得他会选择锦衣夜行,特意去找一家不熟悉的铺子吗?”
“所以我的推断,应该七成左右的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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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从车上下来,立足未稳,脸上涂了不知多少脂粉的老鸨,立刻匆匆的迎了出来,血盆大口一开,夸张的叫道:“哎呦喂~这位爷生的真是好雄壮威武!”
说着,她用团扇兜住半边嘴脸,故作神秘的笑道:“不满您说,咱们这回春楼的今儿,最宝爱您这样雄壮的大……”
没等她把话说完,孙绍宗忽然随手抛过来一块金灿灿的东西。
那老鸨手疾眼快,一把将那东西攥在手里,喜滋滋的扫了一眼,那眼珠子却差点瞪的跳出眶外,嘴巴更是越长越大,眼见一声尖叫便要喷出喉咙。
“你最好别嚷出来。”
孙绍宗淡然道:“我是来找男人的,但若是那人被你跑了,我也不介意把这里的女人统统带回去。”
“大……大大大……”
那老鸨颤巍巍的,将那东西双手奉还,这才好不容易吐出句整话来:“千户大人放心,奴家一定不嚷、一定不嚷!”
不穿官袍的时候,果然还是龙禁卫千户的腰牌更方便些。
孙绍宗随意的把那腰牌往怀里一踹,又面无表情的吩咐道:“秦如霜,我要找的就是她屋里的客人,前面带路吧。”
那老鸨忙答应了,小心翼翼引着孙绍宗进了客厅。
进门之后,便觉一股热浪夹杂着脂粉气扑面而来,因还只是下午,尚不到青楼营业的高峰期,这大厅里只散坐着几桌客人,搂着些姿色一般的女子,在那里调笑聊骚。栗子小说 m.lizi.tw
那秦如霜虽然算不得回春楼的头牌,却也不是这些庸脂俗粉可比,自然不会在这楼下接客。
故而那老鸨又引着孙绍宗上了二楼,隐隐约约就听西头一个房间有人大声吟诗:“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主人何为言……”
貌似还是李白的《将进酒》。
孙绍宗便指着那屋子,道:“可是这一间。”
老鸨使劲点头。
孙绍宗便大步流星的到了近前,略等了片刻,等那人把最后一句‘与尔同销万古愁’念完,这才推门闯了进去。
就只见屋子中央的圆桌前,正围着一男一女,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书生打扮,眉眼张狂却略显沧桑。
女子……
呃,反正孙绍宗也不是来找她的,说不说都一样。
看那男人手里攥着只毛笔,身前还铺着了一张墨迹淋漓的宣纸,显然他刚才并不是在吟诗,而是在演练书法。
大约是得了一副极为满意的作品,那男人正满面自得之色,不过在看到孙绍宗闯进来的瞬间,那自得便化作了无尽的惊愕与惶恐。
“看来是认出我了。”
孙绍宗嘴角微微一翘,倒背着手走到了圆桌前,先仔细打量了一下那首墨汁淋漓的《将进酒》。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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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的先不说,那舍我其谁的狂放之气,真恍如要透纸而出一般。
即便孙绍宗不是什么行家,却也看得出这字绝对已经登堂入室了。
啧~
他砸了咂嘴,有些惋惜的道:“你说你有这手艺,去给人写个牌匾什么的,不一样能挣个盘满钵满吗?”
那书生面色数变,最后终于苦笑道:“不瞒阁下,学生苦练书法十余载,却一直徒有其型不得其势,直到昨日胡乱在门上涂了几个字,才忽然茅塞顿开。”
说着,他丢掉了手里毛笔,指着那《将进酒》道:“这幅字是学生毕生的杰作,怕也是这辈子最后一幅字了,若是把它留给青楼女子亵玩,实在是心有不甘——不如赠与阁下如何?”
正所谓当着和尚不骂秃子,那秦如霜好歹也号称回春楼名妓,听他这般说,便忍不住嘟起嘴来想要抱怨两声。
“出去。”
然而孙绍宗的目光,往她身上一瞟,淡淡的吐出俩字,便将秦如霜到了嘴边儿的娇嗔,全都又堵了回去。
被这一眼所慑,她甚至都没有生出半点的反抗之意,便匆匆退了出去,还乖巧的带上了房门。
赶走了秦如霜,孙绍宗便大马金刀的往秀墩上一坐,道:“字我收下了,你如何绑架了马应爵,又是如何把他连同自己的同伙一起杀掉的,是不是也该交代一下了?”
“唉~”
那男人长叹了一声,也重重的坐在了秀墩上,幽幽的道:“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是百年身啊!李某少年时便中了秀才,也曾恣意轻狂过几年,谁知后面连续五次秋闱,皆是铩羽而归,便连祖上传下来的家产,也一早便被我败光了。”
“那日我与两个狐朋狗友一起吃酒,酒到酣处,他二人忽然道出了一桩隐秘,却原来他们都曾做过那马应爵的贴身小厮,更曾与那马应爵做过一桩伤天害理之事!”
“那是在三年前,马应爵春闱……”
“三年前的案子,本官已经查出来了。”孙绍宗打断了话,道:“你只说此案便是。”
“大人果然不愧是神断。”
李秀才苦笑一声,便又继续道:“在下得知此事之后,原本想去官府报案,但那二贼却很快便清醒过来,还生出了杀人灭口的心思。”
“无奈之下,我只得虚以为蛇,劝他们骗马应爵出城,绑了他勒索一票大的,还宽慰他们说:反正那马应爵心里有鬼,事后绝对不敢报官。”
“那二贼果然动了心思,于是便按照我的计划,假装要帮马应爵再祸害一名良家女子取乐,将他骗出城去绑了。”
“只是他们没想到的是,我当时其实已经起了杀心,要送这三个无耻恶贼一起归西!”
“于是我昨晚再次提议,放走马应爵之前先好好庆祝一番,然后偷偷在酒杯里下了毒,毒杀了那二贼,又活生生掐死了马应爵!”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叹了口气,无奈道:“虽然我也想过,大人有可能会查出真相,但却没想到您竟然来的如此之快。”
孙绍宗听罢他这番话,微微一笑,抬手缓缓的鼓起掌来,嘴里更是啧啧有声的赞叹道:“好故事、真是好故事,七分真之中杂了三分假,果然深得编故事的精髓啊!”
故事?
那李秀才终于显出些慌张之色,僵硬的笑了笑:“大人何出此言?学生左右是死路一条,缘何还要对大人说谎?”
“两个字。”
孙绍宗冷笑道:“包庇!你想包庇自己的同党,或者说是包庇本案的主谋!”
“你方才那段话,看似非常合理,但其中却有两个致命的漏洞!”
“首先,我让人调查过,你平日深居简出,甚少与人交往,尤其看不起街面上厮混的粗俗无赖!”
“既然如此,你又怎么可能和那两人厮混在一起,还凑巧听到了他们最大的秘密?”
“至于另外一个漏洞,也是我最初开始怀疑,幕后还有其它元凶的破绽,那就是你杀死两个小厮用的毒药!”
“无色、无味,能迅速融化在酒水里,又能在极短的时间里置人于死地!”
“这绝不是砒霜之类的大路货可比!”
“你要是什么有钱有势的主儿,能寻到这种毒药也还罢了,偏你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穷秀才,领到赎金也不过才七八个时辰……”
说到这里,孙绍宗身子微微向前一倾,凌厉的盯着李秀才道:“说吧,幕后主使你的人,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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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西侧的窗户左右分开,引得赵无畏抬头望去,正见一条白生生的胳膊从里面伸出来,取了晾晒在外面的花肚兜,又麻利的带好了窗户。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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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无畏的眼球,像是让那白胳膊一并扯了进去,又被窗棱给夹住了似的,好半响都没能拔出来。
仇云飞在车辕上把腿一伸,在他后腰上不轻不重的踹了一脚,骂道:“不就是条胳膊么?瞧你那点儿出息!以后千万别说是我的手下,爷丢不起那人!”
赵无畏被踹的往前一踉跄,捂着腰眼讪讪的笑着,正待顺势拍几句马屁,忽见孙绍宗那魁梧的身影,从回春楼里走了出来。
“老爷!”
他连忙迎上去,斜肩谄媚的问:“老爷,现在是不是能收网了?”
孙绍宗顺手把那副《将进酒》往他手里一塞,吩咐道:“明儿记得替我裱起来,挂在刑名司的正堂客厅里。”
仇云飞这时也凑了上来,好奇的问:“大人,那李秀才怎么说的?这案子当真还有幕后主使之人么?”
“有是有。”
孙绍宗略有些无奈的道:“但李秀才也只知道他身材高大魁梧,其它的就……”
根据李秀才的交代,约莫在十几天前,因为一连几日,他那代写书信的摊子都乏人问津,结果便连最劣等纸墨都买不起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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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傍晚,李秀才一时手痒的紧,便折了柳枝在院子胡乱划拉,正自娱自乐间,忽听身后有人吃吃发笑。
李秀才愕然回头,就见一个黑衣黑袍的蒙面大汉,正抱着肩膀站在身后不远处。
要说这李秀才也是个有胆量的,虽然瞧着对方不像什么好人,却并没有慌张失措,反而好整以暇的挺直了腰板,表示对方若是想求财的话,那便找错人家了。
那汉子听了又是一阵发笑,笑罢多时,忽然问李秀才可想发一笔横财,改变如今这落魄的窘境。
李秀才是个有原则的穷酸,故而当即表示,自己虽然穷困潦倒吃了上顿没下顿,却绝不会去贪图不义之财。
那汉子闻言,又第三次笑了起来,然后将三年前马应爵和两个小厮,在城外踏青时J杀民女的秘密,告知了李秀才,并详细讲解了自己制定的杀人计划。
就这般三笑留情之后,那汉子甚至都没等李秀才做出选择,便丢下一包毒药,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而且从此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出现过。栗子小说 m.lizi.tw
此后又过了数日,那代写书信的生意每况愈下,眼见刘秀才便要揭不开锅了——他几经犹豫,终于决定要替天行道,顺便捞上一笔横财!
不得不说,李秀才的执行能力还是不错的,几乎完美的实现了蒙面大汉的计划,只可惜遇到了孙绍宗,否则官府未必能查到他身上。
却说听完这简短截要的复述,仇云飞挠了挠头,笃定道:“估计不是仇杀就是情杀,不过我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为什么?”
“这不明摆着吗!”
仇云飞两手一摊,哂道:“马应爵那风骚婆娘,一瞧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尤其被咱们撞上的时候,我发现她嘴上的胭脂和脸上的水粉,都有些残缺之处,肯定是被哪个野男人啃了去!”
“我估摸着她是从马应爵嘴里,听说了三年前的事儿,便勾搭奸夫弄了这么一出大戏,目的就是想借李秀才之手,谋杀亲夫!”
孙绍宗点头道:“合情合理的推测。”
仇云飞闻言刚露出点得意来,就听孙绍宗又道:“可惜观察的还是不够仔细。”
“不够仔细?”
仇云飞有些不服气的道:“我哪里观察的不够仔细了?方才我跟老赵聊的时候,他连那女人脸上的脂粉被人啃过,都没能瞧出来呢!”
孙绍宗摇头道:“正是那残缺的脂粉,证明了她那情人与本案无关。”
“这……这话是什么意思?”
仇云飞愕然,能瞧出这等细节,他已经自觉得意的紧了,怎得这细节里竟然还出了纰漏?
孙绍宗解释道:“你如果观察的再仔细些,就会发现,她脸上缺少胭脂水粉的地方,主要集中在下巴、脸颊、鼻子这些地方,额头上却并没有什么痕迹。”
说着,他把矮壮的赵无畏拉过来,让其与仇云飞面对面站好,这才继续道:“譬如说你是那身材魁梧的幕后主谋,赵捕头是那马傅氏,你会将其它部位亲吻个遍,唯独放过她的额头么?”
仇云飞与满脸胡茬赵捕头大眼瞪小眼,忽的恍然道:“我明白了,那女人的奸夫和老赵一样,是个矮子——想要亲吻额头有些费力,所以才不得不放弃的!”
“而既然李秀才说过,那幕后主使之人是个身材高大魁梧的,两者自然不会是同一人!”
顺手把赵无畏推到一旁,仇云飞便又陷入了冥思苦想模式。
孙绍宗却不准备继续在这里耽搁下去,回头对赵无畏交代了一声:“等李秀才从里面出来,再把他带回府衙。”
“等他出来?”
赵无畏有些迟疑的道:“老爷,咱们不是该进去……”
“好歹也是豁出命来,替个不相干的女子报了仇。”孙绍宗一边麻利的上了马车,一边随口道:“再说嫖资也已经给了,还是让他先痛快痛快吧。”
眼见他钻进了车厢里,仇云飞也忙跟着爬到了车辕上,与车夫张成并肩而坐。
正待吩咐发车,他忽然又想起一事,于是从怀里摸出两片金叶子,往赵无畏怀里一丢,嬉笑道:“去把刚才伸胳膊的小娘皮包下来,等办完了正经差事,你也过来干个痛快——走了,回府衙!”
这小子倒还学会邀买人心了。
孙绍宗在车里会心的一笑,随即面色却又阴沉了下来,方才他虽然没有透露,但其实对这案子,他心下也有些不成熟的推断。
这案子幕后的原因,很可能既不是仇杀、也不是情杀!
因为从李秀才的描述中,孙绍宗感觉那魁梧的蒙面人,与马应爵等人应该并无仇怨。
至于他制定这个计划,又挑选李秀才来执行的原因么……
暂时孙绍宗还推断不出来,只是隐隐觉得,这厮以后说不定还会卷入其它案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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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府后院的客厅里,又亮堂堂的点起了十二只烛台。
眼见着那各色佳肴,密密麻麻的在圆桌上铺了一层,贾迎春略有些不安的挪了挪身子,向仍在布菜的帮厨婆子道:“这也太多了,我这院里一共也才三个人,如何吃的下这许多?”
“太太捡那可口的下筷子就成。”
那婆子陪笑道:“老爷响午出门的时候交代了,说太太归宁那日染了些风寒,让厨房多做些滋补的好东西,我们可万不敢违了老爷的意思。”
一听说是孙绍祖的意思,迎春立刻便不敢再说什么了,默默的等那两个婆子摆下最后一道浓汤,又规规矩矩的退了出去,她这才算是长出了一口气。
“呀~!”
绣橘撩开帘子,姿势略有些怪异的凑了上来,看着这满桌子热腾腾的硬菜,不觉喜道:“今儿这顿好丰盛,怕是比以前在荣国府过年时,也差不了多少!”
司棋将那婆子送来的象牙筷子,重新又清洗了一遍,这才摆在了贾迎春面前,嘴里品评到:“论厨艺还是不如荣国府,不过咱们府里的厨子更舍得用料——这些好东西,若是经了柳家那恶婆娘的手,怕是要昧下一多半留着私用!”
那柳家的,正是荣国府小厨房的女管事,平素最会看人下菜碟,似宝玉那样的,自是百般讨好千般照应;像贾迎春这样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却是无所不用其极的克扣。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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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司棋平日最是恨她不过,早憋着要与其决一雌雄。
至于现在么……
只可惜那柳家的没有陪嫁过来!
司棋想起那柳家的,不由暗自发了一会儿狠,等回过神来,却见迎春仍旧望着一桌子佳肴发呆。
于是便把筷子硬塞进她手里,催促道:“赶紧吃吧,若是太太能一索得男,这些东西又算得什么?便是想要金山银山,老爷也舍得给!”
听她提起一索得男,贾迎春便想起了早上垫枕头的事儿,不由又涨红了脸,忙低头食不知味的夹了几筷子,这才招呼道:“你们两个也坐下一起吃吧。”
虽然只差了这几筷子,却也表明了主仆之间的天壤之别。
司棋且不说,绣橘却是早等着这话,忙不迭讨了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三人都是大宅门里出来的,自然是标准的食不言寝不语。
就这样默默的吃了约莫两刻钟,眼见司棋、绣橘都已经吃饱了,贾迎春这才把空举了许久的筷子放在了桌上。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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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丫鬟立刻起身,一个麻利的收拾碗筷,一个准备去大门外面,喊了婆子进来收拾残局。
谁知那手刚搭在帘子上,门帘便被人抢先挑了起来,紧接又闪进来一个魁梧的身形。
“二爷?”
司棋讶异的喊了一声,却原来那悄默声钻进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孙绍宗。
贾迎春的脸色腾一下便红了,手足无措的起身,有心招呼句什么,却死活开不了口,最后只得把臻首又埋在胸前。
倒是绣橘看到孙绍宗,欣喜的不得了,巴巴的凑上来福了一福,道:“二爷怎得这时候来了?没让人瞧见吧?”
“放心吧,我是翻墙进来的。”
孙绍宗嘴里应着,见碗筷都已经整理起来了,再看看门口的司棋,便恍然道:“是不是正准备喊婆子进来收拾桌子?那咱们还是进去说话吧。”
说着,自然而然的走到了贾迎春身边,将那粗糙的大手往她面前一摊。
迎春咬着唇瓣儿犹豫了半响,终究还是颤巍巍把柔夷放了上去。
孙绍宗便拉着她推门进了里间。
绣橘正觉有些失落,却听孙绍宗头也不回的招呼了一声:“绣橘,你也进来吧。”
“哎~!”
绣橘喜笑颜开的答应了一声,顾不得身子不便,飞也似的奔了进去。
司棋见只剩下自己一人了,也只得去外卖喊了陪值夜婆子们进来,把那残羹剩饭赏了她们做宵夜。
这里里外外忙活了能有一刻钟,才算是把残局收拾干净。
司棋侧耳倾听了片刻,见那里间静悄悄的,不似在上演什么没脸子的事情,便上前轻轻敲了敲门:“太太,外面已经收拾妥了。”
话音未落,房门便被绣橘从里面打开了。
司棋下意识的走了进去,却见孙绍宗大马金刀的坐在梳妆台前,正将贾迎春搁在腿上,与她耳语着什么。
迎春见司棋进来,娇羞的一低头,却并没有要从孙绍宗怀里起身的意思——这比之她平日的羞怯行径,简直称得上是大胆至极。
看来她昨儿不但舍了身子,连芳心也一并舍了出去。
司棋佯装没看见一般,面无表情的问:“二爷今晚,可还是在这里过夜?”
“那是自然。”
孙绍宗毫不犹豫的点头道:“近些日子书房里存了些公文卷宗,故而早已禁止旁人随意靠近,再加上我又反锁了房门——只要天亮之前赶回去,就不怕被人会发现了。”
司棋听了这话倒没什么,迎春却显出些为难来,略一犹豫,便红着脸趴在他耳边细语了几句。
孙绍宗闻言失笑了几声,伸手在她鼻子上一点,柔声道:“放心吧,我今儿过来只是想和你说说话,没有别的意思。”
说着,便也与她咬了几句耳朵。
隐隐听得什么‘交心’、‘不是身子’之类的言辞,就见贾迎春那一对儿星辰也似的眸子,满满的溢出了感动与春情。
看来二姑娘是彻底的陷进去了。
司棋心下不由的暗叹一声,不过这也正常的紧,贾迎春本就是个容易满足的性子,又正处在仓皇无措之际,偏遇上个惯会体贴的男人,自然是毫无地抵抗便沦陷了。
只是想想两人之间尴尬的叔嫂关系,司棋却不知是该替她庆幸、还是替她难过。
算了,还是先得过且过吧!
这般想着,司棋便又悄默声的退了出去,正要带上房门,便听里面传出绣橘娇憨的嗓音:“二爷若是有兴致,奴婢倒还受得住。”
这不知死的贼妮子!
司棋忙又进去,硬生生把她拖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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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迎春被一阵爆竹声吵醒时,已经是日上三竿了,她偏头看看旁边枕头上那凹陷的痕迹,心下既觉得慰贴,又有些怅然若失。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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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半响,她才从这纷乱的心情里挣脱出来,扬声唤道:“司棋、绣橘?!”
吱呀~
不多时,便见绣橘推门进来,笑吟吟的道:“太太八成是被那鞭炮声吵醒了吧?听说是东跨院的侄少爷中了进士,那报喜的差役一早便敲锣打鼓的上门了。”
这事儿贾迎春昨儿也听孙绍宗说起过,不过和她关系不大,便也没有太过在意,只是让绣橘服侍着更衣梳洗了。
正对着镜子整理头饰,就听外面司棋有些诧异的道:“外面正热闹着,阮姨娘怎得倒来咱们院里了?可是寻我们太太有事?”
阮蓉来了?
贾迎春心下便有些慌乱,像是做了贼,又被苦主找上门来了似的。
“太太别慌。”
绣橘倒是一脸的无所谓,伸手替她插好了簪子,嘻嘻笑道:“莫说她什么都不晓得,就算真晓得了,她一个姨娘难道还能反了天不成?”
“莫要胡说,千万小心别……别泄了底。”
贾迎春不安的呵斥了她一声,又抚弄着刚消了肿胸脯,稳定了一下活蹦乱跳的心肝,这才提着裙子,婷婷袅袅的迎了出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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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蓉原本已经坐下了,正捧着茶杯与司棋说话。
眼见贾迎春从里面出来,她忙又起身笑道:“听说大太太前两日染了风寒,我因为奶着孩子,便没敢上门探望,如今瞧着这气色倒比往日还要红润些,想是已经大好了吧?”
虽知道她只是恭维,但想到自己气色红润的原因,贾迎春还是禁不住有些羞臊起来,说话自然也少了底气。
好在她平日本就是个木讷少言的,倒也没让阮蓉瞧出什么破绽来。
等两人宾主落座之后,阮蓉又笑道:“其实我来找大太太,是有一桩事要与您商量——当初七少爷瞧上了大爷新买的丫鬟,二爷做便做主许给了他,说是等考上进士,就把人送到他屋里去。”
“如今殿试放榜,七少爷高中二甲第四十三名,您看是不是……”
孙绍宗许下这事儿的时候,与贾迎春的亲事还没定下来,故而随口便做了主——但眼下迎春既然已经过了门,要送出大房的丫鬟,自然要她这个主母点头才成。
一听原来是这种事,迎春心下顿时松了口气,忙道:“既然二爷已经做了主,老爷又没反对,姐姐尽管……”
“阮姨娘。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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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棋忽然抢着道:“这事儿我们太太刚晓得,怎么也得和那丫鬟分说分说吧?再说既然是我们房里的丫鬟,合该我们太太喊了表少爷保媒才是正理,如何敢偏劳阮姨娘?”
她这话倒也不是全无道理,只是语气却透着些咄咄逼人。
也就是生了儿子之后,阮蓉的性子宽和了许多,不然怕是早就恼了。
眼下阮蓉只是多了几分不快,冲贾迎春欠身道:“听思琪姑娘这么一说,的确是我考虑的不够周全,那就这事儿就偏劳大太太出面了——我那里还有些杂事需要处理,就不叨扰大太太了”
说着,转身便走。
“姐姐、姐姐留步!”
贾迎春顿时急了,忙追上拉住了阮蓉,恳切道:“你莫听司棋胡说,这事儿还是你来处置吧,我这初来乍到的,实在不知该从哪里着手。”
见阮蓉面露迟疑之色,她干脆银牙一咬,学着宝玉平日的行径,把那身子贴上去撒娇道:“好姐姐,算是我求你了成不成?”
阮蓉见她语出至诚,这才又重新应下,自行回去安排那丫鬟的嫁妆不提。
却说阮蓉这一走,司棋却忍不住质疑道:“太太到底怎么想的?你如今既然已经从了二爷,正该趁机分些权利过来,怎得却……”
贾迎春摇头道:“这样就挺好的,我也不想跟谁争些什么。”
顿了顿,她又红着脸道:“何况她与二爷情分不比旁人,若是因这事儿恶了二爷,可……可怎生得了?”
只瞧她那提心吊胆又羞臊无比的模样,就知道第二个原因才是最主要的。
“二爷、二爷,这才不过区区两日罢了,您就满口的二爷——算了,我也懒得管了这些闲事!”
司棋郁闷的一跺脚,愤愤的出了客厅。
毕竟以前有估计前科,贾迎春生怕她再做出什么来,于是便待喊了绣橘过去劝说。
谁知这里刚喊出绣橘,就见司棋又从外面折了回来,嘴里急吼吼的催促道:“绣橘,快把成亲时那头面首饰,拆个两三件给太太添置上!”
迎春、绣橘主仆两个都有些纳闷,却听她又跺脚道:“还不赶紧的!琏二奶奶来咱家串门了,归宁那日既然已经出了风头,在家里就更不能让她小瞧了咱们!”
原来是王熙凤到了。
贾迎春虽有些不情愿,但司棋、绣橘却都积极的紧,于是只得又急急忙忙补了些首饰脂粉。
待那镜子里的人儿加倍的明艳起来,司棋这才出去招呼了一声,让人把王熙凤请到后院说话。
却说主仆三人在门口等了片刻,便见一个风骚利落的高挑身影款款而来,离着老远便银铃也似的娇笑道:“你们府里一大早便有两拨报喜的,却没想到我这恶客也登门了吧?”
及到近前,又上下打量着贾迎春,啧啧有声的赞道:“呦~这才几日不见,妹妹倒愈发出挑了,尤其这小脸滋润的,倒像是又做了一回新娘子似的。”
虽然晓得她这是在调侃,但贾迎春心下仍是有些发虚,讪笑着回了一句:“嫂子又取笑人,快进来说话吧。”
便将王熙凤与平儿主仆引进了院里。
眼见这格局虽不如自家精致,但宽广竟还超过了自己那院落,王熙凤这事事都要拔尖儿的主儿,心下便有些酸溜溜的。
本来依她那性子,少不得要买弄几句口舌,逞一逞威风,但想到自己这次的来意,她却又强忍了下去。
等进了里间分宾主落座之后,王熙凤便喧宾夺主的吩咐道:“平儿,你与司棋、绣橘出去说些体己话吧,有事情我再招呼你们进来。”
这一听就是有私密事要说,三个丫鬟自然只能乖乖的退了出去。
等她们这一走,王熙凤便干脆上前,揽住了迎春的香肩,嘻嘻笑道:“我方才说自己是恶客,却不是作假的,那日众姐妹都在,我也没得着功夫与你独处,今儿可算是找找机会审问你了!”
说着,她又在迎春红润的小脸上掐了一把,半真半假的逼问道:“说说吧,我给的那嫁妆,你准备什么时候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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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却说孙府上下都一团忙乱之时,孙绍宗在刑名司里也一样没有闲着。栗子小说 m.lizi.tw
这眼见就要进四月了,年中的‘狱讼复核’如期而至,去年是前任刘治中总揽此事,今年自然便轮到了孙绍宗头上。
其实昨天他来府衙时,便准备四下里巡视一番,不成想却被马应爵的案子给耽搁了——如今眼瞧着都已经二十八了,再不查缺补漏如何得了?
于是他早早到了刑名司里,召集林德禄和各房吏目,展开了突击式的巡查。
好在根据巡查结果来看,刑名司各房的公务处置都还不错——其实也这也托了卫若兰的福,这厮当初拿着哪《整风纲领》当尚方宝剑使,唬的下面人心惶惶,哪还敢出半点儿纰漏?
说不得便连积年弊病,也都一股脑补了个干净。
唯一让孙绍宗不满意,反倒是周达掌管的府衙大牢。
这厮大约也是晓得,自己能升上正八品司狱,就已经是达到了人生的巅峰,所以整个人一下子便松懈了下来。
平常这大牢里的事情,都放手交给了司吏包永梦和公使倪二去管,他只每日里花天酒地的逍遥快活。
而那倪二和包永梦两个,仗着和孙家有些关系,上司又不曾拘束什么,近时日委实有些肆意妄为——克扣犯人的伙食倒也还罢了,那女牢之中竟还单独弄了个‘雅间’,里面各种脂粉衣物的,瞧着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路数!
孙绍宗这一圈巡视下来,那脸色便阴沉的紧。栗子小说 m.lizi.tw
后面周达三人自都心惊胆颤,眼见孙绍宗在那牢房门口扯了条凳坐下,三人立刻噗通、噗通的跪在了地上。
孙绍宗也不拿正眼打量他们,只问一旁的林德禄:“你瞧这大牢里的刑具,是不是有些老旧了?”
“这……”
林德禄不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更没细瞧那刑具的新旧,只得模棱两可的道:“瞧着是有些疏于保养,不过刑具这东西能用就成。”
“真的能用么?”
孙绍宗皱眉道:“我怎么瞧着像是已经用不得了?”
说着,他也不等林德禄再做回应,便扬声吩咐道:“周司狱,你去取几件来瞧瞧。”
周达忙爬起来,捡那常用的刑具取了几套过来,小心翼翼的双手奉上。
孙绍宗打眼一瞧,见是皮鞭、夹棍、火烙铁三样,便点头道:“你们三个每人选一样,给本官演示一下吧,也让我瞧瞧这些东西究竟用的用不得。”
周达闻言双手一颤,那刑具便稀里哗啦落在了地上。
那包永梦更是吓的抖若筛糠,忍不住仰起脖子分辨道:“大人,小的来此不足一月光景,并未坐过什么违法乱纪之事啊!”
倪二虽是个贪赃枉法的,做人倒还有几分担当,也挺着胸脯嚷道:“没错,这些事儿都是小人做下的,与老包和周大人并不相干,老爷若是要责罚,只责罚小的一人便是!”
孙绍宗抬脚便将他踹了个仰面朝天,冷笑道:“做事之前,你怎么不想想会否牵连到同僚上司,如今却来逞好汉了?!好好好,本官便成全了你,这三样刑具你先挨个演示一番,然后自己寻间牢房,先关上一年半载再说!”
说着,他又扬声道:“周达!”
“卑……卑职在!”
“你身为司狱管束不严,自领二十鞭,鞭鞭都要见血!”
“另外,他半年出狱,你便罚俸一年;他一年出押,你便罚俸半年——也让我瞧瞧你们这义气价值几何!”
说着,孙绍宗便又把目光投向了包永梦:“念在你初来乍到,又未曾参与其中的份上,且先自领五鞭、罚俸一月吧。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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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甭管心下服是不服,在他面前却都不敢抗辩什么,忙乖乖的应了。
孙绍宗也懒得瞧那血肉淋漓的行刑场面,留下两个属吏监工,便带着林德禄等人离了大牢。
到了外面,看看天色已近响午,但距离开饭时间还有一段距离,孙绍宗便喊过林德禄询问道:“眼下可还有什么地方,没有巡视到的?”
林德禄忙道:“回禀大人,府里各处都已经转过了——不过按照往年的规矩,大兴、宛平二县,怕也要过去走上一遭才成。”
这却明显有些远了。
孙绍宗立刻放弃了继续巡查的念头,喊过各房吏目好生勉励了几句,又命他们不可懈怠,随时准备迎接刑部的检查,便宣布就地解散。
其实也就是今年再紧张紧张,等明年顺天府的‘狱讼复核’,就该由直隶按察使司负责了。
届时估计也没那个不开眼的,敢在孙绍宗这里挑刺儿——毕竟前任的按察使,就是死在他手里的!
话说踱着官步,慢条斯理的回了刑名司,孙绍宗原本是想休息休息,吃些茶水来着,谁知一进门却见那客厅里,正老老实实的等着两拨家仆。
其中一个,是赵仲基打发来报喜的;至于另一个么……
“孙大人,小人是紫金街薛大爷府上的,我家大人昨儿刚升任了通政司经历,故而今晚设下酒宴庆祝,还请大人务必赏光。”
那薛家的仆人说着,便将一张烫金帖子双手奉上。
薛蟠做了通政司的经历?
王尚书这效率还真不是盖的!
或者说,这绿帽子果然不是白戴的……
顺手接过那请帖翻了翻,见薛蟠请客的地方,定在了附近的鼎香楼里,孙绍宗便随口问了句:“卫通判那里,你们可曾送了帖子过去?”
“小人未曾给卫公子送过什么帖子!”
那仆人赔笑道:“出门时我们爷特地交代过,这顺天府里就您独一位,旁的一概不请!”
很明显,他是站在孙绍宗这边儿,想要帮着排挤卫若兰。
“不妥。”
孙绍宗却是大摇其头,将手里的烫金帖子甩了甩,道:“若是在旁的地方倒也还罢了,既然是在鼎香楼设宴,请我过去喝酒却漏了卫若兰,岂不是等于是在刻意得罪他?你家大爷刚刚步入官场,给自己找这麻烦作甚?”
说着,他便不容置疑的道:“回去让你家大爷另写两份请帖,一份送给卫通判,一份送给仇检校——告诉他,若是不肯照办的话,晚上我便不去凑这热闹了。”
那仆人听他句句都在为自家大爷着想,忙感恩戴德的应了,匆匆回去禀报薛蟠不提。
却说送走了薛家的仆人,孙绍宗这才把自家奴才喊到近前,细问了于谦、孙承涛殿试的名次。
其实于谦的名次不问也罢,就凭那篇暗贬太上皇的策论,自然是三甲吊车尾无疑。
倒是孙承涛的排名,让人有些出乎意料,本来以为会试垫底的他,铁定要做个‘同进士、如夫人’了,谁知竟勉强落在了二甲末流。
这下子,他怕是又要嘚瑟一段时间了。
“对了。”
那仆人本来都汇报完了,忽然想起一件不相干的闲事,便随口提了一句:“小的出门时,撞见了荣国府的车队,听说是荣国府的琏二奶奶,到咱家探望大太太来了。”
王熙凤去了自家?
孙绍宗略一琢磨,便猜到她此行定是为了那‘木材生意’。
可惜昨儿光顾着跟迎春交心了,却忘了叮嘱此事,否则倒可以让她先答应下来,兄弟二人再唱唱双簧,尽量与王熙凤讨价还价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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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十七八岁的丫鬟顺着长廊,悄默声的到了堂屋左近,又小心翼翼的把耳朵贴在了窗棱上,听那里面稀里哗啦乱响,便晓得里面那对儿冤家还在撕扯,并未来得及入巷。
于是她忙上前拍门道:“大爷、大爷!来福从顺天府回来了,说是孙治中有些交代,您看……”
听了这几声呼喊,里面的动静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的激烈起来。
但那丫鬟却也并不着急,稍稍向后退了半步,老老实实等在了门外。
果不其然,半响之后那房门吱呀一声左右分开,就见薛蟠裸着上身,左手提着裤子、右手拎着支棉布条捻成的鞭子,雄赳赳的从里面出来,喝问道:“来福人呢?”
这夫妻俩成亲之后,便三天两头的打架,初时府里众人都有些提心吊胆,薛姨妈还因此专门劝过薛蟠几次。
后来大家渐渐发现,这俩人当真不愧是天设地造的一对儿狗男女,前一刻还打的你死我活,转眼便又在床上如胶似漆,真正用身体力行的方式,诠释了什么叫做‘床头打架床尾和’!
故而眼见薛蟠如此模样,那小丫鬟却是半点都不意外,恍似什么都没瞧见一般,道:“回大爷,来福眼下就在花厅那边候着呢。”
“让他等我一下,我这就过去!”
薛蟠反手关上了房门,就听夫妻俩在里面对答道:“好生把身子洗干净了,老子回来非弄的你三天下不了床!”
“呸~你便是绑了筷子在上面,奴家也能给你夹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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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薛蟠收拾停当,匆匆忙忙到了那花厅,还不等进去,却见妹妹的贴身大丫鬟莺儿,斜下里将个帕子冲着自己招摇。
莫不是这小娘皮开了窍,记起她薛大爷的好处来了?!
这般想着,薛蟠忙喜笑颜开的凑了过去,谁知刚转过那回廊,便见非但莺儿藏在墙后,亲妹妹薛宝钗竟也在场。
薛蟠忙讪讪的收了那一脸荡漾,陪笑道:“妹妹这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不在后面与妈妈说话,怎得跑到这里来了?”
因大嫂的名声,以及某个不可名言的缘故,薛宝钗一直寄居在荣国府的省亲别院里。
昨日听说哥哥‘上进’了,她特地回家恭贺了一番,随即便又去了母亲那里说话,故而薛蟠才有此一说。
“哥哥这是说的什么话?自家的院子,我难道还来不得了?”薛宝钗横了薛蟠一眼,随即肃然道:“我方才听母亲说,哥哥请了那孙治中赴宴,偏把卫公子弃之不顾,可有此事?”
对这妹妹,薛蟠向来是七分宝爱三分敬畏,此时见她柳眉倒竖,显然是有些恼了,不觉便少了三分底气,讪讪道:“妹妹八成是不晓得,那卫家与孙家势同水火,卫若兰更是专门跑去顺天府寻二哥较劲……”
“那也是他们两家的事,却和咱们家有什么干系?”不等他说完,薛宝钗便苦口婆心的劝道:“哥哥如今好不容易上进了些,可万不能只凭喜好办事——那卫若兰本身倒还罢了,可他姐夫北静王岂是好招惹的?哥哥何苦为旁人恶了卫家?”
薛蟠虽然对这自小聪慧的妹妹,很是有几分敬畏,但对孙绍宗却更是服气的紧,尤其自从他与孙绍宗攀上交情之后,便是出去和狐朋狗友鬼混时,都额外多了几分颜面。栗子小说 m.lizi.tw
故而此时听妹妹将孙二哥比作‘旁人’,他心下便生出些不痛快来,梗着脖子道:“什么旁人,二哥拿我当朋友,我难道反要去伤了他的面子?天下哪有这等道理!”
见薛蟠钻了牛角尖,薛宝钗只得也把身段放软了些,苦笑道:“哥哥急什么?若是孙治中真把哥哥当朋友,就更该体谅咱家的难处,眼下哥哥初入官场……”
薛蟠听她翻来覆去的讲大道理,早已经听得不耐烦了,于是甩着胳膊道:“妹妹有什么要说的,待会再说也不迟,我先看二哥让来福捎了什么口信回来!”
说着,也不等宝钗同意,便匆匆的奔进了花厅里。
“哥哥、哥……”
薛宝钗喊了两声,眼见追之不及,也只得叹了口气,招呼莺儿从后面的侧门进了花厅,准备等‘来福’退下之后,继续劝说薛蟠。
谁知刚到了那屏风后面,便听来福禀报道:“孙大人说大爷初入官场,断不该胡乱得罪卫家,所以他让您再准备两封请帖,一封请卫公子、一封给仇衙内。”
“什么?!”
薛蟠愕然的瞪大了眼睛,宝钗又何尝不是心头一颤——这孙治中竟然和她想到一处?!
她是薛蟠的亲妹妹,首先考虑的自然是薛家的利益,而这孙治中身为当事人,竟然也说出了同样的话……
单这份人情练达,比之哥哥当真是一个天一个地,即便是和最近略有成长的贾宝玉比起来,怕也是强出许多。
再想想宝兄弟近来与黛玉愈发的亲密,和自己却日渐疏远,或许……
“哈哈哈……”
正想些有的没的,就见薛蟠大笑着绕到了屏风后面,得意洋洋的道:“来福方才那话,妹妹可都听见?二哥着实是个够朋友的,压根也不用你操心什么!”
说着,却又迟疑起来:“只是那仇云飞与老冯素日……”
“哥哥既然说了不用操心,怎得又替孙大人为难上了?”宝钗掩嘴儿笑道:“这些事情自有孙大人做主,哥哥只需张罗好宴席便是。”
跟着,又仔细叮嘱道:“眼下既然得了正经官职,似哥哥往日里那些狐朋狗友,能少来往便少来往,还是和孙大人这样的人中翘楚多多交好,才是正理。”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薛蟠点着大脑袋得意的道:“我早说要与二哥做个通家之好,要不然怎会先送了香菱给他,又请母亲出面见他?”
前面倒还罢了,后面却让宝钗想起了当初薛姨妈所言,于是刚刚拉升的好感度,立刻又跳水了一大截,那朦朦胧胧生出的念头,顿时也胎死腹中了。
她原本有心把这事儿,跟哥哥略略提一提,免得哥哥糊里糊涂,再让那孙大人冲撞了母亲。
可想起母亲已经说过,再不会见那孙绍宗了,便又觉得没必要多此一举,反平白让哥哥与那孙绍宗生出芥蒂。
于是话到了嘴边,便又改口道:“哥哥莫光顾着设宴,这几日也该好生准备一下舅母的寿礼,免得到时又失了礼数!”
听她说起舅母的寿辰,薛蟠却是一下子蔫了不少,舅舅王子腾素来威严,这舅母也是个爱管闲事的,那次去了都免不了要被她念叨几句,实在是烦也烦死了。
可妹妹既然交代了,他也只得有气无力的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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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薛蟠请客的时间还早,但要再去大兴县视察一圈,却又稍显局促了些。
孙绍宗正犹豫着,该利用这点儿时间处理些什么公务,就见程日兴匆匆的自外面进来,禀报道:“大人,又出事了!方才林大人接到报案,说是通政司的右参议陈铸,被儿子用花盆给砸死了!”
通政司的右参议?
那岂不是薛蟠的顶头上司?
孙绍宗忙让程日兴喊了林德禄进来,细问案情经过。
却原来那陈铸的嫡长子陈博,最近也不知是因为什么,突然便得了失心疯。
初时两日还只是胡蹦乱跳大吵大嚷的,到了今天响午,陈铸前去探望时,他竟忽然抄起架子上的花瓶,一下子便将父亲砸了个脑浆迸裂!
当时在场的丫鬟、小厮们都看傻了,直到那陈博拎着半边花瓶口,摇摇晃晃的想要离开,几个小厮这才一拥而上,将他五花大绑起来。
那陈博竟还不依不饶,直说是要扫今世间妖魔,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啧~
疯儿弑父,这还真是悲剧中的悲剧。
不过既然有许多证人亲眼见证了,这案子倒也没什么好查的。
于是孙绍宗随口吩咐道:“既是如此,那就让卫通判……算了,还是本官亲自去一趟吧。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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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通政司虽是闲散衙门,但右参议好歹也是正五品的官职,这又是违逆人伦的大案,故而刑名司至少也该派个能主事的官员出面。
本来孙绍宗是想交给卫若兰去应付的,但转念一想,自己刚让薛蟠给卫若兰发了帖子,这转脸又把卫若兰打发出去问案,难免有说一套做一套的嫌疑。
故而他便临时改了口,决定亲自上门将那陈博缉捕归案——眼下可没有精神病免死一说,尤其还是弑父这等罪在不赦的行径。
于是他喊上仇云飞、赵无畏,以及十来个捕快、帮闲,风风火火的赶奔了陈家。
家主死于非命,大少爷又成了弑父凶手,再加上这府里的当家太太,前两年就已经病死了——眼下唯一算是正经主子的,便只有陈家年方十一的庶子。
故而这陈家是彻底没了主心骨。
孙绍宗领着人赶到的时候,这府里已然乱成了一锅粥,那陈铸都死了两个多时辰,竟连灵堂都没准备好,尸体也只是草草的抬到了客厅里。
而且众人进了大厅里,几个姨娘互相撕扯的衣衫不整,见到外人闯进来,竟也毫无收敛的意思。
虽说其中有两个姨娘颇有些姿色,衣领里露出的春光更是极有看头,但孙绍宗眼下却哪有闲心瞧这个?
当即把脸一沉,呵斥道:“你等是什么人?陈大人尸骨未寒,怎敢如此失礼?!”
那几个姨娘齐齐拿眼打量孙绍宗,却并未松开手里的撕扯。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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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无畏立刻往前埋了一步,大义凛然的盯着一对儿白生生的胸脯道:“这是我们顺天府的治中孙老爷,你等妇人怎敢在他老人家面前无礼?!”
顺天府孙绍宗的名头,眼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便是陈铸活着的时候,遇到孙绍宗怕也要礼让三分,何况是这些身份低贱的姨娘?
忙都四下里散开,恭敬的与孙绍宗见了礼。
孙绍宗略略扫视了一圈,便肃然问:“这府里的管家何在?”
几个姨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了好半响,最后还是方才闹得最厉害的那个姨娘,开腔道:“回禀治中大人,妾身方才想让人将那弑父的孽畜送去衙门治罪,偏那狗奴才偏拦着不让!”
“如今他领着几个狗腿子,倒把府里的柴房给霸住了,谁都不让靠近半步!”
瞧这理直气壮的,八成就是那生下庶子的姨娘。
至于她嘴里的狗奴才,极有可能是先头陈家主母留下的心腹,故而才会抗命不从,反带人护住了那陈博。
在大户人家里,这乃是屡见不鲜的戏码,孙绍宗没兴趣理会这等勾心斗角的宅斗戏码,于是问清楚柴房所在,便又带着人马赶了过去。
等到了柴房左近,就见几个健仆在一个中年汉子的率领下,各擎着棍棒铁锹,虎视眈眈的守在外面。
“大胆!”
赵无畏见状,又是一个健步窜到了前面,仓啷啷拔出腰刀,大声呵斥道:“顺天府治中孙老爷当面,你们竟还敢手持凶器拦在前面,莫不是想聚众抗法?!”
那中年汉子眼见闯进十几个官差,心下便已然凉了半截,又听说是‘神断’孙大人亲至,更是生不出半点反抗之心。
当啷~
于是那汉子头一个把手里的铁锹扔掉,又一个头磕在地上,悲声道:“求大人明断啊!我家大少爷平日最是孝顺,待人处事也谦恭有礼,若不是被脏东西迷了心窍,断不会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情!”
说着,便在那青石板上磕的头破血流。
这倒是个难得的忠仆。
只是……
孙绍宗皱眉道:“就算是得了失心疯,弑父仍是不可饶恕的大罪!本官……”
“大人!”
那管家扬起血淋淋的面孔,悲愤道:“我家少爷不是得了失心疯,而是被那恶女人给害了!”
孙绍宗心下一动,忙问:“你所说的恶女人,可是你家二少爷的生母?”
“正是!”
“那你口口声声指认于她,可有什么证据?”
“这……”
那管家顿时语塞,半响才愤然道:“小人虽然没有证据,但那女人平日就爱与僧道结交,定是她请人下了咒语,才害的大少爷人不人鬼不鬼的!”
听了这番话,孙绍宗便失了兴致,原本以为他会说出什么秘辛呢,没想到竟是神神鬼鬼这一套。
虽说穿越以后,孙绍宗曾一度动摇了无神论的立场,但经过这一年多连续不断的刑事侦破,他已经重新确定,这世上绝不存在怪力乱神之事。
故而他大手一挥,下令道:“来人啊,把陈博给我带出来。”
那管家顿时急了,身子往前一挣,大声道:“大人……”
“住口!”
孙绍宗厉声呵斥道:“你若是能拿出什么证据,倒也还罢了,如今不过是胡乱揣测,如何敢阻挠官府缉拿凶犯?给本官速速退开,如若不然,莫怪本官将你一并捉拿归案!”
那管家还待再说些什么,其余的健仆却早上前七手八脚的,将他扯到了一旁。
于是赵无畏立刻领着人鱼贯而入,不多时,便从里面抬出个五花大绑的少年郎来。
这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表情木讷中带了些癫狂,双目通红发肿,瞳孔发散没有焦点,身子并不用力挣扎,偏只将脑袋拼命的扭来扭去,看着便觉头晕目眩。
这模样……
与其说是疯了,倒更像是摇头丸磕多了!
孙绍宗心下不由又生出些狐疑来,便开口道:“你家大少爷的房间在什么地方,先领本官过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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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名司东跨院里,卫若兰在堂屋客厅里来回踱着步子,心情烦躁的一塌糊涂。
虽说他最近正处于蛰伏期,但对于孙绍宗的一举一动,仍是倍加留心,故而薛家派人送来请帖的事儿,他倒比孙绍宗知道的还要早些。
因此等到薛家仆人去而复返,又给他和仇云飞送来帖子的时候,卫若兰如何还不晓得,这是出自孙绍宗的意思?
于是他心下便犯起难来。
去吧,瞧薛蟠最初的态度,就知道席上肯定是以孙绍宗为尊,那一群人众星捧月的围着他,偏让自己做个陪衬,想想便觉得浑身不自在。
可不去吧,对比孙绍宗的态度,又会显得自己过于心胸狭窄,白白在‘贾王史薛’的圈子里失了印象分。
越想越是焦躁,卫若兰猛地一跺脚,招呼道:“祁师爷,你先跟我进来一下!”
这祁师爷因和北静王沾亲带故,地位自然与其它师爷大有不同。
故而进门之后,他也不等卫若兰发问,便拱手劝谏道:“以学生之见,东翁不但应该去赴宴,还应该在席上,与孙治中尽量缓和一下冲突。”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缓和一下冲突’,说白了,还不就是让卫若兰在酒席上,主动向孙绍宗低头服软?!
这种建议,卫若兰如何能够接受?
当即便有些恼了,将袖子一甩,便待呵斥祁师爷几句。栗子小说 m.lizi.tw
谁知祁师爷却又抢着提醒道:“东翁千万别忘了,最近王妃正有意促成您和保龄侯家联姻,眼下这节骨眼,实不宜和那孙绍宗拼个两败俱伤。”
听了这话,卫若兰到了嘴边儿的呵斥,顿时便又噎了回去。
这桩婚事,可说是继把女儿嫁给北静王之后,卫家又一次‘战略性联姻’。
目的么,自然是获取上代保龄侯留下的政治遗产,好进一步巩固卫家刚刚获得的豪门地位。
要知道史家长房虽然只剩下了个年幼的孤女,两个侯爷叔叔也是出了名的空心大佬馆,非但穷的不像样子,手里也没有多少实权可言。
但上一代保龄侯麾下的将领,如今却有不少飞黄腾达位极人臣的,譬如说仇云飞的老爹仇英,冯紫英的老爹冯唐,乃至于绰号‘东南王’的王子腾,当初都曾在史候麾下征战过。
卫若兰若是娶了史候的遗孤,这些人虽然未必会鼎力相助,但在不损及自身的情况下,提供一些方便还是不成问题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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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也正是近几年迅速窜起的卫家,最急需的政治资本!
因此卫家如今正在全力运作,希望能促成这桩婚事。
若此时和孙绍宗拼个两败俱伤,耽搁了这振兴家族的大事,实在得不偿失的紧。
可要是就此向那姓孙的低头,又委实……
闲话少提。
却说就在卫若兰,陷入更深的纠结时,孙绍宗站在陈博的床铺前,却也是眉头紧皱。
经过一番仔细的搜检,陈博房间的其它位置,都没查出什么问题来,唯独这床褥之下,有些奇怪的压痕让孙绍宗很是在意。
那是六个浅浅的痕迹,分布在褥子周边以及正中央的位置。
周边的痕迹因为压力不够,所以显得很是模糊,难以分辨出究竟来——但居中那个痕迹却稍显清晰些,隐约呈现出一个巴掌大的人形。
“大人。”
赵无畏方才面对几个手持棍棒的壮汉,显得威风凛凛,此时看到那依稀的人形压痕,却颇有些胆战心惊,悄悄往后退了半步,颤声道:“这……这这这不会真是诅咒吧?!”
这一开口,倒提醒了陈府的柳管家,只见他一跳三尺高,亢奋无比的指着那痕迹叫道:“我就说吧、我就说吧!肯定是那妖妇下了诅咒,想要害死老爷和少爷,好让她那野种继承家业!”
说着,又跪下以头抢地,要求孙绍宗放了陈博、严惩妖妇。
孙绍宗懒得理会他,用衣服毛巾之类的东西,简单测试了一下,确定床铺下的东西应该相当的单薄,大约是厚纸或者布片做的——否则留下的痕迹应该会更清晰才对。
另外……
孙绍宗还小心翼翼的,凑上去用鼻子嗅了嗅,发现那痕迹上隐隐散发着一股甜香,不过那味道极淡,若不是刻意分辨的话,恐怕根本就察觉不到。
放下那褥子,孙绍宗便回头问道:“陈大人死后,都有谁来过这间屋子?”
“那妖妇、那妖妇肯定来过!”
柳管家脱口便嚷了出来,只是在孙绍宗冷冽目光的逼视下,又不得不讷讷道:“小人当时光顾着保护大少爷了,也没派人在这里守着,实在不知都有谁进来过。”
也就是说,这府里所有人都有机会,趁着上下一通大乱时,取走压在被子底下的东西。
而现在又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时辰,只要凶手不是弱智,或者另有图谋的话,怕是早已经毁尸灭迹了。
啧~
看来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赵捕头。”
“小人在!”
赵无畏忙上前一拱手,随即忍不住探寻道:“大人,咱们是不是现在去抓那妖妇归案?”
“抓个……咳,胡说八道,如今没有丝毫证据,怎能胡乱抓人?!”孙绍宗没好气的呵斥道:“你留下来,带着人在陈府上下仔细搜检一番,重点找一找那种巴掌大、带有甜香味儿、又呈现出人形的物件。”
等赵无畏乖乖应了,孙绍宗又把那被褥连同下面的席子扯起来,往他怀里一塞,吩咐道:“还有,把这东西拿去药铺,看看能不能从这些痕迹散发出的味道上,分辨出些什么来。”
“这个……”
赵无畏苦着脸,支吾道:“这怕是……”
“让你试一试,又没说一定要查出什么!”
孙绍宗一瞪眼,待赵无畏喏喏的退下之后,便招呼着仇云飞,一起将陈博押送回了府衙,然后脱了官袍换上便服,匆匆的赶奔鼎香楼赴宴。
等到了鼎香楼里,就见那宴席虽还没开,该来的却都已经来齐了,什么贾宝玉、贾琏、贾蔷、冯紫英、柳湘莲、蒋玉菡的,外加几个京城名妓,满满当当围了一大桌。
卫若兰,也在其中!
不过孙绍宗稀奇的却不是他,而是宁国府的公子哥儿贾蓉,竟然也来凑了个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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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花好色、放浪形骸这些就不必说了,基本是贾家年轻一辈的通病,大哥说不得二哥——但他有一桩‘好处’,却是兄弟叔伯们望尘莫及的,那便是‘孝顺’二字!
就说他先前娶的那秦氏吧,听说是个艳冠群芳的绝色佳人,脾气秉性也是极好的,阖府上下无人不夸。
一般人若是得了这么个尤物,怕是要整日里当个宝贝护着不可。
偏这贾蓉是个‘大公无私’的,竟将秦氏‘孝敬’给了亲老子贾珍,两父子也不知怎么嘬弄的,没二年便搅的秦氏香消玉殒。
如今秦氏尸骨未寒,贾蓉便又娶了个胡氏回家,照样是不改‘孝子’本色!
据说每天晚上那胡氏就跟赶场似的,陪完贾蓉、陪贾珍,陪完了贾珍、又要去哄贾蓉——也亏这父子俩一个老一个虚,都是没种的货色,否则若是让胡氏怀上了孩子,还真不知该怎么论资排辈。
这样的‘话题人物’,平时扯上几句倒也还罢了,怎得还把他请到席面上来了?
这不是癞蛤蟆上脚面——不咬人、膈应人么?
不过话又说回来……
薛蟠的名声貌似也好不到哪儿去,尤其还刚娶了一个自带原谅色的王氏女——莫非是两人忽然‘英雄惜英雄、王八爱绿豆’的看对眼了?
却说孙绍宗正浮想联翩,桌上众人见他到了,却都忙起身相迎,便连卫若兰也并不例外。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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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
“二郎~”
“孙二哥。”
“孙大人。”
依照关系远近,招呼什么的都有。
等孙绍宗挨个回应了,大多数人便又与一旁的仇云飞见了礼——虽说他在刑名司里,基本就是给孙绍宗跑腿的,但在外面谁又敢忽视这小衙内的背景?
薛蟠看在孙绍宗面上,也皮笑肉不笑的上前招呼了句‘来啦?’,冯紫英则是权当没看见一样。
孙绍宗却也不替他们说合,而是与众人礼让着,坐在了薛蟠右侧最上首的位置。
其实以孙绍宗看来,这两人之所以会互相敌对,完全是出自于长辈们的刻意引导——驻扎京城的几大军头,若私下里相交甚密,广德帝可未必会放心。
想通了这一节,孙绍宗自然不会傻乎乎的,去帮他们两个化干戈为玉帛。
却说这桌上,薛蟠左首依次坐的是贾琏、冯紫英、卫若兰、贾蓉、贾蔷;孙绍宗身边则是仇云飞、贾宝玉和蒋玉菡、柳湘莲等人。
当然,众人之间还夹杂着几个莺莺燕燕,唯独孙绍宗几次三番,表示不喜青楼女子,所以身边是空空如也。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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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几乎是刚一落座,柳湘莲便起身吵吵着,让他自罚三杯谢罪,周围众人也都跟着起哄。
孙绍宗倒也不推辞,自斟自饮了三杯烧酒,将那空杯子冲众人一比,四下里顿时又是一阵喝彩之声。
孙绍宗这才笑道:“其实我这三杯酒,喝的着实有些冤枉——若不是薛兄弟的顶头上司突然暴毙,我肯定一早便赶过来了。”
薛蟠只晓得孙绍宗是去查案了,却不知死的竟然是通政司右参议陈铸,此时听孙绍宗说起,忙开口追问究竟。
孙绍宗便将大致情况,简单的介绍了一下,最后无奈道:“那压在床下的东西,八成就是本案的关键性证据!”
“可惜当时陈家乱成一团,又过了足足两个多时辰才想起要报案,想要查出真相,怕是没那么容易。”
说完之后,却见桌上众人面色都有些诡异,唯一还算正常的,也就只有跟自己一同赶过来的仇云飞了。
“怎么了这是?”
孙绍宗疑惑道:“莫非那陈博和你们相熟?”
方才他讲述的极为简略,也没刻意渲染什么诡异气氛,故而想来想去,这件事之所以会触动众人,大概也只有这个原因了。
谁知这次孙绍宗却猜错了,就见那薛蟠咽了口唾沫,涩声道:“二哥,这……这不会是真有怨鬼作祟吧?”
一旁贾琏也是心有余悸的点头道:“是啊,要说仅此一桩,还能说是有人装神弄鬼,这一下子魔怔了两个……”
“魔怔了两个?”
孙绍宗一愣,忙追问道:“你们方才,莫非也在讨论类似的事情?!”
“可不是么!”
就听蒋玉菡接口道:“我昨儿才听王府的贵人,说起一桩类似的邪门事,方才刚跟诸位说完,谁知转脸孙大人您又带过来一桩!”
说着,他便也将自己听到的邪门故事,简单的讲给了孙绍宗听。
却原来半个月前,忠顺王某个侧妃的表侄,也不知为什么忽然就疯了,整天不是迷迷糊糊的昏睡,就是拿着利器追砍旁人,瞧了多少大夫都不见好转。
没奈何,家人也只得把他绑在床上,吃喝拉撒全靠丫鬟、婆子伺候着,结果没几日光景,人就稀里糊涂的去了。
后来坊间都说他是素日里太过蛮横,不小心得罪了什么高人,故而被下了五鬼勾魂的诅咒。
众人早都听过一遍了,不过当时只当是奇谈怪论,如今再听起来,却不禁有些心生寒意——按说这离着鬼节还远得很,怎得就接二连三的闹起诅咒来了?
而且被诅咒的,还都是官宦人家……
旁人倒还罢了,那贾蓉却是胆怯的主儿,忍不住缩着脖子探问道:“孙大人,都说您‘日审阳、夜审阴’的,却不知对这诅咒可有什么预防之法?”
孙绍宗虽然瞧不上这厮,但当着他这么多亲戚的面,却也不好表现的太过明显,于是便摇头笑道:“这不过是市井百姓胡乱传出来的,那里就能当真了?再说这预防诅咒的法子,老祖宗不是早就传下来了么。”
贾蓉闻言一愣,莫名其妙道:“是什么法子,我怎么没听说过?”
“还能是什么?”
孙绍宗一笑:“左右不过是‘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里敲门心不惊’罢了,这鬼怪之事多为凭空杜撰,只要自己心里没鬼,却怕什么诅咒?”
说着,他将酒杯高高举起,道:“不说这些了——来,咱们且先满饮一杯,恭祝薛兄弟补了官职!”
众人都轰然应了,那贾蓉便也不好再问,否则岂不是显得自己做了许多亏心事?
此后酒宴渐酣,众人也便都把这插曲抛诸脑后了,但孙绍宗嘴里不提,心下却觉得这两件事情先后发生,绝非巧合。
故而等到散场时,他便单独去寻了蒋玉菡,准备问出那侧妃表侄的身份,好与陈博一案并案调查。
谁知刚走到蒋玉菡的马车附近,就见贾宝玉与他手挽着手,正你侬我侬的依依惜别,而那蒋玉菡的左手,甚至还盖在贾宝玉脸上,柔情蜜意的摩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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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顺王府的马车厚重而宽阔,像极了舞台剧的背景,而车夫倨傲的坐在车辕上,虽是青衣小帽的打扮,望之却又宛似镀了一身明黄。
也就是在这厚重与倨傲,暂时无法触及的死角里,此时正有一对人儿,在那月光与黑暗中对影成双。
却只见这两人端的是好相貌!
一个声娇体酥、抚媚温柔,虽斥时仍带俏,即凝眉却含春;一个面若秋月、睛若秋波,虽怒时而似笑,即瞋视而有情。
那纤手如掐芷兰,拂……
呕~!
抱歉,实在是编不下去了。
事实上孙绍宗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头一个想到的就是羊驼——没错,他的心里像是奔腾着无数只‘草泥马’!
都有林妹妹那样的小仙女了,竟然还出柜伪娘?!
说好的生死相依、共结连理呢?!
难道已经随着菊花一起付诸东流了?!
在这个时代生活了近两年,孙绍宗对龙阳之好,其实已经没那么歧视了——毕竟身边的例子太多了,实在是歧视不过来。
但贾宝玉前些日子,明明还与林妹妹山盟海誓呢,这转脸就……
哎呀~
哎呀呀呀~
那蒋玉菡竟然还脱起裤子来了!
他们难道是要在这里浪战一场不成?!
这也忒……
呃~
原来是解下了绑内衣的汗巾子,送给了贾宝玉;而贾宝玉也把自己的那条解下来,回送给了蒋玉菡。栗子小说 m.lizi.tw
这就相当于,两个男人互换了内裤上的橡皮筋……
噫~
实在是恶心的不行!
孙绍宗厌弃的往后退了两步,决定先悄然离开这里,等以后再寻找机会,向蒋玉菡打听那户人家的底细。
然而他刚转身大踏步往前走出没多远,便听有人招呼道:“孙治中且留步!”
孙绍宗停下脚步循声望去,却见卫若兰扭捏作态的赶了上来。
瞧他那面红耳赤的样子,有那么一瞬间,孙绍宗还以为丫要向自己‘表白’了呢!
当时便将拳头攥紧了,随时准备给他来个万朵桃花开。
好在卫若兰扭捏了片刻,却是强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道:“你我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这话其实比当场表白,还要出乎孙绍宗的预料。
这小白脸一向的心高气傲,怎么会主动向自己低头?
总不会是因为自己让薛蟠给他发了帖子,他便感动的连两家的仇怨,都忘的一干二净了吧?
猫腻!
这其中必有猫腻!
孙绍宗心下提高了警惕,面上却笑得如浴春风一般:“卫通判何出此言?你我既然同衙为官,就该互为犄角助力,怎能说是井水不犯河水呢?”
卫若兰憋了一晚上,好不容易才说出句服软的话,谁知换来的却是孙绍宗几句官腔,顿时便恼了,将什么‘小不忍则乱大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统统都抛诸脑后。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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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他把脸一沉,冷笑道:“姓孙的,少在我面前装腔作势,打从我当上刑名通判以来,你我之间的明争暗斗还少么?!”
竟然恼羞成怒了……
这倒让孙绍宗有些相信,他方才的确是想要求和来着。
只是这冷不丁的,突然就想高挂起免战牌——是卫家当真怂了,还是有其它的原因呢?
恐怕后者的可能性,要更大一些吧?
“明争暗斗?”
心下想着背后的隐秘,孙绍宗面上却仍是笑吟吟的摇头道:“卫通判怕是误会了吧?你且好生回忆一下,本官对你向来是秉公持正,何曾有过什么私斗。”
“你……”
卫若兰登时语塞,孙绍宗虽说先后整治了他好几次,但细究的话,却都是在上下级框架之内用的阳谋,并无违法逾矩之事——否则卫家背后有北静王撑腰,一旦发现孙绍宗的破绽,还不是分分钟就能翻盘?
故而孙绍宗说自己是秉公持正,卫若兰一时还真反驳不得。
而越是反驳不得,他心下便越是憋闷的紧,最后干脆将袖子一甩,翻脸道:“既然如此,你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告辞!”
说着,扭头便往自己的马车走去。
这傲娇劲儿……
对于他这突如其来的讲和,孙绍宗压根也没往心里去,反倒是对这背后隐藏的原因很是感兴趣。
毕竟卫家和孙家眼下已经卯上了,即便卫若兰真心想要讲和,一旦便宜大哥和卫如松再起争执,两个做弟弟的也必然重新要走向决裂。
既然早晚都要决裂,干嘛要订下这没什么屌用、只会暂时束缚住自己的和平条约?
“孙二哥。”
却说孙绍宗正目送卫若兰愤愤而去,身后便又有人招呼——而这次不用转头,孙绍宗都知道是贾宝玉找了过来。
无奈的回头望去,见忠顺王府的马车已经不见了踪影,便挑眉道:“怎么,蒋玉菡没准备再送你一程?”
感受到孙绍宗话里那嘲讽的意味,贾宝玉略有些尴尬的道:“我自己备了马车……”
“嗤~”
孙绍宗嗤鼻一声,冷笑道:“连汗巾都换了,换乘一下马车又算得了什么?”
原本他是打算以后再伺机挑破这事,但宝玉既然主动找上门来,那就择日不如撞日了。
贾宝玉听他提及互换汗巾之事,顿时慌了手脚,忙打躬作揖的道:“好哥哥,你可千万莫要误会,我只不过……只不过是和蒋大哥一见如故,又怜他身为须眉男儿,却被王爷当做玩物……”
“玩物?”
孙绍宗打断了他的话,不屑道:“你倒真是好大的口气,你可曾见过有哪个男人,任由一个玩物和自己的妻子胡来?”
“那忠顺王分明是把他当成了心头肉,结交可以,若是太过亲密……”
贾宝玉听到这里,不由又愤然道:“蒋大哥也是须眉男儿,怎么就成了男人的心头肉?再说王爷又何曾问过他愿不愿意?!”
呵呵~
这小子虽说是长进了些,可一旦碰到高颜值的【不分男女】,便立刻又回归了‘花痴’本色。
“你以为忠顺王需要跟他讲道理么?”
孙绍宗哂道:“再者说了,你见有那个须眉男儿,会在大街上脱下裤子,与另外一个男人交换汗巾的?”
“说到底,你们也只是嫌弃人家年老色驰罢了,若把忠顺王换成是个翩翩美男子,你还会觉得两人不相配?”
眼见宝玉虽然羞红了脸,却仍是有几分不服不忿。
原本说到这里,孙绍宗便不准备再往深里聊了,但想到林黛玉那丫头也委实怪可怜的,眼下又只有一个贾宝玉可以指望……
于是他便又道:“事到如今,我也不妨实话告诉你,那蒋玉菡能在忠顺王府脱颖而出,靠的可不仅仅是唱戏的本事,或者什么男生女态的扮相。”
“被他踩在脚下做垫脚石的,被他害的失了性命、甚或生不如死的,多了不敢说,十几个总是有的!”
“这……”
贾宝玉这才骤然变色,迟疑道:“蒋大哥玉也似的人儿,怎会……怎么会……”
“你爱信不信吧。”
孙绍宗两手一摊,随即又冷笑道:“不过你若是继续与蒋玉菡交往,就莫怪我把这事情告诉林姑娘……”
“不要!千万不要啊!”
贾宝玉顿时急了,忙又打躬作揖的哀求道:“好哥哥,求你饶了我这一回,我日后绝不再与蒋大哥私下来往,这还不成么?”
不私下里来往,难道还想明着来往不成?
唉~
这小子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主儿!
孙绍宗无奈的叹了口气,有气无力的道:“等过两日,你到顺天府来一趟吧,届时我让你瞧瞧那蒋玉菡的真正手腕!”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离开鼎香楼,载着一车月色回到府里,约莫便已是亥正【晚上十点】时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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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里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不过二管家赵仲基倒还没睡。
孙绍宗刚从车上下来,他便巴巴的凑了上来,说是傍晚的时候,贾府的旁支子弟贾芸,曾经提着礼物上门求见,足足在客厅等了大半个时辰,才告辞离开。
上次迎春归宁时,孙绍宗曾替贾芸美言了几句,当时贾琏、贾宝玉都答应要给他安排个肥缺——如今看来,应该是已经兑现了承诺,所以贾芸才会拎着礼物上面求见。
单论这份乖觉劲儿,这贾芸便怪可惜了的……
却说打发了赵仲基,孙绍宗在岔道口略一犹豫,便向着自己的院落走去——忠贞不移他肯定是做不到了,但‘喜新恋旧’总还是能保持的。
到了院里,就见西厢和堂屋里都还亮着灯。
孙绍宗便先到西厢窗户下面,轻轻在那窗棱上敲了敲,待里面传出了香菱的询问声,便扬声吩咐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赶紧歇了,等明儿再瞧你那酸诗也不迟!”
香菱不情不愿的答应了一声,立刻便有小丫鬟进屋把那灯笼给灭了。
这书痴……
刚怀上身子的时候,她还算是收敛了两个月,这眼见肚子显了怀,却又故态复萌起来,终日里捧着诗词歌赋手不释卷。
大约是听到了院里的动静,就见石榴披着衣裳从堂屋迎了出来。
孙绍宗也不说话,冲着她把胳膊张开,石榴立刻折了回去,不多时拿着个提了灯笼出来,在他身上来回照了个遍,嘴里念念有词的,却是哼着一首驱鬼的童谣。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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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而言,家里有未满周岁的孩子,大人晚归的时候,都要先去一去身上的脏东西。
虽说孙绍宗是无神论者,但这等约定成俗的规矩,他自然也不会刻意去挑战。
故而乖乖等石榴忙活完了,他这才挑帘子进去,却不急着去找阮蓉,而是先奔了儿子所在的西屋。
进门之后,就见奶娘和孩子睡在榻上,另有一个值夜的小丫鬟在角落里打了地铺。
孙绍宗虽是蹑手蹑脚的到了床前,但那奶娘还是被惊动了——这也是值夜奶娘必备的素质,否则孩子醒了她却仍旧呼呼大睡,还要她有什么用?
见是孙绍宗来了,那奶娘忙悄默声的用口型见礼。
孙绍宗摆手示意她不用动弹,便探着身子打量睡在里面的儿子,只见这小子举着两只拳头睡的正香,随着均匀的呼吸,那头顶的柔软处也在微微起伏着。
兴许是感觉到了父亲窥视的目光,那小家伙忽然闭着眼睛摇起了脑袋,粉嘟嘟的小嘴儿,更是一张一合的吧嗒着。
奶娘见状,忙撩开本就虚掩着的衣裳,扯了只满涨的粮仓出来,往孩子嘴里塞……
呃~
后面孙绍宗便不好意思继续瞧了,毕竟这奶娘也都是有夫婿有儿女的,并不似那些贴身丫鬟一般,可以随意赏玩。
于是他悄默声的退出了西间,转头进了对面的主卧室,就见阮蓉正披着衣裳靠在床头,旁边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早准备好了烫脚的铜盆。
“香菱这些日子越发的痴了,也真不怕瞧坏了眼睛——明儿你先把石榴、芙蓉拨一个过去,好好管束她几日!”
孙绍宗一边说着,一边走到窗前,先把手伸到铜盆里泡热了,又在毛巾上蹭干净,这才坐到了床上,轻车熟路的将胳膊伸进被子里,在那白玉柱也似的腿上撩拨着。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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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丫鬟忙替他扒了鞋袜,放进铜盆里不轻不重的搓揉起来。
就听阮蓉慵懒的道:“她不过是爱诗成痴,又不是什么坏事——老爷若真是心疼了,不妨便领着她出去散散心,眼下不正是踏青的好时候么?”
“踏青?”
孙绍宗佯怒的一瞪眼:“我看八成是你想出去散心了吧?”
说着,便探手在娇嫩处,作怪似的捻弄着。
阮蓉登时有些招架不住,红着脸在他臀上虚蹬了一脚,嗔怪道:“洗脚就老老实实的洗,做什么怪?!”
顿了顿,她又道:“我倒也确实想去城外散散心,最好能自己骑马猎些野兔什么的。”
眼见她满脸希冀之色,孙绍宗便也正经起来,略一盘算,便道:“近两日怕是不成,刑部要派人‘复核狱讼’,我作为主官实在不方便请假——等应付完这事再说吧,我估摸着再有三两日,也就差不多了。”
听孙绍宗答应要出城春游,阮蓉心情大好,却忽然想起一桩琐事来,忙跟孙绍宗说了。
却原来傍晚的时候,便宜大哥屋里的倪姨娘,哭哭啼啼的找上门,说是想求孙绍宗再次开恩,饶过她那哥哥倪二。
阮蓉不知其中究竟,自然不敢胡乱应下,只随口敷衍了那倪姨娘几句,便将她打发走了。
听说是这事儿,孙绍宗有些没好气的道:“她那哥哥实在是个不知死的,我原本瞧他还算懂事,才帮他在大牢里谋了个差事——谁知这厮胆大妄为的很,上任没多久就把女监当成窑子了!”
“我只判了他一年刑期,已经是法外开恩!”
“那倪姨娘若还敢上门,你直接让人把她赶出去便是!”
阮蓉本就不想掺和这事儿,听孙绍宗如此吩咐,自然是别无二话。
夫妇二人又闲聊了几句,孙绍宗心下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把宝玉与蒋玉菡的事情,告知阮蓉。
毕竟瞧宝玉那赌咒发誓的劲头,应该也还没有肉体出柜,顶多是基情澎湃……
书不赘言。
且不提孙绍宗与阮蓉如何从家长里短、过渡到了盘肠大战。
却说正院堂屋里的烛光,也一直亮到了子时前后,贾迎春嘴里虽然没说,但坐在床头魂不守舍的,谁瞧不出她是在盼着孙绍宗前来?
刚过子时,司棋从外面打着哈欠进来,见迎春身上的衣服纹丝未动,便忍不住责备道:“绣橘,你这是瞎了眼不成?天都这般时候了,还不赶紧服侍着太太安歇了。”
说着,又对迎春道:“二爷毕竟也是拖家带口的,便是再怎么宝爱太太,也不可能日日都来陪你。”
迎春脸上浮现出些羞红,忙讷讷的辩解道:“我就是想跟二爷说一说嫂子交代的事情,也没……没别的意思。”
司棋却道:“太太不用等了,明儿一早我找个借口去寻二爷,把这事儿说了便是。”
这时绣橘捧着洗漱用的铜盆进来,听司棋这般说,便有些不乐意起来,一边将铜盆摆在架子上,等着迎春上前梳洗,一边略带着些敌意道:“用不着麻烦司棋姐姐,我去跟二爷说,也是一样……”
“你去?”
司棋斜藐了她一眼,嗤鼻道:“若是让你见了二爷,张开的怕不是那张嘴,而是那两只骚蹄子吧?!”
“你、你!”
绣橘臊的直跺脚。
“你什么你!”
司棋冷笑道:“别以为攀上了二爷的高枝儿,就能在我面前尥蹶子——若是因为你胡乱发浪,坏了太太和二爷的名声,你瞧老爷、二爷哪个能饶的了你?!”
绣橘自从把身子舍给了孙绍宗,心里确实有和司棋分庭抗礼的心思。
但被这夹枪带棒的点破了心思,又见司棋挺着胸脯乍着膀子,一副随时奉陪的蛮横模样,顿时便先怯了。
“好了、好了,都少说几句吧。”
贾迎春忙在一旁做起了和事佬:“司棋,您也回西厢歇着吧,有绣橘在这里伺候着就成。”
司棋倒也不推辞,一拧硕臀便出了堂屋。
等她走远了,绣橘这才愤愤的跺脚道:“不过仗着有膀子力气,便恁般欺负人!”
迎春经过昨夜的交心,倒是比往日开朗了些,听她抱怨,便忍不住调笑道:“二爷也是有两膀子力气的,被他‘欺负’时,怎不见你抱怨什么?”
“太太!”
绣橘羞的不行,上前便与她笑闹成了一团。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第二日一早,孙绍宗挣脱肢体纠缠从床上爬起来,在石榴等人的伺候下简单用过早饭,又去西间把儿子亲的哇哇大哭,这才心满意足的准备去衙门里当值。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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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刚到了院门口,却见个高大丰壮的身影迎了上来,躬身福了一福:“奴婢见过二爷。”
孙绍宗便也不近不远的站住了脚,随口问道:“怎么,莫不是大嫂那里有什么吩咐?”
“不敢当‘吩咐’二字。”
司棋恭声道:“其实是荣国府的琏二奶奶,昨儿托太太跟咱们府里谈了笔生意——原本应该先跟大老爷商量这事儿,可大老爷最近接连当值,太太怕耽搁了正事,只好让奴婢先来通知二爷一声。”
说着,便将王熙凤说的那木材生意,略略的复述了一下——基本都是孙绍宗的故智,只是细节部分做了些修改,使得孙家凭空少了三分利润。
其实王熙凤之所以要通过贾迎春,来谈这桩生意,倒并不是想瞒过孙绍宗,与便宜大哥私下里达成交易——以孙家兄弟的情况,这种想法也不现实。
她的想法是:哥哥、嫂子再怎么说,也要比小叔子近亲许多,只要维系好贾迎春这个关键点,就不难将孙绍宗排除在核心圈子之外。
至于让孙绍宗帮忙打打下手什么的,王熙凤倒是求之不得。
然而她却哪里想的到,这才大婚不过几日光景,孙绍宗就成了贾迎春关系最亲近的人,莫说是哥哥、嫂子,便连亲爹贾赦与之相比,都差了不少的行市。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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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自然早就晓得王熙凤的谋划,可为了不暴露平儿这个内奸,还是假装沉吟了半响,这才冷笑道:“琏二嫂子倒真是好算计!你回去告诉大嫂,就说这事儿等我同大哥商议之后,再做定论。”
打发走略有些疑惑不解的司棋,孙绍宗便暂时将这事儿抛在了脑后。
原本他着急此事,是担心王熙凤没有动心,现在既然王熙凤已经主动出击了,倒不妨先晾她一晾,省得她自以为奇货可居,来个狮子大开口。
反正迎春这个最重要的关节,早就被自己给‘打通’了,王熙凤即便再怎么算计,终究也是徒劳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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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刑名司里,孙绍宗的屁股都还没坐热呢,赵无畏便巴巴的找了过来,禀报昨天陈铸一案的最新进展——或者说是毫无进展的现状。
经过一场地毯式的搜索后,孙绍宗交代的东西,连个影子都没找见,倒是顺便破了几桩小偷小摸的案中案。
另外,那褥子送去药铺之后,除了一些‘关爱智障’的目光,也同样是一无所获。
眼见这两个方向都没有什么进展,孙绍宗便又问道:“那苏姨娘平日都与那些僧道有来往,你们可曾盘问过?”
如果真像孙绍宗怀疑的一样,那床褥下压着的,其实是某种致幻类的毒物,单凭苏姨娘这等内宅妇人,怕是难以触及——因此那些常来常往的僧道之中,便很有可能存在她的同谋。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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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
赵无畏苦笑道:“老爷,那女人随口一交代,有名有姓的就有七八个,都是有靠山的主儿,要是有证据倒还罢了,没有真凭实据咱们怕是不好胡来。”
这年头出家人与权贵结交乃是惯例,差一点的便似那妙玉,完全寄托于某家权贵;稍有些本事的,则是周旋于数家权贵之间,既借其权势,又能保持一定的独立性。
似这样的僧道,自然不是顺天府能随便摆弄的。
如此看来,也只有先从另一桩案子里,寻找出两者之间的相似之处,才好继续展开调查。
孙绍宗心下打定了主意,正准备喊来仇云飞来,让他去王府寻蒋玉菡,问清楚那家人的身份背景,却忽听外面有人禀报,说是荣国府的宝二爷在门外求见。
这小子还真是够心急的,明明说让他过两日再来的……
不过既然人都来了,总不能拒之门外吧?
只是瞧了昨晚那场基情戏,孙绍宗也实在懒得出去迎他,便吩咐门子直接放宝玉进来便是。
等那门子飞也似的去了,孙绍宗又喊过程日兴,附耳交代了几句,程日兴便也匆匆的出了堂屋。
约莫半刻钟之后,就见宝玉裹了件暗红色的大氅,大步流星的闯进了刑名司。
人还在门外,他那变声期的嗓音便先传入耳中:“孙二哥,昨儿我回去一宿都没睡着,实在是等不得了,只好厚着脸皮找上门来,还请二哥莫要见怪。”
话音未落,贾宝玉便已经进了屋里,向着孙绍宗躬身一礼,那黑灿灿的眼珠子却四下里踅摸,像是在寻找什么稀罕物件。
孙绍宗不由奇道:“你这是在找什么呢?”
“自然是貌美如花的女子!”
虽然顶了两只黑眼眶,但说起‘美貌如花的女子’时,宝玉脸上仍是绽放出了光彩,嘻嘻笑道:“我方才眼瞧着她那马车进了侧门,那门子还说呢,她隔三差五便要来刑名司走上一遭。”
女子?
隔三差五要来刑名司走一遭?
孙绍宗先是有些莫名其妙,随即忽的想起一人来,顿时恍然道:“你说的可是那栊翠庵的妙玉尼姑?她来倒是常来,只是找的却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
说着,便伸手往那东跨院里一指。
“卫大哥?!”
猜出孙绍宗所指之人,宝玉顿时吃了一惊,蹙着浓眉嘟囔道:“这关节,卫大哥与妙玉姐姐牵扯到一处,怕是有些不妥吧?”
听他这般说,孙绍宗心中便是一动,忙装作若无其事的笑道:“人家两个你情我愿,能有什么不妥的,竟还让你发起愁来了。”
“就是你情我愿也不成!”
贾宝玉立刻把头摇的拨浪鼓一般:“卫家最近正张罗着,替卫大哥聘湘云妹妹为妻,此时他怎好与妙玉姐姐常来常往的?”
若是一般的寻花问柳,贾宝玉倒也未必会在意,可妙玉也是正经的官家小姐,断不能给人作妾的!
孙绍宗听了他这话,却也是心下恍然,原来卫家竟是打算同史家联姻!
想当初史家倒是曾透露出些口风,想与孙家联姻来着,虽说孙绍宗嫌史湘云年纪太小,装聋作哑的混了过去,但娶史湘云能带来什么好处,他却是心知肚明的。
怪不得昨天晚上,卫若兰忽然要求和呢——这要紧的当口,自然是稳定压倒一切!
心念电转,将这事情捋清楚之后,孙绍宗立刻换上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恼道:“竟有此事?!那湘云姑娘从小父母双亡,最是孤苦伶仃不过,想不到眼下谈婚论嫁,竟还遇到这等三心二意的花花公子!”
说着,又叹了口气道:“可惜她没个正经的父母兄弟,否则断不会对此坐视不理。”
那湘云与宝玉亦是青梅竹马,论感情未必就比真正的兄妹差到哪去。
孙绍宗正是晓得这一点,才故意用言语撩拨,想激的宝玉不管三七二十一,去东跨院寻卫若兰分说——只要事情闹将起来,史、卫两家的联姻自然会横生枝节。
可没想到的是,贾宝玉面色变了几变,忽然郑重向孙绍宗行了一礼,沉声道:“我日后定会寻卫大哥问个究竟,还请二哥不要外传此事,免得横生枝节。”
孙绍宗:“……”
这可真是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若不是孙绍宗几次三番点醒他,他怎么可能想的如此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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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差一丢丢,就让宝玉瞧出了问题!
幸亏就在此时,程日兴捧着几本卷宗匆匆的赶了回来。
“东翁,您要的东西学生已经找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冲贾宝玉躬身道:“宝二爷,咱们也是有日子没见了吧?”
程日兴以前在贾政身边做清客,如今又在孙绍宗手下做师爷,虽说地位一直不怎么高,但对主人家却都有一定的影响力。
故而贾宝玉倒也没敢托大,忙也还了一礼,随口笑道:“程先生怎么这般急急忙忙的?”
“还不都是为了你!”
孙绍宗此时也终于缓过劲来,一脸云淡风轻的接过了那几本卷宗,道:“走吧,跟我进去说话。”
说着,便径自进了里间。
宝玉见状立刻想起了自己的来意,忙又冲程日兴歉意的一笑,然后匆匆的跟了进去。
进门之后,就见孙绍宗取了一册卷宗,在那书桌上铺开了飞快的翻动起来,好半响,才指着某一页上的文字,道:“喏,你过来瞧瞧吧。”
贾宝玉早就好奇的不得了了,忙上前探头细瞧究竟。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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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只见那页面上用小楷端正的写道:广德八年春,王府伶人洪官儿失足落井而死,经查纯属意外,并无隐情。
宝玉刚看完这一段,孙绍宗立刻又翻到了下一页,指着最上面那一行,道:“再看看这里。”
广德八年夏,王府伶人熙官儿得急症暴毙,查无隐情。
“还有这里!”
广德八年秋,王府乐师张氏上吊自尽,查无隐情。
半年之中,一连三条人命,一连三个查无隐情!
只瞧的贾宝玉汗毛倒竖,隐约像是明白了什么,却又死活想不透彻,故而便涩声问道:“这……这些和蒋大哥,又有什么干系?”
他原本以为,孙绍宗会像以往那样,滔滔不绝的分析一波呢,谁知孙绍宗却是摇了摇头,淡然的吐出三个字来:“不知道。”
“不知道?”
贾宝玉愕然的瞪大了眼睛。
“我眼下只知道。”
孙绍宗正色道:“那个洪官儿,原本是王府里最受宠的戏子,而那个什么熙官儿,则是他最倚重的副班主。”
“另外,包括死掉的张乐师在内,当时王府戏班里受伤的、被逐的,足有五六人之多,而蒋玉菡也正是在那个冬天,成了王爷的新宠。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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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闻言愣怔了半响,低头再看那册子上的文字,便愈发觉得刺目起来。
不过想起蒋玉菡那温润如玉的模样,他还是觉得难以置信,于是忍不住质疑道:“这好像也不能证明,就是蒋大哥害了他们吧?”
孙绍宗两手一摊:‘所以我才说‘不知道’嘛。”
嘴里这般说着,他却又将那册子往后翻了几页,指着另外一条记录道:“你再来瞧瞧这一条。”
贾宝玉顺着他的指引望去,却见上面写着:广德九年夏,王府奴婢春梅与人私通,受刑不过当场杖毙。
孙绍宗介绍道:“这春梅是侧妃身边最得宠的大丫鬟,说是与人**被杖毙的,却只字未提那奸夫如何。”
“难道……难道是蒋大哥……”
“当然不是!”
孙绍宗先是矢口否认,继而解释道:“以王爷对蒋玉菡的宠爱,睡个大丫鬟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根据传闻,原本王府的两位侧妃,对你那蒋大哥颇有几分妒忌,但这丫鬟死后不久,便传出了一床三好其乐融融的说辞。”
“自此以后,蒋玉菡在王府的地位,可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杀鸡儆猴?!
贾宝玉毕竟也不是傻子,当即脸色又是一变,呆愣愣看着那卷宗上的记录,好半响都没个言语。
孙绍宗也跟着默然了半响,这才在他肩头拍了拍,语重心长的道:“我不知道蒋玉菡究竟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但他能度过这许多风风雨雨,又能维持数年荣宠不衰,城府绝非常人可比!”
贾宝玉却忽然抬头,疑惑道:“孙二哥,你既然查到了这许多东西,为何……为何不……”
他虽然说到了一半,就有些吞吞吐吐起来,但孙绍宗如何还不晓得他的意思?无非是想质问自己,为什么不替那枉死之人主持公道罢了!
唉~
孙绍宗叹了口气,将其余两本卷宗递了过去,示意贾宝玉自行翻看。
然而贾宝玉不用翻看,只瞧见那卷宗封面上的‘荣国府’、‘宁国府’六字,便已然瞪直了眼珠子!
好半响他才颤巍巍的伸出手,捏住了荣国府卷宗封皮的一角,只是那薄薄的纸片,此时在他手里却恍似有千斤之重,哆嗦着努力了许久,却死活掀之不动。
“行了,既然不敢看就别看了。”
孙绍宗又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无奈道:“其实这等阴私事儿,哪家大宅门里也少不了——莫说是你我,便是古往今来明君,对这等事儿也只能是睁一只闭一只眼。”
被宽慰了几句,宝玉这才如释重负,只是却再也不敢触碰那两本卷宗了。
孙绍宗又斟了两杯茶,递给他一杯,道:“压压惊吧,这茶叶还是从世叔那里……”
谁知一句话还没说完,便听外面乱哄哄的闹将起来:
“冤枉啊老爷!”
“求治中老爷给小妇人做主啊!”
“治中老爷……”
听这动静,似乎是有一群女子在外面喊冤。
可问题是即便有人喊冤,也该是在府门外喊才对,怎么跑到院子里来了?
要知道这刑名司的院子,可不是随便谁都能进来的!
孙绍宗心下纳闷,忙把茶杯往桌上一放,领着宝玉便出了里间。
到了客厅里一瞧,就见程日兴也正挑着帘子,好奇的向外张望着。
孙绍宗便开口问道:“程师爷,外面是怎么回事?”
程日兴却又瞄了几眼,这才回头不怎么确定的道:“东翁,我瞧着那几个喊冤的婆娘,倒像是软禁所里的女牢子。”
软禁所里的女狱卒,跑这儿来喊冤来了?
孙绍宗先是觉得莫名其妙,继而心下忽有所悟,那妙玉刚才不是来了么,莫非是因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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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因为头一次接触到社会阴暗面,贾宝玉的情绪低落至极,这转眼听说女牢子在外面喊冤,立刻便又亢奋起来。
正摩拳擦掌的,准备跟孙绍宗一起出去明断是非,谁知孙绍宗略做迟疑,竟又转头回了里间!
宝玉顿时有些傻眼,忙匆匆的追了进去,就见孙绍宗已然坐回了桌子后面,吹着那青瓷盏里飘起的茶叶梗,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
“二哥。”
贾宝玉愈发的莫名其妙起来,奇道:“外边可是正有人在喊冤呢,你怎得倒跟没事儿人似的?”
孙绍宗微微一笑,先低头抿了两口茶水,这才不慌不忙的道:“你急什么,眼下该来的人还没到齐呢,只听一家之言如何能明断是非?”
“再者说了,这刑名司上上下下百多号人,难道还要我事事亲躬不成?”
话音未落,就见程日兴从外面进来,禀报道:“东翁,林大人已经出面,向那些女牢子了解情况了。”
这话虽然印证了孙绍宗的说辞,但宝玉一听说已经开始‘问案’了,却更是躁动的坐立难安,巴巴的望着孙绍宗一脸的期许。
孙绍宗无奈的一挥手:“想听就出去听吧,少在我这里作怪。”
“多谢二哥体谅!”
宝玉喜笑颜开的拱了拱手,便猴儿也似的蹿了出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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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帘子到了院里,就见几个泥猴也似的妇人,正跪在林德禄面前嘤嘤哭诉,那身上黏黏腻腻的,也不知是沾染了些什么。
林德禄见是贾宝玉从里面出来,就待上前见礼,宝玉忙挤眉弄眼的示意他不要声张,然后悄默声的凑到近前旁听。
就听妇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的道:“我们早说这样不合适,但小师太执意要放那三个淫尼出来,她又有通判老爷的手令……”
“那淫尼前两次出来的时候,倒也老老实实的,还跟咱们有说有笑的呢!”
“谁成想这次她瞅着个机会,便又想害人!”
“得亏我手疾眼快,一把将那淫尼拦腰抱住,这才没有伤了小师太!”
“我们见那淫尼挣扎的厉害,又胡抓乱咬的,便一起上前帮忙,也不知怎么弄得,那淫尼忽然就小产了!”
“这么大一个娃儿,肉乎乎的砸到了地上,那羊水和血哗哗的……”
“当时姐妹们都慌了神,谁想那疯尼姑竟趁机把娃儿捡了起来,硬往小师太怀里送!”
“嘴里还哈哈大笑着,说什么:给你、想要就都给你!”
“天爷啊,那上面还连着脐带呢,这硬生生一送,连下水都扯出来半截……”
“把个小师太吓的呦……”
“我们几个忙又把那疯尼姑拉开了,把她五花大绑了,完事儿正想去瞧瞧小师太,谁知通判老爷就到了!”
“通判老爷见小师太失魂落魄,还染了一身的脏东西,非说是我们办事不利,要开革了我们几个!”
“天地良心,您说这事儿能怨我们么?”
“奴婢想分说几句,通判老爷的手下就好一顿鞭子抽了上来……”
“我们冤枉啊林大人!”
贾宝玉与林德禄听到这里,才晓得她们身上那黏腻之物,竟是孕妇的羊水与血水混合而成。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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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德禄皱着眉头往后退了半步,沉声道:“且不说你等所言是真是假,如今跑来治中大人门前喊冤,莫非是要状告卫通判不成?”
“不不不!”
“我等哪敢告通判老爷……”
“只求治中老爷开恩,不要革了我等的差事!”
也是,一群连正经官差都算不上的临时工,哪有胆子告卫若兰的黑状?来这里喊冤,左右不过是舍不得饭碗罢了。
林德禄心下虽不满意,但考虑到贾宝玉就在一旁,却也不好用话术‘诱导’,于是便吩咐她们乖乖在门外候着,等自己去里面通禀一声。
几个女牢子自然都是乖巧的应了,膝行着退到了一旁。
“宝二爷,咱们……”
“好一群刁妇!”
然而林德禄刚准备请宝玉一起进去,就听院门外传来一声厉喝,紧接着卫若兰便怒冲冲的闯了进来。
人还未至,那夹枪带棒的呵斥声,便先灌了众人满耳朵:“你们几个玩忽职守,害得那尼姑一尸两命不说,连妙玉姑娘都险些遭遇不测!本官没有重罚你等,便已是法外开恩了,你等竟还敢来刑名司颠倒黑白?!”
说话间,卫若兰已经杀气腾腾的到了近前,冷冰冰的着地上那些妇人,问:“当真以为本官不敢杀人么?!”
他这里满口喊杀,身后又有几个健仆,将马鞭甩的啪啪作响,当即便吓得几个女牢子磕头如捣蒜一般,连称‘不敢’。
卫若兰便又把眉毛一立,指着大门喝道:“既然不敢,还不给我滚出去!”
这一声喝,那五个女牢子里便有三个起身向外奔去,剩余两个却不肯就此离开,反而又砰砰砰的磕起了响头,嘴里翻过来覆过去的哀求着:“通判老爷开恩啊,小妇人实在不能没有这差事!通判老爷开恩……”
只瞧这‘不知死’的模样,便知道背后必然有苦衷隐情。
可卫若兰少爷脾气上来,却那管的这许多?
眼见这两个妇人,竟把自己的威胁当成了耳边风,他立刻将袖子一卷,愤愤然下令道:“来人,与我将这两个恶婆子绑了,送去大牢里看押起来!”
左右随从轰然应诺,拎着马鞭便待上前拿人。
“卫大哥,我看还是……”
“且慢!”
宝玉瞧那两个妇人磕的头破血流,心下很是有些不忍,正待替她们求求情,孙绍宗忽然一挑门帘,自堂屋里出来,沉声问:“不知卫通判给这二人,定的是什么罪名?”
卫若兰早猜到,孙绍宗肯定会忍不住粉墨登场,故而冷不丁听了他这一声质问,倒也并不怎么慌乱。
微微将那鼻子往上一翘,冷笑道:“这罪名不是明摆着么?自然是贪腐无度、玩忽职守,致使看管的犯人提前殒命!”
“可有证据?”
“那淫尼的尸身便是物证,妙玉姑娘便是人证!”
别说,这卫若兰嘴皮子到也还算利索,对答间不落一丝下风。
而且也就在此时,大门外忽然走进一女子,身着青底桃纹的淑女裙,樱红色的束带,在纤腰上打了个蝴蝶结,显的俏皮而又明媚。
唯一不怎么妥帖的,也就是那胸襟处了——紧绷绷的隆起两团,似孙绍宗这般眼神锐利的,甚至瞧出了些不堪言说的细节。
而这女子不是旁人,却正是那人证妙玉!
但见她似扶风随柳而行,娇怯怯、颤巍巍,却哪里像是什么出家人?分明就是个惯会敲脂吸髓的‘女剑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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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是在第一时间,便把那百衲衣汰换掉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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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话说回来,即便是贾宝玉,也是头一次见到妙玉做俗家打扮。
尤其这临时买来的成衣还稍稍小了些,只能堪堪裹住那真材实料,使得她原本那出尘的气质,霎时间便明艳妩媚到了极点。
也正是这这强烈的对比,让她本就绝美的容颜,更添了几分别样的滋味。
旁人倒还罢了,宝玉瞧她面上苍白娇怯,全不似往日的洒脱随性,登时又犯了怜香惜玉的老毛病,巴巴的迎上去关心道:“好姐姐,你方才可是吓着了?”
说着又一跺脚:“若早知有此一劫,我指定紧赶几步,护着你一同过去!”
妙玉虽惊魂未定,但听他说的情真意切,却仍是展颜笑道:“既是一场劫数,又哪里是轻易便能避开的?”
贾宝玉还待与她对答几句,一旁的卫若兰却等不及了,扬声催促着:“妙玉姑娘,还请你将这些刁妇平日的嘴脸揭露出来!”
说着,又斜藐了孙绍宗一眼,冷笑道:“也省得孙治中疑神疑鬼,在那里扮什么青天大老爷!”
妙玉原本瞧见两个女狱卒,那副凄凄惨惨的模样,还有些犹豫来着,但听卫若兰如此催促,却又硬了心肠。
“孙大人。”
就见她迎着孙绍宗审视的目光,坚定的昂起臻首,轻启樱唇道:“妙玉愿以佛祖的名义起誓,今日所言句句是真!”
“贫尼未去那软禁所之前,她们每隔几日便会为那智慧儿洗漱身子——但自从贫尼请她们为智慧儿洗漱过后,若没有给够银子,她们便说什么也不肯再动手了!”
“此后这些妇人更是常常巧言索贿,稍有不如意处,便满口污言秽语冷嘲热讽……”
“冤枉啊!”
两个狱卒听到这里,却是立刻叫起了撞天屈:“咱们是什么位份的,哪敢对小师太污言秽语的?这当真是天大的冤枉啊!”
妙玉斜了她二人一眼,语气也愈发的冷冽起来:“指桑骂槐和直接辱骂,又能有多大的区别?”
“且不提这些旧事,今日探监时,因贫尼只施舍了半串铜钱,你等便聚在一起说些酸话,全不顾那智善女尼的行止如何,这才有了后来之事!”
说到这里,她颇有些义愤的道:“那智善一开始虽然想要行凶,但很快便被制住了,可你们几个却不依不饶,纷纷扑上来踢打她!”
“贫尼当时明明叫你们立刻住手的,可你们却一味的拿她发泄,直到……直到她肚子里的……”
说到这里,她不由回想起了那智善拎着粉蒸肉一般颜色,却又满身污垢脓血的胎儿,硬是塞进自己怀里的情境,一时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似的。栗子小说 m.lizi.tw
妙玉忙念了几声佛号,平息了一下心境,这才悲声道:“智善虽一时糊涂坠入了魔道,但她腹中的婴儿却何其无辜?甚至都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便……便……”
眼见她泫然若泣,更添三分我见犹怜,贾宝玉再一旁便先改了立场,毫不犹豫的大声道:“果然是一群刁妇,这等人若是不严加惩处,岂有王法可言?!”
“怎样?”
卫若兰则是挑衅的望着孙绍宗,冷笑道:“听了妙玉姑娘这番话,难道孙治中还要袒护她们不成?!”
说着,也不等孙绍宗回应,便趾高气昂的下令道:“来人,给我把这两个……”
“且慢!”
谁知孙绍宗竟又喊了一声‘且慢’。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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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子,非但是卫若兰面色不善,贾宝玉和妙玉也是一脸的不解。
“怎么?”
卫若兰咄咄逼人的质问道:“孙治中莫非真要替她们开脱不成?!”
“二哥,你何必……”
宝玉也是一脸的欲言又止。
面对这种种,孙绍宗却仍是一副淡淡的表情,随口向一旁的程日兴问了句:“程师爷,大周律中可曾明文规定,狱卒每隔几日便要给犯人清洗身体?”
“回东翁,不曾!”
“不曾?”
孙绍宗的目光转回了妙玉身上,哂道:“如此说来,你口中这些粗鄙贪婪的恶妇,岂不也是因为心怀善念,才会主动为那智慧儿清洗身体的?”
“听说佛门子弟最讲究导人向善,你却用几块碎银子,便成功挑起了她们的贪欲,泯灭了她们的善心——这佛法,当真是学的妙啊!”
妙玉闻言,面上便显出些羞臊来,她方才用这事当举例,以证明那些狱卒的贪婪,哪曾想转眼竟又被孙绍宗拿来反戈一击,指出她才是导致这贪婪的根源!
其实她心里也知道,用钱买通别人的做法,觉非什么正道。
可真要按照佛经上教导的那般,让妙玉去亲力亲为,替别人清理身上的屎尿,她却是宁死也不愿意的。
故而她才在潜意识里,把这一切都归咎于狱卒们的贪婪。
如今被孙绍宗一语点破,登时便语塞难言起来。
好在她眼下并不是一个人,卫若兰立刻站出来反驳道:“且不论这些,她们玩忽职守又滥用私刑,致使那智善儿一尸两命,总不是假的吧?!”
“自然不是假的。”
孙绍宗摇头道:“我也从未说过她们并无罪责——但导致今日之失的,只是她们么?”
“若是那智善儿,一直好端端锁在牢房之内,焉有蓄意伤人的机会?又怎么会……”
“孙大人!”
孙绍宗正在台阶上滔滔不绝,下面妙玉却忍不住了,娇声抗辩道:“莫忘了,这件事本就是你批准的!”
“我批准的?哈哈……”
孙绍宗哈哈一笑,随即又沉下脸来喝问道:“你倒是说说,我是怎么批准的?!”
“你当时明明让我拟一份条陈,交到刑名司里,再做定论……”
妙玉一开始说的义愤填膺,但到了‘再做定论’四字,气势却已然衰落到了谷底——当时并没有多想,可如今仔细推敲起来,这话其实并没有一定会答应下来的意思。
“哈……”
孙绍宗假笑一声,目光灼灼的道:“本官原本是想参详一二,看看究竟可不可行的,并未答应一定要照准!”
“而且事后本官从未见过这份条陈,更不知究竟是何人所准!”
说到这里,他猛地提高了腔调,‘愤然’道:“你一个方外人,不知轻重还有情可原!但此人身为刑名司官员,却视国法如儿戏,实乃此案的幕后元凶!”
“卫通判!”
他将目光转向卫若兰,正气凛然的道:“既然你有心彻查此案,记得一定要将此人揪出来,同这些牢子一起重重惩治!”
“我……我……”
卫若兰那张小白脸,此时已然涨的猪肝仿佛,却那里晓得该如何反驳?
倒是妙玉眼见要牵扯到他身上,忙挺了胸脯道:“这条陈是我写的,准许之人也是出于善心善行,大人若真要追究,只责罚我一人便是!”
孙绍宗默然观球半响,这才摇头叹息道:“你那条陈最大的问题,便是没有将这些牢子,一视同仁的考虑进去。”
“试想,你给她们添了这许多额外的麻烦,给的钱却越来越少,她们怎么可能不怨?”
“你能百般维护三个丧心病狂的淫尼,怎得到了几个牢子这里,就半点体贴之心也没了?”
“说到底,你也只是凭自己的喜好行事,跟什么‘慈悲为怀’半点干系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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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善儿一尸两命的案子刚发作了,转脸便迎来了刑部的巡察郎中,那尸首都还在软禁所里放着呢,自然难以遮掩的主。
也就是卫若兰身份不比旁人,两个郎中心有顾忌不敢深究,否则单单这一桩弊病,就够他好好喝一壶的了。
不过他虑事欠周,又容易被女子蛊惑的风评,却是渐渐在京城之中流传开了。
史家对这传闻是什么态度,孙绍宗暂时还不得而知,但卫若兰那‘少年英杰’的名头,却是至少打了个对折。
而妙玉的名头,也跟着这流言蜚语一起传了出去,说她假慈悲的有之、叹其好心办坏事的有之、迷恋其美色才情的亦有之。
甚至还有个不具名的酸秀才,特地写了判词送给她,诗云曰:
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
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
据说妙玉看了这诗,便如遭了当头棒喝一般,痴痴几日衣带不解、茶饭不思。
闲话少提。
却说应付完一连两天的‘狱讼复核’,到了四月初二这日,孙绍宗早早便从迎春床上爬起来,悄悄的摸进书房里,与便宜大哥讨论了一番该如何唱双簧,好从王熙凤手里多捞些好处。
直到天光渐亮,他这才与大哥别过,又匆匆的去了后院。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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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晓得今儿要去春游,几个小丫鬟一早便拾掇好了,正围坐在西北角的凉亭里,叽叽喳喳的笑闹着。
眼见孙绍宗从外面进来,慌忙都上前见礼。
别说,这学唱戏就是有学唱戏的好处,嗓音明显比以前又悦耳了不少。
当然,这院里的丫鬟都是被淘汰下来的,真正有唱戏天赋的那几个,如今也不用再伺候人了,早单独拨出一间院子,供她们日常演练用。
前些日子孙绍祖大婚时,就是那几个小丫头和柳湘莲搭台唱的堂会——大约是自矜身份吧,蒋玉菡轻易不会在外面给人唱堂会。
却说进了堂屋,就见香菱挺着大肚子,正在那里与石榴闲话家常,孙邵宗便上前在她小腹上轻轻抚摸着,嘴里打趣道:“也不知这鼓鼓囊囊的,到底是孩子呢,还是一肚子的墨水。”
石榴在一旁捂着嘴道:“也说不准儿是个会作诗的文曲星呢!”
香菱本就被打趣的面红耳赤,偏巧阮蓉从里面出来,见都围着香菱说话,便随口道:“快好生讨好一下咱们的大才女吧,今儿我就指着她做上几首诗,好跟林妹妹去显摆呢。”
“姐姐~!”
香菱娇憨的一跺脚,有心想要上去打闹,可毕竟是双身子的,只能鼓着腮帮子,做出一副恼怒的模样。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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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直瞧的哈哈大笑,在她脸上香了一口,便自顾自去西间逗弄起了儿子,照例又用胡子扎的小家伙恼了,这才赶在奶娘亮出‘杀手锏’前,回到了客厅里。
此时丫鬟们早都准备齐整了,孙绍宗大手一挥,十来个丫鬟婆子,便领着大包小包的出了院子。
虽说这一堆人加起来,也未必能有孙绍宗三五成的力气,但身为老爷,他又怎么可能自己拎行李?
一路上扶着香菱、挽着阮蓉,在众丫鬟婆子眼中,就已经是标准的好男人模板了。
这拖家带口的,尤其还有个孕妇压舱,路上自然快不起来,等磨磨蹭蹭到了城外,选好风景宜人的所在,便已经快到响午时分了。
跟香菱约好了,下午不带半个旁人,单独去附近的寺庙为她母子祈福,孙绍宗这才跨上了冯紫英送的好马,又伸手将阮蓉拉了上去。
“驾~!”
打马扬鞭,两人一骑便在那平缓的山坡上飞奔起来。
孙绍宗一手扯着缰绳,一手环在阮蓉腰上。
而阮蓉咯咯娇笑着,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弓箭,东瞄瞄西瞧瞧的,可惜一直也没能发现个合适的目标。
虽说就这样相拥着策马奔驰,感觉也挺不错的,但为了丰富午饭的种类,孙绍宗还是挺直了腰板,四下里踅摸着合适的狩猎地点。
左边儿是紧邻着官道,自然直接否决;右边儿那片稀稀落落的小树林,瞧着倒像是能猎到什么的样子,于是孙绍宗立刻一兜马头,朝着右侧的小树林奔去。
眼见到了近前,就见一只灰毛野兔从林子里飞奔了出来。
“先别射!”
孙绍宗一瞧那兔子不管不顾的样子,就知道肯定是被什么追赶着,再稍稍侧耳一听,小树林里传出马蹄隆隆之声,忙提醒阮蓉,不要抢了别人的猎物。
不过这提醒明显是多余的,因为阮蓉射出去那一箭,离着兔子分明还有十万八千里呢。
“中!”
倒是树林里忽然射出一支利箭,直接将野兔钉在了地上。
不过……
听这嗓音赫然也是个女子!
孙绍宗和阮蓉好奇的探头张望,便见那林子里闯出了一匹神俊的乌骓马,上面正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女骑士。
好长!
孙绍宗打眼一瞧,目光便被那女骑士的双腿给吸住了——因是骑马打猎,这女子身上穿的是贴身的长裤,故而将那丧心病狂的两条长腿,毫无保留的展露了出来!
单论长度,司棋仗着身高或许能与这女子比上一比,但若是加上那触目惊心的线条轮廓,司棋可就是望尘莫及了。
再说这女子的五官,也是一等一的好颜色,与孙绍宗怀里的阮蓉可说春兰秋菊各有胜场。
却说那女子纵马冲出林子之后,后面轰隆隆又追出十几骑,竟也都是娇俏的娘子军!
其中一骑上前捡起了那野兔,众娘子军便一阵欢呼雀跃,唯独那长腿女子没有丝毫反应,一双狭长的凤眸,只在孙绍宗身上来回打转。
好半响,她忽然对准孙绍宗扯圆了弓弦,嘣~的一声虚射了一箭,然后二话不说领着那票娘子军,又轰隆隆的冲进了林子里。
啧~
如果说之前还只是猜测的话,有了这虚射的一箭,孙绍宗便已经可以确定这女子的身份了——除了北静王的王妃、卫若兰的姐姐,还有哪个长腿少妇有这份气派,又恨不能一箭射死自己?!
话说忠顺王这老淫棍,倒还颇有几分眼光,卫小娘子那一双腿若是盘在腰上,妥妥……
“你想什么坏事儿呢?!”
阮蓉感觉到身后有些‘躁动’,便忍不住羞恼的娇嗔起来。
“呃……”
孙绍宗讪讪的挠了挠头,转眼便又嘿笑道:“也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了杨贵妃与唐明皇,在马背上的一桩奇闻轶事——不如找个没人的地方,我好好给你讲一讲……”
“呸~少作怪!”
阮蓉一听便知不是什么好路数,用胳膊肘在他肋骨上一顶,娇叱道:“还不赶紧寻几只像样的猎物,香菱妹妹还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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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了一整日的车厢里,满满都是阳光的味道,孙绍宗枕着阮蓉的大腿,将手搭在香菱的小腹上,感受着小生命欢快的律动,整个人便慵懒的像是要融化掉一般。
“老爷。”
阮蓉一边把孙绍宗的发髻,拆散了重新整理着,一边好奇的打听道:“最近那个什么诅咒案,有结果了吗?”
去年怀上儿子之后,她对破案什么的便兴趣大减,眼下问起诅咒案,与其说是好奇这案子的进展,倒不如说是对那些神神鬼鬼的事情感兴趣。
“能有什么结果。”
孙绍宗连眼皮都懒得撩一下,喃喃的道:“眼下程日兴、林德禄等人,都劝我干脆结案算了,反正陈家自己都已经认了。”
原本他是想从另一桩诅咒案着手,来个并案调查的。
谁知昨儿下午,好不容易抽出时间寻蒋玉菡打听了一下,才晓得那侧妃的侄媳妇,早在三天前,便护送着尸体回了南方老家安葬。
这人去楼空的,还怎么并案调查?
再加上陈家的案子,表面上看起来证据确凿、事实俱在,凶手又已经疯魔了,压根也不会主动辩驳什么,故而林德禄等人,便劝孙绍宗干脆直接结案算了。
说实话,孙绍宗也不是每个案子都非要弄得水落石出,毕竟就算是在科技发达的现代,‘命案必破’也只是句口号,而不是百分百的事实。
只是他总觉得,这案子恐怕不会就此打住……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当兵的自己打起来了!”
孙绍宗这里正琢磨案情呢,就听外面开了锅似的闹腾起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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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蓉好奇的将窗帘挑开了一条缝隙,便见前面不远处的城门洞里,熙熙攘攘的围了许多人。
而眼见前路不通,车夫便也控制着马车缓缓停在了路边,两下里骑马护卫的男仆,则是立刻越众而出,赶到前面打听究竟。
不多时,便有人回禀道:“二爷,是守城的官兵和神机营的人起了冲突,打倒没打起来,只是在那城门洞里互相推搡。”
果然又是和神机营有关。
其实方才一听说当兵的自己打起来了,孙绍宗便估摸着和神机营脱不开干系——最近这一个多月里,神机营和其它三大营的冲突,可说是隔三差五就有一桩,早把韩府尹弄得焦头烂额了。
究其根源么,自然和广德帝推动的一系列改革脱不开干系。
继去年秋天军衔、爵位的改动之后,广德帝最近又忽然起意,要擢升神机营在京师四营一卫中的地位,据说至少也会与虎贲营齐平,甚至有可能会一跃成为禁军之首。
消息一传出来,虎贲营、巡防营、城防营就都炸了窝。
要知道这年头火枪因为使用不便,射程、精度又都逊色于弓弩,一向算不得什么主力兵种——也就是仗着火炮的威力,神机营才勉强能单独成军,而且向来是四营一卫里垫底的存在。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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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这攒鸡毛凑掸子的货色,竟然要凌驾于真刀真枪的厮杀汉头上,谁心里会服气?
高层的大佬们纷纷上书反对,底下的骄兵悍将更是把神机营当成了眼中钉,逮着机会便要刁难一番。
而神机营上下眼见就要翻身了,如何肯在这时候弱了声势?
于是这大大小小的冲突,便接连不断的闹将起来。
却说晓得前面还没有打起来,孙绍宗心下便松了口气,若真是已经打的鸡飞狗跳,他倒不好出面了。
至于眼下嘛……
“报我的名头,让他们滚到一边儿闹去,别耽搁了百姓们进出!”
“喏!”
那健仆答应一声,立刻又催马挤到了城门口,就见门洞里几十个高矮胖瘦各有不同的丘八,都拔着胸脯梗着脖子,说些‘你动动我试试’、‘动了又怎样’、‘你再动动试试’之类的废话。
啪~
那健仆便把马鞭迎风一抖,扯着嗓子吼道:“顺天府治中孙大人有令,命你等立刻让开去路,休要误了百姓进出!”
门洞里顿时就是一静。
随即那城门官,便趾高气昂的道:“听见没有,孙大人让你们赶紧滚开!”
那神机营的首领也不甘示弱,梗着脖子喊:“你这厮得意什么,孙大人明明是让咱们一起让开!”
虽仍是彼此斗着嘴,却也没人敢违了孙绍宗的意思,毕竟与普通的五品文官不同,孙绍宗非但在军方上层颇有人脉,本身更是以武勇名震京城。
尤其上次在津门府,孙绍宗以一敌百、阵斩三品臬台,在军中更是声名大噪,自然没那个不开眼的敢随意招惹他。
当然,这也就是神机营和城防营起了冲突,如果换成是和巡防营起了冲突,因为便宜大哥的缘故,神机营的人怕是未必会服气。
且不提那两个军头,如何请求面见孙绍宗赔罪,又如何被男仆毫不犹豫的拒绝。
却说等那城门口交通恢复之后,孙绍宗一路畅通无阻的回到府里,先把香菱、阮蓉安顿好了,便去寻便宜大哥闲扯。
先把城门口的骚动简单提了一提,孙绍宗便无奈道:“大哥,这事儿还要闹腾多久?真要闹出几条人命来,可不是开玩笑的!”
眼下只是伤了几个,但要真闹出人命来,刑名司怕也要被牵扯进去——没办法,谁让顺天府管的宽呢?
这可不比普通的刑事诉讼,夹在中间妥妥的两头受气。
“我估摸着也快定下来了。”
就听孙绍祖道:“前儿我去王府的时候,忠顺王漏了些口风,说是神机营要拉到津门府去重新整编,还要分批换装什么新式火器。”
说到这里,他小心翼翼向门外张望了几眼,确定四下里无人,这才又压低嗓音道:“我还听说,这什么新式火器是从义忠亲王手里得来的,花了好些力气才仿造出了百多支。”
啧~
这估计也是热气球事件时,广德帝捡到的洋落。
搞商业、攀科技、研发火器……
这义忠亲王的所作所为,才像是一般的穿越者主角所为。
只可惜他学了主角的套路,却没有龙傲天气运,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说,还附赠了广德帝一个超级大礼包。
也不知道那新式火枪,到底处于什么科技水平——不过甭管是什么水平,至少也要等到两三年后,才能正式投入战场使用。
届时倒是能赶上王子腾的东南大战……
“对了。”
正浮想联翩,便宜大哥忽然话锋一转,道:“我听司棋说,那史家的小姑娘模样也是极好的,与其便宜了卫家的小忘八蛋,还不如咱们先下手为强怎么样?”
说着,便冲孙绍宗挤眉弄眼的,其意不言自明。
孙绍宗脸色顿时一垮,那史湘云的相貌出身自然是没得挑,听说性子也是个活泼开朗的,可问题是她月份比林黛玉还小些,眼下连十三岁都没满呢!
这样的小丫头,实在是……
什么?
先娶回家,养两年再生吞活剥?
开玩笑呢?
都已经到嘴边儿了,孙绍宗怎么可能还忍得住?
他又不是那种意志力坚强,没了法律束缚,还能严于律己的主儿!
所以最好还是别自找麻烦了。
然而孙绍宗刚准备推托,就听外面脚步声响,紧接着赵仲基在外面禀报,说是三个侄少爷有事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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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常两进的院落就成,能尽快搬进去的那种,地段别太偏,如果在内城西北附近,就最好不过……”
林德禄将孙绍宗复述的要求,一一抄录在纸上,又仔细确认了,这才拍着胸脯大包大揽道:“大人放心,咱们刑名司里这么些人,指定能找到合适的房子。”
昨儿晚上孙承业、于谦、孙承天三人找上门去,聊的却是买房置业的事儿。
孙承业不必说,既然已经决定要留在京城待考,又准备接了家眷进京,届时自然不好一直寄居在堂叔家中。
至于于谦,虽然有些语焉不详,但听那意思应该是王尚书透了口风,会暗助他留京任职,故而于谦也准备把家小接了来,在京城安家。
至于孙承涛么……
他倒是没有在京城买房子的意思,不过极有可能会搬去孙承业家中。
这也是题中应有之意,便宜大哥和孙绍宗象征性的挽留了几句,便细问了他们买房的要求。
而便宜大哥多是在城外当值,手底下也是丘八居多,要扫听城里的情况,自然还是孙绍宗比较方便。
于是今儿一早到了衙门里,孙绍宗便喊了林德禄来,把要求简单复述了,好让下面的书吏们帮着留意。
却说等林德禄匆匆的去了东跨院,转达孙绍宗的最新‘指示’,程日兴便伺机钻进了里屋。
“东翁。”
就听他道:“宝二爷被烫伤一事,不知您可曾听闻?”
贾宝玉被烫伤了?
孙绍宗忙追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儿?严不严重?”
“听说是初一晚上烫着的,严重倒也不是多严重,就是被灯油烫了脸,如今也不知会不会留下疤痕。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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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日兴说着,脸上便不由露出些惋惜、不忍之色。
孙绍宗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忍,相反,他甚至觉得贾宝玉若真是破了相,对林黛玉来说,说不定会是大大的利好消息——至少以后不用再担心,这小子像只泰迪似的男女通撩了。
当然,这话也只能在心里想想,却不好宣之于口。
再者说,这事儿他不晓得倒还罢了,眼下既然已经知道了,说不得也要上门探望探望。
于是孙绍宗便吩咐当值的杂役,去孙府讨了些滋补的药材,准备下午提前散衙,去荣国府里走上一遭。
而张罗好了这些闲事,便轮到孙绍宗蓄谋已久的重头戏了。
“程师爷,你去把傅通判请过来,就说我有事相托。”
要不都说是财帛动人心呢,尤其还是‘无主’的财帛!
根据孙绍宗一连几日的秘密监视,那傅试果然对马家无主的家财动了心思,仗着职务之便,没等马应爵父子过完头七,便趁乱吞了马家不少田产。
既然他管不住自己的贪心,也就不能怪孙绍宗黄雀在后了。
只是程日兴这一去,却比预料中的还要多花了许多功夫,等到他引着傅试赶回来时,已经是半个时辰以后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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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那傅试脸上透着明显的疏离,全不似当初有事相求时的亲热嘴脸。
进门之后,他更是一拱手,硬邦邦的问:“治中大人唤下官前来,可是有什么公务要托付?”
开口先往公事上引,本就是孙绍宗用烂了的招数,自然知道不能顺着他的节奏来,于是故作惊讶的打量了傅试几眼,奇道:“傅通判莫不是有什么烦心事,怎得这般不苟言笑,与那日在马家全不似一张面孔?”
听孙绍宗提起马家,傅试略有些不自在挽了挽袖子,随即却是冷笑道:“大人说错了,下官非但没有烦心事,反倒是舒心的紧呢——方才我刚与府丞大人把商税理了理,竟比去年春天涨了二成七!”
他伸出两个手指晃了晃,又夸张的掐出个七来,那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不过同比增长百分之二十七,确实是个值得骄傲的成绩——尤其这还是在没有损害市场繁荣度的前提下,悄默声便做出了这番成绩。
当然,这主要还是贾雨村的功劳,傅试不过是跟着打打下手罢了——也正是因为希冀着,从贾雨村手里分润些功劳,他今天才刻意疏远孙绍宗。
“这可当真是大功一件。”
孙绍宗啧啧赞道:“尤其朝廷近年来财政吃紧,愈发看重这商税的收成,想来等银子递解到户部之后,朝廷定会大大的褒奖。”
眼见傅试脸上得意之色更浓,孙绍宗却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最难得的,还是傅通判一边扶持城中工商,一边也不忘在城外广置田产,‘士农工商’竟是无一耽搁,实在是我辈楷模啊。”
傅试那得意笑容,顿时便僵住了!
随即他将两只三角眼瞪的溜儿圆,张口便质问道:“你竟敢派人调查……”
“傅大人!”
孙绍宗却又立刻提高音量,打断了他的质问,然后云淡风轻的往旁边太师椅上一指,道:“咱们坐下说话如何?”
傅试一张脸涨的猪肝仿佛,喘着粗气与孙绍宗对视了半响,这才咬牙切齿的把屁股往那椅子上一砸,嘴里愤愤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既然形势上占了上风,孙绍宗自然不会计较他的言语。
先慢条斯理的坐到了主位上,又装模作样的抿了几口茶,直到傅试急的眼睛里直欲喷火,他这才放下茶杯,微微一笑道:“我请傅通判来,其实不是为了别的,而是有事相求。”
傅试怒目圆瞪,半响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讲!”
就听孙绍宗道:“其实是我那几个远方侄儿得了功名,有心想在京城安家落户。“
“傅通判平日最是交游广阔,所以我想请你帮忙留意一下,看看可有合适的二进院落,能尽快搬进去的那种,地段别太偏,如果在内城西北……”
他这里滔滔不绝的说着购房指标,傅试却是越听越糊涂——废了那么大劲抓住自己的把柄,竟然就为了让自己帮忙留意房子?
这也太荒唐了吧?
要是直接管自己要两栋宅子,傅试倒觉得还靠谱些!
于是傅试忍不住质疑道:“你……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怎么?”
孙绍宗疑惑道:“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还是说,傅通判连这点小忙也不愿意帮?”
“我……”
傅试盯着孙绍宗,像瞧出他究竟是耍的什么心眼,但孙绍宗那坦然自若的国字脸,却哪里是他能看破的?
再说这留意房子,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尤其这还只是留意,又没说一定要帮忙找到房子——大不了当面应下,背后出工不出力便是了。
这般想着,傅试点头道:“若只是这等小事,我自然不会推辞!”
说完,他还是忍不住又问了句:“除此之外,便没有别的了?”
在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傅试便如释重负的匆匆去了。
而孙绍宗直到目送他出了刑名司的院门,嘴角才绽放出了一丝冷笑。
傅试侵吞马家田产一事,虽然算得上是个把柄,但要想以此为凭,要挟他彻底背弃贾雨村,做孙绍宗的门下走狗,怕是还差了不少分量。
故而孙绍宗便准备按照温水煮青蛙的方式,先给他安排些无关痛痒的事情,然后循序渐进……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忽然,前面传来了一阵沉闷的击鼓声,孙绍宗嘴角的笑意顿时垮了下来。
自从他升任治中以来,这府衙的鸣冤鼓便频频响起——若是什么大案要案也还罢了,偏大多数都是互相扯皮的民事纠纷,实在是让人不厌其烦。
可既然有人击鼓鸣冤,又怎能不做理会?
唉~
他叹了口气,扬声吩咐道:“程师爷,去喊齐了人手,准备升堂问案!”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却说孙绍宗足足花了大半日光景,好不容易才把个糊涂官司理顺,便连午饭都没能正经吃上几口。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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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退堂回了后衙,眼见得时候也不早了,孙绍宗便留下林德禄处理卷宗,自己拎着七八包补品,匆匆的出了府衙。
来的时候图方便,他只独自骑了一匹马来,可如今带上这许多累赘,反倒不如马车方便了。
把那大包小包的往马脖子上一挂,颤巍巍的瞧着便让人不松心,这速度自然也不敢飙起来。
一路迤逦而行。
等到了荣国府,向当值的门子道明来意,那门子立刻把孙绍宗让了进去。
只是却并未将他引去那省亲别院之中,而是带着他去了荣禧堂,寻二老爷贾政说话。
孙绍宗初时倒也没太在意,只以为是贾宝玉烫伤了脸,不愿意见外客的缘故。
谁知与贾政寒暄了几句,问起贾宝玉的情况时,这政老爷脸上却显出些尴尬来,讪讪道:“这孽障不过是烫了一下,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方才已经让人去喊他了,估摸着也该……”
“老爷、老爷!”
这里正说着,就见一个小厮飞也似的奔了过来,到门口还绊了个大马趴,磕的嘴里满口鲜血狂涌,转眼间便溢了出来!
但那小厮却连擦一下都顾不得,瘟鸡打鸣似的嚷了起来:“了不得了、可了不得了!宝二爷也不知犯了什么癔症,非要寻死觅活的,丫鬟婆子们拦都拦不住!”
“什么?!”
贾政蹭的一下子跳了起来,惊道:“不是说他睡了一下午好觉,到现在都没醒么?怎么突然就又得了癔症?!”
那小厮虽然满口是血,却不敢停顿分毫,忙又口沫横飞的回道:“小人也不知道啊,小人奉命到了怡红院里,说是老爷有请二爷,那晴雯姑娘便让小人在外面等着,自己进去喊二爷起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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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小人正在外面候着,就听里面晴雯姑娘大声喊人——我听那里面稀里哗啦的乱响,闹腾的实在不成样子,便也顾不得许多,想要进去帮一帮手。”
说着,他夸张的比出个西瓜大小:“谁知一进门,就见二爷拿着这么大一方砚台,硬是要往额头上砸!”
“这还不算,小人拼命夺过那砚台,二爷又闯到了院子里,拿脑袋去撞那石墩子,得亏婆子丫鬟们都出来了,这才好不容易按住了二爷!”
贾政一听这还了得?!
忙不迭往前奔了几步,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才忽然想起还有个孙绍宗道,便转回身,强笑道:“让贤侄见笑了,今儿怕是……”
“世叔说的哪里话?且不提我和宝玉早就相熟,便是从家兄那里论起,两家也没有见外的道理。”孙绍宗目光微微有些闪烁,口中却是恳切道:“再说我左右也是来了,不如跟过去看看,瞧瞧可有能帮忙的地方。”
两家本就是祖一辈父一辈的交情,这眼见又成了亲戚,何况贾政素来看重孙绍宗的为人,听他这般说,自然无可无不可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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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两人并那满口血的仆人,便匆匆的出了荣禧堂,直奔省亲别院的正门而去。
这一路之上,又撞见了贾母、贾赦、贾琏、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妈等人,皆是听了消息赶去怡红院看视的。
原本有这许多女眷同行,孙绍宗一个外人合该退避才是。
但这节骨眼上,却哪还有人计较这个?
于是孙绍宗便心安理得的,跟着这许多妇人前行,同时偷偷观察着各人的一举一动。
至于原因么……
根据那小厮的描述,贾宝玉如今的状况,实在是与那陈博有些共通之处,由不得孙绍宗不起疑心!
却说这一大家子人前呼后拥的,到了那怡红院门外,便听里面开了锅似的,也不知多少莺莺燕燕在呼喊贾宝玉的名字。
贾母急匆匆跨过门槛,就见几个丫鬟婆子,拼命将宝玉摁在地上,而宝玉却是不服不忿,拼命梗着脖子‘嗬嗬’乱叫着,那眼白上翻、口水淋漓、额头鬓角更有无数青筋贲起!
当时贾母便急了,将那龙头拐杖往地上乱戳,心啊肉啊的嚷着:“这是怎的了?这是怎得了?!宝玉啊,我苦命的儿!你这究竟是怎得了?!”
王夫人在旁边也不遑多让,早将那黄脸哭成了花脸。
倒是贾政还算镇定,眼见几个婆子压宝玉不住,忙大声吩咐道:“快、快快快,快取了绳子将他绑起来!”
“且慢!”
眼见几个健仆就要上前动手,孙绍宗忙喊了一声且慢,上前道:“宝兄弟挣扎的这般厉害,若是直接绑了,怕是会伤了筋骨——还是用棉被裹了再绑,更合适些。”
贾政一听此话在理,忙也跟着改了口,让丫鬟们取了两床被褥出来。
几个仆人本想上前接了,却早被孙绍宗一把夺在手里,喝开那些压制着宝玉的婆子,一手将宝玉扯将起来,包粽子似的卷成了团,又撕下块棉絮塞进宝玉嘴里,防止他咬到舌头。
不过眨眼的功夫,他便麻利的搞定了这一切,然后将宝玉交到了袭人、晴雯手中。
贾府众人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随即便有那信奉鬼神的,言之凿凿的说宝玉定是中了邪祟!
于是当下众人七言八语,有的说请端公送祟的,有的说请巫婆跳神的,有的又荐玉皇阁的张真人,种种喧腾不一。
孙绍宗暗中观察了一阵,将众人的言谈举止收入眼底,这才忽然开腔道:“诸位,宝玉这怕不是中了什么邪祟,而是被人下了毒!”
方才用被子裹住宝玉的时候,他便隐约从宝玉身上,嗅到了那淡淡的甜香味儿,故而此时心下已然有九成九的把握,这便是第三桩五鬼诅咒案!
众人先是一静,继而便又十倍的哗然起来。
若是中了邪祟,还可以推说是天灾,但若真是中了毒,却妥妥的必是人祸无疑!
一时间众人那狐疑的目光,便都落在了赵姨娘与贾环身上。
若说贾府有谁最想害宝玉,自然非她母子莫属,更何况前几日已然有了前科——宝玉脸上那烫伤,便是贾环的杰作!
而赵姨娘也刚刚因此挨了许多喝骂,故而便更有动机下手了。
“孙二哥!”
就在众人纷纷猜疑的时候,林黛玉却泪眼婆娑的越众而出,急道:“是谁下的毒,眼下也不急着追究,倒是二哥既然看出是中了毒,可知道该如何解救宝玉?!”
贾母、王夫人也被她一言惊醒,忙不迭都开口哀求,让他赶紧施展手段救下宝玉。
“这个……”
孙绍宗颇有些为难的挠头道:“我也只是晓得,曾有两人被这种毒弄得一死一疯,至于该如何解毒……”
林黛玉听的‘一死一疯’之说,那身子便飘萍也似的摇晃起来,眼见便要不支倒地。
后面李纨忙将她拦腰抱住,一对儿桃花眼直愣愣的盯着孙绍宗问:“孙大人,你莫非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么?”
这……
孙绍宗略一沉吟,忙道:“那毒药眼下应该就在宝玉床上,咱们只要查出幕后真凶,总也能寻到解救的法子!”
只这一句话,那王夫人便似疯了也似的,扑向了赵姨娘,嘴里喝骂道:“你这杀千刀的贱蹄子,还不快把解药拿出来!”
这却是等不急审问,先就给赵姨娘定了罪。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王夫人最恨这赵姨娘母子,只是平日碍着贾政的情面,总也不方便施展手段。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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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儿眼见宝贝儿子成了这般模样,她却哪还管贾政的面子如何?
张牙舞爪的扑上去,便先在赵姨娘脸上豁了几条血印子!
待赵姨娘尖叫着‘冤枉’,急忙用衣袖遮住面孔时,王夫人便又顺势扯住了她的前襟,硬是往两下里撕扯着,嘴里喝骂道:“贱蹄子竟还有脸遮拦?我叫你遮、叫你拦!看今儿不把你那脏心烂肠,一股脑全都扯了出来!”
脏心烂肠什么的,众人倒还没瞧见,但那杏黄肚兜里两团白腻腻的物事,却已然晃花了男人们的眼珠儿。
尤其这当口,东府的贾珍、贾蓉父子也闻讯赶了过来。
这两人一贯瞧见条白胳膊,就能把那人伦纲常抛诸脑后,看到眼下这‘稀罕景致’,却那还顾得上什么身份辈分?
早将四只眼睛瞪得灯泡也似,站在那院门口的台阶上,居高临下的垂涎欲滴着。
这一幕险些将贾政气了个仰倒,他正跺着脚不知要嚷些什么,旁边忽有一人扑了上来,抱住他的大腿便嚎啕不止,却正是赵姨娘生的庶子贾环。
这还不算,斜下里又有贾探春屈膝跪倒,泪汪汪的哭诉道:“姨娘虽是个糊涂的,却万不敢做出这等勾当,还请老爷明鉴!”
她虽然素来与这生母并不亲近,但关键时刻,到底知道什么是骨肉至亲。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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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上贾母龙将头拐杖乱戳;邢夫人、贾赦在旁边煽风点火;一众晚辈、奴婢们有拦的、有劝的、有骂的、有哭的——这怡红院里,竟比那下等窑子还乱上几分!
孙绍宗毕竟是外人,眼见这一大家子闹哄哄的,自己也实在插手不得,便把眼珠子从赵姨娘胸脯上拔出来,毅然的进到了堂屋里。
客厅里乱糟糟的,笔墨纸砚散了一地,显然是宝玉最初发疯时的杰作。
只是除此之外,竟还有几件女子贴身的小衣,与那黑漆漆的墨条搅在了一处,也不知宝玉究竟是从哪里翻腾出来的。
孙绍宗浮光掠影的扫了一眼,正待钻进里间查探究竟,便听身后脚步声响,回头望去,却是李纨与林黛玉紧跟了进来,身边还伴着素云与紫鹃两个大丫鬟。
“孙二哥。”
林黛玉虽然已经哭成了泪人一般,心下倒是半点也不糊涂,进门便哽咽着问:“你可是来查找那毒物的?”
“不错。”
这事自然不用对她隐瞒什么,孙绍宗微一颔首,解释道:“依着我的推测,那毒应该就压在宝玉的床褥底下!”
林黛玉一听这话也不耽搁,径自领着紫鹃当先闯了进去。
却说等她进去之后,眼见前后无人注意,李纨先是媚眼如丝的瞟了孙绍宗一眼,紧接着便扭转那娇憨的身子,将个浑圆的后尖儿,往孙绍宗腿上蹭了几蹭,直撩的孙绍宗心头火起,这才没事人似的跟进了屋。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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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
这俏寡妇当真是愈发大胆了,调情竟也不分个场合、时间!
孙绍宗也不知是该后悔、还是该得意,只偷偷将那衣襟下摆调整的宽松了些,不至于在林黛玉面前露出什么丑态,这才跟着进了里间。
就见贾宝玉的卧室里摆着两张床,一张宽大、一张狭小,一张摆在正中、一张搁在角落——不用说,那角落里的小床,自然是给值夜丫鬟预备的。
啧~
这一般都是伺候年纪尚小的少爷,才会让丫鬟如此值夜,宝玉如今却已经十四岁了——这样的环境,要说能把少年培养成柳下惠,孙绍宗是绝对不信的。
一个弄不好,搞成柳下垂倒是极有可能。
“找到了!”
这时便听紫鹃一声惊呼,孙绍宗忙紧走几步,凑到了那张大床前,就见掀开的被褥底下,五个纸铰的青面白发厉鬼围成了一圈,正中却是躺着个白纸人,上面歪歪斜斜的,似是写着生辰八字。
“呀~这好像是宝二爷的年庚八字!”
紫鹃嘴里说着,便待伸手去拿哪纸人。
“千万别乱动!”
孙绍宗忙喝止了她,向素云讨了只帕子,又让她们散开了些,这才小心翼翼的将其捏了起来,不用仔细去嗅,一股淡淡的甜香味儿便钻进了鼻孔。
虽然依照孙绍宗的判断,少量吸入这甜香的气息,并不会对身体造成什么影响——否则的话,晴雯喊宝玉起床的时候,早该与他一起疯魔了。
但为了安全起见,他还是先屏住呼吸,这才仔细打量起了那纸人。
纸是上等的宣纸,不过却并不像那五个‘青面鬼’一般,是直接用剪子铰出来的纸片,而是叠出来的人形。
刚才拿起来的时候,孙绍宗便觉得中间略沉,不似四只头颅那样轻飘飘的,拿在手里稍稍用力一捻,发现那纸人肚子里,果然装着些沙粒似的东西。
估计这些细小的颗粒,便是导致陈博、贾宝玉等人癫狂的罪魁祸首了。
仔细检查了一番,确定再没有其它蹊跷处,孙绍宗便取了枕巾,将它里三层外三层的裹了起来,然后又将那五个‘青面鬼’一一检查了,却不过都是些普通的厚纸片,压根也没有什么出奇之处。
显然这些玩意儿,只是为了糊弄人搞出的障眼法罢了。
不过再怎么说也算是‘证物’,故而孙绍宗也一并将其包裹起来,这才喊了林黛玉等人回到了院子里。
而此时院子里那闹哄哄的场面,也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就见赵姨娘批头散发衣衫不整的,跪在贾母、贾政与王夫人面前,正在接受众人的盘问——准确的说,是正在抵死狡辩着。
眼见于此,孙绍宗大踏步到了贾政身边,将那纸人、纸鬼统统抖落在地上,道:“这是从宝玉床上搜出来的,如果我所料不差,那写着宝玉生辰八字的纸人,肚子里应该就藏着能让人发疯的毒药。”
众人瞧见这些东西,又都被唬了一跳,随即宝玉身边的大丫鬟晴雯,便急吼吼的指认道:“赵姨娘上午来过我们院里一趟,说是来替环三爷赔不是的,却没想到竟弄了这么些害人的东西!”
“你这不要脸的贱蹄子、害人精!快还我的宝玉来!”
王夫人一听这话,又忍不住上前去撕扯赵姨娘的头发,贾母也在那里拄着龙头拐杖满口的‘反了、反了’、‘孽障、孽障’的嚷嚷着。
贾政方才看赵姨娘哭的梨花带雨,还有些犹疑不定,此时却也不敢再包庇她,只将一张老脸阴沉的锅底仿佛。
“哈哈哈……”
眼见就又是一场大乱,那院门外却忽然传来女子肆意的狂笑,紧接着又是几声癫狂的呼喊:“杀人、我要杀人!哈哈哈……我要杀人啊!”
那声音虽有因为过于高亢,显得略有些走形,但众人却都是听熟了的,因此当即便有人脱口道:“这声音好像……好像是琏二奶奶?!”
贾琏面色骤变,几步抢到了门口,正待跨过那半尺高的门槛时,迎面却与平儿和几个丫鬟撞了正着!
他被撞的身子一趔趄,顿时便恼了,开口喝骂道:“你们几个瞎了眼的……”
“不好了!”
谁知平儿却比他的嗓门还大,放声尖叫道:“二奶奶忽然也疯了,自小厨房捡了把刀子,吵吵着要杀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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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琏听得一怔,还不等反应过来,就见王熙凤也已经追到了门外。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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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她披头散发斜插着支木簪,那高挑丰腴的娇躯上,竟只裹了件睡袍性质的薄纱裙,而那桃红色的薄纱随着步调荡漾开来,那该露的不该露的,便先舍出去五六分景致。
好个没脸子的荡妇,如何敢这般模样便出来了?!
贾琏只瞧的又羞又恼,猛的一跺脚,便待迎上去怒斥这婆娘几句,再将她赶了回去,免得在家人面前丢人现眼。
只是那脚刚往外迈了半步,他的身子便又僵在了当场。
盖因王熙凤非但穿的不成体统,手里竟还攥着一柄滴血的牛耳尖刀!
眼见贾琏迎出来,王熙凤便将那刀往半空乱劈,嘴里癫狂的叫嚣着:“杀、杀、杀!我要杀人、我要杀人啊!哈哈……哈哈哈……”
她平日里便是媚中带煞,如今风骚添了八分,煞气倒重了几倍有余,尤其那丹凤三角眼,望向贾琏的时候,直如在打量待宰羔羊一般!
贾琏当即便被唬的软了腿脚,等脸上被甩了几滴热血,更是连魂魄都吓散了,哪里还敢上前呵斥她什么?
早连滚带爬的逃回了院子里,嘴里没口子的尖叫着:“了不得了、了不得了,这恶婆娘要谋杀亲夫啦!”
他在前面逃,后面王熙凤迈开两条长腿,也旋风似的追了上来,嘴里‘杀杀杀’乱喊,手中牛耳尖刀不住地劈砍戳刺,直似要将贾琏大卸八块一般!
眼见如此情景,怡红院里更是乱了方寸。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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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拦住她、快拦住她!”
“夺了她的刀、先夺了她的刀!”
“这是怎么话说的,这是怎么话说的……”
贾母、王夫人、贾赦、贾政都纷纷的叫嚷起来。
倒也有那忠心的仆人,试图制住王熙凤来着——可她甭管见了谁,兜头便先是一刀,仆人们也都是人生肉长的,却如何招架的住?
试了几次,非但没能制住王熙凤,反倒被赶的狼奔猪突,其中更有个婆子,被王熙凤在手掌心戳了个血窟窿,一边跑一边杀猪似的惨叫着,直看的贾府众人面无人色。
倒是周瑞媳妇有几分急智,想起方才孙绍宗搞定宝玉的法子,便照猫画虎的喊了一声:“大家伙儿快拿了被褥来,先把二奶奶裹起来再说!”
几个胆大的婆子纷纷应了,便冲进屋里去拿被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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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就在此时,王熙凤赶散了几个奴婢,冷不丁一眼瞧见围在宝玉身边的那些莺莺燕燕们,当即便将牛耳尖刀一顺,如母豹子也似的扑了过去!
“啊~二奶奶……二奶奶过来了!!”
“快……快把宝兄弟抬走!”
“二嫂子饶命啊!”
“大家别慌,先将二爷抬起来啊!”
“不要、不要杀我!”
女孩们顿时乱作一团,尖叫的、嚎啕的、求饶的……即便有那么两三个临危不乱,想要把宝玉抬走,却也因力气不济而功败垂成。
眼见得王熙凤已经扑到了近前,黛玉一咬银牙,干脆丢开了宝玉,张着胳膊不自量力的护在了众人身前!
“颦儿!”
“林姑娘!”
后面众人都是大惊失色,待要去拉开她,却哪里还来得及?!
只见王熙凤几步抢到近前,抡圆了手里的牛耳尖刀,便要砍在绝世娇颜上!
黛玉泪眼婆娑,眼见那带血的刀刃到了近前,正待认命的闭上眸子,却忽见一条粗壮的胳膊斜下里伸了出来,一把便攥住了王熙凤的手腕!
紧接着孙绍宗那张国字脸,便映入黛玉眼底,对她笑吟吟的道:“这可不是小姑娘逞能的时……哎呦喂~!”
没等把‘时候’二字吐完,孙绍宗的鼻子眼睛眉毛忽然皱到了一处,满嘴的倒吸凉气!
却原来就在孙绍宗说【zhuang】话【bi】的当口,王熙凤忽然野兽似的撞入他怀里,一口便咬在他左乳上,还拧着脖子拼命撕扯!
虽然常用‘钢浇铁铸一般’来形容孙绍宗的肌肉,可他毕竟不是铁打的,尤其还是左乳这等脆弱处,当即便疼的痛呼连连,反手攥住王熙凤的后领子,猛地发力一扯!
嘶啦~
就听一声清脆的裂锦声,王熙凤高挑丰腴的身子,依旧好端端伏在孙绍宗怀里,那桃红睡裙却被豁开了个大口子,露出一截象牙也似的粉背!
贾珍、贾蓉父子瞧在眼里,只觉得当真是不虚此行,单这一前一后的‘景致’便值回了票价——当然,若是能再施舍些春光,那便最好不过了。
而贾赦那颗扒灰之心,也是扑通扑通的乱跳,暗恨孙绍宗没能多扯下些布料,好让他能仔细比较一下,儿媳妇这娇滴滴的身子,到底与那崇文门的小寡妇有什么不同。
唯独贾琏瞧见这一幕,直气的三尸神暴跳,咬牙切齿的呵斥道:“孙二郎,你……你这是要做什么?!还不快将你嫂子放开!”
只是喊归喊、跳归跳,眼瞧着王熙凤手里仍攥着那牛耳尖刀,他是半步也不敢靠近的。
却说孙绍宗扯破了王熙凤的衣裳,心下也是尴尬的不行,攥着那半片绸子,一时丢也不是、放回去也不成。
可总不能就这么任由她咬个没完吧?
于是孙绍宗右手猛地一抖,先将王熙凤手上的牛耳尖刀抖落了,然后伸手过去,捏开王熙凤的喉咙,轻轻将她向外推搡。
“别!”
谁知刚推了一把,平儿忽然便尖叫起来:“别、别别别,孙大人您先别动!”
紧接着便连贾政、贾琏、王夫人,也纷纷开口让孙绍宗别急着推开王熙凤。
却原来这睡裙本就宽松,经方才那一扯,更是有四分五裂的迹象,孙绍宗将王熙凤往外一推,那睡裙便山体滑坡似的直往下掉!
这要真是整个推开了,八成那娇滴滴的身子,也便一览无余了!
故而众人才忙喝止他,等周瑞媳妇引着几个婆子,用被褥把二人整个遮掩起来,这才允许孙绍宗继续动作。
只是这样一来,旁人是瞧不见半点春光了,可孙绍宗即便再怎么‘不情不愿’的,却仍是将王熙凤每一寸肌肤都灌了满眼……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一刻钟后,王熙凤和贾琏院子里。栗子小说 m.lizi.tw
孙绍宗抬腿正要进到堂屋里,却见一旁贾琏满脸醋色,遮都遮挡不住,便又停下脚步,冲他一拱手道:“要不,还是二哥您进去找一找吧,那药只要别吸入太多,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
这刚瞧了王熙凤的身子,转脸又要去翻她的床,也难怪贾琏会醋性大发。
不过……
即便再怎么吃醋,一想到自己进去之后,有可能会像王熙凤和宝玉那样疯掉,贾琏还是把头摇的拨浪鼓一般:“二郎尽管进去搜便是,你是正儿八经的‘星宿下凡’,自不怕这等邪祟咒术,哥哥我这身子骨却不一定能抗的住。”
虽说孙绍宗一直强调,两人不是中邪而是中了毒,但瞧见那青面白发的纸人,大多数人还是想到了神神鬼鬼头上。
既然贾琏是这等态度,孙绍宗便也懒得再推托什么,正待挑了帘子进门,却听一旁平儿说道:“让奴婢领着孙大人进去吧。”
说着,又凑到贾琏身边,小声嘀咕了两句。
贾琏便连忙点头,赞道:“使得、使得,怪不得她平日最疼你了,你果然是忠心护主的!”
他既然已经允了,平儿便先一步挑帘子进了客厅。
孙绍宗也忙跟了进去,等那布帘子落下,两人四目相对,却是干柴烈火一般!
要说两人勾搭成奸,其实还在那李纨之前,但到得如今,却仍只有一次露水姻缘。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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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平儿隔三差五的,总也免不了要听一场猫儿叹春,这心里的躁动怕还远胜于李纨。
可平儿毕竟是个小心谨慎的,即便心下再怎么激动,也不敢直接扑上去一慰相思之苦,只轻咬着下唇,颤声道:“孙……孙大人且随我来吧。”
那腔调缠绵幽怨、嗓音暧昧甜软,直似要编织出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孙绍宗牢牢裹住,永世不得脱身一般。
孙绍宗听得心下一荡,刚平复不久的邪火,便又蹭蹭的往上蹿。
平儿纤腰漫摆、臀摇腿荡的,将他领到了西北角的侧门前,忽又扬声道:“还请孙大人在这里稍候片刻,容我进去简单收拾收拾。”
听她喊得如此用力,孙绍宗哪里还不晓得,她其实是说给贾琏的听的?
回头扫了眼,见大门的方向有一面多宝槅遮着,孙绍宗便毫不犹豫的,跟着平儿一起进了里间。
进门之后,一个诺大的粉色幔帐便首先映入眼帘,也不知究竟是什么布料做的,薄似雾、轻如云,四周还吊着六盏橘黄色的宫灯,想必晚上全部点着了,定是极有情调的。栗子小说 m.lizi.tw
想不到王熙凤整日里盛气凌人的,这晚上睡觉的地方倒是少女心十足。
平儿脚步不停,挑开那幔帐便钻了进去,倒真相是要收拾些什么东西似的。
孙绍宗也好奇的跟了过去,却只见她走到床头,先拾起两件女子贴身的小衣,又从枕头底下翻出个小册子,然后一股脑都扫进了床头的柜子里。
原来方才平儿在外面,跟贾琏说的就是这些东西……
却说平儿转回头,见孙绍宗正目光灼灼的盯着柜子,便娇嗔道:“怎么,瞧了人还不够,还想把这几件衣裳也拿去把玩不成?”
此时再说什么也是多余,孙绍宗毫不犹豫的将她揉进怀里,好一番蹉跎孟浪之后,这才嘘嘘带喘的去翻那床铺底下。
等翻出那五鬼纸人,平儿早乖巧的准备好了包袱皮。
孙绍宗便一并都裹了,又等平儿平复了气息,这才依依不舍的回到院子里。
贾琏一见两人拎着包袱出来,先往后缩了几步,这才警惕的道:“二郎,你……你可一定要瞧仔细了,千万别剩下什么孤魂野鬼的。”
这说的,好像自己能见着鬼似的。
不过孙绍宗也懒得跟他解释什么,将那包裹冲他一扬,道:“走吧,去瞧瞧赵姨娘那边儿,可曾问出些什么来。”
王夫人本来想让孙绍宗审问赵姨娘来着,但贾政与她终究还是有些香火情——否则屋里这么些姨娘,也不会只有她生了一儿一女。
于是便硬是揽下了这差事,就地把赵姨娘拉进袭人屋里,逼问来龙去脉。
却说孙绍宗等人这一来一去,差不多便用了半个时辰,然而回到那怡红院里,贾政却还在里面磨蹭时间。
故而孙绍宗便又在王夫人的请托下,去探视了宝玉、王熙凤的情况——因怕里屋‘阴魂未散’,这姐弟二人便都在客厅里打起了地铺。
孙绍宗进门的时候,也不知谁把他们嘴里的棉絮掏了出来,就听得两人一个喊着‘杀杀杀’、一个嚷着‘我要死’,有问有答的,当真如同二重唱一般。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孙绍宗便仔细检查了宝玉的瞳孔、口腔、以及身体对外部刺激的反应。
检查的结果,倒是比预想中要好些——至少比起那陈博要好上不少。
这大约是因为,两人都是睡午觉时中的暗算,到底比不得晚上时间长、中毒深。
把这情况跟贾母、王夫人简单一说,两人虽然没全听明白,却还是止不住的念起了阿弥陀佛。
就在这当口,贾母身边的大丫鬟鸳鸯忽然进来禀报说,二老爷终于从袭人屋里出来了。
众人便又慌忙出去迎他。
到了院里,就见贾政铁青着一张脸,先怒冲冲的瞪了王夫人一眼,这才咬牙道:“已经问清楚了,都是宝玉那干娘马道婆挑事,想从这糊涂婆娘手里捞银子,才指使她做了这泼天的混账事儿!”
说着,他忍不住又瞪了王夫人一眼:“我早说,莫招惹这些装神弄鬼的,你却偏要给他认什么干娘,如今倒好,认出这么个恩将仇报的东西来!”
王夫人听说竟是马道婆施法害人,心下是又愧又恼,倒也不敢再反驳顶撞,只急道:“既然是马干……是那马妖婆所为,老爷还不赶紧派人把她拿了,也好让宝玉和琏儿媳妇早点魂魄归位!”
“不用你说我也晓得!”
贾政一甩袖子,却是上前冲孙绍宗一拱手,客气的道:“贤侄,原本不该再麻烦你的,只是那妖婆子并非常人,怕是只能偏劳你了。”
贾母、王夫人也忙上前,与他说着客气话,显然都认定只有他这等‘星宿下凡’的主儿,才能拿的住那马道婆。
这明明说了十几遍,不是中邪而是中毒,他们却还是……
孙绍宗心下无语,眼见实在是科普不过来,也便懒得再多费唇舌,仔细问清楚那马道婆的住处,又请贾政拨了六七个胆大心细的健仆,便风风火火出了荣国府,去擒那装神弄鬼的马道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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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刻钟后,当孙绍宗从马车上下来时,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颓废的小弄堂——尤其那墙上的瓦片还探出老长,进一步营造出了‘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的压抑感。栗子小说 m.lizi.tw
要说那马道婆也算是小有名气,怎得就住在这种地方?
“大人别看这地方瞧着不起眼。”
周瑞凑上来解释道:“其实整条弄堂,都已经被马干娘……啊呸~!”
他抬手在自己嘴上不轻不重的抽一巴掌,这才继续道:“都已经被那马妖婆买下来了,里面布置的那叫一个别有洞天。”
说着,周瑞又略略压低了嗓音:“我还听说,这老妖婆去年趁着闹水灾的时候,买了七八个一掐一股水的少年,每日里逍遥快活的神仙也似!”
随着他的描述,孙绍宗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了一些不堪入目的画面……
噫~
这恶心劲儿!
孙绍宗打了个寒颤,忙将脑子里的画面驱除出境,然后大手一挥,道:“走吧,按照我之前交代的行事。”
周瑞也跟着使了个颜色,这才有两个家仆当先钻进了弄堂里。
孙绍宗和周瑞紧随其后,再后面则是五六个拎着哨棒的健仆。
果然如同周瑞之前所言,这一路行来,所有的院门都已经被砌死了,唯有巷尾的两扇朱漆大门,还好端端的保持着原本的模样。
眼见到了门前,孙绍宗便领着周瑞等人停了下来,先让那两个家仆上前将门拍的山响,嘴里吆喝道:“干娘、马干娘!我们是荣国府里的,宝二爷也不知中了什么邪,想请您老过去瞧瞧!”
喊完之后,半响也没见里面有什么动静,那两个仆人正待再喊,孙绍宗却已经觉察出不对,于是当机立断的奔过去,抬脚便踹在了那两扇大门的中缝上!
咔嚓~
碗口粗的门闩应声而断,那大门纸片似的左右分开,轰~的一声镶进了墙上,就连门楼子都是一阵地动山摇,落下无数的瓦片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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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等那尘埃落定,孙绍宗便迈步闯了进去,站在台阶上举目四望,就见贴着外墙,有一条长长的回廊,里面大大小小点着能有二三十盏油灯,却偏偏不见半个人影。
孙绍宗又将那院墙仔细打量了几眼,见其与门楼子前后齐平,心下顿时了然,忙喊过周瑞吩咐道:“这宅子里的后门在什么地方?快领了我过去!”
方才走在那弄堂里,他便觉得有些不自在,初时还以为是因为空间太逼仄的缘故,现下想来,其实是因为有人在暗中窥探!
而那窥探之人,就藏在这院墙的夹道中!
估计马道婆搞出这么个夹道,是想偷听些只言片语,好在客人面前装神弄鬼来着——却不想今日歪打正着,提前发现了警讯。
那马道婆本就心里有鬼,听说贾府的人带着棍棒找上门来了,自然知道谋财害命的事情已经败露了,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所以孙绍宗发现情况不对的之后,立刻便问起了后门所在。
为防万一,他还留了四个人守在正门,免得被那马道婆声东击西。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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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两个经常往来此地的家仆,领着孙绍宗和周瑞直奔后门,半路上远远的,便见几个脂粉少年扛着许多金银细软,簇拥着一个鹤发鸡皮的老太婆,也正往那后门赶去。
“站住!”
周瑞瞧见老太婆,便忍不住嗷唠一嗓子:“你这老妖婆害了我们家二奶奶,竟然还想跑?!”
只这一嗓子,那几个少年人便被唬成了没头苍蝇,眼见就要四下里逃散掉。
“莫慌、孩儿们莫慌!”
倒是那马道婆临危不乱,一边嚷嚷着稳定人心,一边从袖子里取出个小小的油灯来,冲着孙绍宗等人念念有词的晃了几晃,猛的张口一喷。
呼~
那小油灯里立刻爆出一团斗笠大小、蓝汪汪的烈焰!
“咳咳咳……”
马道婆剧烈的咳了几声,这才阴森森的道:“哪个再敢追过来,莫怪老婆子用这噬魂天火,烧他个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眼见她施展出了‘法术’,周瑞以及那两个带路的家仆,当即便显出些畏缩来,东一步西一步的磨蹭着,就是不敢往前凑。
对面的少年们则是士气大振,喊着‘老仙法力无边’、‘强撸灰飞烟灭’的口号,又簇拥着马道婆向后门奔去。
这样都能被唬住?
孙绍宗瞧见这一幕,心下却是无语的紧,这明显就是用松香沫什么的,表演了一把吐火球的杂耍——而且这老太婆还明显搞砸了,呛的直咳嗽不说,连眉毛头发都燎焦了!
偏就这样,周瑞等人竟然还是上当了……
算了~
反正人已经找到了,他也没指望着周瑞等人帮忙,忙独自一人大步流星的赶了上去。
“追……追上来了!”
“老仙快施法啊!”
“这贼汉子好大的胆子!”
眼见追到近前,那些少年们便又慌乱起来,这次却连马道婆也没了方才的镇定,慌里慌张的把那灯笼对准孙绍宗,正待虚言恫吓几句,孙绍宗却哪里肯听她扯淡?
抢到近前,抬胳膊用袖子一兜,便将那小灯笼扫到了九霄云外,顺势又把马道婆推了个四仰八叉,抬脚踩在她那沙皮狗似的肚腩上,冷笑道:“说,解药藏在什么地方?!”
不等马道婆开口,他又头也不抬的警告道:“所有人都站着别动,否则别怪本官痛下杀手!”
少年们略一迟疑,恢复了豪奴本姓的周瑞等人,便也跟着追了上来,吆五喝六的将他们赶到了一处,严加看管起来。
此时马道婆一双斗鸡眼转了几转,尖声道:“那解药只有我才能……哎呦!饶命啊大人!”
孙绍宗脚下一用力,踩的她癞蛤蟆也似的乱叫了几声,这才冷笑道:“想在我孙绍宗面前撒谎,你怕是还欠了些道行!我劝你最好想明白了再说,否则的话……”
那马道婆一听‘孙绍宗’三字,心下那些侥幸的念头,便都化作了泡影,干瘪的嘴唇的颤了几颤,终究还是老实交代道:“这……这‘鬼上身’实在没什么解药之说。”
孙绍宗眉毛一立,又呵斥道:“都这时候了,你还敢跟我装神弄鬼?!”
“不不不!”
马道婆忙解释道:“这毒药的名字就叫‘鬼上身’!原是我和浮云老道炼出来修行用的,谁成想竟是些要命的玩意儿……”
听马道婆娓娓道来,原来她虽然是个骗人的假把式,却也憧憬着有一天,真能修炼出什么法术来——尤其近些年她也算是功成名就,就更向往能够长生不老的神仙法术了。
有道是物以类聚,她去年前结识了玄真观的典座浮云老道,彼此都是痴迷成仙得道的主儿,一来二去便合力造了只炼丹炉,想要炼出传说中的升仙金丹来。
结果银子流水也似的砸进去,竟然炼出一副古怪的毒药来,浮云老道连同两个火工童子只是闻了味道,便疯的六亲不认,被送回玄真观里,没几日就一命呜呼了。
马道婆因为是管后勤的,才勉强逃过了一劫。
刚开始,她对浮云老道炼出的毒药,自是避之唯恐不及。
可天长日久的,马道婆却发现这毒药只要放在阴凉处,便半点味道也不会散发出来,只有加热到一定温度,才会放出那能让人发疯的甜香味儿。
正赶上又是炼丹又是买美少年的,搞得有些入不敷出,马道婆便动了歪心思。
于是便设计了这么一套五鬼魇魔法,利用人躺在褥子上睡觉时,温度会逐渐增加,进而激活那毒药的机关,专在那大户人家里谋财害命。
只是她虽然用的轻车熟路,却并不晓得这种毒药致人癫狂发疯,究竟是出于什么原理,就更不晓得该如何救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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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惊的紫菱洲上候鸟纷飞,紧接着,便又传出几声亢奋的呼喊。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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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真的成了!他能感觉到痛楚了!”
“我就说这办法能成吧?!”
“快快快,把药材的剂量和金针刺过的穴位,都用简图画出来!”
“有什么好激动的?只是知道痛了而已,又没彻底清醒过来!”
“再说这法子,你们真敢给国舅爷使?!”
“该我了、该我了,这帖古方我早就想试……”
“不不不,我这剂药汤才对症……”
“还是我……”
“唵、嘛、呢、叭、咪、吽!”
“无上太乙救苦天尊……”
“我一请二郎神……”
“看到了!我看到了他的魂魄……”
真是造孽啊!
孙绍宗在缀锦楼上,听着下面那纷乱的争吵声,以及渐渐含糊不清的惨嚎声,不由得幽幽叹息了一声。
那日从马道婆嘴里,确认这什么‘鬼上身’的毒药,并不存在所谓的解药之后,贾府便找来一大堆太医、名医、高僧、高道、巫婆、神汉,在这省亲别院里,展开了驱邪治病的联合攻关活动。
另外,顺天府也出了一把力,为这些‘高人们’贡献了独一无二的‘小白鼠’:中毒癫狂后,失手杀了亲爹的陈博。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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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以现代人的角度看来,陈博应该是无罪的,这样拿他给贾宝玉、王熙凤试药,实在是毫无人道主义精神的表现。
不过……
这年头谁会在意一个弑父的人,乐不乐意成为小白鼠?
再说反正他也没几天活头了,这样拿来试着治一治,说不定还有机会能清醒过来呢。
而且让一个本就中了毒的人成为小白鼠,总比让贾府另行炮制出几个中毒者,要显得人道多了——以贾宝玉和王熙凤的身份地位,这绝不是在杞人忧天!
说到底,还是陈博这厮自己作死,失手杀了谁不好,偏把自己的亲爹给宰了,这下子完全没了靠山,自然要任人搓扁捏圆。
“世叔。”
孙绍宗望着窗外出神,贾芸便匆匆上了楼,躬身问安道:“这眼见也快到响午了,不知世叔想吃点什么?”
荣国府出了这么大的乱子,顺天府作为‘地方衙门’,自然不能坐视不管,又正好孙萨红总适逢其会,几乎全程参与其中。
所以韩府尹和贾雨村一商量,便干脆顺水推舟,派他暂驻在荣国府里,好随时配合贾家这边的需要。
故而一连三天,他都是在缀锦楼里吃住的。
“今儿没什么胃口。”
却说孙绍宗砸了咂嘴,随口道:“前天晚上那什么三鲜笋干不错,主菜就它了,再随便弄些口味清淡的——酒么,来两斤三十年的状元红就成。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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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芸先将这一酒一菜记在心底,又试着报出了几道菜名,见孙绍宗并无异议,这才下去让随行的小厮去厨房传菜。
他自己却是又回了楼上,忐忑不安的,捏着半残的右臂问:“世叔,我家爹爹和二婶子,应该不会有事吧?”
前面说过,这贾芸已经认了宝玉当干爹,而他如今之所以能坐上厨房总管事的位置,也正是依仗了贾宝玉和贾琏【王熙凤】的势力,若是这二人熬不过去,他这差事怕也长久不了。
“这个嘛……”
孙绍宗只会破案,又不会治病救人,哪里晓得宝玉和王熙凤会不会就此一命呜呼?
话说……
红楼梦之所以是爱情悲剧的原因,不会是因为宝玉半路突然挂掉了吧?
孙绍宗一时脑洞大开,不过仔细琢磨之后,又觉得这剧情极不合理——眼下宝玉十四岁,黛玉十三岁,那薛宝钗也才十五岁,这点年纪,能搞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爱情悲剧?
就算古人成熟的早,这岁数也实在有些扯淡了!
单从这方面考虑的话,宝玉和王熙凤也应该能活下来。
“应该问题不大吧。”
想到这里,孙绍宗便有所保留的,乐观道:“毕竟他们两个吸入的毒气,比陈博还要少了许多,只要这陈博能恢复意识……”
“你们是谁?你们……你们……”
还没把话说完,便听得下面传出一个惊慌失措的声音:“放开我,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孙绍宗先是一怔,继而猛的从太师椅上跳了起来,脱口叫道:“是陈博!他清醒过来了!”
除了陈博之外,这院子里怕也不会再有人会糊涂到,茫茫然不知身处何方了!
贾芸也是大喜过望,转头往楼梯奔了几步,忽又惊醒过来,忙回头道:“世叔,咱们赶紧过去瞧瞧吧!”
耳听的下面欢呼声已然震耳欲聋,孙绍宗自然也在楼上待不住了,忙领着贾芸下了楼,去到了隔壁的小院中。
只是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时候,那欢呼声却骤然归于沉寂,而且是死一般的沉寂!
难道是……
孙绍宗心下一沉,忙加快脚步,冲进了那作为临时实验场的客厅里。
进门之后,就见陈博静悄悄的躺在床上,已然没了半点声息。
“大人。”
包永梦带着几个狱卒,凑到近前小声禀报道:“陈博方才清醒了一会儿,不过很快就断了气。”
靠~
果然是死了!
虽说早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孙绍宗还是忍不住叹息了一声——这厮也真是够倒霉的,稀里糊涂中了毒,莫名其妙杀了亲爹,这好不容易清醒过来,却连自己身在何方都没闹明白,就又一名呜呼了。
不过……
眼下最大的问题是,方才的治疗到底算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孙绍宗把这个问题问出来,就见这一屋子牛鬼蛇神们大眼瞪小眼,好半响,才有人不自信的道:“应……应该是成功了吧?”
“当然是成功了!”另一位可就比他自信多了,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道:“我那方子最是对证不过,自然是药到病除。”
“狗屁!”
旁边有人立刻反驳道:“就是你那方子把他害死的,他这明明是回光返照,所以才自行清醒过来的。”
“不!他会死掉,都是因为你们先用了乱七八糟的方子!”
“胡说!明明是你……”
“都别吵,若不是本座的清心普度咒,他如何能清醒过来?”
“大胆,你怎敢贪了菩萨的功劳?!”
“他这明明是被你们咒散了魂魄!”
“是你……”
“我……”
该死的~
这真是最糟糕的情况!
孙绍宗被他们吵的头都大了,闻讯赶来的贾政、贾琏等人,更是不知该听谁的才对。
不过最后,这些巫医僧道还是达成了统一的共识:那就是他们还需要更多的小白鼠,来验证彼此的对错输赢!
于是当天夜里,刑部和顺天府的大牢里,便悄默声的消失了几个死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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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身边最受宠的大丫鬟鸳鸯,踏着夜色匆匆的进了怡红院。
先到东厢查探宝玉的情况,见他那里姑娘、丫鬟挤的满坑满谷不说,甚至还有几个宫里来的女官伺候着——屋里几乎都要插脚不下了,也实在没什么好担心的,她便又去了西厢房里。
这里却是王熙凤暂居的所在,那日姐弟二人双双闹起了魔怔,为免得分开之后照看不周,贾母便做主,让两人各占了怡红院的东西厢房。
至于那堂屋,眼下却是没人敢胡乱靠近。
到了西厢这头,却是婆子和管事媳妇儿居多,原本还应该有个李纨在这里盯着,只是昨晚上在家‘感了风寒’,今儿实在是来不得了。
既然没有正经主子在,鸳鸯便径自寻了平儿说话。
眼见平儿脸上透着疲惫之色,一问才知道她已经足足守了四天,虽说睡觉吃饭都没耽搁,精神头却熬的半点不剩。
因两人平日关系最近,鸳鸯便直言不讳的劝道:“你便是再对她忠心不二,也没有不顾自个死活的道理——要不晚上我在这里盯着,你回去好生歇上一歇!”
“可不敢偏劳你。”
平儿却把头摇的拨浪鼓一般,笑道:“老祖宗那里片刻少不得你,我可不敢跟老祖宗抢人,你还是乖乖回去伺候着吧。”
“老太太最是体贴人,知道我是替你守夜,指定没有二话!”
“不必了,我其实也……”
“别跟我客气……”
两人这里正互相争执不下,冷不丁门外忽然又走进一人来,大包大揽道:“行了,你们两个不用争了,晚上我在这儿盯着就成!”
两女循声望去,却竟是司棋走了进来。栗子小说 m.lizi.tw
原来听说宝玉、王熙凤中了邪祟,贾迎春也是心焦不已,又赶上孙绍宗领命暂驻在荣国府里,一时也得不着宽慰,每日里便坐立难安。
司棋见这样也不是个事儿,干脆寻孙绍祖告了个假,主仆三人也回了贾府探视。
贾迎春如今与惜春住在一起,身边又有绣橘伺候,让司棋代替平儿值上一夜,倒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再加上鸳鸯、司棋都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平儿却哪里拗的过她们?
没奈何,只得乖乖离了怡红院,准备回自己的下处休息一夜。
却说她提着灯笼一路匆匆行来,眼见到了院里,就见自己那西厢房中竟是灯火通明。
平儿心下有些纳闷,把那灯笼挂在树上,小心翼翼的凑到了窗户底下,就听里面一个妇人放荡的娇笑着:“多早你那阎王老婆咽气儿了才好,也省得你整日偷偷摸摸,好好一个二爷,倒像是个家贼似的。”
又听贾琏无奈道:“她死了,再娶一个也是这般,又能怎么样呢?”
那妇人便又道:“她死了,你倒时把平儿扶了正,只怕日子还要好过些。栗子小说 m.lizi.tw”
贾琏便又唉声叹气起来:“如今连平儿她也不叫我沾一沾了。平儿也是一肚子委曲不敢说——你说我这命里,怎么就该犯上‘夜叉星’了?”
说着说着,他便也恼将起来,愤愤道:“尤其平日里,我但凡与哪个亲近些,她便像是打翻了醋缸一样,百般的不依不饶!”
“可前几日在怡红院里,她当着众人的面,竟不管不顾的,直往那孙二郎怀里扎!贴的那是要多近就有紧!”
“说是疯了,又怎不见她冲别人发浪去?!分明是嫌我喂不饱她,便瞧上了孙二郎那傻大憨粗的身子!”
“那孙二郎也不是个好东西,在我面前装的没事儿人一样,以为我瞅不见他那鼓囊囊的一坨东西么?!”
“好人儿~!”
他这里一边骂个不停,一边将木床摇的咯吱作响,那妇人说起话来便也愈发下作了,喘息道:“她吃不饱,我却已经吃撑了,你可千万缓着些……”
后面种种,平儿却是实在听不下去了,转身取了灯笼,又悄默声的出了院门。
她虽然对贾琏早就死了心,更不在乎贾琏与什么人私通,可这两个没脸子的货,偏要在她床上乱搞,还口口声声的咒王熙凤早死,这就让平儿心生不忿了。
气冲冲回了省亲别院,她原本是想去怡红院的,只是冷不丁扫到那波光粼粼湖水旁,正耸立着座二层小楼,心下便忽然像是长了草一般,再也平静不下来了。
看看左右无人,平儿干脆把那灯笼熄了,又故意选那偏僻小路,偷偷摸摸的绕到了缀锦楼下,拾起颗小石子,照准二楼卧室的窗户丢了上去。
丢完之后,她却又急忙躲到了花丛里。
吱呀~
直到那窗户左右一分,露出孙绍宗狐疑的面孔,平儿这才起身羞答答、热切切的冲他招了招手。
孙绍宗一见是她,忙手脚并用的下了楼来,敞开大门将她迎了进来。
因一直就惦记着‘好事’,孙绍宗刻意没留人在楼里伺候,故而将平儿引进去之后,便毫无顾忌将那娇憨的身子揉进了怀里。
刚到楼梯口,便已经扒掉了平儿的外衣。
等到蹬蹬蹬的上了楼,那藕绿色的肚兜,也花蝴蝶似的飞到了床头。
紧接着,一黑一白两条身影滚到了床上,便斗的翻江倒海、地动山摇!
有诗……
呃~
大家貌似不喜欢看诗。
总之,第二日天还没亮,平儿便又恋恋不舍的出了缀锦楼,没事儿人一般向着怡红院行去。
眼见到了怡红院左近的廊桥前,忽然间斜下里闪出一人,拦住了平儿的去路,但见这人削肩蜂腰、柳眉黛俏、鹅蛋脸上还挂着些寒霜,却不是鸳鸯又能是谁?
“呀~!”
平儿拍着胸脯,嗔怪道:“你弄什么鬼?差点吓死我了!”
鸳鸯却是硬拉着她,到了一处无人的角落,这才疾言厉色的道:“我吓你?是你把我吓死了才对!我是万没想到,你竟敢做下这等要命的糊涂事儿!”
听她这话,平儿心里便是咯噔一声,隐隐觉得有些不妙,却仍是心存侥幸的强笑道:“你这是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
鸳鸯忽的从袖筒里取出一串钥匙来,冷笑道:“这是不是你的东西?!”
这串钥匙其实王熙凤的,不过一贯由平儿代为保管。
昨儿在缀锦楼上,平儿其实也发现这钥匙不见了踪影,只是那时衣服都已经被扒光了,却哪里还顾得上寻什么钥匙?
就听鸳鸯又冷笑道:“昨儿我和司棋聊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这钥匙落在了二奶奶床头,我怕你着急,便自告奋勇去给你送钥匙,哪成想,半路上竟瞧见个大稀罕儿!”
平儿是彻底慌了,颤声道:“你……你都瞧见什么了?”
“自然是什么都瞧见了!”
就听鸳鸯滔滔不绝道:“你熄灯的时候,我正要喊你!你藏在花丛里的时候,我便藏在不远处的树后!你是怎么进去的,那二楼又是什么时候吹的灯,我都瞧的一清二楚!”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听了鸳鸯这番话,平儿才知昨夜那风花雪月,竟都她收在了眼底!
一时直如五雷轰顶,那娇憨的身子上每一处零件,都在惶恐的颤栗着,原本就因为酣战而发飘的双腿,更是软绵绵的往下出溜着。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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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你小心些!”
眼见她就要瘫软在地,鸳鸯忙伸手将她扶住,嘴里没口子的数落着:“你现在倒知道害怕了,做那没脸子事儿之前,怎得就不想想后果如何?!”
鸳鸯嘴里虽然仍是没半句好话,但这下意识的一扶,却让平儿心里找到了些支撑。
她素知鸳鸯的为人,若真想告密的话,万不会与自己废这些口舌,更不会主动上前搀扶自己……
“好鸳鸯。”
平儿反手攥住了鸳鸯的手腕,满面堆笑道:“我知道你素来菩萨心肠,定不忍害了我的性命,是也不是?”
鸳鸯原本还想再板着脸吓唬平儿几句,此时眼见心思被她一语道破,登时便装不下去了,只急的顿足道:“你还笑、你还笑!这事情岂是闹着玩儿的?得亏这次是我瞧见了,若是被旁人知道,你如今哪还有命在?!”
顿了顿,她又忍不住质疑道:“而且你向来不是那有外心的人,怎得却……莫不是那姓孙的,耍了什么腌脏手段?!”
见她果然没有要告密的意思,而且言语间对自己颇多回护,平儿把心放回肚子里的同时,也不禁动了真情——再加上这秘密憋在心里许久,也实在忍不住想要与人分享一二。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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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计倒是真是被算计了,只是被算计的人不是我,而是孙大人……”
故而她微微叹了口气,便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当初王熙凤、赖大如何设局,孙绍宗又怎么误打误撞,反与自己成就好事的经过,略略的讲了一遍。
最后又道:“孙大人那日虽是稀里糊涂中了暗算,可事后还是决定去寻二爷,把我讨回家做个姨娘,足见是个有担当的。”
“只是你也晓得,我们二爷那实是个小心眼的醋坛子,真要闹开了,怕是两边儿都讨不得好,所以我这才极力的推拒了。”
说着,那脸上便露出也不知是后悔,还是无奈的表情来。
平儿这番回忆,自觉是甜中带涩,但落在鸳鸯耳朵里,便满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了——即便是事出有因,但那姓孙的还不是用了强?!
眼瞧着平儿似乎很后悔,没能做孙绍宗的姨娘,鸳鸯便又质疑道:“你莫不是中了他的邪?不然怎得只是被强夺了身子,就把心一并舍了给他?!”
“其实一开始,我也没想要怎样……”
平儿忙又把后续发展一一的讲了出来,尤其提到那只刻了自己肖像的怀表时,更是激动地西子捧心情难自禁。
“二爷近年来越发不成样子,二奶奶又一味的霸着他,我原也只是想着,干脆守一辈子活寡算了,谁知道竟和孙大人……”
说到这里,她那瓜子脸涨得通红,却仍是毫不避讳的,迎着鸳鸯的目光道:“虽说偶尔想起来,我也觉得羞愧难当,但若真断了这份私情,我怕是要后悔百倍!”
鸳鸯之所以一大早,便巴巴的跑来这里堵她,就是想劝平儿慧剑斩情丝,千万别再做这等糊涂事——哪知还没等开口劝呢,平儿便先说出这番话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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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来,她原本想好的说辞,便统统显得不合时宜了。
“可……”
可鸳鸯又不愿眼睁睁,瞧着平儿继续这般‘堕落’下去,便又旁敲侧击的道:“可那孙大人究竟有什么好的?论相貌,他一个粗汉如何能跟咱们府里几位爷相提并论;论温柔体贴,他难道还能盖的过宝玉?”
后面那话分明是有感而发,显然鸳鸯也如同府里大多数怀春少女一般,对贾宝玉有着莫名的好感。
不过眼下,却不是拆穿她心思的时候。
因此平儿也只是摇头笑道:“这男人啊,却不只是拿来瞧的。”
一句话,倒把鸳鸯说的满面通红,跺着脚啐道:“你……这话羞也羞死了,你怎得还说得出口?!”
她到底是贾母的心腹,在这府里耳目众多,虽未曾亲身经历过男男女女那些事儿,却早将种种细节灌了满耳朵。
故而一听平儿这般说,她便立刻联想到了孙绍宗那结实健硕的身板,以及……
“你这是想到哪儿去了?!”
平儿瞧她这反应,也不由的羞红了脸,忙嗔道:“我是说男人比不得女人,总要在外面显一显本事,才算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譬如我与孙大人虽不能常常相聚,但每每听说他在外面如何威风了得,这心里便说不出的熨帖。”
这话却恰巧对了鸳鸯的胃口,她本就是个好强的,最瞧不起府里那营营苟且,什么本事都没有,偏只会在女人身上下功夫的老爷们。
不过这和她对宝玉有好感并不抵触,因为在荣国府众多丫鬟看来,衔玉而生的宝二爷,日后肯定是个能光宗耀祖的主儿。
“倒还真是这么个理儿!”
因此鸳鸯毫无心理负担的,脱口道:“琏二爷还算好些,若是像大老爷那样,成天在外面闹笑话,回来却拿女人寻开心的,便是八抬大轿请我去做太太,我也是宁死不从的!”
只是说完之后,她却又为难起来:“可你这样与他不清不楚的,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这是被我瞧见了,若是那日被旁人知道……”
鸳鸯这心惊胆战的样子,倒好像偷情的人是她一般。
平儿不由将她拥进怀里,学着孙绍宗昨晚的样子,咬着她那银元宝似的耳垂,调笑道:“你要实在是担心我,不如以后帮我把风得了,姐姐也豁出去,让你多瞧几回稀罕……”
“呸呸呸~!”
鸳鸯被撩拨的心头乱跳,忙将平儿一把推开,跺脚娇嗔道:“人家担心你,你却总说些没脸子的话——算了,我也懒得再搭理你,老太太那边儿还等着我伺候呢!”
说着,便匆匆向前院奔去。
她心下羞恼未平,又急着回去服侍贾母,难免便有些慌不择路,眼见出了省亲别院,到了一处月亮门附近,冷不丁便与一人撞了个满怀。
鸳鸯踉跄几步,好不容易站稳了,就听对面那人粗声恶气的呵斥道:“那个不长眼的狗东西……咦,是你?”
那人骂到半截认出是鸳鸯当面,立刻便改了面目,一双浑浊的眸子只在她面上、胸前乱扫,尤其见鸳鸯腮泛羞红,竟是透着往日从未见过的娇媚。
他便愈发勒不住那心猿意马,伸着只枯瘦的爪子,嘿嘿淫笑道:“瞧你这小脸红的,莫不是伤到哪了?来来来,让老爷帮你揉上一揉。”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眼前这目漏淫光的不是旁人,正是那为老不尊的贾赦!
眼见他那鸡爪也似的巴掌,颤巍巍直往自己胸前探来,鸳鸯心下当真是说不出的恶心,忙往后退了半步,警惕的道:“不敢劳大老爷费心,老太太叫我呢,奴婢得赶紧过去伺候着!”
说着,也不管贾赦如何反应,侧身钻进月亮门里,头也不回的便去了。
贾赦淫秽的目光,随着她那纤腰隆臀一起远去,直到再也够不着了,这才啐了一口,骂骂咧咧的道:“这小浪蹄子,倒跟老爷拿乔上了——也罢,等过上几日再瞧我如何摆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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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平儿装成没事儿人一般,匆匆进了怡红院里,正待往西厢房里赶,却恰巧遇见王夫人自东厢房里出来。
她忙停下脚步,恭敬的福了一福:“二太太。”
王夫人睡眼惺忪的打量了她半响,这才疲惫的一笑:“是平儿啊,难为你这几日跑前跑后的——但凡宝玉屋里能有个像你这般懂事的,我也就能松心了。”
王夫人以前没怎么注意,直到这几日不分昼夜的伺候着,才发现宝玉屋里那几个大丫鬟,竟有一多半都已经破了身子!
可宝玉到如今也才满14岁,哪经得起这般孟浪?
故而王夫人心下恼的不行,偏在这节骨眼上又不好发作什么,只能暂时忍了下来。
此时撞见平儿,想起她平日恪守本分、绝不争宠献媚的做派,便忍不住有感而发。
只是王夫人却如何晓得,平儿虽没在贾琏面前争宠献媚,昨儿却是把这娇滴滴的身子,在孙绍宗床上舍了又舍、献了又献!
不过即便没有这断私情,平儿也不好应下她这话——否则岂不是显得,自己有心跳槽到宝玉屋里?
于是平儿便笑道:“不敢当太太谬赞,宝二爷屋里的袭人、晴雯,论模样、论性情,那个不比奴婢出息十倍?”
“出息?我看是太出息了些!”
袭人倒还罢了,听平儿说起晴雯,王夫人心下更是不快——那区区一个大丫鬟,在众人面前指手画脚的,竟比正经主子还气派些!
这还没身份呢,以后若真做了宝玉的小妾,岂不又是一个赵姨娘?!
不过这话,却不好跟平儿掰扯,于是王夫人便摆手道:“行了,去伺候你们奶奶吧,有什么处置不来的事情,别忘了让人去知会我一声!”
等平儿乖巧的应了,王夫人便领着一众丫鬟婆子出了怡红院,直奔前院大厅而去——经过连续几天的活体实验,也终于到了要见真章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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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半个时辰后,那荣禧堂里稀稀落落的坐了七八人,基本都是荣国府祖孙三代的嫡系亲属,唯一例外的,就是孙绍宗这个‘官方代表’了。
事实上孙绍宗并不想参与这场家庭会议,怎奈贾政再三邀请,实在是推脱不过,他便也只好来敬陪末座。
他正眼观鼻鼻观心,回忆着最近一连两夜,在缀锦楼上的盘肠大战,就听贾政沉声道:“该试的法子,眼下都已经试的差不多了,紫菱洲那边儿传出消息,说是有七成的把握能治好……”
“七成?!”
不等他说完,王夫人便忍不住嚷了起来:“死了四个人,竟然才有七成的把握?!不成,我断不会让宝玉和凤儿冒这个风险!”
这几日里,因贾政只是把赵姨娘关在后院小佛堂,并未对其严加惩治,王夫人与贾政颇闹了几场。栗子小说 m.lizi.tw
而贾政心虚之下,不得不节节败退,却也早窝了一肚子的憋闷
如今讨论起正事,眼见这‘婆娘’竟还是胡搅蛮缠的,贾政顿时便恼了,眯着眼睛道:“那照你说该怎么办,难道继续找人试药不成?!”
“哼!”
王夫人嗤鼻一声,虽然没有做出正式回应,但那表情却分明是默认了。
啪~
贾政一巴掌拍在茶几上,怒目圆瞪道:“简直荒唐至极!你真当那大牢是咱家开的不成?如今这几个人死在咱家,刑部、顺天府那里就已经不好交代了,你竟然还想……”
“那又怎得?!”
王夫人也恼了,针锋相对的质问着:“莫非为了不得罪人,便要拿儿子的性命去冒险?你舍得,我却舍不得!”
“你这……”
“好了、好了!”
眼见这夫妻二人吵闹起来,贾母将龙头拐杖往地上一顿,呵斥道:“都一把年纪了,还吵什么吵?要让我那乖孙儿听见,魂魄岂不是更不愿意归位了?”
见老太太发了话,贾政、王夫人忙都俯首帖耳的听了。
这时贾母却又话锋一转,向贾赦征询道:“老大,你也说道说道,这事儿究竟该怎么着。”
贾赦本来正在一旁看热闹,冷不丁问到自己头上,顿时便有些慌乱起来,先支吾几声,这才道:“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宝玉和琏儿媳妇断然出不得差池,怎么着也该想个万全之策。”
亏这等毫无营养的话,那邢夫人竟还使劲的点头,一副夫唱妇随的架势。
再看那贾琏,更是魂游天外的模样,也不知究竟在琢磨些什么。
贾母暗暗叹了口气,只得把目光投向了孙绍宗,和煦的问:“孙家哥儿向来是有主意的,却不知你的意见如何?”
不是说好了只列席旁听的么?
孙绍宗无奈的腹诽着,其实要按他的意思,七成把握已经不算低了。
更何况那些巫医僧道们,为了以后推卸责任,肯定会把成功率向下修订一些,因此实际的成功率说不定有八成以上。
只是看王夫人的意思,肯定是不会同意这种说法的。
故而他稍稍一琢磨,便换了种方式道:“其实这两天里我一直想弄明白,那陈博究竟是被治死的,还是毒气攻心救无可救?毕竟前面几个中毒的人,也是疯了一段时间之后,就不明不白的死掉了。”
这话虽然没有明着表明态度,但内里的意思却是浅显易懂:谁能保证,再拖下去两人会不会毒发而死?
大厅里静默了片刻,贾母忽的又一顿龙头拐杖,乾纲独断道:“让那些人准备准备,今儿响午便开始驱邪治病!”
贾政立刻起身应了,王夫人欲言又止了半响,却也终究没有阻止。
至此,孙绍宗觉得应该没自己什么事了,正等着散场呢,谁成想贾母却又冲着他堆笑道:“孙家哥儿,有件事儿怕还是要麻烦你一下。”
“对对对!”
贾政也忙跟着一拱手:“根据几位大师的说法,驱邪治病的时候,最好能请个身带煞气的人在一旁护持着,这人怕是非贤侄莫属了。”
这还真是什么招都用上了……
孙绍宗正自无语,却冷不丁想起一事——祛毒的方式里,好像包含着药浴的过程吧?
这岂不是说……
“贤侄放心。”
大约是‘看出’了孙绍宗内心的‘顾虑’,贾政忙又补了句:“你只需看顾好宝玉一人便可,琏儿媳妇那里,我们另请了旁人照应。”
靠~
孙绍宗满心的澎湃,顿时被浇了个透心凉,却又不敢表现出来,反要装出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道:“既是如此,小侄自然是恭敬不如……”
“老爷!”
恰在此时,就见周瑞匆匆的到了门外,扬声道:“北镇抚司来了两个百户,说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面禀孙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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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孙绍宗赶到前面花厅,就见贾善尧和另一位百户,正毕恭毕敬的候在那里,丫鬟上前奉茶时,更是诚惶诚恐的道着谢。
眼瞧着孙绍宗迈步进来,两人连忙单膝跪倒抱拳道:“卑职贾善尧【杨立才】,见过千户大人!”
孙绍宗也不搭茬,径自向着主位走去,两人也便挪着膝盖,转换了方向。
等到在主位上坐稳了,孙绍宗这才伸手虚扶了一下,吩咐道:“都起来吧。”
两人这才从地上爬起来。
贾善尧留任京城的事儿,孙绍宗早有耳闻,自然不用再打听什么,故而便径自问道:“方才听贾府的管家说,你们有十万火急之事要面禀,却不知究竟是什么事儿?”
就见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杨立才便匆匆到了门外把守。
这……
倒似乎真是有什么机密要事。
孙绍宗不由也郑重起来,只听贾善尧压低声音道:“千户大人可曾听闻,神机营最近要换装新式火器一事?”
这事儿早几天还算是个秘密,至于眼下嘛……虽然说不上是尽人皆知,但只要是稍微有些关系的,也都已经知道的差不多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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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孙绍宗这样有一定渠道的,甚至还知道那新式火器,原本是义忠亲王亲手设计的,只是悲剧的便宜了广德帝而已。
当然,这些细节就没必要向贾善尧透露了。
孙绍宗只是唯一颔首,道:“听说是要去津门府陆续列装——怎么,莫非是那批火器出了什么差池?”
如果是神机营本身出了问题,着急的也该五城兵马司,而不是龙禁卫。
也只有军器监火药局打造、保存的火枪,出了安全质量以外的问题,才会轮到龙禁卫出马调查。
“大人果然是神机妙算!”
贾善尧顺嘴儿拍了个马屁,又忧心忡忡的道:“那火药局也不知怎么搞的,竟莫名其妙丢了两支新式火枪,听说还死了个管事呢!”
“此事干系重大,陛下已经下旨让咱们北镇抚司全力彻查此案,不惜一切代价,务必要寻回那两只火枪!”
虽说早有预料,但听说火药局丢了两只火枪,孙绍宗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那可是军事重地,出入盘查极严不说,里面的工匠更是从生到死,都脱不开皇城司的控制。
另外……
孙绍宗皱眉道:“咱们北镇抚司向来只负责皇城以外的事儿,这军器监直属于内廷,应该是南镇抚司管控的范围吧?”
贾善尧忙解释道:“本来是该南镇抚司出面调查的,不过这次本来就是他们出了纰漏——戴公公在陛下面前据理力争,又特意举荐了大人您,就把这差事抢了过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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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咱们北镇抚司上下,可都盼着大人您一展雄威,好彻底压下南镇抚司的气焰呢!”
呵呵~
‘器重’这俩字,有时候还真是一柄双刃剑!
这事儿怎么想,怕也是一桩棘手的‘买卖’,就本心而论,孙绍宗是万万不想掺和进去的——可既然广德帝都下了旨意,他一个小小的千户,难道还能抗命不遵?
于是也只得匆匆的回了荣禧堂,向贾府众人说明情况,请辞离开。
那贾政最是推崇三纲五常,一听说是‘女婿’下了旨意,当即便催促孙绍宗赶紧去办皇差,宝玉这里不用他再费心什么。
贾母和王夫人虽有些不乐意,却也晓得皇命难违,于是也只得让贾琏出面,把孙绍宗送出了荣国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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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孙绍宗出了荣国府,便领着贾善尧、杨立才一路直奔北镇抚司而去——虽说事发地点是在火药局,但他总要先扫听清楚,广德帝是想明察还是暗访,才好决定该如何行事吧?
再者说了,火药局那等戒备森严的地方,没有个印信官凭什么的,调查起来也不方便的紧。
只是等到了北镇抚司里,孙绍宗甩蹬下马,大踏步上了台阶跨过门槛,瞧见那门内广场上的景象,却是不由的吃了一惊。
就见广场上一排排一列列,足足横着两三百条军汉,个顶个都披着墨蛟吞云袍,斜挎秋水雁翎刀,一副杀气腾腾、威风凛凛的模样!
“请千户大人更衣!”
还不等孙绍宗反应过来,斜下里一名百户便上前单膝跪倒,将一件明黄色的斗牛服,高高举过了头顶。
啧~
这分明是要搞事情啊!
孙绍宗一见这阵仗,哪还不晓得戴权是趁机,想向掌控南镇抚司的夏公公挑衅示威?
这特娘的国之利器都丢了,还想着争权夺利的,太监们果然没几个好鸟儿!
可‘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孙绍宗即便心下再怎么不情愿,也不敢在人前表露分毫,反而配合的将双臂展开,淡淡的吩咐了一声:“更衣吧。”
贾善尧和杨立才立刻上前,将那明黄色的斗牛服披到了孙绍宗身上,然后又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柄镶金嵌玉的宝刀,小心翼翼的给孙绍宗系在了腰上。
等给孙绍宗穿戴整齐之后,两人便又退开了几步,然后翻身跪倒,单膝抱拳道:“标下参见千户大人!”
话音刚落,广场上第一排三十几个军汉,也便齐齐矮了一截:“标下参见千户大人!”
“标下参见千户……”
“标下参见……”
紧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
果然不愧是天子亲军,就是特娘的会搞排场!
虽说有些赶鸭子上架的味道,但是这一刻孙绍宗手按腰刀,瞧着这数百名威武军汉,一一拜倒在自己脚下,心里却也是汹涌澎湃难以自制。
正犹豫着,是不是该说些什么时,那送上斗牛服的百户便恭声道:“镇抚使大人已经在前厅等候多时,还请千户大人移步。”
得~
这刚让别人拜完,就轮到自己去拜见大佬了。
孙绍宗心下略有些扫兴,便扬声吩咐了句:“都起来候着吧!”
说完,他独自一人穿过军阵,走进了大厅之中。
这次镇抚使陆辉倒没坐在那金交椅上,而是在大门口摆了一张桌子、两张椅子。
眼见孙绍宗进来,他便笑吟吟的问:“感觉如何?”
孙绍宗拍拍腰上那柄宝刀,耸肩道:“分量轻了些,不是很趁手。”
“哈哈哈……”
虽是答非所问,但陆辉却反倒更满意了,因为这证明孙绍宗,并没有被方才的大场面冲昏了头脑。
他笑罢多时,这才正色道:“戴公公对你也没别的叮嘱,就只有一条: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能弱了咱们北镇抚司的威风!”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火药局位于京城东南方。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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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山傍水而建,外面城墙高筑壕沟深堑,内部衣食住行样样不缺,甚至还有个小小的坊市,与其说是军械作坊,其实更像是一个城镇,一个由重兵把守与世隔绝的城镇。
这日响午,位于城镇中心的监察衙门里,二十几名官吏在大堂正中束手而立,却没有传出半点声响,就连那必不可少的呼吸,都是缓缓的吸、轻轻的吐。
再往里瞧,火药局的三巨头赫然也在堂上就坐,从左到右依次是:神机营千户吕原、从四品监正朱善、以及南镇抚司百户罗璟。
这三位在火药局里都是说一不二的人物,若是凑在一起,更是没有他们办不成的事儿!
不过眼下么……
碰~
似是受不了那压抑的气氛,吕原一拍桌子跳将起来,挺着千层肉饼似的大肚腩叫嚣道:“这都特娘怎么了?平时不让你们出主意的时候,一个个嘴皮子要多利索有多利索,眼下真到了节骨眼上,怎么全都变成哑巴了?!”
“我告诉你们,这事儿如果闹大了,你们谁都别想好!”
短短几句话,他却当真是卯足了‘力气’,说完之后便嘘嘘带喘,好半响才算是平复下来。
然而直到他平复喘息之后,堂下却仍是一片死寂,即便是平日里对吕原俯首帖耳的两个百户,此时也眼观鼻、鼻观心,全然没有半点反应。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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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
“好了!”
吕原一咬牙,正待再来几句当头棒喝,却听监正朱善沉声道:“都去外面候着吧,有什么事情再叫你们进来。”
底下众官吏如蒙大赦,忙都躬身退了出去。
“朱大人,你这……”
吕原不满的嘟囔了一声,眼见朱善面沉似水,就像仓库里堆的那些火药,正处于一点就炸的状态,便也只能憋屈的坐回了椅子上。
“吕千户,稍安勿躁嘛。”
这时就听一身墨蛟吞云袍的罗璟,慢条斯理的道:“咱们大家伙谁都不愿意出事,可既然事情已经出了,你只顾责骂下面的人,又能有什么用处?”
“哼~!”
吕原心里的窝火,其实倒有一多半是针对这罗璟,如今见他竟还敢说风凉话,便不由恼道:“罗大人这话说的倒真是轻巧,可你也别忘了,这火药局的防卫虽然是神机营担着,但对内部官吏、工匠的核查,却一向都是你们龙禁卫在负责!”
罗璟闻言,也顿时把脸一沉,冷笑道:“怎么,你这是要往咱们龙禁卫身上泼脏水不成?我罗璟倒没什么,可就怕夏公公不肯答应!”
这就是吕原心里窝火的原因之一,本来丢了新式火枪,在没搞清楚究竟之前,在场三人的责任应该是半斤八两才对,偏那罗璟仗着有靠山撑腰,硬是想把自己从里面摘出去,这让吕原如何能服气?
他正待反唇相讥,就听监正朱善又开口道:“好了老吕,你也少说两句吧。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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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吕原心里窝火的原因之一,监正朱善明显有偏帮罗璟的意思,至于目的么——这等事向来都是由龙禁卫负责调查的,提前讨好了夏公公的干孙子罗璟,自然也能跟着减轻几分责任。
可这样一来,背锅的人选岂不是只有他吕原了?!
吕原越想越是不甘,偏又不敢和朱善、罗璟正面闹翻,一时只窝火的五内俱焚。
“大人、监正大人!”
这时,就见把守城门的小校匆匆闯进了大堂,上气不接下气的道:“朝……朝廷派来……派来查案的钦……钦差……”
“怎么,钦差大人到了?!”
堂上三人慌忙都站了起来,那朱善一边整理仪容,一边吩咐道:“快让外面的诸位大人都准备准备,好随本官一起去城门外恭迎!”
那守门的小校却是纹丝不动,反把头摇的拨浪鼓一般:“钦差大人如今已在城内了,还让小人转告监正大人,请您到存放新式火器的仓库见他!”
钦差已经进了城?
吕原不可思议的道:“这怎么可能?!本千户在官道上设置的岗哨,难道没有提前通禀一声?”
“这个……”
那守门小校略有些尴尬瞅了他一眼,这才支吾道:“钦差大人带了大批的龙禁卫来,早把您在路上设置的那些岗哨都接管了,眼下就连把守城门的,也已经换上了龙禁卫的人。”
吕原一听这话,顿时面如死灰。
旁边罗璟却是得意非凡,暗道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这钦差大人一来,便接管了神机营的防务,显然也是想拿吕原这憨货做靶子!
于是他兴冲冲的一拱手,催促道:“监正大人,既然钦差有令,咱们可万万不敢耽搁。”
朱善此时也已经反应过来了,忙派人喊了外面的官吏们,坐轿的坐轿、骑马的骑马,浩浩荡荡的赶奔火药局府库。
眼见到了东面的府库附近,就见一个个威武雄壮的龙禁卫,手按腰刀将个仓库围得水泄不通。
“吁~”
罗璟第一个勒住了缰绳,翻身下马冲着其中一个总旗,带着几分倨傲道:“却不知是哪位哥哥或者叔伯带队?劳烦去通报一声,就说我罗小七这厢有礼了!”
眼见他毫不遮掩的与钦差拉关系,吕原一张老脸更是恨的铁青,肥硕的身子翻了几翻,竟然没能从马上下来。
他正自觉丢脸,却忽听那总旗不耐烦道:“什么骡小七、驴小八的?千户大人有令,除了监正朱善和神机营千户吕原,旁人一律不得入内!”
罗璟虽然碰了个钉子,却是不恼反喜。
他最怕的就是来人分量不够,压服不了吕原、朱善,现在听说是个千户,自然便不用担心这些了。
于是罗璟忙又喜滋滋的问:“却不知是周千户、赵千户、还是宋千户带队?”
“什么周千户、宋千户的。”
那总旗却又是横眉立目的呵斥道:“里面是北镇抚司孙千户带队!”
“北……北北北……北镇抚司?!”
罗璟当时便傻眼了,脱口叫道:“这火药局是内廷直辖,与你们北镇抚司有何干系?!凭什么是你们……”
“怎么?!”
没等他把话说完,就见贾善尧从里面出来,面色不善的盯着他问:“你是对我们孙千户不满,还是觉得戴公公他老人家,压根就不该揽下这差事?”
罗璟顿时被怼的哑口无言,眼下莫说是戴权,就是里面那位孙千户,也一样能决定他的生死前程,因此一时的冲动过去之后,他却哪还敢再质疑什么?
而此时吕原听了这话,却是把嘴角咧到了耳后根,哈哈大笑着甩蹬下马,上前拱手道:“神机营千户吕原,求见钦差大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硬木枪托,典型的燧发氏枪机,半封闭式后仓,前装式装填,枪身长度约为一米三,加上二十厘米长的刺刀,总长度约在一米五左右,整体重量在四点五公斤上下。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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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弹仍是铅丸式,不过已经改进成了纸壳包装,并且提前分配好了激发火药和发射火药的分量,从而大大提高了装填速度。
普通士兵大约能做到每分钟击发两次,熟练的火枪手则可以提高到三次、甚至是四次。
有效杀伤射程超过两百五十米,精准射程约为八十米左右。
如果搁在十八世纪初,这只能说是一柄合乎标准的燧发滑膛枪,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
但眼下却是十五世纪初!
所以毫无疑问,这是一款超越时代的强大武器!
看着仓库里那两百多条燧发枪,孙绍宗感觉就像是开启了新世界的大门一样——等到大规模列装完毕,大周的军事实力无疑会再上一个台阶!
届时不说横扫八荒六合,威服四夷总是不成问题的。
将手中的步枪,小心翼翼的放回了架子上,孙绍宗豁然回身,直勾勾的道:“说说吧,案发前后的情况,以及你们对这件案子的揣测,只要是跟本案有关的事情,统统都告诉我!”
被孙绍宗目光灼灼的盯着,火药局监正朱善和神机营千户吕原,不觉都有些莫名其妙——这孙大人方才还一脸的冷峻,怎得瞧了几眼新式火枪之后,就忽然变得狂热起来了?
可他们又哪里晓得,身为穿越者的孙绍宗,看到十八世纪初的燧发枪,在十五世纪初的中华大地上进行量产,心中涌出的激动与狂喜?
这种国之重器,决不能任其流落在外!
如果说之前,孙绍宗只是赶鸭子上架的话,眼下却是动力十足,恨不能立刻便将那两支火枪找回来!
朱善和吕原虽然有些纳闷,不过既然钦差大人都已经发话了,二人自然只能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整件事情讲了一遍。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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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这新式火枪仿造成功之后,广德帝大为满意,亲自将其命名为‘威震天’,并对火药局上下大加恩裳。
皇帝老子都这么重视,旁人岂敢大意?
故此这‘威震天式火枪’开始小规模量产之后,便一直被存放在戒备最为森严的天字号仓库里——而这间天字号仓库,整个火药局上下,也只有四个人可以随意进出。
其中三人自然正是朱善、吕原、以及被挡在门外的罗璟。
至于这第四人,则是火药局监副杜宁——平时仓库的保管检查工作,也一直都是由杜宁负责。
这位杜监副为求万无一失,每日早中晚都会前往天字号库房,进行仔细的盘点,无论刮风下雨从无间断。
昨天傍晚的时候,杜宁照例又到了仓库里盘点,只是这一次却是出奇的久,直到亥时【晚上九点】都不见他从仓库里出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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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守仓库的官兵们觉得奇怪,又不敢随意进出天字号仓库,便把这件事禀报给了吕原。
吕原听说之后自然也不敢怠慢,忙匆匆赶往仓库查看究竟,谁知一进门,就发现杜宁倒在血泊之中,心窝里插着一柄刺刀,而摆在架子上的威震天式火枪,也有两支不翼而飞了!
这么的大的事情,火药局几个高层自然不敢隐瞒,经过简单的商议之后,便派人连夜进京禀报,于是这才有了今日之事。
听完这大致的经过,孙绍宗便一连问了几个问题:“这天字号仓库,可还有其它地方可以进出?杜监副进来的时候,有没有其它人跟随?守卫天字号仓库的官兵,又是否可靠?”
朱善忙道:“天字号仓库例来都是存放重要物品的地方,为防万一还专门设置了‘地听’,避免有人挖掘隧道潜入,因此绝对不会有别的出入口!”
所谓的‘地听’,其实就是把水缸埋在地底下,用于监听挖掘隧道的声音,一般都是守城战,防止突袭的时候才会用到。
这天字号仓库既然连‘地听’都用上了,显然是防护周密的很。
吕原紧跟着道:“因为规制所限,杜大人每次都是独自进去盘点查验的,这些年来从无例外。”
顿了顿,他略有些不确定的道:“至于那些守卫天字号仓库的士兵,究竟有没有问题,卑职实在是……实在是不好确定。”
“不好确定?”
孙绍宗的面色登时便沉了下来,不满的质疑道:“你身为此地官阶最高的武官,这值守、巡夜的士兵,统统都是出自你的委派,你竟然敢说‘不好确定’?”
“这……这这这……”
吕原身上的肥肉颤了几颤,最后终于一跺脚道:“事到如今,卑职也不好再遮遮掩掩了,干脆就直说了吧——其实这次出事以后,我们几个私下里最怀疑的,就是义忠亲王的余党!”
义忠亲王的余党?
这怎么又跟义忠亲王扯上干系了?
见孙绍宗面露疑惑之色,吕原便忙道:“大人可能有所不知,从太上皇初征高丽起,一直到广德三年夏天,军器监其实一直都掌握在义忠亲王手里。”
“而这火药局,也是因为义忠亲王极力促成,才有了今日的局面。”
“当时义忠亲王长袖善舞,颇笼络了一批心腹……”
却原来当初征讨高丽大败,除了轻兵冒进中了敌人的埋伏之外,军中器械质量堪忧,甚至远不及高丽人所用,也是战败的原因之一。
故而当时颇有太子气象的义忠亲王,便毛遂自荐出掌军器监,并展开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此后八年间,他非但主导改进了许多制造工艺、统一细化了度量单位,还‘发明’了流水线作业,使得整个军器监在他管控期间,发生了一次质的蜕变。
如今新式火器上使用的弹簧钢,便是当时采用新工艺,冶炼出来的重要成果之一。
也正因为这种种功绩,义忠亲王当时在军器监的威望一时无两,明里暗里收拢了许多心腹。
虽说在他两年前被圈禁的时候,军器监上下也曾进行过清洗,但为了保障军器监的正常运行,总也不好来个一网打尽,故而其中肯定还有漏网之鱼。
吕原最后无奈的道:“神机营因为与火药局捆绑甚密,所以也颇有人被其蛊惑,所以卑职实在无法保证,这些官兵就一定没有问题。”
啧~
这义忠亲王倒还真做下了不少的大事,怪不得被圈禁了一年多,还能有那么多死士痴心不改,想要救他出来。
相比之下,同为穿越者的自己,貌似就有点儿……
微微晃了晃头,将那莫名的羞愧感抛诸脑后,孙绍宗又问道:“如今这火药局的官员中,可还有义忠亲王掌权时提拔的人?”
“应该没有了。”
朱善和吕原同时摇头,朱善又进一步补充道:“其实打从广德三年夏天开始,这火药局里的官员,就开始逐步进行汰换了,等到义忠亲王被圈禁之后,原本的旧人更是几乎被连根拔尽。”
“倒是底层的吏员留下了一批,匠人们的变动也不大,可他们又不能靠近天字号库房左右。”
孙绍宗又反复追问了几个问题,觉得能套出来的消息已经不多了,这才让吕原把杜宁的尸体‘请’出来,尽量还原成当时的模样,以便对现场进行更加详尽的勘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尸首从衙门里运到仓库,也还需要一段时间,于是孙绍宗便先勘查起了案发现场。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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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天字号仓库,东西长约八丈【25.5米】、南北宽约三丈五尺【11米】,大门开在正东,南墙上还有两个镶着网状铁栅栏的气窗。
大门左侧摆着一张公案,上面又放了笔墨纸砚,以及三本木壳封面的小册子。
孙绍宗随手翻了翻,发现其中一本是杜宁每日里盘查库存的记录,另一本则记录了其它人进出仓库的时间和目的。
最后一本小册子上,则是记录了一些重要的待办事宜。
譬如三月二十七那一页,便记录了朱善有关于‘提前进行火炮保养’的重要指示——没错,这间仓库在迎来新式火枪之前,一直都是用来存放试做型火炮的,而且直到现在也还有几门‘大’炮,摆在仓库的最里面。
至于大门的右侧,则是挂着四盏特制的灯笼,还贴了些‘防火防盗’的标语。
孙绍宗拿起一个灯笼仔细端详了几眼,发现这玩意儿是用双层铜网打造而成,就算里面的蜡烛从底座上脱落了,有这两层铜网的阻隔,也烧不到外面的东西。
“哪一盏灯笼是杜宁昨晚用过的?”
“是这一盏!”
朱善忙从那公案底下,又摸出一只灯笼来,双手奉到了孙绍宗面前。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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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却并不急着去接,而是转头望向墙上的四只挂钩,皱眉道:“这都死人了,你们还特意换了新灯笼?”
“没法子。”
朱善无奈的苦笑道:“咱这火药局里最重规矩,按照上面拟定好的章程,但凡是重要仓库里的东西损坏了,都要第一时间换上新的,否则就是渎职之罪。”
估计这制度,也是当初义忠亲王定下来的。
孙绍宗接过那灯笼,发现只是外面的铜网有些变形,里面倒是基本完整无损。
仔细观察了半响,又问了那杜宁的身高,他便把先头那只灯笼,提到一米二左右的高度,然后松开手掌任其自由落地。
哐~
那灯笼砸在青石地板上,只滚动了一圈半,便摇摇晃晃的停了下来。
孙绍宗捡起来一瞧,见那灯笼虽也稍稍有些变形,却比杜宁那只的损毁情况要轻了许多。
于是他便提高了二十公分,又尝试了一次。
然后是增加三十公分的高度……
再然后是稍稍用力抡动……
一直到把墙上那四支灯笼,统统摔的不成样子,孙绍宗这才在朱善莫名其妙的目光中,施施然展开了下一步的调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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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大门约一丈五尺的地方,两排长桌各自贴墙摆放,上面又钉了无数的木架子,总共两百一十八杆威震天式火枪,便整齐划一的摆在这些架子上。
也就是在左侧长桌起始的位置,两个空空如也的架子显得分外扎眼。
而同样扎眼的,还有地上那一摊黑褐色的血迹。
孙绍宗先仔细观察了一下,那空架子附近凌乱的痕迹,接着又蹲在地上查找了许久,将疑似灯笼碰撞出的痕迹,一一用朱砂笔圈了起来。
“大人,尸体已经运过来了。”
这时贾善尧和吕原领着四个龙禁卫,匆匆抬进来一具尸体,自然正是那火药局监副杜宁的尸身。
“按照昨天发现他时的样子,把尸体重新摆放好。”
孙绍宗却是看也不看一眼,随口吩咐了一声,便又像是放慢动作似的,一寸一寸的挨个检查着那长桌上的枪架。
吕原见他如此细致,自然也不敢糊弄事儿,与朱善互相查缺补漏,这才好不容易才将尸体还原成了案发时的模样。
可看孙绍宗还没有做完‘慢动作’,他们也不敢胡乱上前打扰。
又等了约莫一刻钟,才见孙绍宗满面凝重的走了过来,不急着查看尸体,却是先开口问道:“这仓库里,可放着什么修理用的工具?譬如锤头斧子之类的?”
“这却不曾。”
朱善立刻摇头道:“这里平日只有杜大人进出,就算真有什么东西坏了,也用不着他亲自动手——咱们火药局里有的是工匠。”
说完,朱善有些疑惑道:“大人可是发现了什么可疑之处,不然为何忽然问起此事?”
孙绍宗却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们之前说过,即便是主管仓库的杜宁,平日进出也要接受搜身盘查——那这搜身是进去时一次、出来是一次,还是只有从仓库里出来的时候,才会进行搜身?”
“这个……”
朱善和吕原交换了一下眼色,这才支吾道:“按照规定,自然是进出都要检查,不过一般进门时只会检查身外之物,出来的时候才会仔细搜身。”
孙绍宗立刻又追问道:“也就是说,如果他把一些东西贴身带进来,并不会被人发现喽?”
“这个……应该是吧。”
朱善略一犹豫,还是点了点头。
“来人啊!”
孙绍宗立刻一声令下,吩咐道:“给我仔细翻一翻,看看这仓库里有没有本来不该有的东西!”
贾善尧和那四个龙禁卫连忙应了,随即又从外面喊来一队人马,按照孙绍宗的意思,展开了地毯式的搜索。
而孙绍宗自己也没闲着,径自蹲到了那尸体前,仔细的勘验起来。
这杜宁约莫四十岁上下,身材很是消瘦,却顶着一张大饼脸——另外,他的眼睛周围呈现出明显的黑圈,最近睡眠状况应该不是很好。
尸体头南脚北的仰躺在地上,双脚和南侧的枪架之间,约莫只有半米的距离。
致命伤是心口处一个铜钱大小的血洞——至于凶器嘛,自然正是随着尸体一起送过来的那柄刺刀。
顺带一提,枪架上也单独留出了放置刺刀的卡座,而第三只枪架上却只有火枪,没有放置刺刀——显然,凶手另外偷走了两支完整的火枪,连同刺刀在内。
死者的两只手,都呈现出不规则的弯曲状,并且虎口处有近期摩擦出来的茧子与水泡——水泡已经开始消肿了,估计最近一两日间,并未再受到同样的摩擦。
另外死者双手的袖口处,都沾染了不少喷溅状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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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盯着那袖筒上的血迹打量了半响,孙绍宗便起身立刻下令道:“来人,去把那罗璟给我绑了,暂时看押起来!”
“领命!”
一直侍立在门口的杨立才,立刻手按腰刀出了仓库。
“孙千户。”
一听说要拿下罗璟,吕原也顿时亢奋起来,兴高采烈的道:“莫非这事儿是那罗璟干的?这厮还真是狗胆包天啊!”
朱善却觉得事情有些蹊跷,那罗璟平日里虽然跋扈了些,但要说他有胆子做这事儿,朱善却是不信的。
再加上以前就听说南北镇抚司之间,就经常党同伐异……
“孙千户。”
他便忍不住小心翼翼的探询道:“此事真的是罗璟所为?”
“当然——不是!”
孙绍宗先给出了一个否定的答案,随即又道:“不过他身负监察职责,却任由身居要职的奸细,在火药局里潜伏多年而毫无所查,这渎职之罪总是跑不了的!”
“身居要职的奸细?!”
朱善吃了一惊,继而便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了吕原,眼下这火药局里能称得上是身居要职的,除了他和罗璟之外,也就只有这吕原了。
谁知这一眼看过去,却发现吕原也正拿狐疑的目光扫过来——感情吕原也正怀疑到了他头上。
“你们两个不用彼此怀疑了。”
这时就见孙绍宗冲杜宁的尸体一努嘴,道:“我说的奸细不是旁人,而是地上这厮。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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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不会吧?!”
朱善和吕原都是目瞪口呆,随即又忍不住质疑道:‘孙千户,如果杜宁真是奸细的话,哪却又是谁杀了他?”
孙绍宗却又是一努嘴:“自然也是地上这厮干的。”
朱善到底要聪明些,立刻恍然道:“你是说,杜宁是死于自尽?!”
“没错。”
孙绍宗点点头,道:“目前有两个破绽,能证明我的推论。”
“首先是当日他所用的灯笼,经过我反复测试,要导致外部的铜网变成那副模样,至少也要施加上相当的力道——也就是说,这灯笼是被杜宁主动掼到地上的,而不是简单的脱手掉落。”
“这……”
朱善又忍不住质疑道:“或许他是发现了凶手,便把灯笼砸了过去?”
孙绍宗摇头道:“如果是砸出去的话,又怎么会正好落在他左手边的位置?更何况如果是横向发力,应该会留下更多的滚动痕迹,而不会像这样——”
说着,他伸手指了指地上,用朱砂圈起来的痕迹,继续道:“而不会像眼下这样,只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动了两圈半,便乖乖的停了下来。”
“所以基本可以确定,他是自己主动发力,将灯笼掼在地上的!”
“而这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在黑暗中遇到袭击后,正常人应该有的反应。”
“至于另外一个破绽,就是他双手以及袖子上的痕迹了。栗子小说 m.lizi.tw”
孙邵宗说着,用力将尸体的手腕向上翻起,指着那不正常弯曲的手指,道:“这种僵硬的扭曲,我称之为尸体痉挛,一般出现这种情况的尸体,死后关节肌肉会瞬间僵硬,固定在死亡的一瞬间。”
“而看他的样子,明显是在死前想要抓住什么,可惜却没来得及如愿。”
“但他真的什么都没抓到吗?”
孙绍宗又用力将两只手对拢——此时尸体已经完全僵硬,也就是他这样怪力非常的,可以用蛮力逼迫尸体乖乖就范,一般人是万难办到的。
就见那两只手对拢在一起的时候,两只袖子上的血迹也便重合了,而且从一些形状细节上,很明显可以分辨出,上面的血迹是同时喷溅上去的。
“很明显,在伤口大量出血的时候,这两只手曾经是合拢在一起的!”
“而且这紧密的程度,恐怕容不下第三只手插足其中!”
“倒是这柄刺刀……”
孙绍宗拾起地上的刺刀,将刀柄处的卡扣,用力塞进那两只手中间,虽说不上严丝合缝,却也称得上恰到好处。
“如果你们发现尸体时,他是处于这种姿势的话,倒还能说是凶手袭击后,立刻松开了凶器,然后凶器便被他给攥住了。”
“可他的手明明已经拢在了一起,被发现时却偏偏又垂在身体两侧!”
“两种可能!”
孙绍宗伸出两根手指,侃侃而谈:“第一种可能,是凶手在他抓住刺刀后,又用力掰开了他的双手。”
“第二种可能,就是他在临死之前,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曾经紧紧握住刺刀,故而强忍着剧痛放开了刺刀——但他却没能改变在剧痛和紧张之下,双手自然呈现出来的痉挛抓握状。”
“考虑到凶器被留在了现场,我实在看不出凶手有掰开他手指的必要,所以——”
孙绍宗两手一摊,道:“我只能推断,他是自导自演了这一出好戏!”
这一番推理,倒也不能说是没有道理。
只是……
“孙千户。”
吕原挠头道:“如果他真是自杀的话,那两只枪又去了什么地方,难道它们自己长了腿儿,飞走了不成?!”
“这个么……”
孙绍宗正待解释,贾善尧便小心翼翼的凑了上来,讪讪道:“大人,卑职无能,实在没有发现什么蹊跷的东西。”
没有发现什么蹊跷的东西?
孙绍宗微微一愣,随即喃喃自语道:“也对,这里既然是军工厂,弄几件容易拆解的工具,应该也不是很难。”
说着,他从贾善尧摆了摆手,道:“算了,是我方才思虑不周,让弟兄先出去吧。”
贾善尧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领命行事,把调进来的龙禁卫又都哄了出去。
等仓库里清静下来之后,孙绍宗便又带着众人,来到了南面枪架的中段,指着其中几个枪架道:“把上面的火枪和刺刀拿下来,你们仔细看看这几个架子,和别的架子有什么不同。”
贾善尧和吕原立刻上前,麻利的把那火枪从架子上取了下来。
贾善尧倒没觉出什么不对,但吕原只拿起一柄火枪,便不觉‘咦’了一声,皱眉道:“怎得这么松垮?”
“什么松垮?”
贾善尧疑惑的在抱着只火枪,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却也没发现有那里松垮的。
“我说的是架子!”
吕原说着,伸手攥住那一个空荡荡的枪架,用力一摇,便见那架子跟着微微晃动起来。
“咦?!”
朱善顿时也发现了不对,忙上前摆弄了几下另外一个架子,然后笃定道:“这几个架子应该被人重新装卸过,而且是个生手干的!”
“没错!”
吕原点头道:“这枪架刚做好没多久,绝不可能这般松垮——要知道咱们火药局可是军器监里,对手艺要求是最严格的!”
但他随即便又疑惑起来,纳闷道:“这是谁吃饱了撑的,没事儿拆这玩意儿干嘛?”
“自然是为了制造障眼法!”
孙绍宗说着,上前指着桌面上一处不太明显的痕迹,道:“你们再仔细看,这种轻微剐蹭过的痕迹,在桌子上足有七八处之多,正好与松动的架子数量相差无几。”
三人忙凑上去查找,果然发现了许多剐蹭过的痕迹。
“是胶!应该是曾经用鱼鳔胶一类的东西,将松动的架子,直接黏在了桌子上!”
朱善到底是做了几年监正的,很快便确定了这些痕迹的由来。
“没错!”
孙邵宗接茬道:“不过其中一个架子并没有被黏在上面,而是被杜宁藏了起来——直到昨天晚上,才与其它架子一起被楔回了桌上!”
说着他又伸手一指对面的枪架,道:“而另外一边儿,也有类似的痕迹。”
“因此那两支枪,并不是昨天晚上才凭空消失的,而是早在昨晚之前,就已经被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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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这天字号仓库本就采光不足,除非进行反复盘点,否则被蒙骗过去简直再正常不过了——就此把‘虚应差事’的罪名栽在罗璟头上,其实很有些牵强。
只是……
谁让他是南镇抚司的百户,还偏偏拜了夏公公做干爷爷呢?
孙绍宗竟然领了戴公公的差使,不拿这罗璟开刀,还能拿谁开刀?
而朱善如今只求自保,自然也没有要替罗璟分说的意思。
等那吕原在一旁落井下石了几句,他便又小心翼翼的探询道:“按照孙千户发现的线索,杜宁与这盗枪案有关,应该不会有错了——可那两只枪又是如何运出去的?”
“对啊!”
吕原一听,也忙道:“门口常年有一队【12名】官兵把守,若说其中一两个有问题,或许还有可能,可那么多人总不会都是他的同党吧?!”
“这正是他要弄出障眼法的原因!”
孙绍宗说着,又将众人领到了尸体前,指着杜宁手上的老茧、水泡道:“这痕迹明显是最近才磨出来的,然而单单挪动几个木架子,应该不至于磨出一手的水泡吧?”
吕原凑近仔细打量了半响,不是很确定的道:“这看着倒像是那些新学徒,刚开始学手艺时留下的痕迹。”
“肯定不是抡大锤之类的重活儿!”
朱善在一旁补充着:“要是那样,手指头上的老茧应该会更多些,这更像是打磨、切割铸铁零件……”
话说到半截,朱善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激动的脱口叫道:“我明白了,他是借着每天查库的功夫,把那枪拆散成零件运出去的——估计这厮前后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怪不得要用障眼法呢!”
“没错!”
孙绍宗点头道:“我方才发现,那些被动过手脚的木架,重新固定的时候用了些新鲜木屑,而这些木屑和枪托的材质极为相似。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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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他伸手指了指气窗道:“另外,气窗的铁栅栏上,有最近被硬物摩擦过的痕迹。”
“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拆散后的零件应该是先从气窗缝隙里丢出去,再由杜宁在卫兵中的同党伺机运走!”
“这样一来,就可以避免在搜身时,被其它人看出蹊跷的风险了。”
到了此时,自然不会有人再怀疑孙绍宗的推理能力,故而吕原和贾善尧都是精神一振,异口同声的请命,要去审问负责把守仓库的官兵。
但朱善的脸色却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孙绍宗心下一沉,立刻追问道:“朱大人可是想到了什么?”
“这……”
朱善使劲吞了口唾沫,哭丧着一张脸道:“前天下午,朱宁曾去军器监呈送过一份公文。”
“什么?!”
众人都是大惊失色,如果杜宁趁着呈送公文的机会,已经把枪送出了火药局,再想寻回来可就难了!
孙绍宗当机立断道:“朱监正,请你立刻把昨天陪杜宁一起外出的官吏、随从找出来;贾善尧,你陪吕大人去审问把守这里的官兵,尽快弄清楚那些零件被运到的什么地方!”
他这番反应不可谓不快,然而……
两刻钟后,根据杜宁属吏、家仆交代,在呈送完公文之后,杜宁曾独自行动过一段时间,直到傍晚时分,才又重新与车队在南门外碰头。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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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这期间,他究竟去过什么地方,暂时毫无头绪。
半个时辰后,根据卫兵中的同党招供,那些零件被分五次偷运出来后,又都已经交还到了杜宁手中。
至于杜宁究竟准备将这些零件交给谁,暂时不得而知。
唯一能给出答案的,或许只有杜宁自己了——而这,恐怕也正是他要自杀的最大原因!
“大人,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连续得到两个坏消息之后,贾善尧也似霜打了的茄子一般,再不见出城时的春风得意。
“回京!”
孙绍宗断然道:“带上所有人犯、人证,回京继续查!”
不过表面上再怎么果决,他心里其实也是七上八下的,如果那两支枪还在城内,也倒还罢了,若是已经出了京城地界……
那就真和‘大海捞针’没什么区别了!
随着孙绍宗一声令下,两百多名龙禁卫便分出了一半,在那火药局的城门外集结,准备跟着孙绍宗回京。
至于剩下的一半,则是在杨立才的统帅下,暂时接替南镇抚司和神机营,撑起了火药局的内外防务——上面的大佬们嘴里说着面子,其实最在意的还是里子!
如今这般兴师动众的,若是没捞着足够的好处,那戴公公即便嘴上不说,心下又岂能满意?
只是火药局这块肥肉,虽然已经夹到了嘴边儿上,但若寻不回那两支火枪,怕还真未必能吞进肚里。
眼见大队人马准备齐整,孙绍宗翻身上马,正待下令开拨,忽有数骑飞奔而至,左右俱是龙禁卫打扮,当中那个领头的,却是个年轻的小太监。
而且这小太监,孙绍宗瞧着还有些眼熟的样子,好像曾经在戴权身边见过几次。
于是孙绍宗忙扬声问道:“公公此来,敢问可是戴指挥又有什么指示?”
那太监显然也认出了孙绍宗,一边仍是催马向前,一边扯着嗓子嚷道:“奉陛下口谕,请孙千户立刻拿下火药局监副杜宁,不得有丝毫延误!”
孙绍宗闻言就是一愣,回头看看班车上绑着的尸首,随即甩蹬下马,迎了上去帮那小太监勒住缰绳,嘴里追问道:“陛下传此口谕,莫不是已经晓得,这杜宁就是盗枪的主谋了?”
那小太监听了也是一愣,随即便眉开眼笑道:“原来大人已经查出了真相,果然不愧‘神断’之名——却不知那杜宁如今何在?”
“喏,那车上躺的尸首便是。”
孙绍宗随手一指,眼见那小太监面色骤变,忙又解释道:“昨晚他就自杀了,目的是想掩盖真相——公公,敢问陛下是从何得知,他是此案元凶的?”
这几句话,却不怎么好理解。
故而那小太监又愣神许久,直到孙绍宗第三次追问,这才垫着脚尖,在孙绍宗耳边儿小声嘟囔道:“其实是……”
孙邵宗听罢无语半响,回头再看看那杜宁的尸首,心里忍不住暗叹一声:这才真叫机关算尽太聪明,到头来却只误了卿卿性命!
真要说起来,这杜宁也确实算个余党,但却不是义忠亲王的余党,而是高丽国的余党!
当初高丽国和大周剑拔弩张,选派了不少精通汉家文化的密探,暗中潜入大周腹地,伺机窥探情报。
后来高丽国被灭,这些奸细们就成了无根之萍,大多数渐渐也就忘了原本的任务,把自己当成了普通的大周百姓。
但这其中也不乏有一些人,把对高丽国的忠心,延续到了朝鲜国身上——这杜宁便是其中之一。
上个月,他偶然听说朝鲜使团抵达京城,又风言风语的,听闻朝鲜国似乎起了不臣之心,杜宁那颗‘报国之心’,便顿时熊熊燃烧起来。
于是他偷偷收买了一个欠下大笔赌债的卫兵,里应外合将两支火枪偷运了出来,并且趁着呈送公文的机会,将其悄悄送到了朝鲜使团。
为了确保此事不会外泄,他甚至还导演了一出自杀闹剧!
然而……
这杜宁豁出命来不要,偷出来的军国重器,却转脸就被朝鲜大使上交了朝廷!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踩着夕阳余晖从皇宫里出来,想起朝鲜使臣那副嘴脸,孙绍宗心下仍是五味杂陈。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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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朝鲜使臣,不肯和前朝余孽沆瀣一气,有错吗?
身为属国番邦的朝贡使者,主动避免和宗主国爸爸起干戈,有错吗?
至于杜宁的死活……
前朝余孽便是死上一百个,又跟他这朝鲜使臣有什么干系?!
还有那什么‘新式火枪’,哪不是只有拉不开硬弓的废柴们,才会使用的东西么?用这玩意儿换取宗主国的欢心,简直超值有木有?!
因此在朝鲜使臣李恩贤看来,自己非但没有做错什么,反而还大大的有功呢!
尤其是在广德帝龙颜大悦,重重赐下财帛赏赐,以及相当数量的弓弩兵器,又恩准朝鲜可以继续走海路朝贡之后,李恩贤更是觉得自己此行已然功德圆满了。
当时孙绍宗侍立一旁,眼瞅着他激动到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差一丢丢就要喊出‘能做大周的狗,就是最大的荣幸’,心里实在是不知该如何吐槽。
不过这也并不能全怪李恩贤短视,毕竟十五世纪初的火枪,本来就是受到歧视的兵器——恐怕就连广德帝也未必晓得,那些新式火枪一旦大规模列装,会绽放出怎样的火花!
在场众人里,知道李恩贤究竟错过了什么的,恐怕也只有孙绍宗了。
而这种见证了历史,却半点不能跟人透露的感觉……
真的是好憋屈啊!
算了~
这国家大事眼下还轮不到自己操心,还是先回家看看儿子吧,这几天没见也怪想的。栗子小说 m.lizi.tw
这般想着,孙绍宗解开缰绳就待翻身上马,却忽听斜下里有人呼喊了一声:“孙大人,您可是已经忙完公务了?”
孙绍宗循声望去,却见两个荣国府的家仆满脸堆笑的凑了上来。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孙绍宗奇道:“你家宝二爷和琏二奶奶的病情如何了,可曾好转?”
“这个……”
为首那名家仆讪笑道:“原本说好了是响午开始驱邪的,谁知几位大师吵吵嚷嚷,竟没能做好准备,只得把时间推到了夜半子时。”
另一个家仆接口道:“我们二老爷寻思着,旁人到底还是差了些神通,所以特地派了我们来,看孙大人晚上能不能……嘿嘿。”
靠~
忙活了一整天,连火药局都被北镇抚司收入囊中了,却怎得还是逃不过这‘辣眼睛’的差事?
可既然贾政就认准了自己,孙绍宗却也不好再推托什么,否则贾宝玉万一有个好歹,王熙凤却活了下来,贾政夫妇岂不是要记恨自己一辈子?
没奈何,孙绍宗也只得跟着贾家的仆人,又兜兜转转的回到了荣国府。栗子小说 m.lizi.tw
而贾府上下听说他又回来了,自然都是喜不自禁,贾政更是亲自执壶,与孙绍宗畅饮了一番。
结果么……
还不到亥时,这二老爷便出溜到了桌子底下,估计天亮之前是肯定醒不过来了。
不过这样也好,倒省得他整晚提心吊胆的,只需等酒醒了,直接问结果就成了。
书不赘言。
等到将近子时,那临时被改造成澡堂子的达摩庵里,便忽的传出一声断喝:“请煞星归位!”
你才归位,你全家都归位!
孙绍宗心下腹诽着,却又不好抗议什么,毕竟这年头‘归位’与‘归西’还不是同义词。
于是他也只能拎起‘僧道巫’们奉送的各种护身法宝,匆匆进到了里间。
这里面佛像什么的都纹丝未动,只是中央的位置上,多了两只被架在灶台的浴桶,而浴桶里盛的,自然是治病要用到的‘汤药’。
如今两只浴桶下面的灶台,一个已经熄灭了许久,另一个却还熊熊燃烧着,也不究竟已经煮了多久。
总之刚进门,一股热浪夹杂着浓重的中药味儿,便呛了孙绍宗满鼻子,害的他一连打了四五个喷嚏,这才在那‘云雾升腾’中,寻到了自己专属的风水宝座——玉蒲团。
别误会,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玉蒲团,上面缀满了细小的玉片,还隐隐排列出了一副阴阳八卦图,看着就造价不菲的样子。
按照那些大师们的说法,孙绍宗只要在吉位上坐稳了别动就成。
只是他在那玉蒲团上坐定以后,却片刻功夫便热得汗流浃背——虽说温度比不得蒸桑拿,可问题是他身上还套着不少衣服呢。
正犹豫着要不要把衣服褪下来些,就见那门帘一挑,当先走进个人来——却正是宝玉屋里的二等丫鬟晴雯【只有袭人是一等】。
“见过孙大人。”
只见她微微福了一福,上前在那熄了火的水桶里伸手试了试,便又挑开帘子奔了出去。
不多时那帘子又是一挑,就见四个丫鬟抬着宝玉走了进来,打头的是晴雯和林小红——就是贾芸惦记着的那个。
后面两个却是王夫人屋里的金钏、玉钏姐妹。
宝玉在担架上并未绑着四肢,看起来一副昏昏沉沉的模样,想必是服用了迷药之类的东西。
就见那四个丫鬟,将宝玉抬到了熄火的浴桶前,彼此对视了几眼,却都显出些羞臊之意来。
最后还是那晴雯一咬银牙,主动解开了贾宝玉的衣襟的扣子,另外三人这才跟着一起上手。
眼见她们三下五除二,将贾宝玉剥了个清洁溜溜,又费劲巴拉的把他往浴桶里扶,孙绍宗终于忍不住道:“莫非待会儿,就你们四个在里面伺候着?”
其它三个都低着头不回话,只晴雯半是得意半是不屑的道:“大师们说了,只有无漏之身的女子,才好接近二爷和琏二奶奶。”
无漏之身?
孙绍宗顿觉有些不可思议,这晴雯在怡红院里,也是掐尖的美人儿,论身段相貌还在袭人、麝月之上,平日里也是颇得宝玉宠爱,怎得竟然还留着贞洁没动?
是她不肯屈从,还是……
哗啦~
“哎呀~你倒是小心些啊!”
正琢磨着些有的没的,忽听晴雯一声娇嗔,孙绍宗定睛望去,却原来是宝玉入水时,林小红没能掌握好力道,一下子便搅起老大水花,只浇了晴雯满头满脸。
晴雯连忙扯了帕子,去擦拭脸上的药汤,却一时未曾顾及同样被汤汁浸湿了的衣襟,那本就单薄的青纱往下一塌,顿时便显出了‘丰富’的本相……
咦?
原来这差使除了‘辣眼睛’,还是有些福利的嘛!
孙绍宗顿时精神大振,而接下来的治疗过程,果然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虽然没有再发生类似的意外,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热腾腾黏腻腻的药气,便渐渐浸透了几个丫鬟的衣裳。
到最后,说是依旧穿着衣服的,但那紧巴巴裹在身上,除了增添些情趣之外,却是丝毫也遮拦不住……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孙大人,您没事儿吧?”
林小红娇怯怯的奉上一只帕子,孙绍宗倒也不合跟她客气,夺在手里便忙捂住了鼻子。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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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热乎乎的液体倒是堵住了,却也闷得大脑有些缺氧,太阳穴附近的青筋更是突突的乱跳,让孙绍宗有一种脑袋要爆开的错觉。
以前觉得那些和动漫里的男主角,见到美女动不动就会喷鼻血,孙绍宗还觉得太过夸张——然而盘腿坐在那玉蒲团上,煎熬了半个多时辰之后,他也可耻的喷了。
没办法,整个屋里就他穿的衣服最厚,那药气还有刺激血脉流通的效果,再加上四个年轻美貌的丫鬟,穿的比没穿还要热辣……
三重刺激之下,就是佛也止不住火气,何况孙绍宗这样的肉体凡胎?
“大人可是热着了?”
却说那林小红见孙绍宗接了帕子,便又径自取了扇火用的蒲扇过来,双手紧紧的攥着,在孙绍宗面前用力的煽动起来。
这倒是清凉了些,可问题是她身上更是清凉的紧!
尤其这扇子一摇,她玲珑又不失曲线的身子,便也跟着浮萍似的荡漾起来——结果孙绍宗体表消失的温度,便一下子都涌到了鼻孔里!
“呀~!”
眼见鼻血一下子染红了半边帕子,林小红慌里慌张的伏低了身子,一边观察这孙绍宗的鼻子,一边娇声关切道:“孙大人,您……您没事吧?”
这个角度当真是……
一览无遗!
不过孙绍宗即便脑袋昏昏沉沉的,却还是隐隐觉察出些不对来——这小妞,该不会是在刻意挑逗自己吧?!
刚想到这里,就听晴雯不满的呵斥道:“小红,你在哪里卖什么俏呢?还不快过来帮忙把药汤换了!”
为了让宝玉所在的浴桶,能维持一个相对合适的温度,丫鬟们三不五时的,便要把滚烫的药汤舀一些过来,再把多出来的凉汤舀回去加热。栗子小说 m.lizi.tw
故而晴雯才会有此催促。
顿了顿,晴雯又忍不住补了句:“你要是觉得在咱们府里屈了才,等二爷醒了,我便央他把你送去孙府!”
“姐姐这说的什么话!”
林小红大惊,忙道:“我不过是看孙大人流了鼻血,过来关心一下罢了,怎得在姐姐嘴里便恁般不堪?”
说着,她便摇曳身姿,走向了中央的浴桶。
靠~
就凭最后这两步风骚走位,就可以断定她确实是想另攀高枝!
只是对于喜欢耍心眼的女人,孙绍宗却一向是敬谢不敏的,故而她这番献媚倒起了些反效果——这样的女子,还是留给贾芸去惦记吧。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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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就见晴雯翘着左手两根两寸多长,亮红色的指甲,略带几分嘲讽的道:“孙大人,您没事儿吧?要不要我们家小红,再过去好生伺候着?”
她显然是被孙绍宗之前,那无礼的目光给惹恼了,所以一时有些忘了尊卑。
这在宝玉的怡红院里,本也是常有的事儿——但孙绍宗又不是宝玉那等绵软的性子,岂会惯她这等目无尊卑的毛病?
目光微微一冷,便闷声道:“这小红瞧着略有些毛躁,倒是晴雯姑娘你极有才干,本官家里正缺你这样一个女管事,不如等宝兄弟醒过来,我寻王夫人讨了你回家如何?”
晴雯一听这话,那瓜子脸顿时便白的毫无血色。
经这些日子朝夕相处,王夫人有多瞧不上自己,她也是心知肚明的,原本想仗着这次救护有功,尽量抹去那些偏见,可眼下却……
说到救护之功,孙绍宗即便排不到第一,也必定在前三之列,只要宝玉得以保存,王夫人定然感激的紧,届时送出一个本就不怎么喜欢的奴婢,又能算得了什么?
这前后一想,她那裹在贴身丝衣里的身子,便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孙……孙大人。”
略一犹豫,晴雯便深深的对着孙绍宗一福,赔着小心道:“刚才是奴婢失礼了,还请……还请孙大人多多包涵,切莫跟奴婢一般见识。”
她便是在宝玉面前,也从未如此服软过,一边说着,便忍不住憋屈的掉起了金豆子。
“这……这里是哪儿?”
恰在此时,身后那浴桶里忽然传出了一声呢喃,却原来竟是贾宝玉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
“二爷!”
晴雯顿时大喜,再顾不得旁的,忙扑到浴桶前激动的叫道:“二爷,你醒了?!可曾觉得好些了?!”
“我……我……”
贾宝玉一连‘我’了几声,最后竟茫然的问道:“你是谁?我……我怎么记不得了?”
连自己的贴身丫鬟都不认识了?
这小子该不会是失忆了了吧?!
孙绍宗只是心头一跳,晴雯却挨了当头一棒似的,顿时泪如泉涌,扑上去抱住贾宝玉哭诉道:“你个没良心的,惯常最爱使唤人家,却怎得……却怎得……”
还好,本书的剧情没有那么狗血。
所以也很可惜的,宝玉并没有像某些书友期望的那样,真的丧失了记忆。
他方才不过是出现了记忆紊乱罢了,在晴雯的哭嚎声中,很快便清醒过来,忙揽着晴雯的肩膀好一番宽慰。
“好晴雯,方才是我的不是,你快莫哭了——我这不是好端端的么?”
眼见他这说话行事,都与平常无异,再不复寻死腻活的癫狂模样,孙绍宗便也忙道:“随便谁,赶紧去外面问问,宝兄弟何时能从这里出去?!再这么一直泡下去,人都快要煮熟了!”
其实他更想的问的,是自己何时才能从这大蒸笼里出去。
其它三个丫鬟,都围着宝玉一副欣喜不已的样子,丝毫没有要出去传话的意思,只有那林小红乖巧的到了门口,探出头去将里面的情况通报了。
而孙绍宗这一声吩咐,却也惊动了贾宝玉,他疑惑的望过来,纳闷道:“孙二哥,你怎得也在这里?这……这到底是哪儿?”
“还能是哪儿?当然是你家!”
孙绍宗没好气的回了一声,就听外面一阵乱哄哄,紧接着王夫人便带着袭人、麝月等人闯了进来,上前将晴雯挤到了一旁,抱着宝玉好一阵‘心肝宝贝’的乱叫着。
见此情景,孙绍宗那还不晓得治疗已经告一段落了,忙悄默声的出去,在那夜风里爽利了一把!
闲话少提。
等到孙绍宗把备用的衣服换上,重新走出禅房的时候,就见王夫人正满面感激的候在外面,一见他出来便先施了个万福,然后没口子的道着谢。
就在孙绍宗疲于应付的当口,王夫人却又忽然丢出一句:“听说贤侄对晴雯那丫头颇为中意,不如待会儿我便打发她过去,好生服侍贤侄一晚?”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却说一直折腾到后半夜,众丫鬟们才随着宝玉回了怡红院安顿——却仍是不敢睡在堂屋上房,只在东西两厢里凑合了一宿。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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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还不亮,袭人、晴雯、麝月等人,便巴巴将贾宝玉围在了当中,将他仔仔细细好一番盘问,确认除了精神有些不济之外,并无任何异样之后,这才算是放下心来。
此时恰巧王夫人过来探望儿子,众丫鬟们便都退了出去,把东厢房留给了她们母子二人。
晴雯想着这东厢房终究不能常住,便自顾自的进了堂屋,打算先简单拾掇一下,等日后重新住进来的时候,也不至于慌了手脚。
谁知刚从墙角的转心瓶里,抽出了鸡毛掸子,就听身后有人蹑手蹑脚的进了客厅。
晴雯还以为是麝月、秋纹过来弄鬼,便佯装不知,等那脚步声近了才猛地转身,高举着那鸡毛掸子尖叫了一声:“呀!”
“啊~!”
来人果然被吓了一跳,西子捧心似的拍着胸脯,羞恼道:“你做什么妖?人家好心来给你通风报信,你却还吓唬人家!”
晴雯见来的不是麝月、秋纹,反倒是王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彩霞,不觉也有些尴尬起来,讪讪的将那鸡毛掸子藏到身后,陪笑道:“好姐姐,我却哪知道是你来了?”
随即忙翻过这一篇,好奇道:“你说要给我通风报信,却不知是什么风、什么信儿?”
“亏你还笑得出来!”
彩霞白了她一眼,先回头看看门外无人,这才作声作色的道:“昨儿金钏把你和孙大人的对答,原原本本的学给了太太——太太转脸就向孙大人提议,要派你去服侍他一晚!”
“什么?!”
晴雯闻言便如五雷轰顶一般,手里的鸡毛掸子先啪嗒落地,紧接着眼前一黑向后便倒。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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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晴雯?晴雯!”
彩霞慌忙将她扶住,又是掐人中又是抚胸口的,好不容易弄得晴雯悠悠醒转,头一句话便咬牙切齿的道:“我……我便是死,也断不会屈从了那姓孙的!”
“行了!”
彩霞见她刚缓过劲来,立刻便说起了狠话,不禁有些哭笑不得:“就算你乐意,人家孙大人还不愿意呢!他当时便拒绝了太太的美意,只说那是一句戏言,压根当不得真——还说什么‘君子不夺人所好的。”
晴雯听了这话,一颗心才总算是放回了肚里。
挣开秋霞的扶持,将那腰板重新挺直了,又默念了几声‘阿弥陀佛’,她却忽又疑惑起来:“金钏平日里与我相处的还算不错,怎得无缘无故的就要害我?”
“这有什么想不通的?”
彩霞嗤鼻一声,不屑道:“那金钏虽是在太太屋里伺候着,这一颗心却早飞到了宝二爷身上,年前你和晴雯差点被撵走时,她背地里也不知有多高兴,早等着盼着要来顶替你们呢。”
“虽说那事儿被压下去了,但她那攀高枝儿的心思,可没被压下去!”
“眼下她见太太不喜欢你,又凑巧拿住了你的短处,自然想趁机腾个位置出来,也好往二爷身边凑!”
晴雯听的恍然之余,又不禁心生寒意。
这大宅门里阴私事儿,实在是让人防不胜防,那金钏平日瞧着和和气气的,如今只是为了能往二爷身边凑,便毫不犹豫的在背后捅刀子!
还有王夫人,平日里瞧着慈眉善目的,却连问都不问一声,便想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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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那孙大人瞧着虽粗鄙了些,骨子里倒是个厚道的,否则他若是顺水推舟的应下,自己这次怕是在劫难……
“唉~”
这时就听彩霞又幽幽的叹了口气:“你日后千万把那脾气收敛一些,咱们这位份的,主子给脸的时候什么都好说,主子不赏脸了,一句话说不对就能让你万劫不复!”
“姐姐说的是。”
晴雯感点着头,心下想的却是:旁人或许是这样,但宝玉却不是个薄情寡义的。
且不提晴雯心下如何。
就在怡红院里几个丫鬟,互相勾心斗角的时候,王熙凤屋里也正上演着一出闹剧。
“平儿、平儿!死哪儿去了?!”
平儿刚交代小厨房,炖了些滋补的药膳,就听王熙凤在卧室里心急火燎的嚷了起来。
平儿虽然不知就里,却还是急急忙忙的赶到了里间。
一进门,就见那芙蓉春帐大敞着,里里外外早被翻了个底掉,王熙凤在床前柳眉倒竖的叉着蛮腰,那胸脯剧烈起伏着,将衣襟上的紫流苏颠起老高。
平儿见状吃了一惊,忙道:“奶奶这是做什么?您这才刚好,身子骨儿如何经的起折腾?!”
说着,便待扶着王熙凤坐回床上。
“少扯哪花里棒槌的!”
王熙凤却是一把将她推开,将两排银牙咬的咯咯作响:“快说,我搁在家里的银子上哪儿去了?!”
自从去年查账,王熙凤被迫拿出大半积蓄填补了亏空以后,她对这身外之物倒是愈发的看重了。
这不,刚大病初愈,家里都还没收拾停当呢,她便想起了放在里屋的银子,总觉得不来看上一眼,心里就踏实不下来。
谁知这一瞧可倒好,三千两银票和几十两金子,竟然全都不翼而飞了!
却说平儿眼见她瞪着那三角丹凤眼,一副要吃人的架势,如何敢怠慢分毫?
忙喊冤叫屈道:“自打奶奶病了,我便一直守在奶奶身边,却那曾动过奶奶的银子?”
“这么说……”
其实王熙凤也并不觉得,平儿真有那么大的胆子,此时听她这一分辨,立刻就信了八成。
于是便将这满腔的怒火,全都转向最大的嫌疑人,重重的一跺脚,嘴里恨恨道:“快去把那脏心烂肠的给我喊来——我这里还没死呢,他倒先惦记上我的家私了!”
平儿自然晓得她说的是谁,忙不迭就要出去喊人。
谁知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就听客厅里有人应道:“你嚷什么嚷?我这不是来了么!”
随着那声音进来一人,却不是贾琏还能是谁?
只见他手里托着个红木匣子,不乐意的解释着:“这几日你疯疯癫癫的,我若不把银子收起来,岂不是便宜了外人?”
王熙凤瞧见那木匣子,却哪还管他说些什么?
早一个虎扑将木匣夺在手中,利落的挑开盖子随手翻了翻,随即眉毛便又立了起来,瞪着贾琏沉声质问:“这里面的金元宝,怎得少了八个?!”
“这还用问?”
贾琏无辜的把手一摊:“为了你这一场病,上上下下惊动了多少人、多少事儿?这又有哪一样,不得用到钱的?”
“你放什么狗屁!”
王熙凤却更是恼了,将那木匣子往床上重重一砸,腆着胸脯呵斥道:“我早问过平儿了,这次治病全是从公账上分摊,哪里就用到我的私房钱了?!”
“你瞧你,又着急了不是?她说的那是大账,我这走的都是小账……”
贾琏嘀嘀咕咕絮絮叨叨,说了许多琐屑的账目。
但王熙凤掌管荣国府的账目多年,何处需要开销,何处是虚报的花账,早就已经了然于胸,却如何会被他蒙骗过去?
鼓起那不饶人的伶牙俐齿,便一一的将其拆穿,又顺便将贾琏贬斥的狗屎不如。
“什么私房钱不私房钱的?!”
这一来二去,贾琏终于恼羞成怒起来,梗着脖子嚷道:“为了从我们家扣索出个三两五两的,你成天恨不能把那账本翻烂了——如今还敢说什么私房钱,亏你也好意思的!”
“你……你……”
王熙凤被气了个仰倒,指着房门喝道:“你给我滚出去!”
“出去就出去,这见了鬼的地方,你便是求我,我也不想住!”贾琏这次倒是光棍的紧,头也不回的丢下一句气话,便径自出了堂屋。
眼见他走的毫不犹豫,王熙凤更是悲从中来,丰盈的身子往床上一歪,便嚎啕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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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政早上醒过来听说儿子、侄儿媳妇都已经转危为安,顿时老怀大慰,又拉着孙绍宗执壶畅饮了几杯——当然,这次喝是茶而不是酒。
却说茶过三巡,两人正从宝玉的病情,聊到最近朝堂上的政局,就见林之孝进来禀报,说是前面都已经准备好了,直等着孙绍宗上路。
孙绍宗立刻起身拱手道:“世叔留步,有林管家送我便成。”
“嗳~”
贾政却也忙跟着站了起来,佯作不满道:“若不是有贤侄在,宝玉如何能度过此劫?莫说是送上几步,便是让我亲自驾车送贤侄回家,也是理所应当的!”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这才并着肩膀出了荣禧堂。
等到了前面,就见一辆马车早已经准备停当,那车上坐的却是贾迎春主仆。
当初她们主仆也是打着探病的名义来的,如今贾宝玉、王熙凤既然已经痊愈了,自然不好继续在娘家久留,故而便收拾了行李,准备与孙绍宗一道返回孙家。
眼见到了马车前,斜下里又有人牵出孙绍宗的坐骑,孙绍宗便准备翻身上马告辞离开。
“教习!”
偏在此时,一个稚嫩的童音忽然传入了众人耳中,紧接着便见贾兰飞奔而来,两个丫鬟在后面竟是追之不及。栗子小说 m.lizi.tw
等看到贾政也在,小家伙这才连忙收住了脚步,小大人似的施了一礼,脆声道:“兰儿见过祖父。”
这年头都讲究‘君子抱孙不抱子’,再加上贾兰年幼失怙,贾政对其便更多了几分疼爱。
眼见他跑的满头大汗,贾政忙将其抱起来,在那粉嘟嘟的脸蛋上啃了一口,又心疼道:“这孩子,怎么跑的如此着急,你们两个也不说拦着些!”
两个丫鬟期期艾艾的,不知该如何解释,贾兰却是抢着道:“不怪她们,是我怕赶不及送教习师父,这才跑了几步。”
说着,他挠了挠小脑袋,颇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倒也不是兰儿故意来迟了,实在是路上见到环三叔哭的直流鼻涕,我停下来宽慰了他几句,便晚了些。”
似赵姨娘做的那些腌脏事儿,李纨自不会告诉几岁大的儿子,但贾兰身边的两个丫鬟却都是心知肚明,所以刚刚才有口难言。
贾政听说贾环哭的涕泪横流,面上也略显有些尴尬,却又不想外人看了笑话,于是便哈哈一笑,将贾兰放在了孙绍宗面前,道:“既然是来送教习师父的,却不知你都想对教习师父说些什么?”
孙绍宗本就不愿掺和这些烂事,于是便也没事人似的,配合着放低了身子,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栗子小说 m.lizi.tw
就见贾兰眨巴着大眼睛,窘迫的与孙绍宗对视半响,忽的从袖子里取出一包点心来,道:“这是母亲亲手做的点心,兰儿最喜欢吃的,教习师父带着路上吃吧。”
这孩子,真是跟他母亲一样讨人喜欢!
一路无话。
却说到了自家府邸,眼见贾迎春娇怯怯的下了车,虽不敢正眼打量自己,那脸上却分明挂着些小别重逢的期盼。
这几日两人虽说都是在那别院里住着,却是连彼此的影子都没瞧见——孙绍宗还好,左右也没多少闲工夫胡思乱想,贾迎春整日里却是望洋兴叹。
不过……
孙绍宗虽然瞧出了她的心意,却还是一本正经的拱手道:“我这几日也实在乏了些,若是没什么要紧事儿,今儿就先不去找哥哥说话了,劳烦大嫂转告一声。”
这话明着说的是便宜大哥,暗地里指的却是晚上不会去贾迎春屋里过夜——毕竟他也已经有好几日,没见着阮蓉和儿子了。
这喜新厌旧的毛病,可万万要不得!
贾迎春的面色一下子黯淡了不少,却也不好表现出来,只羞怯怯的应了,两下里便各自回了后宅。
却说孙绍宗回到家中,先与儿子好生亲热了一番,直到亲的小家伙哇哇大哭起来,这才心满意足的去了阮蓉屋里。
只是聊了没几句,就听院里来人招呼,说是便宜大哥喊他去书房说话。
莫非真有什么大事?
孙绍宗心下好奇,自然不敢怠慢,忙又匆匆的赶到了书房里。
“二郎!”
刚一进门,就听孙绍祖满面凝重的问:“那威震天如何?”
孙绍宗愣怔了好半响,才明白他说的不是变形金刚里那个,而是指的新式火枪。
不过便宜大哥问这个干吗?
他是巡防营的参将,又不是神机营的,这新式火枪如何,跟他有半毛钱关系吗?
“嗐!”
孙绍祖叹了口气,无奈道:“还不是那‘候补’二字闹得,昨儿忠顺王喊了我去,说巡防营的指挥使暂时是没戏了,倒是神机营那边儿刚刚出了缺,问我愿不愿意转去神机营当差。”
还有这种好事儿?!
孙绍宗闻言大喜,忙不迭劝道:“去去去,当然要去!哥哥别看神机营眼下不怎么样,再过几年怕是连虎贲营都要膛乎其后!”
说着,便将那火枪的好处与用法,一一与便宜大哥说了。
便宜大哥在军伍里厮混多年,自然也是有些心得的,听孙绍宗夸了半天,便一针见血的道:“这东西和弓弩比起来各有长短,不过单凭易于训练、又耐久战的这两样好处,就足够顶替弓弩手了。”
“何止!”
孙绍宗补充道:“如今只是刚开始仿制,所以成本高了些,等以后大规模造出来,那价格比军中惯用的长弓,可是便宜了远不止一筹!”
“那这买卖就更干的过了!”
孙绍祖亢奋的一挥拳头:“明儿我就跟王爷说,愿意去那神机营补缺!”
说着,他忽的又在孙绍宗肩膀拍了一巴掌,目光灼灼的道:“不过这样一来,最近怕是要辛苦你了。”
辛苦自己?
孙绍宗被他说的莫名其妙,这事儿又跟自己有什么干系?
“怎么没干系!”
孙绍祖一瞪眼,呵斥道:“我若是去了神机营,最多拖上两三个月,就得去津门府带队整训,你若不尽快让她怀上,等我这一走,谁知道要耽搁到牛年马月?”
孙绍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四月初十,放告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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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大周律,地方府县每五日开衙放告,接受各种民事诉讼。
至于刑事诉讼案件,则都是即告即审——否则若是初一出了人命案,到初五官府才去追查盘问,岂不早误了大事?
当然,也有些事实俱在,并没有什么紧迫性的命案,同样会拖到放告日再行审理。
譬如说今天这一桩案子:
“呜呜呜……大人,小的只是与那妇人有私情,可从未想过要害人性命啊,还请青天大老爷明断!”
“回禀老爷,经仵作仔细勘验,死者确系不慎失足,导致意外撞柱而死,并非是外力所致。”
这乍听之下,似乎是偷情导致其夫遭遇意外身亡的案子。
但若真是这样,孙绍宗也就不用为难了——虽说这案子里确实有私通的成分在,但死掉的却不是女方的丈夫,而是女方的儿子!
整个案情的大致经过,是这样的:
李氏守寡四年,膝下只有一个十七岁的儿子。
以前她整日里围着儿子转,倒也还不觉得怎样,可自从儿子去年找了工作,每天里早出晚归的,回来也很少与母亲交流,李氏便一下子找不着精神寄托了。栗子小说 m.lizi.tw
这时候,街尾的王皮匠趁虚而入,与其勾勾搭搭的成了好事。
要是这王皮匠有家有业的,确系与李氏私通,这案子也还算好说。
偏王皮匠也是个鳏夫,与李氏很是有些真情在,还曾托人向李氏提亲——李氏自然没什么意见,可她那儿子却恼了,当场便把媒人打了出去,还勒令母亲与王皮匠不准再来往。
李氏嘴上应了,私下里却并未和王皮匠断绝关系,仍是半遮半掩的勾搭着。
四邻八家因晓得前后缘由,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当这是什么伤风败俗的事情,只感叹李氏命不好,摊上这么个不通情理的儿子。
却说三日前,王皮匠又去与李氏偷欢,谁知李氏的儿子竟提前回了家,把他堵在了里面。
李氏无奈,只得让王皮匠藏到了衣柜里。
谁知李氏的儿子进门没多久,就嗅到了王皮匠的脚臭味儿,于是顺藤摸瓜将王皮匠揪了出来,劈头盖脸好一通撕打。
眼见王皮匠被打的头破血流,李氏生怕闹出人命,便扑上去抱住儿子,叫王皮匠赶紧跑路。
谁知儿子挣脱她的束缚,怒不可遏的追上去,竟当真闹出了人命——不过丢掉性命的不是王皮匠,而是李氏的儿子!
要说王皮匠曾经反抗过也还罢了,偏这李氏的儿子是自己失足跌死的,王皮匠压根也没敢碰他一根毫毛。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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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糊涂事儿吧,要是不声不响的就过去了,官府肯定也不会追究。
偏李氏原本虽然恋奸情热,见到儿子丢了性命,却是立刻翻脸不认人,一路从大兴县告到了顺天府。
而且她也不知听了谁的点拨,一口咬死定儿子是抓奸时死的,按大周律应该对王皮匠从重治罪!
“李氏。”
孙绍宗颇有些头疼的提醒道:“若以通奸治罪的话,王老实固然要罪加一等,你自己怕也脱不开干系。”
“回禀青天大老爷!”
就见李氏一个头磕在地上,毫不犹豫的道:“只要能替我儿子报仇,民妇便是陪着老王一起投胎转世,也是心甘情愿的!”
“我呸~!”
她愿意陪着一起死,王皮匠可没想着要偿命,怒气冲冲的啐了一口,骂道:“那日明明是你喊了我过去,眼下出了意外却非要冤杀我,我上辈子欠你的不成?!”
“不欠。”
李氏也不和他分辨,只一口咬定道:“所以我陪你一起死,来世再给你当牛做马还债。”
“你……你你你……你这女人……”
王皮匠只气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却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又跪地哭求青天大老爷主持公道。
可孙绍宗也着实陷入了为难当中。
这年头讲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所以按照表面逻辑来看,李氏的儿子确实有资格,去抓母亲与王皮匠的奸。
而按照大周律,若是捉奸时苦主横死当场,不管是否死于奸夫之手,都要重重处置奸夫——最低也是个徒两千里,稍微重点的就是宫刑和斩监侯了。
其实最初接到这个案子的时候,孙绍宗也曾想过,实在不行就干脆发配王皮匠两千里得了,大不了选个好地方,也不会让他受太多的折磨。
只是……
“爹啊、爹!”
“我要爹爹!我要爹爹!”
“爹~~~~!”
门外那‘哭爹’三重奏,大的不过九岁、小的才只有四岁,真要把王皮匠判罚个流放两千里,这三个孩子又该如何生存?!
要不……
阉了他?
然而先不说这对大多数男人来说,是比死还难受的事儿,这年头成年男子被阉割后的存活率,也只有七成左右。
王皮匠如此倒霉,怎么看也像是‘三成’里的一员。
这断案,当真比查案麻烦多了!
孙绍宗为难的恨不能抓耳挠腮,却又必须要顾忌自己青天大老爷的形象,尤其外面把他吹的星宿下凡、包公转世一般,就更不能……
等等~
孙绍宗忽然冒出个歪主意来,这法子虽然不怎么合乎王法规矩,但他向来也不是那么有原则的一个人,尤其眼下事急从权,也管不得那许多忌讳了。
既然已经拿定了主意,孙邵宗立刻便又开口道:“此案情况复杂,本官一时也难以决断,为免得耽搁了其它官司,且将此案押后五日再审!”
“大人!”
那李氏如何肯答应,砰砰的磕着响头,就待继续喊冤。
啪~
孙绍宗却是毫不犹豫的一拍惊堂木,喝令道:“退堂!”
“威~武~!”
两下里衙役们纷纷喝起了堂威,王皮匠忙不迭便退了出去,孙绍宗紧跟着也去了后堂,那李氏独自一人不甘的嘟囔了几声,却也只得先回家候审。
却说孙绍宗回到后堂,立刻喊过赵无畏叮咛了一番,最后交代道:“你告诉那王老实,脱罪的机会我已经给他了,若是他自己不争气露出马脚来,可别怪本官判他一个宫刑!”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哗~
将一盆洗脸水倒进街角的水沟里,李氏瞧着那潺潺溪流愣怔了好半响,这才捧着那木盆一步步的往回挪。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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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儿子意外去世之后,她胸膛里便似被挖去了好大一块,空落落的怎么都填不满,也因此对什么事情都生不出兴致来,如今每日里穿衣梳洗、生火做饭,也不过是因为多年来养成的惯性罢了。
唯一还心心念念的,便也只有‘报仇’二字。
不过说实话,夜深人静四野无人的时候,李氏也曾扪心自问,儿子的死究竟是王皮匠罪过大些,还是耐不住寂寞的自己罪过更大些。
答案似乎显而易见……
但李氏要的却不是答案,而是‘心安’二字!
而眼下能让她心安的唯一办法,就是拉着王皮匠一起‘赎罪’——至少李氏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说钻了牛角尖的女人,就是这么可啪……啊呸,是可怕!
却说李氏捧着木盆往回走了没几步,就见角落里有三个中年妇人,正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议论着什么,看似压低了嗓门,实际上却恨不能让满街人都听见。
若是搁在以前,李氏说不得早加入其中,成为一名光荣的‘三姑六婆’了。
现在嘛……
她目不斜视,甚至还刻意的调整了一下路径,尽量的避开了那三名妇人。
不过人能避开,那议论的内容却是避之不及,清清楚楚的传入了李氏耳中。
“你们听说了没,王皮匠家老大昨儿半夜背过气去一回,醒过来就满口的胡话,眼见都不成个人样了!”
王家大郎生病的事儿,李氏也早有耳闻,据说是那天从衙门里回来,夜里便发起了高烧,看了好些大夫都不见好转。栗子小说 m.lizi.tw
“何止是满口胡话啊,简直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小小的年纪,竟念叨着要讨田扁担的闺女田大妞儿做老婆——还说什么已经扯了半匹布搁在家里,准备请刘婆子去说媒呢!”
李氏的脚步骤然一顿。
儿子没死之前,不正是在惦记着那田大妞儿么?
而且初二那日,儿子更是扯了半匹布回家,说是想托刘婆子上门说媒……
“对对对,这还不是最奇怪,听说那孩子连相貌都变了,左屁股蛋上莫名其妙的,还多了个月牙形的胎记!”
左屁股上多了个月牙形的胎记?
李氏两手一颤,险些把那木盆丢在地上,自家儿子屁股上,可不就是有这样一个印记吗?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王皮匠的儿子怎么会……
“好像那孩子还说什么,把偷偷攒下来的八两六钱银子,埋在了院里的老榆树底下——王皮匠听了这话,差点没把家里的榆树刨倒了,却连根毛都没找见!”
老榆树底下?
李氏愣怔了半响,忽然拔腿便往家里奔去——她这慌里慌张的,自然没瞧见妇人们那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
却说李氏回到家中,立刻取了工具,在那老榆树底下一通乱刨,结果竟真的刨出了八两六钱银子!
和这年头大多数普通妇人一样,李氏对那神神鬼鬼的事情,也是笃信不疑的——否则她也不会在公堂之上,屡次提及‘转世’、‘来世’的说法。栗子小说 m.lizi.tw
如今遇到这种种怪事,她心头一下子便多了些念想,暗道莫非是自家儿子‘阴魂不散’,竟没有去投胎转世,而是……
这般想着,她便又着了魔似的,一路跌跌撞撞的赶到了街尾王皮匠家中。
因为有三个年幼的孩子需要照顾,所以王皮匠并未被拘留在府衙大牢,而是在自己家中候审——当然,这院里除了王皮匠一家四口之外,还有个衙役在负责看守着。
李氏赶到的时候,就见王皮匠站在堂屋门口,正涕泪横流的自掌耳光,嘴里翻来覆去的嘟囔着:“爹没用啊、都是爹没用啊!”
李氏原本心急火燎,可眼见他这副模样,却一下子怯了,在那大门口期期艾艾的,半响都不敢往里面凑。
“娘啊,娘!”
这时就听堂屋里,传出了‘孩子’的吵闹声:“别忘了大榆树底下埋的银子,那是我辛辛苦苦赚来的,千万不能便宜了旁人!”
王皮匠的婆娘早死了两年有余,他儿子却哪来的母亲?
再者说了,那银子分明就埋在自家榆树底下。
这分明就是在喊自己!
李氏顿时激动起来,不管不顾的冲进院子里,便要往那堂屋里奔。
“是你?!”
王皮匠这时也终于瞧见了她,顿时把红肿的老脸一沉,愤愤骂道:“都是你这恶婆娘,害的我家大郎人不人鬼不鬼的,眼下竟然还敢找上门来!”
“罢罢罢!”
他唱戏似的一跺脚,张牙舞爪的迎上来道:“你不是要和我一起死么?我今儿便成全了你!”
说着便要与李氏拼命。
旁边负责看守的衙役见了,‘生怕’出了什么意外,‘慌忙’将他拦腰抱住。
而那李氏却趁此机会,一猫腰钻进了里间。
就见王皮匠的大儿子,此时正盘腿儿坐在炕上,那发型、那眉眼,竟与自己儿子有四、五分相似!
王皮匠的儿子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李氏更是激动莫名,上去把孩子揽在怀中,伸手便褪下了他的裤子,当看到屁股上那熟悉的月牙形胎记时,她顿时嗷唠一嗓子哭了出来:“儿啊,我苦命的儿啊!”
这时王皮匠和那衙役也追了进来,眼见这一幕顿时都有些‘傻眼’,王皮匠更是怒不可遏的道:“你这婆娘当真疯了不成?这明明是我儿子,怎得……”
“娘~!”
偏在这时,王皮匠的儿子呐呐的呼唤道:“我想吃你亲手做的豌豆黄。”
虽说这语气略显呆板,并不像是发自肺腑的样子,但李氏却那还顾得上仔细分辨这个?
早哭的泪水滂沱,抱着那孩子不撒手的叫道:“儿啊、我苦命的儿啊,娘再也不会让你离开娘身边了!”
王皮匠在旁边更是‘恼了’,身子向前一扑,嘴里喝道:“喂!你这疯婆子快把我儿子……”
“等等、等等!”
只是他身子刚往前一冲,便又被衙役拦了下来,扯到墙角作声作色的道:“王皮匠,昨儿晚上你儿子分明已经断了气,缓过劲来却又是这般模样,莫不是……莫不是被借尸还魂了?”
“什么?!”
王皮匠‘大惊失色’,随即愤怒的咆哮道:“那小畜生活着便给我添堵,死了竟还要祸害我们家大郎!我……我我我这就去寻了法师来,收了他的鬼魂!”
说着,拧着身子便要往外闯。
“不要!”
李氏忙也丢下孩子,扑上来一把抱住王皮匠,哭喊道:“他便是被法师收了,你儿子也活不过来了,我求求你,便发发善心……”
“呸~!”
王皮匠一口啐了她满脸,怒道:“是哪个整日里吵着要报仇的?现在你倒说起风凉话了?!不收了他,我儿子便白死了不成?!”
李氏无言以对,却是说什么也不肯撒手。
两下里正闹得不可开交,一旁的衙役便和稀泥道:“这事儿闹得,要不你们各退一步,这孩子就当是们两个生出来的,让他照样管你叫爹、管她叫娘……”
“不成!”
王皮匠‘恼’道:“左右她是要拉着我一起死,我凭什么还要把儿子分她一半?!”
李氏心下激荡,忍不住脱口叫道:“我不告了还不行么?!只要你别找法师来收他,我……我便不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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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武~!”
随着两下里整齐的敲击声,负责看守王皮匠的张衙役,便领着王皮匠、李氏到了大堂之上。
啪~
等这男女二人当堂跪好之后,孙绍宗便将惊堂木往桌上一拍,肃然道:“李氏,你适才托衙役言说另有下情回禀,如今本官已然升堂问案,你还不赶快将那下情一一道来!”
“我……”
虽说之前在王皮匠家中,李氏就机警下了决定,可这路上被风一吹,她心下却又生出些忐忑来,总觉得这事儿不是那么踏实。
啪~
孙绍宗见状,立刻又拍响了惊堂木,呵斥道:“你这妇人既然申请提前升堂,如今却又为何吞吞吐吐的?”
旁边张衙役也忙催促道:“老爷问你呢,赶紧回话啊!”
跟着,又压低声音提醒道:“老爷面前,可万不敢提什么‘借尸还魂’的,否则老爷若传了那孩子过堂,就他老人家这神目如电的,还不一眼便瞪它个魂飞魄散?!”
这话明着是替李氏着想,实际上却是怕李氏把真相吐露出来。
若是真是道出‘实情’,按惯例孙绍宗自然要将‘借尸还魂’一说追查清楚,那这出戏如何还能继续往下演?
却说李氏也早听说这孙大人是星宿下凡、包公转世,最是百邪不侵诸神退避,如今经张衙役这一提醒,心下凛然之余,倒把方才那忐忑给忘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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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忙不迭的道:“回禀大人,民妇之前心怀怨愤,所以口不择言胡说八道——其实那日王老实去我家,并非是什么偷情私通,而是要与民妇商量婚事!”
这事儿成了!
孙绍宗闻言心下长出了一口气,面上却故作狐疑道:“商量婚事?你这话可有证据?”
“有的、有的!”
一旁王皮匠抢着道:“二月底小人就曾托媒人上门说亲,这事儿街坊们都晓得,大人只需派人一问便知!”
“李氏与小人早已情投意合,只是碍于她儿子反对,一直也拿不定主意,小人那晚去寻她,就是想催她尽快与我成亲。”
“谁知她儿子忽然回来,见我在屋里,竟不由分说就扑上来厮打。”
“小人碍于李氏的情面并未还手,只一心想要逃回家去,那成想他在后面追着追着,竟自己跌死了!”
王皮匠说完便又是一个头磕在地上,涕泪横流的道:“小人所言句句是实,还请大人明断啊!”
这台词功底实在是差了些,好在后面哭的情真意切,勉强挽回了些分数。
孙绍宗心下品评着,身子微微向前探了探,又沉声问道:“李氏,方才王老实所言,可有不尽不实之处?”
“这……”
李氏犹疑的看了看王老实,最终还是点头道:“并无不实之处,他那日的确是去寻民妇商量亲事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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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句话,将原本的‘私通’定性了‘求亲’,整个案情便截然不同了!
若是私通,李氏儿子的行径自然属于捉奸;但若是求亲,李氏儿子追打王皮匠的行径,便失去了正当性,甚至还存在有违孝道的嫌疑。
“既是如此。”
孙绍宗面无表情的道:“孙师爷,让他二人当堂画押。”
旁边陪审的位置上,立刻便闪出了孙承业,将方才记录好的公文送到了二人面前,然后……三人便大眼瞪小眼起来。
最后还是孙绍宗实在看不过眼,这才无奈的提醒了一声:“朱砂!”
孙承业这才恍然,忙不迭又回桌上取了朱砂来,这才让李氏和王皮匠在供词上摁了手印,等把那供状呈送到孙绍宗面前时,他那脸上也红的像是涂了朱砂一般。
这小子果然还是适应不了大场面啊!
孙绍宗心下无语,这时候却也不好与他分说什么,便挥挥手示意他退回了陪审席,然后拿起惊堂木重重往桌上一摔。
啪~
“好个刁妇!”
就听他冷笑道:“为泄一己私愤,之前过堂时竟敢在本官面前信口雌黄,实在是可恶至极!”
“似这般行径本该重重治罪,但念在你也是丧子心切,本官只赏你二十大板以儆效尤!”
“王皮匠。”
“小人在!”
“那李氏之子的死,虽不是你主动为之,但你毕竟是主要诱因之一,本官便罚你为其风光大葬,并领受杖刑四十,你可服气?”
“服气、小人心服口服!”
原本最轻也是流放两千里,如今却只需要挨四十板子,再替李氏的儿子发丧即可,王皮匠焉有不服之理?
啪~
眼见那李氏也默然不语,并无要抗辩的意思,孙绍宗便再次拍响了惊堂木,喝令道:“赵捕头留下来监刑——退堂!”
“威~武~”
且不提李氏和王皮匠,如何在堂上受刑。
却说孙绍宗领着孙承业回到后堂,眼见这侄儿额头已经沁了一层细汗,瞧着不像是陪审,倒像是被审问了一场似的。
不觉便好笑道:“我只是让你随堂记录罢了,又不用你出什么力气,值当的这般紧张么?”
孙承业勉强一笑,用帕子擦去额头的汗水,讪讪道:“小侄也不晓得为什么会这样,当初在金陵时,虽也会紧张,却远不似这般失态。”
水土不服竟然还有这种效果?
见他这副样子,孙绍宗也不好在责备什么,于是话锋一转,考校道:“你可知今日这案子能大事化小,最关键的原因是什么?”
这倒难不住孙承业,毕竟他三天前到任以来,便一直负责督办此案,内中细节早就了然于胸。
于是立刻诚心实意的一拱手道:“自然全赖叔父想出这‘借尸还魂’的妙计,才免得那王皮匠家破人亡。”
谁知孙绍宗却摇头道:“你再仔细想想。”
竟然不对?
孙承业楞了一下,这才又试探着问:“莫不是那徐仵作的易容术?若非他巧手施为,把那孩子打扮成了李氏儿子的样子,怕也难以……”
孙绍宗插口道:“我问的是这案子能大事化小的关键所在,而不是咱们用的手段。”
手段?
关键所在?
孙承业彻底蒙了,好半响都没弄明白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唉,光会读书果然是不成的。”
孙绍宗叹了口气,这才将谜底点出:“这件案子能大事化小的关键,就在于那李氏的丈夫原本是外地人,在京城没有宗族亲戚——否则若是另有苦主出来喊冤,咱们这出戏岂不是唱砸了?”
说完,见孙承业恍然中又带了些茫然,他便又解释道:“我说些话,只是想让你晓得,为官做事必须因地制宜,若是稀里糊涂的搞错了对象,所谓的妙计就成了自取其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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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那女人一瞧就是个容易走极端的,事后如果看出破绽,未必不会再做出什么疯狂举动来——当果可以的话,最好能赶紧搬家,离李氏越远越好。
赵无畏领命去了,孙邵宗这才带着孙继业回到了刑名司里。
“东翁。”
刚进了堂屋客厅,程日兴便迎上来,将一份公文托举到孙绍宗面前:“这是刑部方才派人送来的公文。”
刑部送的公文?
孙绍宗抖开来大略一扫,却原来是一份会议通知书,让他明天巳时【早上九点】到刑部,参与‘整治近期神仙散乱象’的专题会议。
这‘神仙散’是脱胎于魏晋‘五石散’的一种软性毒品,数年前便在坊间有所流传,不过并未形成什么风潮。
直到去年秋闱结束之后,这神仙散才突然在落第秀才之间盛行起来,今年开春之后更是蔚然成风。
据说如今在京城举办文会,若是没准备‘神仙散’当调剂,说出去都嫌跌份儿的慌。
目前这股风潮也已经传到了勋贵圈,虽然还没有完全蔓延开来,但那些喜欢追求时尚的纨绔子弟,却是早早便深陷其中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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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进入四月份以来,因为服用神仙散过量,燥热难当导致的裸奔事件频频发生,干脆一命呜呼的也不乏其人。
鉴于形势日益严峻,英明睿智且一贯正确的皇帝陛下于昨日下旨,责令有关部门立刻进行专项整风运动,以期将安全隐患消弭于襁褓之中。
而这次刑部牵头召开的‘专题会议’,正是为了贯彻广德帝的旨意。
与会的除了负责总揽全局的刑部、负责提供技术支持的太医署、以及负责冲锋陷阵背黑锅的顺天府刑名司之外,还特邀了通政司列席旁听,准备将会议记录整理成文案,作为邸报的备选新闻之一。
将这份公文大致浏览了一遍,又用镇纸压在了里间的公案上,孙绍宗这才问道:“程师爷,昨儿我让你草拟的章程,可曾写出来了?”
昨儿得了广德帝明发的旨意,孙绍宗就知道这事儿肯定要落在刑名司头上,于是立刻列出了专项整治的大纲,然后交由程日兴炮制出一篇章程。
“已经差不多了。”
程日兴说着,却又试探着问:“要不要让小孙师爷再帮着润色润色,他的文采可要比学生强多了。”
孙绍宗毫不犹豫的道:“不必了,他初来乍到的,对各种明里暗里的规矩也还不清楚,文案上的事儿还是你来,先教他把俗务撑起来再说。栗子小说 m.lizi.tw”
自从孙继业到任以来,程日兴就担心自己会被边缘化——毕竟人家非但和东家是叔侄关系,论文采也比他强出不少。
如今听孙绍宗这意思,至少短期内还是以他为主,程日兴心头一颗大石顿时落地,忙狗腿道:“既是如此,学生这便把那章程取来,请大人过目。”
说着,便匆匆去了外间。
孙绍宗略一沉吟,便吩咐孙继业道:“你去通知卫通判和仇检校,让他们明天和我一同去刑部议事。”
和后世不一样,这神仙散的主要吸食对象,都是那些吃饱了没事儿干的官宦富商们,极少有一般的普罗大众,因此整治起来,阻碍也便比现代更大些。
这时候,刑名司的优势便体现出来了——在卫若兰和仇云飞两大顶级纨绔面前,所谓的阻碍,基本都是不存在的。
至于那些文人……
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何况如今吸食神仙散的,主要还是以落拓文人为主,没有官方高层和以及士林舆论的支持,整治起他们来可说是毫不费力。
“对了。”
孙继业刚要躬身领命,孙绍宗又道:“你明天就不用来衙门当值了,在家好生拾掇拾掇,看有什么需要提前预备的,免得事到临头慌了手脚。”
估计金陵那边,也是担心孙继业落考之后,再生出什么自暴自弃的念头来,所以一接到他要留京备考的消息,立刻便把他的老婆孩子打包送了过来。
昨儿打前站的家仆已经到了,说是不出意外的话,四月十六——也就是后天响午前后,客船就能赶到大通桥码头。
相比之下,于谦那边儿就稳重多了,估计要等到这边儿新宅子打典好了,才会乘船北上。
却说等到审阅完程日兴拟定的章程草稿,又提出了几点修改意见之后,孙绍宗便施施然出了刑名司,来到了贾雨村所在的院落。
因为收税得力,贾雨村最近刚受了上面的表彰,甚至还得到了广德帝的亲自召见——虽说这年头没有集体一等功的说辞,但有这份表彰打底,年终绩效考核的时候,总不会少了一个‘优’字。
故而下面的官吏们也是振奋不已,说话办事都显得比平日多了几分精神头。
当然了,刑名司里的士气也并不逊色,甚至还要更胜一筹,毕竟孙绍宗这一年多里立下的功劳,完全可以称得上是车载斗量。
按说财税、刑名两大‘支柱产业’实现了双丰收,顺天府如今正是蒸蒸日上的好时节——可惜韩府尹明显不是这么想的,自从贾雨村得了表彰,他便整日里愁眉不展。
闲话少提。
却说孙绍宗被贾雨村迎进了客厅里,分宾主落座说了几句客套话之后,孙绍宗便开门见山的道:“府丞大人,下官刚刚接到公文,明天必须要去刑部议事,升堂放告一事,怕是又只能劳烦府丞大人代理了。”
“本就是我分内之事,哪提得起‘劳烦’二字?”
贾雨村摇头一笑,却又道:“其实你不来寻我,我待会也要过去找你的——宁国府的珍大爷十七那日要办四十生辰,特地托我请老弟你前去赴宴。”
孙家一向只是和荣国府交好,与宁国府那边儿委实没什么牵扯,这怎得贾珍不声不响的,突然就托了贾雨村邀请自己参加寿宴?
孙绍宗心下起疑,便打算随便找个理由推托了,谁知贾雨村察言观色,早揣摩出了他的心思,忙又抢着道:“我可是在珍大哥面前打了保票的,老弟可一定要给我这个面子。”
面子?
那玩意儿不是早就已经撕破了么?
如今两人不说势同水火,起码也是明争暗斗。
但贾雨村这般睁着眼说瞎话,孙绍宗还真不好随便搪塞,尤其这要仍是拒绝,非但折了贾雨村的情面,便连那贾珍也一并得罪了。
算了,还是随便去应付应付吧。
反正不过是吃吃饭、听听曲,再顺便拍寿星公几句马屁而已,也费不了多少唾沫。
这般想着,孙绍宗便与贾雨村相约,四月十七一起去宁国府贺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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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两天孙承业的一子一女就要到京城了,孙绍宗这个做‘堂爷爷’的,怎么着也该准备些见面礼才是。
可昨儿孙绍宗到库里翻了翻,却实在没找着合适的物件——长子孙承毅出生的时候,便宜大哥便把府库里适合孩子用的东西,一股脑都给侄子送了去。
眼下他总不好跟儿子抢东西吧?
没奈何,也只能到外面淘换了。
这年头送孩子见面礼,一般都是金银玩物或者玉器挂件,南边儿毕竟是诗书传家,直接送金银略显俗气了些。
而说到玉器,这城西的鸣玉坊自然是不二之选。
从专供普罗大众的平价地摊货,到不逊于大内珍藏的顶级货色,可以说只要你带够了钱,就绝不怕淘不到称心如意的玉器。
到了鸣玉坊的门楼牌匾前,便见入口处左右排开数十名小贩,都用红绳把要贩卖的玉器高高挑起,那红绳又打着花样百出的绳结,中间还杂了几个铜铃,风一吹便叮铃铃脆响,煞是赏心悦耳。
这些小摊上的廉价玉器,孙绍宗自然瞧不上眼,倒是有些绳结打的很是精致,可以考虑买回去给阮蓉做个样子。
在那牌楼前甩蹬下马,立刻便有在这里当值的白役【临时工】,上前恭敬的将马牵去照料,又问孙绍宗要不要向导。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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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做地方官儿的好处,京城大小三十几个坊市,随便到哪儿都能享受领导待遇。
婉拒了白役们的殷勤带路,孙绍宗大袖飘飘的进到鸣玉坊内,先从摊贩手里买了十几个绳结,这才一路游游逛逛的向内行去。
走走停停的转了四五家店面,倒不是没找见可心合意的,只是价钱上没能谈拢——孙绍宗虽也是个大手大脚惯了的,怎奈这年头送孩子的东西不能太过金贵,否则便会让孩子折寿损福。
虽说孙绍宗是无神论者,但这种触霉头的事情看,他还是敬而远之的。
于是也只能继续游逛。
眼瞧着前面一个玉器店规模颇大,兴许就有合适的东西,孙绍宗正要迈步进去,谁知却被门口的伙计给拦住了,弓着身子客客气气的道:“对不住,咱们店里来了女客,暂时怕是不方便招待大爷您。”
并不是所有女客,都有让店家清场的资格,尤其还是这样的大店面,显然这是来了那家官宦贵戚的家眷。
孙绍宗自然不会LOW到,越是被人阻拦,便越是要进去装个大尾巴狼,故而听店小二这般说,便准备转身去别家看看。
“孙大人!”
偏在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传入了孙绍宗耳中。
孙绍宗回头望去,却见曾在药浴时故意撩拨过自己的林小红,正在玉器店里探头探脑的向外张望着。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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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里面包场的是贾宝玉?
呃~
准确的说,应该是贾宝玉陪着府里的女眷,出来买东西了——也不知是不是林黛玉。
孙绍宗这里正在犹豫着,究竟要不要喊贾宝玉出来,当面问一问他的病情,就见林小红回头与人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即便扬声吩咐道:“把这位大爷请进来吧,他是我们府上知己的亲戚,用不着刻意回避什么。”
门前两个店伙计一听这话,忙又躬身做了个里面请的手势。
孙绍宗以为贾宝玉就在里面,故而也没多想,便迈步走了进去,谁知进去之后,就见那琳琅满目的多宝槅前,正俏生生的立着个小妇人,却不是平儿还能是谁?
既然平儿在这里,那隔间里影影绰绰的窈窕身影,自然正是王熙凤无疑——她大约是一直在里面赏玩玉器,倒并非是刻意回避孙绍宗。
只是除了她们主仆二人,这屋里便只有掌柜的和一个上了岁数店伙计,并不见贾宝玉的身影。
“原来是琏二嫂子当面。”
孙绍宗拱了拱手,略有些好奇的道:“这小红不是宝兄弟的丫鬟么,怎得倒跟着嫂子出来了?”
回话的却并不是王熙凤,而是守在多宝槅前的平儿,就听她脆声道:“回孙大人的话,我们奶奶瞧她还算激灵,正巧最近身边又缺人服侍,前两天便寻宝二爷讨了她过来。”
原来这林小红那日在孙绍宗面前献媚不成,便又找机会攀上了王熙凤的高枝儿。
今儿为了给东府的贾珍过生日,王熙凤出门采买寿礼,除了随行护院和车夫之外,只带了两个丫鬟两个婆子,其中就有这林小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小红也算是一步登天了。
不过这样一来,贾芸要想得手,恐怕就又多了些难度。
却说平儿解释完,侧耳贴在那青纱帐幔上听了半响,便又开口传话道:“既是凑巧撞上了,我们奶奶便想问问,怎得姑奶奶【迎春】昨儿回信说,那桩买卖孙家没什么兴趣?这买卖不是孙大人先提出来的么?”
前两日趁着播种的‘间隙’,孙绍宗把这事儿原原本本的,跟贾迎春解释了一遍——平素关系疏远的哥哥嫂子,如何能与情哥哥相提并论?
故而迎春立刻表明了态度,说是一切听凭孙绍宗吩咐。
于是孙绍宗让她写了封信给王熙凤,就说孙家对这生意没什么兴趣,让王熙凤另想旁的主意。
这自然是欲擒故纵,想逼她让出些利益来——眼下看她心急火燎的喊孙绍宗进来问话,便知道那封信效果应该不差。
听了‘王熙凤’的问话,孙绍宗便笑道:“家兄近日正准备调任神机营,这事儿若成了,怕是少说也要忙上一两年,又见那买卖劳心劳力,还要下诺大的本钱,赚来的却只有些许蝇头小利,提不起兴致也是常理。”
未等王熙凤回应,他便又故作大度的道:“这买卖虽是我提出来的,但此一时彼一时,眼下既然家兄分身乏术,嫂子不妨另寻旁人合作也便是了。”
他这里说的轻巧,里面王熙凤却险些把两排银牙咬碎。
其实因为最近薛蟠取了王天官的女儿,又领了通政司的官职,王熙凤也曾一度想与薛家联手,吞下这块肥肉。
然而薛姨妈回去和薛蟠把这事儿一提,薛蟠便把个大脑袋摇的拨浪鼓仿佛,说是孙绍宗早提起过这桩买卖,他便是再不怎么讲究,也不能抢了孙二哥的财路。
而除了薛家之外,王家碍于家规不能参与,贾家么——王熙凤若是肯给公账上敛财,还用得着这般劳心费力的?
所以想来想去,也还是孙家最为靠谱——没办法,抛开荣国府的名义不用,王熙凤能联系上的私人关系,也就这么寥寥几家了。
故而孙绍宗这话落在她耳中,满满的都是嘲讽之意。
若是四野无人,她怕是早冲出来一顿夹枪带棒,好出一出最近心头积郁的闷气了。
可眼下……
平儿又贴在幔帐上仔细听了半响,便又代她开口道:“却不知孙大人以为,两家该如何合作,才能让令兄点头?”
“这个么……”
孙绍宗两手一摊:“府上那么大的家业,二嫂子都能操持的滴水不漏,这小小一桩生意,又何须问我?”
说着,他便自顾自的冲那店掌柜道:“贵号可有小孩子用的玉挂件,最好是文雅些的,价格也不要太高。”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因在鸣玉坊耽搁了些时辰,回到家里就已经比平时晚了许多,
孙绍宗先去了后宅,把买回来的绳结和挂件交与阮蓉收着,又交代她近两日多盯着东跨院里,发现什么疏漏处就赶紧补上,免得孙承业不好意思开口。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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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他又去香菱屋里,‘品鉴’了香菱最近试做的诗词歌赋,看懂没看懂的,赞不绝口总不会有错——反正香菱也没指望他有这文化素养,只是有了成绩,忍不住想在男人面前展示一番罢了。
处理完了这许多琐事,等孙绍宗打着要在书房处理公务的名义,悄默声的潜入贾迎春院里,差不多已经过了亥时。
在门外敲了许久,才见司棋从里面把门打开,随口一问,却原来两个丫鬟正在里间伺候贾迎春沐浴,偏孙绍宗在外面又不敢用力砸门,故而直到此时才听见动静。
听说贾迎春正在里面洗澡,孙绍宗顿时两眼放光,匆匆打发司棋回了西厢房,就老实不客气的闯了进去,也不管‘嫂子’如何羞臊,便恣意的狎弄了一回。
有诗云曰:
粉香汗湿瑶琴轸,春逗酥融绵雨膏。
浴罢檀郎扪弄处,灵华凉沁紫葡萄。
这一番云收雨歇红鸾散,却只搅得地上床上尽是‘泥泞’,就算想凑合一夜都难。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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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奈何,孙绍宗也只得头下臀上的,横抱起贾迎春,等绣橘将那床上的铺盖全都换成新的,又垫了个枕头在半截腰上,这才小心翼翼的将她放在了床上。
绣橘又掌灯检查了一番,见并无任何‘疏漏’之处,二人方得以踏踏实实的躺到了床上。
至于绣橘,方才虽也分担了相当一部分火力,却到底只是个丫鬟的身份,故而伺候两人安歇之后,便自行去了外间安歇。
等到屋里就剩下自己和贾迎春了,孙绍宗这才把今儿在鸣玉坊巧遇王熙凤的事儿,与她细说了。
又叮咛她道:“她若是找你分说些有的没的,你只推说做不了主就是,反正你向来也不是个拿主意的人。”
“嗯。”
贾迎春慵懒又乖巧的应了,在尽量不移动下半截身子的情况下,将臻首凑到孙绍宗肩头,拿那通红滚烫的脸蛋,在坚实冷硬的肌肉上轻轻蹭动着。
按说这时候,就该把胳膊借给她枕着。
不过……
肌肉太发达也是有坏处的,除了手肘部分之外,其它地方都要比一般枕头高出许多——而如果让她枕着手肘的话,俩人中间就得留出一米多的空档。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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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少提。
却说孙绍宗交代完了这事儿,又抬手从挂在床头的外套里,翻出两张字据来,递给贾迎春道:“我在鸣玉坊定下些小玩意,价钱卖相都还不错,你明让司棋拿着凭据去买了来,免得见了承业那一双儿女,拿不出个像样的见面礼来。”
贾迎春到底是正经的大太太,虽说没有当家做主,但孙承业的家眷到了京城,第一个要拜见的必然是她。
故而孙绍宗今天除了准备自己那一份,还专程替她挑选了几件小玩意儿。
不过这东西毕竟是要送出去的,直接买来给她就不合适了,所以孙绍宗只是提前选定好,届时再派司棋去买下来,也就不会引起旁人的怀疑了。
这番体贴入微的心思,贾迎春自然能感受出来,于是愈发依恋的靠在他怀里,半响却又忍不住期期艾艾的道:“以前在娘家的时候,倒也免不了要来几个晚辈子侄,只是却从来不用我出面招待,如今却……我担心自己应付不来,丢了咱们家的脸面。”
她这娇怯怯的模样,倒引得孙绍宗又有些心神荡漾,不自觉的将手往下一滑,嘴里却是正儿八经的道:“怕什么?你也说是几个晚辈,又不是来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到时候乐意说什么就说什么,反正你这性子也说不出恶意伤人的话,真要有不周到的地方,她们几个小辈儿难道还敢挑礼不成?”
说到这里,他便把手往要害处一捣:“不过话说回来,大哥若是被几个娃儿围着喊‘堂爷爷’,怕是心里又该不得劲了——要么,咱们再努力努力?”
贾迎春这性子,怎会拒绝了他?
只嘤咛一声,便又由着孙绍宗摆弄起来……
话分两头,且不提孙家后宅怎样和谐。
却说王熙凤回到荣国府里,原本想借着寿礼的由头给贾琏个台阶下,免得夫妻二人总这般拧巴着。
结果派了平儿去书房一打听,贾琏却是早早便去了东府,说是要帮着贾珍、贾蓉父子,好生将家里布置布置。
王熙凤略一犹豫,便干脆也去了宁国府,准备先帮衬帮衬那贾珍的续弦尤氏,再伺机与贾琏和好。
谁知到了宁国府后宅,却见尤氏眼圈红红的,似是刚刚哭过一场的模样。
这倒让王熙凤很有些诧异,因为尤氏向来是个‘心胸宽广’的,否则也容不下贾珍父子那些荒诞不经的腌脏事儿,如今却怎得一副受气不过的样子?
难道还有什么,比父子聚麀更让人难以接受的?
心下好奇,王熙凤便指使平儿,将尤氏身边的丫鬟全都招呼到了外面,又旁敲侧击的铺垫了几句,眼见尤氏被撩拨的目泛泪光,这才直入主题道:“咱们两个谁不晓得谁?你有什么为难之处,瞒着别人也倒罢了,怎得还瞒起我来了?”
虽说这话,明显‘美化’了两人之间关系,但尤氏心下凄凉,正想找个人倒一倒满腹的苦水,便也顺水推舟的啜泣道:“我们家的事儿,你都是晓得的,原本我也已经看开了,只消他们别牵扯到我身上,也就随他们去了。”
“今儿我那继母听说,老爷今年四十整寿要大肆操办一番,便带着两个妹妹过来帮忙,谁知……谁知竟被老爷和蓉哥儿盯上了!”
“如今他父子连同你家琏二爷,三个人围着我妹妹狼也似的乱转,说什么也不让她们离开……”
“我们家二爷也在?!”
王熙凤本想探听些风月八卦,满足一下心底的好奇,却哪里想的到贾琏竟也有份?
当即便恼的恨不能揉碎了手里的茶盏!
有心要去大闹一场,这里却毕竟不是自家,最后只能起身一跺脚,道:“既如此,就让这没良心的乐死在你家好了,我回去等着守寡便是!”
说着,便不顾尤氏的挽留,头也不回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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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刑部召集并主持的‘神仙散专项整改’会议,在各部门受邀官员的通力配合下,于刑部大堂顺利召开。
首先进行的会议环节,自然是对广德的歌功颂德。
大约是因为通政司的人在场,所以这一环节中,各衙门的代表都显得极为踊跃,摆出各种跪舔姿势,几乎都要把那马屁舔肿了。
不过孙邵宗敏锐的发现,通政司派来的书记官,从头到尾就只沾过一次墨,显然是在装模作样,并未将这些歌功颂德记录在案——作为官媒的从业人员,这厮的思想觉悟有点低啊!
等到歌功颂德完毕,终于到了扯皮……啊呸,是讨论正题的时间。
制作神仙散的方子,如今已经传的到处都是,要想从源头根治,除非把几味常见的药材都列为违禁品——但这一选项,遭到了太医署的强烈反对,所以还没等开始讨论可行性,就已经胎死腹中了。
既然源头无法掐断,自然只能从吸食人群上想办法进行防治。
然而在具体的防治方针和职责分配上,刑部左侍郎许良和孙绍宗‘亲切交流’了许久,也未能达成统一意见。
最初是许良摆出了上级领导的嘴脸,想强行把这事儿推诿到刑名司头上,届时刑部只负担督导监察之责——说白了,就是典型的要功劳不要麻烦。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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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几次申辩无效之后,孙绍宗只得拿出了两份‘呈请书’,将这厮怼了回去。
作为前刑警队长,对毒品的危害性他自然是心知肚明,因此今年正月神仙散初露狰狞之后,孙绍宗便曾先后两次上书刑部,要求将‘神仙散’列为禁药,并明令禁止买卖交易。
不过这两份呈请书,都被刑部中层赤果果的无视了,甚至有人就此得出了,孙绍宗意图反攻倒算,迫害文人雅士的推论。
毕竟这神仙散,最初就是在文会上流行开来的,而且还真有人磕嗨了,喷出过几首不错的诗词——能让文思泉涌的好东西,区区一介武夫也配质疑?
如今形势随着广德帝的旨意而扭转,这两份被驳回的呈请书,自然就成了孙绍宗讨价还价的牌面。
当然,如果不是许良太过强势,非要搞什么以势压人,他也未必会打出这两张牌——毕竟刑部也算是刑名司的双重主管部门之一,谁没事儿乐意跟上级对着干?
这两张牌一打出来,场面顿时就尴尬了。
没出事儿的时候,下面重视上面漠视;眼下出了纰漏,却又要求下面身先士卒背黑锅……
若是在别的地方,下面人还真没处说理去,但在天子脚下这么搞,就明显不合适了——尤其孙绍宗如今声势正盛,即便是在刑部内部,也有相当一部分技术官员对其推崇备至,真要闹将起来,许良未必能占得了什么便宜。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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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场面尴尬归尴尬,皇帝交代下来的事情总得解决。
于是双方经过一番‘热切而友好’的交流,终于取得了如下共识:
这个锅,果然还是该拉着礼部一起背!
学富五车的士子们聚众吸毒,还搞到当街裸奔的地步,这难道不是礼教出了问题?!
再说要惩治秀才举人,也当真离不开礼部的支持——按规矩,除非是犯下刑事重罪,否则都必须先革去他们的功名,地方官府才能进行判决。
而京城的学政,向来都是由礼部官员兼任。
于是乎,原定于一天内结束的会议,就拖延到了第二天下午。
这期间的唇枪舌战且不论,在固定的歌功颂德环节里,孙绍宗又敏锐的发现,只要一到礼部侍郎张秋发言时,通政司的书记官便奋笔如飞。
看来不是人家思想觉悟不够,而是昨天与会的官员水平太差,拍马屁没能拍出高度和广度。
书不赘言。
等带着厚厚一叠会议纪要,返回自家府邸的时候,又已是月朗星稀。
孙绍宗按惯例在院子里,用灯笼驱散了身上的‘邪祟’,这才悄默声的进了里间,谁知进去一瞧,那床上竟是并肩躺着两人——再细看,原来是香菱也在床上。
“嘘~小声点儿,莫吵醒了她。”
阮蓉倒还没睡踏实,听到些微的动静,便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孙绍宗蹑手蹑脚的凑到床头,看看香菱眼角尤带泪痕,不由皱眉道:“怎么了这是?咱家这深宅内院的,难道还有人敢欺负她不成!”
“老爷想到哪儿去了。”
阮蓉白了他一眼,顺势将那雪白的臂膀往前伸了伸,孙绍宗立刻心领神会,上前将她轻轻拉起,又在背后垫上了枕头和褥子。
然后他自己也六九式的靠在床尾,用被子掩住双腿,这才听阮蓉继续道:“今儿见了面才晓得,三少爷家的长子竟是个兔儿嘴——香菱回来就犯起了嘀咕,方才我哄了好一会儿才睡下。”
兔儿嘴?
孙承业的儿子竟然是先天性唇裂?!
孙绍宗闻言也不由吃了一惊,这事儿他可从来没听人提起过,
随即他忙又追问道:“大嫂应对的如何?没出什么纰漏吧?”
若没有这档子意外,他倒不担心贾迎春应对失措,但现在嘛……
“一开始有些慌了手脚。”
阮蓉摇头道:“不过大太太到底是个心善的,我帮着打了几句圆场,她便趁着送礼物的当口,把那孩子圈在身边好生怜惜了一番——瞧三少奶奶的意思,倒是挺感激的。”
“那就好。”
孙绍宗松了一口气,心里却实在轻松不起来。
如果是在后世,先天性唇裂还可以通过手术修补,眼下却是一辈子都要背负的‘烙印’,尤其还是在最显眼的五官上。
而科举有一条基本要求就是‘五官端正’,虽说用不着多么英俊帅气,但类似兔儿唇这种形象,肯定是被排除在外的。
在以诗书传家自居的金陵孙氏,只这一条就足够让人扼腕叹息了。
如今想来,孙承业想要搬到京城住,恐怕也有这孩子的原因——甭管是出于善意还是恶意的关注,对孙承业夫妇来说都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想到这里,孙绍宗便嘱咐道:“明儿一早,记得把那礼物给我准备好——对了,再添一把小匕首,就是大哥给毅儿留着,准备抓周时用的那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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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爷大约也是不怎么喜欢贾珍的,所以打从后半夜就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到天亮时,雨势非但未曾衰减,反而下的愈发稠密了。
要说这长得高也不全是好处,孙绍宗一路擎着油纸伞到了前院,那衣襟下摆就已然湿了大半。
张成早披着蓑衣在廊下候着呢,一见孙二爷来了,忙几步抢到车前,将个皮垫子铺在地上,又把那加了防水外罩的车帘子挑开。
孙绍宗先在皮垫子上蹭了蹭鞋底,又顺手将伞挂在车厢顶部的倒钩上,这才麻利的跳上了马车,正准备吩咐张成起身上路,却听外面有人吵吵道:“二哥、二哥,且等我一下!”
循声望去,却见薛蟠连伞都没打,抱着脑袋从侧门扑将进来,又一路踩着水花奔到马车前,没心没肺的笑道:“方才撞见贾雨村,才听说二哥今儿也要去宁国府贺寿,咱们一道走呗,路上也好说些闲话解闷。”
说着,便大咧咧往车上爬。
“脚!”
孙绍宗没好气的一瞪眼,他才又下车把鞋底蹭了。
等这厮重新没皮没脸的爬到车里,孙绍宗也只得将身子往里缩了缩,给他腾出了一部分空间。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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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蟠也当真是不客气,屁股在车里坐稳当了,便扬声吩咐道:“老张,走了!”
俩人这加起来四百多斤的分量,马车起步时还真废了不少力气。
等车轮滚滚,出了孙府的侧门,就见薛蟠那金灿灿的马车正停在大门外——也不用人招呼,便悄默声的跟在了后面。
“听说你前些日子染了风寒。”
却说在车厢里,孙绍宗上下打量了薛蟠几眼,见他气色红润,便道:“如今瞧着,倒像是已经大好了的。”
“别提了。”
说起‘风寒’二字,薛蟠便一脸的郁闷:“刚从荣国府回去我就病倒了,母亲还以为是染了什么邪祟,兴师动众的折腾了好几日,憋也把我憋死了!”
说着,他又故作神秘的道:“二哥可晓得,珍大哥托人请你过去,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正是孙绍宗百思不解的地方,于是也稍稍坐直了身子,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薛蟠见他对这话题感兴趣,顿时也便得以起来,眉飞色舞的比划着道:“我也是听个老道私下里说的,珍大哥对原本的儿媳妇秦氏,一直念念不忘……”
却原来前几日,薛姨妈小题大做的,请了不少‘高人’给薛蟠驱邪——可他不过就是偶感风寒罢了,又能有什么好驱的?
一连赶走了几个装神弄鬼的骗子,眼见再这么下去就没完没了了,他干脆跟新来的老道商量,俩人在屋里井水不犯河水,等自己病好了赏钱照给不误。栗子小说 m.lizi.tw
当然,其实薛蟠是琢磨着,等自己身子骨康健些,就把这仙风道骨的老骗子轰出去了事。
可俩人这么在屋里大眼瞪小眼的,尤其那老道也不是什么美男子,时间一久,难免便有些尴尬——于是也不知是谁先挑了头,这一老一少便开始尬聊起来。
别说,老道虽然是个装神弄鬼的,这肚子里的奇闻异事还真不少,连说带比划绘声绘色的,听了两三日都不带重复。
到最后薛蟠是依依不舍,亲自把老道给送出了家门,非但给足了‘话疗’的钱,还约定有时间继续听老道说故事去。
而贾珍的事儿,也正是从老道嘴里听来的。
据说这位宁国府大爷最是‘重情重义’,前年儿媳妇秦氏死后,倾家荡产的风光大葬不说,至今都还会时不时的会梦见她。
初时贾珍倒也并不在意,只当自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次数一多,便难免犯起了嘀咕。
请了几个高人,都说是秦氏的魂魄恋栈不去,时间一久怕是会化为厉鬼作祟,因此必须好生超度一番,让其早日投胎转世——只是这超度来超度去的,贾珍那梦却一直没见断根儿,而且身子骨也当真越来越差了。
最近又有高人指点,说是这府里阴煞太盛,必须得引来大量阳煞气息,才好破除这阴煞格局,使得尘归尘土归土。
这大量阳煞之气,指的自然是阳刚男儿的气息。
正巧贾珍最近要办四十整寿【五十才能称大寿】,于是便特意邀了不少四营一卫的中低层将领,打算趁机破了这阴煞格局。
而这其中,少不得还要找个阳煞极盛的人,来充当最重要的阵眼!
听到这里,孙绍宗心中恍然之余,却也忍不住有些郁闷起来——这一个个的,怎得都拿自己当阳器……呃,当法器用了?
说到底,还是因为这年头的人,总爱把断案和神神鬼鬼联系在一起,于是像孙绍宗这样的破案能手,在普罗大众看来,自然也就成了驱邪捉鬼的高人。
薛蟠这时又建议道:“依我看,二哥不妨趁机狠狠敲他一笔,总不能白帮他做这什么阵眼吧?!”
孙绍宗不置可否的翻了个白眼,便把话题扯到了旁处。
一路无话。
到了宁国府左近,早有两个披着斗笠的小厮迎了出来,与张成问答了几句,这才将马车让到了里面——可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坐车进去的,大多数马车、轿子都只能停在朱墙之外。
“哈哈哈……”
那马车刚在指定位置停稳,还不等孙绍宗和薛蟠下来,便见贾珍匆匆自大厅里迎了出,隔着老远,便喜笑颜开的拱手道:“孙老弟大驾光临,敝府上下真是蓬荜生辉啊!”
果然是有求于人,否则他好歹也是正二品的爵位,断不用跟孙绍宗如此客气。
不过……
这宁国府的‘辉’,不是早就被他给扒光了么?
心下这般想着,孙绍宗便也和薛蟠下了马车,拱手与他客套了几句。
那贾珍瞧见薛蟠也在,明显有些迟疑,不过转念想起了什么,便又笑道:“实不相瞒,自那日在怡红院里见了老弟的手段,我便想和老弟好生结交结交——左右离寿宴也还有一段时间,老弟且陪我去后院闲聊几句如何?”
说着,又冲薛蟠一笑道:“薛老弟也一起来吧,听说最近你和我家蓉哥儿做了好些大事,我也正想扫听扫听呢。”
薛蟠一听这话面上便有些讪讪,显然这所谓的‘大事’,绝不是什么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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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不知这俩货,究竟是怎么臭味相投的……
孙绍宗心下好奇的紧,可当着外人也不好细问,也只能先客随主便,跟着贾珍向后宅行去。
因雨势未歇,三人又未曾携带什么雨具,自然要顺着回廊绕行,这一路七扭八拐的走出能有半刻多钟,忽见前面一座厅堂修的别致典雅,颇有些遗世独立之感,
就听贾珍得意洋洋的介绍道:“这花厅是家祖晚年所建,虽不及西府的荣禧堂宏大庄正,内中却也是别有乾坤。”
“有什么乾……”
薛蟠最是听不得人卖关子,那嘴巴一张便待问个究竟,两只眼睛却忽然灯泡也似的瞪圆了——却原来前面拐角处,正迎头走来几个女子,个个都是身姿窈窕、眉眼如画。
当中有个细高挑的少女,装扮最是与旁人不同。
按说今儿是宁国府家主的寿辰,即便不穿大红色,起码也该挑个暖色才对——偏她却是一身雪缎白的长裙,只裙角处染了些淡青色,满头长发更是只用乌木簪绾了,通体如墨似瀑,不挟一丝杂质。
这身装扮乍看素净无比,但配上她狐儿媚的五官,却反倒更增几分撩人春色!
便是孙绍宗与那黑磁也似的眸子对上,都忍不住想要将那‘清白’撕扯开,瞧瞧她这一身媚骨究竟是何等的景致。
却说此时对面那几个女子,也已经瞧见了贾珍三人,为首的娇小妇人不觉便有些慌乱,有心原路折回去,却又实在来不及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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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奈何,只得领着身后的莺莺燕燕,低眉垂首的闪到了一旁。
她身后几个女子,也都是鹌鹑似的缩着肩膀,唯独那高挑狐媚的少女,非但不肯低头,反而扬起雪白的脖颈,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孙绍宗与薛蟠。
与孙绍宗审视的目光撞在一处,她更是扬眉翘唇,似是在秋波暗送、又似在戏谑嘲讽,偏越是这般捉摸不透,便越是让人想要探个究竟。
也幸亏孙绍宗还有些定力,若是换成一旁的薛蟠,怕是早又露出种种丑态了。
等三人到了近前,为首的娇小妇人急忙福了一福,柔声道:“老爷。”
“嗯。”
贾珍含含糊糊的应了,随口介绍了一句:“这是拙荆。”
原来这打头的娇小妇人,正是贾珍的续弦尤氏。
以前在荣国府里,曾听说她有个别号叫做‘聋哑婆婆’,本以为会和贾赦的续弦刑氏一般,该是个年长的老女人呢。
如今瞧见真容,却竟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少妇——身量不高、比例却是极佳,而且眉眼柔顺娇怯,属于标准的小鸟依人型。
“见过嫂夫人。”
孙绍宗拱手施了一礼,却没听见旁边薛蟠有任何反映,用眼角余光扫了这厮一眼,却见这厮大张着嘴,正把眼珠子贴到那白衣少女,与另一名红衣少女身上,来回的打转。
这丢人现眼的货!
孙绍宗用肩膀顶了他一下,薛蟠这才反应过来,忙也学着孙绍宗的样子,拱手与尤氏见礼——只是嘴里叫着‘嫂夫人’,他那一双贼眼却仍是直勾勾的,盯着两个并肩而立的少女。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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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货算是彻底没救了!
好在那贾珍也是一般无二,同样正腆着老脸垂涎欲滴,倒未曾注意到薛蟠的丑态——看来这两个女子,也并不是他房中的妻妾。
等贾珍薛蟠看罢多时,这才依依不舍的转过了回廊拐角。
“咯咯咯……”
目送三人远去,那白衣少女便揽住红衣少女的杨柳细腰,笑的前仰后合:“那孙大人在公堂上断案时,瞧着威风凛凛一身正气的,想不到私下里也是个俗人——方才那眼睛贼忒忒的,怕也只比姐夫强了这么一丢丢。”
说着,她便又亮出雪白的皓腕,比了个米粒大小的缝隙。
原来这两个少女不是旁人,正是尤氏继母当初改嫁时,带到尤家的两个女儿:尤二姐和尤三姐。
那红衣的尤二姐娇娇怯怯,看着便和尤氏一般,是个没什么脾气的。
而这尤三姐向来胆大泼辣,常做男子打扮出门闲逛,故而也曾见过孙绍宗升堂问案的样子。
“别胡说八道!”
尤氏慌忙拉了她一把,呵斥道:“赶紧的,莫让西府的大太太等久了!”
“小妹,你便少说几句吧。”
那尤二姐也羞臊的推开了妹妹,乖巧的随着长姐继续往前赶。
那尤三姐自己一个人落在后面,也觉得没什么意思,只得不情不愿跟了上去。
话分两头。
却说薛蟠跟着贾珍走出没几步远,便心急火燎的打听起了那两个女子身份背景,待听说是尤氏的妹妹,便没口子的赞道:“嫂子虽也是个好颜色的,可同她这两个妹妹一比,却是差了不少行市!”
“尤其是那穿白衣服的,啧啧~当真是风流标致的紧,听说蓉哥儿原本的媳妇也是个大美女,却不知比这尤三姐……哎呦喂!”
孙绍宗从他胸膛处收回了拳头,顺势冲贾珍拱手道:“珍大哥勿怪,这厮向来便是口无遮拦,倒不曾有什么歹意。”
“哈哈,老弟多虑了。”
贾珍却是不以为意的哈哈笑道:“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薛兄弟这才是真性情,我喜欢还来不及呢,如何会怪罪他?”
说着,他便又压低了嗓音,挤眉弄眼的道:“不过这小蹄子瞧着骚浪,内里却是个刺头,没几分手段怕是降不住她。”
尼玛~
这贾家还真是淫才济济!
要早知道他是这反应,孙绍宗就不拦着薛蟠了——说实话,他其实也挺好奇,那生前以绝色著称的秦可卿,与这尤三姐相比究竟是孰高孰低。
说话间,三人便已经到了那花厅左近。
顺着房檐到了门前,挑开帘子进去,外面那淅淅沥沥的雨声顿时便小了许多,但奇怪的是,却另有一等潺潺溪流的动静取而代之。
可这屋里怎么会有溪流声?
贾珍见二人面现疑色,便又得意道:“两位贤弟随我来,且看看这花厅的别致之处。”
说着,将两人领到了左侧隔间里,却见里面赫然竟是一个青石堆砌的池塘,而底部咕嘟嘟喷着水泡的,分明是便是一口泉眼!
而那溪流潺潺声,正是这清泉池塘里的水,顺着陶瓷管道泊泊流出屋外的动静。
哗啦~
孙绍宗还在打量那清泉,贾珍却又将旁边橱柜左右拉开,露出几艘雕琢精美的战舰模型来。
他小心翼翼拿起一艘,投入到了清泉当中,就见那甲板上有许多花生粒大小的水兵,正随波逐流的摆出了各种动作。
仔细一瞧,却似是在演练军阵!
孙绍宗忍不住赞道:“这东西制作的当真精巧!”
贾珍得意的笑了笑,又取了一艘战舰下水,两艘战舰在水里刚撞在一处,便忽的各自弹开,紧接着就听船舱里隆隆闷响,竟是一连敲了几声战鼓!
随即那船舷两侧自然洞开,竟露出许多指甲盖大小青铜火炮来!
贾珍又伸手将其中一艘战舰,调转了一百八十度。
这次两艘战舰,便迅速的并拢在了一处,上面的水兵们全都贴到了相连的船舷上,似乎是要展开一场激烈的接舷战!
薛蟠在一旁揉着胸口,只瞧目瞪口呆:“这……这咋得还活过来了?!”
孙绍宗心下琢磨了半响,便猜到那船身应该是装了磁石——但以眼下的科技,能做到如此精密的程度,也绝对称得上是巧夺天工了!
这时就听贾珍得意洋洋道:“家祖当年曾任天下水军大都督,经历大小水战数十场,而这些战舰正是仿照他当年乘坐过的旗舰所制。”
啧~
看看这些武装到牙齿的狰狞战舰,再看看贾珍那一脸酒色过度的德行——也真亏他好意思提起祖上威风!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寿宴一直折腾到亥时【晚上九点】,才算是酒酣兴尽。栗子小说 m.lizi.tw
此时外面的雨也早就已经停了,众人便三五成群的离席而去。
不过与旁的宾客不同,孙绍宗离了酒席之后,却并未出门乘车而归,反倒是在宁国府家仆的引领下,兜兜转转的向着后宅行去。
至于目的么……
当然是在那位‘高人’指定的地方,以自身为阵眼,牵引今日寿诞上聚集的阳煞之气,一举击破这聚阴之地的格局!
这听起来是不是很玄幻、很灵异?
其实说白了,就是让孙绍宗去后院睡上一晚罢了——而且还不是白睡,贾珍豪爽的拿出了一面八宝琉璃镜作为谢礼。
这所谓的‘八宝琉璃镜’,就是在巴掌大一块水银镜,用纯银的镜框嵌了,又镶了六块颜色各异的宝石。
要搁在后世,最值钱的肯定是那六块宝石,但眼下水银镀膜的技术还不过关,导致水银镜成品率极低,可说是有价无市。
故而这巴掌大的小小一面,少说也能值个三、四百两银子,再加上那几颗宝石,开个五百两的价格绝不为过。
只要睡上一觉,就能赚到面‘八宝琉璃镜’,这便宜买卖若是不答应,回去却怎好向阮蓉交代?
故而上午贾珍提起时,孙绍宗便半推半就的应了。栗子小说 m.lizi.tw
如今散了席面,他自然要依照约定行事。
却说孙绍宗跟着那家仆,兜兜转转的绕行许久,才终于来到了距离贾珍居所不远的一处小院中。
据说这里以前是贾蔷的院子,后来因为外面风言风语的,说是叔侄二人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贾珍为了避嫌,就把贾蔷安排到了别处。
从这一点看来,他应该是个坚定的异性恋——否则以他烂大街的名声,完全没有必要忌讳什么。
“孙大人。”
那仆人将堂屋的房门左右推开,便一脸荡漾的笑道:“您老且进去好好享受,小的就不叨扰了。”
孙绍宗一听这话,立刻猜到里面肯定是打了‘埋伏’。
果不其然。
挑帘子进了里间,便见那榻上早铺开了被褥,里面鼓鼓囊囊的,隐约显出两个人形来。
孙绍宗上前扯住背角,轻轻往上一撩,便见两个白羊也似的少女正蜷缩在里面,感觉到光亮后,她们立刻抬起臻首,甜甜的道:“奉老爷吩咐,奴婢们来帮大人暖床。”
这两个丫鬟论颜色、身条,虽还称不起‘绝色’二字,但也算是上上之选——如今不着寸缕、暖玉温香的偎在被子里,望之实令人兽血沸腾!
不过……
孙绍宗将挂在床头的衣服取下,面无表情的抛给了她二人,道:“现在床已经暖过了,哪来的回哪去吧。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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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丫鬟闻言便是一愣,随即那目光便集中在了孙绍宗下半身上,大约是在琢磨着,这位大人瞧着人高马大的,却怎得竟是个‘天阉’?!
“还不赶紧的!”
孙绍宗感受到那目光,立刻沉下脸来呵斥道:“若是因为你们两个,泄了这好不容易聚集过来的阳气,你们担待的起么?!”
两个丫鬟显然也知道‘阵眼’的说法,故而都是一脸恍然,急忙把衣服套上,争先恐后的奔了出去,又一路踩着积水出了院子。
唉~
等外面重新安静下来,孙绍宗忍不住叹了口气——瞧了方才那么一幕,今儿晚上怕是要孤枕难眠了。
不过那两个丫鬟,一瞧便是经常奉命侍寝的样子,说是丫鬟,其实就是家养的娼妓,而孙绍宗对于这种职业的人,向来是不怎么感冒的。
所以尽管瞧的心痒难耐,却还是忍痛赶走了她们。
且先不提孙绍宗在里面如何。
却说等那两个丫鬟消失在大门外,花丛后面忽然闪出一条身影,却赫然正是那尤三姐,只见她喃喃自语道:“这孙大人倒是个有趣的,可惜生的粗鲁了些,若是能再英俊一点儿……”
她略有些惋惜的摇了摇头,便又小心翼翼往里间窗前凑。
“小妹!”
便在此时,又有两个女子小心翼翼的进到了院里,眼见尤三姐如此鬼祟模样,当先那个娇小玲珑的妇人,便忍不住压低了嗓子,跺脚嗔怪道:“若不是二妹妹漏了口风,我还不知道你竟跑到这里来了——你莫非是疯了不成,这要让人瞧见可怎生是好?!”
尤三姐听到这动静,诧异的回头望去,却原来是尤氏和尤二姐寻了过来。
若是以前,她对这名义上的大姐,倒还有那么几分敬畏之心,可经过最近几天的经历,她却是彻底看破了尤氏的外强中干,那几分敬畏也便一股脑化作了鄙弃。
故而她大咧咧迎了上去,混不在意的道:“姐夫说过,在这府里我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可没说有什么不能逛的地方——再说我也不过就是想看看,这孙大人究竟是怎么驱邪的。”
见尤三姐这份混不吝的样子,甚至还拿出贾珍压人,尤氏一时直气的酥峰乱颤、手脚冰凉。
只是又是也晓得这个幺妹儿,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此时又不好跟她闹起来,于是也只能强压着心头的怒气,哀求道:“算我求你了成不成?你便消停些,莫要再让我难做了。”
“莫要让你难做?”
尤三姐凤目一历,叉着蛮腰冷笑道:“你坐视我们姐妹被他父子调戏的时候,又何曾想过我们两个的感受?”
说着,尤三姐想起这几日以来,姐妹二人狼狈不堪的窘境,心头愈发的火大,于是嗓音也情不自禁的拔高了几度:“事到如今,你反倒想让我们体谅你的难处,当真是好大的面皮!”
“我……我……”
尤氏被她这一说,也确实有些理屈词穷。
正支吾以对,忽听那堂屋里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喝问:“谁?谁在外面?!”
尤氏顿时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扯住尤三姐的胳膊,连拉带拽的催促道:“好妹妹,有什么事情咱们回去再说!”
尤三姐看她这慌张至极的模样,心下却反而又生出了戏谑之心,反手扣住尤氏的胳膊,用力往那堂屋门前一推,嘴里笑道:“姐姐留下来挡一挡,我和二姐先走一步了。”
说着,也不管那尤氏如何,拉着尤二姐便奔出了院子。
却说那尤氏冷不防被她推了一把,那娇小玲珑的身子,便不由自主的倒退了四五步,眼见就要站住脚跟,谁成想正踩在一汪积水上,脚下打滑,竟是噗通一声坐到在了堂屋门前的石阶上。
这疯疯癫癫的鬼丫头!
尤氏心头恼怒,正待爬起来追出去同那小蹄子狠狠撕扯撕扯,忽听身后一个浑厚的声音诧异道:“你怎得又回来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糟了!
耳听得随着那浑厚的声音,沉稳的脚步声也是越来越近,尤氏心头便如擂鼓一般咚咚乱跳——这要是被孙大人瞧见,却该如何解释?!
惶急之下,她双手在台阶上用力一撑,便待爬将起来,来个逃之夭夭。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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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刚将那娇小玲珑的身子挺直了,便觉得脚腕上针刺似的剧痛,身形一踉跄,便又要摔个马失前蹄!
说时迟那时快,眼见尤氏已是摇摇欲坠,一只大手忽然插到了她腋下,微微向上一发力,便稳住了她的娇躯。
尤氏那颗芳心先是一松,继而便又提到了嗓子眼,盖因那只大手穿过她的腋下,五根粗壮的手指竟漏出了相当长的一截,只要顺势一弯,便能毫无阻隔的盖在胸前!
这如何使得?!
尤氏心下惶惶,便待拼命挣开那只大手的扶持,谁知还未等身体力行,又听孙绍宗在身后无奈道:“你那同伴也当真是不讲究,怎得也不说扶你一把,便自顾自的跑了?”
“你也一样,我只是不用你们暖床罢了,用得着这么慌里慌张的么?”
暖床?
尤氏微微一愣,随即顿时恍然起来。
贾珍派了两个丫鬟来侍寝的事儿,她也是晓得的,而方才在外面时,更曾影影绰绰的看见两条身影出了院门——这两下里一对应,她如何还不知道,孙绍宗是把自己当成了是来侍寝的丫鬟?
一时间尤氏又是羞恼、又是庆幸,暗道若能就这般稀里糊涂的走掉,倒也免了一场天大的尴尬。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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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便臻首低垂,闷身闷气的道:“劳烦孙大人挂心了,奴婢自己能走。”
孙绍宗果然不疑有他,闻言立刻便收回了那只大手。
尤氏欣喜不已,忙不迭迈步往外闯,只是这左脚踩在地上,脚腕便又是火烧火燎的一阵剧痛,她强忍着走了几步,却是越走越慢越走越瘸。
正不知何时才能从这院子里出去,忽听身后又是脚步声响,紧接着腰间一紧,竟是被孙绍宗伸手环住,那蒲扇似的大手在小腹上一搭,便恍似个铁烙铁,只‘烫’的尤氏险些尖叫起来!
“你脚腕上的骨头大概是错位了。”
这时便听孙绍宗在背后道:“若这么一路走回去,说不定整只脚都要废掉。”
整只脚都要废掉?!
尤氏那到了嗓子眼的尖叫,顿时便被唬了回去,她眼下本就不讨贾珍的喜欢,若是再瘸了一条腿……
“孙大人,那……那我该怎么办?!”
一着急,她自然再顾不得用什么假嗓子。栗子小说 m.lizi.tw
而这娇滴滴软绵绵的腔调,传入孙绍宗耳中,他便暗道了一声‘果然是她’。
却原来一开始出门的时候,因为眼睛还没有适应亮度的变化,所以他的确没能认出尤氏——可后来放开尤氏之后,瞧那娇小玲珑的身子走了几步,他却是越看越是起疑。
此时听了那独特嗓音,更是立刻确定了尤氏的身份!
不过……
这贾珍也太下本了吧?竟然把老婆都派过来侍寝?!
孙绍宗心头先是跳出这么个念头,不过转念一想,便又觉得这想法不怎么靠谱——倒不是说贾珍干不出这荒唐事儿,而是他真要有这意思,也该一早就把尤氏派来,何苦先让两个丫鬟打头阵?
那她跑到自己门前,还莫明奇妙的崴了脚,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孙绍宗百思不得其解,便决定再行试探一二。
于是他故作严肃的道:“还能怎么办?你且在这里候着,我出去喊了人来,让她们扶你回去,然后明天再寻个正骨大夫也就是了。”
“不不不!”
尤氏一听说他要出去喊人,顿时又吓的花容失色,垂着臻首死命的摇头道:“大人千万别去喊人,我……奴婢歇息一下,自己走回去就成。”
瞧这反应,就更不像是贾珍派来的了。
难道说……
她是像李纨一般春心荡漾,故意过来撩拨自己的?
这倒是不无可能。
那贾珍身子虚弱的紧,应付‘儿媳妇’和其它的莺莺燕燕,就已经是捉襟见肘了,哪还有余力使在她身上?
故而她虽是有丈夫的,却也如同守寡一般。
一般的妇人若是起外心,自然要挑那模样俊俏可心的;但若是守了寡的妇人,却往往更偏重实惠——‘交心’固然重要,可这‘走肾’也万万马虎不得。
却说想到李纨身上,孙绍宗便不禁有些心猿意马起来,暗自琢磨着那贾珍听了‘高人’的嘱托,晚上要在佛堂李吃斋礼佛。
而这尤氏暗中前来,定也已经瞒过了旁人。
如此想来,倒真是个偷香窃玉的好时候!
至于心理负担什么的……
睡旁人的老婆,孙绍宗或许会觉得道义有愧,但睡贾珍的老婆——应该算是替天行道吧?
于是他便试探着道:“左右你也是奉命来侍寝的,不如我替你治一治,然后留你在这里过夜,估摸着不等天亮,你就能下地走动……”
当初他在警校的时候,也曾学过些简单的正骨手法,而看尤氏那样子,应该也不是伤的很严重——所谓会残废之说,完全是他方才随口胡扯。
谁知这话还没说完,怀里的尤氏便挣命也似的挣扎起来,嘴里颤声道:“使不得、这万万使不得!”
眼见她这激动的,连脚上的伤势都全然不顾了,孙绍宗心下顿时又迷糊起来——这女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眼见她挣扎的实在厉害,孙绍宗略一犹豫,便也只得放了手:“好好好,权当我什么都没说,你自己想办法走回去吧。”
尤氏惊魂未定的喘息了半响,待要迈步向外走,可那脚踝上传来的剧痛,却又让踌躇起来,好半响,才嗫嚅道:“真……真的会废掉么?”
“何止!”
孙绍宗赌气道:“说不定还会烂掉呢!”
尤氏吓得娇躯一晃,默然垂首半响,竟嘤嘤啜泣起来。
这真是……
孙绍宗彻底的无语了,这女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唉~
他叹了口气,正色道:“要不这样,我扶你进去把骨头矫正好,你想什么时候离开就什么时候离开,我保证不拦着,更不会把这事儿传出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孙绍宗虽然说的义正言辞,但尤氏身处这腌脏之地,耳濡目染久了,却如何敢相信男人的凭空许诺?
可想到就这样走回去的严重后果,她又实在说不出‘拒绝’二字。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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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自左右为难优柔寡断间,便觉腰间又是一紧,紧接着身子便如腾云驾雾一般,越过了台阶、跨过了门槛。
等尤氏反应过来,欲待拼命挣扎时,她那娇小玲珑的身子,却已经被放到了太师椅上,随即耳边又传来孙绍宗的呵斥声:“老实些,我真要想做什么,你便是再拼命挣扎又能怎样?”
说话间,那雄壮的身躯便蹲在了尤氏身前,自顾自托起了她那匀称纤细的右腿。
尤氏只觉脚上一轻,那杏黄色的高跟绣鞋,便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紧接着又是一凉,却是连那布袜也被蛮横的扯了下来!
而那股凉意刚刚升起,一只大手忽然毫无阻隔的,将个小巧的天足紧紧裹住,暖融融的体温顺着足弓、脚踝一路蜿蜒而上,传到胸膛时却已是灼热无比,直将尤氏那颗冰封了数年的心,都烫的酥软、活泛起来。
“别……别……”
她羞不可抑的呢喃了两声,香腮上的那两团红晕迅速蔓延到了脖颈。
两条胳膊向前探出,似是要阻止孙绍宗的‘轻薄无礼’,但伸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的想起了什么,忙又反手捂住了的面孔。
心下翻过来覆过去,便只用一句话宽慰自己:他不晓得我是谁!他不晓得我是谁!他不晓得……
这是在‘掩耳盗铃’呢,还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就算真不知道她的身份,看到她这般动作,也该起疑心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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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孙绍宗方才把她放在椅子上的时候,早看清了她那张红彤彤的瓜子脸!
算了~
她爱咋地就咋地吧。
孙绍宗无语的从她脸上收回了目光,捏着那足弓轻轻的转动着,嘴里道:“觉得疼的厉害,你便言语一声。”
然而一整圈转下来,尤氏却那敢言语半句?
无奈,孙绍宗也只能从她身体的应激反应,大致推断出了错位的骨头,然后在那脚腕上一边仔细摸索、一边回忆着许久不用的正骨知识。
好半响,孙绍宗这才又攥住了那娇小精致的足弓,正色道:“可能会有些疼,你要不先咬住帕子,免得尖叫起来吵到别人。”
这当口,尤氏也终于开始相信,他是真心要帮自己治伤了,虽被摸的浑身不得劲,却还是乖巧的分了一只手出来,摸索着从腰间抽出帕子,胡乱团了团,塞进两排银牙之间。
“你先好好准备准备……”
孙绍宗嘴里说着让她好生准备,手上却猛地一发力,将错位的脚踝重新矫正了。
“呜~!!”
尤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身子便如刚脱了水的鱼儿,不受控制的挣扎扭动着。
等这一波挣扎平息下来,孙绍宗这才道:“你试着活动活动左脚,看看是不是比方才好些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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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氏仍是用双手捂着脸颊,却将那白玉似的小巧天足,在孙绍宗掌心上缓缓摇曳着,那五根脚趾羞怯的并拢在一处,便似新开的并蒂雪莲,粉嫩嫩耀人耳目。
这妇人模样、身段都无甚出奇之处,却不想竟藏了如此一双天足,即便不是周儒卿那样的足控,孙绍宗也不禁瞧的有些心神荡漾。
“好……好像……好像是好些了。”
直到尤氏颤巍巍的吐出几个字来,孙绍宗这才回过神来,忙又帮她把那罗袜绣鞋重新穿好——这高跟绣鞋的木头底儿足有三寸多厚,也难怪她崴脚之后,便不良于行了。
“看样子问题不大,你先休息休息,过会儿应该就能勉强下地走路了。”
把这鞋袜给她归置整齐了,孙绍宗又叮嘱了一声,便自顾自去里间净手,
等他梳洗完毕,重新回到外间的时候,却见尤氏仍是双手遮面,鸵鸟也似的缩着肩膀,不觉好笑道:“怎么,嫂夫人直到现在,也还是信不过我?”
‘嫂夫人’三字一出,尤氏便如五雷轰顶一般,心头那些庆幸与莫名的旖旎,更是瞬间灰飞烟灭,好半响才颤声道:“你……你怎么……”
眼见她吓的连句整话都说不出了【虽然方才也没说出来】,孙绍宗往对面的椅子上一坐,正色道:“放心吧,今天晚上的事儿,我绝不会泄露出去的。”
顿了顿,他又耸着肩膀补了句:“反正这事儿让旁人知道,对我也没什么好处。”
尤氏闻言默然半响,这才慢腾腾把那两只手垂了下来,露出一张红彤彤的瓜子脸来。
这下总算是坦诚相见了。
孙绍宗便迫不及待的追问道:“嫂夫人,现在也没外人,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来我这院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实在是困扰了孙绍宗许久,方才他之所以要点破尤氏的身份,也正是为了问个究竟。
尤氏略一犹豫,想到正是那尤三姐害得自己陷入如此窘境,便也懒得替她遮掩,一五一十的,将尤三姐偷偷跑来窥视的事情说了。
说到尤三姐将自己推倒在地,然后自顾自扬长而去时,尤氏又是委屈又是恼怒:“我也是替她的名声着想,才劝她赶紧回去的,谁知她竟然倒打一耙!”
“她只顾着埋怨我,却也不想想,那爷俩围着她们姐妹打转儿的时候,我这心里就能好受么?!”
“再者说了,若不是她那日打扮的风流妖娆,还偏要在我家老爷面前显摆,如何会落得眼下这般窘境?!”
“现在可倒好,里外都是我的错,我却招谁惹谁了?!”
说着说着,她情绪便忍不住激动起来,又认定孙绍宗不会外传,便干脆将自己这些年受过的种种委屈,一股脑都倒了出来。
而这言语间,自然少不了要提起那早夭的秦可卿。
孙绍宗忍不住好奇道:“却不知你那幺妹和这秦氏比起来,那个的颜色更胜一筹?”
男人果然都是‘好色’的!
尤氏幽怨的白了孙绍宗一眼,却还是认真的答道:“若单论颜色的话,两人其实相差仿佛,但那秦可卿天生便带一股雍容贵气——若不是后来偶然发觉,我都不敢相信她那样的人,竟会和我家老爷……”
如此说来,还是那秦可卿更胜一筹。
啧~
‘卿本佳人,奈何作贼’这八个字,倒还真是像是那秦可卿一生的写照。
“那她是自愿的,还是被逼无奈?”
“这……”
尤氏迟疑半响,不确定的道:“或许两者都有吧,我家老爷虽然荒唐,但对她委实是下了心思的。”
“那贾蓉又是怎么想的?前后两任妻子都让亲爹给霸占了,难道他就能心甘情愿?!”
“蓉哥儿……”
尤氏摇头道:“我也瞧不透他怎么想的。”
“那……”
“这……”
两人有问有答,倒聊了许多宁国府的阴私。、
孙绍宗固然满足了好奇心,尤氏却也体会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舒畅——这么多年来,又何曾有人认真听她道出心底的隐秘和苦水?
故而她一时倒也忘了要尽快离开。
“二哥。”
偏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个醉醺醺的声音:“你还没睡下吧?那我可就进来了啊!”
话音未落,那两扇房门便被人重重的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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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扇木门分别撞在墙上,动静算不得很大,却霎时间惊破了尤氏的肝胆!
她下意识便想跳起来闪避,可先不说来不来得及,吃了这一吓,浑身的骨头早都酥了,颤巍巍却哪里使得上力气?!
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办?!
尤氏正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就见孙绍宗霍然起身,毫不犹的扑了上来,一把便将她揉进了怀里。栗子小说 m.lizi.tw
巴掌大的瓜子脸,被死死压在结实健壮的胸肌上,扑鼻的阳刚气息,和如擂鼓一般的铿锵心跳,登时让尤氏脑中一片空白,压根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有人闯进来,孙绍宗却反倒放肆起来了!
这时就听孙绍宗没好气的呵斥道:“薛大脑袋,你这厮怎得连门都不敲一下?!”
原来那醉醺醺闯进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同孙绍宗一样,留宿在宁国府后院的薛蟠。
却说薛蟠大咧咧闯进来,眼见孙绍宗怀里抱着个身材娇小的女子,便讪讪道:“原来二哥正在里面快活呢,这却是我的不是了。”
若换了旁人,说完这话就该知情识趣的退出去才对。
然而薛大脑袋却哪有这等自觉?
嘴里道着‘不是’,却晃晃悠悠的走到了孙绍宗对面,一屁股扎根在太师椅上,没口子的埋怨道:“这贾蓉实在不是个东西,老子不过才与他兜搭了几日,竟然就特娘的想蹬鼻子上脸了!”
眼见这厮一副要大倒苦水的样子,孙绍宗无奈,也只得先调整了一下坐姿,将尤氏横放在腿上,一手揽着她的粉背,一手假装抚弄着她的秀发,实则遮住了她的面孔。
等这一切都摆弄好了,他这才顺着薛蟠的话头道:“还有能比你更蹬鼻子上脸的主儿?这倒真是奇了!话说你和贾蓉最近到底在搞什么鬼,我瞧贾珍上午那嘴脸,可不像是什么好事。”
这俩货该不会是做了些‘精亦求精’的事情吧?
“他们父子能有什么事儿?还不就是围着女人转!”说起这个,薛蟠便从头鼻孔里喷出两道粗气,愤愤不平的道:“一开始倒也没什么,不过是那贾蓉瞧上了锦香院的云儿,想要跟我淘换淘换。栗子小说 m.lizi.tw”
那锦湘楼的云儿,自从去年夏天就被薛蟠包养了,虽说还算不得正经外宅,但不经他同意,那云儿却是绝不敢与人‘私通’的。
不过听他用这‘淘换’二字,就知道和那云儿之间,并无什么长情可言——估计只要好处给到了,他就会毫不犹豫的‘转租’给旁人。
果不其然,就听薛蟠继续道:“那云儿我也耍了大半年,虽说还没玩儿厌,但也不是舍不得让旁人分一杯羹——不过贾蓉这厮素来与我没什么交情,我自然不能白白便宜了他。”
“那厮一开始说是要补给我银子,后来拿不出那么多钱,便又想拿他那婆娘胡氏抵换……”
为了个窑姐儿,就要把结发妻子那俩抵换,估计这种事也就贾蓉干得出来!
薛蟠继续道:“那胡氏的模样虽也还凑合,可却是被他们父子俩用烂了的,听说就连赦大伯、琏二哥和那贾蔷也都曾使过——我那云儿却只招待过老冯和柳兄弟,算起来实在亏得慌,我便没有应下。”
这真是……
正经的宁国府少奶奶,接客数量倒比娼妓还要多些,贾蓉这到底是娶的老婆,还是养了个家妓?!
再有,这薛蟠喝了几杯猫尿,嘴里当真是没个把门的——这事儿能当着宁国府的‘下人’胡咧咧?
也幸亏自己怀里这个,并非是真正的宁国府下人,否则这事儿还不转眼便传的人尽皆知?!
孙绍宗正无语间,就听薛蟠又道:“连着商量了好几回都没能谈拢,前几日贾蓉忽然找过来,说是再加个添头给我。”
说着,他故作神秘的腆着脸问:“二哥猜猜看,这添头是哪个?”
孙绍宗心中一动,忽然便有些不好的预感,于是没有回应他的问题,而是先抱着尤氏起身道:“你先等等,我把这暖床丫鬟送到里间,回头咱们两个再说话也不迟。栗子小说 m.lizi.tw”
说着,便匆匆进了里间,小心翼翼的把那尤氏放在床上,压低嗓音道:“等我出去打发了他,便想办法送嫂夫人回去。”
尤氏在他怀里坐了这许久,自然早就明白了他方才不过是事急从权,并没有轻薄之意,便一脸感激的点头应了。
却说孙绍宗转身回到客厅,正准备把薛蟠扯到院里,再听他说个究竟。
谁知这厮却早憋不住了,一见孙绍宗出来,便大着舌头嚷嚷道:“二哥肯定猜不出,那贾蓉竟是要拿他那继母做个添头!”
孙绍宗心下暗道了一声‘果然’,面上却是没好气的呵斥道:“莫要胡说八道,走走走,跟我去外面醒醒酒!”
“谁胡说八道了?!”
薛蟠却是瞪着眼睛不乐意了,又嚷嚷道:“他亲口说的,要拿这婆媳两个换我一个,我今儿过来就是来验货的!”
“嘘,你小声点儿!”
“二哥怕什么,他既然敢做,怎得还不让人说了?”
这货本来就是个莽撞人,眼下喝多了更是没有理智可言,而如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出来,再拉着他去外面,也便没什么意思了。
故而孙绍宗干脆破罐子破摔,往对面椅子上一坐,无奈道:“说说说,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薛蟠哪知道这其中的猫腻?
眼见二哥坐到了对面,他便又滔滔不绝的道:“我本来以为,贾蓉手里是捏了这尤氏什么短处,所以能逼她乖乖就范。”
“谁知方才听他说起,婆媳两个换一个虽然是真的,可贾珍那老东西却也跟着要分上一杯羹——用尤氏做添头,就是这老东西的意思!”
“可那尤氏生的娇小,实在不是我的菜。”
“我就琢磨着,干脆婆媳两个都不要了,只要他们帮我兜搭上,今儿撞见的那两个小美人儿,我便把云儿舍了也不亏。”
说到这里,薛蟠脸上显出些淫荡来,随即便又化作了勃然大怒,愤愤道:“谁成想贾蓉那狗东西又觉得吃了亏,话里话外的,竟惦记上我家那贼婆娘了!”
“老子能拿自家婆娘做买卖?!”
“当时我便追着捶了他几拳,直打的他抱头鼠窜!”
要说这贾蓉惦记上薛蟠的老婆,倒还真不是自不量力,毕竟那王氏女也是出了名的放浪,至今还有两个孽种养在王尚书家里呢。
可贾蓉却哪里晓得,薛蟠自从娶了王氏女,就最怕被人戴了绿帽子,这提议不等于正戳在他肺管子上么?
也难怪薛蟠会勃然大怒。
总之,听完这‘乱糟糟’的故事,孙绍宗心下真是无语至极——他原本觉得孙家的情况,就已经够乱的了,谁知和大宅门里腌脏事儿一比,还真就算不得什么!
好半响,他才起身催促道:“你既然打了那贾蓉,怎么还敢在他家里留宿?趁着那贾珍在佛堂里闭关,一时无人替他做主,还不赶紧麻利的走人?!”
“这有什么好怕……哎~二哥且轻些!”
薛蟠不以为意,还待再逞几句英雄,孙绍宗却早不由分说的上前,揪住他的脖领子,小鸡仔儿似的拎了出去。
到了院门口,将他放在地上,又顺势在在肥臀上踹了一脚,催促道:“赶紧的,也免得你母亲在家里惦记着!”
薛蟠哼哼唧唧的嘟囔了半响,见拗不过孙绍宗,也只得悻悻的向前院去了。
目送他消失在回廊转角,孙绍宗这才长出了一口气,随即却又头疼起来——那尤氏便是再怎么没心没肺,听了方才那话怕也要深受打击,估计这会儿正万念俱灰呢。
自己这没名没分的,先是帮她捏脚,转过脸又得浪费唇舌去宽慰她……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让她瘸着腿回去呢!
孙绍宗心里腹诽着,却也只能回了堂屋,在门外想了几句宽慰人的词儿,可不是不应景,就是轻飘飘的没什么力道——当初在现代时,还真该多看几段鸡汤文的。
算了,还是进去之后随机应变吧。
这般想着,孙绍宗便挑帘子进了里间,谁知刚往前埋了两步,忽觉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一瞅,却是只杏黄色的高跟绣花鞋!
这……
这不是尤氏脚上穿的那只么?
方才抱她进来的时候,暗道蹭掉了?
孙绍宗狐疑的拿起那只尚有余温的绣花鞋,又往前走了两步,转过那屏风,却见地上又躺了件大红色的裙子!
然后不远处是另一只绣花鞋,和两只罗袜!
这……
孙绍宗吞了口唾沫,抬头向着床上望去,便见那床头又挂上了几件贴身小衣,以及一个薄荷色的鸳鸯肚兜,而那锦被里裹着曲线玲珑的一团,分明就是个人形!
这可真是……
孙绍宗迟疑着到了床前,小心翼翼的揭开被褥一角,果不其然,便见个白羊也似的妇人,泪眼婆娑的抬起头来,娇声道:“大人方才不是想让奴暖床么,如今却还等什么?”
眼见她那梨花带雨的模样,孙绍宗如何还不知道,她是极度失落委屈之下,干脆自暴自弃起来了。
只是自己究竟要不要顺水推舟,或者说是趁人之危呢?
眼见孙绍宗有些迟疑,那尤氏忽然抬起一条腿儿,用那纤足勾住了孙绍宗的脖颈,口中娇嗔道:“大人莫不是也和那薛蟠一样,瞧不起奴这个添头?”
这可真是要命!
孙绍宗纵有千斤巨力,却仍是难敌这软玉温香,只片刻功夫,那雄壮的身子便被她勾进了被褥里。
是夜,有词云曰:
比如常向心头挂,争如移上双肩?
搭问得冤家既肯,须当手亲拿,或是胳膊上擎,或是肩儿上架,高点银灯看咱,惦弄彻心儿欢,高放着尽情儿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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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拥着被子坐起身来,见旁边空空如也,便习惯性的向梳妆台望去,果不其然,阮蓉又在那水银镜前捯饬着呢。
自从用一身‘阳气’,换回了这巴掌大的玩意儿,阮蓉每天早上醒来的头等大事,就是先对着它梳妆打扮一番。
初时孙绍宗还忍不住要吐槽几句,这一连七八天下来,却早就习以为常了。
“咳~!”
撩开被子干咳一声,阮蓉这才被惊动了,忙喊了石榴进来,一起服侍着孙绍宗穿衣洗漱。
等收拾停当了,香菱也从西厢房赶过来,三人一起用了早饭——因为产期将近,孙绍宗特意叮咛她最近少看些书,尤其是少做些诗词,免得空耗心血。
香菱原本有些没心没肺的,又贪恋那诗词之道,整日里手不释卷,直到前些日子见了孙承业那兔儿嘴的长子,她这才收敛了不少。
吃罢早饭,孙绍宗照例驱车赶奔府衙。
等到了府衙,还不等从车上下来,就听那府门前传来几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饶命啊大人!”
“小人冤枉啊!”
“学生是收人蒙蔽……”
却原来在那府衙大门外,正一溜排开摆着五个站笼,都是在禁令颁布之后顶风作案,仍旧私自炮制‘神仙散’贩售的商贩。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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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以儆效尤,昨儿下午孙绍宗判他们立站笼两天两夜,然后再按照情节轻重,追加五到八年的徒刑不等。
眼下他们虽然叫的凄惨,但孙绍宗却又怎会同情几个毒贩子?
先目不斜视的到门房点了卯,又施施然的去了刑名司里。
刑名司门口却又是另一番景象,几辆平板车停在院门前,十几个穿着单衣的力工,正马不停蹄的往里面扛着麻袋。
这是朝廷每年五月节时,按照惯例发下来的糯米、大枣,京城各级官吏人人有份——当然,白役之类的临时工,就没有这样的待遇了。
故而孙绍宗另外又从私库里拨了五百两银子,责令林德禄采买一批时令肉蔬,准备当做刑名司的额外福利发下去。
刑名司所属的近两百名白役,自然也都被囊括在册。
虽说平摊到每个人头上,也不过才二两银子的好处,但这份受重视的感觉,却仍是让向来被忽略惯了的巡丁白役们,对孙绍宗感恩戴德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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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孙绍宗进了堂屋,先让程日兴把昨天审结的诉讼案宗,送去卫若兰处复核,又让孙承业把大兴、宛平呈报的案宗取了来,自己先行过目一遍,看看有没有需要打回去重审的案子。
“叔父。”
刚看完一个‘恶婆婆嫌弃儿媳妇嫁妆太少,对其各种逼迫凌辱,致使儿媳妇新婚三天上吊自尽’的案宗,就见孙承业匆匆进来禀报道:“府尹大人使人传信,招您过去议事。”
“议事?”
孙绍宗疑惑道:“你可曾问过那传话之人,府尹大人招我去,究竟是要商议什么事?”
孙承业摇头道:“问是问了,不过那人却推说并不知情。”
虽说韩安邦如今彻底被贾雨村压下了风头,可他毕竟还是名义上的一府之尊,既然派人召见,孙绍宗自然不好推辞不去。
于是略略将那案宗整理了一下,便径自出了刑名司。
到了韩安邦院里,两人又分宾主落座之后,便见韩安邦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孙治中,去岁刑名司从无久拖不决的重案要案,怎得你今年继任治中以后,却反而有所懈怠了?”
孙绍宗微微一愣,随即便恍然大悟。
这话听着像是在兴师问罪,实际上却是在推卸责任——不过推卸的,并非是他韩安邦的责任,而是卫若兰的责任!
因为眼下刑名司悬而未决的案件里,能称得上是重案要案的,也只有四月初七那日,在京西一家名为隆盛老店的客栈中,发生的‘偷心案’了。
因这案子一口气死了两男四女六个人,六颗心脏又都不翼而飞,故而在西城传的沸沸扬扬,都说是什么恶鬼索命。
因为孙绍宗当时正奉命驻扎在荣国府里,这案子便由卫若兰接手侦办。
估计卫若兰是没能查出什么线索,又拉不下脸来求孙绍宗出手相助,故而才请了韩安邦曲线救国。
果然是朝里有人好做官啊!
想通了这一节,孙绍宗立刻起身拱手道:“这都是下官的错,下官原本想锻炼一下卫通判单独查案的能力,却不曾想这案子竟如此麻烦,拖到如今也没能查出什么眉目。”
“呃……”
韩安邦原本想的是先进行突然袭击,等孙绍宗开口分辨时,再给他扣上因私废公、不注重安定团结等罪名,然后顺势把这案子压在他肩头。
谁成想孙绍宗反应这么快,而且丝毫也没有年轻人的冲动与毛躁,先毫不犹豫的把责任揽了下来,然后才婉转的指出,这案子是卫若兰在负责的。
韩安邦挑不出他话里的毛病,一时便有些语塞,好半响才又板着脸道:“既是如此,孙治中回去之后,不妨和卫通判好生议一议,尽快把这案子解决了,也免得外面物议沸腾。”
说着,就把那茶碗端起来,一副‘好走不送’的架势。
都快成‘空心大佬馆’了,还端着个架子摆脸色,看来这顺天府早晚是贾雨村的天下。
孙绍宗腹诽着告辞离开,等重新回到刑名司里,前后也不过才花了一刻钟的功夫。
因见程日兴已经回来了,本着一事儿不烦二主的原则,便又吩咐他再跑一趟,让卫若兰带着‘偷心案’的相关的资料,过来讨论案情。
“东翁。”
程日兴闻言,却并不急着动身,而是小心翼翼的提醒道:“那卫通判几次三番与您作对,如今又是自作自受,您何苦要帮他……”
“旁人可不会管这案子是谁接的。”
孙绍宗无奈道:“眼下外面只要听说是顺天府在查案,肯定会想到我头上来——再说这死了六个人,总不能不了了之吧?”
这就是树大招风的为难之处,真要因私废公的为难卫若兰,恐怕最后败坏的,却还是孙绍宗自己的名声。
说着,他又摆手道:“去吧,记得把那刑师爷也一并叫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四月初六,约莫在傍晚时分,两男四女六个外地人,包下了‘隆盛老店’后面的一间独立小院。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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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入夜之后,店小二周八斤按照店里惯例,到后院询问‘是否需要热水’时,发现院门大敞着,里面黑咕隆咚的一点光亮都没有。
周八斤担心是招了贼,忙喊来店里的赵掌柜,一起打着灯笼进屋查看。
结果竟然发现那六个客人,全部赤条条的躺在地上,心口处都被剜了老大一个窟窿!
赵掌柜当即便吓晕了过去,还是周八斤喊了隔壁院子里的客人帮忙,才将他抬回了前面。
只是这一耽搁,事情自然也便遮掩不住了。
等到赵无畏接到报案,连夜赶到的时候,早不知有多少人进出过现场,还遗留了不少的呕吐物。
经过现场勘验之后,确认这六人手脚都有被束缚过的痕迹,身上更是有多处伤痕,应该是在生前遭受过毒打。
致命伤是胸膛被剖开,并被摘走了心脏。
鉴于这一细节,卫若兰在接手这桩案子之后,便把矛头指向了仇杀,并指示祁师爷展开了更加细致的勘查。
然而这一仔细勘查可不要紧,案子竟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就听祁师爷苦笑道:“最初我找客栈里的人盘问,是想确定案发前后,都有什么人进出过客栈,谁知我这一问之下,所有人竟都众口一词,说那六人在傍晚之前,还活的好好的!”
自打进门之后,就一直是这祁师爷说话,卫若兰只是偶尔响应两声,显然是觉得求助于孙绍宗,大大丢了自己的面子。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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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之前还活的好好的?”
孙绍宗皱起了眉头,将那案宗拿起来瞧了瞧,这才质疑道:“可是验尸报告上,分明标注他们是卯时【早上七点】至午时【中午十一点】死的,怎么可能在傍晚时还活着?”
顿了顿,他又狐疑道:“莫非那尸体曾被动过什么手脚,导致死亡时间出现了误判?”
“学生也曾这般怀疑过。”
祁师爷两手一摊,继续苦笑道:“可一连几日盘查下来,却没有发现丝毫的痕迹——再说负责验尸的,是咱们府里的老徐,真要有什么猫腻,他也该能察觉出来才对。”
且不说老徐的专业素质,这祁师爷也是老刑名了,既然已经起了疑心,按理说也不太可能被蒙混过去。
“另外。”
祁师爷又道:“那六人非但衣服被扒了个精光,一应行李也都不见了踪影——他们又不是本地人,所以直到现在也难以确认身份,凶手的动机更是无从判断。”
即便行李不多,加上六个人的衣服鞋袜,也该有相当大的一坨,想要悄无声息的运出去,怕是不太容易……
捆绑、殴打、剜心、甚至还有可能逼问了些什么,应该也需要不少的时间……
莫非是里应外合?
孙绍宗把种种嫌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问道:“那些目击者的供词都在何处?”
祁师爷忙上前,从那近百页调查记录中,选出了几张指给孙绍宗道:“大人请看,所有与时间有关的供词,学生都已经整理在了一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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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那厚厚一叠记录,再看他如数家珍的样子,就知道为了这案子,他着实废了一番心血。
孙绍宗将这几页口供仔细读了一遍,发现里面有近半是店小二周八斤的供词,剩下的一半,则分别属于住在隔壁院落的夫妇、隆盛老店的掌柜、附近酒楼的伙计、以及一个云游的道士。
供词内容大致如下:
店小二周八斤:小的早上被叫过去,询问咱们店里都有什么吃的,小人推荐了些拿手菜,谁知那几位客爷吃的很不满意,响午便又在附近的酒楼里点了一桌酒菜。
附近酒楼伙计王二狗:对对对,小人送来酒菜的时候,那几位客爷都还活得好好的——未正【下午两点】时,小人过来收盘子,也都还好好的。
店小二周八斤:那几位客爷想必是多吃了几杯,就那什么起来……嘿嘿,大人您也晓得,这男男女女一起在外面打尖,总也不是那么清白。
大约是动静太大,吵到了隔壁那两口子,隔壁的男客便上门理论,与里面一位女客吵的极凶,我跟掌柜的赶过去劝架时,那男人却已经被赶了出来。
我们两个好说歹说,才劝的那张姓客爷消了气。
荣盛老店赵掌柜:是我先听见里面吵起来了,才喊了八斤一起过去劝架。
住在隔壁的张凯:回禀大人,我和拙荆,确实听见他们在隔壁胡天胡帝——那会儿应该是‘申时’【下午三点】前后。
我上门想让他们小声些,谁知出来个泼辣女子,反倒臭骂了我一通!
对对对,就是其中一个死了的,这女人长了一张马脸,便是烧成灰我也能认得!
张凯妻子:我当时曾想拦下相公的,但他执意要去理论,幸好只是吵了几句,否则人家那么多人……
店小二周八斤:到傍晚的时候,一位云游的道爷也不知怎么摸进了后院,说是要帮几位客爷摸骨算命,结果又被劈头盖脸的赶了出来。
荣盛老店赵掌柜:那老道进去的时候,我其实瞧见了的,不过反正后面几位客爷都屋里,也便没太在意。
四海云游的李道士:贫道为了重修庙门,才想在这京城赚些香火钱,近半个月在西城走了几十家客栈,大人若是不信尽可以去打听打听。
因客人们白天未必在屋里,所以小道都是早中晚上门卜卦。
那天傍晚,我进去之后还没把事情说清楚,一个胖大的汉子,便推推搡搡把我赶了出来——若不是有店小二扶了小道一把,小道怕是早被他伤着了。
店小二周八斤:我把老道扶出去,又约莫过了一刻钟,掌柜的便吩咐我去各屋转转,看看客爷们晚上要不要用热水,谁知竟然发现……
什么?您说他们上午就死了?这……怎么可能?!这绝不可能!
隔壁的张凯:这不可能!除非跟我争吵的那女人,其实是恶鬼变得!
张凯妻:死……死人,也……也能做……做那等事么?!
赵掌柜:大……大人莫开玩笑,小老儿明明……明明听到,那女子与隔壁客人吵架来着!
云游李道士:怪不得那胖大汉子硬要赶我出来,原来他竟是厉鬼所化!贫道当时是忘了开天眼,否则……
附近酒楼的伙计张二狗:大人,您……您这话小人就听不明白了,活人才要吃东西,死人……死人……死人应该是不吃的吧?
口供到了这里,便告一段落了。
但这内容实在是……实在是离奇至极!
六个在上午就已经死掉的人,竟然还在午后与这许多人有过互动!
而且李道士和周八斤,最后一次见到死者的时间,与发现尸体前后只隔了一刻钟,这点时间,莫说是杀人挖心,就算只扒光衣服带走行李,怕也难以做到吧?!
这还不算,旁边祁师爷见孙绍宗看完了,又忙补充道:“根据这些日子的调查,那周八斤自小便在西城长大,四年前进隆盛老店当伙计,从未离开过京城。”
“赵掌柜祖孙三代经营隆盛老店,同样从未离开过京城。”
“隔壁的张凯夫妇是津门府人市,平生第一次来京城,目的是为了探望两年前嫁过来的妻妹——因为与妹夫起了嫌隙,所以才临时住到了客栈。”
“李道士是河北沧州府人士,六年前在通州青龙观出家,半月前进京云游,以替人摸骨看相为生。”
“酒楼伙计王二狗,原是河北保安州人士,去年遭灾后一直流落在京城,数日前才到酒楼跑堂。”
孙绍宗听完之后默然半响,这才道:“你的意思是,这几个证人之间并无任何瓜葛?更不可能互相包庇喽?”
“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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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若兰虽然一直都没怎么吭声,但孙绍宗动身的时候,却也悄默声的跟了上来——显然他心里对这个案子,也是颇为上心的。
隆盛老店位于京西马尾胡同,原本也算是繁华地段,但眼下嘛……
因为近来‘恶鬼摘心’的传闻甚嚣尘上,这附近的街道明显冷清了不少,听说一到晚上各家酒楼店铺更是门可罗雀。
再这么人心惶惶下去,估计连青楼里的窑姐儿都要被逼从良了!
闲话少提。
一行人到了那隆盛老店,便见一个捕快领着五个白役,正在店里吆五喝六据案大嚼,旁边桌上还摊着副牌九,那逍遥自在的样子,就差没把那窑姐儿叫来一起乐呵乐呵了。
旁人倒也罢了,卫若兰见状却是气的不轻——毕竟这差事就是他摊派下来的。
于是卫若兰想也不想,上前一脚便踹翻了那桌子,怒道:“狗东西!爷整日里殚精竭智的查案,你们在这里倒是逍遥快活的紧!”
谁知那捕快和白役们,慌里慌张的跪到了地上,嘴里喊的却是:“治中大人饶命啊!”
这下卫若兰更是恼了,正待给这些不开眼的东西长长记性,就听孙绍宗扬声道:“赵掌柜,这桌酒菜他们可曾付过账?”
那赵掌柜诚惶诚恐的道:“回老爷的话,小人等如今都出不得门,这些东西都是官爷们自己买来的,与小店并无干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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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点点头,这才将目光转向了那为首的捕快,沉声道:“你等虽然没有趁机勒索,但当值期间,如何敢喝酒、赌博取乐?!”
那捕快忙一个头磕在地上,颤声道:“小的领着兄弟们昼夜守在这里,每日里实在是提心吊胆,故而晚上守夜时便偷偷买了些酒来壮胆,后来见无人管束,便……便愈发犯了糊涂。”
那‘无人管束’四字,听的卫若兰、祁师爷都有些尴尬,便也不好再冲这几个衙役发作什么。
于是孙绍宗先让林德禄记下,等回去之后再酌情处置,然后这才吩咐他们,把证人全都集中起来。
如今这客栈里,除了案情相关人等,早都散了个干净,故而只片刻功夫,一应人等便都在这大厅里聚齐了。
其中以赵掌柜和李道士年纪最大,约莫能有五十出头。
张凯夫妇三十许左右,瞧着应该是有些身家的。
周八斤和王二狗相差仿佛,都是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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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六人在孙绍宗的注视下,都显得有些忐忑不安,但也还没有超出正常的范畴。
孙绍宗又从周八斤开始,挨个询问了一遍,也并没有问什么新鲜的问题,都是祁师爷和卫若兰以前早就问过的,而得到的答案,自然也和卷宗上记录的一般无二。
卫若兰见他翻过来覆过去,也只是重复自己和祁师爷问过的问题,便觉有些不耐起来,闷声道:“孙大人,这些问题我们以前都问过,难道你觉得他们还有什么隐瞒不成?”
“呵呵……”
孙绍宗不置可否的一笑,忽然又问周八斤道:“最后将李道长赶出来的那胖大汉子,可是左边嘴角有一颗黑痣的那个?”
周八斤挠了挠头,皱眉道:“大人莫不是记错了?嘴角有黑痣的明明是个女子。”
“是么?”
孙绍宗又问张凯道:“你说自己曾与那马脸女子争吵过,那你可记得她当时是什么打扮?”
“小人自然记得。”
张凯躬身道:“那婆娘穿了件姓黄色的比甲,里面是白色的内衬,裙子……”
孙绍宗忽然插口道:“她穿的什么鞋?”
张凯微微一滞,随即便又肯定的道:“是双青色的硬底儿绣花鞋!”
孙绍宗满意的点了点头,又问一旁的王二狗:“你进去布菜的时候,可曾有人帮手?”
“有的、有的!”
王二狗忙道:“有个手上戴着玉镯子的女人,帮我一起布的菜。”
“那镯子是在左手还是右手?”
“左手!”
王二哥毫不犹豫的道:“那女人是个左撇子,所以镯子就戴在左手上。”
孙绍宗又依次问了张凯的妻子、李道士、赵掌柜几个问题,其中两人对答如流,唯有赵掌柜支支吾吾的,推说自己年老记不甚清楚了。
等挨个问过之后,孙绍宗又让周八斤领着去了后面,仔细检查了那六人包下的小院。
首先检查的是案犯现场,也就是堂屋的客厅,即便时隔半个多月,地上仍散发着一股腥臭味儿,当时的血腥场景可想而知。
其次是紧挨着隔壁的东间,里面一床被褥乱七八糟的,虽然已经蒙了层尘土,却也能看出曾有人在上面欢好的痕迹。
再次是……
总之现场的痕迹和人证的口供,并无多少出入,可以说是相当的契合。
然而根据验尸报告,那些分明上午就已经死掉了,又怎么可能像活人一样‘点餐、用餐、欢好、争吵’呢?
这一圈转完,眼见孙绍宗沉吟不语,卫若兰终于吃不住劲了,又追问道:“孙大人可曾瞧出些什么来?”
话里既有讽刺挖苦的意思,却也透着几分期盼——估计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期盼孙绍宗能破案多些,还是不能破案多些。
孙绍宗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缓缓的道:“没瞧出什么,不过却也等于是瞧出了什么。”
这云山雾罩的!
卫若兰与祁师爷交换了一下眼神,祁师爷便苦笑道:“学生眼下实在是一头雾水,大人若是当真查出来什么,还请不吝赐教。”
孙绍宗反问道:“你认为这案子,最离奇、最古怪的地方是什么?”
祁师爷毫不犹豫的道:“自然是已经死去的多时的尸体,还做了这许多事情!”
不过随即他便又迟疑起来:“可那周八斤等人的供词互相咬合印证,又并无什么可疑之处。”
“说实话,学生以前从不信这世上有鬼神,现在么……”
说着,祁师爷便茫然的摇了摇头。
“哈哈……”
孙绍宗哈哈一笑,道:“这当然不是什么鬼神,而是一场计划周密杀人案——不过也正因为这计划制订的太过周密,倒反而露出了马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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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若兰听得一脸懵懂,祁师爷似乎隐约猜出了些什么,却又实在不敢相信,好半响才迟疑道:“大人难道是想说,这些证人都是……都是一伙儿的?”
“当然!”
孙绍宗笃定道:“一开始他们回答问题时,与半个月前的口供丝毫不差,我便觉得事有蹊跷。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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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那些琐碎细节,他们也都能对答如流,我便确定这其中必有猫腻——过目不忘的人当然是有的,但一下子碰到这许多,祁师爷难道就不觉得奇怪吗?”
“怪是有些怪。”
祁师爷迟疑道:“可他们彼此之间,的确并无任何瓜葛——再说也不是个个都这样,那赵掌柜不就说的语焉不详么?”
“呵呵。”
孙绍宗呵呵一笑,道:“他可不仅仅是唯一一个语焉不详的,更是唯一一个在四月七日下午,没有亲眼见过死者的证人!”
唯一一个在四月七日下午,没有见过死者的证人?
祁师爷若有所思,卫若兰却嗤鼻道:“大人莫非糊涂了?这不是还有个张周氏么,她也只是在隔壁听到了些动静,如何能说赵掌柜是唯一一个……”
“等等!”
祁师爷忽然激动的打断了他的话,亢奋道:“我有些明白大人的意思了,假定除了赵掌柜之外,所有人证都是同谋的话,当时与张凯对话的就不是什么马脸死者,而是他的妻子张周氏!”
“没错!”
孙绍宗冷笑道:“张周氏既然能听到隔壁传来的呻吟声,那后面更加激烈的争吵声,她难道就听不到了?听到丈夫与女子发生争执,她即便不赶过去帮腔,总也不该躲在屋里,半点反应都没有吧?!”
“大人说的极是!”
祁师爷重重的点头附和了,随即却又愁眉不展起来,苦笑道:“可问题是,这五人之间实在并无瓜葛,仅凭推断,可证实不了他们共谋杀人的罪名。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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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
卫若兰也插嘴道:“这可不是什么儿戏,而是一下子杀了六个人的滔天大案,几个素不相识的人彼此之间,如何能信得过?又如何能做到环环相扣?!”
孙绍宗微微一笑,反问道:“卫大人难道忘了,你自己最初做的判断?能让五个陌生人合谋杀人的,自然是‘同仇敌忾’四个字!”
“同仇敌忾?”
“正是‘同仇敌忾’!”
孙绍宗侃侃道:“这五个人虽是天各一方,彼此之间也没有什么来往,但却未必不能有相同的仇人!”
“当然,他们之间肯定还有一个人,或者一个势力在穿针引线,所以他们才能做到通力配合、滴水不漏!”
“会是什么人干的?”
卫若兰心急火燎的追问着:“他又为什么要费尽苦心,设计这样一个异想天开的杀人手法?!是与这六人有仇,还是有其它的目的?!”
孙绍宗两手一摊,一副‘你问我、我又该问谁’的样子。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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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若兰先是有些失落,紧接着却又松了口气,脱口道:“原来你也有不晓得的事情!”
孙绍宗无语的翻了个白眼,这货刚才该不会以为,自己是全知全能的吧?
其实这次,他之所以一来就既能洞悉案情,还真不是因为智商碾压了祁师爷和卫若兰,而是因为他比两人多了六百年资讯的积累——14xx年的人,当然不可能看过《东方快车谋杀案》!
而孙绍宗非但看过、电影,还曾经亲自处理过类似的案子——在网络时代,一群在现实中素不相识的人同谋作案,可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所以他在发现所有人的证词,都与验尸报告严重不符的时候,就已经在怀疑这种可能性了。
书归正传。
却说孙绍宗又正色道:“我眼下虽然还推断不出,那幕后之人究竟是谁,又是为的什么目的——但能让人心甘情愿,参与这等血腥屠戮的仇怨,一生中总不会遇到太多,而且往往也难以瞒过身边的人。”
祁师爷闻言眼前一亮,立刻道:“我这就去把赵掌柜喊来,再派衙役把张凯的妻妹叫来询问!”
这祁师爷倒是挺机灵的,只可惜跟北静王沾亲带故的,否则孙绍宗还真忍不住想要挖墙脚了。
不多时,那赵掌柜便先一步被带了进来。
“大人!”
他一进门便双膝跪倒,哭丧着脸道:“小老儿并未有意欺瞒,实在是……实在是过了这许久,有些记不真切了!”
看来他是以为,自己被单独叫来是因为口供不够清楚,所以要重新进行盘问呢。
“我且问你。”
孙绍宗肃然道:“你和那周八斤是何时相识的?”
“这……”
赵掌柜诧异的抬头望了孙绍宗一眼,又忙低头道:“小老儿与他父亲自小便相识,这周八斤更可以说是小老儿看着长起来的。”
原来还是世交!
孙绍宗心下一喜,忙追问道:“那你应该晓得,他家里曾出过什么祸事喽?”
“大人怎得晓得他家里出过祸事?”
赵掌柜纳闷道:“这事儿八斤从来不肯对人提起的。”
“啰嗦什么!”
卫若兰在一旁不耐烦的呵斥着:“快说他家究竟出过什么祸事!”
那赵掌柜吓的一缩脖子,忙一五一十的将周家往事讲了出来。
却原来在六年前的上元灯节,周八斤的父亲带着周八斤和年幼的弟弟去逛灯节。
因周八斤贪玩惹祸,不小心撞翻了人家的摊子,周父忙着向摊主赔礼道歉,一时忘了照看幼子,结果周八斤的弟弟便被两个外地女子拐了去,从此渺无音讯。
周父回家后与妻子闹得几乎反目,最后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云游天下寻找幼子,从此亦是渺无音讯!
周母接连失去了儿子和丈夫,也积郁成疾在两年后不治身亡。
后来还是赵掌柜念及情分,收留了当时只有十四岁的周八斤,最近又让他做了这隆盛老店的大伙计。
虽说只听了周家的往事,还不能确定其它人的情况,但真相却已经是呼之欲出……
啪~
卫若兰一巴掌拍在方桌上,咬牙切齿的骂道:“该杀!杀的好!”
赵掌柜又被他唬了一跳,急忙磕头道:“小老儿并未欺瞒大人,还请大人饶命啊!”
“好了好了,卫大人说的不是你。”
孙绍宗面沉似水的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
待赵掌柜诚惶诚恐的退出去之后,孙绍宗又忍不住叹息道:“如今能让这天各一方的人同仇敌忾,又不惜以身犯险的,果然也只有这些丧尽天良的人贩子了。”
“不管了!”
卫若兰又豁然起身道:“甭管这案子最后如何,我都要上书请陛下赦免他们!”
这厮心头倒也还有几分热血。
“赦免你就甭想了,本朝法律并不鼓励血亲复仇。”孙绍宗先是摇了摇头,随即又道:“不过酌情从宽处置,倒是题中应有之意。”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呜呜呜……老汉原居沧州府,五年前端阳节带着孙儿在街上看舞狮,谁知竟被那些杀千刀的恶人寻衅拦住,又趁小道与其理论时,拐走了我的乖孙儿!”
“我丢了孙子,也不敢回家去见妻儿,便四下里颠沛流离,足足找了一年有余,却是半点音讯也无。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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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在通州大病了一场,险些丢了性命,全赖青云观的道友们施医赠药,才勉强撑了过来,自此之后,我便在青云观做了出家人。”
“说是出家,可我……我这心里却是一日也未曾忘过家人啊!呜呜呜……”
却说孙绍宗等人,在那隆盛老店里等来了张凯的妻妹,一问之下,果然那张凯夫妇的独生女,也在四年前被人拐了去。
如此一来,五人当中便有三个具备了共同的仇怨,足以证明他们之间的口供,存在互相包庇的可能性。
于是孙绍宗当机立断,重新提审了周八斤、张凯等人,先将他们‘记忆过于深刻’的疑点指出,又抛出了亲人被拐卖的隐情。
谁知这一提起‘亲人被拐’,现场顿时就变成了‘诉苦大会’!
这边李道士控制不住情绪,涕泪横流的倾诉着往事,那边厢酒楼伙计王二狗也不甘示弱,将头在地上撞的山响,哭嚷道:“大老爷、青天大老爷啊!小人家里虽然遭了灾,可身边也还有些浮财傍身,原本是想等洪水退了,便回老家安生过日子。”
“谁成想那几个杀千刀的贼人,趁着小人出外买粮食的时候,硬是掳走了我的妻女!”
“小人一路打听着追到了涿州地界,就听说有个女子投了河,相貌身段与我家娘子仿佛,小人便忙赶过去辨认。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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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结果正是我家娘子啊!”
“我家娘子原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有才有貌,却……却被他们折腾的全身没一块好肉,又……又在那水里泡了……泡了三天两夜,捞出来都……都不成人样了!”
听他二人说的一个比一个凄惨,莫说是张凯夫妇、周八斤三人感同身受,便是一旁的赵掌柜也是老泪纵横。
卫若兰更是几次跺脚痛骂,连道那六人万死不足,便是掏心剜肺都是便宜了的。
孙绍宗和祁师爷虽也为之侧目,可毕竟都是老刑名了,见过的人间惨剧数不胜数,因此倒还勉强把持的住。
待那众人痛苦了一场,情绪稍稍稳定了,孙绍宗这才开口道:“依你等方才所言,这些恶贼非但曾经多次拐卖幼童,甚至还有命案在身,你等若是发现他们的行踪之后,便立刻禀报官府,这些恶贼必定难逃一死!”
说着,他身形微微向前一顷,沉声喝问:“原本可以光明正大的将其明正典刑,你等却又因何要如此大费周章,私自杀人?!”
扇面也似跪在地上的五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那周八斤愤愤道:“那些恶贼背后有人撑腰,我们几个平头百姓,手里又没有铁证如山,如何告的倒他们?!”
“没错!”
张凯接口道:“我听说好些大户人家,就专爱从他们手里买那有姿色的童男童女,以供……以供……呜呜呜,我那可怜的女儿啊!”
孙绍宗蹙起眉头,又追问道:“你们这番指责可有实证?”
“对!”
卫若兰在一旁继续跳脚道:“快说!到底那个忘八羔子是他们的后台,本公子这便去将他拿了来!”
周八斤和张凯却都有些语塞,显然并没有实证,不过张凯却仍是梗着脖子道:“若说他们没有后台撑腰,却如何在这河北、京城横行了数年,都没见官府捉拿他们?!”
“大胆!”
祁师爷在旁两眼一瞪,呵斥道:“你怎知官府没有捉拿过?孙大人去年在刑名通判任上,便曾破获过数起拐案,救下的幼童近百人!”
张凯如今也是豁出去了,不理会张周氏在旁边如何拉扯,依旧梗着脖子道:“我不管旁人,我只知道这几个恶贼逍遥快活的很!”
“你!”
祁师爷恼怒的一甩袖子,道:“当真是强词夺理!这京师人丁何止百万?孙大人便是再神目如电,也难免会有几个漏网之鱼……”
谁知不等他说完,张凯又争辩道:“那为何漏的不是旁人,偏是这几个杀千刀的畜生?!”
“你你你……”
“好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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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摆摆手,示意祁师爷稍安勿躁,这张凯明显已经钻了牛角尖,便是说破天去,他也一样认定那些人贩子和当朝权贵有所勾结。
不过……
这指控却也未必是空穴来风。
眼下各家买来的丫鬟、小厮当中,谁敢保证就没有被人贩子拐卖的?
不说旁人,香菱便是最好的明证!
因此孙绍宗也无意继续纠缠这个问题,而是开门见山的问道:“那我再问,你等是如何串联起来,将这些拐子诱到此处,又是如何取了他们的性命?”
几人又是一阵面面相觑,随即张凯第一个拍着胸脯道:“是小人动手杀的人——呸~是小人杀了这几个畜生不如的狗贼!”
“不!”
周八斤随即也忙道:“人是我杀的,张大哥只是负责把他们的心肝挖出来罢了!”
那李老道和王二狗却没这等胆量与担当,在一旁跪伏于地默然不语。
眼见这二人争着抢着认罪,孙绍宗便又点名道:“周八斤,你来说,从头开始给本官仔细道来!”
周八斤膝行两步越众而出,慨然道:“半个月前小人忽然听说,这六个恶贼近期要来咱们隆盛老店歇脚,便提前召集了大家伙儿,又准备好了蒙汗药……”
却原来那六人刚到店里住下不久,便被周八斤用蒙汗药给迷翻了。
张凯趁夜越墙而入,用绳子将他们绑了起来,又伙同妻子、周八斤、李老道、王二狗等人,连夜运出了他们的衣服、行李,防止事后有人查出他们真正身份。
这之后,张凯与周八斤又轮流审问了一番,想要逼问出众人被拐走的家人,究竟被卖到了何方。
结果除了对王二狗的妻女,六人还算有些印象,其余的幼童竟只记了个大概府县,连买主的姓氏都忘了,压根也无从找起。
周八斤一时怒不可遏,便按照原定计划,用匕首将他们挨个捅穿了心窝,然后再由曾经做过屠户的张凯,将那六颗黑心掏了出来。
这之后,王二狗自导自演了一出订餐的戏码,将酒菜送到院里,又把六颗心脏用食盒携带出去,喂给了附近的野狗。
这之后,张凯假装被隔壁动静吵到,又与妻子唱了一出双簧,进一步制造出了那六人还活着的假象。
最后李老道又来跑了个龙套,将这件案子彻底坐实成了‘灵异事件’!
听周八斤说到这里,孙绍宗却是冷笑连连:“如此说来,你便是此案的主谋了?那我且问你,你是怎么知道他们要来隆盛老店落脚的?你身为店里大伙计,又是如何出京联络众人,却不被掌柜的发现的?”
“大人!”
赵掌柜忙附和道:“我们八斤肯定不是主谋,最近他从未出过京城,这一点小老儿敢拿性命担保!”
“掌柜的!你……你……”
“他的确不是主谋!
周八斤急的直嚷嚷,旁边张凯却是昂然道:“老子才是真正的主谋,一切都是老子谋划的,你们肯定想不出,老子亲手将那些畜生的心肝掏出来时,究竟是何等的快活!哈……哈哈哈……”
“不是我相公!”
谁知张凯正自狂笑,那张周氏又尖叫了起来:“是一个蒙面人,是一个身材高大的蒙面人,是他找上了我们,又想办法把那六个恶贼引到了客栈里!这一切都是他的主意,他才是真正的主谋!”
“你这贱人,怎敢恩将仇报?!”
张凯听自家婆娘竟然把实话说出来了,顿时暴跳如雷,一边喝骂着一边就要上去厮打,却被几个衙役死死的摁在了地上。
身材高大的蒙面人?!
旁边孙绍宗和祁师爷面面相觑,却是同时想到了‘踏青案’里昙花一现的蒙面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四月二十七,宁国府。栗子小说 m.lizi.tw
正是每日里午憩的时候,可尤氏躺在榻上,却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那一夜旖旎过后,她颇慌张了几日,每每想起自己那晚的冲动行径,都是后悔不迭诚惶诚恐。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府里上下风平浪静,丝毫没有传出半点风言风语,于是那慌张感也便渐渐的消退了,取而代之涌上心头的,便是那蚀骨铭心的滋味。
三分忐忑、三分禁忌、加上那从未体会过的勇猛酣畅,让尤氏每每回想起来,都免不得有些情难自禁。
今儿,也并不例外。
她在榻上辗转反侧半响,忽然把一条纤细匀称的腿儿翘起,新月也似的足弓往回勾着,似乎要把那雄壮魁梧的身子,凭空勾摄到自己榻上一般。
半晌,尤氏虽是‘无功而返’,那巴掌大的瓜子脸,却早已经红的不成样子,埋进枕头里冷却了许久,这才终于消退了些。
随后她反锁好房门,将下面贴身的小衣换了,又对着铜镜呆坐了半晌,却是再也没有半分睡意。
于是尤氏推门而出,准备喊了丫鬟婆子,去西府寻王熙凤或者李纨解闷,谁知一声呼喊到了嘴边儿,却忽听大门外传来些断断续续的字眼:
“那孙大人……偷……”
尤氏娇躯剧颤,身上遗留的燥热瞬间化为了冰冷,满心只有一个念头:自己和孙绍宗偷情的事情败露了!
她一时只觉得天旋地转,伸手扶着墙,仍是稳不住身形,踉踉跄跄向前扑跌了几步,忽听门外又有个丫鬟惊道:“真的?谁有这么大胆子,挖了别人心肝出来,竟还故意挂在了顺天府的鸣冤鼓上!”
“这你就不晓得了吧?听说这案子是五个素不相识的人,在一个蒙面人的指使下……”
“这么说死的六个,都是丧良心的人贩子喽?那倒当真是活该的紧!”
听了这些,尤氏这才算是从鬼门关里,又爬了出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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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她心下庆幸的同时,孙绍宗的心情却不怎么好。
昨日在隆盛老店,得知那神秘人竟然再次现身之后,孙绍宗不敢怠慢,连忙将一应人犯带回了刑名司严加审问。
结果审了半日却是成果寥寥,竟没有一个人能提供什么有用的讯息。
唯一一个貌似还有些用处的线索,就是那六颗被挖出来的人心,其实并没有喂给野狗。
根据那蒙面人的指示,王二狗提前准备了两只食盒,并且先将其中一只放在客栈附近——等到从隆盛老店里出来,王二狗就把那装着心肝的食盒,跟提前准备好的食盒调换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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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王二狗偷偷回去查看的时候,那装着心脏的食盒已经不翼而飞,之后也没听到有人发现了心肝的传闻,故而王二狗私下里揣度着,大约是被那蒙面人收走了。
这条线索虽然有些古怪,而且时隔半个多月也难以追寻踪迹,但孙绍宗还是与祁师爷反复分析了许久。
然后……
今天早上天不亮的时候,就有人在鸣冤鼓上发现了一个布包,打开之后,里面竟是六颗风干后做成标本的人心!
等孙绍宗赶到的时候,谣言已经沸沸扬扬传的到处都是。
上面韩安邦、贾雨村召他过去解释,下面官吏们也是旁敲侧击的打听。
眼见再这么下去,事情还不定会被传成什么样呢,孙绍宗干脆召集刑名司里的官吏,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仔细的解答了一遍。
于是还没过响午,‘孙神断片言破奇案、蒙面人巧计诛恶贼’的故事,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虽说在故事里,孙绍宗英明神武的形象,再一次得到了巩固,但他却又如何高兴的起来?
蒙面人把六颗制成标本的心脏,挂在鸣冤鼓上的行为,无论怎么想都是赤裸裸的挑衅!
偏孙绍宗仔细勘查了许久,依旧没能发信任何有用的讯息。
眼下对那蒙面人,他也只晓得对方身材高大,喜欢挑动别人向恶人下手,并且对京城周边的黑恶势力,有着相当程度的了解——偷心案里这六个人贩子,可不是马应爵那样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生。
想要掌握人贩子的行踪,并诱使他们毫无防备的上钩,绝不是普通人能够做到的!
另外……
这蒙面人或许还是个‘完美主义者’,所以在孙绍宗破案之后,原本被制作成标本,保存了半个多月的心脏,就被他毫不犹豫的当做了示威道具!
“叔父。”
正把这些线索写在纸上勾勾画画,便见孙承业进来道:“差不多也该回府了,您看……”
孙绍宗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竟又到了傍晚时分。
他丢开那鬼画符似的宣纸,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这才自说自话的道:“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只要这厮不断作案,早晚总能抓到他——走了!”
孙承业迟疑了半响,还是没忍住道:“外面的百姓们,倒是都盼着您抓不到他呢。”
啧~
这种想法倒也不是不可以理解。
叔侄两人一并出了府衙,又在车上讨论了孙承业的儿子,究竟该如何锻炼筋骨,日后才好在军中建功立业。
这是孙绍宗前几日送见面礼时,提出的建议,孙承业与妻子商量之后,倒真有些动心了——就算不能在军中建功立业,能强身健体也总是好的。
却说等回到府里,叔侄两个就此别过。
孙绍宗正准备回后院逗弄儿子解闷,赵仲基便又凑上来禀报,说是响午的时候,荣国府的二奶奶专程过来,请大太太【贾迎春】下月初一去清虚观打醮。
据说为了去一去家里的晦气,这次连贾母都要亲自出面,荣宁二府的老少爷们,更是要倾巢而出。
既然贾母都要去,王熙凤又专程上门邀请,贾迎春自然不好拒绝。
“大爷本来已经应下了要陪着去,只是下午准备到城外大营当值的时候,忽然想起初一那日有要紧的公务在身,所以让小的转告二爷,届时便由您护送大太太去清虚观打醮。”
这打醮什么的,孙绍宗倒没什么兴趣,可王熙凤专程前来,难道就只是为了邀请迎春去道观烧香?
看来晚上又得去布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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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孙府前院便闹腾起来。
贾迎春自不必说,阮蓉听说是去清虚观打醮,也闹着要去凑个热闹,再加上两人身边的丫鬟婆子,满满当当的就塞了五辆马车。
另外还有那戏班里的几个小戏子,也不知怎么走通了孙绍祖的门路,也叽叽喳喳的在队伍里占了一席之地。
于是出门时候,足足七辆马车一溜儿排开,孙绍宗骑着高头大马在前面引路,后面又有赵仲基领着几个健仆,驭使着叫驴、骡马前后呼应,熙熙攘攘的当真是好不热闹。
那清虚观就在内城之中,其实也没有多少的路程。
约莫小半个时辰,孙家的队伍便到了那清虚观左近,就见那山门前的空地,早用五彩粗布围了起来,十来个冠冕堂皇的中年道士,正在那唯一的入口处摆着造型,恭候大驾。
孙绍宗将马鞭一扬,旁边早有下人上前将身份亮明,听说是荣国府刚刚出嫁的二小姐到了,那些道士们立刻两下里散开,又有专门的知客上前,将车队引到了里面。
此时荣宁二府的人都还没到,只有几个打前站的小厮,正在里里外外的查缺补漏。
这倒也早在孙府众人的预料之中——若是等贾母到了,贾迎春才姗姗来迟,可就失了做晚辈礼数。
也正因为贾母未到,这清虚观里也还没有清场,故而七辆车停在角落里之后,众女眷都是乖乖在车上候着,只几个年纪大的婆子下了车,与男仆们一起对清虚观的道士们品头论足。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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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下了马,从袖袋里摸出只雕着年兽的怀表,看看时间也才刚过卯正【早上八点】,估摸着荣宁二府的车队,还要有一段时间才能赶过来。
他便让赵仲基支起马扎,取了昨天傍晚才发下来的邸报研读。
说实话,这一期的邸报内容,颇有些出乎孙绍宗的意料——广德帝亲自下旨督办的‘神仙散专案’,只在第二版占了豆腐块;反而是‘隆盛老店偷心案’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了头版第四条的位置。
不过相较于扑朔迷离的案情,邸报上的内容,明显偏重于批判富贵人家蓄奴成风,间接纵容了人贩子的肆虐。
莫非……
广德帝是有心要抑制蓄奴的风潮?
这倒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历史上有不少位君王,都曾经颁布过类似的法令。
不过这种事一向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以如今的风俗人情而论,最多也就是减少买卖幼年奴婢的数量,想要完全禁绝压根不切实际。
“二爷。”
他这里正加班加点的揣摩圣意,忽听赵仲基小声提醒道:“有几个道士过来了。栗子小说 m.lizi.tw”
孙绍宗抬头一扫量,就见个须发皆白慈眉善目的老道,正健步如飞的赶过来,身后两个中年道士竟有些追之不及。
这老道自然正是清虚观的观主张道士。
因他是代替荣国府前任家主贾代善出的家,故而和荣国府关系极其亲近,之前贾宝玉中毒癫狂时,张老道也曾参与救治,故而与孙绍宗也是认得的。
这老道除了和荣国府有关系,更是朝廷敕封的京城道门领袖,既是他亲自出面招待,孙绍宗自然也不敢怠慢了,忙让赵仲基收走马扎、邸报,迎上前拱手道:“老神仙一向可好?”
“福生无量天尊。”
张道士也还了一礼,哈哈笑道:“与旁人相比,贫道我还算是好的,可跟孙大人这身子骨一比,却着实是岁数不饶人啊。”
说着,老道便又笑着问:“一别半月有余,当初咱们商量那事儿,却不知孙大人可曾考虑好了?”
“这个……”
孙绍宗讪讪的苦笑道:“老神仙还是饶了我吧,您德高望重的倒是不在乎,我这小小一个顺天府治中,如何扛得住那些大和尚的围攻?”
所谓的‘当初那事儿’,其实是在给宝玉驱邪治病时,张道士特地找到了孙绍宗,表示清虚观愿意收养那两个淫尼即将产下的男婴。
虽说对这事儿,和尚们都是避之唯恐不及,只有妙玉肯收留其中的女婴——但真要是把这孩子交到道士手里,那性质可就大不一样了!
“哈哈哈……”
张道士爽朗的大笑了几声,挤眉弄眼的道:“开个玩笑罢了,想必孙大人把老道要收养孩子的风声放出去之后,已经有寺庙愿意接手那些孩子了吧?”
“老道我被人骂上几句,便能护持几个孩子半世无忧,算起来倒是赚了一笔。”
这当真是个洞察世情的人精!
怪不得他继任观主之后,短短十几年便让清虚观成了道门领袖!
“老神仙果然是虚怀若谷。”
孙绍宗拱手诚心实意的赞了句,又与老道闲扯了些有的没的,旁边钟楼上忽然鼓乐齐鸣,随即又有人过来禀报,说是荣国府的车架已经到了近前。
一老一少闻言,忙携手迎了出去。
到了外面,便见几顶花团锦簇的轿子打头,后面车马一辆赶着一辆,当中又杂着前后呼应的奴仆,竟是望也望不到头。
得~
皇帝刚在邸报上,透露出要抑制蓄奴风潮的意思,这荣宁二府就在街上晒起了家底……
“孙二哥!”
“二哥!”
在队伍最前面引路的,却正是贾宝玉和薛蟠,俩人远远瞧见孙绍宗与张道士一起迎了出来,忙都甩蹬下马过来招呼。
见他们只顾着与自己寒暄,对一旁的张道士却有些爱答不理的,孙绍宗忙喊了他们两个上前见礼。
这时后面又喜气洋洋赶过来一人,也甩蹬下马到了近前,却正是这次打醮的总指挥贾珍。
几日不见,这位宁国府大爷倒显得精神了些,与孙绍宗彼此见过之后,便没口子的赞道:“老弟那一晚果然管用的紧,这之后我便再也没梦见过蓉儿媳妇。”
呃~
这话孙绍宗真不知该怎么回应。
好在也不等他答话,那当先的八抬大轿,便已经到了门口,张道士隔着帘子与贾母对答了几句,便让观中闲杂人等全部退避三舍,将荣宁二府的女眷们请了进去。
孙绍宗毕竟是外男,便只在门口候着,与贾珍、宝玉、薛蟠随口闲扯。
谁知没过多久,就听里面吵嚷起来,一时尽是女人们喊打喊杀的声音。
众人相顾愕然,忙进到帷幕里查看究竟,却原来是有个剪灯花的小道士,也不知怎么竟与王熙凤撞了个满怀,被她一巴掌打的人仰马翻,待要连滚带爬的逃开,却早被仆妇们围在当中,七手八脚的责打喝骂着。
张老道见状便有些尴尬,上前求情也不是、在这里坐视更不成。
幸亏贾母听到动静,忙出面喝住了众人,这才将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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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登时笑的褶子都开了,回顾左右道:“这二丫头性子忒也老实,我原先还担心她嫁出去会吃些苦头,如今瞧这气色,倒真是嫁对了人。”
贾迎春听得既喜又慌,正不知该如何应对,旁边王熙凤咯咯笑道:“单凭二妹妹这颜色,就算没有咱家的面子,嫁了谁还不得当个宝供着?也就老祖宗您喜欢瞎操心!”
众人凑趣的一阵哄笑,旁边李纨便忙把迎春拉进了队伍当中,随即又有林黛玉上前,喊了干姐姐过去说话。
众人这才穿过两道山门,来到了那三清正殿当中。
贾迎春这一路之上与李纨随口闲聊着,暗地里,那心思却都放在了王熙凤身上。
盖因前几日王熙凤去孙府,明着是要邀约她来打醮,实际上却拿了新拟出来合伙章程,让迎春转给孙家兄弟过目,还催说若是没有什么问题,便将这买卖尽快张罗起来。
她这也是实在等不得了,眼下南边儿已经敞开了收购木料,再耽搁下去不知要错过多少发财的机会,每每想到有大把的银子,从手指缝里溜走,王熙凤便难受的彻夜难眠。
当然,贾琏最近花样翻新的出轨行径,也是她孤枕难眠的重要原因。
却说孙绍宗与便宜大哥仔细研究了半日,发现那章程里列出的条条框框,的确是比上次公平了许多,但仍有些细枝末节处,留着模棱两可的漏洞。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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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便列出了这些纰漏,又拟定好修改方案,让贾迎春随身携了,准备伺机交与王熙凤过目。
故而进到大殿里,旁人都想着在贾母面前卖乖,偏只贾迎春一人紧盯着王熙凤打量。
正巧贾琏领着几个健仆,抬了香油供奉进来,王熙凤也不知与他有什么要交代的,特地向贾母告了声罪,同贾琏去了隔壁偏殿内说话。
贾迎春见状,便也忙托李纨拘束着司棋、绣橘,自己悄默声的跟了过去。
原本是打算等二哥走了,再与嫂子分说正事儿,谁知刚到了偏殿门外,就听王熙凤在里面破口大骂:“你这杀千刀的莫非是疯了不成,方才两只贼眼睛直勾勾的往哪儿瞧呢?那红毛番女也是你能惦记的?!”
眼下这清虚观里,能当得‘红毛番女’称呼的,自然只有阮蓉一人!
自家这没正行的哥哥,竟然惦记上了二爷的爱妾?!
贾迎春吓了一跳,也顾不得什么体统、规矩,忙贴到殿门前仔细倾听。
“小声些!”
就听贾琏不悦道:“这又不是在家里,你胡嚷嚷个什么劲儿?再说了,她既然能来得,我怎么就看不得了?!”
“你那是看么?你那是看么?!”
王熙凤愈发的恼了,咄咄逼人的讽刺着:“你那模样分明就是想把人偷了去,连皮带骨的吞下肚!可你想这美事儿之前,怎么也不先掂量掂量自己那皮包骨头,究竟能当得起孙家二郎几拳!”
却原来贾琏方才趁着运送供奉的当口,偷偷凑过去色眯眯的盯着阮蓉好一番打量,旁人没有瞧见,王熙凤却看的一清二楚,当即打翻了醋坛子不说,更担心会影响到自己的发财大计。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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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她才急忙扯了贾琏到偏殿里分说。
“你还有完没完?!”
眼见这婆娘竟还敢拿孙绍宗来吓唬自己,贾琏顿时也炸了,一跳三尺高,梗着脖子面红耳赤的道:“我不过是瞧了几眼她穿衣服的模样,你便这般不依不饶的,那日在怡红院里,孙老二里里外外什么没瞧见?!”
“平时我多看那个一眼,你与我不依不饶的也还罢了,怎得被那孙老二瞧了个精光,还敢腆着脸没事人一般挑我的毛病?!”
几句话将王熙凤噎了仰倒,待要与他分说几句,门外忽然传来了平儿的声音:“咦,姑奶奶这是要寻我们奶奶说话么?”
随即是贾迎春慌张的声音:“我……我是来……”
贾琏与王熙凤面面相觑,忙齐齐奔了出去,就见贾迎春在门外满面尴尬的垂着臻首,都不用问,就知道她肯定是听到了什么。
苦也~
这庙里许多人,怎偏被她听了去?!
贾琏脸上顿时难堪起来,正不知该如何跟妹子解释,旁边王熙凤便推了他一把,道:“我跟二妹妹交代几句就成,你赶紧去前面支应着。”
贾琏一听这话,就知道王熙凤是要替自己遮掩,心下顿时松了一口气,忙不迭的逃回了正殿。
等他一溜儿邪风的去了,王熙凤这才扯着迎春进了偏殿,压着嗓子道:“好妹妹,方才那事儿可千万不敢传到你们府上,不然那孙二郎与你哥哥起了嫌隙,你夹在中间岂不也难做的很?”
这话倒也不是没有道理,尤其贾迎春与孙绍宗还不仅仅是叔嫂关系,自家哥哥如今垂涎上孙绍宗的小妾,若被孙绍宗晓得了……
这般想着,贾迎春便也迟疑的点了点头。
王熙凤兀自怕她不够牢靠,又连哄带吓了一番,这才问道:“对了,你过来寻我,莫不是为了那桩买卖?”
贾迎春顿时记起了正事儿,忙把那修改后的条陈,取出来递给了王熙凤,又把躺在孙绍宗怀里听来的解释,原封不动转述了一遍。
王熙凤听完看罢,又对照了一下自己的原文,也觉如此方才算是清楚明白,倒因此对孙家兄弟的经商本事,大为钦佩起来。
再说如今迁延了这许久,也实在容不得再纠缠什么细枝末节。
故而王熙凤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便道:“我回去就让平儿誊录上两份,再按好了手印送过去,把这事情彻底定下来——到时候,你可千万催促着你家老爷、二爷,赶紧选派人手带了银子南下,否则还不知要耽搁多少买卖呢!”
贾迎春自是满口应了,姑嫂二人这才携手出了偏殿。
等喊上平儿回到正殿,便听那张道士笑正吟吟的道:“前日在一个人家看见一位小姐,今年十五岁了,生的倒也好个模样儿。——我想着哥儿也该寻亲事了,若论这个小姐模样儿,聪明智慧,根基家当,倒也配的过。”
“但不知老太太这里怎么想的,小道也不敢造次,故而先请老太太示下,才敢向人去说。”
贾母倒是无可无不可的,却急坏了旁边儿的几个小冤家。
尤其是宝玉,想插嘴又插不上,急的抓耳挠腮坐立不安,直拿眼珠子去剜张道士的老脸。
这原本与王熙凤并不相干,但她晓得自家姑母【王夫人】早替宝玉拿定了主意,故而忙上前插科打诨,逗的众人哄堂大笑,也便把说亲这事儿给压了下去。
她又顺势替独生女巧姐儿,向张道士讨了张‘寄名符儿’。
那张道士也是凑趣儿,托了诺大一只托盘进来,说是要请出宝玉的‘通灵宝玉’,去外面让小道士们都开开眼界。
贾母听了,忙令宝玉把那‘通灵玉’取下,放在托盘里面。
张道士又兢兢业业的用蟒袱子垫着,这才眼珠子似的亲自捧了出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却说孙绍宗正与薛蟠在那阴凉处,捧着从家里带来的冰镇酸梅汤,抱怨着提前到来的酷暑天气,就见张老道捧着个大托盘出来,招呼小道士们过去传看。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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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蟠按捺不住好奇,便撇下酸梅汤过去凑了个热闹,只是看了两眼之后,他却又大失所望,骂骂咧咧的折了回来,冲孙绍宗抱怨道:“我道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原来是拿了宝兄弟那块通灵玉在显摆!”
那玉孙绍宗也曾把玩过几次,除了‘天生所带’的光环之外,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稀奇之处。
因此听薛蟠说了究竟,也便懒得去凑热闹了。
谁知他不去凑热闹,张道士兜兜转转让徒子徒孙们看罢,却是直奔着这边儿过来了。
孙绍宗忙扯着薛蟠起身相迎,就听老道士乐呵呵的道:“这些猴崽子瞧了那‘通灵宝玉’,倒难得大方了一回,献出这许多传道的法器,当做恭贺之礼。”
“听说孙大人最近刚得了位公子,不妨先挑选几样给孩子做个玩物,也算是老道借花献佛了。”
薛蟠在旁边听的噗嗤一乐,捂着肚子道:“你个牛鼻子老道,却说什么借花献佛,也当真是新鲜的紧!”
孙绍宗忙瞪了他一眼,张道士却是不以为意,托着那盘子哈哈笑道:“红莲白藕本是一家,佛门弟子既然个个心向‘大道’,老道我随口念两声‘佛’又有什么不可?”
这老道士当真是个有趣的!
孙绍宗眼见盛情难却,便低头查看向那托盘里的物件,就见里面也有金璜、也有玉玦,或有事事如意、或有岁岁平安,皆是珠穿宝贯、玉琢金镂,拢共能有三五十件之多。栗子小说 m.lizi.tw
他也不好细细挑选,于是随便捻起两件金灿灿的,凑趣道:“既然老神仙都这般说了,我可得选两件实惠的!”
张道士见孙绍宗只选了两件,便又劝了几句,孙绍宗却不肯再拿,老道无奈,也只得一股脑捧进了里面。
少时里面传下话来,说是女眷们都已经到了楼上,直等着老爷、哥儿们到齐了,就便在神龛前抓阄开戏。
说实在的,孙邵宗也纳闷的紧,这烧香还愿,为毛还要在道观里唱戏,而且一唱就是三天?
道家不是最喜欢清静无为的么?
却说随着贾蓉、贾蔷等人进到里面,就见那戏台前早扇面似的摆开了席面,其它人各有去处,而孙绍宗与薛蟠,则是陪着贾珍、贾琏坐到了主位上。
今儿也不知怎得,贾琏那脸色总瞧着像是有些古怪,薛蟠好奇探问了几句,他也是支支吾吾的不肯明言,像是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除了戏台前的席面,那东西各有两座小楼,呈四十五度夹角斜对着戏台,中间只隔了一条丈许宽的甬道。
此时那楼上一众莺莺燕燕正自笑闹不已,尤其是贾家和孙家豢养的戏子,明着是说戏,其实互相之间倒较上劲儿了。
一边儿是国公府千挑万选的,一边儿是蒋玉菡亲手调教过的,彼此都是不服不忿,结果那戏台上还没唱起来,楼上倒先斗起了嗓子。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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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还是王熙凤与阮蓉各自呵斥了,才算是让她们消停下来。
这时贾珍便上前,在那香案前焚香祷告了一通,又抓阄捻出了今天要唱的三折子戏。
头一出是《白蛇记》,讲的是汉高祖斩白蛇起义的故事;第二本是《满床笏》,说的是汾阳王郭子仪六十大寿时,七子八婿皆是朝中高官,拜寿时把笏板放满了床头;第三折却是《南柯梦》,讲的自然是富贵荣华到头来只是大梦一场。
向来走肾不走心的贾珍,倒没看出有什么不对,只是孙绍宗在旁边瞧见,却觉得不像是什么好兆头——荣宁二府都是军功起家,如今在朝中也是颇有势力,正应了那前两出戏,而这第三出戏么……
啧~
咱爷们明明是无神论者,怎得也相信什么兆头了?
再说就算贾家真有个马高镫短的,也不会牵扯到孙家头上。
这般想着,孙绍宗便将又将这念头抛诸脑后了。
却说贾珍把那戏折子送上去,不多时又见宝玉跟着他下来,手里捧着许多金玉饰品,却正是张道士之前送进去的那些。
“孙二哥。”
宝玉到了近前,便将那些东西摊在桌上,故作豪气的笑道:“这许多东西我自己也用不来,干脆与小侄子二一添作五,分了它得了。”
却原来他方才听张道士说,先送了孙绍宗两件,便琢磨着上次自己中了毒,多亏有孙绍宗出手才保住了性命,眼下这些东西虽然值不得什么,送给小侄子一半,也算是聊表寸心了。
这都是道士们拿来讨他欢心的东西,孙绍宗提前选了两件,也只是抹不开情面而已,如今却那还会再要这些东西?
于是便把那两件金器,亮给贾宝玉道:“就这两件东西与我有缘,别的我却看不过眼——再说这也是人家一片好意,你还是自己好生收着吧。”
宝玉劝了几句,见孙绍宗执意不肯收下,只得又折回二楼,陪贾母和姐妹们等着看戏。
“怎么?”
林黛玉见他又把那东西捧了回来,便冷笑道:“你这些宝贝没能散出去?还是打算自己留着,以后给哪家姑娘做个聘礼?”
贾宝玉知道她是恼那张道士做媒的说辞,自己则是遭了无妄之灾,他倒也不敢反驳什么,只笑着岔开话题道:“孙二哥说只有那两件东西与他有缘,旁的却瞧不上眼。”
见林黛玉依旧绷着俏脸,便又凑趣道:“不过孙二哥选了个赤金点翠的麒麟,卖相倒是极好的。”
“赤金点翠的麒麟?”
旁边薛宝钗忽然诧异道:“史大妹妹好像也有一个赤金点翠的麒麟,据说是她母亲留下来的,却不知与孙大人那个像也不像。”
宝玉一听顿时来了兴致,奇道:“她隔三差五便住在咱们府上,我怎得从来没见过?”
旁边探春笑道:“宝姐姐有心,不管什么她都记得。”
一旁的林黛玉正在气头上,更兼将薛宝钗视为头号情敌,于是便又冷笑道:“她在别的上还有限,惟有对别人带的东西最是留心。”
这却是赤裸裸的嘲讽了。
幸而薛宝钗是个能忍的,只做没听见,并未与她争执起来,搅了这一团和气。
而宝玉听说史湘云也有个麒麟,却是抓耳挠腮的静不下心来,最后干脆又下楼死皮赖脸的,向孙绍宗借了那麒麟,交与薛宝钗辨认。
薛宝钗一见之下,便愈发诧异起来:“这个竟与湘云妹妹那个一模一样,只是略大了些!”
探春嘴快,在旁边脱口道:“莫不是一公一母吧?”
林黛玉此时也忘了拈酸吃醋,美目流转,口中喃喃道:“若真是一公一母,孙家哥哥又说是投缘,莫不是……”
虽然没有说全,但众人也都知道她是在说,孙绍宗与史湘云有男女之缘。
“也……也未必就是一公一母。”
贾宝玉勉强扯了扯嘴角,颇有些别扭的道:“说不定是兄妹,或者父女呢。”
旁人倒没说什么,偏林黛玉瞧着他冷笑连连。
贾宝玉被她瞧的心虚,只好干笑道:“我……我这就去还给孙二哥,凭是什么干系,总归是跟我没干系的。”
要说他对史湘云,其实还是亲情更多些。
如今心下别扭,也只是觉得自小便亲近的人,忽然与旁人扯上了干系,甚至可能比同自己还要亲近,一时有些难以接受罢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戏台上铜锣响动,只是还没等‘汉高祖’出场呢,便又见贾宝玉从楼上下来,一步缓似一步的凑到了近前,磨磨蹭蹭的取出那麒麟来,托在掌心里看了又看,却始终舍不得递过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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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他面上跟开了杂货铺似的,那七情六欲杂陈,倒比唱花脸的要还复杂几分,孙绍宗不由好笑道:“你这是怎得了?若是喜欢这玩意儿,便只管拿了去,左右我也是沾你的光才得了两件。”
贾宝玉闻言先是一喜,随即想起林黛玉那鄙夷的冷笑,登时又把头摇的拨浪鼓仿佛,咬牙将那麒麟往孙绍宗面前一放,绷着个小脸道:“既是二哥撞上的缘法,我怎好夺了去?只盼二哥千万好生待它,莫再胡乱送与旁人!”
缘法?
这没头没尾的,要是换了个糊涂的,估计早听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但孙绍宗却素来是个机敏的,稍稍在脑子一过,便试探着问:“莫不是你们府上那家亲戚,身边也有个类似的物件?”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二哥。”
真把东西还回去,宝玉倒也没有之前那么纠结了,见孙绍宗猜了个七八不离十,便故作神秘的道:“不过这人我可不能告诉二哥,真要是有缘分,二哥日后自会晓得。”
顿了顿,又像是自我安慰似的,嘟囔着:“以二哥如此人物,倒也不算是委屈了她。栗子小说 m.lizi.tw”
说着,也不等孙绍宗搭话,他便又如释重负的回了楼上。
这自说自话的,还卖起关子来了!
孙绍宗无语的目送贾宝玉回了楼上,转脸便把那麒麟托倒了薛蟠面前,问他可曾见过类似的东西。
薛蟠打量了半响,便把大脑袋摇了几摇,说是从未见过类似之物。
啧~
孙绍宗心下便有些无奈起来,荣国府里莺莺燕燕虽然众多,但能让贾宝玉依依不舍,又有资格用上‘缘分’二字的,却也只有薛宝钗与史湘云了。
林黛玉虽也符合条件,但若真是林黛玉贴身携带的物件,贾宝玉如何舍得再还给孙绍宗?估计早不管什么缘法不缘法的,硬把这东西讨要过去了。
而眼下薛蟠又说是没见过这麒麟,符合条件的人,自然就只剩下一个史湘云了。
不过……
前些日子便宜大哥提起这桩婚事时,自己才坚决拒绝了,如今却又稀里糊涂弄出什么‘缘法’来……
算了!
还是先甭想这么多了,左右这也不过就是一件玩物罢了,又不是私定终身的信物。
这般想着,孙绍宗暂时把这事儿抛诸脑后,准备安安稳稳看半日大戏。栗子小说 m.lizi.tw
谁知上面‘汉高祖刘邦’还在咿咿呀呀的铺垫,戏台下面倒先唱起了堂会——荣宁二府闹出这么大阵仗,京城内外早传遍了,因此与贾家有旧的,便纷纷遣了人来请安,顺便送些香烛供品。
这一波接一波的,即便用不着孙绍宗这个外人迎来送往,却哪里还能安安稳稳看戏?
贾母在上面更是疲于应付,早把肠子都悔青了,只是来都已经来了,却也不好慌里慌张的就走,勉强等到三场戏唱罢,她便立刻传下话来要动身回府。
下面自又是一阵忙乱。
只孙绍宗与薛蟠两个闲人凑在一处,听他大着舌头邀约道:“哥哥,过两天是我生日,旁人如何也到罢了,你可不能再晃了我——我成亲时你都没去,这过生日……”
“去去去,我一准儿去!”
这事儿薛蟠早提了八百遍,孙绍宗被他烦的一瞪眼,道:“不过你要再要啰嗦,我倒不去了!”
说着,便托词要去方便方便,从那两楼之间的甬道穿了过去,却只见前面豁然开朗,竟是一方可以远眺的石台。
凭栏望去,虽瞧不见什么奇峰竞秀、幽谷潺潺,但大半个内城的景象却是尽收眼底,远远瞧着那各处闹市繁华,偏听不着半点声息,颇有动中取静、大隐隐于市之感。
不过孙绍宗到底是俗人一个,只略略领会了些意境,便又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去寻找自家宅院所在。
“你们快跟了我来,这边儿的精致当真是极好的,不瞧上一眼再走,咱们便算是白来了!”
正寻觅着,忽听身后传来女子嬉闹的声音,孙绍宗回头望去,便见个蜂腰削肩的圆脸姑娘,一手扯着袭人、一手拽着晴雯,也自那甬道里闯了出来。
三人见到孙绍宗也都是吃了一惊,慌忙都道了个万福,等见完了礼,那圆脸姑娘与袭人便准备原路退回去。
谁知晴雯不肯就此离开,反向前走了两步,又施了一礼道:“那日奴婢出言不逊,恼了孙大人,事后孙大人反而大度的饶过了奴婢,奴婢事后每每想起来,心里实在是惭愧的紧。”
孙绍宗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随口道:“些许小事,也不值得你这么惦记着——日后记得祸从口出也就是了。”
这晴雯素来不怎么理会‘尊卑’,说话更是口无遮拦惯了,但那日随口一言,便险些惹来泼天的祸事,却当真让她长了些记性。
于是她郑重的应了,三人这才一并退了出去。
却说当日之事,袭人是早就晓得的,那圆脸姑娘心下却是好奇的紧,扯着晴雯好生逼问了一番,才晓得了这些前因后果。
“如此说来……”
听完之后,那圆脸姑娘便忍不住自言自语道:“这孙大人倒也不是一味的只顾好色。”
却原来这蜂腰削肩的圆脸女子,不是旁人,正是贾母身边的大丫鬟鸳鸯,原本因为平儿与孙绍宗的私情,她心下其实并不怎么瞧得上孙绍宗。
但如今听了晴雯的经历,倒对其稍稍改观了些——至少比起贾赦、贾敬、贾珍、贾蓉这些色里魔王,孙绍宗多少也还算是个讲究的。
袭人最是会看人脸色,瞧她这嘀嘀咕咕的模样,便晓得这其中定还有什么故事,于是也来逼问鸳鸯。
可鸳鸯晓得其中轻重,自然不敢把平儿的事情讲出来,于是只一味的敷衍。
两人正在下面笑闹,上面忽有人招呼鸳鸯过去伺候贾母,鸳鸯这才得以借机脱身。
不多时荣宁二府的女眷们从里面出来,前呼后拥的除了清虚观的山门,到了那山脚下,各自上了轿子马车之后,才准许男仆和道士们出面迎送。
等到队伍熙熙攘攘的出了山门,孙府那七辆马车自是先一步与荣宁二府分道扬镳,薛蟠也带着自家队伍做了鸟兽散。
等到了孙府,又接了贾母使人传来的消息,说是明儿她便懒得去了,让迎春自行决定行止。
贾迎春晓得孙绍宗公务繁忙,初三那日还要去薛府庆生,便也忙顺势推辞了。
于是这一场闹哄哄的清虚观打醮,只大半日功夫,便宣告提前结束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程日兴、刘安、孙禧、韩陌……
次日一早,孙绍宗正在刑名司里,对着一份名单勾勾画画,就见程日兴从外面进来,禀报道:“东翁,贾府丞那边儿传下话来,说是人手不足,希望咱们暂时拨调几个擅长人物画的书吏过去。栗子小说 m.lizi.tw”
“人手不足?”
孙绍宗奇道:“今年的剩女怎的这般多?”
要说贾雨村最近处置的公务中,需要用到肖像画的,也就是每年端午前后,由地方官府例行举办的‘相亲大会’了。
大周建国之初,为了缓解长年战乱导致的人口危机,曾经实行过强制婚配的政策,当时无论男女,如果年过十八仍未婚配,便会由地方官府出面强制嫁娶。
时至今日,随着人口逐渐增多,这条政策也便不似当初那般严格了,但却也并未被彻底废除。
根据现行条例,年满二十一岁仍未婚配的男女,一律要缴纳专门的‘单身税’,而且付税金额还会随着岁数逐年增加。
交的起税,自然可以安心继续做剩男剩女;交不起的,就必须参加官府每年定期举办的‘相亲大会’——如果连续参加两届都没能‘配对儿’成功,第三年就会进行无条件的强制婚配。
而这念头的相亲大会,当然不可能像后世一般,任由几百对儿男女现场互撩。
一般都是将女子的相貌简单描绘出来,标注上家世与生辰八字,悬挂于特定的场所,由男方自主选定几个,再通过官媒彼此进行接触。栗子小说 m.lizi.tw
当然,有功名的书生,或者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都可以无视这条法令。
却说听孙绍宗好奇,今年的剩女为何如此之多,以至与连画师都不够用了,程日兴便无奈道:“还不都是去年那场洪灾闹得,当时城中许多适龄男子,都趁机谈妥了婚事。”
“再加上年前年后物价涨了不少,老百姓生计艰难,哪还交得起额外的赋税?于是今年参加相亲的女子,硬是比往年多了近倍不止。”
啧~
这才真叫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呢!
谁能想到河北发生的一场洪灾,竟还影响到了京城的‘婚恋市场’?
不过那场洪灾,也确实造福了不少京城的光棍。
至于剩女么……
皇城根儿的老百姓,可没有在灾民里挑女婿的习惯——除非是那些有功名的秀才举子。
不过秀才举人,又哪会瞧得上一般百姓家的剩女?
“既然这样。”
了解了前因后果,孙绍宗便吩咐道:“那就让林德禄选几个擅长工笔画的——记得交代他们,别像平时画通缉令似的,搞成凶神恶煞的模样,平白坏了人家的好姻缘!”
程日兴闻言哈哈一笑,就待出门去寻林德禄。
“先等等。”
孙绍宗却又喊住了他:“让承业去就成,我这里有些私事要与你商量。”
私事?
程日兴略有些激动,做了一年多的师爷,这还是孙绍宗头一次正儿八经的要与他商量私事。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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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岂不是证明,东翁对自己更加信任了?!
于是他急忙出去,将事情交代给了孙承业,然后兴冲冲的折回来,鬼鬼祟祟的道:“东翁有什么事情但讲无妨,学生以身家性命担保,绝不会对外泄露分毫!”
这厮……
该不会以为自己是要贪赃枉法吧?
孙绍宗有些无语,指着对面的椅子让他先坐下,这才正色道:“其实最近我揽下了一桩稳赚不赔的遮奢买卖,急需几个信得过的人,去南边儿盯着——我想来想去,还是你最适合总揽此事。”
其实刚开始琢磨那木材买卖的时候,孙绍宗心里最中意的人是老管家魏立才,魏老伯做事稳妥果断不说,最重要的是对孙家忠心不二。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魏老伯续弦之后,竟然老当益壮的成功布种,眼下已经做了全职奶爸,连府里的大小事情,都一股脑丢给了赵仲基。
虽说孙家兄弟若是开口相求的话,魏老伯也肯定会答应去南边儿盯着——可他们却如何张得开嘴?
于是孙绍宗便又把主意,打到了程日兴头上——程日兴做过商铺掌柜,身上又有正经的举人功名,处置事情也还算是稳妥,除了忠诚度不如魏老伯之外,可说是最为合适的人选了。
只是程日兴一听说是帮着经营‘买卖’,那面上便有些退缩之意。
这年头的士大夫普遍都瞧不起商贾,当初程日兴会毫不犹豫的,辞去贾家铺子里的肥缺,来做孙绍宗的刑名师爷,大致也是出于此心。
眼下他这师爷做的有滋有味,如何愿意再去操持商贾贱事?
而他这番心思,孙绍宗自然也心知肚明,故而紧接着便又道:“这买卖最多也就是干上两三年,期间每年分给你的花红,都不会少于一千两——更重要的是……”
孙绍宗略略一顿,这才抛出了最重要的诱饵:“三年后如果你仍是科举不顺,我必竭尽全力保你一个县令的前程!”
“此言当真?!”
程日兴激动的跳了起来,他虽然一直不肯放弃科举,心里其实也晓得随着年纪渐长、惰性渐增,自己考上进士的几率,已经是越来越渺茫了。
若能用三两年商贾经营,换回一个百里侯……
“我何曾空口白话、哄骗过你?”
孙绍宗见他已然动心了,便又进一步透露道:“更何况这买卖还涉及到一位正二品的大员,你若是经营得当,想必那边儿也不会吝啬做个顺水人情。”
正二品的大员?!
程日兴两眼烁烁放光,忽的躬身一礼道:“既得东翁如此看重,学生敢不竭力相报?!”
见他答应下来,孙绍宗心下也便松了一口气,只要决定了总揽全局的角色,从旁协助的人选就好安排了。
“程先生近些日子,先把家中收拾收拾,我估摸着月中可能就要……”
“叔父、叔父!”
孙绍宗正跟程日兴交代着南下的日期,忽见孙承业慌里慌张的跑了进来,颤声道:“软禁所那边儿传来消息,说是有个尼姑要小产!”
小产就是早产,这在古代也是极其凶险的事情。
不过孙绍宗倒还不至于,为了个淫尼的死活而慌张,于是先镇定自若的问了句:“是月份大的,还是小的那个?”
月份大的,预产期是五月底,说是小产,风险倒也不是太大。
月份小的,那个却要到七月初,才到正经产期,眼下差了两个多月,风险便要高出不少。
“这……”
孙承业顿时语塞,他一听说软禁所那边儿的女犯人要小产,便慌里慌张的过来禀报,哪曾顾得上过问这些细节?
还是欠锻炼啊。
孙绍宗无奈摇头道:“以后遇事不要这么慌张,先把事情问清楚再说。”
说着,他便又吩咐道:“去派人通知周达,让他亲自过去盯着,尽量把母子都平安救下来——若是遇到凶险,先保孩子。”
左右这两个淫尼判的都是斩监侯,即便暂时保住了性命,到了秋后也一样是要死的,所以自然选择保孩子。
等孙承业领命去了,旁边程日兴又提醒道:“大人,是不是该知会栊翠庵和法元寺一声,毕竟这孩子生下来之后,是要交到他们手上的。”
啧~
就不知那妙玉经历了当初那一吓,还愿不愿意再收养这些孽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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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小姐贾探春将袖儿仔细拢起,露出白生生一截皓腕,这才捉起那宣城紫毫,在纸上笔走龙蛇,顷刻间写就一篇《西江月》的词牌。
眼见那墨迹饱满浓厚凝而不散,隐隐又有一股幽香扑鼻,探春一边往笔洗里倒了些温水,一边啧啧赞道:“原听说你合香是一绝,想不到连制墨也有这般的造诣。”
“我师傅才是这方面的行家,我不过是学了些皮毛罢了,如今纯靠舍得用好料子,才勉强堆出了几块堪用的。”
妙玉不以为意的说着,又上前细细打量着贾探春这幅墨宝,半晌忽然摇头道:“你近来常到我这庵中,怎得心里的郁愤非但没有平复,反而愈发的浓重了?”
贾探春洗笔的动作一滞,随即却又没事人似的笑了起来:“昨儿去清虚观听戏,闹腾腾的一整日,这心思可不就跟着浮躁起来了么?”
妙玉见她不愿意道出心声,暗叹了一声,便也不再追问什么了。
这荣国府里,和妙玉接触最多的是四小姐贾惜春,其次是黛玉、宝钗等人——而贾探春与她最多也只能算是点头之交,素日并无什么来往。
直到那‘五鬼魇魔’事件之后,赵姨娘被关在小祠堂里诵经赎罪,探春这才忽然对栊翠庵起了兴趣,几乎每日里都要过来走走,同妙玉也便渐渐的熟识起来。
说来也真是难为她了,亲生母亲做出那样的事,非但王夫人态度疏远了许多,下面的人也愈发拿她不当一回事,偏探春又是个要强的,断不肯在人前露怯……
想着这些,妙玉便又忍不住暗叹了一声,从壁橱里取出件朱漆紫檀的木鱼,在那明黄的蒲团上盘膝坐好,招呼道:“我要诵念两刻钟的‘清心咒’,你可要一起?”
“自然要……”
“妙玉师太可在里面?”
贾迎春正待应下,忽听外面有婆子扯着嗓子呼喊,不觉有些诧异:“你这里,怎得也有俗人找上门?”
妙玉也是眉头一蹙,随即不慌不忙的起身,取了拂尘出门,见那婆子正在外面探头探脑的张望,便单掌合十道:“施主喊贫尼出来,不知有何见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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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婆子忙也还了一礼,搓着手讪笑道:“老婆子哪里能有什么见教,是顺天府的孙大人派了人来,说是您提前算准的那桩功德,马上就要出世了。”
说到‘功德’、‘出世’等言辞时,那婆子便又添了三分敬畏,显然以为是什么神神鬼鬼的事情。
而妙玉闻言却立刻恍然,肯定是软禁所里的淫尼,即将要诞下子女了!
她脑中霎时间,便浮现出智善拎着夭折的胎儿,硬往自己怀里送的画面,原本古井无波的脸上,顿时五味杂陈起来。
等好不容易才抑制住了要呕吐的冲动,妙玉这才勉强冲那婆子施礼道:“多谢施主前来传讯。”
“不敢当、不敢当!”
那婆子两只手蒲扇的乱摇,见妙玉再没什么吩咐,便乖觉的告辞离开了。栗子小说 m.lizi.tw
等那婆子出了院门,贾探春从佛堂里出来,瞧着妙玉那纠结的脸色,小声劝道:“要么你就别去了,伺候孩子那些个腌脏事儿,你这般喜洁的人如何能受得了?”
谁知妙玉听她这一说,心下反倒坚定起来,决然的摇头道:“假慈悲好歹也沾了‘慈悲’二字,若连这假慈悲我都做不到,却还修什么佛?求什么道?”
说着,便毅然折回去收拾停当了,匆匆的出了栊翠庵。
贾探春在门外目送她远去,又回头看看那虚掩着庙门的栊翠庵,不由喃喃道:“便是委身在佛门,又何曾有什么清净可言?终究还是要在这尘世里疲于奔命。”
“姑娘、姑娘!”
她幽幽叹息着往回秋爽斋行去,谁知走了没几步,便见贴身大丫鬟侍书匆匆迎了上来,嘴里急道:“您快回去瞧瞧吧,三爷吵着让您去把姨娘救出来,奴婢们随口分说了几句,他便把咱们屋里那些家伙事儿好一通乱砸,拦都拦不住!”
探春闻言气的直跺脚,愤愤道:“这欺软怕硬的孽障,老爷、太太那里他半句话都不敢说,偏只一味的来欺辱我!”
嘴里说着,她却转身奔着旁边的灌木丛去了。
在侍书莫名其妙的目光中,探春折了一根荆条擎在手里,也不顾那莹白的掌心,几乎被木刺扎的见了血,只咬牙发狠道:“走!姑奶奶今儿便让环老三晓得,什么叫做长姐如母!”
且不说秋爽斋里,探春如何发作贾环。
单说妙玉乘车到了顺天府门外,正待吩咐随行的小尼姑上前通报身份,斜下里却早有胥吏迎了上来,扬声道:“可是栊翠庵的妙玉师太到了?我家大人有交代,您若是到了,便直接去软禁所候着便是!”
一趟这话,妙玉便又吩咐车夫,绕到了府衙后街,等进了那软禁所里,却见四个大和尚正拱卫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在角落里诵念着经文。
妙玉瞧着那大和尚很是有些眼熟,却一时记不起他究竟是谁。
正踌躇着要不要上前打个招呼,忽见隔壁门房的竹帘一挑,孙绍宗从里面出来,向那老和尚扬了扬下巴,解释道:“那是法元寺的首座了痴大师,你应该也听说过他的名头吧?”
法元寺的了痴禅师,乃是京城有名的得道高僧,妙玉自然也是晓得的。
只是见孙绍宗那云淡风轻的模样,到好似当初那尖酸刻薄的评语,并非出自他口一般,妙玉便忍不住讽刺的道:“若非是了痴禅师亲至,妙玉怕是未必能有幸,在这里见到孙大人的尊面吧?”
这倒是让她给说着了,单凭一个淫尼早产,孙绍宗堂堂五品治中,如何会亲自前来探视?
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看的自然了痴和尚的面子。
被她揭破了‘势利眼’的面目,孙绍宗倒也不恼,只微微一笑道:“多日不见,小师太倒是多了些自知之明。”
这却是在暗讽妙玉身份不够,值不得他亲自相迎。
若是换了以前,妙玉肯定要继续与他针锋相对几句,眼下却只是冷哼了一声,便有合十问道:“却不知产妇现在哪里?可有什么凶险之处?”
“喏,已经让人挪到堂屋里了,又请了两个稳婆,眼下有没有凶险,却还……”
“生了、生了!”
孙绍宗这里正说着,就见那堂屋里跑出个膀大腰圆的女牢子,扯着嗓子吆喝道:“生了个女娃儿!”
“阿弥陀佛。”
听说生的是女婴,了痴和尚口宣佛号,缓缓从地上起身,领着四个弟子施施然到了两人面前,先与孙绍宗行了一礼,随即又向妙玉笑道:“敢问可是栊翠庵的妙玉居士?”
“正是小女子。”
妙玉在旁人面前都是以尼姑自居,但当着这了痴和尚,却乖乖的自称了一声‘小女子’。
“阿弥陀佛。”
了痴和尚又诵了声佛号,正色道:“居士是有大慈悲的,这孩子能由居士照管,老衲也便放心了——只是众生各有其志,居士也无须强求她日后是僧是俗,只需引导她守正随缘即可。”
“妙玉谨遵禅师教诲。”
妙玉恭恭敬敬的应了。
孙绍宗在一旁却是忍不住腹诽,什么‘放心不放心’的,那张道士没提出要收养孩子之前,怎不见法元寺出面大包大揽?
不过他面上却也是一脸‘受益匪浅’的模样,和妙玉将了痴和尚恭送出去,这才回头去探问那淫尼与女婴的状况。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尖尖的脑壳,红里透黑又皱巴巴的皮肤,头顶黏着一层奶黄色厚痂,却看不到几根头发,反而是那尖尖的耳朵上,生着一层细密的黑毛……
“阿弥……阿弥陀佛!”
看到初生儿这副模样,妙玉瞪圆了一双美目,惊的便连佛号都差点念错了。栗子小说 m.lizi.tw
好半晌,她才僵硬的转回头,期期艾艾的道:“这孩子……这孩子生的,好像和别人有些……有些不一样吧?”
“和别人不一样?”
孙绍宗不屑的嗤鼻一声,哂道:“你莫非看过很多刚出生的婴儿不成?”
不等妙玉回话,他便又解释道:“未足月产下的幼儿还没彻底张开,又被羊水泡久了,皮肤本来就会有些褶皱——连这颜色,也是因为生产时喘不过气来憋的,只消过几日便会渐渐恢复正常。”
“可……可他耳朵上那黑毛……”
“你莫非连‘胎毛未退’四个字都没听说过?有些孩子一出生的时候会带有胎毛,等以后毛发张开了,就会自行脱落掉。”
“那……那他头上白色的……”
“那是一层痂,以后多洗几次头就干净了。”
“可他头顶是……是软的……”
“很多孩子刚出生的时候,顶心都是软的,到周岁的时候差不多就硬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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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解答了妙玉这许多问题,眼见她仍是满脸的纠结,甚至连正眼都不敢瞧那孩子一眼,孙绍宗便冷笑道:“怎么,事到如今你莫非还想退货不成?!”
“当然不是!”
妙玉立刻否认:“贫尼绝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磨磨唧唧的干嘛?”
孙绍宗一挑眉,吩咐那抱着女婴的婆子道:“把这孩子交给妙玉师太,她以后如何,也就跟顺天府没关系了。”
“这……这……”
见那婆子上前,将丑陋的婴儿托拱手奉上,一股馊了吧唧的血腥气,也便随之扑面而来,妙玉是下了好大的决心,才没有掩面而逃。
可要说抱住这女婴……
妙玉却委实提不起勇气。
想必是托举的姿势,让女婴觉得有些不舒服,她便闭着眼睛挣扎起来,小嘴儿更是一动一动的咕哝着。
“她这是……”
“大约是饿了吧。”
孙绍宗随口答完,却忽然皱起了眉头,质疑道:“等等!你可曾替她请好了奶娘?”
“奶……奶娘?”
妙玉满脸的迷茫之色。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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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吧,你心心念念的折腾了这许久,难道什么都没有给她准备?!”
孙绍宗彻底的无语了,这女人整日里想着要领养孩子,难道就从来没想过,要如何才能把孩子养大吗?
“谁说没有!”
妙玉叫屈道:“我替她默写了好几篇经文,可以保佑她日后无病无灾,还准备了孩子用的蒲团、念珠、木鱼……
在孙绍宗看弱智一般的目光中,妙玉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终于讷讷的低下了头。
这真是学佛学傻了的!
孙绍宗都懒得再教训她了,叹了口气,又问道:“你身上带钱没有?”
妙玉摇了摇头,不过马上从手上褪下个镯子,嗫嚅道:“这镯子应该还值几两银子。”
“几两?”
孙绍宗看看那镯子的成色,无语道:“怕是几十两都未必能买得到——算了,我先替你垫上吧。”
说着,便从袖袋里取出二两多碎银子,塞到那抱着孩子的稳婆手中,吩咐道:“劳烦你们再辛苦辛苦,把这孩子给她送到荣国府上。”
然后又交代妙玉道:“回去之后,赶紧央人去寻个奶妈,实在找不到现成的,就找些有经验的妇人,弄些牛乳、羊乳的先凑合着喂喂。”
眼见妙玉一一应了,他便忍不住又叹了口气道:“说是让你养,其实还是得指望荣国府,好在你在他家还算有些分量,主人家应该也不介意帮你多养个孩子。”
妙玉被说的羞惭满面,忽然一咬银牙,转回身把那女婴揽在了怀里,抗辩道:“贫尼既然说要养她,就不会假手于……呀~!”
话说说到半截,她忽的放生尖叫起来。
却原来她虽然自称贫尼,那胸脯却着实不贫,女婴循着天性挨挨蹭蹭的,竟将其一口含住,拼命的吸吮起来,虽说隔着衣服,却也把个妙玉吓的花容失色。
于是双手一颤,那女婴便直往地上落去!
“小心!”
孙绍宗在后面瞧见,也来不及推开妙玉,一个健步上前,俯身双手环抱,将那婴儿稳稳接住的同时,却也将妙玉的臀儿拢了正着!
“啊~!”
妙玉更是慌的魂也飞了,下意识的便待扭动挣扎,却被孙绍宗厉声呵斥道:“老实些!你莫不是真打算摔死它,省得以后麻烦了?!”
“我没有!”
妙玉顿时不敢再挣扎了,但心下的羞怯却没有丝毫减弱,尤其臀儿被那结实的臂膀紧紧裹住,后颈上又尽是孙绍宗呼出的灼热气息,直让她简直恨不能立刻便找个地缝钻进去。
其实孙绍宗此时,完全可以喊那稳婆过来帮忙,先将这孩子接过去再说。
但他却并没有这等意思,反而是托着那孩子,将双臂从臀上一直丈量到胸口,这才一本正经的吩咐道:“还愣着干嘛?赶紧把孩子抱稳当了!”
妙玉虽羞不可抑,却还是乖乖的伸手去接那孩子,谁知就在这当口,忽然有人恼怒的咆哮了一声:“孙绍宗!光天化日的,你莫非是疯了不成?还不快放开妙玉小师父!”
却原来是卫若兰适才听人说起,妙玉又到了软禁所里,便忍不住寻了过来。
谁知刚一进门,便瞧见在自己心中冰清玉洁的女子,竟被孙绍宗从背后抱住,从臀到胸好一番猥亵!
卫若兰一时只气的三尸神暴跳,故而才忍不住狂吼了一声。
谁知这一声吼罢,还不等孙绍宗搭话,妙玉便先慌张的叫道:“莫放手,千万莫放手!我还没准备好呢!”
妙玉这自然是怕那女婴,再失手摔将下去。
但卫若兰从斜后方,却那曾看到什么孩子?
听到这话,他便只觉得如同挨了一闷棍似的,向后踉跄了几步,指着二人颤声道:“你们……你们……”
重重一跺脚,转头便又奔出了软禁所。
只留下孙绍宗、妙玉与那孩子,三明治似的裹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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扯开衣领去瞧,便见那整齐的一排齿痕,都已经红肿起来,不由暗骂这假尼姑果然招惹不得,自己好心替她修了七级浮屠【救人一命】,最后却被她反咬了一口。
话说这假尼姑力气不大,倒真是牙尖嘴利的紧,昨儿肩膀都被咬出血了,弄的孙绍宗也不好去寻阮蓉或者贾迎春缠绵,只一个人书房里养精蓄锐。
这享受惯了丫鬟们的服侍,还真有些不习惯自己洗漱,再加上肩膀上有些不利索,便更是磕磕绊绊的不利索。
好在今儿约定了,要去紫金街给薛蟠祝寿,孙绍宗倒不用赶着去府衙点卯。
于是磨磨蹭蹭的,直到辰正【早上八点】左右,他才算是收拾停当。
出了院门,正准备回后院和阮蓉、香菱一起吃早饭,就见赵仲基匆匆的赶了过来,远远的便招呼道:“二爷,柳公子和忠顺王府的蒋先生来了,如今正在前厅吃茶。”
柳湘莲和蒋玉菡来了?
这二人因为都是戏痴,虽然性癖大为不同,关系却是极为亲近的,因此携手而来倒也没什么稀奇——稀奇的是,早就约好了响午要在薛蟠那里汇合的,却怎得一大早就先跑到自家来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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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便吩咐赵仲基传消息给后宅,然后匆匆的到了前厅会客。
“孙兄。”
“二哥。”
“蒋兄、湘莲。”
到了前厅,三人互相见礼之后,眼见两人都是一脸抑制不住的亢奋,孙绍宗便好奇道:“这是遇见什么好事了,憋到响午都憋不住,非要提前过来告诉我?”
“哈哈……”
柳湘莲哈哈一笑,道:“二哥还真是猜准了,我们过来正是有个天大好的消息,要与二哥分享。”
“不错。”
蒋玉菡也将嘴一抿,带着更胜女子的妖娆笑容道:“年前请孙兄亲自参详过的那出《孙公案》,如今总算是排成了,王爷开恩,准我们府里的班子,在狱神庙搭台子连唱五日!”
原来是为了这事儿。
不过……
原本孙绍宗以为,这戏即便排出来也不过是在王府里唱唱,怎得还闹腾到外面去了?
“我在里面也客串了个配角,就演我自己!”
柳湘莲得意洋洋的道:“这怕也是‘梨园’里头一回的新鲜事儿,二哥届时可一定要过去捧我的场。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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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演自己,倒是驾轻就熟的很。”
孙绍宗无奈道:“可我在下面,瞧着你们在戏台上演我的事儿,这心里可真不知道该怎么想了,尤其还是去狱神庙搭台子,演给满京城的老百姓看,这……这是不是忒也招摇了些?”
“孙兄多虑了。”
蒋玉菡混不在意的柔声道:“眼下满京城,谁不晓得你‘神断’之名,我们这出戏若是想唱响了,怕还得借助你孙兄的名气呢,又有什么招摇不招摇的?”
“是啊。”
柳湘莲也帮腔道:“这出戏要真能唱响了,二哥你指定能后世留名,说不准而都能与包公并驾齐驱——要知道多少人求着盼着,都没这机会呢!”
后世留名……
孙绍宗脑海里,便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了‘顺天有个孙青天、铁面无私辨忠奸’的电视剧片头曲——别说,这么一想还真挺带感的呢。
三人又议论了几句,柳湘莲便有些坐不住,说是贾宝玉与冯紫英八成都已经过去了,催着二人赶紧去薛蟠家汇合。
要说这蒋玉菡与柳湘莲,虽然都生了一副羞煞女人的面孔,又都喜欢唱戏,可平日里的脾气秉性却是天差地别。
柳湘莲最恨旁人说自己女相,行事作风也是豪爽大度——就说薛蟠这事儿吧,他一连整了薛蟠两次,去了那‘龙阳’心结之后,倒与这憨货投了脾气,成了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最好注脚。
而蒋玉菡却是一颦一笑,都透着阴柔之美,丝毫也不在意什么‘男生女相’的评价——但若真有人以为他柔弱可欺,估计都不会有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机会。
书不赘言。
却说三人骑马的骑马、坐车的坐车,一路招摇过市到了那紫金街上。
远远的,就见那薛府大门前停了一辆平板车,上面红彤彤的物事堆成小山仿佛,细看却竟是‘辞岁斋’产的爆竹。
等离得近了,又见冯紫英哈哈大笑着迎了上来,指着那车爆竹道:“薛大脑袋素来最喜热闹,我今儿便给他来个最热闹的——足足二十万响的旱地惊雷,花了我小三百两银子呢!”
柳湘莲也是个爱凑热闹的,一听这话立刻翻身下马,扯着冯紫英道:“说准了,这些爆竹可必须是我来点,到时候你们谁也别跟我抢!”
冯紫英嘻嘻笑道:“莫急、莫急,等咱们把它铺散开了,两头同时点着了往中间凑,那才叫一个热闹喜庆呢!”
说着,又从下人手里接过支儿臂粗细,四尺多长的线香,冲柳湘莲比划道:“到时候用这玩儿意点,免得不小心烫了衣裳。”
孙绍宗瞧着那车爆竹,心下却是无语的紧,这要是有个火星子落在上面,登时便能把薛家的大门给炸塌了!
“咦?”
却说他四下里扫了扫,却忽然诧异起来:“这人都到的差不多了,怎得寿星公也不说出来迎一迎?”
冯紫英忙帮着解释道:“早就迎出来了,这不是刚又领着宝兄弟和他那宝贝妹妹,进去见伯母了么——咱们也用不着跟他客气,直接去客厅里说话便是。”
说着,便当先到了门前,重重的拍了几下。
那两道朱漆大门,便缓缓的左右分开,露出两个灰扑扑的壮硕身影。
“不是说一直没驯熟么?”
孙绍宗便无语起来:“怎得又把这两头小象牵出来显摆了?”
却原来开门的,正是当初薛蟠从蜀地买来的那两头小象——话说这大半年的功夫,两头小象也长高了不少,原本只到孙绍宗肩膀,如今却已经有两米左右了。
冯紫英两手一摊:“有好东西若是不拿出来显摆,他还能是薛大脑袋么?“
众人都哄笑起来,又围着那两头小象品头论足了一番,这才说说笑笑的到了客厅里面。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前面说到薛蟠把贾宝玉、薛宝钗引到后宅,见了薛姨妈与婆娘王氏。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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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彼此见礼过后,旁人也到罢了,那王氏在后宅‘清净’了许久,乍见宝玉这般白嫩俊俏的小郎君,就又忍不住犯了痴症。
也不管自家男人在场,便目不转睛的盯着宝玉上下打量,只看的两条腿都合不拢了。
薛蟠当即便恼了,不管不顾的扯着王氏进到里间,不多时就听稀里哗啦的乱砸,中间又夹着夫妻二人的对骂声:
“臭婆娘,今儿老子过生日,你竟然还敢挠我的脸!”
“呸~!左右你那丑脸也没个人样儿,不如扯烂了拉倒!”
“骚蹄子,爷今儿非让你晓得爷的厉害!”
“哎呦~!你这贼厮好狠的心肠,我……我今儿便跟你拼了!”
贾宝玉和薛宝钗在外面,只听得面面相觑,有心进去劝说劝说,偏薛姨妈竟是老神在在,拉着两人嘘寒问暖的,丝毫不以为意。
“哥哥和嫂子……”
“莫管他们。”
薛姨妈没好气道:“那两个都是人来疯,越是有人劝越是没个消停,且让他们自己闹一闹,等到……”
说到半截,薛姨妈忽然停了话茬,心急火燎的起身催促道:“宝玉,你薛大哥一时半会也脱不开身,不如你先替他去前面张罗张罗——快快快,莫让人说咱家不会待客!”
说着连推带搡的,将贾宝玉赶到了门外。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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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虽然奇怪姨妈为何这般着急,但他作为表兄弟,替薛蟠招待朋友也是应有之义,故而便也没有深究,只是径自去了前厅。
薛姨妈目送宝玉远去,心里刚松了一口气,便见宝钗红着脸从屋里出来,甩着帕子嗔怪道:“妈妈怎得也不管管,这传出去像什么话?我……我也先回自己屋里了!”
薛姨妈一见女儿这样子,怎还不晓得里面又已然从床头打到了床尾?
一面暗骂这两个冤家,果然是自己命里的魔王,一面却又忙喊了婆子,去薛蟠屋里拿来换洗的衣服。
因怕被人胡乱撞破了这荒唐事儿,她也不敢轻易离了左右,于是在那门口不听不听的,也便惯了满耳朵****……
不提夫妻二人,在薛姨妈屋里如何恶斗。
却说贾宝玉到了前面,见了众位哥哥自然是喜笑颜开,又与冯紫英笑闹着,夺了他那根棒槌似的线香,同柳湘莲约定好一人一支,只等着薛蟠到了,便热热闹闹点燃爆竹。
孙绍宗瞧他们这兴高采烈的,忙在一旁提醒道:“待会儿点爆竹的时候,记得先把那两只小象牵到后院去,不然若是惊着了四下里乱窜,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旁人只是胡乱应了,宝玉作为半个主人,却不敢怠慢,忙到外面喊了象夫来,吩咐把那两只小象牵去后院。
等他再次回到客厅时,众人正议论五月十五,在狱神庙搭台唱《孙公案》的事情,又听说柳湘莲要在戏里本色出演,宝玉便羡慕的不行。
只是他也知自己没甚唱功可言,断不敢去人前露丑,便央求蒋玉菡日后抽空,帮荣国府的戏班也排演排演,届时他也好关起门来,自己过一过干瘾。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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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玉菡素来最是与宝玉相善,又怎会驳了他的面子,没等他求上几句,便忙不迭的应了。
这里正笑闹着,薛蟠终于从后院赶了过来,进门先作了个罗圈揖,口中还告着罪,便一屁股嵌在上首主位上,心急火燎的捧了茶壶往嘴里灌。
足足灌下去半壶,他这才畅快的吐出一口浊气,大咧咧的道:“奶奶的,方才这一路赶过来,差点没渴死老子!”
柳湘莲在一旁笑骂道:“你这憨货究竟在后面做什么呢?怎得让大家伙等了这许久,还弄得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薛蟠倒也不隐瞒,先把自己与王氏起了干戈的事儿说了,又指着自己脸上那未退的划痕,洋洋得意道:“那婆娘初时还跟我又抓又挠的,被我不管不顾的捅弄了一气,便‘亲汉子’‘好哥哥’的叫了个没完,我出来时都还依依不舍的呢!”
除宝玉是头回闻说之外,众人皆晓得他夫妻二人那点怪癖,故而都一起哄笑起来,更有冯紫英促狭道:“如此说来,你这倒不是耽搁了许久,而是来得忒也快了些。”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薛蟠作声作色的呵斥了冯紫英两句,自己也便哈哈大笑起来。
柳湘莲平素最喜热闹,眼见寿星公已经到了,便催着去把那二十万响的鞭炮点了,听完了响动,也省得大伙再惦记着它。
宝玉、薛蟠、冯紫英也都跟着凑趣,于是一行六人便又出了薛府。
到了那大门前,薛蟠便先‘咦’了一声,奇道:“我养的那两只大象去哪儿了?”
宝玉忙解释道:“二哥担心放爆竹时会惊到它们,我便让象夫先牵到后面去了。”
“喔。”
薛蟠这才放下心来,又得意洋洋的显摆道:“我让人训了半个多月,好不容易才让它们学会一桩新鲜本事,待会儿设宴时可缺不得它们。”
冯紫英和柳湘莲都追问究竟是什么‘新鲜本事’,他却只一个劲儿的卖关子。
等到了府门外,就见十来个家丁为了铺散开那些爆竹,正在毒日头底下忙的满头大汗。
薛蟠一见,便不满的喝骂道:“特娘的,平日里也就罢了,老子今儿过生日,你们怎敢在这里磨磨蹭蹭的,真当咱们府上没有家法不成?”
说着,吹胡子瞪眼的,便要喊人将‘家法’请来,直唬的家仆们跪倒一地。
“这大好的日子,你也不说消停些。”
孙绍宗无奈的伸手把他摁住,劝道:“老冯这车上的爆竹虽说没缠成死结,但这老长一挂,想要完整的铺散开哪有那么容易?”
听是二哥开了口,薛蟠这才按捺住性子,只瞪着铜铃也似的眼睛在台阶上监工。
下面的家仆们见状,忙又爬起来,拼了命的加快进度。
可饶是如此,还是又用了半刻钟的时间,才把那爆竹沿着南墙完全展开——只见从东至西,足能有四十丈多长!
宝玉和柳湘莲便点燃了香烛顶端的火帽,火把似的举着奔到了东西两头,扯着嗓子互相招呼,一同点燃了引线。
轰隆隆隆……
这二十万响的‘旱地惊雷’,可比后世的大地红要给劲儿多了,那轰隆隆的动静延绵不绝,真仿佛地上起了滚滚闷雷一般。
只是……
这腾起的烟尘也是极其给劲儿,初时孙绍宗等人还在门口观瞧,渐渐的便站不住脚了,只好统统退回了院里。
眼见那烟雾腾腾而起,足足遮蔽了大半条紫金街,连冯紫英这始作俑者,也不禁瞧的暗自咂舌——幸亏这年头燃放爆竹之前,都要与附近的巡丁提前打好招呼,否则肯定要被误会是着了大火。
等到那爆竹终于放完了,众人耳中皆是嗡嗡作响,正揉着耳朵龇牙咧嘴的往客厅里去,忽见两个婆子飞也似的跑了过来,远远的便张嘴嚷了些什么。
众人委实听不清楚,只等她们离得近了,侧耳细细辨认了一番,才终于听明白她们嚷的是:“可了不得了,后院那两只大象疯了似的横冲直撞,连象夫都被它们给弄折了条胳膊!”
“如今太太、奶奶、姑娘都被堵在屋里,就怕它们会闯将进去!”
众人一听,都是大惊失色。
薛蟠更是急的跺脚道:“特娘的,这隔了如此老远,怎得还是被爆竹给惊了?莫非那两只大象,都修了千里眼顺风耳不成?!”
一旁冯紫英满面尴尬,正待揽下责任,却听那婆子摇头道:“倒不是给爆竹惊了,是太太养的那条哈巴狗儿,迎上去叫了几声——谁能想到那么个大家伙,竟给狗叫声给吓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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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离着不远了,就见路边一座凉亭歪歪斜斜的倾倒了半边,只剩下两根柱子顶着些残垣断壁。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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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引路的婆子忙解释道:“象夫把两头大象拴在了凉亭的柱子上,谁成想大象受惊后,竟一下子把梁柱给扯倒了!”
这力气还真是……
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便齐齐望向了孙绍宗。
孙绍宗苦笑着两手一摊:“若是牛马惊了,我倒是能降的住,可这大象……我这心里也实在没什么把握。”
冯紫英一听这话,立马问薛蟠这府上可有什么兵刃,并表示若是实在降服不住,哥几个便并肩子上去放血,就不信这么多人弄不死两只畜生!
柳湘莲立刻摩拳擦掌的响应,其余人或真或假,也都参差不齐的应了。
“兵刃的确要准备几件,不过千万别急着蛮干!”
孙邵宗忙提醒道:“眼下大象还只是惊着了,若见了血怕是还要更癫狂些——到时候咱们兄弟没死在战场上,倒被家养的大象伤了性命,岂不是可笑之极?”
蒋玉菡见状,也忙道:“是这么个理儿!若只是坏了几件东西,倒也不用急着处置它们,受惊的骡马跑累了就会自己停下来,这大象估摸着也是一样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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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商量了几句,便一面吩咐闻讯赶来的家仆,去把那长柄的重兵器都取来;一面继续往东跨院里赶,看看那大象究竟闹出了什么乱子。
眼见到了东跨院附近,便见几个婆子、丫鬟围在月亮门前,个顶个都是面无人色。
薛蟠远远的招呼了一声,倒吓的她们差点狼奔猪突四散而逃,待发现是主人到了,这才又心惊胆战的迎了上来。
薛蟠随手扯过一个婆子,焦急的喝问道:“里面怎么样了?!可曾伤到母亲和妹妹?!”
那婆子忙把头摇的拨浪鼓一般:“太太、姑娘方才都还好好的,只是这象夫怕是活不成了。”
说着,她便畏畏缩缩的,把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花圃。
众人这才发现,那花圃里竟还趴着个大活人!
说是大活人,其实顶多是也就剩半条命了——因为他的左臂从肘关节到肩胛骨,都被踩的烂泥仿佛,右胸腔也凹进去一大块,嘴里吐出来的血,倒比吸进去的气还多些。
“他见那两只大象奔着太太这里来了,生怕闯了大祸,便不管不顾的抡着鞭子上去阻拦,谁知却被那大象撞倒了又踢又踩的!”
众人瞧着那条血肉模糊,还混了许多骨头碎渣的胳膊,不觉都打了个寒颤,便连冯紫英那雄赳赳的气势,也悄默声的降了一截。栗子小说 m.lizi.tw
不过来都来了,总不可能到这里就止步吧?
于是吩咐婆子去附近喊了医生来,把这象夫死马当活马医,孙绍宗便在前面打头阵,领着众人小心翼翼的凑到了那月亮门前。
汪~汪汪~汪汪汪!
刚到了这左近,便听里面传出一阵狗吠声——那只惹了祸的始作俑者,竟然还活的好好的!
咣~!
孙绍宗刚要探头向里张望,忽听的一声脆响,像是那墙上敲了声铜锣似的。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左侧墙壁上鼓起脸盆大小的一块!
“这……”
孙绍宗分析道:“大约是把什么东西,给踢到墙上了。”
其实不分析倒好,这一分析蒋玉菡更打起了退堂鼓——他原本想的是跟进去虚张声势一番,绝不主动涉身险地。
可如今一瞧,这些大象竟然还有远程攻击手段!
这要是跟进去,不小心挨上一下……
蒋玉菡可不觉得自己的脑袋比那石墙还硬!
“母亲!我来救你了!”
薛蟠却是立刻红了眼,嗷唠一嗓子就想往里冲,却被孙绍宗反手扣住,将他硬扯回了自己身后,然后小心翼翼的探头向里扫了一眼。
就只见那院子里一片狼藉,莫说是什么花圃,便连那拳头粗细的石榴树,都给大象们弄倒了一棵!
好在那屋子倒还算是整齐,只堂屋廊下的栏杆碎了一地,西厢房里破了半扇窗户而已。
而那两只大象拖着长长的铁链,此时正在……正在被一只哈巴狗追着跑!
一只猫儿大小的哈巴狗,追着两只破坏力惊人大象,满院子疯狂乱窜,但凡有哪一只敢停下来,立刻扑上去一顿狂吠。
这画面实在是太让人无语了!
就好像人类被老鼠追着跑……
呃,怕老鼠的人貌似多了去了,如此想来,怕哈巴狗的大象其实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这时薛蟠也从后面探出头来,看到这一幕不由的目瞪口呆,半晌方骂了句:“这特娘倒真是好大的狗胆!”
“那两头大象明显已经累了。”
孙绍宗将他扯回门外,小声道:“你只要想办法把那狗儿引开,莫再忽然招惹它们,估计它们自己就停下来了。”
“二哥高见!”
薛蟠一听顿时大喜,然后想也不想,探头冲着堂屋里嚷道:“母亲,快把你那狗儿喊了去,别让它再撵着大象乱窜了!”
靠~
这厮还真不怕把大象招惹过来!
孙绍宗心头一紧,忙又探头张望里面的情境,还好那两只大象只顾着奔逃,倒并未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与此同时,便听里间薛姨妈战战兢兢的呼唤着:“乐乐乖,快……快到我这里来!”
别说,这一声呼唤还真灵,那哈巴狗向屋里瞅了一眼,毅然决然的……在院子里兜了个圈子,然后把其中一头大象,朝着堂屋赶了过去!
我了个去~
这小东西竟还有牧羊犬的基因?!
怪不得那两只大象不去别处,偏到了这东跨院里撒野——原来竟是被它一路驱赶过来的!
薛蟠登时傻眼了,急忙摇动孙绍宗的肩膀,紧张的直结巴道:“二……二二二哥,这……这这这可如何是好?!”
耳听的堂屋里传来几声女人的尖叫,那狗儿却吠的更欢了——这若真让大象闯进去,谁也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意外状况!
孙绍宗一咬牙一跺脚,抬膀子甩开了薛蟠,便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追了上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大象的奔跑速度,本来就比不上人类的短途冲刺速度——尤其这只大象还是个未成年,而孙绍宗又显然是人类中的佼佼者!
如果是同一条件下进行百米赛跑,孙绍宗甚至有把握超出大象三十米以上。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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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现在状况是……
大象提前偷跑了至少九十米!
莫说是孙绍宗,就算换成只猎豹都追不上啊!
所以他刚冲进院子里,便听轰隆一声巨响,却是那大象踩碎了门槛、撞烂了门楣,山摇地动的冲进了堂屋客厅里!
再跑出几步,就听堂屋里稀里哗啦的乱响,也不知被那大象撞碎了多少东西。
不过孙绍宗心下却是松了一口气,因为女人的尖叫身都是在里屋响起的,既然大象仍在外面肆虐,那里间应该还算安全。
这般想着,他将袖子往手上一裹,速度丝毫不减的扑向了里间的窗户,嘴里大叫道:“里面的人都躲到墙角去!”
几乎话音刚落,他便也已经冲到了近前,于是双臂护住头脸,两只脚猛然发力,身子陡然间腾空而起,轰~的一声破窗而入!
落地之后,孙绍宗一个翻滚、又一个翻滚、再一个翻滚——直到头顶撞在床上,这才堪堪稳住了身形。
他也顾不得头晕目眩的,一边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大叫道:“伯母、薛家妹妹,如今事急从权,恕我无礼了!”
说着,便待一左一右,将薛姨妈与宝钗挟在腋下,再从窗口冲将出去。
只是……
他刚把两只胳膊张开,准备环住这母女的细腰,却忽然间愣在了当场!
原来缩在那角落里的,除了丰腴白皙的薛姨妈,以及另外一个生的与她有几分相似,身段颜色却更胜一筹的少女之外,竟还有个细高挑的小妇人!
靠~
孙绍宗下巴一垮,脱口道:“可是弟妹当面?!”
那妇人泪眼八叉的猛点头,嘴里娇声道:“这位哥哥快救我出去,千万莫丢下我一人在这里!”
这下可真是麻烦了!
薛蟠这厮也不说清楚,孙绍宗还以为里面除了薛家母女,最多也就是有一两个婆子丫鬟什么的,谁知王氏竟也在这里!
而如今这种状况,丢下哪个也是万万不成的!
要是薛蟠在这里,还能让他选择一下,到底是救老婆还是救妹子——放弃母亲的选项,在大周朝是不存在的,除非薛蟠活腻歪了,事后情愿给母亲陪葬,顺带再遗臭万年!
要么……
自己护着她们往外跑?
孙绍宗目光往下一沉,口中喝道:“把裙子提起来些!”
王氏倒是乖巧的很,立刻把裙子直提到了腰间,还顺势搔首弄姿起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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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姨妈显然也误会了孙绍宗的意思,因此非但没有照做,反而用手护住了巍峨的胸脯,对孙绍宗怒目以视。
倒是那薛宝钗,果真不愧是红楼梦里的女主之二,立刻叫道:“孙二哥不用瞧了,我们几个穿的都是厚底鞋!”
该死~
三人都是高挑身段,却穿哪门子的高跟鞋?!
眼见孙绍宗直急的抓耳挠腮,薛宝钗立刻提议道:“我可以脱掉鞋子……”
“不成!”
孙绍宗立刻否定了这个建议:“外面满地都是木屑、树枝,怕是跑不了几步……”
轰~
便在此时,那作为隔断的木墙,竟忽然拦腰豁开个丈许长的口子!
“啊~!!”
薛姨妈与王氏同时放声尖叫起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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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忙宽慰道:“放心,那只是拴着大象的铁链凑巧抡到了墙上,并非有意……”
汪~汪汪~汪汪汪~
谁知这一句话还未说完,便听外面又是几声欢快的犬吠。
这死狗竟然还没死?!
孙绍宗顿时面色大变,慌忙将身子拦在了三女面前。
轰~
果然不出他所料,下一刻那大象便被驱赶着,狠狠撞在了门上,两扇房门顿时纸片似的飞了出去!
但这通向里间的门,却远没有外面的那么大,那大象又未曾冲起速度,冲击力也略差了些,所以身子便卡在了门框上。
不过听那门框吱吱呀呀的动静,恐怕也坚持不了多久。
薛姨妈与王氏吓得花容失色尖叫不已,倒是薛宝钗虽然也吓得面无血色,倒还勉强把持的住,毅然道:“孙家二哥尽管救了嫂嫂与母亲出去,我自己能走!”
说着,便咬着银牙,硬是向着那撞碎的窗口走去,等到了近前,又踢掉了脚上的厚底儿高跟,还算麻利的爬了出去。
不过到了外面,眼见那满地瓦砾、碎木,还杂了无数花木荆棘,场中又有只大象在横冲直撞,薛宝钗心下也是一凉。
正不知该继续咬着牙往外跑,还是靠在这窗口更安全些,忽听里面孙绍宗嚷道:“扶着些!”
薛宝钗闻声回头,便见母亲和嫂子,正被孙绍宗不雅的托着臀儿送出窗外,她忙伸手将两人扶住,护着她们到了窗外。
碰~
孙绍宗伸手一撑,便也跟着跳了出来,先二话不说将薛姨妈和王氏拦腰抱起,顺势夹在腋下,然后又蹲在了薛宝钗面前,嘴里喝道:“自己抱紧些,若是半路上掉下来,我可救不了你!”
这主意孙绍宗之前也不是没想过,可就怕女人们吓的手软,抓不牢靠——故而直到薛宝钗自己爬出窗外,他才顺水推舟。
薛宝钗虽知这是事急从权,却还是忍不住羞的满面通红,直到薛姨妈也在旁边催促,她才将咬牙将丰腴高挑的身子,往孙绍宗背上一趴,又伸手环住了孙绍宗的脖颈。
还不等那股羞臊平息,孙绍宗已经豁然起身,薛宝钗被颠起老高,又撞的胸口发闷,险些便从孙绍宗背上掉下去。
吓得她再不敢留力,非但双臂拼命裹住孙绍宗的脖子,便连两条修长匀称的腿儿,也死死缠在在了孙绍宗腰间!
可惜这软玉温香肢体纠缠的感觉,孙绍宗此时委实来不及细细体会了。
他生怕耽搁的久了,那只坑爹的狗儿又赶着大象追出来,于是立刻迈开两条腿,旋风也似的向着院门冲去!
这三个女人加在一处,也有三百斤上下的分量,姿势又别扭的紧,若是换了旁人,怕是跑不出几步就扑街了。
也就是孙绍宗怪力惊人,竟还能健步如飞!
只是他心下也实在是提心吊胆的紧,这样子可没办法闪转腾挪,万一要被另外一只大象横下里拦住,他自己或许还能逃命,三个女人只怕便要交代在这里!
“嗥~!”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孙绍宗刚冲到一半,便听斜下里传来一声兽吼——那头大象果然朝着这边横截了过来!
该死的~
一条哈巴狗怕成那样!
这四合一的人类,你特娘的怎么就不怕了呢?!
孙绍宗正在心里破口大骂着,便听柳湘莲在院外大叫了一声:“中!”
话音未落,只见一支利箭电闪而至,噗的一声钉进在了那大象的腮部!
“嗥~!!!”
那大象又是一声凄厉痛苦的兽嗥,摇头晃脑的停下了脚步。
干得漂亮!
孙绍宗心下大喜,脚下也愈发快了几分,飞也似的冲到了那月亮门前,与拎着关刀喊打喊杀的薛蟠擦肩而过……
等等?!
老娘、老婆、老妹儿都给他救出来了,这货还特娘的冲进去想搞毛啊?!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357章的‘本章说’里,不少人问为啥不先杀狗,尤其还问为啥在外面不直接射死狗。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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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个问题。。。
真的不是个问题。
先不说狗即便死了,受惊之下胡乱攻击的大象,也还需要一段时间才会冷静下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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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引用356章的内容:【众人商量了几句,便一面吩咐闻讯赶来的家仆,去把那长柄的重兵器都取来;一面继续往东跨院里赶。】
这时候,武器在哪儿呢?
不是在武库里,就是在路上,反正不在主角等人手上。。。
此时院里两只大象横冲直撞,主角让薛蟠想办法把狗弄走,等大象自己安静下来,结果没想到那只狗竟然赶了只大象往屋里跑。栗子小说 m.lizi.tw
再引用357章的内容:【然而现在状况是……大象提前偷跑了至少九十米!莫说是孙绍宗,就算换成只猎豹都追不上啊!】
狗此时就在追大象A屁股后面,也就是说,它至少也偷跑了85米以上。
所以主角跑到一半的时候,狗和大象A早已经在客厅里了。
主角这时候难道该冲进极其危险的客厅里杀狗,而不是去里间救人?
然后,主角在里屋,大象A在门口,狗在客厅——肉挡在前面,你就想杀法师?
再然后,背负三个女人到了外面,这时候不赶紧跑,反而还要返回客厅,冒着被大象A攻击的危险杀狗?!
再再然后,武器运到了,狗和大象A此时仍在屋里,所以柳湘莲用弓箭攻击了院里的大象B。
以上这许多场景,哪曾有机会轻松杀掉那只狗?
所以这个问题,真不是个问题——重点是,不要跳着看内容啊亲,前后文有联系的啊亲!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发现薛蟠竟然拎着关刀,从门后扑了出来,孙绍宗立刻踩了急刹,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停了下来,回头叱骂道:“薛大脑袋,你莫非是疯了不成?!这时候冲进去想做什么?!”
薛蟠又往前奔了两步,这才堪堪收住身形,莫名其妙道:“方才咱们不是说好了,一旦动起手来,便要并肩子上去放血么?”
这货还真是……
孙绍宗险些一口老血喷将出来,方才在路上时,确实曾制定过这样的计划——可眼下人都已经救出来了,再冲进去拼命有什么还有什么意义?!
背上的薛宝钗忙道:“哥哥莫要胡闹,快跟护着母亲、嫂嫂一起离开此地,方是正理!”
薛姨妈也在孙绍宗腋下一叠声的催促着。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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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霸王这才不情不愿的,倒拖着那关刀往回走,嘴里还嘟囔着:“真是便宜这两头畜生了!”
眼见那大象被射了一箭,似乎也有些胆怯,并未再追赶过来,孙绍宗也便懒得理会这厮,先大步出了院门,将薛姨妈与王氏小心翼翼的放到了地上。
宝钗也忙趁机从他背上滑了下来,低头含羞的福了一福:“多谢孙家哥哥救命之恩。”
说完,便挽住薛姨妈的胳膊,再不敢看孙绍宗一眼。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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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薛姨妈也是没口子的道着谢,偏那王氏缓过劲来,一眼瞧见手持长弓的柳湘莲,顿时便忘了旁的,两眼放光的凑上去,娇声道:“这位相公当真好箭法,奴家还从未见过——哎呦~!”
却是薛蟠赶过来,一脚踹在她臀上,嘴里骂咧咧的呵斥着:“就知道卖骚,还不赶紧把母亲和妹妹,扶到咱们院里压压惊!”
王氏却哪里是个肯消停的?
瞪着眼睛便要与薛蟠对骂,冷不丁瞧见薛蟠手里的关刀,才又慌忙偃旗息鼓——以薛蟠的性子,真要是被惹恼了,未必不敢抡圆了砍将上来。
这时恰巧几个婆子、丫鬟也迎到了近前,王氏便忙趁机混入其中,领着婆婆与小姑子一起去了其它院落。
这时众人才得意凑上来,围着孙绍宗嘘寒问暖。
孙绍宗正待谢过柳湘莲那一箭,冯紫英却挤眉弄眼的调侃道:“二哥果然是一员福将!薛大脑袋那妹子早听说是个有才有貌的,咱们却一向无缘得见,今儿二哥非但见着了真佛,还……哈哈哈……”
柳湘莲也在一旁笑道:“依我看,今儿倒真是个大喜的日子,说不得日后还能喜上加喜呢!”
孙绍宗忙摆手:“不过是事急从权罢了,让你们这一说,倒显得我别有用心似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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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蟠则是恼羞的瞪了柳湘莲一眼,没好气道:“这算什么贼厮鸟的喜事?要不赶明儿你过生日的时候,我把这两头大象牵你家去,也让你家里好生喜庆喜庆!”
众人不觉都哄笑起来,只贾宝玉那笑容里,颇杂了些失落与纠结的味道。
先是与湘云妹妹的‘麒麟’缘法,如今又与宝姐姐来了个肌肤之亲——虽说贾宝玉也晓得,自己与林妹妹若真实成了夫妻,断不可能再与这些姐妹夹缠不清。
但看着与自己青梅竹马的女子,竟一个个与孙绍宗扯上关系,他这心里却委实有些不舒服。
“诸位兄弟。”
却说等众人笑罢,冯紫英忽然提议道:“不如便让薛大脑袋,把那寿宴摆在这院门口如何?且让小厮们盯紧了里面,若是那两头大象敢冲出来闹事,咱们便乱刀剁了它们,也好尝尝这大象是什么滋味!”
“好好好!”
薛蟠这呆霸王头一个鼓起掌来:“正该如此,才显得出咱们爷们的胆气!”
柳湘莲也是大点其头,还凑趣的唱了几句秦腔,那慷慨激昂的曲调一起,却有哪个还好意思退缩?
于是都咬着牙关故作豪爽的应了。
薛蟠便招呼家仆,在那东跨院门外摆开了宴席。
孙绍宗又特地让人准备了一堆篝火,明着说是要预备着烤大象吃,实则是准备遭遇袭击的时候,以这篝火将大象逼退。
不提男人们如何在那残垣断壁前纵酒高歌。
单说薛姨妈和薛宝钗离了东跨院,却并未跟着王氏回正院,而是到了宝钗的西厢之中。
一连吃了三盏压惊茶,薛姨妈这才缓过些来,便对着宝钗没口子的赞起了孙绍宗,说今儿若是没有他在,少不得娘儿三个,都要交代在那东跨院里了。
听母亲这一提,薛宝钗登时又回想起当时的情境,止不住那脸上便红云密布起来。
如今正值盛夏,两人身上皆是衣衫单薄,自己伏在他背上时,便将那肌肉结实的线条,感受的清清楚楚——反之亦然,自己这丰腴的身子估计也逃不出……
尤其那一路颠簸起伏,只撞的自己胸口隐隐作痛,那孙家哥哥想必更是……
再想想自己情急之下,用双腿紧紧裹在孙家哥哥腰间,怕是连……
“乖女儿。”
薛姨妈夸了几声,眼见女儿一张俏脸涨的通红,心下便忽然生出些心思来,脱口道:“若是宝玉那里指望不上,这孙大人倒也算个良配。”
“母亲!”
宝钗闻言更是羞臊无比,便连‘妈妈’二字也不用了,起身跺脚道:“你前些日子,还说他是个登徒浪子色里魔王,怎得眼下又说出这话来?!”
“这……”
薛姨妈迟疑道:“我后来瞧他倒也不像是那般狂徒,或许……或许是这其中有什么误会,也说不定呢。”
“既然是妈妈亲身经历过的,又能有什么误会?”
“这……”
薛姨妈总不好说,自己后来又曾打扮的花枝招展,去试探过那孙绍宗的心性吧?
再者说了,她如今其实也还难以确定,孙绍宗这前后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究竟那张才是真,那张是假。
要么……
再找个机会试他一试?
却说薛宝钗本来还待拿那‘麒麟’一事,来堵母亲的嘴,如今见母亲支支吾吾没了言语,心下便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要说今儿被孙绍宗救了性命,薛宝钗心下没有半点悸动,那绝对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但这份悸动,离着要‘以身相许’的程度,却还差着老远。
毕竟她本就不是一个容易感情用事的人。
再说贾宝玉虽和林黛玉整日里你侬我侬的,但到底也只是私情,如何比得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如何称得上是没有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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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提旁人如何,却说贾宝玉回到家中,仍是有些闷闷不乐,偏生晴雯上来换衣服,不防又把扇子失手掉在地下,将那翡翠扇骨给跌折了。
宝玉便随口叹道:“蠢才,蠢才!以后你自己当家做主了,难道也是这么顾前不顾后的?”
偏晴雯也因为不讨王夫人喜欢,心下早存着‘忌讳’,此时听了这话,更觉的心下委屈非常,便冷笑道:“先时连那玻璃缸、玛瑙碗都不知弄坏了多少,也没见你同谁恼了,现如今一把扇子就骂起人来了?!”
说着,便把那纤腰一扭,背对着宝玉道:“要是嫌我了,就干脆打发我走,咱们也算是好聚好散!”
原以为宝玉听了这话,定是要跳脚的——谁知等了半响,却不见他有半句言语传出。
晴雯自己先犯起了嘀咕,回头望时,却见宝玉两眼发直的坐在床上,竟跟丢了三魂七魄似的!
晴雯顿时便不顾得赌气了,忙将两根金凤仙花染过的长指甲,在宝玉眼前晃了几晃,见他仍是半点反应都没有,便慌急的叫道:“快来人啊,二爷像是又犯了痴症!”
袭人原本在外间,就隐约听见了些动静,如今听说‘痴症’二字,忙提起裙角,飞也似的奔了过来。
看宝玉这样子,她更是慌里慌张的道:“不是许久没犯过病了么?这又是怎么招惹他了?!”
说着,便待上前查看宝玉的状况。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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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贾宝玉此时却自行回过神来,抬胳膊挡开了袭人的双手,摇头道:“放心吧,我没事的。”
说着,又对晴雯道:“你倒是想的比我通透些,好聚好散总强过彼此看厌——再说人又不是物件,总也不好一股脑都拘束在身边。”
原本听他说‘没事’,晴雯还松了一口气,谁知转眼竟又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还以为他是在说自己,便跺脚道:“好好好,原来你早看厌了我!早知如此,当初太太要把我送与那孙大人时,我便不该……”
“晴雯!”
袭人一听她连这话都说出来了,忙扑上去捂住了她的嘴。
但贾宝玉却早听了满耳朵,刚刚那点儿‘顿悟’登时便化作了乌有,蹭的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恼道:“竟还有这等事?!你们怎么不早告诉我?!”
湘云、宝钗与他虽然亲近,却并不是他的私人所有物。
但晴雯就不一样了,作为贴身的大丫鬟,早被宝玉视作了心头肉,即便日后同林黛玉成亲,也未必能舍得了她,又如何能忍受她被旁人窥伺?!
袭人见宝玉这怒气勃发的样子,唯恐他一时冲动做出些什么来,忙将那前因后果讲了,又着重道:“孙大人当场拒绝了太太,又说‘君子不夺人所好’,足见是个坦荡的君子,二爷可莫要胡乱冤枉了好人!”
贾宝玉听完默然半响,忽然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愤愤骂道:“这脏心烂肠的,竟连自己的救命恩人也信不过!”
这番‘自打自骂’,倒看的袭人哭笑不得,正待心疼的查看那巴掌印,却见贾宝玉伸手拉住晴雯,柔声道:“好姐姐,你们这般藏着掖着,都不肯和我说个清楚,我却哪里晓得你素日里的苦处?”
晴雯最是吃软不吃硬的主儿,原本倔强的绷着脸,一听这话,那泪珠子却登时断了线,只是嘴上仍不肯服软:“这都是我自找的,有什么苦处不苦处的?只求二爷别没来由的胡乱发作人,我们这些下贱坯子也便谢天谢地了。栗子小说 m.lizi.tw”
嘴里说着‘下贱坯子’,她那脖颈却比谁昂的都直。
贾宝玉自失的一笑,随即面上却正经起来,先拉了晴雯在床头坐好,又将袭人也按坐到了床头,这才在两个丫鬟莫名其妙的目光中,正色道:“方才那发作说是没来由,其实也是有些来由的。”
“什么来由?”
晴雯不服不忿的反问道:“我不过是失手摔了扇子,先时连那玻璃缸、玛瑙碗……”
“瞧瞧、瞧瞧,你说的这些便是来由!”
贾宝玉嘴里说着,在二人身前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又叹了口气,幽幽道:“你们可还记得,去年我查账时的情境?”
这事儿两人如何能忘得了?
当时因为受到家人的牵连,她们差一丢丢便要被赶出荣国府!
更别说那权倾一时的赖大,也是在这场风波中丢了性命。
不过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提起去年查账的事儿来了?
袭人小心翼翼的道:“那事儿我们自然记得,打从那之后,就特地与家人交代了,万不敢再打着二爷的名头,占咱们府里半点好处。”
“我今儿要说的不是这个。”
宝玉摆摆手,又顺势伸出三根手指头,作声作色的问:“你们可知道,咱们最近两三年当中,砸坏的器皿物事作价几何?”
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便齐齐的摇起头来。
就听宝玉沉声道:“你们不晓得,但赖大那账上却记得清清楚楚,打从我独居以后的两年零五个月里,咱们屋里整整糟践了作价三千七百两银子的物件!”
“什么?!”
“竟有这么多?!”
虽说晴雯和袭人早猜到数目不会太小,但也没想到数目竟然有这般惊人!
要知道这笔银子若是省着些花用的话,足够一百户人家嚼用上两年半了!
这么大的一笔银子,竟被稀里糊涂的浪费掉了,换来的竟只是几声叹息,几声轻飘飘的‘不小心’、‘没注意’……
好半晌,袭人方长出了一口气,颤声道:“这都是我的错,只当是些玩物罢了,平素里也不留心叮咛着,哪知道竟造下这么大的业障……”
“不!”
晴雯银牙一咬,屈膝便跪在了地上,仰着脖子道:“素日里数我最爱糟践东西,二爷要罚就罚我吧!只有先重重的罚了我,才能让下面那几个猴精们,也跟着长长记性!”
袭人见状也要跪下说话,却被贾宝玉一手一个拉了起来,嘴里摇头失笑道:“瞧你们,我说这个又不是为了翻旧账,不过是想让大家伙小心着些,莫要再胡乱糟践东西了——毕竟府里如今只是面上宽裕,暗地里早欠了许多的饥荒。”
顿了顿,他决然道:“这些钱,旁人不准备还,我日后却是一定要还的!”
见晴雯还要自责,他又撇嘴道:“再者说,你糟践的东西,还能有我的零头多?若重罚了你,我还活不活了?”
晴雯这才把话收住。
三人六目相对,都觉得彼此更亲近了些。
尤其是袭人,平素里就盼着宝玉能上进,如今瞧他竟然说出这番话来,心下自是熨帖的不成样子——若非是晴雯也在旁边儿,说不得便要拉了宝玉上床,摆出许多平日不肯的花样,替他好生裹弄一番。
“咦?”
便在此时,秋纹忽然从外面进来,奇道:“你们这是怎得了?”
“没怎得。”
三人这才松开了彼此,默契的异口同声问:“倒是你,这急急忙忙的跑进来,莫不是有什么事情?”
“呀~差点把正事忘了!”
秋纹一拍额头,急道:“史大姑娘来了,如今正在老太太那里说话——老太太晓得你们许久没见,便特地派人来喊二爷过去呢!”
“史大妹妹来了?!”
贾宝玉闻言大喜,立刻兴冲冲的出了房门,只是奔出几步之后,他忽然又纠结起来——那‘麒麟’的事儿,到底要不要与史湘云提起呢?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却说宝玉一路纠结着,到了贾母屋里。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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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见史湘云也不知说了些什么玩笑话,直逗的老太太哈哈大笑,将根手指在她额头虚戳了两下,道:“如今都是有人相看的大姑娘了,如何还这般猴儿也似的没个正行?”
“老祖宗!”
史湘云便羞臊的上前闹她。
祖孙二人正自嬉闹间,贾宝玉便从外面进来,急吼吼的问:“是那家要相看云妹妹?莫不是……莫不是……”
他这里还‘莫不是’着,那边厢王熙凤却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上前用胳膊肘碰了碰贾母,戏谑道:“这猴儿的事情,果然还是猴儿最惦记着——您瞧宝兄弟着急的模样,就差爬到树上抓耳挠腮了!”
贾母又是一乐,嘴里却道:“他们自小便在一处顽,互相挂心也是常理。”
“还是老祖宗明事理,不似凤姐姐,专一的就爱消遣人。”
贾宝玉故作不忿的白了王熙凤一眼,走到史湘云面前,一脸的欲言又止。
史湘云原本听说‘相看’二字,便已经涨红了面皮,又见宝玉这副样子,唯恐他再追问什么,便先抢着道:“我许久都没来了,不知咱们府上近来可有什么趣事?”
宝玉刚要回答,却听身后有人脆声道:“眼下倒还真有一桩稀罕事儿呢!”
众人回头望去,却是林黛玉从外面进来,先冲着贾母施了一礼,随即又对史湘云笑道:“妙玉姐姐前日从顺天府,抱回个可丑可丑的女娃儿,非要自己独立将她养大。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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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真?!”
史湘云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兴趣,上去挽住林黛玉的胳膊,便不住的摇晃起来:“好姐姐,你快带我过去瞧瞧——妙玉姐姐素日里一副神仙也似的样子,却不知带起孩子来,又会是何等模样!”
“你那好姐姐还在紫金街呢,我可不敢抢了她的称呼。”
林黛玉半真半假的酸了一句,便又向贾母告了声罪,领着史湘云出了花厅。
贾宝玉见状,自然是飞也似的追了出去。
却说这一路之上,贾宝玉心下如同百爪挠心似的,眼见进了省亲别院的大门,后面丫鬟婆子也还离着有些距离,便忍不住凑上去探问道:“云妹妹,却不知究竟是哪一家?”
史湘云明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却那好意思回应,只装傻充愣道:“什么哪一家?”
“你不说,我其实也晓得!”
贾宝玉脱口道:“要相看你的,是孙家二哥对不对?”
“孙家二哥?”
史湘云闻言却将那小嘴一嘟,嗔怪道:“二哥哥哪里听的风言风语,竟跟我这儿胡说八道来了!”
不是孙二哥?
贾宝玉一愣,随即恍然道:“原来相看你的是卫家二哥!”
北静王妃一直在撮合卫史两家联姻的事儿,贾宝玉也是早就知晓的,只是这样一来……
那所谓的‘麒麟缘’,岂不是一场空谈?
要说宝玉这心思也是古怪,之前发现这什么‘麒麟缘法’的时候,心下失落的不行,如今听说‘麒麟缘法’竟是一场虚妄,他却又惋惜的不得了。栗子小说 m.lizi.tw
直在那里抓耳挠腮的,就差顿足捶胸了。
史湘云瞧的莫名其妙,一旁林黛玉却猜出了他的心思,不由失笑道:“他这倒不是听了什么风言风语,而是瞧见个稀罕物件,便认定孙家哥哥与你是有缘的。”
“物件?什么物件?”
“喏。”
林黛玉往她颈上一指,道:“不就是你日日带在身边的这只麒麟么。”
说着,便将那日在清虚观打醮时,孙绍宗凑巧选中了‘麒麟’的前后经过,大致的讲给了史湘云听。
最后又道:“听宝姐姐说,那只麒麟与你带的这只一般无二,只是体型略大了些——你‘爱哥哥’瞧见了,就当成是什么‘缘法’,为此还长吁短叹了好几日呢。”
“我哪曾长吁短叹过?!”
贾宝玉红着脸抗辩着,一旁史湘云捏着衣襟里那只麒麟,却是怔怔的出起神来。
时下流传的‘话本戏文’中,多半才子佳人都是因小巧玩物撮合而成,或有鸳鸯、或有凤凰、或玉环金珮、或鲛帕鸾绦,皆由小物牵出一缕情丝,最后便订下了终身。
而如今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整日里大门不出人们不迈的,想要了解这男女之事,还不就是要指着这‘话本戏文’?
因此对这些事情,最是痴迷不过。
即便湘云年纪尚幼,如今捏着那麒麟,也不禁脑补出一段风流佳话来,白净的小脸上登时便多了几分红晕。
林黛玉瞧见了,便扯了宝玉细看。
谁知史湘云面上忽又失了色彩,黯然摇头道:“什么缘法不缘法的,二哥哥就爱说这些有的没的——你们也走快一些,这般磨磨蹭蹭的,几时才能到栊翠庵?”
说着,便紧赶几步,径自朝着栊翠庵行去。
眼见她忽然就这么走了,贾宝玉和林黛玉面面相觑,都有些莫名其妙。
最后终究还是林妹妹心思更缜密些,叹了口气道:“卫家都准备要相看她了,这时候再说什么‘缘法’又能如何?左右我们这等无依无靠的小女子,也只能任凭旁人摆布罢了。”
这一番话推己及人,林黛玉眼中便不由沁出些水色。
“怎么没有依靠?怎么没有依靠?!”
贾宝玉见状,立刻拍着胸脯大言不惭的道:“现成的依靠就在这里!云妹妹若是有心应下这缘法,我便豁出去替她保这桩大媒又如何?”
林黛玉却哪肯听他这些‘狂言妄语’?
早取了帕子,一边擦拭着眼角的泪光,一边匆匆的去赶史湘云。
宝玉又跺脚捶胸的发了会儿‘狠’,见两人越走越远,也只好悻悻的追了上去。
等到了栊翠庵左近,隔着低矮的篱笆墙往里一瞧,三人便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却原来那佛堂前的空地上,素来从容自若高洁冷清的妙玉,竟挽起了衣袖裤腿,如村妇似的蹲在地上搓弄着尿布。
三人在那庵前愣怔了许久,直到妙玉将那几片尿布一一晾晒好,又端着盆回到了里面,贾宝玉这才头一个回过神来,顿足捶胸道:“焚琴煮鹤、真真是焚琴煮鹤!原本仙子也似的人儿,却怎得……却怎得……”
说着,便摆手道:“你们要进去便进去,我却委实不忍心瞧她这般模样。”
林、史二女见了方才那一幕,也都有些偶像破灭之感,又见宝玉这般说话,彼此小声议论了几句,便唏嘘感慨着原路折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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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棒铜锣开道,拎着净街鞭的衙役左右护持,后面数人分别举着回避、肃静的牌匾,以及金瓜、斧钺、青罗伞盖,前后堂堂皇皇能有二十几人。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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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阵仗不可谓不大,但被居中拱卫的,却只是一顶二人抬的蓝呢小轿。
里面若是一般人,二人抬也勉强够用了,偏里面坐的是孙绍宗,因此那两个轿夫出了出了顺天府,没多远便嘘嘘带喘的。
可没办法,谁让朝廷规定五品官就只能坐双人抬,今儿不坐轿出门又不合适呢?
不过听外面两个轿夫越喘越厉害,孙绍宗也实在怕把他们累出个好歹,便抬手挑起轿帘,问一旁护卫的赵无畏:“赵捕头,眼下离着积水潭还有多远?”
他今儿摆开全套仪仗,为的就是去积水潭左近,会同礼部官员主持今年的端午龙舟祭——其实这本来是贾雨村的任务,怎奈他那‘相亲大会’出了些差池,只好临时请孙绍宗顶替。
“也没多远,再拐过两三条街也便到了。”
赵无畏嘴里应着,却忽又想起了什么,忙补充道:“不过那台子搭在对岸,届时怕还要再绕一段路才成。”
话音未落,前面那轿夫脚底下就是一踉跄,险些把轿子给扔出去。
“停轿!”
孙绍宗立即喊了声停轿,前后两个轿夫如闻天籁,忙不迭把那轿子从肩头卸下,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栗子小说 m.lizi.tw
“停下来,都停下来!”
赵无畏忙前后招呼着,让整支队伍都停了下来,便听轿子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孙绍宗又在里面吩咐道:“依仗都不要动,只把轿子抬到附近巷子里去。”
两个轿夫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老爷有交代,也只能咬牙又将轿子扛在肩头,颤巍巍的到了附近的小巷之中。
孙绍宗再次喊停了轿子,又让赵无畏将跟上来围观的百姓赶散了,这才一身短衣襟小打扮的出了轿子。
“大人,您这是……”
赵无畏和两个轿夫顿时都傻眼了。
孙绍宗整理里一下鬓角的碎发,混不在意的道:“左右我在里面也是闷热的紧,干脆下来走两步,等你们抬着我的官服官帽到了积水潭附近,我再坐上去也不迟。”
两个轿夫噗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叩头道:“大人,这可如何使得?!小人们……”
孙绍宗把手一摆,不容置疑的道:“不用多费口舌,就这么定了!我这里先行一步,你们也赶紧抬了轿子上路。”
说着,便自顾自的出了巷子,混入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话说今儿还真是个适合上街的日子,因为端午节又名浴兰节,老百姓都会选择在前一天用兰草汤沐浴去污,故而在这一天里,即便是抠脚大汉身上,也都是一股草木清香。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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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上街头巷尾的小吃店里,都免不了要蒸几屉粽子应景,那竹叶、糯米与大枣混合而成的清甜香味,也便散得满街都是。
左右离那龙舟祭还要半个多时辰,孙绍宗也不着急,只随着人流走走停停,瞧见那可心的小吃便买来尝鲜,吃着不对口便随手施舍给路边的乞儿。
他这穿越过来不足两年,舌头便已经养刁了,外面地摊上买的东西,竟有八成不怎么对胃口——毕竟这年头香料、调味品大都属于奢侈物,小商小贩们也压根用不起。
大约是见孙绍宗出手阔绰,旁边小巷里便闪出个形貌猥琐的男子,鬼鬼鬼祟的凑到了孙绍宗身旁。
孙绍宗原以为是遇到了贼人,正准备来个人赃并获呢,谁知那厮却从怀里摸出几幅女子绣像来,冲着孙绍宗抖开了道:“大爷,您这一个人形单影只的,何不雇上两个姑娘,陪您一起去龙舟祭上瞧瞧?”
靠~
原来是私娼窑子里的龟公!
正无语间,便见那龟公又把手拢在嘴边儿,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道:“不瞒您说,我们家和顺天府差爷有些关系,等傍晚那龙舟闲下来,您尽可同姑娘们上去快活逍遥,也好沾一沾这龙马精神!”
好嘛~
这还是顺天府的关系户!
孙绍宗愈发的无语,正待斥退了这厮,谁知忽然有人将那绣像夺了过去,随手翻了翻,便嗤鼻道:“如此庸脂俗粉,那里配得上这位大爷?趁早与我滚远些,省得污了大爷的眼睛!”
说着,便又将那绣像掷了回去。
那龟公慌忙接在手里,恼怒的瞪了来人一眼,正待喷出些污言秽语,却忽然目瞪口呆的怔在了当场。
却原来那人虽做男子打扮,又刻意穿了竖领子的长衫、贴了细密的胡须,但那龟公整日里与姐儿厮混,如何看不出她委实是个绝美的女子?
恐怕自家院子里那些姑娘拢在一处,也还比不上她眉目间那股天然的风流妖冶!
于是那龟公转身便走,嘴里含含糊糊的抱怨着:“原来已经约了雌儿,却也不早说,白浪费老子这许多口水。”
待龟公走远了,那女扮男装的雌儿,才笑吟吟的望着孙绍宗道:“孙大人,可还记得我么?”
孙绍宗两手一摊:“似尤姑娘这样的女子,我便是想忘也难。”
这女扮男装的女子,却不是尤三姐还能是谁?!
“咯咯咯……”
尤三姐虽是男装打扮,笑起来却仍是银铃仿佛,脆生生的荡人心魄。
笑罢,将个涂满豆蔻的兰花指一翘,指着孙绍宗这身装扮,好奇道:“大人这是在微服私访?”
“不,轿子里太热了,我便下来随便走走。”
孙绍宗随口解释了,却也忍不住好奇道:“尤姑娘是一个人出来的?”
“自然。”
尤三姐故作可怜道:“我家可请不起什么贴身丫鬟,就一个老妈子,还得支应着家里的大大小小的事儿,哪有闲工夫陪我出来解闷?”
说着,狐儿眉的眸子,便秋波荡漾的瞟了孙绍宗一眼,嗲声道:“也多亏孙大人将京城治理的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否则小女子可不敢独自上街闲逛。”
“姑娘谬赞。”
孙绍宗虽被她撩拨的有些心跳加速,但如今可不是与女人兜搭的时候,于是便收束了心神,拱手道:“既是如此,我便也不打扰姑娘的雅兴了——告辞!”
说完,迈开大步便向积水潭的方向行去。
尤三姐原以为施展出无往不利的美人计,便能让这莽夫拜倒在石榴裙下,也好趁机将方才瞧上的首饰纳入囊中。
谁成想这孙绍宗竟然毫不留恋的走掉了!
如此的心理落差,却让她怎能接受得了?
“孙大人、孙大人?!”
追着喊了两声,眼见孙绍宗并不回头,她心下愈发的恼了,又不肯承认自己的魅力不够,便跺着脚自言自语道:“这般藏头露尾又心急火燎的,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待我跟上去拿住你的短处,看你日后还嚣不嚣张!”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若在平时,尤三姐想要跟上孙绍宗的脚步,怕是并不容易。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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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今儿是端午佳节,街上人潮涌涌的想快也快不起来。
更兼孙绍宗那雄壮的个头,在人群里便似灯塔一般醒目,让尤三姐不至于会跟丢了他。
就这般一路跟到了积水潭附近,忽见前面停着整套官员出巡的仪仗,而孙绍宗走到近前,便被两个轿夫恭恭敬敬的请上了轿子。
原来他真的是嫌轿子里闷热,才随便下来走走的!
而看着全套仪仗的模样,就知道肯定是去主持今年的龙舟祭。
可这样一来,却哪还有什么把柄可拿?
尤三姐心下顿时沮丧起来,不过眼瞧着那官轿颤巍巍起身,她心下略一犹豫,还是拔腿跟了上去——左右她本来就是想看龙舟祭,才偷偷从家里溜出来的。
一路跟着官轿绕到了积水潭北岸,便见那岸边愈发的人潮汹涌。
尤其是官轿所到之处,民众皆要两下里退避,便更是人叠人人挤人,一时也不知有多少春衫单薄的妇人,在那里尖叫羞骂着。
当然,也不乏一些年轻俊俏的男子,被人趁机撩拨揩油。
那本身便有龙阳之好的,也不过是心下暗爽罢了。
而那些外表娘气,内里却‘阳刚贞烈’的,便忍不住勃然大怒,抡起拳头直砸了对方个万朵桃花开!
尤氏见前面乱的不成样子,便不由停住了脚步,打算等官轿引起的骚动过去了,再继续上路。
谁知她这里刚停下脚步,那边孙绍宗竟也喝停了官轿,随即一个手按腰刀的官差,便冲人群里呼喊道:“柳公子,我家治中大人喊你近前说话。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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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原来那动手打人的不是别个,正是最爱凑热闹的柳湘莲。
一听说‘治中’二字,柳湘莲便知是孙绍宗当面,随手将那基佬推了个趔趄,便分开人群越众而出。
只是他这一露面可倒好,后边儿尤三姐险些连呼吸都停了,那颗芳心更是砰砰砰的,直似要从嗓子里跳将出来,满脑子更是只有一个念头:没想到世间竟真有这般如玉郎君!
又见柳湘莲与孙绍宗说话不卑不亢,举止洒脱大度,并不似贾蓉、贾蔷那般油头粉面的轻浮模样,心下更是将其爱到了骨子里。
暗道若是能与这样的人结为秦晋之好,自己这辈子也便别无所求了!
只是她痴痴望了许久,却见那白玉郎君竟也混进了孙绍宗的队伍里,一路朝着祭坛行去。
尤三姐便忙挣命也似的追了上去,然而到了祭坛左右,自然早有官兵拉起了人墙,孙绍宗的官轿能畅通无阻,她一个平头百姓,却如何能闯的进去?
眼见孙绍宗下了轿子,与柳湘莲说说笑笑的进到了阁楼之中,尤三姐一咬牙一跺脚,忽的转身又向外面挤去。
好不容易出了积水潭,她也不回家换衣裳,径自到了宁国府里,闹着要见尤氏。
尤氏听说她男扮女装而来,还当是继母那里出了什么意外,忙不迭的让人把她唤了进来。
谁知还不等开口问些什么,尤三姐便先抢着道:“大姐姐,我今儿去瞧龙舟祭时,可巧相中一位公子爷,若是嫁不得他,我这辈子便也白活了——只求大姐姐行行好,千万成全我这一回!”
说着,便向尤氏郑重的道了个万福。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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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氏虽说早知道这幺妹儿,是个胆大包天不受拘束的,但听到这番话,还是被惊了个瞠目结舌!
好半晌,方板起脸来呵斥道:“你这是说的什么疯话?自古男婚女嫁依的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你在街上稀里糊涂看上一个人,便非他不嫁的道理?!”
尤三姐却是毫不犹豫的道:“那位公子的家世人品,母亲肯定没得挑!只要母亲同意,这事儿不就名正言顺了么?”
家世人品没得挑?
尤氏皱眉道:“你方才不是说,是在路上与那人巧遇的么,那你怎么知道他的家世人品如何?莫非是他告诉你的?可你又怎知他不是个骗子?!”
尤三姐却仍是理直气壮的道:“我瞧见那位公子,与顺天府的孙大人有说有笑——既然能与孙大人为友,这家世人品又能差到哪儿去?”
这话倒还有几分道理,有道是人以群分物以类聚,孙绍宗这样年少成名的官宦子弟,所交往的朋友,自然也都是些有身份背景的。
因而尤氏便又追问道:“却不知那位公子姓甚名谁?”
“名字我不晓得,只听得有人称呼他‘柳公子’。”
“柳公子?”
尤氏略一琢磨,便立刻想到了柳湘莲身上,暗道那柳公子是出了名的好相貌,自家这妹妹被他迷住,也不为奇怪。
只是……
“那柳公子名唤柳湘莲,听说他为人最是清高自矜,可未必就能瞧得上你。”
“瞧不上又如何?”
尤三姐当真是一门心思,全都扑在了柳湘莲身上,闻言立刻道:“他若真瞧不上我,我便替他守一辈子!”
“守一辈子?”
尤氏忍不住冷笑道:“你如今才晓得要守身如玉,怕不是已经晚了?那孙大人在我们府上住了一夜……”
说到这里,尤氏忍不住面上一红,好在尤三姐并未瞧出破绽,她便又继续道:“说不得早听说了你那些风流放荡的行径,他与柳公子又是世交好友,只消透露些只言片语,那柳公子对你怕是避之唯恐不及!”
“这……”
尤三姐闻言愈发的悔恨不已,她和姐姐如今虽还没被贾珍父子得手,但她那种种风流放荡的言辞举止,却是早被人看在了眼里。
在屋里来来回回走了几圈,忽然又问道:“如此说来,若是孙大人能替我说些好话,那柳郎岂不是也会信之不疑?”
“这是自然。”
尤氏点了点头,随即又狐疑道:“可你又凭什么能让孙大人,在柳公子面前替你美言?”
“哼~!”
尤三姐不屑了冷哼了一声,嗤鼻道:“男人么,只要拿些甜头吊着,请他们做些惠而不费的事情,却又有什么难的?”
“你要做什么?”
尤氏惊道:“你方才还说要为那柳公子守节,如今可万不敢……”
倒不是尤氏爱往那上面想,主要是尤三姐如今能拿的出手的甜头,怕也只有那娇滴滴的身子了。
“我自然是要为柳郎守节的,可不是还有二姐吗?”就听尤三姐毫不犹豫的道:“以她那逆来顺受的性子,早晚也得喂了你家这两头饿狼,与其如此,倒还不如便宜了那孙大人!”
尤氏再一次被她惊的瞠目结舌,为了能顺利嫁给心上人,这幺妹儿竟然毫不犹豫的,便把自家亲姐姐给出卖了!
这可真是……
“哈哈!”
便在此时,就见门帘一挑,贾珍从外喜滋滋的进来,嬉皮笑脸的道:“三姐儿来了,怎得也不与我言语一声?莫不是几日没见,便和姐夫生分了?”
“呸~!”
尤三姐恶狠狠啐了一口,二话不说抄起针线盒里放着的剪刀,横眉立目道:“贾珍,从今儿起你最好给我放尊重些!”
贾珍先是吓了一跳,但随即想到她素来便爱做些出格的举动,对自己一会冷一会热的也是常事,便又嬉笑道:“这又是谁招你了?快跟姐夫说说,我好替你出气去!”
“我说了,让你放尊重些!”
尤三姐说着,干脆扯了后颈一缕头发,咔嚓一声剪了下来,丢给贾珍道:“我今日削发为证,你若是再敢不三不四的,咱们两个便只有一个能活!”
说着,又那剪刀往贾珍胸前一逼,喝道:“好狗不挡道,给姑奶奶起开!”
贾珍见她这不像是在顽笑,心一颤便下意识的让出了去路。
等尤三姐拎着剪刀昂然而出,他这才气急败坏的道:“这疯丫头究竟是怎得了?莫非是中了邪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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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下听宣!”
孙绍宗将惊堂木往桌上一拍,肃然道:“塘泥胡同吴大有,状告弟弟吴老二在守孝期间,与父亲小妾私通一案,查无实证……”
“青天大老爷!”
那吴大有一听这话顿时便急了,扯着嗓子抗辩道:“小人明明呈上了许多证据,如何会是查无实证?!”
孙绍宗撇了他一眼,继续抑扬顿挫的道:“另查,吴大有伪造证据若干,系图谋独占家产,刻意攀诬吴老二!”
“冤枉啊大人,那证据已经让大兴县徐县令验看过了,如何会是假的?!”
啪~
验看吴大有仍在抵赖,孙绍宗将惊堂木往桌上一砸,冷笑道:“你这厮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本官且问你,你在诉状中言称,带人前往捉奸时,虽未将吴老二拿获在床,却得了他慌乱间掉落的一只鞋子为证,可有其事?!”
“正是如此!”
那吴大有急忙道:“那鞋是我那弟媳妇给他做的,上面还有特意绣上去的记号!那东西大人方才也见了,如何还说是小人伪造之物?!”
“哼!”
孙绍宗嗤鼻一声,身子微微前倾道:“亏你与他是一母同胞,却连他是汗脚都不晓得么?”
“汗……汗脚?”
“没错!”
孙绍宗继续冷笑道:“如今天气闷热潮湿,似吴老二这样的汗脚,只消穿上个一时半刻,那鞋子里便会湿漉漉的,沾染上许多怪味儿!”
“但你做为证物呈上来的鞋子,却为何如此的干燥整洁?”
“大人!”
吴大有明显慌了手脚,但还是嘴硬道:“可能是他刚换了鞋……”
啪~!
惊堂木一响,孙绍宗呵斥道:“好个牙尖嘴利之徒!孙师爷,将那供状指给他看!”
孙承业立刻从书记席上起身,把那供状摆在了吴大有面前,指着其中两个段落道:“你仔细瞧清楚了!大人之前两次问起,你都是一口咬定,说那吴老二在外游逛半日,回家便赶着去与小妾偷情!”
孙绍宗又在堂上冷笑道:“他既然没回过自己的屋子,却是在那里换的新鞋?!”
“分明就是你偷了他的鞋子,借机攀诬与他!”
“这……这这这……”
眼见罪证确凿,吴大有的情绪顿时崩溃了,一连‘这’了几声,忽然以头抢地道:“大人饶命啊,小人也是一时鬼迷心窍,这才……”
啪~
“堂下听宣!”
孙绍宗却哪里耐烦听他哭喊些什么?
又将那惊堂木往桌上一砸,朗声道:“吴大有身为长兄,不思庇护兄弟,反趁着父亲新丧不久,攀诬弟弟吴老二忤逆伦常,意图独占家产!”
“原论其罪,应判充军千里、遇赦不还。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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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其为了攀诬弟弟吴老二,竟置亡父名声于不顾,故而罪加一等,着判绞监候!”
“大人、大人饶命啊!我不敢了大人……我……”
孙绍宗充耳不闻的捏起两支令牌,先丢了一支,吩咐道:“来人,将吴大有暂且收押,等候秋决!”
然后又丢下一支,继续道:“吴老二系含冤入狱,着令大兴县立即将其释放,不得有误!”
“退堂!”
“威~武~!”
踩着堂威的余音,孙绍宗踱着四方步回到了后堂之中,却是立刻便扯下官服,随手往屏风上一甩,然后又从茶几上抓起白玉骨的折扇,撩开衣襟拼命的摇动起来。
嘴里更是大声招呼道:“快快快,快给本官把那冰在井里的西瓜取来——这贼老天,莫非是要热死人不成?!”
前几天去主持龙舟祭时,就已经热的够呛了。
谁成想没几天的功夫,这温度又飙升了不少,估摸着少说也有三十六、七度——这天气穿着大袖翩翩的官袍,简直就是在受刑啊!
孙承业捧着卷宗进来,眼见十三叔这副不成体统的模样,一时也是无语的紧——在公堂之上,若论官威之森严,少有人能与其相提并论;但在私下里,这位叔父偏又是个不拘小节的。
他无奈的摇了摇头,自顾自将卷宗整理齐备了,又翻出两份诉状来,询问道:“叔父,余下的这两桩案子……”
“延后、延后!”
孙绍宗毫不犹豫的道:“左右也不过是邻里纠纷,往后推一推没准他们自己便和好了!”
这时那冰镇的西瓜终于送了过来,孙绍宗接在手里也懒得动刀,撮指轻轻一劈,那西瓜便裂成了好几瓣。
他随便选了两块递到孙承业面前,又一边吸溜着瓜瓤,一边口齿不清的道:“再者说,傍晚魏老伯的儿子洗三,我自然要早些过去——廷益和承涛那里,你先帮我打听着,看看这庶吉士到底有没有戏。”
初八下午,老管家魏立才终于老来得子,只喜的没着没落的——当然,便宜大哥见了,免不了又催着孙绍宗加了两晚上的班儿。
孙承业点点头,颇有些感慨的道:“原以为廷益这次定能大展宏图,哪曾想……唉,希望这次他考庶吉士能顺利些吧。”
这纯粹就是瞎操心了。
广德帝为了顾全太上皇的面子,把于谦贬到了三甲最后一名,这过后怎么着也要有些补偿,更何况还有王尚书的情面在,这庶吉士不说十拿九稳,起码也是七八不离十。
倒是孙承涛,这小子虽然十分幸运的混了个二甲吊车尾,但才情到底还是欠缺了些,怕是未必能考得上庶吉士。
不过孙绍宗看他平日里的言行,相比于做个微末京官,似乎更乐意去地方上做个‘百里侯’——因此考不上庶吉士,对他来说也未必是什么坏事。
“对了!”
孙绍宗忽然又想起一事,忙吩咐道:“你待会别忘了给大兴县去一份公文,责令他们诚心任事,切不可再玩忽大意——这徐怀志也不知怎么搞的,只最近的一个多月里,他们错判的案子就有好几桩了!”
孙承业赶忙应了,又细问了公文的语气与尺度,也不去动那西瓜,便匆匆的去了刑名司里书写公文。
这侄儿处理起公务来,倒是越来越熟练了。
却说吃了大半个西瓜,又灌了些凉茶,孙绍宗这才算是去了心头的燥意,不情不愿的重新披好官袍,踱着四方步回到刑名司里。
本来准备在堂屋里换上常服,便携了礼物直接去魏老伯家中。
谁知还没等把那官袍脱下来,便听有人进来禀报:说是宁国府的亲眷,有要事上门求见。
宁国府的亲眷上门求见?
孙绍宗听了这话,便有些莫名其妙,自己和宁国府的关系也只是泛泛,怎得竟还有宁国府的亲眷找上门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虽然不知这宁国府的亲眷,来府衙求见自己究竟是所为何事。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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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人既然已经来了,见总还是要见一下的。
故而孙绍宗便吩咐门子,去把人领到了刑名司中。
不多时,就见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跟着门子进来,冲孙绍宗拱手道:“小生见过孙大人。”
只是孙绍宗一见这人,却不禁皱起了眉头,抬手挥退了门子,便狐疑的问了句:“尤姑娘今日,莫非也是闲逛至此?”
却原来这书生打扮的年轻人不是别个,正是有日曾在街上巧遇过的尤三姐!
上次还能说是巧遇,可这次她又女伴男装找上门来,却又是为了什么?
难道是这小妞相中了自己,想要兜搭……
噗通~
刚想到这里,就见尤三姐屈膝跪倒,双目含泪道:“大人!小女子眼下实是走投无路,所以只好厚颜前来求助大人了!”
这又是怎么话说的?
孙绍宗皱眉道:“你既是宁国府的亲戚,遇到难处也该去他们府上求助,因何放着亲戚不求,却求到了本官头上了?”
“孙大人!”
尤三姐泪眼婆娑抬起头,悲声道:“那贾珍父子何曾将我和姐姐,当成过什么正经亲戚?如今他们是日夜相逼,恨不能将我与姐姐亵玩于鼓掌之中!”
说着,她又叩首泣拜道:“实不相瞒,小女子今日冒昧上门,就是为了求大人出面,从这父子二人口中,护住我与姐姐的清白之躯!”
清白之躯?
孙绍宗无声的咧了咧嘴,随即却是正色道:“那你又如何知道,本官就一定能管得了此事?”
“大人素有青天之称,刚正不阿天下知名!”
尤三姐侃侃道:“而且自从大人破了那‘阴煞’之局,贾珍父子私底下便对大人畏惧有加,常说大人有鬼神莫测之能,最是招惹不得——故而只要大人肯出面维护我等,贾珍父子必会退避三舍!”
这说的,倒还真是在情在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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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
她这话也只能蒙一蒙不明就里的人,而孙绍宗那晚在宁国府里,非但擎着尤氏的天足来了个‘一夜鱼龙舞’,也顺带从她嘴里听了不少有关于尤二姐、尤三姐的事迹。
那尤二姐倒也罢了,不过是个随波逐流的温吞性子,面对贾珍、贾蓉父子的窥伺,虽因胆怯不敢抵抗,却也并非是心甘情愿受辱。
但这尤三姐却颇有些乐在其中,常在贾珍贾蓉面前,刻意施展些烟视媚行的手段,引逗的这父子二人出尽丑态。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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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个浪荡女子,却忽然跑到自己面前,求自己保全什么清白之躯,这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么?
故而听她唱念俱佳的演完了这一出,孙绍宗便忍不住冷笑起来:“可据本官所知,尤姑娘怕未必像你自己说的那般清白吧?”
尤三姐闻言心下暗道好险,这孙大人果然如同大姐预料的一般,已经听到了些风言风语,若是自己不明就里,直接央人与那柳公子说合,少不得一桩大好的姻缘,便要折在这孙大人手里了!
到这里,她对尤氏倒真生出了几分感激——只是她却那里晓得,这些话原本便是出自尤氏之口?
却说尤三姐毕竟是有备而来,虽被窥破了虚实,倒也并不怎么慌张,只绷紧了小脸,肃然道:“既然大人把话说到这里了,小女子也不敢有所隐瞒,以前我的确是有失检点,只勉强算是大节不亏。”
“但自从端午那日,小女子凑巧撞见一个人,便决心要痛改前非,再不与那贾珍父子有所牵连!”
端午那日凑巧撞见一个人?
那不正是自己么?
虽然知道这女人八成是在胡诌,但听一个绝世妖娆口口声声的说‘对自己一见倾心’,还是让孙绍宗心下隐隐有些自得。
谁知尤三姐随即却道:“此人正是大人的至交好友——柳湘莲柳公子!”
咦?!
孙绍宗瞪大了眼睛:“你说谁?!”
“柳湘莲柳公子!”
就见尤三姐美目迷离的喃喃道:“见到柳郎那一刻起,奴便立誓非他不嫁!”
靠~
幸亏方才没把心里话说出来,否则这人可就丢大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被女子一见倾心的事儿,若是放在柳湘莲身上,倒还真不显得突兀——至少孙绍宗就知道有好几个青楼女子,被柳湘莲迷得神魂颠倒,非但不要嫖资,还心甘情愿倒贴了不少体己钱。
只是想不到这烟视媚行的尤三姐,竟也被柳湘莲迷住了心窍!
心下正不知什么滋味儿,却听尤三姐又道:“不管奴这蒲柳之姿,能否入得柳郎法眼,这清白之躯奴却是一定要为柳郎守住的——奴听说大人与柳郎乃是世交,所以才厚颜求到了大人头上。”
“万望大人看在小女子对柳公子一片痴心的份上,千万搭救我姐妹一回!”
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先要替柳湘莲守节了?
还真是……
孙绍宗无语半响,方摇头道:“你这我也分不出真假,更用不着分真假——等改日我将这前因后果与柳贤弟说了,且看他如何决断吧。”
“他若是愿意帮你,我自然也不会袖手旁观。”
尤三姐闻言大喜,忙又一个头磕在地上,随即从腰间扯下条锦帕,双手托举过了头顶。
孙绍宗眼瞧那锦帕上,密密匝匝的写满了蝇头小字,只道是尤三姐写给柳湘莲的情书,便顺手取了,随口道:“放心吧,这东西我会一并转交给柳贤弟的。”
谁知尤三姐却摇头道:“大人误会了,此物并非奴家赠给柳郎之物,实是受我家二姐所托……”
“怎么?!”
孙绍宗脱口惊呼道:“你家二姐也瞧上柳湘莲了?!”
乖乖~
这长的帅就是占便宜,都有姐妹花上赶着要效仿娥皇女英了!
那尤二姐虽逊了这妹妹三分风骚,却也是个极为难得的美人,尤其那逆来顺受的性子,正方便大享齐人之福!
“不不不!”
尤三姐见闹了乌龙,忙解释道:“昨日家姐听说小女要来向大人求助,便说诉冤岂能没有状纸?于是亲自在锦帕上写下了要诉的冤屈,托小女子携来面呈大人过目。”
顿了顿,她又语带双关的道:“还请大人瞧仔细些,切莫辜负了我家二姐的一番心意!”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晚上从魏老伯家中出来,左右离孙府也没几步路,兄弟二人也便懒得骑马,将各自的坐骑交由家仆牵了,安步当车边走边聊。栗子小说 m.lizi.tw
主题内容,自然是不日便将正式展开的‘木材生意’。
通过贾迎春做中人,双方有来回几次讨价还价之后,大致的章程终于算是订立了下来。
十万两银子的本钱由孙家负责筹集,赚得利润两家五五分成,不过这期间的一应开销,都从孙家应得的利润中扣除。
没办法,这等‘官倒’的买卖,背景关系才是最值钱的,也就是王熙凤是个女儿身,不方便抛头露面的,再加上最近手头也有些紧,否则这买卖还真不一定能落到孙家手上。
至于派去南边儿的人选,也大致已经拟定好了,孙家这边自然是以程日兴为主,以孙家门房刘安、以及金陵来的家生子孙禧为辅;王熙凤则是将陪房小厮来旺,以及另外两个心腹安插了进来。
另外,考虑到这买卖要持续两三年之久,后面通过利滚利,所涉及的金额也会越来越大,难免会有人被银子迷花了眼。
所以为了稳妥起见,孙绍宗准备把本金存放在金陵长房手里——左右都是在江南,平时谈妥了生意,再去金陵支用银子也不迟。
“对了。”
说完了以上这些细节,孙绍宗又补充道:“我准备从冯薪那里,借几个好木匠使使——毕竟是做木材生意,总也要有几个懂行的跟着。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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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生意打从一开始就是由孙绍宗主导,便宜大哥除了负责筹集本钱,甚少对生意过问什么,此时听他说头头是道,便更是乐得撒手不管。
而且比起这个,他显然更关心旁的事情。
譬如说……
“二郎,你说那蒋玉菡编排的新戏里,有没有提到我?”
“这个……”
孙绍宗想了想,摇头道:“他排演的场景,好像都是在府衙和凶案现场,没有咱们府上露脸的机会。”
整个孙府都不露脸,便宜大哥自然也就没有登场的机会了。
“可惜、可惜!当真是可惜了的!”
孙绍祖又是扼腕叹息,又是顿足捶胸的道:“原本以为不过是在王府里瞎演演,哪成想竟要在狱神庙搭台子——这扬名立万的大好机会,愣是给白白错过了!”
眼见他这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孙绍宗心下不由莞尔,忙宽慰他说,蒋玉菡日后还准备根据演出反响,对这出《孙公案》进行增减的,届时再拜托他添些戏份,也便是了。
说话间,兄弟二人便已经到了府里。
与便宜大哥彼此别过,孙绍宗又马不停蹄的赶到了后院,刚跨过那月亮门,便听西北角凉亭里有人吟诵着诗词。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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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声望去,却原来是阮蓉、香菱嫌屋里太过闷热,便携了儿子在西北角的小亭里纳凉。
“怎么不在屋里加两盆冰?”
孙绍宗大踏步赶了过去,奇道:“我去年冬天的时候,不是特地让人多备了些么,难道这么快又用完了?”
“总用冰盆解暑也不是好事儿。”
阮蓉便从躺椅上起身,指着一旁摇篮里的儿子道:“咱们这些大人倒还罢了,毅儿背上起了一层的红疙瘩,听大夫说是什么湿疹,怕就是乱用冰盆闹得。”
冰盆这玩意儿,到底还是比不得空调好使啊。
孙绍宗老实不客气的霸占了那躺椅,顺势把阮蓉揽到了腿上,又从奶娘手里要过了蒲扇,一边给儿子赶着蝇蚊,一边笑道:“其实在外面纳凉也不错,赶明儿弄个细密些的帷帐,咱们干脆就在外面过夜算了。”
一旁的香菱听了,面上颇有向往之色,瞧她那灿若星辰的眸子眨呀眨的,八成是又联想到什么诗词上去了。
但阮蓉却是立刻摇头道:“还是别了,后半夜天寒露水重,你瞅瞅这小的小、孕的孕,万一染上风寒可怎么得了?”
香菱一听这话,摸着自己鼓起的肚子,也忙应声虫似的点起头来。
“对了。”
孙绍宗忽然想起什么,便从袖袋里取出方帕子,塞到阮蓉手里,道:“今儿我收到一份状子,你且瞧瞧上面都写了些什么?”
孙绍宗整日里断案,但把‘状纸’带回来让自己过目,却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故而阮蓉忙喊石榴掌灯,逐字逐行的瞧了起来。
起初倒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哭诉自己被身为权贵的亲戚逼迫,几乎要沦为玩物,因此希望孙绍宗能出手搭救。
但写到这里,话锋却陡然一转,倾诉起了那日见到孙绍宗后,被他那英雄气概所慑,心下久久难忘之下,竟化作了一缕情思,挥不去、斩不断、煞是难解难分。
后面又隐晦的表示,若是孙绍宗肯出手搭救,便情愿不求名分的以身相许。
阮蓉看完之后,不由纳闷道:“这是那家的姑娘,不过是告个状罢了,怎得还把身子给搭上了?”
“恐怕告状是假,搭上身子才真的!”
孙绍宗把今日尤三姐喊冤的始末,一五一十的道了出来,最后哂笑道:“那尤二姐听说最是胆小怕事,如何会平白写下这么一封‘状纸’?
“依我看,这封信即便不是尤三姐的手笔,也是她再三催逼的结果。”
“目的么,自然是希望我得了这‘白捡的便宜’,也好在柳兄弟面前下些力气,撮合二人修成正果。”
原以为阮蓉听了这番话,定会恨那尤三姐胡乱拉郎配。
谁知她默然半响,却是幽幽叹道:“你们男子若是瞧上哪个美人儿,费尽心思弄出许多花样,也只是一场风流佳话;换成我们女子若是瞧上哪个男人,若稍显的主动些,便是天地不容了么?”
顿了顿,她又反问道:“难道她不替姐姐另想出路,而是任由姐姐沦落到贾珍、贾蓉父子手中,才算是恪守本分?”
作为一个勇于私奔的女子,阮蓉对尤三姐的观感,显然和孙绍宗预料中的颇有出入。
孙绍宗咂咂嘴,迟疑道:“那依着你的意思,我还真就该在柳贤弟面前,替她说上几句好话喽?”
“我可没这么说。”
阮蓉将身子往孙绍宗怀里一靠,轻声道:“不过柳公子平日里时常眠花宿柳的,怕也是有失检点吧?再说柳公子曾立誓非绝色女子不娶,听老爷的形容,若那尤三姐当真大节不亏,与他倒也还算般配。”
这还不就是让自己替尤三姐美言的意思?
孙绍宗无语半响,又忍不住试探道:“那尤二姐……”
阮蓉无所谓的道:“老爷若是喜欢便纳回家呗,左右日后拈酸吃醋的差事,也还轮不到我头上。”
自从生下儿子之后,她貌似愈发的‘大度’了。
说着,她忽然又‘咦’了一声,抬起臻首狐疑的道:“老爷不是说,只匆匆见过那尤二姐一面么?连话都没说上半句,却怎得对她的脾性如此熟悉?”
“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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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第二天晌午,孙绍宗便寻到了狱神庙左近。
那《孙公案》虽是十五开唱,但唱戏的台子却早从前两日便开始进行搭建了,柳湘莲最是爱热闹不过,因此近几日一直在此地张罗忙活着。
其实这狱神庙,一般都是建在监牢里的小型庙宇,等闲常人难以接近。
位于城西的这座狱神庙,曾经也不外如是,在蒙古人统制中原期间,乃是刑部大牢内部专属的神庙。
不过在大周朝建立之后,刑部大狱另选它址,此地几经变迁,原本监牢早被拆的半点不胜,只余下这一栋狱神庙矗立在街头。
也正因为它的特殊,所以京城百姓提起‘狱神庙’,首先想到的便是这一座。
话说近些年中,这里倒是聚集了不少的讼棍,专门包揽各种官司,孙绍宗平日断案时,也颇遇见过几个难缠的。
书归正传。
孙绍宗打马到了狱神庙附近,便直奔街上最大的酒楼‘望海阁’而去。
虽说是公开唱戏,但蒋玉菡何等身份?
又怎么可能把戏台搭在街上,任由那些泥腿子们品头论足?
故而这戏台,实是搭在了‘望海阁’的后院。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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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拴马桩前甩蹬下马,还不等把坐骑拴好,里面蒋玉菡、柳湘莲、冯紫英、薛蟠、贾蔷等人,便都接到了消息,齐齐从里面迎了出来。
“孙兄。”
蒋玉菡春风得意的笑道:“正想邀请孙兄过来瞧瞧,却又怕耽搁了你的公务,可巧你今儿便不请自来了。”
孙绍宗也拱手一笑道:“实不相瞒,我今儿来是来了,却也是为了公务而来——柳贤弟,昨儿有人来我这里诉冤,说你偷了她的东西,却不知可有其事?”
柳湘莲闻言便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哥哥休要诓我,莫说我如今还不缺银子,就算当真缺了花用,也断不会做那没脸子的事儿!”
“果真?”
孙绍宗故作狐疑的道:“可那女子明明说,你那日在街上偷了她的心肝去,我听她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倒不似是信口胡言。”
众人一听这话,顿时都哄笑起来。
薛蟠更是咧嘴道:“若是别的倒还罢了,若是女子丢了心肝,那便妥妥是柳兄弟偷了去!”
众人说说笑笑,便簇拥着孙绍宗进了‘望海阁’里。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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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先瞧了那刚搭好地基的戏台子,又在二楼选了处宽敞的雅间,届时也好带阮蓉、香菱一起过来看戏。
等到里里外外瞧了个遍,孙绍宗便打了个罗圈揖,告罪道:“诸位兄弟先请在这里稍候,待我与柳贤弟细说一番公案,再回来与兄弟们一起饮上几杯。”
众人便又是一愣,原以为开头那几句,不过是插科打诨罢了,如今看这意思,竟是确有其事!
却说孙绍宗领着一脑门子浆糊的柳湘莲,到了二楼雅间之中彼此落座,这才将尤三姐的事情仔细分说了。
柳湘莲听完之后,嘴巴大张了许久,这才问道:“那尤三姐当真是人间绝色?”
“自然当真。”
“她如今当真是大节不亏,又愿意为我守一辈子?”
“也是当真!”
啪~
连着两个当真问完,柳湘莲忽然一拳头锤在桌上,毫不犹豫的道:“那还有什么说的?哥哥且带我去相看相看,左右相中相不中的,与我也没什么坏处!”
这货倒还真是想得开……
不过想想也是,他本来就是个花丛老手,去相看个女孩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又没说只要相看了,就一定要将尤三姐娶过门!
不过……
孙绍宗又提醒道:“你难道就没觉得,她怂恿姐姐给我写‘诉状’,意图拉拢我的做法,有些太过功利了么?”
原本是按照阮蓉的意思,是应该替尤三姐说些好话的,可孙绍宗打从心眼里,便瞧不上尤三姐这种为了自己的幸福,不惜出卖亲人的举动。
“二哥。”
柳湘莲不以为意的道:“你这莫不是太自谦了?有个女子被你的英雄气概迷住,又有什么出奇的?我若是女子,也指定喜欢你这样的好汉子!”
“错非如此,缘何那尤二姐甘愿作妾,尤三姐却指定要与我白头偕老?”
呃~
这话貌似也有些道理,凭什么只有柳湘莲这样的小白脸,才能让女人一见钟情?自己这样的纯爷们,难道就能迷住几个纯情少女?!
当然,作妾和作妻的区别,主要还是取决于男女双方的地位差距,柳湘莲不过是个浪荡秀才,婚配中等之家的民女也不算是俯就。
而孙绍宗这样少年得志的堂堂五品,却断不会娶尤二姐为正妻——如果是续弦,那就另当别论了。
却说见柳湘莲已然拿定了主意,孙绍宗便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便使人去尤家探问探问,看看何时方便上门相看。”
按理说,这相看也该是请柳家的女性长辈过目,断没有男方直接过去的道理——但柳湘莲父母早亡,尤三姐又主动说要以身相许,再矫情这些俗礼,岂不是自寻烦恼?
只是孙绍宗这一敲定,柳湘莲却又迟疑起来,支吾道:“哥哥,别的倒也罢了,这大节不亏可万万出不得差池——兄弟别的都能做得,只是断做不得那乌龟忘八!”
处女情结在这年头,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所以尤三姐当着孙绍宗的面,才会几次三番表明自己‘大节不亏’。
因此听柳湘莲说起这话,孙绍宗便随口道:“左右是她们上赶着的买卖,明儿我先悄悄派个官媒过去,先验看验看是否完璧,咱们再过去相看也不为迟。”
“既是如此。”
柳湘莲起身,对着孙绍宗一躬到底:“那这事儿就有劳哥哥费心了。”
两人当即下楼,与众人畅饮了一番且不提。
单说孙绍宗回了府衙,便悄悄喊过赵无畏,命他领着两个官媒到尤家查验贞洁。
再等第二日到了府衙,得到赵无畏私下里的回禀,说是那姐妹二人,果然仍是完璧之身,尚未被贾珍、贾蓉父子染指过。
孙绍宗这才又与柳湘莲约定好了,隔日响午一起去尤家相看——既是相看那尤三姐,也是相看那尤二姐。
左右阮蓉哪里也不怎么在乎,若那尤三姐当真是个‘做妾的好坯子’,少不得便顺势收拢了,也算是救她脱离苦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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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如说前些日子贾珍过寿时,宁国府内外谁不是往喜庆了装扮?偏她非要穿了一身‘孝’白,在贾珍面前嬉笑怒骂不改颜色!
但今儿,她却委实特立独行不起来了。
打从一早上梳洗完,便在那衣柜前翻翻捡捡的,艳的怕俗、淡的嫌冷,足足个把时辰都未能选出件称心如意的裙子。
唉~
前两日在那府衙里,真该先问一问柳郎素日里的喜好!
心烦意乱的将那些衣服团了团,又重新塞会橱柜里,尤三姐便赤着两条匀称修长的腿儿,重重的坐到了床上。
只是这一安静下来,她倒觉出些不对来——这院里怎得一点动静都没有?
于是她疑惑的到了门前,挑开那竹帘子,将只拢了件肚兜的白皙身条探出去大半,却见尤二姐呆呆的坐在条凳上,手里攥着只素白的帕子,正搓面团似的揉来揉去。
尤三姐见状略一犹豫,便折回去随便套了件裙子,到外间坐到了姐姐对面,脆声道:“好姐姐,你也莫觉得我是卖了你,嫁给那孙大人作妾,总好过被那贾珍粉头似的狎弄。”
尤二姐抬头扫了她一眼,又垂下臻首,嗫嚅道:“姐夫……姐夫也曾许诺过,要纳我作妾。”
“呸~!”
尤三姐不屑的啐了一口,冷笑道:“姐姐大约是被他家的富贵给迷住了眼睛,便没看到他那些小妾,如今都是些什么境遇!说是姨娘,整日里却做着娼妓也似的营生,何曾被他府里上下当做人看?!”
其实这些情形,尤二姐倒也不是不晓得,只是她总巴望着贾珍看在尤氏面上,会待自己有些不同。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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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她也曾是富贵人家娇养过几年的小姐,后来家道中落生计艰难,对那富贵日子却是尤其的渴望——故而在宁国府里被贾珍调戏,虽也觉得羞耻不已,却又实在贪恋那锦衣玉食的生活。
尤三姐自然也晓得姐姐这番心思,因此说完贾珍府里那些小妾的惨状,话锋一转,便又夸张的道:“这孙大人就不一样了,听说家中两房美妾都安置的极妥当,非但锦衣玉食使奴唤婢的,三不五时还要带出去游玩儿一番,简直再和美没有了!”
说着,她又压低嗓子,故作神秘的道:“尤其这孙大人有一桩好处,却是旁人万万及不上的。”
听她说的如此神秘,尤二姐也终于起了兴致,探着身子好奇的问:“却不知是什么好处?”
冷不防尤三姐一把掏在她胸口,嘻嘻笑道:“自然是那一身筋骨喽,满京城怕也未必能找出几个,比他身子骨更健硕的。”
“呸~这算什么好处?!”
尤二姐顿时涨红了面皮,胡乱拍开她的爪子,啐道:“亏你一个姑娘家家的,这话也好意思说的出口!”
嘴里说着不算好处,但那晕生双颊的模样,却分明是晓得其中的妙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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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怎得不算好处?”
尤三姐佯装惊诧道:“若不是有这般好身子骨,他又如何能两个小妾在进门半年之内,便陆续怀上身孕?”
说着,她便又将手探了过去,只是这次却落在了尤二姐的小腹上,轻轻摩挲着呢喃道:“咱们女人啊,年轻时还能靠颜色撑着,等日后还不得指着儿女孝敬?”
尤二姐这次倒真是动心了,她如今既是一门心思要嫁去大宅门里,自然更惦记着能长长久久的享受富贵,而若是能生下一儿半女,日后年老色衰时便也有了依仗。
谁知正想着,那尤三姐又不正经起来,将手儿往下一滑,嬉笑道:“当然,若是姐姐执意要嫁到宁国府去,也一样能享受到子侄的孝敬,只是这孝敬的方式嘛,怕和旁人家里不太一样就是了。”
尤二姐见她说的戏谑,却那还不晓得,这是在指宁国府里那些父子聚麀的龌龊事儿,一时又是羞的难以自持。
不过等这羞意渐退之后,她却又忐忑起来,支吾道:“可那张华……”
“先不要提及此事!”
尤三姐登时正经起来,一再叮嘱道:“若是那孙大人相中了姐姐,届时区区一个破落户又算得什么?若是相不中,姐姐提起此事岂不是徒增烦恼?”
尤二姐乖觉的点了点头,忽然起身扭捏道:“我……我先进去补些胭脂水粉。”
尤三姐噗嗤一笑,却又忙追上问道:“母亲和吴妈去哪儿了?”
“说是出去买些吃食,好款待……”
不等尤二姐答完,便听胡同里忽然热闹起来,姐妹两个隔着窗户向外张望,就见尤老娘在前面拎着满满两竹篮的蔬菜,后面吴妈身上挂满了鸡鸭鱼肉,都气喘吁吁的进到了院里。
尤二姐忙快步迎了出去,就待伸手去帮忙,谁知尤老娘却是闪身躲过,一叠声的吩咐道:“里间去、里间去!若是染上一身乱七八糟的味道,到时候可怎好见贵客?”
尤三姐此时也从里间出来,眼见两人带回来这许多东西,甚至还有不少城内罕见的山珍野味,便忍不住咂舌道:“母亲今儿倒是下本的紧,怕不把一个月的花用都填在里边儿了吧?!”
尤老娘素来偏爱这个小女儿,但眼下对她却着实没什么好脸色,冷笑道:“若只那小白脸独自过来,莫说这许多东西,便是一杯茶水,我都舍不得给他倒!”
说着,她便又忍不住抱怨起自己千辛万苦的,反养出一个倒贴小白脸的赔钱货。
有这样的老娘‘言传身教’着,也难怪尤二姐会向往嫁入豪门,甚至不惜委身为妾了。
只是这番说辞,尤三姐这几日却早已经听疲了,嬉嬉笑笑的也不当事一回事。
那尤老娘见状,也只得骂骂咧咧的领着吴妈钻进了厨房,轻车熟路的操持起来。
其实一开始,尤老娘对孙绍宗这个人选,也并不是那么满意,总觉得五品官和宁国府的家主,压根不能相提并论。
不过尤三姐打听到的一个消息,却让她霎时间改变了想法——那孙大人某个小妾【香菱】的寡母,如今也跟着女儿住在孙家,好吃好喝好招待的伺候着。
这便让尤老娘生出了期望,这几日等着盼着,就想着赶紧占下这金龟婿,也好去那大户人家重温旧梦。
如今到了正日子,她自然更是卖力的紧,怕是比尤二姐本人还要积极上几分,于是过不多时,那小院里便已是香气扑鼻,
只是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孙绍宗与柳湘莲的影子。
尤三姐急的出门瞧了好几次,才终于见到梦中情郎飒沓而来,在白马银鞍上一拱手,问道:“敢问这里可是尤家?”
那玉树临风的模样,让尤三姐当即便看的痴了,全靠倚着门框才没有瘫软在地,好半天方堪堪挤出来四个字:“正……正是尤家。”
此时那尤老娘听到动静,也喜滋滋的迎了出来,可瞧见外面只有一个小白脸,那皱纹堆累的老脸,却顿时垮了下去。
柳湘莲多聪明一人?
眼见这老婆子一脸喜色的迎出来,瞧见自己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立刻晓得在这老女人眼里,自己怕才是那个可有可无的添头。
于是忙甩蹬下马,笑道:“孙家哥哥半路上遇见一桩案子,怕是要耽搁些时候才能赶过来。”
一句话说完,那老婆子脸上果然便换了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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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在胡同里叫了声门,便见柳湘莲从里面窜将出来,泪汪汪揪住了他的胳膊,激动地道:“哥哥,我等你等得好苦啊!”
“怎么?”
孙绍宗诧异道:“莫非那尤三姐不合你的胃口?”
想想又觉得不大可能,若真是瞧不上尤三姐,以柳湘莲那耐不住性子的脾气,怕是早就找好理由开溜了,如何还能磋磨到现在?
“怎么会!”
果不其然,听孙绍宗提起尤三姐,柳湘莲便两眼放光,摇头晃脑的道:“哥哥说的没错,此女果然是世间难得的尤物,尤其她那些喜好竟和小弟颇为相投,您说这不是前世修来的缘分么?”
听他这般说,孙绍宗却更是纳闷了,奇道:“既然已经看对了眼,却又怎么见了我,便像是见了救星一般?”
“这个……”
柳湘莲面色顿时一垮,摊着手苦笑道:“我原以为这次过来相看,是以我为主,哥哥只是陪客罢了——可如今看来,若不是打着哥哥的名头,我怕是都未必能进的了这个门!”
孙绍宗仍是有些莫名其妙,不过还不等他继续发问,那门后便又闪出个干瘦的中年妇人来,一张老脸直笑的菊花仿佛,夸张的叫道:“哎呦~我就说那灶上的火,怎得就突然旺了许多,感情是贵人上门了!”
说着,便又侧着身子,斜肩谄媚向里让道:“快快快,孙大人快里面请。栗子小说 m.lizi.tw”
眼见她说话的时候,连眼皮都不夹柳湘莲一下,孙绍宗心下顿时也便恍然大悟。
他原以为这尤三姐,将姐姐撮合给自己作妾,只是为了让自己在柳湘莲美言几句——可瞧这意思,要单单只是柳湘莲这一桩姻缘,那尤老娘怕是未必会答应。
果然是个心机女!
且不提心下如何,却说兄弟二人被那尤老娘引进堂屋,便见那桌上空空如也,只旁边俏生生立着一个尤三姐。
那尤三姐见孙绍宗进来,便不慌不忙的福了一福,口尊:“见过孙家哥哥。”
这称呼,明显是在以柳湘莲的屋里人自居。
见一旁的柳湘莲并未反对,孙绍宗也只好认真的躬身还了一礼,等起身时,那尤老娘早将那上首的椅子擦了又擦,恭恭敬敬的请他坐了,又冲着屋里招呼道:“二姐儿,快出来瞧瞧谁来了!”
要是正常的‘相亲’,这举动肯定是轻佻了些——但既是相看小妾,那便又另当别论,正所谓‘娶妻娶德,纳妾纳色’,若不瞧瞧长相身段如何,怎好拿定主意将她纳回家中?
只是那尤老娘喊完之后,却许久不见有任何动静,直到二次开口催促,才见竹帘子一挑,犹抱琵琶半遮面的从里面走出个女子来,娇怯怯盈盈一礼,细声道:“民女见过孙大人。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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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上次在宁国府里,因被尤三姐抢了风头,她又是一直垂手而立,孙绍宗倒还真没看清楚她的五官模样。
此时,坐在上首大刺刺的抬眼打量,却只见这尤二姐亦是细高挑的身段,身子较之妹妹还要稍显丰腴些——尤其眼下穿了件束腰紧口的裙子,那盈盈一拜之间,便更显得胸耸臀硕。
至于那五官么……
瞧着与尤三姐竟没多少相似之处,反倒同另一人有几分形似——这人不是别个,正是荣国府里二奶奶王熙凤。
只是面目身段虽有六七分相似,这脾性却是天差地别,那王熙凤是何等彪悍泼辣,这尤二姐却是娇怯腼腆的性子,只被孙绍宗盯着瞧了几眼,便羞臊的满面红晕。
不过她性格果真是极乖巧的,再怎么羞涩,那尤老娘一声招呼,她还是忙不迭的拎起了茶壶,替孙绍宗斟了杯茶,双手掐着兰花指托举了,娇声道:“请大人用茶。”
那嗓子清脆之中,又杂着一股糯甜的气息,让人听了极是受用。
孙绍宗伸手接过那茶水,见温度刚好合适,便一口饮尽了,随手放在了与尤二姐相对的远角处。
那尤二姐见了,忙又拎着茶壶上前又将茶水蓄满了,这才垂手退到了一旁。
这倒还算是个有眼力劲儿,会伺候人的主儿。
孙绍宗心下便允了六分【有五分出自颜值】,这才问起她针线女红的手艺,平时都有什么喜好,以及有没有蒙学识字——毕竟那帕子未必真就是出自她之手。
那边厢尤老娘见状,便识趣的退了出去,不多时便将早就备好的酒菜,统统送了过来,算上汤汤水水足足摆了十二道,将个桌子挤的满满当当。
尤二姐便又乖巧的上前,帮孙绍宗和柳湘莲各自斟了酒水;尤三姐却只是忽闪着一双美目,片刻不离柳湘莲左右。
等到酒菜上齐了,柳湘莲这才好奇的问道:“哥哥,你这半路上到底撞见什么案子了?不是说先把那人犯批捕了,押后再审么?却怎得耽搁了这许久才赶过来?”
说起那桩案子,孙绍宗便忍不住长叹了一声,摇头道:“这案子说来,也当真算的上是一桩‘传奇’了,估摸着要不了多久,就会传遍整个京城。”
柳湘莲听了兴致更增,忙催问案情究竟。
旁边尤家姐妹,也都有些好奇的模样。
孙绍宗便道:“临近晌午的时候,有个进京述职的知府,在闹市当中被人当街袭杀,奇的是那杀人者非但不逃,反而举着那知府的头颅,请人立刻去报官法办……”
却原来那知府是个天高三尺的贪官污吏,那杀人者与他并无私仇只有义愤,几次欲为父老乡亲除此祸害而不得,此次听说这贪官要进京述职,特地远随千里而来,终于在京城内一击得手。
而他终于得偿所愿之后,也并没有要逃脱法律制裁的意思,只希望朝廷能吸取教训,委派个清正廉明的父母官过去。
“好汉子!”
柳湘莲听到了这里,便抚掌赞叹道:“当真是个好汉子,原以为这等侠义人物只在古书上有,想不到在本朝也能见到!”
说着,他便又目光灼灼的道:“哥哥,这样的好汉子,可不该让他为了个贪官污吏,便丢了性命!”
这话说得当真是轻巧……
虽说是出于义愤,又杀的是个贪官污吏,可无论在哪朝哪代,怕也没有鼓励民众袭杀朝廷命官的道理!
孙绍宗正待说些什么,却忽然心中一动,便又故作不经意的问道:“你们姐妹以为如何?这人是该重罚,还是该轻判?”
尤三姐毫不犹豫的道:“自然是轻判!这样的英雄人物,如何能轻易杀了了事?”
尤二姐却是先小心翼翼的,观察了一下孙绍宗的表情,这才嗫嚅道:“这等事岂是民女能评断的?还是要老爷秉公处置才是正理。”
会察言观色,又能摆正自己的位置。
孙绍宗心下的满意度,便拔高到了七成——像阮蓉那样互相交心的小妾,有一个也便足够了,其它的还是要乖顺些,才好促进家中的和谐。
心下这般想着,他却将两手一摊,苦笑道:“我倒是想秉公处置来着,但此案涉及贪腐弊案,死的又是外地官员,按规矩顺天府无权过问,因此我只稍稍查问了几句,便使人呈报到大理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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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尤老娘便出面替下了两个女儿,也不敢在那条凳上与孙绍宗齐平,特意搬了个板凳过来,佝偻着身子坐在上面,仰着头满脸的阿谀奉承。
与这样的尤老娘四目相对,孙绍宗便忍不住想起大话西游里的经典台词:他好像一条狗……
不过自从穿越以来,类似的表情他也早就司空见惯,眼前这老婆子虽然显得夸张了些,倒还不至于无法直视。
“咳。”
孙绍宗清了清嗓子,便道:“按说柳兄弟的婚事,轮不到我这个外人过问,不过眼下他唯一的姑母远在千里之外,三五年间也未必能够返回京城,临行前又曾特意托我照应一二,故此我也只好赶鸭子上架,楞充一回长辈了。”
柳湘莲的姑父,原本在城防营做巡检【七品】,年前忽然委了福州守备【六品】,便拖家带口的到福州上任去了——也正因没了姑母的约束,柳湘莲近来才欢脱无限,半点不寻思读书进取的事儿。
如此背景之下,由孙绍宗这个世交兄长出面,倒也还算勉强说的过去,再说看这尤家的样子,也不是那么在乎‘小节’。
话说……
给这小子订下亲事之后,是不是也该给他找个正经营生了?
要不,也先拉去做个师爷,顶替程日兴留下的空缺?
孙绍宗都开始琢磨起柳湘莲的婚后生活了,谁知那尤老娘支吾半响,却是赔笑道:“三姐儿的事都好商量,却不知孙大人对我家二姐儿,又准备如何处置?”
这婆娘果然是想将两桩婚事捆绑在一起,估计要是尤二姐的事儿定不下来,尤三姐的‘好商量’,也便要化作不‘好商量’了。栗子小说 m.lizi.tw
柳湘莲显然也听出了这其中的关窍,立刻抢着道:“那还用说,能得这般温柔贤惠的女子委身做妾,简直就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说着,他便可怜巴巴的望着孙绍宗道:“哥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厮方才在酒桌上,与尤三姐聊起时下流行的昆曲,那叫一个相见恨晚,俩脑袋越凑越近,也不知隔空交流了多少体液,就差黏在一处了!
现下他对那尤三姐自是爱的不行,自然希望孙绍宗赶紧应下此事。
也罢~
便成全了他们吧!
这般想着,孙绍宗便‘勉为其难’的,先谈起了纳妾一事。
纳妾不同于娶妻,说白了其实就是一桩交易。
既然是交易,那尤老娘又是个‘实诚的买卖人’,孙绍宗也便不拿那些虚头巴脑的说事,直接表示愿意出五百两银子作为聘礼。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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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这庶子,当时把个尤老娘美的鼻涕泡都出来了!
正想要满口应下,她却忽然想起尤三姐那些说辞,于是忙期期艾艾的改口道:“大人这条件自然是极好的,只是……只是我膝下就这么两个女儿,她们一起都嫁出去,小妇人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委实是……”
说着,便拿帕子往那干巴巴的脸上乱搓。
孙绍宗略一琢磨,便也明白了她的心思,左右香菱的母亲就在府里,再添一个倒也算不得什么,于是便道:“本官其中一房姬妾的母亲,如今便寄居在我家,你若是愿意,不妨来与她做个伴。”
“愿意、愿意、小妇人愿意的!”
见果如幺妹儿预料的一般,连自己也能去那大宅门里同享富贵,尤老娘自然是一叠声的应了。
正待顺势把这门亲事敲定下来,却忽又想起一桩难事来,若这件事不先解决,纳妾的事儿怕也只是空谈一场。
想到这里,她便又迟疑道:“另外……另外……”
眼见她竟还要得寸进尺,孙绍宗便有些不悦了,将袖子一甩,不耐烦的催促道:“另外还有什么要求,你都一并说了吧,也免得我来回忖量!”
“其实也不是什么要求。”
那尤老娘仍是吞吞吐吐的道:“只是小妇人当初尚未改嫁时,曾……”
“母亲,您且先进来一下!”
不等尤老娘把话说完,尤三姐便在里间呼唤起来。
那尤老娘顿时收住了口,尴尬的起身向孙绍宗告罪道:“孙大人,您瞧这……小妇人先去……先去……”
既然是商量终身大事,母女之间有些交流,也在常理之中,故而孙绍宗便随意的摆了摆手,示意她自便。
那尤老娘如蒙大赦,这才背着身子,一步一躬的退到了里间门口,等她用屁股刚挑开半边帘子,尤三姐却早等的不耐,一把将她扯了进去,又不由分说拉到了床头。
“母亲!”
就听尤三姐压低了嗓音,疾言厉色的道:“你是被银子迷昏头了不成?张家那桩亲事,也是这时候能提的?!”
却原来当初尤老娘未曾改嫁时,曾与皇庄庄头张家指腹为婚,将尤二姐许配给了张家的长子张华。
虽说后来尤老娘带着女儿改嫁,张家也渐渐成了破落户,尤其那张华嗜赌成性,便连自家父母都与其反目成仇,但这桩婚事却并未作废。
故而要想将尤二姐另嫁他人,少不得便要先想法子退掉这门亲事。
尤三姐方才何止母亲,就是怕她把这件事讲出来。
可尤老娘却也有自己道理,把个老眼一瞪,也压低了嗓门呵斥道:“你当这孙大人和那小白脸一样,是个好糊弄的?满京城谁不知他神目如电、断案如神?若是回头他查出此事,莫说是这桩亲事要黄,咱家怕还要吃好些个挂落呢!”
尤三姐一想也的确是这个道理,一时母女二人便都犯起难来。
好半晌,尤三姐忽然跺脚道:“为今之计,怕也只有将生米煮成熟饭,再做计较了!”
“生米煮成熟饭?”
尤老娘眼前一亮:“你的意思是……”
尤三姐毫不犹豫的道:“左右孙大人已经起意要纳姐姐为妾,这纳妾又比不得娶妻,也用不着选什么黄道吉日,干脆今儿便趁热让她们成就了好事,届时再把事情摊开了,也不怕孙大人不肯帮忙退亲。”
尤老娘听得连连点头,那尤二姐却臊的双颊火烫,跺脚娇嗔道:“这如何使得、这如何使得!传出去我日后可怎么……”
“好姐姐!”
尤三姐将她拦腰抱住,凑在耳边道:“先要顾得眼前,才好说什么日后——待会儿你可千万莫要使性子,只把那小意殷勤的手段都施展出来,痴缠的他舍不得你,这事才算是妥帖!”
尤老娘也忙上来劝说,让她先别管什么面子,还是赚了里子更实惠些。
尤二姐到底是个没主意的,受母亲印象,又最是贪恋那锦衣玉食的生活,被她二人左一句右一句的苦劝,少不得也便含羞忍辱的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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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孙绍宗眼见那尤老娘进去,便转头对柳湘莲道:“成亲之后,你有些什么打算?”
“打算?”
柳湘莲立刻兴奋的道:“当然是教她学唱戏!她那嗓子只要稍加点拨,保准儿能跟我夫唱妇随,到时候我们夫妻二人关起门来,都能唱一场堂会了!”
孙绍宗这个无语啊。
随性自在虽不是什么坏事儿,可都要成家立业了,还这么没心没肺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正经打算!”
“正经打算?”
柳湘莲这下便有些莫名其妙起来。
“比方说……”
孙绍宗只得点明道:“你成亲之后,是准备用功苦读考取功名,还是准备置办些其它营生?”
“原来哥哥说的这些玩意儿。”
柳湘莲这才恍然,却是立刻摇头道:“功名什么的,我实在是没兴趣,至于其它的营生么……”
他两手一摊:“我也没什么兴趣。”
说完眼见孙绍宗脸色有些不善,柳湘莲忙又陪笑道:“哥哥,左右我家里留下的那间铺子,一年也有个百八十两银子的进项,再加上这些年的积攒,平常过日子还是没问题的。”
“这些年的积攒?”
孙绍宗不屑嗤鼻道:“自从你姑母离京之后,你那些积攒怕是已经缩水一多半了吧?就你最近那般大手大脚的,这几百两银子能支撑到几时?!”
柳湘莲顿时蔫了,支吾道:“兄弟们平日里都待我不薄,我也不能太吝啬吧?”
‘豪爽’二字,也是需要家底来支撑的!
眼见他也不像有什么正经主意的模样,孙绍宗干脆不容置疑的吩咐道:“等把她娶过门,你便来府衙给我做一段时间的师爷,先让我瞧瞧你接人待物的本事如何,等日后也好帮你安排个合适的差事。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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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湘莲面色一苦,正待推诿两句,可巧那帘子一挑,尤老娘从里面走了出来,满脸堆笑道:“刚才是小妇人想差了,方才与女儿们商量过,旁的要求一概都没有,只要孙大人能好好待我们家二姐儿,也便是了。”
孙绍宗只以为是尤三姐为了姻缘,鼓起如簧巧舌说服了她,倒也并没有多想什么,只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你们选个日子,我把轿子与银子一并送来。”
尤老娘忙摆手道:“我们这孤儿寡母的,那会选什么日子?全看大人什么时候得空便是!”
这倒还真是乖觉的紧。
孙绍宗心下满意,又瞧旁边柳湘莲一脸的急不可待,便又问:“那柳兄弟与你家幺女的婚事……”
“这个倒不急,怎么也得等二姐儿到了您府上,她这做妹妹的才好准备嫁人。”
倒的确是这么个理儿,反正这尤老娘打算到自己家去颐养天年,因此也不怕她事后反悔,孙绍宗便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眼见该商量都差不多商量完了,孙绍宗便起身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先告辞了,等家中准备妥当,在上门迎……”
“且慢!”
忽的门帘一挑,那尤三姐从里面探出头来,笑吟吟的道:“姐夫先别急着走,我家姐姐还有几句体己话,要单独对你说一说。栗子小说 m.lizi.tw”
柳湘莲原本也不情不愿的跟着站了起来,一听到‘且慢’,立刻便又坐了回去。
孙绍宗无语的横了这厮一眼,便径自向里屋行去——反正方才已经在酒桌上见过了,去闺房里聊几句又算得了什么?
只是他挑开帘子之后,心下却是不由的一愣,盖因那尤三姐不知何时,竟又换上了一身男装,只是没有像前两次那样黏上胡须罢了。
“你这是……”
“姐夫别管我了,去和姐姐交心便是。”
尤三姐嬉笑着将他往屋里一扯,又闪身到了外间,顺手还带上了房门。
都要定亲了,还这般古灵精怪的……
孙绍宗无语的从竹帘上收回了目光,在屋里略一扫量,便立刻被坐在梳妆台前的尤二姐吸引了过去。
却只见她那石榴裙的裙角,被臀下的春凳紧紧抵住,剩余布料便被拉扯的愈发贴身,直将那傲人的高挑身段,衬托了个淋漓尽致。
而这性感的曲线,配上她那含羞带涩的回眸一笑,才当真让孙绍宗对她有了‘怦然心动’之感。
不过孙绍宗毕竟是在‘酒池肉林’里历练过的,国公家的儿媳妇也偷了不止一个,因此即便是‘怦然心动’,倒也不还不至于像小男生那般不知所措。
他只上前两步,一面欣赏尤二姐的容颜身段,一面轻笑道:“听说你有些体己话,要单独说与我听?”
尤二姐娇羞的将臻首垂了几垂,那小嘴张合了几次,才期期艾艾的道:“老……老爷昨儿派了媒婆来验看,可是……可是担心奴已经失贞了?”
方才吃饭时她喊得还是大人,如今改口称呼老爷,自是已经把自己当做了孙绍宗的屋里人。
孙绍宗便又笑道:“这倒不是我的意思,是柳兄弟心有顾虑,我便命人过来宽一宽他的心——二姐儿瞧着便是个胸襟广阔的,应该不至于会心存芥蒂吧?”
嘴里说着‘胸襟广阔’,他便在那‘胸襟’上狠狠剜了几眼,直瞧的尤二姐粉面发烫、手脚酸软。
要照平日里的行事,此时尤二姐怕早羞臊的没了言语,但想到母亲和妹妹方才的叮咛嘱咐,她还是咬紧牙关,颤巍巍伸手捏住了腰间的束带,缓缓的扯开了那绳结,跟着又抬手去解右肩处的扣子。
孙绍宗见状不由愕然道:“你这是做什么?!”
尤二姐压根不敢抬头,只垂首嗫嚅道:“奴让老爷再亲自……亲自验看验看,也省得……省得再有什么顾虑。”
说话间,便已经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半边晶莹如玉的香肩。
再亲自验看验看?!
这青天白日的,怕是不合适吧?!
再者说了,柳湘莲还在外面等着自己回去呢,如何就好在屋里胡……
“哥哥!”
刚想到这里,便听柳湘莲在外面亢奋道:“我带三姐儿去狱神庙转转,便不送你回衙门了!”
说着,便是二人兴冲冲离去的脚步声。
这小子……
孙绍宗心下无语,眼见尤二姐已经将手伸向了最后一颗扣子,忽然正色道:“你家莫不是有什么事情,在欺瞒我?!”
其实尤二姐突然变得这般大胆,便让他觉得有些蹊跷,偏那尤三姐又好巧不巧的引走了柳湘莲,若说这里面没什么盘算,他是决计不信的!
却说此言一出,尤二姐那红扑扑的小脸,骤然间变的煞白,抬头惊恐的瞧了孙绍宗一眼,忙又低头支吾道:“没……没……没有……”
这反应,其实跟直接招供没啥区别了。
孙绍宗又疾言厉色的一吓唬,她便泪眼汪汪的什么都招了出来——感情谈了半天的纳妾,她却竟是早就定有婚事的!
当时孙绍宗便有些着恼。
不过他经过反复盘问之后,确定那什么张华,只是个嗜赌成性的破落户,便又暗自松了一口气,在心里忖量一下得失,那眼神便又从犀利转成了荡漾,于是将下巴一抬,吩咐道:“继续吧。”
这三个字却是弄的尤二姐一愣,正不知所措,便听孙绍宗补充道:“你不是说要让我亲自验看么?”
尤二姐这才恍然,心下羞喜交加至极,忙颤巍巍举起小手,解开了那最后一颗扣子,然后将两条修长的腿儿往地上一撑,将那石榴裙一寸寸的剥了开来……
有诗云曰:
春江聊一望,细草遍长洲。
沙汀时起伏,画舸屡淹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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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头看看那皓月当空,孙绍宗心下也不禁生出些羞愧来——为了个女人,竟耽搁了原本要亲自送那‘侠客’去大理寺的计划,委实是太不应该了。
自责的叹息着,他便解了缰绳翻身上马,毫不犹豫直奔大理寺……附近的贾善尧家而去,左右现在改正错误也晚了,还是干脆一错到底吧。
等到了贾善尧刚置办好的府邸,向那门房亮明了龙禁卫千户的身份,对方自然不敢怠慢分毫,忙将孙绍宗引到了客厅里,又飞也似的去后宅通禀。
不多时,便见贾善尧衣冠不整的冲进了客厅,见果然是孙绍宗当面,忙单膝跪地道:“卑职见过千户大人!”
跟着,又奴颜婢膝的探问:“却不知千户大人莅临鄙宅,可是有什么要吩咐的?”
“先起来说话。”
孙绍宗将他从地上拉起来,笑道:“你这主人家跪在地上,我却怎么好同你开口分说?”
等贾善尧诚惶诚恐的站直了身子,他这才又道:“其实也说不上是什么吩咐,不过是有些私事,想托你去处置一下。”
私事?
贾善尧心下大喜,常言道妻不如妾、妾不……呃,是‘十公不抵一私’,能为上司处置私事的,那才称得上是自己人!
于是他忙又单膝跪地,锵锵有声的道:“大人尽管吩咐,卑职必定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久违的分割线——
“一、二——走你!”
后海滩头,两个彪形大汉喊着号子,从游船上丢下个赤条条的身影,见那人以‘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砸进水里,惊慌失措的手蹬脚刨,两人便又在船头叉着腰、仰着头,肆无忌惮的哈哈大笑起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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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赤条条落水之人挣扎了几下,忽觉脚下有些不太对劲儿,双足在那河泥里踩稳了,这才晓得那河水原来只有三尺多深,看看淹到胸口而已。
一股底气顿时顺着他的双腿传入了丹田,经过加热增味之后,又自口腔里喷了出来:“恁娘的!老子不过是手气背了些,你们便这般消遣老子,等我那日时来运转,必带人来挑翻了这艘鸟船,让你们一个个全都喂了忘八!”
赌船这玩意儿,并非后世独有的新鲜物事,其实很早便有那地下赌挡,为了避免官府抄检,特意将赌博地点设在了船上。
而这汉子显然是输了个精光,又在船上吵闹起来,才被赌场的打手丢进了水里。
而那船上两个汉字,听这落水狗竟然还敢狂吠,其中一个便抄起了竹篙,作势要往他头上砸去。
“哎呦~!”
还没等打着,水里那人早捂着脑袋深一脚浅一脚的,向着岸边逃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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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他走出丈许远,便露出了蔫不溜秋儿物件,却仍是顾头不顾腚瞎跑,船上两个汉子便又忍不住哄笑起来。
“笑个屁啊!”
这时船舱里忽然闪出个半老徐娘,尖着嗓子呵斥道:“两个缺心眼的憨货,一个破落户也要处置这般久?还不快进来给大爷们掷筛子!”
那两个汉子顿时没了脊梁,忙弓着身子钻了进去。
那婆娘却反而到了船头,大刺刺的瞧着那赤条条的‘落水狗’,嘴里嚷道:“张公子,您老明儿要是发达了,可莫忘了先还我那三两二钱银子!”
张公子回头见是她在呼喊,这才慌忙护住了要害,讪讪的笑道:“七娘放心、七娘放心,我短了谁的银子,也万不敢少了你的银子!”
“这便好。”
七娘欣然露齿一笑,却唬的张公子浑身哆嗦,盖因这位七娘子最出名的事情,便是曾经一口咬掉了赖账人的鸟儿!
却说那张华好不容易,逃离了那漏齿一笑的恐怖,到了案上正待寻些宽大的树叶,好遮一遮丑态,谁知迎面竟又围过来两条汉子。
因这二人生的也不怎么高壮,面上也透着三分和气,张华便没好气的吆喝道:“好狗不挡道,你们两个拦着大爷,莫非是想给爷……爷……”
这硬气话说到半截,冷不防那二人一撩袍子,翻出个铜腰牌来,上面明晃晃几个大字,顿时让张华惊的目瞪口呆!
他如今虽然落拓,可好歹也曾是皇庄庄头之子,‘北镇抚司龙禁卫’几个大字,总还是认得的!
于是骤然间,那两人便显得高大魁梧、面目狰狞起来,简直就好似两尊门神——不,是丧门星!
噗通~
张华膝盖一软,便跪倒在鹅卵石上,也顾不得喊疼,忙哭嚎道:“爷爷饶命啊!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这才冲撞了两位爷爷……”
“行了!”
眼见他这副稀烂模样,那两名龙禁卫也懒得与他废话,径自道:“姓张的,你如今交上好运了,有位贵人瞧上你未过门的老婆,准备纳做小妾!”
这特娘算什么好运?!
张华再怎么胆怯,心下也不由破口大骂起来,不过下一秒,他便又眼前一亮。
却原来那说话的龙禁卫将手一番,便托出个足足三十两的银元宝,在他面前晃了晃,道:“怎么样?你若是肯写一封退婚的文书,这银子便是你的了。”
果然是好运道!
张华大喜,正待将头点的拨浪鼓一般,但转念一想,却又摇起头来,故作纠结的道:“我那娘子委实是个美人儿,三十两怕是……”
叮~
那龙禁卫手腕一抖,便又有一锭银元宝从袖筒里滚了出来,与原先那锭撞在一处,发出一声悦耳动听的脆响。
“六十两银子!只要一封退亲文书,便都是你的了!”
“这……这……”
张华直喜的身子都颤了,可心下的贪念却也更胜,于是仍旧摇头道:“我那未过门的娘子委实漂……”
“不识好歹的东西!”
谁知那龙禁卫却立刻翻脸了,骂骂咧咧的道:“既然你不乐意,那便当没有这事儿好了!”
说着,收起银子便要领着同伴离开。
“别别别!”
张华忙改口道:“我是说那婆娘,万没有这六十两银子漂亮!烦请二位官爷拿执笔来,我这就写下休书一封!”
这等人真是……
两个龙禁卫对其都是不屑至极,但为了差事,还是替他寻了件破衣烂衫,又亲自领着他去了附近的里正家中,写了一封盖有官凭的退亲文书。
然后又逼着张华,翻箱倒柜找出原本的聘书付之一炬,这才算将银子留下,匆匆的去了。
等两个龙禁卫走后,张华捧着那银子亲了又亲,忽的想起了什么,忙又狂奔到了滩头。
隔着老远便呼喊道:“七娘、七娘!老子又有银子了,快特娘把船靠将过来,好让老子上去翻本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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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水自宁国府后宅的回廊两侧滴落,在那青石板上叮叮咚咚的捶打着,说不上有什么旋律,听来却是让人身心舒畅。
当然,这也是要看心情的。
至少贾蓉匆匆到了这回廊之中,听了这叮叮咚咚的响动,那心下的燥意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又增多多了几分。
眼见前面拐角处,一个婆子正在清理角落里积的泥浆,他便捂着鼻子上前闷声问:“你可晓得老爷现今在何处歇脚?”
那婆子见是阮蓉问话,忙撇了手上的工具,搓着手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尴尬的低下了头,一句话也不肯说。
这若是在旁人家里,下人面对主人的询问,给出如此怪异的反应,怕是非要被重重斥责一番不可——毕竟晓得便是晓得,不知便是不知,岂有不回主人问话的道理?
但这里毕竟是宁国府的后宅,贾蓉也不是头一次得到这般的回应,故而立刻便恍然大悟,忙改了方向,直奔妻子胡氏的闺房而去。
果不其然,到了那小院之中,便见婆子丫鬟统统不见了踪影,等进到花厅里,更是立刻灌了满耳朵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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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蓉挑起帘子,小心翼翼的向里张望了几眼,见‘父妻’二人战况正酣,心下虽焦急的很,却也并不敢进去打搅,只好耐着性子在花厅里等待。
好在也没等多久,便听见里面已然是云散雨歇,随即又传出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动静。
贾琏忙又凑到那珠帘前,恭声道:“父亲,儿子这里有件急事要与您商量,您看……”
“进来说话吧。”
里面传出贾珍疲惫的嗓音,贾蓉立刻挑帘子进到了里间,便见他倚在床头,正用内衬将那瘦骨嶙峋的肋骨掩住,两条赤条条的毛腿顺着床头垂下,正踩在一双厚木底儿的绣花鞋上。
而贾蓉的妻子胡氏,此时在床上意犹未尽的拥着张薄被,露出两扇雪白的膀子,倒并没有要起身迎接丈夫的意思。
却说贾珍在旁人面前说笑怒骂诙谐非常,在儿子面前却素来是‘威严’的紧,此时即便衣冠不整,亦是一副‘严父’风范,眼皮也不夹儿子一下,只淡淡的吩咐道:“说吧,到底又有什么狗屁倒灶的事儿,要烦我这里来?”
“父亲!”
他说的淡然,贾蓉却不敢怠慢分毫,忙上前躬身道:“我方才接到消息,尤家已经将二姨许给了孙绍宗孙大人作妾,连三姨也要嫁给那柳湘莲为妻!”
“什么?!”
贾珍一听这话顿时自床头跳了起来,几步抢到贾蓉面前,一把薅住他的领口,焦急的嘶吼道:“这怎么可能?你这又是听谁说的风言风语?!”
“应该错不了!”
贾蓉忙又道:“我还听人说,孙大人用六十两银子,换了那张华一封退亲的文书……哎呦~!”
不等贾蓉把话说完,贾珍便一把将他推了趔趄,面目狰狞的呵斥道:“那你还在这里作甚?还不赶紧带着人去尤家,把母女三个都给我绑到府里来!我倒要看看那姓孙的,敢不敢追到咱们府里要人!”
“这……”
“还不快去!”
贾蓉只是略一迟疑,贾珍抬手便要抽将上来,直吓的贾蓉连忙退了两步,这才急道:“父亲息怒!这事儿怕是不好蛮干,毕竟那孙家跟西府如今也成了亲戚,若是请出西府的长辈们……”
贾珍的气势顿时一滞,如今宁国府内无权宦、外无强援,之所以还能保持家名不坠,倒有一大半是沾了荣国府的光——届时若是贾赦出面,倒也还有个商量,若是贾政发了话,他却怎敢不把人交出去?
说到底,还是要怪自己那痴迷成仙得道的老爹,若他当初能给宁国府网罗几门强援,自己父子哪会如此受制于人?!
只是现在恨爹不成龙,也委实有些晚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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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珍来回踱了几圈,却仍是没想出旁的办法,便又咬牙切齿的质问贾蓉:“既然不能蛮干,那你说该怎么办?难道这眼见就要吞下肚的两块美肉,就生生便宜了别人不成?!”
“父亲莫急。”
贾蓉自也不甘心如此,因此路上早就想好了主意,此时忙道:“我听说这事儿,其实是三姨先瞧上了那柳湘莲,才撺掇出了这纳妾娶妻的勾当,那孙家二叔未必就晓得,您对二姨、三姨的心意。”
“依儿子看,莫若先与他当面锣对面鼓的讲清楚,咱们荣宁二府这块的招牌,他怎么也该掂量掂量吧?”
说到底,也还是想拉上荣国府作虎皮。
贾珍略一寻思,便点头道:“倒的确是这么个理儿!既然如此,我就先寻个机会,与那孙二郎把事情好生撕扯清楚,看他如何选择!”
说着,贾珍又忍不住骂起了尤三姐,说她前几日便疯疯癫癫的,如今看来,果然就是个不省心的浪蹄子!
贾蓉等他发泄完了,这才又小心翼翼的提醒,明儿正是狱神庙开唱《孙公案》的日子,届时孙绍宗必定要过去捧场的,正是个彼此摊牌的好机会。
贾珍又从善如流的应了,再看儿子时,便比平常顺眼了许多,于是便‘大度’的往床上一指,道:“为父刚替你把身子弄暖了,此时正堪快活——完事儿记得让她把药吃了,免得弄出什么不三不四的东西,乱了辈分伦常。”
倒也真亏他有脸说什么‘伦常’。
贾蓉却是早就习惯了的,忙谢过父亲的‘体贴’,便待上床趁热行事。
谁知那胡氏乖乖听了这许久,此时却忍不住询问道:“爹,这今儿也吃药、明儿也吃药的,我几时……几时才好给咱家传宗接代?”
“几时?”
贾珍不耐烦的一甩袖子:“你们两个正是青春年少的好时候,这等事有什么可急的?等日后再说吧!”
说着,便径自出了里间。
那贾蓉也不管胡氏什么心情,便扒了身上的衣服,一门心思的痴缠了上去,只恼的胡氏一口一个‘龟儿子’的乱骂,他却反倒显得愈发冲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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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珍父子二人收拾的紧趁利落,雄赳赳出得府门,正待赶奔‘望江楼’与孙绍宗做个了断,就见荣国府里竟也涌出了好几辆马车,呼奴唤婢的好不热闹。
贾珍使人过去一问,才晓得因为贾琏、贾宝玉在这出戏里都有出场,荣国府里不少人便也都吵着要去凑个热闹。
贾琏、贾宝玉自不必说了,连最近颇受冷落的贾环,以及小透明贾琮,甚至连二房长孙贾兰,也都在队伍之中。
贾珍听了家人禀报,想起前几日自己过寿时,人来都没有这般齐整,心下便有些拈酸吃醋。
而贾蓉在旁边眼珠一转,却忽然喜道:“父亲,这下事情倒好办了!”
眼见贾珍未解其意,他忙又解释道:“自从怡红院那次,二婶婶被那姓孙的占了便宜,琏二叔心下便嫉恨上他了;眼下琏二叔刚对二姨起了心思,那姓孙的又跑来横刀夺爱,他若是晓得了此事,岂能跟姓孙的善罢甘休?”
“你的意思是……”
贾珍皱眉道:“激他去打个头阵?”
眼见贾蓉点头,贾珍却又把头一摇:“不妥、不妥!这般一来,你那二姨岂不是要便宜了琏老二?”
“这怕的什么?左右咱们还要给他做个中人,届时先过一手尝尝头汤,再把二姨送过去不就成了?”
贾珍闻言也还是有些不情愿。
可他更怕自己出师不利,会折了宁国府的面子,因此衡量再三之后,还是挤出一脸笑模样,踩着家奴下了马车,扬声招呼道:“琏二兄弟,且过来说话!”
贾琏早瞧见了宁国府的马车,原以为是贾蓉在里面,便也没当是一回事,如今见贾珍从上面下来,忙也笑着迎上去道:“珍大哥今儿不在府里纳福,怎得倒有兴致出来走走了?”
“兴致?”
贾珍面色便是一垮,苦笑道:“人家都欺负到咱哥俩头上了,你这里又不闻不问的,我若是再不出来讨个公道,咱们荣宁二府的脸面,岂不都让人当烂泥踩了?”
贾琏便是一愣,诧异道:“珍大哥这话却是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
贾珍看看左右,将他扯到了自己的马车旁,又支开了彼此的小厮,这才压低声音道:“我过寿那几日,琏兄弟是不是瞧上我那二姨子了?”
贾琏这番心思,从未在贾珍父子面前避讳过,被他瞧出来原也寻常,故而贾琏也只是嘿嘿一笑:“这就要看珍大哥舍不舍的割爱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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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舍得割爱又有什么鸟用?”
贾珍顿足道:“不瞒你说,我原本也有意要撮合你与二姐儿,那成想半路却杀出个程咬金,竟是要把姐妹两个一股脑吞下肚去!”
“竟有这等事?”
贾琏眉毛一挑,奇道:“是何人这般大胆,竟敢抢珍大哥的心头好?”
“还能是谁?不就是那孙家二郎喽!他当初在我家瞧见尤家姐妹生的可人儿,便动了那歪心思……”
果然如同贾蓉所料,一听说又是孙绍宗在打‘尤二姐’的主意,贾琏面上顿时狰狞起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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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不等贾珍把话说完,他便破口大骂道:“好个脏心烂肠的东西,当初若不是我家好心施舍,他兄弟二人焉能活到今日?更别说还将我那花儿也似的妹子,嫁到他家做了续弦!”
“便是街上的野狗受了这许多恩惠,也该对我家感恩戴德!这孙二郎倒好,抢女人竟抢到爷头上来了,简直就是一条养不熟的白眼狼!”
“我若再不让他晓得些厉害,他日后岂不是要爬到我家头上拉屎撒尿了?!”
眼见贾琏果然受激,还越说越是激动,指天誓日的要给那孙绍宗一些教训,贾珍心下喜不自禁,面上却是装出同仇敌忾的模样,表示要与贾琏并肩作战,好让人晓得荣宁二府的厉害。
二人说的‘投契’,贾琏便也懒得再跟那些半大孩子凑在一处,只吩咐宝玉好生看管着,便领着几个豪奴亲信,与贾珍父子先一步赶奔那‘望江楼’而去。
到了狱神庙左近,便见那街上已然停了不少车轿,大门外更是挤了一堆的家仆——却原来因为里面地方实在有限,那些身份堪堪过线,又算不得显贵的主儿,便只能将奴仆留在外面候着。
却说马车刚刚停好,贾琏便怒冲冲的跳将下来,也不管贾珍父子有没有跟上,带着几个豪奴便要往里闯。
“爷、爷、这位大爷!”
守门的两个小二,忙堆笑道:“敢问是那家府上的……”
贾琏却是批头喝问:“那孙绍宗可在这楼里?!”
两个店小二被他问的一愣,不过还是马上点头道:“孙大人如今正在二楼‘观澜阁’中……”
贾琏不等他们说完,便又迈步往里闯。
两个店小二自然还想阻拦,冷不防两个豪奴擎着马鞭劈头盖脸的抽将上来,嘴里喝骂道:“瞎了个狗眼的东西,荣国府的琏二爷也敢拦?!”
那两个店小二原本挨了鞭笞,还有心要反抗几下,但一听说是宁国府的二爷,立刻便软了脊梁,只敢哀声求饶。
这时贾珍从后面匆匆赶上贾琏,把个大拇哥挑的老高,啧啧赞道:“就冲兄弟这豪气,荣国府的重担,日后也该落在你肩上才是!”
贾琏愈发得意,便像个螃蟹也似的,带着两家合共十来个健仆,横冲直撞的上了二楼。
谁知刚到了楼上,便听有人喝问了一声:“干什么的?!”
贾琏循声望去,便见两人负手而立,守在一处富丽堂皇的雅间门口,而他们头顶一个半月形的浮雕上,正缀着‘观澜阁’三个烫金大字。
“这白眼狼倒是好大的威风!”
贾琏不屑的嗤鼻一声,仰起头将鼻孔对准那二人问:“我且问你们,孙绍宗可在里面?”
那二人对视了一眼,也自仰着头傲然道:“孙大人在不在里面,也是你能问的?”
嘿~
连孙家的家奴竟也这般嚣张跋扈了!
贾琏原本就在气头上,又刚被贾珍捧到了半空,如何能容几个下人在自己面前放肆?
当即想也不想,抬手一指那二人,大喝道:“给我拿下,替他们好生长长记性!”
荣宁二府的豪奴们早在一旁摩拳擦掌,听了这话立刻蜂拥过去,二话不说上前按住两人,抡鞭子就抽、抬腿就踹,生怕动手慢了在主子面前失了分数。
那两个守门的,也没料到对方竟然二话不说便动起手来,又是被一群人上来围攻,当即便吃了大亏,嘴里却是半点不肯服软,没口子的嚷着:
“好球囊的,竟然敢跟咱们动手!”
“哎呦~!你们……你们这些狗东西莫不是不想活了?!”
“竟然还敢嘴硬?”
左右闹大了也有贾琏扛着,贾珍也在一旁发狠道:“打、打、打!把那牙给老子一颗一颗敲下来,我倒要看这两个不长眼的东西,还硬不硬的起来!”
荣宁二府的豪奴们得了吩咐,正待再下些狠手,谁知那两人却齐声尖叫起来:“有刺客、有刺客啊!”
这一声喊可不要紧,呼啦一下子从附近雅间、楼上楼下,涌出足能有三十几人,个顶个手里都举着明晃晃的兵刃,嘴里纷纷叫道:
“护驾,快护驾!”
“保护王爷!”
“莫放走了刺客!”
王爷?
刺客!
护驾?!
贾琏与贾珍面面相觑,只觉从头凉到了脚底板——他们忽然想起,这里演的虽然是《孙公案》,但唱戏的可是忠顺王府的戏班!
莫非里面不是孙绍宗,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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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孙绍宗也的确是在里面,只不过是敬陪末座罢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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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听到外面‘闹’起了刺客,孙绍宗初时也是唬了一跳,还以为真有什么乱党,要来刺王杀驾呢。
于是他连忙起身,护住了席上为首的两人。
谁知随即又听有人哭喊道:
“误会、误会,我们是荣国府的……哎呦~!”
“饶命啊!我们是宁国府……”
“在下荣国府贾琏,绝非……”
“我乃威烈将军贾珍……”
外面竟是贾琏和贾珍?
这两块料,怎得被当成刺客了?
孙绍宗心下纳闷,旁人自也是狐疑的紧,忠顺王使了个眼色,立刻便有王府的侍卫上前,小心翼翼的拉开了半扇房门。
那房门刚敞开,便见两个头破血流鼻青脸肿的人,从外面夸张的滚了进来,伏地哭喊道:“求王爷给小人们做主啊!”
却原来是那两个守门的家仆,抢着进来告状了。
忠顺王眼见自家奴才被打的这般凄惨,当即脸色往下一沉,喝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给本王从实道来!”
“王爷,小人正在外面守着,忽然看见十几个人气势汹汹的上了二楼,手里还都拎着鞭子,便随口盘问了一声。”
“谁知那些人不肯通名报姓,反问这雅间里面有没有孙大人。”
“小人们自然不敢随便泄露里面的情形,便说这事儿不是他们能问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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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那人二话不说,就指使手下围殴我等!”
“又有那什么自称贾珍的,说是要敲掉我们的牙、拔了我们的舌头!”
“小人们固然死不足惜,但今儿小人们却是替王爷守门,如何能让人这般欺辱?!”
“还请王爷明断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将事情讲了个大概,忠顺王也便晓得,那贾琏、贾珍怕是冲着孙绍宗来的,却误打误撞与自己的奴才起了冲突。
这完全可以说是误会一场。
可忠顺王向来便是个护短的,替他看门的奴才被打成如此模样,他却哪里还管什么误会不误会的?
当即便把桌子一拍,怒道:“好个荣宁二府,竟欺辱到本王头上来了!”
啪啪啪~
说着又连捶了几拳,叫道:“把那贾珍、贾琏给我带进……不,让他们两个给爬进来回话!”
“王爷有命:贾珍、贾琏爬进来回话!”
“王爷有命:贾珍、贾琏爬进去回话!”
“王爷……”
这命令层层传到外面,又添了无数的刀剑相逼,贾珍和贾琏都涨的面红脖子粗,却又哪敢学什么强项令?
再想想向忠顺王跪地求饶,貌似也不是不能接受的事情。
于是两人便咬着牙关四脚着地,一步缓似一步的爬到了门前。
随即两人却不约而同开始提速,而且从四肢着地,变成了膝行,等到争先恐后的爬进门里,那脸上的不甘,便也都已经化作了诚惶诚恐的阿谀之色,对着忠顺王以头抢地道:“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我等实不知是王爷在里面,还以为……”
“还以为什么?”
忠顺王冷笑道:“莫非换了旁人,就合该被你们两个狗才欺辱不成?”
“不不不!”
贾琏、贾珍二人如何敢认这话,忙把头摇的拨浪鼓一般,还待在分辨些什么,却听忠顺王扬声问道:“外面那些想要行刺本王的反贼,杀了几个?”
立刻有侍卫统领上前禀报:“回王爷的话,只是伤了几个,倒未曾杀人。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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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唐!”
忠顺王将个酒杯一把掷了过去,喝骂道:“这些反贼还留着作甚?都与本王拖到街上就地正法!”
贾珍、贾琏一听这话顿时大惊失色,尤其是贾珍,慌忙尖叫道:“王爷不可!不可啊王爷!”
“不可?”
忠顺王将身子往前一探,阴森森的盯着贾珍问:“贾将军,莫非外面那些人意图行刺本王,是你在背后指使的?!”
其实两人要一口咬死了是误会,那些人也都是宁荣二府的家仆,忠顺王倒未必好下手。
只是……
“不不不!”
贾珍连声道:“那些人与我并无半点相干!只是犬子方才也随小人上了楼,还请王爷莫要……莫要错杀了他。”
当真是好一个‘并无半点相干’!
忠顺王冷笑了两声,这才扬声吩咐道:“让他儿子也进来回话!”
又是一声声喝令传了出去。
不多时,便见贾蓉颤巍巍的爬了进来,乖乖的跪在了贾珍身后。
忠顺王便又问道:“如何?现在外面那些反贼之中,可还有你们宁荣二府的人?”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贾珍第一个叫了起来,贾蓉虽然不明所以,却也忙跟着一起喊出了口。
贾琏却委实舍不得其中两个俊俏小厮,有心再分说两句,但对上忠顺王那阴冷的目光,好不容易提起的勇气顿时烟消云散,忙道:“没有、没有!外面绝没有我们荣国府的人!”
“哈哈哈……我就说嘛!”
忠顺王哈哈一笑,又扬声吩咐道:“将那些反贼统统拖出去砍了!”
那侍卫头领领命出去,不多时外面便传来推推搡搡的声音。
眼见再这么下去,那十几个家仆是非死不可了,桌上却忽然又有一人站了出来,拱手道:“此事皆由卑职而起,要责罚也该先责罚卑职,还请王爷高抬贵手,饶那些奴才一条狗命!”
这人一开口,却让贾琏三人都是一愣,盖因说话的不是旁个,正是他们此行想要教训的孙绍宗!
“怎么?”
忠顺王玩味的打量着孙绍宗,笑道:“事到如今,你反还要替他们说情?”
若是没有后果,孙绍宗才懒得管那些豪奴的死活呢!
可这十几个人能在贾琏、贾珍身边伺候,多半在宁荣二府里也都是有根脚的!
这要真是一股脑死了个干净,宁荣二府怎肯罢休?忠顺王爷他们未必敢如何,但与孙家反目成仇,却是肯定的事儿!
先不说孙家会不会背上忘恩负义的名声,单只看贾迎春的面子,孙绍宗也只能硬着头皮出面求情。
所以听忠顺王这般问,他便又躬身道:“王爷,卑职……”
“刀下留人、刀下留人!”
孙绍宗正待鼓起如簧之舌,就听外面有人大叫着从楼下一路奔了过来,沿途竟无人敢拦。
孙绍宗好奇的回头张望,却原来是贾宝玉和蒋玉菡联袂而来——以蒋玉菡在王府的受宠程度,自然无人敢拦。
就见贾宝玉上前屈膝跪地,诚心实意的磕了三个响头,规规矩矩道:“贾宝玉给王爷磕头了!这些冒犯王爷的奴才原本是罪无可赦,但念在他们祖上都曾追随太祖爷平定过乱世,小子斗胆,便求王爷饶他们一条狗命吧!”
这番话,倒也算是有礼有节,至少比方才贾珍、贾琏的表现,要强出十倍不止。
忠顺王一时也不好继续强杀那些奴才,可又不愿意就此作罢,眼珠一转,忽然哈哈笑道:“既然国舅爷都如此哀求了,本王还能有什么说的?来人啊,赏那些奴才每人三十鞭子,然后便放了吧!”
贾宝玉大喜,这才起身道:“既是如此,宝玉便替家姐谢过王爷了。”
这却是应下了国舅的称呼。
要说他这样原也没什么不对,贵妃的亲弟弟称上一声国舅,也还勉强当得起。
但孙绍宗却是暗叹了一声,伸手向忠顺王身边一引,无奈的道:“宝兄弟,你还不快上前见过国舅爷。”
见过国舅爷?
贾宝玉闻言便是一愣。
而那一直端坐在忠顺王身边的中年人,却忽的冷笑道:“不敢当,贾国舅当面,我赵某人如何敢称什么国舅?”
赵某人?
国舅?!
贾宝玉尴尬的瞪大了眼睛,心下也是后悔的不行——这国舅的名头在旁人面前能认,偏在这人面前万万认不得!
盖因那中年人正是当朝皇后的亲弟弟,太子的亲舅舅,也是这天下唯一的正牌子国舅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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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正【八点】刚过,各院里的莺莺燕燕,便都齐聚在了‘藕香榭’中。
这藕香榭盖在池中,四面有窗,左右有曲廊可通,亦是跨水接岸,后面又有曲折竹桥暗接,平日最是凉爽不过,故而入暑以来,便成了众人集会的所在。
却说作为这次集会发起人的李纨,眼见林黛玉、史湘云、贾探春、贾惜春等一众姐妹都已经到了,唯独缺了个薛宝钗,不由将那纤腰一掐,对史湘云佯嗔道:“好你个云丫头,我让你请的人呢?怎得这光景还不见过来?”
史湘云正与探春闹成一团,闻言忙举手做出投降状,嘴里却道:“好嫂子,这可委实怪不得我,宝姐姐体丰怯热,我过去喊人的时候她刚巧在沐浴,便只好先交代给了莺儿——不过这会儿,也差不多该来了。”
说话间,惜春忽的往窗外一指,道:“嫂子快瞧,宝姐姐那不是来了么!”
众人忙都向窗外望去,便见薛宝钗一身鹅黄飞袖薄纱裙,肩上架着青瓷色的油纸伞,正自那竹桥上婷婷袅袅而来——那竹桥曲折,她那身姿便也跟着摇曳不定起来,似翩若惊鸿,又若扶风随柳,而眉宇间素雅端庄,竟又不带一丝的娇怯。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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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瞧着她这凌波仙子也似的绝美模样,众女一时竟也有些痴了。
直到薛宝钗到了近前,李纨这才反应过来,忙迎了出去,一把攥住她那白玉也似的皓腕,咯咯笑道:“原本妹妹来迟了一步,是该受些责罚的,但瞧你这‘我见犹怜’的模样,嫂子便做主免了你的责罚!”
众女也都在后面哄笑起来,薛宝钗进门微微一福,歉意道:“我这人最是怕热,却不想竟差点耽搁了姐妹们的兴致。”
“没耽搁、没耽搁!”
史湘云与她最是交好,立刻上前挽住了她的胳膊,拉着她在自己竹榻上坐了,嘻嘻笑道:“我们也还不晓得,嫂子喊了姐妹们来,究竟是为什么呢。”
惜春也在一旁好奇的问:“对啊,嫂子喊我们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个么……”
李纨却伸手一指探春:“怕还是三妹妹来说更合适些。”
“其实也没什么。”
贾探春倒是当仁不让,起身脆声道:“我前儿突然生出个念头来,咱们家这么些姐妹,凑巧也都通些文墨,何不学人在这大观园里起个诗社,日后也好传出一段千古佳话?!”
这深闺大院的,平日也没多少消遣可言,故而众女一听便都来了兴致,七嘴八舌的纷纷要求入社。栗子小说 m.lizi.tw
尤其是史湘云,冲上去便抱住了探春的纤腰,说是不答应让自己入社,便死也不肯撒手。
眼见姐妹们笑闹成了一团,薛宝钗却忍不住心生感叹,旁人或许瞧不出什么,她却晓得探春起这诗社,非只是为了兴趣,更是为了借机拉近与姐妹们的关系,好扭转最近的窘境。
“不好、不好、当真不好!”
这时,却听林黛玉在一旁摇头晃脑的道:“这个主意实在是……”
厅里便是一静,探春有些尴尬的道:“林姐姐平日不是最喜欢诗词么?怎得……”
“我是说着这主意实在是极好的!”
林黛玉噗嗤一笑,道:“只是日子却挑差了,若是咱们几个偷偷起了社,回头你那二哥哥听说没自己的份儿,还不得把咱们这诗社给拆了?”
听是这话,探春心下才松了一口气,不依的上来抱住林黛玉的胳膊,撒娇道:“好姐姐,你可莫吓唬我,我哪敢不知会二哥?只是今儿早上请嫂子发帖子的时候,才晓得二哥出门去了。”
“咱们眼下先商量商量,等他回来再正式起社也不迟嘛。”
林黛玉正待再说些什么,却听外面有个婆子嚷了起来:“不好了、不好了、出大事儿啦!二爷让人在望江楼给打啦!”
厅里众女顿时哗然,忙都一股脑涌了出来,追问贾宝玉究竟是被谁打了,又伤的如何。
那婆子被这七嘴八舌的乱问,脑袋都快炸开了,忙又嚷道:“大奶奶和姑娘们莫要误会,挨打的不是宝二爷,而是琏二爷和东府的珍大爷!”
众女闻言皆是松了口气,不过贾琏、贾珍毕竟也是亲戚,倒不好显得厚此薄彼,忙又开口追问究竟。
那婆子却也只是听了些风声,哪里晓得什么究竟?
被追问的紧了,她便道:“老婆子也只听说,是和顺天府的孙二爷有关,旁的便不晓得了。”
和孙绍宗有关?
这下李纨却立刻又把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声追问也不得个要领,正心急火燎呢,却听史湘云在一旁小声道:“听说因为那日二嫂子中邪时,无意间被那孙大人瞧了身子,琏二哥心下很是着恼,莫非是为了这事,与孙大人起了冲突?”
史湘云这个外人,都曾听到些风声,李纨却如何能不晓得此事?
因此心下愈发的急了,生怕孙绍宗就此和荣国府反目成仇,自己便再没有机会见他一面了。
于是李纨银牙一咬,干脆拔腿往前院跑去,嘴里却道:“我去瞧瞧兰儿怎么样了!”
与此同时。
王熙凤也正领了婆子丫鬟,风风火火的赶赴前院,只是与李纨不同,她心下除了焦躁之外,隐隐却还有几分窃喜——贾琏醋性大发,竟和孙绍宗动起手来,这岂不证明他心下其实还是深爱着自己么?
要早知道他这般在意此事,自己前几日真该顺着他些的,也不至于……
眼见离贾母的院子不远了,王熙凤脚下便又快了几分,心下早想好了无数柔情蜜语,好宽慰贾琏那受伤的身心。
偏在此时,就听两个婆子在院门外议论道:“也不知那尤二姐到底是什么模样,竟害得咱家琏二爷这般不管不顾的,为了这骚蹄子,非但要去寻孙大人拼命,竟连忠顺王的人都敢打!”
“这你就不晓得了吧?听说东府珍大爷过寿时,琏二爷就瞧了那尤二姐一眼,回来好几日都没理睬过二奶奶!”
王熙凤闻言脚步一顿,那满腔的绕指柔,便统统化作了百炼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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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便抬手一指,喝令道:“来人啊,给这两个不开眼的东西长长记性!”
后面早有丫鬟婆子抢上前,拿住两个多嘴的婆子,左右开弓便是两个大耳帖子。
王熙凤兀自觉得不够解恨,还待吩咐再打,平儿忙道:“奶奶,毕竟是在老祖宗家门口,真要闹腾起来,怕不怎么合适!”
王熙凤这才作罢,又啐了那两个婆子一脸唾沫,这才咬着银牙进到了院里。
还不等靠近堂屋,便听到个熟悉的大嗓门吵嚷道:“二哥平日里也还算磊落,今儿怎的一句实话都没了?那尤家姐妹明明是自己找到孙二哥头上的,如何算是他横刀夺爱?!”
听这憨憨的声音,却不是薛蟠还能是谁?
却原来在那望海楼里,先是贾琏误打误撞得罪了忠顺王;贾宝玉赶过来求情时,又被忠顺王算计,不小心得罪了赵国舅。
此后任凭贾宝玉将那赔礼道歉的话,车轱辘似的说了许多遍,赵国舅也只是冷着一张脸并不搭腔。
没奈何,贾家众人也便只好带着十几个伤员,灰溜溜的回了宁荣二府。
当时孙绍宗瞧那贾珍、贾琏满心怨愤的,便担心他们回家之后文过饰非,将罪责全都推到自己头上,于是特地让薛蟠跟了过来,也好先替自己分说一二。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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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眼下这动静,显然是让孙绍宗给猜中了!
却说贾琏鼻青脸肿的跪在地上,听薛蟠句句都在回护孙绍宗,不由得心下便也恼了,将身板一挺,梗着脖子愤愤然质问道:“薛大头!你到底得了那孙绍宗什么好处,怎得句句都是在帮他说话?!”
薛蟠牛眼一瞪,正待反唇相讥,就见门帘子一挑,王熙凤迈步从外面进来,嘴里冷笑道:“先不管他是在帮谁说话,我只问你,文龙说的这些话是真是假?!”
贾琏见王熙凤到了,先是一怂、继而便又是一恼,干脆挺身从地上站了起来,铁青着脸与王熙凤四目相对:“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我在外面中了那孙绍宗的诡计,被人当众好一番折辱!如今到了家里,你莫非还帮着他继续羞辱我不成?!”
王熙凤毕竟心里还存着些夫妻之情,见他说话间目呲欲裂,显然心中也是羞怒到了极点,一时便也不忍再说些什么了。
但旁边薛蟠和贾宝玉听了,却纷纷摇头:“哪里来的什么诡计?忠顺王是忽然赶到,事先又……”
“宝玉!”
贾琏将头一偏,有目光灼灼的盯着贾宝玉问:“到底我是你哥哥,还是那孙二郎是你哥哥?!”
贾宝玉顿时也便蔫了,今天这事儿,若是论理的话,他心下自然更偏向孙绍宗——可如今这年头,帮亲不帮理却也是惯例。
因而贾琏这话一出,他便不好再言语什么了。
薛蟠虽没这些顾忌,但眼见贾宝玉偃旗息鼓,连一贯强势的凤姐姐也被贾琏压制了,他一时口拙嘴笨的,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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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他忽然想起贾母在场,便忙拱手道:“老祖宗,琏二哥今儿分明是没理说理……”
“唉~”
贾母叹息一声,打断了薛蟠的话,幽幽地道:“那忠顺王、国舅爷有哪个是好想与的?你们一个个不想着怎么消灾解惑,却还在这里争个什么对错?”
说着,她扬声吩咐道:“让人再去催一催,请大老爷、二老爷赶紧回府!鸳鸯,把我库里那几件压箱底儿的物件,都取出来预备着!”
贾琏本来正满心怨恨,瞅谁也不服的当口,听了贾母这番话,那脊梁骨和心肠却同时软了,又是惶恐又是羞愧的跪回了地上,垂首道:“老祖宗,都是孙儿们闯的祸,如何……如何就要动到您的东西?”
他这一跪,王熙凤和贾宝玉也便站不住了,忙也跪在地上劝贾母收回成命。
薛蟠见这满屋子人都跪了下来,倒不好独自站着,便也不情不愿的跪了下来。
便在此时,那竹帘子又是一挑,却是李纨自外面走了进来,进屋之后眼见众人跪了一地,她不由愕然道:“这……这是……”
众人皆是默然以对,好半晌贾母方问了句:“珠儿媳妇,你此时找过来,莫不是有什么事要说?”
“回老祖宗的话!”
李纨忙道:“本来我是想看兰儿如何的,谁知在外面撞见了孙大人,便替他进来通禀一声。”
“孙绍宗来了?!”
“孙二哥怎么来了?”
“孙二哥到了?!”
屋里三个男人齐声叫了起来,语气却是大相径庭。
薛蟠早跪的不耐,故而立刻跳将起来,也不管贾母有没有同意,便兴冲冲的道:“我去把二哥请进来说话!”
等薛蟠到了外面,贾琏便也跪的有些不安分起来,心中暗道那孙绍宗进来之后,自己若还是跪在地上,岂不是平白失了面子?
这般想着,他便想爬起来,做出昂首挺胸的模样。
碰~
贾母忽然将龙头拐杖往地上一砸,呵斥道:“你给我跪好了!”
说着,却又喊宝玉和王熙凤起身。
王熙凤本就没什么错处,又不好跪在这里与外男见面,于是便顺势起身,与李纨一起站到了贾母身后。
贾宝玉却不肯起身,反摇头:“老祖宗,那国舅爷就是孙儿得罪的,我自然该和二哥一起领罚。”
“乖孙儿。”
贾母和颜悦色的道:“你若不是为了保全那些人的性命,又怎会中了人家的圈套?这事儿本就怪不到你头上,莫要再苛求自己了,快起来吧。”
贾宝玉却仍是不肯。
这时忽听门外有人笑道:“宝兄弟虽然得罪了国舅,可也使得忠顺王爷既往不咎,两下里一抵,自然是有功无过。”
说话间,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便跨过门槛,大踏步到了厅中,爽朗的拱手道:“孙绍宗见过老祖宗!”
贾母忙起身虚扶了一把:“好孩子,起来、快起来!”
孙绍宗顺势起身道:“我迟来几步,原本想伺机善后,却被宝兄弟的好友蒋玉菡抢先一步,如今忠顺王哪里已无大碍,倒是赵国舅哪里需要小心应对。”
顿了顿,他又道:“赵国舅出身寒门,故而最怕被人看轻,可反之,只要让大老爷或者二老爷出面,放低姿态给足他面子,八成也便能消除误会——不过一定要快,否则消息传到后宫之中,结果就不好预料了。”
耳听得孙绍宗这一番话,正与自己的忖量相合,贾母不由赞道:“怪不得孙大人能在弱冠之年便名动官场,这心思之缜密,真是令我这两个孙儿汗颜啊。”
贾宝玉本就钦服孙绍宗的能力,自然不会觉得有什么。
但贾琏听了这话,心下却是不舒服的紧。
而孙绍宗接下来,却也正要说到贾琏头上。
就听他躬身道:“不敢当老祖宗谬赞,只是我有一事不明,希望能向琏二哥问个清楚明白。”
说着,又转身对着贾琏拱了拱手:“琏二哥,我自问素日里也未曾得罪过你,今日你怒冲冲找到望江楼,却不知究竟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
一听他竟然还敢发问,贾琏登时便忍不住了,蹭了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瞪圆了眼睛,咬牙切齿的质问道:“你还敢问我所为何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你还敢问我所为何事?!”
贾琏须发皆张的恨声道:“那尤二姐分明是我先瞧上的,你二话不说便抢了过去,分明就没把我这个二哥放在眼里!”
“二哥这意思,是我横刀夺爱喽?”
见贾琏点头,孙绍宗忍不住嗤笑道:“那敢问二哥,你可曾对尤家表露过心意?”
“这……”
贾琏原以为,孙绍宗也会拿‘尤二姐系出自愿’来堵自己的嘴,哪成想准备好一番说辞之后,等来的却是这个问题。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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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即便有些语塞,不过马上又道:“我虽然未曾表露过心意,但珍大哥曾出面替我撮合……”
“哈哈……”
孙绍宗哈哈一笑,打断了贾琏这话,然后反问道:“这话琏二哥自己觉得可信吗?”
不等贾琏回应,他又扬声招呼道:“薛兄弟!”
薛蟠立刻应声进来,拍着胸脯道:“珍大哥曾明明白白的和我说过,要把那尤二姐纳入自己房中,却从来没有提过琏二哥也喜欢她!”
其实贾琏心底,又何曾当真相信过此事?不过是随口拿来遮掩罢了!
此时被孙绍宗与薛蟠联手戳破,他脸上便涨的愈发通红。
“尤家姐妹,也只说是珍大哥苦苦相逼,并未提及琏二哥之事。”孙绍宗两手一摊:“说实话,二哥若真是抢先表明心意,以你这模样身份,那尤二姐又如何会主动投到我这里?”
“他敢!”
不等贾琏发话,后面王熙凤便忍不住一声娇叱。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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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一声娇叱,便又让贾琏面色阴沉了几分。
孙绍宗顺势耸了耸肩:“这事儿本就是个误会,琏二哥只需问我一句,也便什么都清楚了——却怎得带了家奴过去,不分青红皂白的便动了手?”
“且不说两家如今是亲戚,单凭旧日里的交情,二哥也不该如此吧?”
其实说到这里,孙绍宗倒忽然有些心虚起来,暗道贾琏如此不管不顾的找上门,莫非是知道自己偷了平儿?!
这时贾母见事情说开了,便忙吩咐道:“琏儿,这事儿分明就是你不对,还不赶紧向孙大人赔礼道歉!”
贾琏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张了张嘴,似是要说些什么,却忽然低头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我呸!凭他也配让我贾琏道歉?!”
说着,他便斗鸡也似的,乍着膀子咆哮道:“你不是要想知道我所为何事么?老子今儿就跟你说个清楚明白!”
说着,他抬手向大观园所在的方向一指,恨声道:“那日在怡红院里……”
“贾琏!”
贾琏这一开头,王熙凤便知道他想要说些什么,当即便羞的没着没落,跺脚道:“你莫不是疯了?快把栓了夜壶的臭嘴给姑奶奶闭上!”
王熙凤是不想当众出丑,可贾琏听她让自己闭嘴,心下想的却是‘这婆娘竟还想维护孙二郎’!
于是愈发的恼了,原本还想说的委婉些,给自己留几分面子,如今却干脆不管不顾起来,脱口道:“那日在怡红院里,趁着凤儿神志不清的时候,你在那里又摸又瞧的,怕不连什么都看见了!”
“我贾琏的妻子,也是你这等人能染指的?!”
“只这一条,我莫说是教训你两个下人,便是命人将你毒打一顿,也是活该!”
他到底还是把这心头闷了许久的事儿,给吼了出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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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只把个王熙凤羞的身子滚烫,泫然若泣的张了张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只一头扑到了贾母膝上,掩面大哭起来。
孙绍宗虽也早就晓得,贾琏对这事儿耿耿于怀,却没想到他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这事儿给挑明了!
不过这事儿,孙绍宗可是半点都不心虚,立刻摆出正气凛然的模样道:“二哥这话怕是有失偏颇了吧?那日我分明是在救人……”
“那又怎样?!”
贾琏却是将袖子一甩,又斗鸡也似的叫嚣道:“老子瞧的不爽,恼了便是恼了,管你是救人还是害人?!”
这还不讲理了……
孙绍宗瞧他那血灌瞳仁的模样,一时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身在荣国府里,总不好直接上大耳刮子,把这厮给扇清醒些吧?
哗啦~
便在此时,那竹帘子又被人重重的挑了起来,就见贾赦从外面气势汹汹的进来,直奔到贾琏身前,二话不说就是一个耳光抽了上去!
啪~
贾琏被打的原地转了半圈,刚捂着左脸,转回头喊了声‘爹’,就听又是啪~的一声脆响,他那两张脸便又恢复了微妙的平衡。
贾琏忙捧住了两张脸,正待解释一二,冷不防小腹上有挨了一脚,登时又摔了个仰面朝天!
贾赦追上去好一通野蛮践踏,嘴里喝骂道:“你个不知死活的小畜生!招惹谁不好,竟然敢去招惹忠顺王爷!”
贾琏此时那还有半点方才的‘猖狂’,抱着头连声道:“爹、爹!你听我解释……”
“解释个屁!你得罪忠顺王也便罢了,竟然连赵国舅也一并得罪了!真真是坑死老子不成?!”
“不不不,那赵国舅是……哎呦……你听我解释!那赵国舅……”
贾赦却那肯听他解释什么?
照准他那张嘴,便是一脚踩了上去!
“哎呦~!”
贾琏惨叫一声,嘴唇上破了好几道口子,滋滋的往外喷血。
眼见如此,贾母这才连忙喝令道:“老大,快住手!你莫非还真要打死他不成?!”
“打死了倒正好省心!”
贾赦兀自不解气的又踹了一脚,这才转回头,冲着孙绍宗满面堆笑道:“贤侄,听说你颇得忠顺王的赏识,看来此时也只能拜托你去周旋周旋了。”
方才那一顿毒打,倒真是替孙绍宗出了口恶气。
故而他也是头回瞧贾赦这般顺眼,忙还了一礼,据实相告道:“世叔不必如此,那忠顺王处其实无碍的。”
“怎么?”
贾赦大约也在外面,听人说了个一知半解,因此见孙绍宗这般说话,还以为他是想要推托呢,忙问:“你可是还恼这小畜生,为了个女人与你相争?”
说着,又不等孙绍宗回应,便急吼吼的回头一脚踢在儿子大腿上,喝令道:“没出息的东西!还愣着干嘛?赶紧给孙家二郎磕头赔不是!”
“爹!”
贾琏哭丧着脸,口齿不清的解释道:“其实那忠顺王早就……哎呦~!”
贾赦收回第二脚,怒道:“老子的话,你也不听了?!”
贾琏见跟他也分说不清,只得含羞忍辱的换成了跪姿,憋屈的向孙绍宗叩头道:“二郎,千错万错都是哥哥我的错,其实我也晓得你是为了救人,可心下就是管不住的泛酸,今儿把事情说开以后,我必定不会再这般孟浪行事了!”
啧~
这不是挺明白的吗?
方才那犯浑的样子,果然是欠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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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
正涂着药,贾珍忽然蹭的一下子,从榻上挺直了腰板,捂着额头的淤青怒骂道:“上个药都上不好,你说我要你有什么用?滚滚滚,赶紧给我滚出去!”
都已经破皮了,涂药的时候怎么可能不疼?
尤氏心下虽然觉得委屈,却也早就习惯了被贾珍如此对待,故而慌忙将手里的药瓶放在了床头,然后俯首帖耳的退了出去。
当啷~!
她刚退到门外,便听里面传出一声脆响。
回头望去,却是贾珍将那药瓶扫到了地上,正咬牙切齿的咆哮着:“这事儿决不能就这么算了!蓉哥儿,你立刻去把尤家母女带到咱们府里,今儿晚上我便将那两个小蹄子一起收拢了,看那孙二郎还有没有脸要人!”
“这……”
贾蓉刚露出些许为难之色,贾珍便劈手将枕头砸了过来,正中他的额头,嘴里更是喝骂道:“好个小畜生,连你也要忤逆我不成?!”
贾蓉被砸的龇牙咧嘴,却也不敢伸手去捂,忙屈膝跪在地上分辨道:“不是儿子不肯从命,实在是那姓孙的十分奸猾,眼下怕是早防着咱们这一招呢,若是不慎反被他捉了把柄,岂不糟糕至极?。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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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珍蛤蟆似的一瞪眼:“那要依着你的意思,这亏咱们便白吃了不成?!”
“不不不,儿子的意思是,咱们应该从长计议,另想别的法子……”
贾蓉正说着,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喜道:“有了、有了!咱们不妨买通那张华,让他告那姓孙的仗势欺人、强夺人妇!”
“强夺人妇?”
贾珍将四个字放在嘴里咀嚼了几遍,皱眉道:“可那张华不是已经写下退亲的官凭文书了么?如今再去告状,怕是告不下来吧?”
“告是告不下来,但只要能闹出些动静,再使人传些风言风语,坏了孙绍宗的名声却是不难……”
不得不说,这贾蓉倒还真有些狗头军师的潜质。
而尤氏在外面听了个真切,心下却是左右为难,起初她有心将此事偷偷知会孙绍宗,也算是全了‘一夜夫妻’的情分。
只是这念头在心里转了几转,便渐渐失了热度,尤其想及贾珍平日里,惩治女人的那种种残忍手段,便再也提不起半分勇气。
说到底,尤氏心中所贪恋的,也只是那***愉的畅快淋漓,并非与孙绍宗有什么感情。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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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
还是顺其自然吧。
她这般想着,便自顾自回了房间,略有些烦躁的将丫鬟们都赶将出去之后,正像一个人清静清静,心下却忽然冒出个荒唐的念头——那孙大人被暗算之后,会不会恼羞成怒,跑来拿贾珍的‘身边人’出气?
幻想着孙绍宗如同话本中描述的那般,乘着夜色翻墙越窗而来,尤氏一时便又情难自禁起来,将两条腿儿翘起老高,恍似被谁擎在手中、架在肩头……
且不提那尤氏如何想入非非。
只说荣国府前院,孙绍宗与李纨四目相对,如磁石似的彼此一激,也都是心有所感浮想联翩。
方才与贾琏彼此‘释怀’之后,孙绍宗便婉拒了贾母的留客,准备返回望江楼与冯紫英、柳湘莲等人汇合。
谁知刚走出没多远,便听后面有人娇呼:“孙大人,敢问您可瞧见我家兰儿了?”
回头望时,却不是李纨还能是谁?
与李纨那热辣辣的目光一对,孙绍宗便觉得身上有些发燥,忙躬身掩饰道:“大嫂放心,兰儿是跟着宝兄弟一起过去的,倒没遇上什么凶险——他眼下应该已经回别院歇息去了。”
“阿弥陀佛。”
李纨口诵经文,抬手在胸前轻捶了几下,那颤巍巍的动静,却岂是佛门弟子能瞧得的?
孙绍宗一时也分辨不出,她这是有意还是无心之举,却知道在人前万不敢露出什么马脚,于是忙又正经道:“大嫂,兰儿这孩子实在聪慧乖巧,依我看,还是该找个名师调教,才不算是耽搁了他。”
李纨心下最看重的,自然还是这个儿子,因此听孙绍宗这般说,便也收敛了乱七八糟的心思,苦笑道:“孙大人所言虽是,可这名师却实在难寻,再者他如今年纪尚幼……”
“我这里倒是有个人选,文采人品都没的说,即便不能日日上门请教,先订下师徒名分也是好的。”
孙绍宗自不是平白提起这事儿,他与李纨几次春风暗度,虽还提不上日久生情,好歹也比旁人亲近许多。
尤其那贾兰也确实乖巧可人,故而孙绍宗便有意,引这孩子拜在于谦门下。
李纨一听这话,自然喜不自胜,忙盈盈下拜道:“如此,便有劳孙大人了!”
毕竟是内外有别,李纨又是寡妇的身份,故而说了这几句话,两人便也只好依依惜别。
可刚别过李纨,没走上几步,后面竟又有人赶了上来。
“贤侄、贤侄请留步!”
这次追上来的不是别人,却正是方才替孙绍宗出了一口恶气的大老爷贾赦。
眼见他这嘘嘘带喘的赶将上来,孙绍宗心下不由的有些纳闷,方才该说的都已经说清楚了,贾赦追上来还能有什么事情?
因此等贾赦到了近前,他便好奇的探问道:“世叔追上来,可是还有什么要见教的?”
贾赦喘了几声,鬼祟的四下里扫量了几眼,这才圆睁着那浑浊的老眼,一脸神秘的问:“贤侄,你可曾听说过陶朱金贝?”
“陶朱……金贝?”
“没错,正是陶朱金贝!”
就听贾赦眉飞色舞的道:“那陶朱金贝生就数道金线,隐隐在壳上形成一枚铜钱图案,据说养在家中最是旺财不过,前些日子有人凑巧购得了几枚,三五日的功夫便翻了几十倍的价钱!”
说着,他把那老脸往孙绍宗面前一凑,悄声道:“我得了个门路,能买到数十枚陶朱金贝,只是苦于银子不够凑手——不如你我两家合力先将其买下,等大赚一笔之后,再彼此分润好处如何?”
这玩意儿……
孙绍宗听得面色古怪,只觉得这事儿怎么看,都像是一场金融诈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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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一流入市场便备受追捧,从最开始的一两银子一枚贝壳,迅速升值到了二十几两银子一枚,成为了名副其实‘金贝’。
据说那胡商手头的百余枚存货,早就已经被兜售一空了,眼下这陶朱金贝可说是有价无市。
然而幸运的是,贾赦另寻到了一条门路,可以大量购买到陶朱金贝,数目竟达惊人的五百枚之多!
“贤侄,对方是想要巴结咱们荣国府,所以才开价十五两银子一枚。”贾赦说到这里,兴奋的手舞足蹈道:“要知道眼下在坊间,一枚陶朱金贝至少也能值二十八两银子,这五百枚金贝只要一倒手,就是六千多两银子的纯利!”
呵呵~
如今市面上一共才百多枚金贝,这一下子放出四五倍的存量,价格腰斩怕都是轻的吧?
贾赦大约也瞧出孙绍宗有些不以为然,以为他是瞧不上这几千两银子的利润,忙又道:“我瞧他们的意思,若是叔叔我再好生杀一杀价,说不定能砍到十两银子一枚——届时咱们只要出五千两的本钱,就能净赚将近一万两银子!”
呵呵~
瞧这意思,贾赦八成还想在中间吃上一大笔回扣,估摸着对方开出的价格,也就是六七两银子,甚至五两银子一枚。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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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这样收购价,倒还真有可能赚上一笔——当然,前提是市面上真的就只有这五百枚存货。
而孙绍宗最怀疑的,正这个‘前提’!
只是眼见贾赦这亢奋的模样,质疑他是受骗上当,未必能使他幡然醒悟,反倒有可能会恼羞成怒。
因此孙绍宗便也没有直言不讳,而是笑道:“这果然是一桩好买卖,只是这五千两银子,我可做不了主,还是得回去跟我家哥哥、您那女婿,好生商量商量才成。”
贾赦一想也是,这大笔款项的事儿,还是得自家女婿拿主意,不过想到素来乖巧的女儿,他心里倒也有底,便道:“也罢,那你回去先跟他说一声,有时间我再过去寻他细谈此事!”
正巧这时鸳鸯找过来,说是贾政回来了,老太太喊贾赦回去,一起商量去国舅府赔罪的事情,孙绍宗便趁机告辞脱身,领着薛蟠回了望江楼。
却说那贾赦一边往回走,一边琢磨着陶朱金贝的事情,冷不丁扫见前面鸳鸯纤腰一掐,臀儿却是丰硕上翘,行进间不断在裙底挑起道道圆弧,每一种形状都让他有些难以自持。
“鸳鸯。”
贾赦紧赶了几步,原想与鸳鸯并肩而行,可又实在舍不得那裙底的风光,便紧随其后嘿嘿笑道:“等老爷我赚了这一笔银子,便向母亲讨了你过门如何?”
鸳鸯身子一僵,随即却立刻加快了脚步,飞也似的奔进了贾母的院子。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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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蹄子还害臊上了,哈、哈哈哈……”
望着鸳鸯匆匆逃走的背影,贾赦得意的哈哈大笑起来。
书不赘言。
却说孙绍宗风风火火的赶回了望江楼,寻人一打听,忠顺王和赵国舅却早已经各自回府,如今那二楼上十几个包间,早被京城各家纨绔占了个满满当当。
孙绍宗略一犹豫,并没有直奔冯紫英所在的包间,而是向店家打听着,一路寻到了‘浣沙阁’前。
“孙大人。”
守在包间门口的两个豪奴见是孙绍宗到了,忙都躬身行礼。
孙绍宗唯一颔首,吩咐道:“把你们家衙内喊出来,我有些公事要交代。”
其中一个豪奴嘴里答应着,忙推门进到了里间,不多时那房门左右一分,却是冲出两个醉醺醺的少年人,嘴里骂骂咧咧的道:“是那个不开眼的东西,想求见我们大哥,还敢在外面摆架子?!”
说着,撸胳膊挽袖子的,便要往孙绍宗面前扑。
这厮平日交往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孙绍宗无语的叹了口气,抬手捏住那两个少年的脑袋,轻轻一推,那两人便滚地葫芦似的跌了回去。
屋里顿时一片哗然,喝多了酒的纨绔们没事还要挑事呢,何况竟还有人打上门来了?
于是叫嚣叫嚣起来:
“好贼子,竟然敢动手!”
“兄弟们抄家伙啊!”
“我刀呢?我那刀呢?!”
眼见这乱纷纷的,忽然有人大喝了一声:“都特娘给老子安静些,你们便是并肩子上,还不一样是白给!”
说话间,那人便也到了门口,不情不愿的躬身道:“大人寻我,可是有什么要交代的?”
这人自然正是刑名司里的头号纨绔仇云飞。
眼见他目光倒还算是清澈,孙绍宗便把下巴一扬,道:“先关门。”
仇云飞立刻回头喝道:“愣着干嘛?关门!”
此时他那些小弟们,也终于晓得来人是谁了,面对孙绍宗这等真正百人敌的猛男,却有那个还敢叫嚣什么?
于是刚从地上爬起来那两个,忙蔫儿不秋的上前把门关了。
孙绍宗这才问:“你近些日子,可听说过陶朱金贝?”
“陶朱金贝?”
仇云飞挠挠头,有些不确定的道:“好像听谁说起过这玩意儿,不过具体是怎么回事,却记不得了。”
“那就打听……”
孙绍宗正待吩咐他打听一下这事儿,看看除了贾赦之外,还有没有其它纨绔牵连进来。
谁知刚起了个话头,旁边那仇家豪奴便两眼放光的问:“大人莫非也想买陶朱金贝?”
孙绍宗便是一愣,奇道:“怎么,你知道此事?”
“不瞒您说!”
那豪奴得意洋洋的道:“我们府里有个管事,便有门路淘换来这玩意儿——小人也花三十七两银子买了十二枚,存在家里等着生钱呢。”
果然是一场骗局!
孙绍宗还待再问,那豪奴却主动兜售道:“大人,您要是想买可要趁早了,这几日里一天一个价,听说已经炒到五两银子一枚了。”
“五两一枚?”
孙绍宗质疑道:“不是说已经涨到二十八两一枚了么?”
“嗐!”
那豪奴叹气道:“您说的那是极品品相的,咱们这些下人哪里玩的起?中品的就是这价!听说街上还有品相一般的,几钱银子就能买到一枚。”
啧~
孙绍宗原本以为,那些骗子弄出这什么陶朱金贝,就是想蒙几个脑袋不灵光的纨绔子弟,可眼下看来,这张网怕是比想象中要大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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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脑袋里转着这些词儿,靠在三楼阳台的栏杆上,一脸的纠结。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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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即便是人为操纵的,也该属于‘经侦’的范畴,跟他擅长的刑事案件压根不是一回事——而且大周朝的法律,貌似也没有将这种金融投机行为的列为违法活动。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眼下尚处于人治与法治相结合的阶段,如果朝廷认为有碍社稷,即便是法无禁止之事,也照应能特案特办。
可孙绍宗最担心的,还是这事儿并无幕后黑手,纯属大众自发进行的投机行为,若真是这样,那些舍了老本倾家荡产的人,可就不知该找谁赔偿损失了。
好在这玩意儿也是刚刚兴起,应该还不至于像十七世纪的荷兰‘郁金香事件’,搞到成千上万人破产,整个国家都因此陷入危机。
“二哥。”
正在阳台上操着紫禁城的心,就见冯紫英端着只酒杯寻了过来,道:“既然不过是误会一场,你又亲自去荣国府里解释过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顿了顿,他又正色道:“再说若是琏二哥不依不饶的,兄弟们也绝不会袖手旁观!”
感情冯紫英见孙绍宗一脸‘忧郁’的样子,还以为他是在忧心方才和宁荣二府的冲突呢,故而开口宽慰。
“贾琏又代表不了整个荣国府,我担心他干嘛?”孙绍宗无语的翻了个白眼:“我其实是在琢磨一桩公案,最近风行的那什么‘陶朱金贝’,实在是……算了,跟你说这个有什么用?你不在楼下喝酒,怎得独自找过来了?”
冯紫英听说是什么公案,便也懒得追问,只将酒杯一举,道:“蒋玉菡刚唱完半场,到屋里给兄弟们敬酒,方才专门问起了哥哥,我便一路寻了过来。”
听了这话,孙绍宗才发现自己来去匆匆的,竟差点忘了,今儿是来听蒋玉菡唱戏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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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忙同冯紫英一起下了楼,寻蒋玉菡赔了几句不是。
蒋玉菡也是个眉眼通透的,自然不会怪罪什么,只是极力挽留,让他千万别再错过下午的高潮剧情。
话说整个《孙公案》的剧本,也只截取了孙绍宗破获的三个案子。
上半部的剧情以‘秋闱坠楼案’开局,至‘木匠分尸案’收尾。
下半部讲的,则是孙绍宗智破‘天狗案’,并因此得到广德帝召见,御赐斗牛服的故事。
整个剧本的戏剧性、冲突性、悬疑性都安排的很是妥当,最后御赐斗牛服的情节,更是时下最流行的大圆满结局。
孙绍宗唯一担心,就是蒋玉菡把自己给演娘了,毕竟昆腔本就以‘华丽婉转、表演细腻’著称,再加上蒋玉菡那比女人还女人的磁性嗓音……
不过看完了下半部的故事,孙绍宗便晓得自己是多虑了,蒋玉菡能名震京城梨园,当真不是盖的!
原本酷爱兰花指一人,到了戏台上竟是英姿勃发、凝重沉稳,那嗓音也是清脆嘹亮,除了身形略单薄些,瞧着竟比孙绍宗本人,还要多出几分英雄气概。
因这效果完全超出孙绍宗的想象,等到曲终人散的时候,孙绍宗还特地拉着蒋玉菡喝了几杯,也算是感谢他没把自己给‘糟践’了。
酒酣人散。
孙绍宗离了望江楼,带着几分酒意踩着夕阳余晖,信马由缰的回到了家中。
刚一进门,便见赵仲基凑了上来,躬身禀报道:“二爷,那尤家母女按照您的嘱托,已经安置在外城的别院了;至于那张华,果然有宁国府的人找上门,要买他诬告二爷仗势强夺人妇!”
“银子和宁国府的家仆,都已经扣在咱们府里了,您看该如何处置?”
却原来早在上午起了冲突之后,孙绍宗就晓得贾珍等人绝不会就此罢休,故而立刻派人回家传信,让赵仲基点齐人手,一面将尤家母女转移到安全处,一面在张华家中设下埋伏。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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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听说宁国府的人,果然找到了张华家中,孙绍宗便不屑道:“果然是老狗编不出新把戏——让宁国府那人留下一份供状,然后扒光了送回去便是。”
“那张华呢?”
赵仲基瞧瞧左右无人,做了个杀鸡抹脖子的动作,阴森森的道:“这人留下来,早晚是个祸害,不如……”
“不如个屁!”
孙绍宗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道:“二爷我如今掌管着一府刑名,你让我知法犯法?!”
顿了顿,他又吩咐道:“明儿拿我的帖子,送张华去相亲大会挂个名儿,告诉他三天之内必须订下婚事,否则后果自负!”
赵仲基一听这话,暗道果然还是二爷手腕高明!
那相亲大会已经举办了好几日,相貌人品还算过得去的女子,早已经被人挑走了,剩下的基本都是些歪瓜裂枣——再加上必须在三天内订婚,怕是只有那些又残又丑的可供张华选择。
而一旦订下新的亲事,张华再想找后账,也便出师无名了。
交代完这事儿,孙绍宗正待回后院,忽又想起‘陶朱金贝’的事情,忙吩咐赵仲基在府里进行一番排查,如果有家仆已经上了这恶当,便让其趁着泡沫尚未被戳破,赶紧清仓止损了事。
等到赵仲基应下,孙绍宗这才施施然回了后院。
这次他却没先去骚扰儿子,而是直奔堂屋里间,往阮蓉床头一坐,关切的问:“怎么样,那风寒可好些了?”
原本说好了,要带她与香菱一起去望江楼看戏的,谁知阮蓉昨儿晚上忽然发起烧来,又是请医生又是熬药的,直折腾到后半夜体温才算降了下去,看戏的事儿自然也便泡汤了。
阮蓉此时正倚在床头,比对针线婆子新缝制的鞋样儿,见孙绍宗过来探问,便把鞋样往簸箕里一丢,摇头道:“我不过就是偶感风寒罢了,如今吃了几服药,早好了大半。”
说着,又笑道:“方才我还和石榴说起,明儿便去望江楼看戏呢。”
孙绍宗却是不容置疑的道:“明儿就算了,还是过两日再说吧,反正一共要唱五天呢——话说蒋玉菡这戏排演的哈真不错,听人说与一般的昆腔大相径庭,已经算是另开一派的格局了。”
“老爷既然不许我去,偏还说的这般诱人!”
阮蓉白了孙绍宗一眼,忽然话锋一转,嬉笑道:“我听说,宁荣二府的公子哥儿,今儿为了那尤二姐跟老爷冲突起来了,却不知究竟是什么样的美人儿,竟有这许多人惦记着——老爷也不说把人带回来,好让奴家跟着开开眼界。”
啧~
前几日还口口声声说是不在乎呢,这一听说尤二姐被人追捧,言语间便开始泛酸了。
孙绍宗心下无语的腹诽着,面上却是大咧咧的道:“这还不简单,改日我把她牵了来,让你好生瞧瞧牙口!”
‘瞧牙口’说的都是牛马牲畜。
虽心里明白,孙绍宗这是故意逗自己开心,阮蓉还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掩着嘴道:“好好一个美人儿,到了老爷嘴里却怎得跟头牲口似的?”
孙绍宗毫不犹豫的道:“是那她当人用,还是当牲口使唤,不全在你一句话嘛。”
眼见阮蓉愈发笑的欢畅,那半掩的薄衫都松脱了些,露出一抹耀眼的白皙来。
孙绍宗便忍不住起了兴致,伸手攥住她那两只皓腕,嘴里嘿嘿笑道:“总吃药也未必是什么好事,不如我用些别的手段,助娘子发一发汗如何?”
阮蓉一瞧孙绍宗那嘴脸,如何还不晓得他是动了‘小鸟医人’的念头。
当即面上便生出些红晕来,却将孙绍宗两只爪子拨开,娇嗔道:“老爷莫要胡来,若是妾身害的你染上了风寒,过两日怎好去迎那美人儿回府?”
两人推推搡搡好一阵,孙绍宗终究也没能得逞,阮蓉又吩咐石榴把饭菜送到里书房里,他便也只好夹着尾巴去了。
却说孙绍宗到了书房,先独自填饱了肚子,眼见天色也不早了,便反锁好院门与房门,穿窗越墙轻车熟路的,摸到了那正院当中。
他趴在墙头‘布谷、布谷’的叫了两声,绣橘听见了忙出来相迎。
确认里面没有外人在,孙绍宗便翻墙进去,大摇大摆的进了堂屋,便见贾迎春心事重重的上前福了一福,怯声道:“听说我那哥哥,今日犯浑冲撞了二爷?”
早猜到她听了这消息,心下肯定会忐忑不安,所以孙绍宗才要趁夜前来,好生宽慰她几句。
“他是他、你是你,即便他冲撞了我,你也不必这般提心吊胆的。”
孙绍宗说着,顺势在她胸前掏了一把,嘿笑道:“再说了,我这身子骨你是最清楚不过了,也是他能‘冲撞’动的?”
虽说此‘冲撞’非彼‘冲撞’,但听孙绍宗这般说,贾迎春还是案暗自松了一口气,有心再替两家分说分说,让孙绍宗不要记恨自家哥哥。
只是话到了嘴边儿,她又怕会惹恼了孙绍宗,于是千言万语便只化作了一句:“二爷晚上,可要……可要在这里过夜?”
孙绍宗也不答话,只将双臂平伸开来。
贾迎春便忙喜滋滋上前,替他将那外套除去,又手挽着手到了里间,点起红烛、散落鸾帐、舍了那一身的娇憨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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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国府新提拔的大管家吴禄,匆匆的到了贾蓉院里,也顾不上寻那婆子丫鬟通禀,直接便在窗台底下喊了起来:
“公子,可了不得了!昨儿咱们派去收买那张华的人,被光着屁股绑在大门外的石狮子上,整整喂了一宿的蚊子!”
“什么?!”
话音未落,里面便传出个沧桑的嗓音,紧接着房门吱呀一声左右分开,贾珍衣衫不整的从里面出来,一面系裤腰带一面怒道:“怎会如此?难不成是那张华干的?!”
他这急切之下,竟还错穿了胡氏的灯笼裤。
吴禄也不敢多看,忙俯首帖耳的回禀道:“听说孙治中早就派人埋伏在张华家中,咱们的人刚将来意道明,便被对方拿了个正着,听说还录下了口供……”
“废物!”
贾珍恼怒的咆哮着,回头冲屋里喝骂道:“你不是说这计策肯定能成么?怎得反倒被那姓孙的拿住了把柄!”
随着他那喝骂声,贾蓉也讪讪的出了房门,手里还托着条裤子,尴尬道:“爹,您看这……”
“废物!”
贾珍劈手将那裤子夺了去,匆匆的又进了里间,不多时便听他在里间床上,一边气喘吁吁的换裤子,一边恼怒的质问道:“主意是你出的,如今被那姓孙的拿住了把柄,若是他反咬上一口,老子可未必能护的住你!”
果然是亲爹!
这还没到大难临头呢,就先想着要撇清关系。
好在贾蓉也已经习惯了,在那门外奴颜婢膝的道:“父亲息怒,那姓孙的要真是想反咬一口,直接把人交到大理寺去,岂不是更妥帖些?他既然把人送了回来,想必就没有要彻底闹翻的意思。”
里面安静了片刻,就见贾珍又道貌岸然出得门来,冷笑道:“如此说来,那孙二郎果然还是畏惧咱们宁国府的威望喽?”
要真是畏惧宁国府,又如何敢将人赤条条绑在门前?
不过这话贾蓉是不敢说的,于是便只顺着贾珍的口气,道:“虽说那孙二郎已经怯了,但咱们毕竟有把柄落在了他手上,倒不好对他威逼过甚,依儿子之见,不如让蔷哥儿过去说合说合。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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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罢。”
贾珍一甩袍袖,勉强道:“这次便先饶过他好了!”
明明是自家怯了,想要让贾蔷去服软认输,也亏得这父子俩口灿莲花,竟能说成是要放孙绍宗一马的样子。
且不提这父子二人,如何喊了贾蔷过来交代。
却说孙绍宗天不亮便爬起来,让绣橘伺候着简单的梳洗了,又翻墙越窗回到了书房之中。
眼见天光渐亮,他先去了东跨院里,将收贾兰为徒的事情与于谦提了提。
听说是要收荣国府的嫡孙为徒,又是孙绍宗极力推荐的,于谦这边自然也不好拒绝——可收徒却也马虎不得,尤其这还是他的开山大弟子。
于是先模棱两可的应下,只说是等庶吉士考完了,让他见一见那孩子再做定夺。
等从东跨院里出来,孙绍宗又到后院探视了阮蓉,见她已然没有什么大碍了,便答应等明日带她与香菱去望江楼听戏。
书不赘言。
用过早饭,孙绍宗便一路风风火火的到了刑名司中,喊了卫若兰、林德禄等人作陪,又点齐了刑名司下辖的官吏衙役,满满当当在那院里站了足有两三百人。
孙承业搬了把太师椅,摆在正门的台阶之上,孙绍宗在上面端正的坐了,这才让孙承业代为发问道:“大人今日召集你等,是想问问可曾有人听说过‘陶朱金贝’?!”
下面众官吏一阵交头接耳,当中果然有人回应,说是晓得此事。
孙承业便又朗声吩咐道:“大家不要慌乱,听说过此物的人,都请站到前面说话!”
那两百多人的方阵,便一阵乱糟糟的蠕动,最后挤出了三四十人,既有书办吏员、又有三班衙役。
官府之中,竟也有六分之一的比例?!
孙绍宗心下一沉,又亲自吩咐道:“曾经买卖过此物的人,单独出列!”
这次众人大眼瞪小眼许久,才有四人畏畏缩缩的站到了队伍最前面,分别是一名书吏和三个衙役。
还好,这转化率并不是很高。
如果听说过的‘陶朱金贝’的人,大多数都买了这玩意儿,那事情可就真要闹大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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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现下稍稍松快了些,便问那四人道:“你们几个,因何要买卖此物?”
“回大人的话。”
那书吏首先拱手道:“此物寓意吉祥,据说有兴家旺财的好处,故而在下便买了十二枚存在家中。”
“却不知费钱几何?”
“小人买的早些,共用了三十二两银子。”
那书吏说到此时,颇有些自得之色,盖因如今这十二枚中品金贝,在市面上已经涨到了将近五十两银子。
“我娘哎,原来这玩意儿真这么值钱!”
旁边一个衙役听了,便忍不住咋舌道:“怪不得如今去赌场耍钱时,都兴用这东西做筹码了!”
“做筹码?”
孙绍宗眉头一挑,忙追问道:“如今赌场里,真的都用此物作为筹码了?!”
那几个衙役交换了一下眼神,还是那咋舌之人拱手道:“回老爷的话,好像也不是家家都这般,只是小人们常去的那家赌坊,近日便用此物替代了部分竹筹,说是一枚就能顶五钱银子呢!”
另一人补充道:“老爷,小的们其实也只是在赌坊里用过,并没有将那玩意儿带回家中——其实像我们这样的,还有好几个人呢。”
他话音刚落,后面立刻有闪出两个书吏、四个衙役,皆诚惶诚恐的道:“大人【老爷】,非是在下【小的】有意隐瞒,实是不知用其当做筹码,也算是买卖过这东西。”
啧~
在赌坊里充作筹码,往小了说不值一提,毕竟以前不少赌坊为免得秤银子麻烦,都是用竹筹当作筹码的。
可这事儿若往大了说,却是赋予了金贝随时兑换成等价银子的功能!
孙绍宗略一沉吟,便又问道:“那若是你们自行携带类似的金贝过去,能做筹码么?”
“这个……”
几个赌徒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齐齐摇头道:“赌坊里的金贝,都在内侧加盖了朱印——外来的金贝他们怕是不肯认的。”
其中一人却道:“也不是不认,我听说外来的金贝,两枚才可以换一枚盖了印的金贝,可这东西在外面直接就能卖四钱多银子,傻子才愿意拿去与他们换呢!”
如此说来,虽然比传说中的市价大有不如,但的确可以在赌坊里换成银子使!
“哼~”
这时那收藏金贝的书吏,忽然不屑的嗤鼻道:“大人,他们所说的金贝,不过是些低等的残次品罢了,与真正的金贝相比,价值、卖相都远远不如,就更别说是极品的‘陶朱金贝’了!”
听这意思,他应该是在场数百人中,对这玩意儿最熟悉的一个了。
孙绍宗便装出很感兴趣的样子,问:“却不知这两者之间,究竟有何不同?”
“回禀大人。”
就听那书吏滔滔不绝的道:“真正的金贝,通体呈纯白色,那组成钱币图案的金线,是璀璨的亮金色;而劣质金贝颜色较杂,组成钱币图案的金线更是黯淡无光,甚至图案都很是模糊!”
“至于极品的‘陶朱金贝’,非但色泽要更为通透,那钱币图案中,甚至还能隐隐显出些文字的模样!”
说着,他两手一摊,道:“可惜在下未曾携带金贝前来,否则倒可以为大人仔细区分一下。”
谁知他话音方落,身后忽然有人叫道:“你没带来,我倒是带着呢!”
就只见人潮左右一分,仇云飞拎着只布包姗姗来迟,到了近前,他将那布包抖落开了,却见里面别无它物,只有三枚贝壳。
“大人昨日吩咐之后,我便使人找了三枚来,分别是价值四钱、四两、以及三十两银子的‘陶朱金贝!”
这小子交往的人虽然差了些,办事效率倒还可以。
孙绍宗便向那书吏一扬下巴,道:“既然东西已经有了,就偏劳你为本官分辨一下吧。”
那书吏也不推辞,两眼放光的凑到了近前,小心翼翼的接过三枚金贝,又很快将其中一枚颜色不纯的弃之敝履。
而另外两枚,他托在手里仔细分辨了半晌,这才一手拿了一枚,先将右手的托到孙绍宗眼前,道:“大人请看,这枚金贝通体白皙,金线清晰透亮,与那枚灰蒙蒙的大相径庭,一看便知是正品无疑!”
随即,他又将另一枚展示给孙绍宗,激动的道:“至于这一枚,色泽细腻通透直与象牙仿佛,金钱图案左侧隐隐又有一个‘宝’字,实是世间罕见的‘陶朱金贝’啊!”
他介绍的时候,孙绍宗也细瞧了这两枚贝壳,说实话,卖相确实不错,看着应该属于海贝,那金线也确实隐隐构成了个铜钱图案。
不过……
那个所谓的‘宝’字,如不是这书吏说的信誓旦旦,孙绍宗还真没瞧出它是个文字。
眼见这书吏一脸的亢奋,孙绍宗便又好奇的探问道:“却不知这枚‘陶朱金贝’,你认为能值多少两银子?”
“五十……不,六十两!”
那书吏言之凿凿的道:“若是在下的话,只要不高于六十两,便是砸锅卖铁也要将其纳入囊中!”
“六十两?”
孙绍宗皱眉道:“不是说这东西,市价是二十八两左右么?”
“那是只有一个模糊文字时,才会给出的价格。”就听那书吏道:“但这枚上面‘宝’字,已经能依稀分辨了,身价自然远远超过一般的‘陶朱金贝’!”
“若是这‘宝’字能再清晰些,价格超过百两都不成问题!”
价格超过百两?
林德禄不觉瞪大了眼睛,失声道:“这一枚生了古怪花纹的贝壳,便要百两银子来换?你莫非是疯了不成?!”
“大人此言差矣!”
那书吏一听有人贬斥着‘陶朱金贝’的价值,登时也顾不得什么尊卑了,又仰着头滔滔不绝的道:“以贝为宝的规矩,古已有之,所以才有‘宝贝’之说!”
“更何况这等金贝,只有西域曼陀罗湖畔才有,千里迢迢运到京城何其难也?”
“故而非但是小人,如今城中有不少高人,对其都是推崇备至!”
“譬如东城某位姓李的员外家中,便珍藏有一枚极品‘陶朱金贝’,上面生有个清晰的‘周’字,实乃我大周之宝——听说有人开价五百两银子,他都不肯割爱!”
“翰林院里某位老翰林,甚至曾发出过‘宁可食无肉,不可藏无贝’的感慨!”
“能换得如此‘宝贝’,区区百两银子又何足道哉?!”
听他一气说了这许多,包括林德禄在内,许多人再看那金贝时,便果然多了金闪闪的感觉。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让那许多书吏衙役们统统散去,孙绍宗领着卫若兰、林德禄、仇云飞三人,进到了堂屋之中,面沉似水的往那公案后面一坐,半晌也没有个言语。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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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倒还罢了,仇云飞却是个闲不住的,在那里冲卫若兰龇牙咧嘴的做了几个鬼脸,见后者并不理睬,便愈发觉得无趣起来。
于是他干脆打破了堂上的沉默,大咧咧的道:“大人,您不是有点杯弓蛇影了?上次那‘神仙散’倒还罢了,毕竟是能害人性命的东西,而这次不过是区区一个玩物,值得如此兴师动众的么?”
区区一个玩物?
若真的只是区区玩物倒好办了!
可方才那一番查问,孙绍宗最在意的,却并不是‘陶朱金贝’借助赌场作为媒介,拥有了在市井间流通的渠道,而是那书吏振振有词的一番言论。
远可追溯至上古遗风,近有士绅为其张目,更有翰林院的大儒,说出了‘宁可食无肉,不可藏无贝’的言辞。
至此,这‘陶朱金贝’显然已经拓展出了一套理论,一套能让部分人相信其‘内在价值’的理论——而有了理论作为基础,也便大大增加了欺骗性与感染力。
即便是在资讯发达的现代社会,被这种似是而非理论蒙蔽的,仍是大有人在,就更别说是从来没有接触过‘金融泡沫’的古代人了!
因此若是坐视其弥漫开来,造成的后果实在是难以估量。
想到这些,孙绍宗便缓缓摇头:“不管是不是本官在杞人忧天,提前做些防备免得事态失控,总不会有错。”
“可是大人。”
林德禄迟疑道:“买卖此等玩物,并非朝廷明文禁止的行径,咱们刑名司出面禁止,怕是师出无名吧?”
卫若兰也质疑道:“类似的物件市面上还有不少,历朝历代也未见有人下令禁绝这等玩物,孙治中如此开历代之先河,怕是有些不妥吧?”
就连仇云飞也忍不住撇嘴道:“那劳什子金贝不过才卖到五百两银子,前儿我瞧见一只巴掌大的蛐蛐罐子,都要千两之数呢!”
啧~
虽说孙绍宗早就预料到,众人不见得会同意自己的意见,但面对这齐刷刷的反对质疑,却也忍不住有些动摇起来——或许,真的是自己过虑了?
旁的不说,那蛐蛐、斗鸡之类的玩物,还不一样是价值虚高到了天上?
却也没见因此闹出什么社会问题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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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
孙绍宗毕竟听惯了金融泡沫的凶险,即便对其形成的原因和结果都不甚了了,但还是天然的比旁人多了一分警惕。
因此犹豫再三之后,他仍执意道:“我也不是要将其明令禁止,只是想先派人探查一下,看看此物都通过什么途径流通,是否有人暗中操纵,又有多少人涉及其中。”
卫若兰立刻问道:“若是背后无人操纵,只是民众自发的喜欢此物呢?”
“若是无人操纵……”
孙绍宗略一迟疑,又斩钉截铁的道:“如果涉及的百姓数量众多,我等也该想办法提醒民众,切莫高估了此物的价值,更不能听信什么‘只涨不跌’的说辞,盲目囤积此物。”
卫若兰显然不赞同这般做法,只是也懒得与孙绍宗争辩什么,于是一拱手道:“孙治中既然拿定了主意,也用不着再跟我们商量了,下官还有公务在身,告辞!”
说着,便自顾自的转身出了正堂。
仇云飞见状,正也要有样学样的开溜,却忽见卫若兰又从外面折了回来,禀报道:“孙治中,韩府尹、贾府丞召你我二人,立刻去内堂议事。”
内堂议事?
既然是韩安邦和贾雨村联名相召,孙绍宗自然不敢怠慢,忙收拾整齐了,同卫若兰一起赶奔府衙内堂。
等到了内堂之中,便见除了韩安邦和贾雨村之外,钱粮通判傅试、杂物通判赵立本也都在堂上,另外参与列席的,还有负责重要会议记录的经历司主官陈志创。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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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应该算是顺天府的‘常委扩大会议’了。
上次摆出这等阵仗,还是去年‘万寿节’的时候——难不成又出了什么大事?
孙绍宗按住心下的狐疑,先上前与众人见礼,然后便坐到了公案右侧的椅子上,与贾雨村形成哼哈二将的格局,将韩安邦这个空心大佬馆拱卫在中间。
等到卫若兰也在堂下坐定,才听韩安邦肃然道:“此次本府召集诸位大人前来,乃是因为今早内阁传下旨意,着令咱们顺天府从即日起,对富贵人家蓄养的奴婢进行核查,确认其数量以及来历。”
原来是这事儿。
当初‘隆盛老店剜心案’上邸报的时候,孙绍宗便揣摩出广德帝有抑制蓄奴的心思,故而倒也并不觉得意外。
贾雨村是出了名的喜怒不形于色,眼下自然也瞧不出是什么心思——不过他来京也不过才两年光景,家中蓄养的奴仆肯定不会太多,所以也用不着担心会惹火上身。
至于三个通判当中,却是有两人面色骤变。
其一是傅试,这厮最近并吞了马家的田产商铺,也一并收拢了不少的奴仆,真要是一一核查来历,事情岂不是要败露了?
另一个面色骤变的,却是卫若兰。
他家作为新兴的显贵,近几年间势力迅速膨胀的同时,也吞并了不少破落勋贵的家产奴仆,这事儿私下里未必是什么秘密,但若是摊开了,怕是会惹来不少的非议。
不过既然是通过内阁传下的旨意,足见内阁几位大佬与皇帝已经达成了统一意见,作为下面的地方官,他们压根就没有反对的资格,唯一能做得就是尽快做出补救。
却说韩安邦公布了这次会议的目的,便又道:“兹事体大,还请诸位大人各抒己见,尽快商量出个稳妥的章程来。”
“一则不负内阁与陛下所托,务必将这差事办妥;二来么,也要尽量注意好分寸,以免惹得京城士绅惶恐不安。”
说白了,就是想刀切豆腐两面光。
不过貌似越是想要两面讨好,越是容易搞得里外不是人。
因此他这两条看似简单,实际上却并不怎么容易,故而说完之后,堂上便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之中。
最后韩安邦只得点名道:“贾府丞,府内官吏以你为尊,不如你先讲两句如何?”
这话听起来,倒有些酸溜溜的味道。
贾雨村唯一颔首,便当仁不让的道:“府尹大人方才说了两点,但本官以为第二点才是最重要的,毕竟蓄养奴婢的多为士绅勋贵,而士绅勋贵皆是朝廷基石,万万动摇不得!”
“不错。”
孙绍宗在一旁立刻接口道:“朝廷之所以委派咱们顺天府进行核查,而不是以礼部、户部牵头,恐怕也是有意控制范畴,不想将事态扩大化,引得士绅勋贵人心惶惶。”
说话间两人隔着公案交换了一下眼神,彼此都透出几分了然之色。
广德帝若真是有心下狠手整顿蓄奴风潮,事先便不会在邸报上透露风向,而且完全可以命龙禁卫暗中进行调查,然后再进行收网。
如今这大张旗鼓的,把差事交托给顺天府处置,明显是存了‘敲山震虎’之意,而不是真要彻查惩治。
贾雨村显然也已经看透了这一点,于是才开口替士绅勋贵们张目,说些惠而不费的话,借以在士绅勋贵中刷一刷好感度。
而等便宜事儿,孙绍宗又岂能让他专美于前?
韩安邦的政治觉悟却要差了半筹,眼见这二人在自己面前一唱一和,心下虽觉得有些不妥,但还是习惯性的唱起了反调:“两位大人此言差矣,士绅勋贵固然是朝廷基石,但这内阁传下的旨意,也万万马虎不得!”
孙绍宗和贾雨村立刻起身拱手道:“府尹大人教训的是。”
心下却对这厮的情商颇有些鄙夷。
尤其这韩安邦虽然唱了反调,但真等到要商量细节的时候,却完全没有半分‘强硬’可言,压根不敢将矛头对准那些世家勋贵。
于是最后众人商议的结果,便是先拿风评不好的商人杀鸡儆猴,然后再逐步扩展到士绅勋贵家中——若是届时,还有人蠢到将把柄放在明面上,那也便怪不得顺天府翻脸无情了。
最后韩安邦又恬不知耻的道:“上次‘神仙散’一案中,咱们顺天府应对得当,很是出了些风头,这次‘普查蓄奴’也决不能懈怠分毫,一定要比上次做的更加妥帖才是!”
呸~
上次‘神仙散专项整治’行动,明明就是刑名司与礼部、刑部联合展开的,当时这韩安邦避之唯恐不及,亏丫如今还好意思往自己脸上贴金。
不过……
他这习惯性的抢功劳,却是连卫若兰也给得罪了——‘神仙散’专案中出力最大的,就是卫若兰与仇云飞二人。
孙绍宗冷言旁观,果然在卫若兰面上瞧出几分不忿之色,虽说未必会因此和韩安邦彻底反目,离心离德却是在所难免。
韩安邦之所以会变成空心大佬馆,也实在是怪不得旁人!
“老弟。”
等到会议散去,孙绍宗正待领着卫若兰返回刑名司里,贾雨村却凑了过来,板着脸问道:“我听说你昨日与琏二兄弟起了冲突?”
孙绍宗两手一摊:“其实也算不得冲突,不过是一桩误会罢了。”
“是误会就好。”
贾雨村面色微微和缓了些,又道:“虽说贤昆仲已经搭上了忠顺王这颗参天大树,但也莫要忘了根本所在——尤其你家与荣国府已经成了姻亲,正该彼此扶持才是。”
咦?
这话虽是批评,但内里却实有‘示好’之意,可两人分道扬镳也有大半年光景了,这贾雨村又为何会突然向自己示好呢?
莫非这府衙里又发生了什么,自己未曾留意到的变化?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贾雨村突如其来的示好,让孙绍宗足足疑神疑鬼了大半日光景,甚至悄悄派人去寻傅试探听了一番,可惜仍是没能探出个子丑寅卯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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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比政敌闭塞,可是官场大忌!
故而等到散衙之后,孙绍宗便径自到了紫金街,准备让薛蟠去找王尚书探听一下,顺天府最近可有什么人事变动,尤其是有关于韩安邦与贾雨村的。
谁知到了薛府,在那前厅侯了片刻,却听府里的管事过来禀报,说是薛蟠在望江楼里听戏,至今也还没有回府。
孙绍宗一听这话,便准备告辞离开。
谁知那管事却极力挽留:“孙大人,我们家大爷每日里都是天擦黑就回来,想必今儿也不会例外,您若是没什么要紧事儿,不妨在我家稍候片刻——不然等大爷回来了,听说小的们没有留住您,怕是非大发雷霆不可。”
别说,以薛蟠那呆霸王的脾气,八成还真会因此恼上一番。
左右现在时间也还早,孙绍宗便顺水推舟的留了下来,与那管事有一搭无一搭的闲话家长。
既然是在薛家,议论的焦点自然离不开那‘大象暴动’一事,而且孙绍宗也确实有些好奇,那两头大象的下场如何。
“本来依着我家大爷的意思,是要把那两头大象千刀万剐的——不过我们姑娘说了,那两头大象也是为‘人’所迫,并非是罪魁祸首,因此只让大爷杀了那条狗,又另寻了象夫好生驯养。”
听这管事提及自家姑娘,孙绍宗心下便不由忆起那日,背着薛宝钗狼奔猪突的情境。
都说薛蟠这妹子有‘杨妃’之姿,可那日初见时,孙绍宗瞧着也只是高挑匀称,远不似李纨那等肉弹体态——直到后来在背上颠来荡去的,才发现她身上竟是无一处不酥软绵弹,直似柔若无骨一般!
配上那一身吹弹可破的凝脂,却也不知真个压在身下,又是何等的销魂……
却说就在孙绍宗想入非非的同时,薛家内宅之中,也正有人坐立难安。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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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不是别个,赫然便是薛蟠的母亲薛姨妈。
方才听人回禀,说是孙绍宗到访,目前正在厅中等候大爷回府,薛姨妈心下便生出了许多的心思杂念。
自从那日被孙绍宗舍身相救之后,她对孙绍宗的看法便又改观了许多,甚至还生出了将其招赘为婿的念头。
毕竟贾宝玉如今俨然已经摆明了态度,此生非林黛玉不娶,以他那执拗的性子,即便有姐姐王夫人做主,薛姨妈也觉得希望渺茫——自家女儿再这么磋磨下去,岂不是白白浪费青春?
而这孙绍宗虽没有‘国舅爷’的光环,本身却也是名动官场的青年才俊,与女儿堪称郎才女貌。
尤其自家儿子对其很是服膺,若真能结成姻亲,以后也便不用担心薛蟠会行差蹈错了。
思及这许多好处,薛姨妈如何能不动心?
只是……
那日与女儿提起时,宝钗却旧事重提,对其人品颇有些质疑之意。
这就让薛姨妈心下纠结不已,因为她也实在闹不清楚,头一次见面时,孙绍宗露出的究竟是本姓,还是自己误会了什么。
从后面这几次见面的情况来看,存在误会的可能性极大——可头一次见面时,孙绍宗那无礼孟浪的模样,薛姨妈如今回想起来却也是历历在目。
要么……
再试他一试?
这个念头一冒将出来,便似野草似的疯长,以至于薛姨妈也闹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想测试孙绍宗的人品,还是想在精壮男子面前,展露一番久藏深闺的撩人风姿。
或许两者都有吧!
毕竟做了十余年寡妇,又摊上儿媳妇和儿子整日里不避人的胡搞,她这心下也着实积攒了不少,无法对人明言的冲动。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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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拿定了主意之后,薛姨妈便连忙在那铜镜前好一番装扮。
正在‘红边垂肩薄纱裙’与‘宝蓝浮花胸裙’之间左右为难,忽听身后有人奇道:“母亲,你这是在做什么呢?”
薛姨妈吓的险些把那裙子扯破,回头望去,却见薛蟠正晃着大脑袋,一脸纳闷的瞧着自己,不由脱口道:“你怎么到后院来了?那孙大人呢?”
“走了啊。”
薛蟠大咧咧的道:“二哥嘱托给我些事情,便回家吃饭去了。”
已经走了?!
薛姨妈看看手中那低胸深领的仿唐宫裙,心里只觉空落落的,说不出的憋闷。
书不赘言。
却说孙绍宗离了紫金街,倒并未真个回家吃饭,而是兜兜转转,绕到了附近的一家小院之中。
在那门上敲了几下,便听里面有人脆声应道:“谁啊?谁在敲门?”
“是我,孙绍宗。”
孙绍宗通名报姓之后,房门便立刻左右一分,露出尤三姐那张狐儿魅的小脸。
却原来此地,正是尤家母女暂时寄居之所。
“快进来吧姐夫!”
那尤三姐闪身将孙绍宗让了进来,又满面希冀的往外张望了几眼,见只有孙绍宗一人,这才失落的问:“姐夫可是还没把这此地所在,知会给柳郎?”
“明儿我去望江楼听戏时,再知会他一声也不迟。”
孙绍宗嘴里说着,便毫不避讳的进了堂屋。
此时尤二姐也已经听到了动静,忙整理好容装迎了出来,羞怯怯的盈盈一福道:“奴家见过老爷。”
尤老娘也搓着手从外面跟进来,喜笑颜开的道:“二爷应该是刚从衙门出来吧?不知您今儿想吃些什么,小妇人这就去……”
“不用忙活,我只交代几句便要回去了。”
孙绍宗摆了摆手,先正色道:“最近这几日里,你们最好别随便外出,尤其是别和宁国府里的人照面。”
尤家母女都听说了望江楼里的冲突,也晓得如今已经容不得首鼠两端了,再说比起宁国府里不确定的前程,自然还是孙绍宗这头更稳妥些。
因此母女两个都忙不迭的应了。
只那尤三姐嘟嘴道:“若是柳郎来寻我,便不算随便外出了吧?”
孙绍宗没有理会她,转头又对尤二姐道:“明儿上午你打扮的素净些,说不定我会派人接你去望江楼听戏,届时我家中两房妾室都在,你先小心伺候着搞好关系,过几日我也好正式接你回府。”
这话若是交代给尤三姐,怕是必会弄出些幺蛾子来。
但尤二姐却是个软性子,尤其那日已经将身子交由孙绍宗里外‘验看’了,此时一门心思想要嫁入孙家,对孙绍宗的吩咐自然是乖乖应了,再没有旁的言语。
见她如此乖巧懂事,孙绍宗心下很是满意,便随手从袖袋里,摸出支早就准备好的金簪,顺手塞给了尤二姐:“我那日瞧你也没几件像样的首饰,这簪子你先瞧瞧,若是觉得款式雕工还算使得,过两日我便送一副头面首饰过来,等抬你进门的时候,也好显得风光些。”
尤二姐见那簪子分量十足,又嵌了不少的玛瑙翡翠,顿时喜的什么似的,那还顾得上看什么款式雕工?
早将那高挑丰腴的身子,黏在了孙绍宗臂弯里,若非孙绍宗还有几分定力,怕是真要被她勾到里间,不管不顾的耍上一场了。
话说这尤二姐性子柔和娇怯,但在床笫之间却是个大胆妄为,又不讲究‘规矩体统’的,日后等香菱产下儿女,倒是不妨把她们收拢在一处,享一享那比翼齐飞之……
不成!
再这么胡思乱想,就真要走不得了。
硬着心肠将尤二姐推开,孙绍宗大踏步的出了院门,翻身上马奔出老远,回头望去,仍能看见那尤二姐望夫石似的站在门外。
果然是个乖巧的!
一路无话,却说孙绍宗到了府里,便听赵仲基禀报,说是宁国府的贾蔷来了,此时正在客厅里与便宜大哥说话。
一听说来的是贾蔷,孙绍宗心下便猜到,宁国府这是有服软求和之意——毕竟贾蔷为人最是圆滑,从不肯放什么狠话。
果不其然,等到了前厅附近,便听得便宜大哥在里面一阵爽朗的大笑,显然是与贾蔷相谈甚欢。
不过进了门之后,孙绍宗却不由的一愣,盖因那屋里除了便宜大哥与贾蔷之外,竟还有五六个女子,皆是便宜大哥屋里的小妾。
“大哥,这是……”
“哈哈……”
孙绍祖哈哈一笑,指着贾蔷道:“别看蔷哥儿年纪轻轻,这本事却着实不小,竟然能从面相上相看出深浅来,方才猜了几个无一不中!”
孙绍宗无语半晌,实在不想接这话茬,便开门见山的问:“蔷哥儿,你今儿找过来,莫不是要替你那伯父说项的?”
“果然瞒不过孙家二叔。”
那贾蔷笑吟吟的躬身道:“其实大家都是亲戚,何苦弄得彼此没脸?要照我说,尤家二姨嫁过来乃是大大的好事,两家从此多些亲近,岂不比什么都强?!”
说着,便从袖筒里摸出块一对儿玉玦来,嘻嘻笑道:“这是我给二姨准备的贺礼,如今闹成这样,倒不方便见她了,索性便请二叔代为转交吧。”
这倒也是个‘懂事’的!
可惜宁国府日后是要传给贾蓉的,否则若是让贾蔷做了家主,说不定还能有重振家声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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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清晨第一缕阳光,斜斜照进闺房时,尤家姐妹却早在那梳妆台前忙碌起来。
先将那浓而不艳的胭脂,细细的晕染在唇上,用笔尖勾勒出赏心悦目的弧度;又取出些杏色的粉饼,掰碎了研成细末,混上些许温水,匀称的敷在脸上。
那眉、那眸、那鬓……
皆是细细打磨,务求无一处不精美,却又要显得素而不媚。
要掌握好这其中的尺度,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幸好尤三姐向来便擅长此道,有她亲自操刀,这梳妆打扮起来倒也算是事半功倍。
只是最后挑选衣服的时候,姐妹二人却起了些争执。
却说尤二姐在妹妹的帮助下,撑起一袭通体雪缎白、只在裙角处染了些淡青的长裙,退后几步,在那铜镜前摆了几个姿势,那俏脸便忽然涨的通红,断然摇头道:“这衣服不成,还是换一件吧!”
“怎么不成?”
尤三姐不满的道:“是姐姐说要打扮的素净些,我才把这条裙子借给你穿的——这裙子难道还不够素净?”
“乍一看倒也还算素净。”
尤二姐红着脸道:“可你这裙子穿在我身上,却忒也紧窄了些,不信你瞧——”
说着,侧过身子微微一福,却只见那纤腰下坠,裙子后摆便隆起两团丰润得轮廓,虽称不上是分毫毕现,可朦朦胧胧间却更显撩人。
尤二姐重新挺直了身子,便去解领口的扣子,口中道:“还是穿我自己那件吧,好歹也合身些。”
谁知尤三姐却不干了,上前一把扣住她的腕子,撇嘴道:“她们瞧不得你穿的喜庆,莫非连身段如何也能管得住?就是要显一显姐姐这好生养的臀儿,也免得她们仗着有子女傍身,便肆意的欺辱姐姐!”
尤二姐那肯听她这番歪理邪说?
她执意要将那裙子换掉,尤三姐却一味的阻拦,两姐妹这里正闹腾着,尤老娘端着碗鸡汤自外面进来,见此情景,忙呵斥道:“快消停些,这眼见都是要出阁的人了,怎得还这般胡闹?”
说着,便赶开了尤三姐,将那鸡汤往梳妆台上一放,捏着耳垂催促道:“我天不亮便让吴妈炖了只老母鸡,你快趁热喝些,也免得事到临头来不及吃东西。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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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尤二姐瞧着那鸡汤,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来,迟疑道:“好容易才让妹妹勾好了胭脂,若是喝了这鸡汤,岂不是又要重新……”
“乖女儿莫怕,我这里早有准备!”
尤老娘说着,便又从袖筒里取出支芦苇杆来,往那鸡汤里一插,得意洋洋道:“你只要小心些嘬弄,便不怕会碰花了妆容。”
尤二姐这才释然,捏起那芦苇杆搅弄着鸡汤,等到热气稍稍减退,便抿起那嫩红的唇瓣儿,含而不露的吮吸着。
就这般喝了约莫大半碗鸡汤,她便愈发觉得身上这裙子紧窄的难受,正准备先把衣服换下来,再继续喝掉剩下的鸡汤。
谁知刚解了两颗扣子,就听外面有个婆子扬声道:“敢问府上二姑娘可在家中?我们二爷请二姑娘去望江楼听戏呢。”
“在家呢、在家呢!
紧接着便是尤老娘欢快的嗓音:“二姐儿、二姐儿,快出来啰!”
尤二姐在里面顿时慌了手脚,忙央妹妹帮着又补了些胭脂,却是不好再换什么衣服,只将孙绍宗给的金簪往头上一插,便忙不迭的迎了出去。
那婆子正在院里同尤老娘闲话家常,眼见尤二姐从屋里出来,忙上下打量了一番,又啧啧赞道:“二姑娘果然是个好颜色的,怪不得能入咱家二爷的法眼。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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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二姐面色一红,盈盈的施礼道:“妈妈谬赞了。”
那婆子忙也还了一礼,又征询尤老娘的意思,看是否能立刻上路,免得耽搁久了,望江楼那里又有什么变故。
尤老娘自然是满口答应了,又拉着尤二姐仔细叮咛了一番,让她千万要谨慎行事,莫要的得罪两个有子女傍身的姨娘。
等到女儿乖巧的应了,她才与那婆子一左一右的,扶着尤二姐出了院门。
到的外面,就只见一乘二人抬的轿子,正顶在门前的石阶上。
青衣小帽的轿夫压低了横杠,尤二姐提着裙角,略有些吃力的跨过杠头,款款坐进了轿里。
那婆子又同尤老娘道了声‘罪’,扬声吩咐道:“起轿~!”
轿子便颤巍巍上了肩头,向着望江楼赶去。
一路无话。
却说到了望江楼里,楼上楼下早已是座无虚席,尤二姐虽是跟着那婆子从角门进去的,却仍免不了要经过大堂上到二楼。
上楼梯时,她一步步跨将出去,便觉后臀被紧紧兜住,显然已经露了‘真容’——虽未必有人能瞧的真切,她却已然羞的险些从楼梯上掉将下去,心下更是不知将尤三姐埋怨了几百遍。
等好不容到了楼上,尤二姐一张粉面已是火炭红,恍恍惚惚的跟着那婆子进了个雅间,眼见阳台前端坐着几个明媚的女子,也顾不得多想,便慌忙躬身道:“尤二姐见过两位姨娘。”
话音刚落,却听一个高大丰壮的丫鬟嗤鼻道:“你这人好没道理,我们大太太在这里,你怎得却先见过两位姨娘?”
孙家大太太也在?!
尤二姐愈发的慌了手脚,一时也分辨不出哪个才是贾迎春,只慌里慌张的又深深一福,口称:“尤二姐给见过大太……”
嘶啦~
谁知她这动作一大,那紧窄的裙子竟不堪负重,应声裂开了条二指宽的口子!
虽说里面还罩着内衬,不至于真个春光乍泄,却仍是羞的尤二姐没着没落,捂着臀儿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屋里的几个贴身丫鬟,便都忍不住掩嘴儿窃笑起来,又对这她那臀儿指指点点,于是更羞的尤二姐眼泪直往下落
唯有香菱在旁边瞧见了,面上露出几分不忍之色,可当着贾迎春与阮蓉的面,她却又不敢主动替尤二姐解围。
“好了!”
也便在此时,阮蓉开腔呵斥了一声,一众丫鬟们便都收住了窃笑,只那司棋非但不肯收敛,反而示威似的笑出声来。
“司棋!”
贾迎春忙呵斥了她一声,有心向阮蓉解释几句,却毕竟身份有别,只好冲她尴尬又歉意的一笑。
阮蓉虽然不满那司棋的行径,却又实在管不到她头上,便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上前搀住了尤二姐,柔声宽慰道:“左右咱们屋里也没有外人,你也不必羞成这样,过会儿我叫人取两件衣服来,与你换上也便是了。”
说着,便将尤二姐拉到了阳台附近,吩咐丫鬟取了椅子,让尤二姐坐到了自己身侧。
阮蓉这倒不是可怜尤二姐,而是替孙绍宗的面子着想,毕竟这尤二姐过两日便要抬进府里做姨娘了,此时若任由她被下人们取笑,孙绍宗面上也未必好看。
而那尤二姐借椅子遮住了‘羞处’,这才算是缓过些劲来,忙没口子的向阮蓉道着谢。
阮蓉见她唯唯诺诺的,道谢也是语出至诚,倒不像是个惯会争风吃醋的狐媚女子,心下便也暗松了一口气。
正待以过来人的身份,叮咛尤二姐一些作妾的规矩,却忽听隔壁‘哗啦’一声脆响,竟是有人摔了的杯盘!
阮蓉顿时便顾不得尤二姐了,蹭的一下子跳将起来,与同样站直了身子的贾迎春,交换了一下眼神。
见这‘大太太’紧咬着樱唇,并没有要下令的意思,阮蓉便只好越俎代庖吩咐道:“石榴,快去隔壁打听打听,看大爷、二爷与贾老爷之间,究竟出了何事!”
原来今儿除了孙绍宗之外,便宜大哥也来了凑了个热闹——错非如此,贾迎春也不好独自前来。
而听说孙家兄弟都到了此处,贾赦便也巴巴的赶了过来,好借以证明孙贾两家,并未因前两日的冲突而生分。
也正因此,听到隔壁有摔东西的动静,贾迎春与阮蓉才会如此的紧张。
那石榴领了吩咐,匆匆去到隔壁打听消息,不多时便回来禀报说:“贾老爷像是被什么奸商给骗了,如今恼怒的紧,将自己的酒杯砸了,正催着咱家二爷赶紧拿人呢。”
却原来贾赦赶到之后,没几句话便提起了那‘陶朱金贝’的买卖,催着孙绍祖赶紧拿银子出来,趁着行市大赚一笔。
孙绍宗在一旁听了,便问起那些‘金贝’都是什么成色,究竟是上品还是中品。
谁知这话倒把贾赦给问愣了,感情他只知道有人贩卖‘陶朱金贝’赚了不少银子,便想着趁机发一笔横财,对这其中的门道却是一窍不通的。
听孙绍宗简单讲解了三种金贝的区别,贾赦这才晓得自己遇到了‘以次充好’的奸商,顿时恼的一塌糊涂,砸了酒杯便催促孙绍宗去拿人。
若是换了平时,孙绍宗倒未必会如他所愿,但眼下孙绍宗也正在追查‘陶朱金贝’一事,因此倒与贾赦一拍即合,问清那商人的姓名与落脚处,便就近喊了几个白役前去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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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抬手示意两人退到一旁,便低头打量那所谓‘奸商’,却见这人约莫三十出头的样子,皮肤黝黑、身形瘦小,身上裹着件粗布衣裳,瞧着与其说是什么富商,倒更像是黑煤窑里的苦力。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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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奸商’重重的跌了一跤,却也不敢喊疼,忙不迭爬将起来,以头抢地道:“青天大老爷明断,小人素来遵纪守法,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啊!”
啪~
不等孙绍宗开口,贾赦便一拍桌子,怒不可遏的呵斥道:“你这狗奸商!招摇撞骗都骗到老爷头上了,如何还敢说什么‘遵纪守法’?!”
那黑瘦奸商此时才瞧见贾赦,先是愣怔了半晌,随即便又叫起了撞天屈:“贾大老爷这是说的哪里话?小人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瞒贾老爷您啊!”
“你还敢说没有欺瞒我?!”
贾赦越说越恼,干脆站将起来,腆着肚子走到近前,一脚将这黑瘦商人踹了个四脚朝天,又指着他的鼻子喝骂道:“那五百枚陶朱金贝到底是什么成色,你这厮心里难道没数么?竟然还敢糊弄老子,说什么倒手便能赚上一笔!”
那黑瘦商人见他这般横眉立目的,便也不敢爬将起来,只仰面朝天,龟儿也似的伸着脖子哭诉道:“大老爷真是冤枉死小人了,那金贝如今已经涨到了五两银子一枚,小人开价四两银子,岂不是倒手便能赚上一笔?”
“至于成色……”
“小人可从未跟贾老爷说过,那些是上品的‘陶朱金贝’!”
话音未落,那贾赦却又是批头盖脸的踹了上来,嘴里还呵斥道:“事到如今,你这厮怎敢继续胡言乱语?还不敢紧给老爷闭嘴!”
那黑瘦商人被打的满心委屈,也不知自己究竟说错了什么。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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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孙家兄弟在一旁听了,却都忍不住冷笑连连,别看贾赦如今一口一个奸商的骂着,可真要算起来,他怕是比这黑瘦商人还贪婪百倍!
只是他毕竟也算个长辈,兄弟两个倒也不好当面点破,于是又等他踹了几脚,孙绍宗这才道:“世叔先请稍安勿躁,且让我问他几个问题如何?”
贾赦自知露了底细,面皮也不觉有些发烫,但他毕竟是‘耍横’惯了的人,转回头的功夫,便又道貌岸然的鬼扯道:“贤婿和贤侄可莫要听他胡说八道!这厮分明就是‘以次充好’,硬要将那劳什子贝壳作价十两银子一枚卖给我!”
这‘硬要’二字,用的当真是妙的很!
孙绍宗如今也不算贫穷,却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一个毫无背景的普通商人,是如何‘硬要卖东西’给荣国府大老爷的。
而且贾赦当初说的,貌似是十五两银子一枚金贝吧?
心下一时无语的紧,只是毕竟睡了他的女儿,孙绍宗也不好与他计较这些有的没的,便无奈的笑道:“世叔放心,我要问的不是这些琐事,只是对那陶朱金贝的来历,颇有些好奇罢了。”
贾赦一听这话,那皱巴巴的老脸顿时便放出光来,一叠声的催促道:“对对对!赶紧问出那金贝的来历,咱们自己派人去收拢些,岂不强过做个二道贩子?!”
这厮自从那次查账,被收缴了不少赃款之后,算是彻底掉进钱眼里了——只是他贪财归贪财,花起钱来却也是连眼都不眨一下。
而且让贾赦如此一说,倒好像探问这‘陶朱金贝’的来历,就是想夺了人家的财路似的,直让孙绍宗心下又是好一番膈应。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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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那黑脸汉子倒是乖觉的很,听了这话立刻爬将起来,也不等孙绍宗催问什么,便一五一十的将那陶朱金贝的来历,说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原来这所谓的‘陶朱金贝’,说是西域之物不假,却并不像传闻中所说的那般,产自万里之外的异域蛮荒,而是来自千里之外的塞外四卫。
这塞外四卫位于西北边陲的高原之上,地广人稀又以牧民为主,虽说也算是大周的疆土,却甚少有人问津。
因此直到前几年,才有一伙贩卖茶砖的商贩,在名为‘措温布’咸水湖附近,发现了这种生有铜钱图案的贝壳。
当时此事作为众多西域传说中的一桩,也只是在一部分商人中有所流传,并未引起多大的关注。
直到去年夏天,某个商贩突发奇想,在贩卖茶砖的之余,顺便从当地牧民手中,收购了一批生有文字的贝壳,冠以‘陶朱金贝’之名,尝试在京城中推销贩卖。
谁知此物竟一战成名,受到了不少士绅的推崇,短短两个月的功夫,身价便翻了几十倍——其中一些能分辨出文字内容的,更是暴增了千百倍不止!
这消息一传开,立刻便有知根底的商人,赶赴那‘措温布湖’左近扫货——这黑瘦商人便是其中之一。
“小人因怕耽搁太久误了行市,便只收了四五百枚品相好的,又随便弄了一千多枚劣等货回来。”
孙绍宗听到这里,便又追问:“这其中有文字的‘陶朱金贝’占了多少?”
“回大人的话,真正的‘陶朱金贝’可说是万中无一!”
就听黑瘦商人郁闷道:“我弄了这小两千枚回来,其中生出文字的,也不过才区区三枚罢了,而且都只是模糊有个文字形状,压根值不得什么大价钱。”
见孙绍宗似有不信之色,他忙又解释道:“当地牧民也常将有文字的贝壳,当做稀罕物保存起来,所以那姓胡的当初才一下子收了百多枚——不过他大概也没想到,‘陶朱金贝’竟会这般值钱,当初一股脑都贱卖了出去,如今怕是后悔也晚了。”
说到这里,这黑瘦商人便忍不住有些幸灾乐祸之色。
如此说来,这‘陶朱金贝’倒还真称得上是一种稀缺资源了。
孙绍宗略一沉吟,又问道:“如今这‘陶朱金贝’一天一个价,中品的且不说,便连那些残次品都涨到了四钱银子一枚,这是不是你等商贩合力哄抬起来的?”
“青天大老爷明断!”
黑手汉子一个头磕在地上,诉苦道:“旁人不知如何,但小人区区一个行脚商人,哪有这等本事?”
“原本不过是想借助‘陶朱金贝’发一笔横财,后来小人发现那真正的金贝不好找,又不甘心空手而归,这才试着收了些普通货色,想要赚些辛苦钱。”
“谁知等到了京城之后,小人才发现好些商贩与我不谋而合,成千上万的普通货色堆在一处,却哪里卖的出去?”
“没奈何,大家只得将那些金贝以几文钱的价格,贱卖给了旁人。”
“因那收购金贝的人,彼此之间似乎都是认识的,小人当时便留了个心眼,只将那些劣等货发卖了个干净,却偷偷留下了品相稍好的五百枚。”
“果不其然,等到了入夏之后,莫说是普通金贝,便连那些残次品的价格,也都翻了翻的往上涨!”
“小人自以为得计,便想要趁机赚上一笔,谁知却……”
说到这里,黑瘦商人便又一脸抑郁的,偷眼去瞧贾赦。
此事背后果然有人在操纵!
孙绍宗精神为之一振,既然有‘幕后黑手’存在,刑名司再彻查起此事来,也便名正言顺了许多。
就是不知究竟是谁这么大的手笔,短短时日里,便营造出如此声势,甚至还能让京城一部分的赌坊为这金贝背书。
“我且问你!”
孙绍宗正揣摩着‘幕后黑手’的身份背景,那边厢贾赦却急吼吼催问道:“如今老爷我要是派人,去那什么湖附近收些金贝回来贩卖,可还来得及么?”
“这个……”
黑瘦商人略一迟疑,便摇头道:“这金贝的数量有限,更何况大多数壳上的金线,都是杂乱无章,压根也算不得什么金贝,眼下再去收购,怕是已经寻不出太多了。”
贾赦顿时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又瘫坐回了椅子上。
孙绍宗见贾赦已经没了兴致,便吩咐白役将那黑瘦商人带去刑名司中,以便重新誊录口供,顺带也交代林德禄等人,集中追查那‘幕后黑手’的身份背景。
锵~!
这时便听得外面铜锣响动,却是今儿上午的《孙公案》即将正式开演。
首先上场的却不是‘孙绍宗’这个主角,而是柳湘莲与几个书生,眼见他们三两句唱出了背景,又开始抑扬顿挫的‘口角’起来。
众人便都被吸引了注意力,同时也都静等着蒋玉菡开腔亮嗓。
谁知便在此时,房门忽然却被人重重推开,一身戏服扮相的蒋玉菡闯了进来,颇有些焦急的呼唤道:“孙兄,还请借一步说话!”
都这时候了,他怎得还有闲暇找自己说话?
孙绍宗不敢怠慢,忙跟着蒋玉菡出了包间,却见蒋玉菡伸手一把攥住他的腕子,激动道:“出事了孙兄!演木匠的祝二,方才也不知被谁给捅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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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自从破获‘隆盛老店剜心案’之后,孙绍宗也是有日子没出过现场了,这乍一进入工作状态,还真有些恍如隔世的怀念感。
不过在看到凶案现场的瞬间,这怀念感便消散了大半。
只见那一排简陋的茅草棚外,围了七八个浓妆艳抹的戏子,高矮胖瘦各有不同,却个顶个都以手掩鼻。
至于原因么……
“那祝二是在入厕时被杀的?”
“正是。”
蒋玉菡也摸出帕子,虚掩着口鼻瓮声道:“方才有人入厕时,刚拉开东首第二间茅厕的门,便见他血淋淋的躺在里面,早已经断气多时了!”
说着,又扬声吩咐道:“都闪开些,让孙大人查案!”
那些戏子们慌忙退到了一旁,向孙绍宗投以敬畏又期待的目光——之前排戏时,蒋玉菡曾收罗了不少孙绍宗破案的经历,供众人揣摩角色,王府戏班里倒有不少人,因此成了孙绍宗的推理粉儿。
却说孙绍宗面无表情的,到了东首第二间茅厕前,抬眼向里面扫量了一眼,心下便暗暗松了一口气——到底是京城有名的大酒楼,这茅厕的卫生状况,比想象中的要强出许多。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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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茅厕南北长约两米、宽约一米五,上面有遮阳避雨的茅草棚,四周是粉刷成一体的木板墙,正中间的‘坑道’被一块木板紧紧盖住,那木板上又钉了根长长的把手,以便入厕人出恭时,可以轻松将其挪开。
另外,角落里还放了张太师椅,座子上开了圆弧形的孔洞,俨然便是一张古代版的坐便器。
而此时祝二的尸首,便两眼圆瞪的瘫坐在那太师椅上,身上只套了件素白的内衣,心窝处插着一柄匕首——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就是死者遭受的致命伤了。
孙绍宗先验看了茅厕的门锁,见上面并没有被强行破坏的痕迹,这才迈步走了进去,伸手提起了那压着坑道的木板。
一股不可描述的气息顿时窜将出来!
孙绍宗憋着气低头瞅了两眼,便又忙把那木板压了回去。
这之后,他才来到那祝二的尸首前,仔细的查验起来。
这祝二约莫三十几岁的年纪,身量矮小、面白无须【戏子惯常都是不留胡子的】,仰靠在椅子上,双臂自然垂落在扶手的外侧。
经过初步勘验,死者身上似乎只有胸前这一处致命伤。
凶器则是一柄不足六寸【二十厘米】的匕首,狭细锋锐,侧面没有血槽,被凶手插入心窝之后,似乎也没有要拔出来的意思,因此伤口的出血量并不是很大。栗子小说 m.lizi.tw
确定这一点之后,孙绍宗立刻又检查了,祝二垂在扶手外侧的双手。
一般被尖锐物体刺入心脏,又没有瞬间拔出导致大量失血的话,死者往往还能在死前爆发出激烈的挣扎,因此指缝里很有可能会残留着皮肉碎屑,或者衣服纤维之类的线索。
果不其然,孙绍宗在进行了仔细勘查之后,便在死者的指甲缝里,发现了一些月白色的纤维。
不过……
这些白色纤维貌似和死者的衣服,是同一种材质的。
难道他是在临死前,抓到了自己的衣服?
孙绍宗略一沉吟,忽然转头出了茅厕,就近扯过一个武生打扮的戏子,撩开那花花绿绿的戏服,又摸又瞧的好一番研究。
那武生被他弄的呆若木鸡,正不知该反抗,还是欲拒还迎时,孙绍宗却已经丢开了他,扬声问道:“你们里面穿的月白色内衣,可是王府戏班统一发放的?”
众人齐齐点头,蒋玉菡也捂着鼻子瓮声瓮气的道:“孙兄,咱们戏班里的行头,皆是请府里的针线婆子缝制的,因此都是统一的样式、料子。”
“如此说来,内部作案的几率便很大了。”
孙绍宗不容置疑的吩咐道:“还请蒋兄把戏班内外人等,全都召集到后台,以便我验看完尸首进行询问。”
其实蒋玉菡心下,也觉得凶手就在戏班内部,因此二话不说便忙下令,将戏班所有人都召集到了后台。
却说孙绍宗转回头,便又到了尸体身旁,继续仔细的勘验着。
死者怒目圆瞪,表情惊恐中又带了些难以置信——或许是不相信凶手会【敢】对自己下手?
死者的嘴角处,似乎有不少口水外溢的痕迹。
孙绍宗又进一步翻开死者的嘴唇查看,发现嘴唇内壁印有清晰的齿痕,这应该是外力按压下,死者嘴巴挣动时留下的痕迹。
莫非是一手捂嘴,一手用匕首刺穿了心脏?
若是如此,这人的身手应该相当敏捷才对。
不过……
身手敏捷貌似戏子的基本功,所以并不能当做太重要的证据。
孙绍宗心里沉吟着,又小心翼翼将死者上本身向外拉扯,好空出一些缝隙,检查死者背后的情况。
首先验看的是后脑勺,上面除了一些浮尘之外,并没有发现碰撞或者剧烈摩擦的痕迹。
如果是被凶手伸手捂住嘴巴的话,按照常理推论,死者应该会有后仰躲避的举动才对。
是用手捂嘴的推断有误,还是因为死者挣扎时,并没有碰触到墙壁?
不对!
根据死者腹部积血的情况,基本可以断定,他是坐在椅子上受到攻击的,而这种姿势只要稍一挣扎,便会撞倒后面的墙壁——也就是说,用手捂嘴的推论存在问题?
而且死者脑后的墙壁上,明显是有一些摩擦痕迹的。
莫非当时他脑后还垫了什么东西?
一边不断根据线索推敲,一边又不断自我质疑着,孙绍宗便将这凶案现场里里外外,仔仔细细的勘验了两遍有余。
正习惯性的,在脑海中模拟凶手犯案时的场景,忽听外面有人恭声道:“治中大人,下官方才经过反复盘问,得知这突然横死的祝二,平素惯会偷奸耍滑、推诿于人,因此与戏班里许多人都不和睦。”
“另外,这祝二曾经因为腹痛难忍,在戏台上闹出了好大的笑话,从此每逢开戏,他都会先到茅厕里出恭,戏班上下无人不知此事。”
这番话倒是精干简练的紧。
孙绍宗好奇的回头张望,就见茅厕外躬身站着一人,却正是大兴县丞苏行方。
“怎么,苏县丞也是来听戏的?”
“不瞒大人。”
苏行方惭然一笑:“下官在此地已经足足盘桓了三日,也不知因此耽搁了多少公务,心下也知不该如此,却又实在舍不得这般精彩好戏。”
这人平日瞧着精明强干,想不到内里竟也是个戏痴。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却说孙绍宗出了茅厕,领着苏行方走出老远,又对着墙角的花坛,深吸了几口新鲜空气,这才发问道:“苏县丞,敢问在开戏前,曾经到过茅厕的有几人?”
“大人。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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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行方苦笑道:“因有那祝二的教训,这戏班里的人都习惯在开戏前入厕,我方才只是随口一问,便有十几人自称去过——更何况当时后台乱糟糟的,即便有人谎称没有去过,也未必能查得出来。”
啧~
看来‘尿点’这东西,果然是古已有之。
孙绍宗略一沉吟,便又问道:“苏县丞,除了与那祝二有嫌隙的,你可曾问出这戏班之中,有那些人与祝二私交甚密?”
“与他私交甚密?”
“不错。”
孙绍宗回头一指,道:“我方才勘查的时候,发现死者的确曾使用过茅厕,也就是说凶手不可能在他反锁厕门前,便闯进去将其杀害。”
“而他又是坐在角落里被杀的,如果是在入厕结束后,开门的瞬间遭遇到突然袭击,也不太可能会出现这种状况——尤其周围并没有多少挣扎的痕迹。”
“因此我推断,大概是在他入厕结束、或者将要结束的时候,凶手叫开了厕门,将其杀害后扬长而去。”
“可茅厕是极为私密的所在,若非是与死者有亲密关系,或者与其提前约定好的人,怕是难以叩门而入。栗子小说 m.lizi.tw”
“这……”
苏行方一听便觉有理,不过面上却反倒更为难了,好半晌才迟疑道:“根据下官的调查,王府戏班中与祝二最亲近的,便要数班主蒋玉菡了——这祝二是蒋玉菡授业恩师的儿子,故而一直受其庇护。”
这倒并不出乎孙绍宗的意料,一个性格不讨喜的人,非但能在王府戏班中立足,甚至还能捞到一个颇有分量的角色,背后岂能没有依仗?
不过……
孙绍宗摇了摇头,斩钉截铁的道:“凶手应该不是蒋玉菡,他在这望江楼的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选在此时下手实在是不合常理。”
而且以蒋玉菡在王府戏班的地位,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弄死祝二,没必要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当然,后面这一条,就不方便对苏行方明言了。
苏行方显然也是蒋玉菡的戏迷,一听孙绍宗这般说,先到松了口气,连声道:“对对对,我也觉得不是蒋班主干的!”
不过除了蒋玉菡之外,苏行方便不晓得,还有谁与那祝二私交甚密了。
两人说话间,便到了临时搭建的后台,却见两个龙禁卫正手按腰刀来回巡视,眼见孙绍宗到了近前,也只是松松垮垮的拱了拱手,便又开始巡逻起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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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行方小声解释道:“方才下官到后台查问案情的时候,见有不少人都围在外面,为免干扰到大人破案,下官便拜托王府的侍卫出面,先行将他们驱散了。”
王府的侍卫应该是隶属于南镇抚司的,难怪他们见到孙绍宗之后,也没给什么好脸色。
“孙兄、苏大人。”
此时就见蒋玉菡从里面迎了出来,面有愠色的道:“也不知是那个多嘴的,把消息捅到了王爷面前,如今王爷勃然大怒,传下令来让戏班立马返回王府,交由周长史负责彻查此事。”
啧~
孙绍宗顿时便为难起来,若是这案子他还没接手,王府私下里查问处置,也倒还罢了——偏他如今已经接手了案子,如果再坐视王府私自处置,传出去岂不是授人以柄?
可为了一个戏子,跟忠顺王拧着干,也委实……
正为难间,孙绍宗忽然发现蒋玉菡眉眼间透着些不忿之色,心下顿时一动。
那周长史听说极受忠顺王信重,又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与蒋玉菡这个头号私宠之间,恐怕未必会有多和睦。
于是他便故意皱眉道:“蒋兄,旁的倒也罢了,却不知府上准备如何查问?如今这许多人都有嫌疑,若是一一严刑拷打,怕是整个戏班都要伤筋动骨,届时你脸上怕是……”
“孙兄!”
蒋玉菡闻言面色数变,忽然躬身一礼道:“我素知你断案如神,不知可否在晌午之前,替我查出此案的真凶,也好让蒋某给王爷一个交代?”
“这……”
如今距离晌午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即便孙绍宗破案向来以快闻名,也不敢打这个包票,只肃然道:“我只能保证勉力一试,至于能不能查出真相,怕是要看天意如何了。”
蒋玉菡又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不甘心的一跺脚,道:“也罢,那就赌一赌天意吧!”
说着,他向孙绍宗告了声罪,请孙绍宗与苏行方,暂且在外面稍候片刻,便又匆匆进了里间。
不多时,便听蒋玉菡在里面尖着嗓子呵斥起来:“届时蒋某自行向王爷请罪,却还轮不到那姓周的来发落我!”
紧接着便见两个青衣小帽的豪奴,狼狈不堪的出了后台,到了外面稍稍缓了一缓,便又把胸膛和鼻梁拔起老高,凯旋而归似的去了。
这时蒋玉菡才又出来,将二人请了进去。
孙绍宗也知这事儿耽搁不得,于是一面往里走,一边便将‘熟人作案’的推测,粗略的告知了蒋玉菡,又问他可否晓得,戏班里有谁与祝二私交甚密。
“这……”
蒋玉菡脚步一缓,有些尴尬的道:“实不相瞒,这祝二也算是我在戏班里布置的眼线,他平日时常向我禀报别人的事情,却甚少提到自己,故而我也不晓得,他究竟都与哪些人私交甚密。”
这就是典型的灯下黑了。
说话间,三人便已经进到了里面,却见三十几个男男女女,皆穿着月白色的内衣,惶惶不安的站在一处。
蒋玉菡又解释道:“方才看孙兄的意思,似乎有什么线索与这内衣有关,我便让他们把戏服和外套都脱了,也好方便你验看。”
因是夏日炎炎,那月白色的内衬都是丝料,箍在身上分外单薄,男戏子倒也罢了,偏那些女戏子曲线毕露肉隐肉现的,竟也不敢抬手遮拦春光,足见蒋玉菡平日的法度森严。
其实这年头,民间的戏子皆由男人充任,家养的班子则是以女子为主——也只有忠顺王这样‘不拘小节’又肆意妄为的,才会选择将男女混编。
孙绍宗大致将这些人扫了一遍,却忽然皱眉道:“柳贤弟,你混在里面做什么?”
却原来那柳湘莲,竟也大咧咧列队其中。
“哥哥莫非忘了?”
柳湘莲理直气壮的道:“我如今也在戏班里厮混,自然也是嫌疑人之一。”
别人遇到这种事都是拼命往外推,这厮倒好,上赶着要凑热闹!
孙绍宗也实在懒得理会他,便又肃然道:“在开戏之前,都有谁曾经去过茅厕,给本官上前一步。”
此言一出,便有九男五女十四个人,齐刷刷的站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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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等了片刻,见再没有谁站出来,也无人检举揭发,便又问:“那么又是谁,第一个发现了祝二的尸首?”
“回禀大人。”
其中一个涂了满脸油彩的女戏子,立刻便道:“是奴家发现的,不过奴家当时是和金锁一起去的,我拉开门瞧见死人的时候,她就在奴家身旁!”
一旁某个瘦小的少女,忙点头道:“没错,金珠姐姐确实和我在一起。”
孙绍宗便又顺势问道:“除了这两个女子之外,还有谁是与旁人一起去的茅厕?”
“小人是!”
“我也是!”
“我们三个是一起去的!”
这次应声站出来的,却是三个腻腻歪歪的娘娘腔。
他们互相佐证,都说自己只是小便而已,说说笑笑的就解决了,回来时也是形影不离。
孙绍宗又追问道:“那你们三人,可曾敲过东首第二间茅厕的房门?”
“回大人的话。”
其中一个娘娘腔,扭捏的道:“小人们既然都是小便,也懒得挨个敲门,试了西首第一间茅厕是空着的,便都一起在里面解决了。栗子小说 m.lizi.tw”
噫~
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被这三个娘娘腔一说,倒让人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不过这样一来,暂时又排除了五个人,还剩下六男三女——当然,前提是其它人并没有隐瞒入厕的情况。
孙绍宗便又向蒋玉菡征询道:“蒋兄,我想喊几个小厮婆子,仔细验看他们身上可有抓痕,不知……”
谁知不等他把话说完,那六男三女便有一多半慌乱起来:
“大人,我这身上伤痕是自己抓的!”
“是啊大人,小人身上痒的厉害,不抓不成啊!”
“大人明鉴,如今这鬼天气,在台上走一遭回来浑身都是痱子!”
甚至有那生怕被冤枉的,干脆便扯开衣襟,露出身上红彤彤的小疙瘩。
啧~
这下麻烦了。
孙绍宗原本还以为,抓痕会是一个极其有力的证据,如今看来这证据却是有些’水土不服’——如今天气炎热,天天穿着一身厚厚的戏服上台演出,可不就得捂出一身痱子来么?
“孙兄?”
眼见孙绍宗竟也出了差池,蒋玉菡这里不由心凉了半截,有心催问几句,却又不好意思给孙绍宗增添压力,直急的也把手放在臀后,好一阵的乱挠——他唱的是主角,自然比旁人捂的更久些。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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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兄稍安勿躁,我这里还有旁的线索。”
孙绍宗忙宽慰了他一句,便上前挨个与那些戏攀谈起来,聊的多是‘演什么角色’、‘何时出场’之类的话题,听着压根就与破案无关。
蒋玉菡见状,如何能不心急?
可越是心急,那事情便越是找上门来!
“蒋班主何在?!”
就在孙绍宗盘问到那三名女子时,门外忽然有人拉着长音吆喝了一声。
蒋玉菡闻言色变,紧走几步到了门前,正要挑开帘子,一个清瘦高挑的中年男子,却已然闯了进来!
“周长史!”
蒋玉菡一见此人,便忍不住脱口问道:“你怎得这么快便来了?”
“呵呵。”
那周长史皮笑肉不笑的一咧嘴,又冷嘲热讽道:“周某寻思王爷的口谕,未必能请的动蒋班主大驾,便急着赶了过来,谁知果然被周某给料中了!”
蒋玉菡听他如此说话,却不敢再像方才呵斥那两个豪奴时一般托大,只铁青着脸分辨道:“周长史莫要血口喷人,我几时违抗过王爷的口谕了?”
“是吗?”
周长史故作诧异的瞪大了眼睛,随即便道:“八成那是两个狗奴才听错了,既是如此——”
说着,他忽然把脸一板,扬声喝骂道:“没听见你们蒋班头都说,不敢违逆王爷的口谕么?!你们这些丢人败兴的贱胚子,竟还敢在这里拖拖拉拉的,莫不是想让本官扒了你们皮?!”
众戏子听了这声喝骂,忙都偷眼去瞧蒋玉菡的脸色,见他虽是铁青着一张脸,却并未出声阻止,便呼啦一下子做了鸟兽散,各自收拾行装准备回府。
谁知那周长史却仍不满意,上前一脚踹翻了个女戏子,又将靴子踩在那笋尖儿也似的胸脯上,一边搓动着,一边冷笑道:“王爷的口谕,是让你们立刻回府,你们这些贱胚子莫非是听不懂人话?!”
戏子们忙又弃了手里的东西,也顾不得衣衫单薄春光外漏,便俯首帖耳的向外走去。
蒋玉菡眼瞧着周长史这般嚣张跋扈,又一口一个贱坯子的叫着,直气的浑身乱抖,却碍于忠顺王的口谕,并不敢出面阻拦。
“且慢!”
便在此时,孙绍宗忽然伸手挡住了那些戏子,开口道:“其它人周长史尽可带走,可人犯却是我顺天府当场擒获的,怕是不方便让您带回王府。”
蒋玉菡听了这话,顿觉眼前一亮,虽说此事他终究还是要给忠顺王一个交代,但只要能提前查出真凶,便可以避免戏班上下,被这周长史狠狠折辱了!
故而他连忙问道:“孙兄可是已经查出什么眉目了?!”
周长史闻言却是眉头一皱,虎着脸道:“孙大人,令兄那神机营的差事,还是我帮着去兵部勘合的,此事……”
“还请周大人见谅。”
孙绍宗冲他拱了拱手,坦然道:“我这也是职责所在,实在是推脱不得。”
跟着,他又苦笑着两手一摊:“再说今儿演的是《孙公案》,我若不能查个水落石出,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若换成是旁人,即便给出了合理的解释,周长史也未必会给对方面子。
但这孙家兄弟却也是王爷看重之人,又不似蒋玉菡一般,及到了王府的权柄之争,因此周长史倒也不好真个与他撕破了面皮。
故而沉吟片刻,周长史便哼了一声道:“既然如此,周某便给孙大人一个面子——如果你能当面指认出凶手,周某也便在王爷面前担些责难,将这人犯交由你们顺天府处置。”
顿了顿,他又冷笑道:“若是孙大人不能指认出凶手,或者拿不出足够的证据,周某职责在身,怕也只能得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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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听他松了口,孙绍宗心下也是暗松了一口气,拱手笑道:“其实孙某能查出真凶,也还要多谢周大人的襄助。”
“我?”
周长史被他说的一愣,莫名其妙道:“周某刚刚赶到此地,又不曾做过什么,怎得便襄助了孙大人?”
“谁说周大人没做过什么?”
孙绍宗一本正经的指着他脚下:“您方才不是一脚,便将这真凶踹翻在地了么?”
“什么?!”
周长史身子一侧歪,踉跄着倒退了几步,惊诧莫名的打量着那女戏子,可见她躺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样子,委实不像是个心狠手辣的凶徒,便又忍不住质疑道:“孙大人不会是信口开河吧?哪有那么巧,周某随便一脚,便踹在了真凶身上?”
“周大人莫要谦虚。”
孙绍宗一本正经的道:“其实我原本还真没有怀疑到她身上,直到她被周长史一脚踹翻在地……”
说着,孙绍宗忽然上前扣住了那女子的手腕,然后将她的左手掌心朝上,缓缓按压在了地上,口中解释道:“我忽然发现,她做出了一个奇怪的反应,而正是这个反应,让我逐渐茅塞顿开!”
说话间,就见那女戏子先是满脸的惶恐,紧接着五官骤然一紧,似是感受到了什么极为痛苦的事情,左手拼命的一挣,便脱离了孙绍宗的压制。栗子小说 m.lizi.tw
“对,就是这等反应!”
孙绍宗直起身子,盯着那女子冷笑道:“当时你小腹挨了一脚,左手手背却只是不轻不重的磕在了地上,若换成是常人,头一个反应自然是要护住小腹,但你却是立刻将左手高高举起,然后才想到了小腹上的痛楚。”
“也就是说,对你而言,那轻轻一磕带来的痛楚,还要超出周长史那一脚的威力。”
“这实在是不合常理!”
“因此我仔细观察了你的手背,发现上面只是有些异样的红润,应该是摩擦或者抓挠留下的,除此之外,并未发现浮肿、骨折、或者外伤的痕迹。”
“既然如此,你那剧烈的痛楚,又是从何而来?”
“当时我脑中灵光一闪,忽然将之前发现的线索串联了起来!”
“死者口腔内部,留有曾被人捂住嘴巴的痕迹,后面墙壁上也有剧烈摩擦过的痕迹,偏偏他那紧贴着墙壁的后脑勺上,却是干净的有些过分。”
“本来我一直很纳闷,这墙上的擦痕究竟是怎么弄上去的,又是为什么弄上去的?”
“直到我将你手背上的伤口,和那擦痕对应起来,这才恍然大悟!”
“你应该是在叫开厕门之后,便主动向那祝二献吻,用自己的嘴封住了祝二的嘴。”
“在行凶之前,因为担心祝二会挣脱这口齿交缠,你又用左手揽住了祝二的后颈——因此祝二被利器刺入心脏,开始拼命挣扎的时候,被压在墙壁上摩擦的,正是你左手的手背!”
“而那墙壁上的漆皮被蹭掉之后,便露出了许多细小的毛刺儿,在那激烈的挣扎摩擦之下,有一些刺入了你的皮肉中,应该也是顺理成章的推断吧?”
“而这,也正是你那莫名痛楚的来历!”
说到这里,孙绍宗便目光灼灼的盯着那女子问道:“却不知,本官说的是也不是?”
还不等那女戏子回应,蒋玉菡便头一个按捺不住了,上前扣住那女戏子的左手,在她手背上揉捏起来!
“啊~!”
还没怎么发力,那女子便痛的五官位移,尖叫道:“班主饶命啊!我……我手背上的确扎了木刺儿,可却是在别处……在别处扎上的!”
蒋玉菡哪里肯信?
非但不停,反而又加了几分力道,精致的脸蛋上更是堆满了狞笑:“贱婢!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么?若真是在别处扎上的木刺,那在被孙大人点破之前,你为何不说?!”
“冤枉、冤枉啊!”
那女子手背上的木刺显然不止一根,被这重重揉搓,直痛的五官都扭曲起来,嘴里却仍是尖声喊冤道:“孙大人方才未曾问起,奴婢……奴婢哪里晓得,这木刺竟和祝二被杀有关?!”
虽说她这话也不是全无道理,但事到如今,蒋玉菡却如何肯听?
正待再让她多吃些苦头,一旁的周长史却忽然冷笑道:“蒋班主这般心急火燎的,莫不是想要屈打成招?”
说着,又向孙绍宗质疑道:“孙大人,只凭她手背上有几根木刺,怕是定不了杀人的重罪吧?”
孙绍宗微微一笑,胸有成竹的道:“如果是普通的木刺,自然不成——可那茅厕里的木板却都是刷过漆的,若是从她手背上挑出的木刺,能瞧出同样的漆色与木质,岂不便是铁证如山了么?!”
蒋玉菡一听这话大喜,急忙喊道:“快、快去也取几根针来,我倒要看看在铁证面前,这贱婢还敢不敢喊冤!”
这一声令下看,立刻有几个戏子飞也似的寻来了针线包。栗子小说 m.lizi.tw
蒋玉菡取了一枚缝衣针,正待亲自从皮肉里剜刺,那女戏子的心理防线却已然崩溃了,掩面悲声道:“是他逼我的,都是他逼我的!”
“我……我不过是……不过就是想演个‘角儿’罢了,祝二明明答应要向班主举荐我,可那狗贼……那狗贼骗了我的身子,却反倒让金宝那贱人得了好处!”
说到这里,她忽然将手放了下来,那布满血丝的瞳孔,在人群中来回寻索着,口中咬牙切齿的道:“若是旁人也便罢了,可戏班上下,谁不晓得我和金宝最是不对付!他既然这般耍弄我,也便怪不得我狠心了!”
说话间,她那目光便直勾勾的,落在了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身上,怨毒道:“只可惜我杀了那奸夫,却没能宰了你这银妇!”
那唤作‘金宝’的女戏子,被她瞧的浑身汗毛倒竖,又见旁人望过来的目光,也都透着些鄙夷,忙分辨道:“金凤!你莫要血口喷人,我与那祝二素来没什么来往,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我呸!”
金凤不屑的啐了一口,鄙夷道:“老娘连杀人的事都已经认下了,你却还在这里遮遮掩掩的,真当我是傻…”
“你怕是弄错了。”
蒋玉菡忽然幽幽的叹息道:“如今回想起来,那祝二的确曾在我面前,拐弯抹角的夸你最近勤学苦练,唱功很是有些长进——只是我暗中观察许久,还是觉得金宝更适合演那葛府姨娘。”
金凤脸上的怨毒,顿时便凝固了,好半晌,才颤声道:“如此说来,他……他并未骗我?!”
蒋玉菡默然的点了点头。
那金凤面色数变,忽又嘶声尖叫起来:“不、我不相信!那祝二是你的亲信,他若替我说了好话,你怎么还会去抬举金宝?一定是他骗了我、一定是他骗了我!”
“咳。”
眼见她这副歇斯底里的模样,孙绍宗清了清嗓子声,不厚道的道:“他究竟骗没骗你,本官也不晓得——不过那漆皮都是成片脱落的,木刺上其实不太可能留下漆色。”
说着,孙绍宗两手一摊:“因此你方才若是一口咬定,是在别处蹭上的木刺儿,这案子还真不好破了。”
“你!你!你!”
那金凤闻言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指着孙绍宗‘你’了三声,忽然白眼一翻,又木桩似的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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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那女子,被自己这一番话激的晕了过去,孙绍宗忍不住暗自叹息,然后便吩咐道:“苏县丞,劳烦你将这女子收押到大兴县衙,等她清醒之后再重新录取口供。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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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行方原本正在叹服他破案的手段,忽然听到这话,连忙推辞道:“这如何使得?案子既然是大人亲自破获的,我大兴县怎好……”
“无需多言,尽管照做便是。”
孙绍宗摆摆手,示意苏行方不必推让,转头又冲周长史躬身一礼道:“人犯既是我扣下的,若是连累周大人被王爷责备,孙某心下也实在过意不去,不如孙某陪周大人一起面禀王爷如何?”
周长史能在忠顺王府里的得势,自然也不是那缺心眼的,稍一琢磨,便猜到他大约是怕自己在王爷面前搬弄是非,所以才要亲自前去解释。
但孙绍宗这番话非但说的冠冕堂皇,真要跟着去了王府,也的确能替他分担责难。
故而周长史心下虽暗骂‘奸猾’,嘴里却连道了几声‘求之不得’。
于是乎苏行方喊来家奴,押走了那行凶的金凤;蒋玉菡和周长史,则催促着戏子们赶紧收拾行装——既然都闹出人命案了,今儿这戏肯定是唱不下去了,至于以后还唱不唱,就要看忠顺王的意思了。
至于孙绍宗,他先到楼上同便宜大哥与贾赦,道明了前因后果,又喊出阮蓉交代了几句,叮嘱她莫忘了让人将尤二姐送回家中。
“老爷既然都已经验看过了。”
却听阮蓉似笑非笑的道:“不如直接把人抬回咱们府里算了,也省得这来来回回的牵肠挂肚。”
啧~
这尤二姐果然是个没心眼的,才多一会儿的功夫,便连这事儿都被套出来了。
孙绍宗倒也不遮掩,只腆着脸嘿嘿笑道:“左右我也就是贪图她那身子,既然已经得了手,还有什么好牵肠挂肚的?是今儿抬回去,还是以后再抬回去,你替我做主便是。”
“呸~”
阮蓉啐道:“老爷这话若是让人家听了,怕不知要伤心成什么样!”
嘴里替尤二姐打抱不平,但那芙蓉粉面上却忍不住透出些窃喜。
这年头的女子,基本都不敢奢望丈夫会独宠自己一人,因此只要获得的宠爱能超过旁的妻妾,也便心满意足了。
孙绍宗见她那明嗔暗喜的小模样,少不得揽在怀里兜弄了几口,又约定好晚上挑灯夜战,这才施施然下得楼去。
到了楼下,就见那些戏子们连同王府的豪奴们,大包小包的裹了许多家当,一时却哪里来得及动身?
不过既然已经拿下了凶手,周长史也便没有由头再拿他们立威,于是干脆自顾自的上了马,又邀孙绍宗与自己并辔而行。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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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蒋玉菡还在后面忙活,但孙绍宗方才查出真凶,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此时倒不妨显得疏远些,才不至于会卷入周长史与他的内斗当中。
故而孙绍宗便欣然从命,也解了缰绳翻身上马,与那周长史信马由缰的东拉西扯起来。
要说这周长史既是正经文人出身,又做惯了伺候人的‘王府大总管’,言辞间倒也算是妙语连珠——只是他无意中流露出的桀骜本色,却又实在让孙绍宗与其亲近不起来。
正闲扯着京城趣事,孙绍宗心中突发奇想,脱口问道:“却不知周大人可曾听说过‘陶朱金贝’?”
就见周长史的表情骤然一凝,支吾半晌,这才打着哈哈道:“这‘陶朱金贝’最近传的沸沸扬扬,周某岂会不晓得?”
这表情……
还真让自己给蒙着了!
孙绍宗方才突然想到,在京城中有能力捧红那‘陶朱金贝’,又极是贪恋钱财的人,具体能有多少还不好统计,但忠顺王却必然是其中之一。
因此他才忽然开口试探,没想到竟是一击即中!
只是确认这忠顺王这个幕后黑手,孙绍宗却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郁闷好了。
若是换了旁人设局,只需想朝廷禀明这其中的凶险,再将其拿下也便是了。
可这事儿既然是忠顺王做的……
即便禀明朝廷,倒霉的也未必是忠顺王!
“孙大人、孙大人!”
周长史见孙绍宗忽然沉默起来,便疑惑的试探道:“莫非这‘陶朱金贝’有什么蹊跷之处?不然怎得孙大人一提起它来,便如此魂不守舍的?”
“这……”
孙绍宗心下权衡了半晌,终究还是直言道:“实不相瞒,孙某总觉得此物骤然兴起,似乎蕴含着什么阴谋,若是因此害了百姓,便……”
“孙大人太过杞人忧天了吧?”
不等孙绍宗说完,周长史便不以为然的道:“不过就是些玩物罢了,如今也不过在赌场里用用,怎得就能坑害了百姓?”
得~
这下更是没跑了!
以周长史的身份,断不会去那等下三滥的赌坊取乐,却一口道破金贝的用途,这要说没有参与此事,孙绍宗是决计不信的。
不过这事儿和他争论也是无用,还是到了忠顺王面前,再伺机分说才是正理。栗子小说 m.lizi.tw
故而孙绍宗也只是一笑,并未继续纠缠这个话题。
书不赘言。
却说二人率先赶到了忠顺王府,门口的豪奴立刻上前,恭谨的伏在地上,给那周长史充当下马石用。
另一个豪奴也走到了孙绍宗马前,准备如法炮制,只是看清孙绍宗那威猛雄壮的身躯,却不由自主的放缓了脚步。
孙绍宗也生怕把他踩出个好歹来,忙利落的翻身下马,顺手把缰绳塞到了那豪奴掌中,没事人一般跟着周长史,进到了府门之内。
这忠顺王府,孙绍宗也来过几次了,那亭台楼阁是一如就往的古旧,便连其中的家奴婢女,似乎也比以往少了许多。
周长史瞧出他的心思,便解释道:“自从得知陛下想要清查各家的奴仆,咱们王爷便以身作则,先将家里筛了一遍,将那来历不清不楚的一概都辞退了。”
忠顺王虽然以行事无忌著称,但对广德帝的旨意,却向来是无不遵从——这大概便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吧。
两人正往前行,斜下里忽然有人扬声呼唤道:“周谟。”
周长史停住脚步循声望去,立刻伏低了身子,恭敬道:“下官见过陆夫人。”
却只见从回廊中前呼后拥的,走出一个贵妇人来,不等到了近前,便心急火燎的喝问道:“琪官如今在何处?你可曾为难他了?!”
孙绍宗原本正准备跟着行礼呢,听了这番喝问,却不禁面色古怪起来,前些日子为了警示贾宝玉,他特地翻出了王爷侧妃的亲信侍女,被蒋玉菡挑拨杖杀的旧案。
而这位陆夫人,正是那桩旧案的女主角之一!
可看她这焦急的模样,分明是对蒋玉菡关怀备至,唯恐他受了什么委屈,那像是与蒋玉菡有仇的样子?
莫非自己当初的推断有错?
还是说……
这陆夫人已经同蒋玉菡日久生情了?
正琢磨着些龌龊心思,便听周谟躬身禀报道:“还请夫人明鉴,下官怎敢为难蒋班主?”
大约也知道这位陆夫人,未必肯相信自己的说辞,他便又向孙绍宗一比划,介绍道:“这位是顺天府的孙治中,下官赶到的时候,他便已然查出了真凶,如今蒋班主正带着戏班上下往回赶,下官怕王爷等的不耐,就先带着孙大人回来禀报了。”
孙绍宗这时也回过神来,忙躬身道:“下官孙绍宗,见过夫人。”
此‘夫人’非彼‘夫人’,乃是朝廷钦封的三品诰命,除了朝中重臣的正妻有此殊荣,也常赐给亲王的侧妃,以便与普通姬妾区分。
那陆夫人听说是孙绍宗当面,立刻掩嘴惊呼道:“你便是那孙神断?!琪官常夸你的……”
这话说到半截,她却忽然闭紧了嘴巴,一张脸只憋得火炭似的红晕。
半晌才又羞涩道:“妾身还有旁的事情,你们去见王爷吧。”
说着,便火烧屁股似的急匆匆去了。
蒋玉菡到底在她面前夸了些什么?
孙绍宗既好奇的紧,又觉得浑身不自在,要知道那蒋玉菡可是标准的双插……呃,其实他应该算是单插头,自身又附带插座的那种。
反正甭管他是插头还是插座,孙绍宗都不想被丫惦记上,尤其这种‘羞于出口’的惦记!
怀着复杂难明的心情,跟着周谟继续往里走,过不多时,便到了一处小院门口。
周谟便回身拱手道:“还请孙大人在此稍候,容周某进去通禀一声。”
“有劳。”
孙绍宗还了一礼,目送周谟进了院门,在那门外静立了片刻,便听里面水声潺潺,又杂着年轻女子银铃也似的笑声。
正侧耳倾听,便见周谟又匆匆自里面出来,小声吩咐道:“王爷正在里面高乐,孙大人切记‘非礼勿视’。”
听他这一说,即便还没有亲眼得见,孙绍宗也大致猜到里面是什么场景了——便宜大哥也没少在后院开无遮大会,孙绍宗即便从未参与过,看总还是看过的。
当即便忙点头应了,这才亦步亦趋的跟着周谟,进到了小院之中。
绕过两座屏风也似的假山,便见前面水雾升腾,隐隐又散发着一股浓郁的酒气!
啪嗒~
正嗅着这酒气前行,便见一物从那雾气弥漫处飞了出来,啪嗒一声落在了两人身前不远处,细看之下,却原来是个鸡毛毽子。
紧接着,那水雾流转,又冲出个高大丰壮的女子来,论身量与司棋仿佛,却是金发碧眼高鼻梁的西洋女子。
这女子浑身不着寸缕,迈着猫儿也似的步子,一步三颤的到了两人近前,弯腰拾起那鸡毛毽子,又不慌不忙的回到了那水雾之中。
整个过程,竟好似孙绍宗与周谟这两个大男人,完全就不存在一般。
“这是王爷刚刚花重金买来的胡姬。”
周谟盯着那金发女子的背影,悄声道:“听说是西域商人调教出来的极品,王爷最近宝爱的不行,便连蒋班主都未曾亲近过——孙大人可千万莫要在王爷面前,对她失了礼数。”
切~
不就是个白人女子么?
以前扫黄的时候又不是没见过!
孙绍宗很是不以为意,倒是这周谟说话时嗓音发干,显然被这胡姬撩拨的心头火起。
两人说话间,便已然走到了那水雾左近,就见包括那胡姬在内,五六个赤条条的女子正在水池旁踢着毽子。
不过孙绍宗的目光,却并没有落在她们身上。
倒不是说孙绍宗真是个‘非礼勿视’的君子,而是那水池里另有一景,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就见那水池西侧的假山上,架着一条用细陶铺就的小小沟渠,一些半透明的琥珀色酒液,正在那沟渠中湍急的流淌着。
那酒液显然是刚蒸煮过,流动间便散发出腾腾热气。
但这些热气,却还不足以让此地雾气弥漫,真正激起这漫天雾气的,其实是沟渠尽头处,那尊一人高多的寿桃冰雕!
湍急的酒液落在那寿桃上,立刻迸发出大量的水雾。
而那寿桃被酒液反复冲刷,已经裂开了十数深邃的道沟壑,一股股潺潺的溪流,正通过这些沟壑缓缓汇入水池之中,温度不凉不热,正适合在这盛夏时节沐浴纳凉。
这分明就是传说中的酒池肉林!
这荒唐王爷果然是个会享受的!
“怎么样,爷这池子可还看得?”
孙绍宗还在观瞧,便听池子里传出忠顺王慵懒的嗓音。
定睛细看,却原来他正仰躺在那池塘中央,一座细沙堆成的小小孤岛上,两个女子正无所不用其极的抚慰着他,旁边漂浮着的托盘里,又摆满了各种吃、用之物。
孙绍宗也不好多看,便忙躬身道:“王爷这地界,自然是人间仙境一般。”
“哈哈……”
忠顺王哈哈一笑,微微动了动手指,身上的女子便忙取了颗冰镇的葡萄,用嘴含了喂给他。
忠顺王一边嚼着葡萄,一边又懒洋洋的问:“我新买这匹胡马,你瞧着又如何?”
孙绍宗当然晓得这‘胡马’并非是真的‘马’,而是指的那金发碧眼的胡姬。
只是王爷说得,他却不敢这般轻佻点评,故而便模棱两可的道:“能入王爷法眼的,自然是匹好马!”
“好马是好马,却也是一匹骑不熟的烈马。”
忠顺王微一仰头,立刻又有女子张大了嘴巴,凑到了近前,将忠顺王吐出的果皮和葡萄籽,一点不剩的吞了进去。
忠顺王这才又继续道:“不如,你便替本王降一降这烈马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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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说孙绍宗压根分辨不出,这话究竟是戏言,还是真心想送自己一场艳福。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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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说以忠顺王平日里的荒唐秉性,这‘降服烈马’的精彩演出,他自然是要呼朋唤友,好好围观一番的!
即便孙绍宗并不介意在人前表演‘驯马’,这忠顺王可也是标准的双插头,他要是瞧的起了兴致,非要提枪上阵……
噫~
这一番浮想联翩之后,孙绍宗只觉得浑身恶寒阵阵,却哪里生的出什么旖旎心思?
只是……
忠顺王眼下说的,可是‘请’自己帮忙降服烈马。
若是直接拒绝,岂不是不给他面子?
孙绍宗略一沉吟,便在周谟艳羡妒忌的目光中,躬身一礼道:“王爷有吩咐,下官原本不该推辞,只是您这胡马高大丰壮,下官匆忙之间,实在没有把握将其驯服,若是王爷能准许下官,将此马牵回家中好生驯养,倒还……”
“哈哈哈……”
不等孙绍宗说完,忠顺王便拍打着怀中女子的丰臀,哈哈大笑起来:“你这猴儿倒真是奸猾的紧,给你尝个鲜也便罢了,怎得竟还想把本王的马儿骗走?”
笑罢多时,他才又恢复了那懒洋洋的语气,漫不经心的问道:“听说在那望江楼里,琪官得了本王的口谕,却意图抗命不尊来着,不知可有此事?”
孙绍宗蒙混过关,刚松了一口气,听到这话,立刻又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实话实说吧,有出卖蒋玉菡的嫌疑。
可要是替蒋玉菡遮掩的话,周谟就在一旁虎视眈眈,他能听凭自己信口胡言?
偏这左右为难的事儿,又不敢迟疑太久。
因此孙绍宗一咬牙,便又躬身道:“其实是下官适逢其会,想要尽快查出凶手,所以才劝蒋兄缓行片刻的——至于违抗王爷的口谕,却是万万不敢。”
“是么?”
忠顺王玩味的吐出两个字,经过那重重云雾,愈发显得不可捉摸。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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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提心吊胆了好半晌,这才听他幽幽道:“越是受宠,便越该听主人的招呼——这道理连狗儿都晓得,却怎得总有人犯糊涂?”
问题就在于,享受了万千宠爱和无数风光之后,蒋玉菡可未必还愿意把自己当成是一条狗!
孙绍宗心下吐槽着,便听忠顺王又懒洋洋的问:“周谟,咱们府里上上下下的闲杂人等,是不是已经甄别的差不多了?”
周谟心中一动,立刻躬身道:“回禀王爷,府里上上下下的奴才,都已经核查甄别过了,唯有戏班因为情况特殊,暂未列入这次核查之中。”
“既然府里上下查过了,也不差再添一个戏班。”忠顺王淡然吩咐道:“你帮着琪官好生甄别甄别,有那出身来历不妥当的,或者平日里行事不稳重的,一律都开革掉便是。”
这等于是把戏班上下的生杀大权,交到了周谟手中!
周谟闻言自然是大喜过望,兴冲冲的应了,便摩拳擦掌的,想要借机给蒋玉菡一些颜色瞧瞧。
“孙家二郎。”
安排下敲打蒋玉菡的事,忠顺王这才又把注意力放回了孙绍宗身上,淡然道:“这一眨眼的功夫,便把凶手给揪了出来,也算是怪不容易的,本王便赏你……”
略一迟疑,他才继续道:“便赏你两枚‘陶朱金贝’吧。”
赏赐人都不忘了打广告,他为了敛财也真是够拼的!
不过这倒是个天赐的好机会,原本孙绍宗正不知该如何挑头,提起这‘陶朱金贝’一事呢,现在倒简单了。
“王爷!”
他当即正色道:“以下官看来,这‘陶朱金贝’是万万碰不得的,合该请朝廷下旨封禁才是正理!”
忠顺王听到这话,终于忍不住坐直了身子,皱着眉头质疑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孙绍宗立刻道:“启禀王爷,根据下官的调查,此事实乃是‘胡商’们策划的阴谋,意图以华而不实之物,骗取我大周百姓的积蓄!”
“若真被他们得手,也不知会有多少积善之家,要因此而家破人亡!”
听了这番话,忠顺王两条眉毛都快拧到一块去了,直勾勾盯着孙绍宗半晌无语。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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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一旁的周谟耐不住性子,急忙跳出来呵斥道:“孙大人怎得又说这等胡话?区区一介玩物,怎得就说到家破人亡上了?再说真要是玩物丧志,以至家破人亡的,又怎能算得上是积善之家?!”
顿了顿,他又道:“若按照你的说法,那吃喝嫖赌乃至文玩古物、戏曲杂耍,那一样不曾有人为之痴迷到倾家荡产?难道依你的意思,全都要朝廷明令禁止不成?!”
周谟这几句话,说的又快又急杀气腾腾,真有点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的意思,估摸着也暗中囤积了不少的金贝。
“周大人误会了。”
孙绍宗经过这几日的思索,早也将此事理清了头绪,自然不会因他这几句狡辩,便弄的乱了阵脚。
因此坦然自若的道:“您所言的这些事情,虽也都是有利有害,但若论及害处,却远不及那‘陶朱金贝’甚矣!”
“是么?”
这次忠顺王终于忍不住搭腔了,颇有几分愠怒的冷笑道:“那本王倒要听一听你的高论了!”
见忠顺王这幅模样,孙绍宗心下也不由有些打鼓,虽说孙绍宗嘴里一直针对的,是那些‘莫须有’的胡商——但依照忠顺王素日的作风,真要恼将起来,可未必会管你是在针对谁!
但如今箭在弦上,想要反悔也已经晚了。
再者说,孙绍宗敢直言此事,也是基于忠顺王方才的言论——如今言犹在耳,他总不好立刻便出尔反尔吧?
因此孙绍宗仍是摆出一脸坦然的架势,侃侃道:“这不过是下官一点儿愚见,谈不上什么高论——其实这‘陶朱金贝’原本也只是普通玩物,但近来胡商为了抬高此物的价值,所用的种种手段,却赋予了它非同寻常的祸患!”
周谟闻言,当即便又想反驳。
孙绍宗却不肯给他插嘴的机会,又抢着道:“那些‘胡商’们为了吹捧此物,先将少量金贝售出,然后制造出此物一日一涨的假象,似乎只要买到‘陶朱金贝’,便可坐等发家致富!”
“为了赋予这种假象,一个能说得过去的理由,他们甚至编造出了一套完整的理论!”
“而百姓最喜逐利,好逸恶劳更是人之天性,一次两次也便罢了,若每每见人买卖此物而获利,每每又闻听此物之珍贵,岂有不趋之若鹜的道理?”
“若那‘胡商’趁此机会,将囤积的大量金贝高价售出,必然能搜刮不少的民脂民膏!”
“然而这一日一涨的势头,毕竟是胡商制造出来的假象,等到他们达到目的抽身事外之后,金贝的价格失去依托,极有可能会一泻千里!”
孙绍宗说到这里,偷眼打量,却见忠顺王与周谟并无多大反应,心中不由暗叹一声:看来忠顺王早就已经预计到了这种后果,只是并不在乎罢了。
这略一停顿,周谟便急吼吼的插口道:“孙大人,你这未免也太过杞人忧天了吧?那金贝本就是稀罕喜庆的物件,你又怎知它不会一直涨下去?”
“这正是孙某最担心的。”
孙绍宗叹了口气,无奈道:“若是胡商们抽身而去之后,那金贝的价格很快便一泻千里,对民间百姓造成的损失,或许还不会太多。”
“可若是百姓们对此物的狂热,并未从此消退,反而将那金贝的价格继续节节推高,这样一来,势必又会将更多的人卷入其中。”
“届时这‘陶朱金贝’的影响力,或许会膨胀到连始作俑者,都未必敢相信的程度!”
“但贝壳终究只是贝壳,当最终开始有人意识到,这些毫无用处的东西,压根配不上那夸张的天价时,这座由‘陶朱金贝’搭建的空中楼阁,也必然会轰然垮塌!”
“原本还价比黄金的东西,转眼间就会变得分文不值!”
“到时候被此事波及,因而倾家荡产的人会有多少?”
“两三千?四五千?还是上万?!”
“而莫说是万人,便是三千之数,怕也是一场不小的浩劫!”
孙绍宗一口气把这番话吐露出来,尤其是吐出那成千上万的数字,才终于让忠顺王与周谟为之变色。
忠顺王还在蹙眉沉吟,那周谟却忍不住尖叫起来:“耸人听闻、你这分明是在耸人听闻!区区玩物……区区玩物怎么会……怎么会……”
他虽是极力想否定孙绍宗的话,但话说到半截,便明显底气不足起来。
“孙绍宗!”
忠顺王头一次直呼了孙绍宗的名字,身子也微微前倾,顺势将身边女子的上半身按进了水中,那女子却只敢拼命将头扬起,别说是呼救,连大气都不敢乱喘。
就听忠顺王沉声问道:“你方才推测的事情,可有什么根据?”
孙绍宗恭声道:“此事纯属下官推敲所致,若论根据,也不过是揣度人心所得罢了——但防微杜渐本就是身为臣子的本分,只要有一丝危及社稷的可能,下官便该提醒朝廷、提醒陛下!”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王爷向来公忠体国,想必也定能体会下官这番心思。”
忠顺王听了这话,面色又阴沉了几分,死死盯着孙绍宗打量半响。
直到身边女子快要溺毙而亡,他忽然又懒散的躺了回去,淡淡的吩咐道:“此事本王会代你禀明陛下,你还是专心管好这一府的刑名吧!”
说着,又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
孙绍宗心下长吁了一口气,忙躬身道:“下官谨遵王爷谕令,这便回去整顿刑狱!”
说着,又向周谟一拱手,然后倒退了七八步,这才转身扬长而去。
“王爷!”
目送孙绍宗离开之后,周谟便忍不住气急败坏的叫道:“咱们筹谋了这许久,眼见就要收网了,难道就因为他这几句胡言乱语,便要放弃这大好的机会么?!”
忠顺王却是看都不看他一眼,又将手随风一摆。
周谟无奈,便也只得愤愤不平的退了下去。
等到四下里只剩下那几个赤条条的女子,才听忠顺王幽幽叹道:“越是受宠,便越该听主人的招呼啊。”
之前他说出这话时,满满的都是上位者的威严。
而此时,却透着几许无奈与不甘。
又过了半晌,忠顺王忽然飞起一脚,将那正在喘息的侍女踹进了酒池之中,口中愤愤的咒骂道:“那笼中鸟的鬼话果然信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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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行出一段距离,他便又人心不足蛇吞象的,埋怨起忠顺王太过小气,不肯让他把那‘胡马’牵回家去驯服。
好在自家还有一匹极品的‘南疆番马’可用,倒也不用太过艳羡那荒唐王爷。
行到半路,就见蒋玉菡率领着戏班上下人等,正乘着数辆马车迤逦而行——柳湘莲竟仍是掺和在里面。
“孙兄!”
远远的看到孙绍宗的身影,蒋玉菡便迫不及待的扬声问道:“王爷那边,可曾交代了些什么?!”
“这个……”
孙绍宗支吾着,直到离得近了,才小声提醒道:“那周长史奉命核查戏班上下的来历、人品,瞧他那摩拳擦掌的样子,蒋兄怕是要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才成。”
蒋玉菡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也不顾柳湘莲和车夫就在身边,便咬牙切齿道:“不过是累他丢了些颜面,因何便要让家奴如此羞辱于我?!”
此时他可没有戏台上那等英气勃勃,只瞧那语气神态,完全就是一个深闺怨妇,在抱怨男人的背信弃义。
其实忠顺王最生气的,还是蒋玉菡对自己的口谕抗命不遵。
不过这事儿孙绍宗也要担些责任,因此倒也不便提起,便只随口宽慰道:“王爷只是命人整顿戏班,却未曾惩处蒋兄,显然对你仍是信重非常,蒋兄只需踏踏实实服个软,这事儿也便过去了。”
蒋玉菡却仍是面沉似水,半晌才憋出一句:“我倒宁愿他把气撒在我一个人身上!”
说着,又拱手道:“孙兄,不管如何,蒋某都要多谢你仗义相助——此恩日后若有机会,我定当报答!”
这蒋玉菡平常也是个精明的,眼下却使起了小性子,也不知是持宠生娇,还是被感情蒙蔽了双眼。
“蒋兄言重了。”
眼见他并未将自己的劝解听进去,孙绍宗还了一礼之后,便也不再与他说些什么,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柳湘莲,没好气的呵斥道:“蒋兄是奉王爷谕令回府,你却跟着去凑什么热闹?赶紧下来,跟我一起回望江楼!”
眼见柳湘莲一挺胸脯,似乎要分说些什么,孙绍宗立刻又补了一句:“莫非你不想知道,那尤三姐如今被安排在何处了?”
柳湘莲顿时泄了气,先与蒋玉菡依依惜别,又到后面牵了自己的坐骑,这才同孙绍宗并辔而行。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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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走出了多远,柳湘莲忽然哀声叹气道:“蒋兄此番恐怕未必肯向王爷低头服软,却不知他这般强项令,到底能不能扛过这一劫。”
孙绍宗最近总怀疑这厮,是不是已经被掰弯了——不然原本挺豪爽的一个人,怎么会变得如此多愁善感了?
起初孙绍宗不想搭茬,可这小子翻来覆去又重复了两遍,词儿虽然也改了两套,核心内涵却仍是在担心蒋玉菡的安危。
孙绍宗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忠顺王的家务事,也是你一个区区秀才能惦记的?再说依我看,即便蒋玉菡不肯服软,王爷也未必舍得罚他,倒是因此迁怒别人的可能性更大些。”
说着,他便用马鞭在柳湘莲腿上轻轻抽了一记,郑重的叮咛道:“你最近记得少同他联系,免得被牵连进去,无辜吃了挂落!”
“哥哥!”
柳湘莲闻言却是把胸脯一拔,不服不忿的道:“这般有失朋友义气的行径,我柳湘莲如何能做?!”
“这也叫讲义气?你这分明就是自找没趣!”
孙绍宗呵斥了几声,见他仍旧不以为意,便又道:“算了,我也实在懒得理你,不过最近你可要好生把家里布置一下,再请人相看个合适的日子,否则只这空口白话的,怎好娶那尤三姐过门?”
这下柳湘莲倒是立刻便答应了,拍着胸脯保证,自己绝对会处理的妥妥当当。
孙绍宗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只要这厮忙着翻修房子,自然也便没空去招惹那蒋玉菡了。
说话间,前面眼见便到了望江楼,却忽见一人骑着高头大马横冲直撞了过来,离着还有老远,便扯着嗓子嚷了起来:“二哥、柳兄弟,我这正要去王府找你们呢,想不到刚出门就撞见了!”
说着,催马迎了上来,大着嗓门道:“二哥,昨儿你托我打听那事儿,已经有眉目了,还真就是……”
眼见他就要把那官场隐秘,在这大街之上宣扬出来,孙绍宗忙拦住了他的话头,悄声道:“这里不是说话所在,有什么等到了望江楼再说!”
薛大脑袋这才住了嘴,跟着孙绍宗和柳湘莲一起到了望江楼里。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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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不想当着贾赦的面,议论与贾雨村有关的事情,故而孙绍宗特地另选了一间包房说话——也幸亏今儿的戏取消了,否则想找个空包间还真不容易。
等在包间里落座之后,薛蟠便迫不及待的道:“二哥,我今儿一早便去岳父大人哪里探问消息,好说歹说的废了无数唾沫,总算是给你问出来了!”
“听我那老泰山说,最迟到了秋后,那姓韩的老东西就要外放布政使了,至于这府尹到底是谁来接任,如今却还无从得知。”
韩安邦终于是要调走了!
更准确的说,是终于要被贬职了!
布政使虽也是三品,论权柄甚至还要远超顺天府府尹,但这年头京官调任地方,普遍都是要升上一级半级,才不算是遭了贬斥。
尤其顺天府府尹,身上还兼着六部侍郎的虚衔【韩安邦兼的是工部侍郎】,而六部侍郎下放到地方,惯例可都是要出任一省巡抚的!
看来当初刘崇善那反戈一击,到底还是见了效果。
不过这些都是题外话,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谁会继任这府尹的位置。
如果是在以前,贾雨村未必有这个资历,但自从利税有方,得了皇帝的亲口嘉奖之后,他的身价也跟着上涨了不少,如今倒也勉强能当得起府尹一职了。
这恐怕也是贾雨村近日,会突然向孙绍宗示好的原因。
作为府衙三老爷,孙绍宗虽然未必能左右府尹的人选,更不可能越级升任府尹,但若是要想拖贾雨村的后腿儿,倒也并非什么难事——那刘崇善便是前车之鉴。
“二哥。”
薛蟠见孙绍宗沉吟不语,便唯恐天下不乱的撺掇道:“你不是与贾雨村那老小子闹掰了么?这府尹的位置可万不能让他得了去,否则日后他还不得天天给你穿小鞋儿?”
“不如咱们和宝兄弟里应外合,想个主意阴他一回!最好连这小子也哄到外地去,到时候这顺天府还不是二哥您说了算?”
“可别!”
孙绍宗忙摆手道:“你们可千万别乱来,他要是那么好对付的人,还用的着你们来算计?怕是早让韩府尹搓成面团了!”
“咱不是有宝兄弟当内应么……”
“行了、行了,这事儿你们就甭管了。”
孙绍宗忙按住了薛蟠的话头,说实在的,如果真能把贾雨村赶走,他肯定毫不犹豫就动手了——可贾雨村那老狐狸岂是好像与的?
尤其看他近日来的表现,显然早就知道韩安邦不日便将调任地方,此时若说他没有提防之心,孙绍宗是决计不信的。
若是贸然行动,最后却又功败垂成,或者使贾雨村没能如愿升官,却未能将他赶走的话,可就和贾雨村结下死仇了!
眼下两人虽然也是面和心不和,到底还留着三分余地,真要是不死不休的折腾起来,孙绍宗可未必能讨的了便宜——毕竟除了刑名司被他经营铁桶一般,其余的部门大多都在贾雨村的掌控之中。
左右自己也没可能突然跃居三品,贸然掺和此事实在是得不偿失,还是先静观其变吧。
这般想着,孙绍宗自然不会理会薛蟠的怂恿,只好生交代他莫要胡乱行事,便匆匆赶到了原本的包厢之中。
进门之后,却见里面除了贾赦之外,竟又多了一大票的武夫,多是便宜大哥在巡防营里的同僚,甚至连徐守业、冯薪、卢剑星、沈炼等人也都在其中。
“二郎。”
“孙年兄。”
“大人。”
“孙大人。”
眼见孙绍宗从外面进来,十几个人便七嘴八舌的上前见礼,依照关系远近、身份高低,那称呼又各有不同,只把孙绍宗弄的手忙脚乱。
好半晌才算是应付完了,他忍不住奇道:“诸位怎得都在此地?莫非也是来看戏的?”
一个姓刘的参将,大咧咧道:“二郎这回却是猜错了,其实我们这些人都是接了消息,来恭贺你家大哥升任指挥使的!”
又有一个姓吴的参将,闷声道:“只可惜老孙是调到神机营任指挥使,以后就不能再和咱们在一个锅里抡马勺了。”
调任神机营的军令,终于是到了!
孙绍宗心下也算是松了一口气,这许久都没个消息,他还担心便宜大哥又被忠顺王个忽悠了呢。
这时便听孙绍祖不乐意的嚷道:“老吴,你这话就特娘的见外了!怎么,莫非我去了神机营,就不能到你家蹭吃蹭喝了?!”
众人听得哄堂大笑,那吴参将更是指着孙绍祖笑骂道:“今儿是升官的日子,你不说大摆宴席招待咱们,倒惦记着去我家里吃白食,这特娘真是越来越会算计了!”
孙绍祖自然不是个吝啬的,当即便喊来店家,订了足足四十几道硬菜。
又让孙绍宗将冯紫英、薛蟠、柳湘莲等人,也都一并请了来,热热闹闹的直折腾到申正【下午四点】左右,这才算是酒酣人散。
却说送走了众人,便宜大哥又在孙绍宗的搀扶下,大着舌头一步三晃的上了马车。
等到车帘刚一垂落,便宜大哥那浑浊的双目,立刻便绽放出夺人的神采来,伸手攥住孙绍宗的手腕,啧啧叹道:“二郎当日果然猜的没错,这神机营真是要阔绰起来了!”
说着,又故作神秘的问道:“你可知今儿神机营,一共委了几个指挥使?”
孙绍宗疑惑道:“不是只有一人出缺么?难道另外一个指挥使,也被别人顶替了?”
“不是顶替,是增设!”
孙绍祖伸出四根手指,夸张的道:“从今往后,神机营里便是前后左右四个指挥使了,这可是四营一卫里的独一份,连虎贲营都被比下去了!”
虽说指挥使多了一倍,这神机营的兵马数量,未必也会跟着多上一倍,但这份特殊的待遇,却无疑宣示了朝廷对新式火器重视程度。
看来大周朝已经准备好要提前四百年,进入热兵器称雄的时代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自从那日,王熙凤在贾母怀中大哭了一场,回到家中又是羞恼又是委屈,当晚便染了风寒卧病不起。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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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贾琏也当真是个贱骨头,原本王熙凤上赶着要与他亲近时,他是百般的拿乔,只将那好心统统当成了驴肝肺——可如今王熙凤心灰意懒,变得对他不闻不问,他倒又上赶着演起了二十四孝。
一连几日衣不解带的伺候着,直弄的王熙凤喜也不是、恼又不成,也不知骂了几声‘冤家’,叹了多少‘孽障’。
却说这日一早,贾琏又捧了滋补的药膳,坐在床头一勺一勺的喂给王熙凤,忽听外面禀报,说是来旺因要去金陵祖宅查账,特地过来向二奶奶辞行。
贾琏当即便把那汤勺往碗里一摔,骂骂咧咧的道:“好个不晓事的狗奴才,二奶奶如今正在病中,哪有闲暇见他?让他自己在院子里磕几个头,便也算是辞行了!”
那小丫鬟见他有些恼了,唯唯诺诺的便待出去传话。
“且慢。”
王熙凤却强撑着坐直了身子,不容置疑的道:“你先让他在外面候着,等我更衣之后,再喊他进来说话。”
说着,又搡了贾琏一把,嗔怪道:“二爷说是要替我管家,总在这屋里藏着却算是怎么一回事?赶紧到前面盯着点儿,也免得那些贱皮子偷奸耍滑!”
贾琏顺势起身,有些狐疑的盯着王熙凤打量半响,直到那丫鬟到了外面,才压低声音道:“你急着把我支出去,不会又是想弄那些放债的名堂吧?”
其实这次来旺打着去金陵查账的名义,实际上却是同孙家合伙经营木材生意的。
只是贾琏如今最是听不得一个‘孙’字,故而王熙凤也乐得让他误会,顺水推舟的冷笑道:“怎得?你若嫌那放债来的银子不干净,以后莫要用它便是!”
贾琏与她一样,也是大手大脚惯了的主儿,只那十几两的月例银子如何够使?
因此听王熙凤这般说,忙满免堆笑道:“你瞧你,这还没说什么呢,怎得就先断了我的活路?罢了,我也不问你们这些事情,只乖乖去前面处理家务,这总成了吧?”
说着,起身夸张的一弯腰,拖长了嗓音儿,抑扬顿挫的唱道:“娘子,小生这便去了~!”
然后又给自己配着锣鼓点,一路锵锵有声的去了。栗子小说 m.lizi.tw
王熙凤被他逗得哭笑不得,忍不住又骂了两声‘冤家’,这才喊了平儿进来,让她伺候着换了身杏色的百褶纱裙。
随着平儿在厅里一声吆喝,那来旺便忙提着袍子进来,屈膝跪倒恭声请安。
“要办什么差事,我也都跟你交代过了。”
王熙凤倚在榻上,中气不足的道:“到了南边儿,遇事多和太爷身边的管事们商量,孙家派去的那些人,平时该用就用,暗地里却得好生提防着。”
她平日里说话,都是脆生生的透着爽利,如今身子骨虚弱,便添了些缠绵娇媚,再加上些许的沙哑嗓音,竟似是无数只小手,顺着耳朵一直挠到心里,直挠的人浑身发软,唯有一处发硬!
那来旺不自觉的夹紧了双腿,因心下生了暗鬼,也不敢抬头去看王熙凤的脸色,只嗫嚅道:“奶奶,二爷刚和孙大人生了嫌隙,咱们就背着他同孙家合伙做生意,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王熙凤一下子挺直了腰板,那腔调也恢复了平日的凌厉,横眉立目的呵斥道:“我要同谁家合伙做生意,还轮得着你这狗才说三道四?!”
一听这俏里带煞的语气,来旺顿时吓的全都软了,忙叩首道:“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却说王熙凤疾言厉色的呵斥了两声,便有些喘不过气来,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几乎便要把衣襟涨裂一般。
平儿忙上前帮她抚弄着后背,又代她解释道:“其实咱家二奶奶,也不想在这时候与那孙家扯上干系,只是事情早已经订下了,又已经去信知会过太爷,如今想改也来不及了。”
那来旺便忙道:“是是是,都是奴才胡乱想瞎了心——二奶奶放心,我到了南边儿保证连睡觉都睁着一只眼,万不能让人昧下咱家的银子!”
王熙凤此时才缓过些劲儿来,又沉声道:“我也不管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总之这事连你媳妇都得瞒着,但凡泄露出半点口风,仔细我扒了你的皮!”
顿了顿,她语气稍稍放和缓了些,又道:“只要你踏踏实实的做事,我这里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多谢二奶奶、多谢二奶奶!”
来旺忙磕头谢恩,眼见王熙凤再没有旁的吩咐,这才悄默声的退了出去。栗子小说 m.lizi.tw
等到了外面,主母的威严渐渐消退,忍不住便又想起最初那几声娇媚绵软的嗓音来,暗道都说那林姑娘是病西施,却想不到自家二奶奶这一病,竟是如此的撩人儿。
二爷这几日守着她,能听能看却不能吃,倒当真是一桩苦差事。
随即来旺又想到这次去江南,没有主子在上面拘束着,少不得要去见识见识那秦淮风月!
听说南方女子最是水灵不过,却不知有没有像二奶奶这般……
他这里正想入非非,冷不防险些与人撞个满怀。
那人闪身避过,没好气的呵斥道:“来旺,你莫不是发癔症呢?怎得闷着头乱撞?!撞着我倒还罢了,冲撞了孙大人和于翰林,可如何是好?!”
孙大人?
来旺抬头望去,就见面前立着个魁梧雄壮的身形,却不是孙绍宗还能是谁?
这孙大人怎得又来了?!
来旺心下狐疑,却不敢怠慢分毫,忙躬身行礼,又没口子的告着罪。
孙绍宗自然不会与他一般见识,只笑着摆了摆手,便随着那管事向大观园的方向行去。
等进了大观园里,那琳琅满目尽是夏日胜景,孙绍宗便笑问道:“廷益,瞧荣国府这省亲别院修的如何?”
原来他这次登门,是带着刚刚考取了庶吉士的于谦,过来相看贾兰的。
于谦微微摇头,似褒实贬的道:“如此奢华的景致,实在不该在人间显现。”
孙绍宗哈哈一笑,正待说些盖园子的趣事,免得被那管事听出门道,却见贾宝玉快步迎了上来,远远的便拱手笑道:“廷益兄,能以三甲末位高中庶吉士的,本朝怕也只有你一人了!”
跟着,又同孙绍宗见礼道:“孙二哥。”
他虽然称孙绍宗为兄,却不好意思占于谦的便宜,故而见面都是各论各的。
于谦还了一礼,谦虚道:“宝二爷谬赞了,以你的天分才情,只要肯苦读几年,考取功名可说是易如反掌。”
“谢廷益兄吉言。”
贾宝玉苦笑道:“只是我这人实在没个长性,之前也曾想过要刻苦攻读,可没几日的功夫便……唉!”
他重重的叹了口气,转脸却又笑了起来:“不说这些了,今儿你们要相看的学生可不是我,而是我那宝贝侄儿——兰哥儿如今就在水榭里候着,二哥和廷益跟我来吧。”
说着,挥退了那带路的管事,一路介绍着沿途的风景,领着两人兜兜转转的,来到了那藕香榭附近。
“来了、来了!”
却说三人刚踏上那竹桥,在门口放哨的史湘云,便飞也似的到了李纨和贾兰面前,甩着帕子手舞足蹈的比划着:“那于翰林瞧着比孙大人还魁梧些,青面獠牙目似铜铃……”
“去!”
贾探春追上来搡了她一把,没好气的道:“都这时候了,你还吓唬兰哥儿——那于翰林分明是个谦谦君子,哪似你形容的妖怪模样!”
“天地良心!”
史湘云立刻喊起了撞天屈:“我这哪里是吓唬他?不过是与他顽笑,好让他别这么紧张罢了。”
“你这顽笑也……”
“好了、好了!你们再说下去,就该让人撞见了!”
两人还待分说,旁边薛宝钗忙扯着她们到了隔壁房中,而林黛玉与贾惜春也忙跟着躲了进去。
李纨又匆匆的叮咛了儿子几句,耳听得脚步声近了,便也只能依依不舍的暂时回避。
等到了里间,便见史湘云揽着贾探春的纤腰,正自取笑道:“怎得我一说那于翰林,三妹妹便这般心急火燎的?莫不是思……”
“别胡说。”
薛宝钗又拦住了她的话头,小声点醒道:“那于翰林是孙大人的侄女婿,听说儿子都三岁大了。”
史湘云吐了吐小丁香,讪讪道:“三妹妹莫恼,我也是随口胡说……”
“没什么。”
贾探春倒是洒脱的紧,毫不避讳的道:“不瞒云姐姐,他那篇豪气干云的策论,我是极喜欢的——近年来的文章,论胸襟气度怕是无一能与其相提并论。”
“是啊,这位于翰林的确不是常人。”
薛宝钗也在旁边符合道:“先是一篇策论惹得太上皇震怒,从一甲掉到了三甲末位,紧接着却又得了吏部王尚书的青睐,收做衣钵弟子。”
“如今他又考中了翰林——即便是本科的状元,怕也逊了他三分风采!”
“错非是孙大人出面相邀,别人怕是未必能请动他呢。”
贾惜春在旁边听姐姐们都是赞不绝口,忍不住小声嘟囔起来:“这人学问是好的,就是胆子也忒大了些,连太上皇都敢贬斥。”
贾探春立刻驳斥道:“就是要胆大些才好,否则一点儿担当都没有,算的什么须眉男儿?”
史湘云也点头道:“没错,我看宝哥哥才真该跟人家学一学呢。”
“嘘~!”
林黛玉这时忽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悄声道:“快都别说话了,那于翰林已经开始考校兰哥儿了。”
众女闻言便都屏息凝神,侧耳倾听外间的动静,尤其是那李纨,忐忑不安的,几乎将那帕子扯成粉碎。
便在这呼吸可闻的寂静中,就听外面于谦柔声道:“不知你……”
“二爷、宝二爷!”
刚听见三个字,就听门外有人扯着嗓子呼喊道:“二老爷喊您到荣禧堂去会客呢!”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其实近些时日,因为贾宝玉为人行事大有长进,贾政已经甚少责骂他了——只是这长久以来养成的惯性,又岂是轻易便能消退的?
故而一听说父亲喊自己去荣禧堂见客,贾宝玉那娃娃脸顿时便垮了下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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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期艾艾的赶到外面,向那传话的婆子探问道:“却不知是那家的贵客到了,还要喊我过去作陪?”
不等那婆子回话,他又忍不住胡乱揣测道:“莫不是兴隆街的贾雨村又来了?”
那婆子忙道:“这次却不是贾府丞,而是个陌生的面孔,听说来了咱家,便点名要见二爷您呢。”
陌生的面孔?
贾宝玉被弄的一头雾水,可既然人家点名要见自己,不去肯定是不成的。
于是他折回藕香榭里,向孙绍宗和于谦告罪道:“实在是不巧,府里忽然来了客人,点名要见小弟,小弟怕是只能暂时失陪了——还请两位兄长多多包涵。”
说着,又叮咛贾兰好生应对考校,便自顾自的赶到了荣禧堂中。
而宝玉这一走,旁人倒还罢了,却把李纨急了个够呛,她因是守寡的节妇,实在不方便与外男碰面,所以才特地托了贾宝玉看顾儿子。
谁知这小叔子竟是如此的不靠谱!
一想到儿子如今在外面孤立无援,也没个正经的长辈陪在身边,她便急的团团乱转,恨不能黏上胡子装成男人,好到外面顶替了宝玉。
林黛玉见状,忙悄声宽慰她道:“嫂子莫慌,既是寻到二舅舅那里,肯定不是宝哥哥的朋友,他随便应付两句也就该回来了。”
说着,又吩咐紫鹃道:“你从后门出去,到那荣禧堂附近候着,若是宝哥哥出来,便催他赶紧回来,莫误了兰哥儿拜师的大事!”
见紫鹃匆匆的去了,李纨又侧耳倾听了半晌,发现儿子在外面虽不说是对答如流,最起码言语相当得体,并不见半分慌乱之意,心下便也渐渐松了一口气。
耳听得那于谦考校了功课进度,又出了些明心见性的问题,便忽然间没了声息。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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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纨情知是到了关键时刻,一颗心直慌的怦怦乱跳,情不自禁的攥住了半边胸脯,正不知疼的发力狠掐,却忽见紫鹃去而复返,在外面便慌张大叫道:“姑娘、姑娘!可了不得了,舅老爷也不知为了什么,要生生打死宝二爷呢!”
一听这话,水榭里众女顿时哗然一片,除了李纨之外,却还有谁关心贾兰如何?
忙都一股脑迎了出去,七嘴八舌的探问着。
却原来宝玉到了荣禧堂里,便见一个清瘦高挑的五品官,正由自家父亲相陪着坐在上首,横眉冷目的,竟是极其倨傲。
再怎么说贾政也是贵妃娘娘的生父,勉强也能称得起一声‘国丈’了,区区一个五品官,怎得竟敢在他面前这般无礼?
贾宝玉正自纳闷,就见贾政跳将起来,声色俱厉的喝问道:“该死的奴才!你在家不读书也罢了,怎么又做出这些无法无天的事来!那琪官既然是忠顺王爷驾前得宠的人,你是何等草芥一般,怎敢无故引逗他出来,一连六七日也不着家?!”
原来那清瘦的五品官不是旁人,正是忠顺王府的长史周谟。
因那日蒋玉菡回府之后,竟与忠顺王口角起来,最后更是扬长而去,连着六七日不见人影。
忠顺王便发了雷霆之怒,勒令周谟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蒋玉菡搜罗出来,带回王府惩治。
而周谟常派人刺探蒋玉菡的阴私,故而晓得他如今与贾宝玉最是亲近,因此领了王爷的谕令,便毫不客气的找到了荣国府里。
却说贾宝玉见父亲暴跳如雷的模样,顿时唬的浑身都软了,幸而最近胆量见长,才没有哭出声来,只连声喊冤道:“父亲明鉴,我与琪官只是萍水相逢,并无多少交情可言,近日又一直在家忙着诗社的事儿,与他已是许久未见,又何谈‘引逗’二字?”
眼见他推了个干净,未等贾政开口,那周谟便先冷笑道:“公子也不必掩饰了,或是隐藏在家里、或知其下落,您趁早说了出来,我等少受些辛苦,自然也感念公子的好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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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仍是连说不知。
周谟便又冷笑道:“下官若是没有真凭实据,如何敢找到府上来?罢了,原本不想当着老大人,将那些没脸子的事情道出来,如今却是不说不成了。”
说着,他那目光落在贾宝玉腰间,哂道:“既然是萍水相逢,并无多少交情,王爷赏给琪官的红汗巾子,却怎么到了公子腰里?!”
贾宝玉当时如遭雷击,直将魂魄都轰散了大半,心下暗道:他既连这样机密的事都知道了,大约别的也瞒不过他。
而忠顺王最是宠爱蒋玉菡,万不会因几日未归,就重重处置蒋玉菡——不如便先打发了这周长史,免的他再说出别的事来,更不好在父亲面前交代!
想到这里,贾宝玉便支吾道:“大人既然连这等隐秘都晓得,却怎得不知琪官在东郊离城二十里,建有一座紫檀堡——那里有他的田地房舍,既是多日未归,说不定便寄居在这紫檀堡中。”
周谟听了这话又冷笑数声,这才冲贾政躬身道:“令公子既然这么说了,想来琪官一定是在紫檀堡里——下官且带人去找一找,若找着便罢;若没有找着,怕是还要来府上请教。”
说着,便匆匆忙忙的去了。
贾政原本听说宝玉竟然不知死活的,去招惹忠顺王的禁脔,便已经是怒发冲冠了,如今又听说他竟然还没羞没臊的,与人换了什么红汗巾子,更是气的眼歪口斜。
要知道他自从经历过天狗案之后,最忌讳的便是这男男之事!
因此一面送那周谟出门,一面回头命宝玉留在厅中,半步不得外出。
宝玉听他这番吩咐,便猜到今儿是凶多吉少,正热锅蚂蚁似的在厅中乱转,忽然瞧见紫鹃在院里探头探脑的张望,当即便跟得了珍宝也似的,上前攥住紫鹃的手腕,连声哀求道:“姐姐救我、姐姐救我!老爷要活活打死我呢!”
还不等细说,贾政的书童走了进来,不由分说的催促宝玉,去前面花厅里面见老爷,又说是怕他脏了荣禧堂的牌匾。
眼见贾宝玉像是要上刑场似的,一步缓似一步的往外蹭,紫鹃自然不敢怠慢,忙飞也似的跑回来报信。
却说众女听说宝玉求救,便七嘴八舌的乱成了一锅粥,有说去寻王夫人做主的,有说去请贾母解救的,一时却哪里定的下主意?
最后还是薛宝钗站了出来,不容置疑的下令道:“听紫鹃方才的形容,宝兄弟怕是闯了什么大祸,眼下便也顾不得许多了——探春、惜春,你们两个去禀报姨母【王夫人】;林妹妹、云妹妹,咱们三个去老祖宗那里!”
别人都纷纷应了,唯独林黛玉摇头道:“这一来一回的耽搁下去,人也不知要被打成什么样子了!”
说着,便挑帘子到了外间,冲孙绍宗福了一福,道:“孙家哥哥,方才我们那些议论,想必你也听去了不少——二舅舅平日最是推崇你,还请你先过去帮着劝上一劝,也免得他被打出个好歹来!”
得~
原本不过是想帮‘便宜儿子’寻个良师,谁成想竟又因缘巧合的,撞上了荣国府的家务事——话说这荣国府里杂七杂八的事情,怎么比戏台上还多呢?!
要按照本心,孙绍宗实在不想掺和贾政父子之间的私事,可林妹妹这楚楚可怜的一福,却又逼得他不得不去——倒不是犯了怜香惜玉的毛病,实在是没有合适的理由拒绝。
于是他便只好装出慨然应诺的样子,正色道:“林姑娘放心,既然是宝兄弟有难,我这当哥哥的自然不能坐视不理——我这便过去瞧瞧,此事究竟是因何而起。”
他嘴上说的慷慨,实际上说的却只是‘瞧瞧’,却并没有承诺一定要管。
说完之后,孙绍宗便急惊风也似的冲出了水榭,直奔荣禧堂而去。
不提众女如何分兵两路,去请王夫人和贾母。
只说孙绍宗匆匆赶到了荣禧堂附近,便听西侧的花厅里,传出了贾赦的咆哮声:“经过去年那场风波,我原以为你是长进了,却没想到你真正长进的,原来竟是惹祸的本事!”
“那忠顺王是何许人也?他的男宠,你竟然也敢……也敢……”
啧~
原本只想着柳湘莲与蒋玉菡走的太近,一时却忘了贾宝玉这里。
而且相比于柳湘莲,贾宝玉与蒋玉菡之间的暧昧关系,才真是触及了王府的忌讳——虽说忠顺王并不吝啬与人分享美色,可那是他主动赏下的,若是旁人无端窥伺他的禁脔,他却如何肯依?
如今借着蒋玉菡犯错的由头,找到宝玉身上,倒也不算是冤枉了他。
这般想着,孙绍宗便已经到了那花厅门外,探头向里张望,正瞧见贾政看两个小厮出工不出力,劈手夺过了一条水火棍,咬牙便是重重一棍砸在宝玉屁股上!
“啊~!”
宝玉登时惨叫了一声,斗鸡也似的把脖子扬起老高。
孙绍宗见状,迈步就想进去劝阻。
但他转念一想,这贾宝玉也委实欠了些教训,再说若能趁机纠正一下他的性取向,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故而孙绍宗便又停住了脚,坐看宝玉一连被打了七八板。
屋里贾政那些门客见打的狠了,忙都上前劝说。
贾政却哪里肯听,手上不停,嘴里呵斥道:“你们问问他干的勾当可饶不可饶!素日皆是你们这些人把他惯坏了,到这步田地还来解劝,是不是明日惯的他弑君杀父,你们才不来替他说情?!”
众人听这话,都知道贾政是气急了,便不敢再劝,只悄默声的想要去搬请救兵。
而这时孙绍宗眼见也打了十几棍,便大踏步到了里面,伸手护住了宝玉,口中明知故问道:“世叔手下留情,却不知宝兄弟究竟惹了什么天大的祸事,竟让世叔如此不留情面?!”
那些门客们倒还罢了,孙绍宗毕竟是客人,又是官场上有名有号的主儿,贾政虽然气的七窍生烟,却也不好冲他发泄。
可要细说究竟,又实在羞于出口。
于是贾政便咬牙切齿的道:“贤侄不必多问,这小畜生左右是我生出来的,我今日便结果了他,也与旁人无关!”
说着,竟提起水火棍,照准宝玉的脑袋便砸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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咄~
将那棍子往地上一戳,孙绍宗肃然道:“瞧世叔这架势,我怕是非要把宝兄弟带回衙门,严加拷问一番了!”
贾政被强夺了‘兵刃’,心下正羞恼不已,忽听孙绍宗这一番话,却是不由得愣在了当场,愕然道:“你要带他回去严加拷问?这又是为何?”
“这不明摆着么?”
孙绍宗摊开双手,一脸理所当然的道:“宝兄弟虽有种种顽劣之处,忤逆不孝却是决计不敢的——如今惹的世叔这般大义灭亲,定是他在外面做了什么杀人放火、劫财劫色的勾当!”
“他既然做下这等大案,小侄身为顺天府治中,自该把他带回去好生拷问!”
说话间,也不理会贾政如何反应,便自顾自扯断了宝玉身上的绳索,嘴里装模作样的喝道:“走吧,跟我回衙门过堂去!”
却听贾宝玉‘哎呦’一声,扬起个惨白的娃娃脸,目光迷离的打量了孙绍宗几眼,便颤声道:“二哥果然……果然是在阴司里兼了鬼差!”
感情这小子刚才疼的晕了过去,孙绍宗扯断绳索的时候,才堪堪醒转过来,正巧听到‘过堂’二字,便以为是到了阴曹地府,要评断这一生的是非功过呢。
孙绍宗听他胡言乱语的,当真是哭笑不得,没好气的呵斥道:“快清醒些,你不过才挨了十几板子,怎得就满口胡话了?!”
“这么说我还没死?”
贾宝玉猛地往上一挺身子,随即又咸鱼也似的跌了回去,趴在条凳上哼哼唧唧的道:“真真痛煞我也!”
要说这小子也当真是个作死小能手,喊疼便喊疼呗,偏他不知哪根筋不对,竟是抑扬顿挫的唱了出来。栗子小说 m.lizi.tw
原本贾政被孙绍宗一番‘胡搅蛮缠’,已经搞的锐气全无,可听他这一唱,顿时又想到了那‘琪官’身上,恼的劈手夺过另一条水火棍,抡圆了便又待抽在宝玉臀上。
孙绍宗心下无奈,正待再去阻拦,却早从外面蹿进个人来,扑上去一把抱住了那板子,哭诉道:“还请老爷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啊!”
来人却正是王夫人。
贾政一见是她到了,便吹胡子瞪眼直跺脚道:“罢了、罢了!看来今日你们母子两个,是非要气死我才肯干休!”
王夫人死命抱着那板子,哭诉道:“宝玉虽然该打,老爷也要保重身体才是。况且这炎天暑日的,老太太身上也一直不大舒坦——打死宝玉倒也还罢了,倘或老太太因此气出个好歹,老爷岂不是悔之晚矣?!”
贾政眼见她拿老太太唬人,心下愈发恼了,口中冷笑连连,说出许多‘慈母多败儿’的话来,又舍了那水火棍,捡起地上的绳索,直嚷着要将宝玉勒死了事。
王夫人自是不依,一面护着宝玉,一面竟哭起了贾珠来,说是大儿子若还活着,便是死上一百个宝玉也不管了。
此时那李纨和众女也都赶了过来,听她哭喊贾珠的名字,虽心下早就移情别恋,却也只能跟着放声痛哭起来。
这本就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外面却又来了老太太,直将贾政好一阵喝骂,又嚷着要带着孙子搬回金陵老家,省得碍了贾政的眼。
眼瞧着贾政被老太太逼的,只敢一边磕头一边满口的赔着不是,再顾不上去教训贾宝玉,这满屋子又挤满了女眷,孙绍宗便也知情识趣的,同那些门客、小厮们一起退了出去。
他心下惦记着于谦和贾兰,一时却又不好就这般闪人。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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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独自在角落里想些有的没的,忽听有人悄声道:“方才多亏有孙二哥救下了他,我这里先替他向二哥道谢了。”
回头望去,却是林黛玉泪眼婆娑的寻了过来,见孙绍宗回头,她便又盈盈的福了一福。
孙绍宗忙还了一礼,又宽慰道:“林姑娘不用担心,我方才大致查看过了,宝兄弟只是伤了皮肉,倒还没动着骨头,只要好生将养几日也便无碍了。”
林黛玉闻言,稍稍宽心了些,随即却又欲言又止起来,好半晌,才迎着孙绍宗好奇的目光,期期艾艾的问:“孙二哥,却不知宝哥哥这次挨打,究竟是因为什么?”
“这个……”
自己到底是该实话实说呢,还是替他遮掩一二?
孙绍宗略一犹豫,便见林黛玉满脸患得患失之色,不由暗道一声:罢了。
贾宝玉虽然风流多情,但在众多豪门子弟之中,也算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了。
尤其对于父母双亡的林黛玉而言,这样一个温柔体贴的表哥,已经称得上难得的良配——尤其看林黛玉心心念念的小模样,怕也未必会为了贾宝玉的性取向,就真个与他闹翻。
既然如此,自己又何必枉做小人?
故而孙绍宗便摇头道:“我赶到的时候,世叔正在重重责打他,因此我也来不及细问——你若真相知道究竟,不妨等宝兄弟缓过劲来,再亲口问他便是。”
林黛玉那一对儿水汪汪的眸子,在孙绍宗脸上转了几转,这才抿嘴道:“既然孙二哥不肯实言相告,那小妹便也不多问了。”
说着又道了个万福,然后扶风随柳似的去了。
啧~
这小丫头精明归精明,到底还是欠了些人情世故——心里明白就得了,偏要点名破之后再走,这要是换成个心眼小的,没准就恼羞成怒了。
孙绍宗刚目送林黛玉进了花厅,又见一主一仆自里面出来,却正是王熙凤与平儿。
却说这主仆二人在台阶上举目四望,将院里各色人等来来回回扫了两遍,王熙凤便将绣鞋往地上一跺,又愤愤的折回了屋里。
见此情景,孙绍宗不由得心下一动,随手扯过个相熟的管事,小声探问起贾琏的行踪来。
待听说贾琏近几日都在家中,今儿也并未外出时,他便揣了一肚子的幸灾乐祸——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贾琏怕是又要犯上一场桃花煞了。
还真让孙绍宗给料中了!
却说王熙凤打发走来旺,又顺势处理了些琐事,便娇喘吁吁的出了一身的香汗,于是便将那杏色百皱裙连同里面的小衣一并褪下,准备沐浴之后重新躺回床上。
谁知刚将一条白玉柱也似的腿儿,探进那飘满花瓣的浴桶之中,忽听小红在外面禀报,说是宝玉被打的死去活来,连老太太都被惊动了。
一听这话,王熙凤却那还有心情沐浴?
忙喊平儿取了浴巾过来,将腿上的温水,连同身上些细汗一同裹弄干了,又从里倒外换了身新的,便匆匆的赶到了这花厅之中。
待见到宝玉之后,发现他虽被打的皮开肉绽,去并未伤及到根本,王熙凤心下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然而这一松懈下来,她却忽然发现了一桩蹊跷事儿——这里里外外的,愣是没瞧见贾琏的踪迹!
按说贾琏就在前院处理家务,合该比自己更早得到消息才对,怎得自己都已经到了,他却仍是不见人影?
王熙凤心下起了狐疑,便又借故到外面扫量了一番,眼见连孙绍宗都在角落里站着,却果然不见贾琏的踪影,那狐疑便化作了浓浓的不安。
只是如今她也不好随便抽身,于是只好又折了回去。
刚进门,便见几个丫鬟婆子正想扶宝玉起来,立刻迁怒的喝骂道:“不长眼的东西!你们也不瞧瞧,宝兄弟如今这模样还能走的了路么?还不快进去把那藤屉子春凳抬出来!”
几个身子骨健硕的婆子,慌忙去里间抬了张春凳出来,临时充作担架,前呼后拥的把宝玉抬到了贾母房中。
却说着一路之上,王熙凤便不住的四下里扫量,然而直到把贾宝玉安置妥当了,却仍不见琏二爷的人影——错非是在做什么背人的事情,怎么可能到现在还没得着消息?
这般想着,王熙凤心下愈发的烦躁起来,再加上这一路紧赶慢赶的,不由又沁出一身的香汗,那粉腮上更是火炭似的红烫。
旁人都在关注贾宝玉,只那大丫鬟鸳鸯最是眼尖,瞧见王熙凤似有些不对,忙悄声跟贾母说了。
“琏儿媳妇。”
贾母这才抹了眼泪过来,满嘴的埋怨道:“你这病还没好呢,跟着我们折腾什么?快快快,赶紧扶了你们奶奶回去,让她好生将养着。”
若换了平时,王熙凤八成要逞强留下来主事。
但如今她只想查清楚,贾琏到底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腌脏事,因此便顺水推舟,让平儿与小红搀着出了贾母的院子。
到了外面,王熙凤一把便搡开了小红,疾言厉色的吩咐道:“去!把周瑞夫妇给我找来,就说咱家招贼了,让他准备好棍棒、绳索,与我一起拿贼去!”
以前这夫妻二人起了冲突,平儿少不得要劝解几句,可她如今一颗心早系在了孙绍宗身上,又恼贾琏前日胡乱与孙绍宗起了冲突。
故而非但不劝,反而提醒道:“兴儿近几日正领人在园子里补种果树,并未跟在二爷身边——不过二爷的事情,断瞒不过他!”
王熙凤闻言,便又喝令周瑞不用急着赶过来,先去大观园里把那兴儿绑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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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孙绍宗眼见贾宝玉被抬到了别处,忙也匆匆的赶回了藕香榭中。
进门之后,见于谦同贾兰依旧是有问有答的,气氛也显得很是融洽,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廷益。”
他上前揉着贾兰的小脑瓜,自得的笑道:“怎么样,这孩子可还入得你的法眼。”
于谦也是一笑,却避而不答道:“十三叔,如今天色也不早了,你我是不是也该……”
这是婉拒呢?
还是仍有什么要考校的?
孙绍宗心下揣摩着,却也不好强求什么,忙从隔壁喊出了大丫鬟素云,将贾兰交由她照看着,然后同于谦并肩出了水榭。
约莫走出有一里地远,孙绍宗忽然停下了脚步,正色道:“廷益,如今也没外人在场,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能不能给我透个底儿?”
于谦也肃然道:“叔父,实不相瞒,这孩子聪慧乖巧,我的确是十分喜欢的,只是……”
“冤枉、冤枉啊!
不等他把那‘只是’说完,忽听附近桃林里有人鬼哭狼嚎道:“这真是天大的冤枉啊!那赖大都因此丢了性命,我如何还敢还克扣修园子的银子?!”
循声望去,却见周瑞领着几个健仆,正将个五花大绑的小厮往前院驱赶——而这小厮也不是旁人,正是贾琏身边最受宠的兴儿。
就听周瑞没好气的呵斥道:“你嚷什么嚷?二奶奶只说拿你过去问话,又没说是要查问克扣银子的事儿,你小子这般胡嚷嚷,莫不是心里有鬼?!”
眼见这一群人推推搡搡渐行渐远,于谦便伸手指着他们的背影,叹气道:“孩子虽是个好孩子,只是以荣国府这等门风,等他再长几岁,怕是未必能学出什么好来!”
原来他是担心这个。
不过这担心倒也的确有些道理,如今贾兰年纪毕竟还小,说是聪慧乖巧,却也难料以后会变成什么模样——而于谦又不是开私塾的,这收了徒弟便是一辈子的事儿,自然要往长远了考量。栗子小说 m.lizi.tw
可孙绍宗也是在李纨面前打过包票的,岂能坐视这事儿就此黄了?
于是忙分辨道:“方才宝兄弟被喊了去,实是挨了存周公【贾政】好一通责打——我瞧存周公那意思,应是有心要整顿府里的风气,他为人是出了名的方正,若是下定决心……”
未等孙绍宗说完,于谦便又摇头道:“这存周公空担了一个‘方正’之名,实则优柔寡断赏罚不清——旁的不说,他那宠妾险些毒杀嫡子和侄儿媳妇,他却一味的只知回护,弄的阖家上下皆有怨言!”
说到这里,他不屑的一甩袖子:“似此这般,如何谈得上修身治家?”
想不到他与荣国府的人接触不多,却已经看穿了贾政的本质。
而既然已经点评了贾政,于谦便也不准备藏着掖着了,干脆又把贾宝玉、贾琏也都议论了一番:“至于那贾宝玉,虽有些才情天分,偏又是个懒散惯了的公子哥儿,即便一时受激起了上进之心,怕也难做到持之以恒。”
“那贾琏更不用说了,整日里沉沦在酒色财气之中,便连家中妻妾都难以制衡,若非是仗着祖辈余荫,此等人实在是不值一晒!”
荣国府里四个男主人,他一口气点评了三个,唯独没有提及那贾赦。
一来贾赦毕竟是孙绍祖的岳丈,为尊者讳乃是惯例;二来么,贾赦这等出了名的老混账,也实在没什么好点评的。
听他说罢,孙绍宗便失笑道:“听你这么说,堂堂一个荣国府竟是毫无可取之处啰?”
“并非如此。”
于谦摇头道:“这荣国府的几家姻亲,倒都是上上之选——贤德妃、王太尉、扬州甄家,这三门姻亲只要有一家屹立不倒,也便足够与荣国府守望相助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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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两手一摊道:“只是这些都是远水,便是再怎么汹涌,怕也洗不掉荣国府中的污浊——‘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固然也是有的,却实乃是少见的异数,我向来是不敢赌的。”
说到底,于谦还是怕贾兰这棵小树苗,被荣国府的大染缸污了本性。
而孙绍宗也实在不好昧着良心,替这荣国府的家风涂脂抹粉——虽然和旁边宁国府一比,这荣国府又算的上是白纸一般干净。
尴尬的沉默了半晌,他也只得把李纨拎出来充数:“荣国府的风气是差了些,但其母李氏却是书香门第出身,乃系前任国子监祭酒之女,称得上是家学渊源,有她时时在旁督促,想必兰哥儿也不至于行差蹈错。”
于谦却是只是摇头道:“若能学孟母三迁,弃了这荣国公府的富贵与糟粕,倒还……”
话说到一半,他不知为何竟忽然呆愣住了,两眼直勾勾的盯着孙绍宗,半晌不发一言。
“廷益?廷益!”
孙绍宗喊了两声,正待伸手去摇,冷不丁于谦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激动道:“那李氏既然唤作李氏,其父自然也是姓李喽?!”
他向来是条理分明的人,如今却说出这等胡话来,一时还真叫孙绍宗不知该如何回应了。
不过于谦说完之后,立刻也发觉自己失态了,忙松开孙绍宗的手腕,拱手道:“小婿唐突了,敢问那李夫人之父,可是李守中李老大人?!”
若问李纨身上都有那些特征,孙绍宗绝对是张口便来,可要问她爹叫什么名字,孙绍宗却哪里晓得?
毕竟这李祭酒也死了有七八年了。
不过于谦也并未指望孙绍宗能答出来,问完之后,便又自言自语道:“听说守中公膝下只有一女,如此说来,他那些绝版孤本以及多年来的手稿,岂不都已经传给了这位李夫人?!”
说着,两只眼睛便狼也似的放出光来,斩钉截铁的道:“即是如此,那这徒儿我是收定了!”
太……
太没节操了吧?!
刚才还患得患失的想要推托呢,一听说人家有什么孤本、手稿的,便上赶着要收徒了。
面对孙绍宗无语的目光,于谦也觉有些羞惭,又讪讪的往回找补道:“既是守中公的外孙,自非一般俗子可比,想来定能恪守……”
“行了、行了。”
孙绍宗摆手道:“你也不用跟我解释什么,如今这府里乱成一团,等过两日我再派人来商议收徒的事儿,解释顺便也替你把那孤本、手稿什么的,都问个清楚明白。”
于谦大喜,忙一躬到底:“如此,便有劳十三叔了!”
两人计议已定,这才又重新起身上路。
沿途之上,于谦压抑不住心头惊喜,把李守中的事迹原原本本的讲了一遍,却原来这位李祭酒生前,乃是金陵城中声名最盛的大儒,像于谦、孙承业、孙承涛等人,都是自小听着他的传说长起来的。
据说当初有不少人都认定,李祭酒五十岁之后必能入阁为相——只可惜这位李祭酒英年早逝,还不到四十岁便驾鹤西游了。
说话间,两人已然出了那大观园,到了荣国府前院之中。
按理说早该有人上前引路,顺便问问行止什么的,可今儿这府里实在是乱的够呛,两人一路走来,竟是无人问津。
就这般,行至一处偏僻的小院附近,忽听里面有人高声叫嚷道:“好银妇!你偷主子汉子,还要治死主子老婆!你们**忘八一条藤儿,都嫌我不死是不是?来来来,我这便让你们杀、让你们杀个干净!”
听这动静,分明是王熙凤正在捉奸!
见果然应了自己之前的推测,孙绍宗立刻停住了脚步,旁边于谦也跟着停了下来,满面的嫌弃之色,摇头道:“这荣国府的门风实在是不成样子,若非看在守中公面上……”
未等他把话说完,便见院门哐当一声被人撞开,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赤着双足,飞也似的冲了出来。
“拦住那银妇!”
“快追、快追啊!”
后面周瑞领着几个健仆,拿着棍棒绳索喊打喊杀的,却并未认真追赶。
但那妇人听得后面喊杀声,早吓的魂飞魄散,不小心失足跌了一跤,那尚未系好的衣裙便整个剥落下来,她也不敢去捡,只用肚兜堪堪掩住前面,撅着个磨盘也似的白腚,一溜儿风的去了。
于谦看的愣神半响,又忍不住摇头道:“这真是……这真是……”
还不等他说出些什么,那院子里便又传出贾琏恼羞成怒的咆哮声:“都给爷起开!索性这日子也没法过了,爷今儿便给她个痛快——大不了杀了她,我再偿命便是了!”
“二爷莫要胡来啊!”
“二爷当心……”
“二爷……”
就听里面又是一阵大乱,男男女女也不知多少人在喊‘二爷’,紧接着就见王熙凤也仓惶的冲了出来,粉面煞白、偏双颊又是火炭似的红润,脚步更是虚浮无力,只奔出门外几步,便踉跄着瘫软在地。
而此时那门内又冲出个贾琏来,手里拎着柄宝剑,作声作色的叫嚣着:“好贱人,你不是要死么?眼下却又跑什么?!”
眼见他将那宝剑胡刺乱砍,虽未必真敢伤着王熙凤,孙绍宗却又怎好坐视不理?
忙一个箭步上前,将王熙凤护在了身后,拱手道:“二哥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谁知贾琏原本只是恼羞成怒、借酒撒泼,可见是孙绍宗出面护住了王熙凤,那新仇旧恨却是一股脑的涌上心头!
就听他目眦欲裂的嘶吼道:“好银妇!怪不得你方才那般撒泼,感情竟是在外面有了依仗!好好好,今儿若不把你们这对儿奸夫**,一股脑都砍个稀烂,二爷从此便不姓贾了!”
说着,擎起那三尺三寸的大宝剑,对准孙绍宗分心便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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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说如今他这身板足能以一敌百,就算是前世做刑警的时候,这样软塌塌慢腾腾的一剑,也决计伤不到他半根毫毛。
于是淡定自若的,等那剑尖堪堪到了胸前,这才不慌不忙的闪身避过,又屈指在剑身上一弹,只听‘锵’的一声,那装饰用的细剑便几乎弯了个对折,紧接着又是‘咔嚓’一声脆响,竟齐根儿断成了两截!
贾琏擎着那光秃秃的剑柄,直惊的泥塑木胎一般,好半晌愣是想不起要把胳膊缩回去。
孙绍宗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无奈道:“琏二哥,我不过是凑巧路过,你这么喊打喊杀的,是不是误会……”
“姓孙的,二爷今儿跟你没个完!”
谁知这一拍倒让贾琏还魂了,他恼羞成怒的将那剑柄往地上一丢,作势便要往孙绍宗身上扑。
只是他这里正张牙舞爪呢,却忽觉后颈一紧,紧接着又觉得脚下一空,竟是被孙绍宗薅住脖颈,直接拎到了半空之中!
贾琏愈发的恼了,在那半空中拳打脚踢、骂声连连——然而他那小胳膊细腿儿的,又哪里够得着孙绍宗半根毫毛?
反倒是那身子猴儿也似的佝偻着,又在孙绍宗手上扭来荡去,瞧着便像是个不听话的熊孩子,正被大人提在手上教训一般,说不出的滑稽可笑!
旁边周瑞等人见了,都是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直憋的面红耳赤。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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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贾琏仗着自己不好对他下狠手,兀自在半空中耍着猴戏,说什么也不肯就此罢休。
“唉~这又是何苦呢?”
孙绍宗无奈摇头叹息一声,就这般提着贾琏到了小院门口,在众人莫名其妙的目光中,托起贾琏的身子,垫着脚将她放在了门楼顶上,又拱手道:“琏二哥,你且在上面冷静冷静,小弟还有事要忙,先行告辞了。”
说完,便与于谦扬长而去。
“你……”
贾琏挺身还待再骂,谁知脚底忽然一滑,险些便倒栽葱从上面掉将下去,唬的他连忙抱住了屋脊一角的吻兽,那喝骂也化作了仓惶的尖叫:“你们这些狗才,还……还不快去搬了梯子来救我!”
下面周瑞等人见状,早都乱成了一锅粥,有飞奔跑去搬梯子的,有在底下乍着膀子准备接应的,唯独靠在平儿怀中的王熙凤,却是一丝反应也没有。
贾琏瞥见这清净,登时又找到了发泄的途径,死死抱着那吻兽,将脖子对折了九十度,冲着王熙凤破口大骂道:“好贱人!你是不是巴不得我赶紧摔死,好去和那奸……”
“二爷快莫嚷了!”
眼见他又要不管不顾,说出些难听的话来,平儿忍不住替王熙凤分辨道:“二奶奶身子滚烫滚烫的,像是又犯病了,因此方才跌了那一跤,便直接昏了过去,至今也还没醒呢!”
贾琏羞恼之下,却那还管她说的是真是假?
又见平儿区区一个贴身大丫鬟,竟然也敢呵斥自己,便干脆把枪口对准了平儿,一口一个贱婢的骂着。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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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在这当口,也终于有人闻讯赶了过来,却正是李纨与贾探春两个。
她们一个惦记着儿子的消息,一个又因为母亲的前科,这时节不好往宝玉身前凑,故而都在外面支派那些婆子丫鬟们。
因听说王熙凤与贾琏闹将了起来,两人又不知已经动起了刀子,于是私下里一合计,先没有惊动贾母,只私下里结伴赶过来劝和。
谁知到了小院左近,远远就瞧见贾琏趴在门楼上,正抱着只吻兽破口大骂,地上王熙凤靠在平儿怀里,却是声息全无。
当下两人又惊又诧,忙紧赶几步到了近前,向平儿探问道:“这到底是怎得了?!”
平儿听贾琏骂了这许久,心下也窝着火呢,便直言不讳的道:“大奶奶、三姑娘,我们奶奶方才撞见二爷与鲍二媳妇,在床上不清不楚的胡混,还咒我们奶奶早死!”
“我们奶奶便气的上前哭喊,谁知二爷恼羞成怒,反提了宝剑要杀我们奶奶,我们奶奶气急攻心,又被他追的跌了一跤,便生生摔的晕了过去。”
“若非是孙大人凑巧路过,出面拦住了二爷,说不得奶奶便要被二爷一剑刺死了。”
“谁知二爷见是孙大人阻拦,竟又提剑要杀孙大人,结果便被孙大人领着,放到了那门楼上!”
李纨和贾探春皆是女子,听了这话自然都把心偏到了王熙凤身上,忙喊过随行的婆子丫鬟,就要扶了王熙凤回屋诊治。
谁知那贾琏却是个人来疯,在上面瞧见李纨等人都围着王熙凤,也没那个探问自己一声,便扯着嗓子喝道:“嫂子和三妹妹莫管这闲事,我今儿非杀了这贱人不可,谁拦着也不成!”
虽说他抱着那吻兽,瑟瑟发抖的可笑模样,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威胁性可言。
但地上那两截断剑仍在,李纨和贾探春也不敢大意,故而略一商量,便命婆子们搀着王熙凤,也奔着贾母的院子去了。
说来王熙凤与贾宝玉也当真是有缘的紧,上次中毒是在一起,这次又是一起遭了劫难。
等把人送到贾母那里,自然又是一场大乱。
好不容易把王熙凤也安置好了,贾母又细问了前因后果,直恼的险些背过气去,连叫:“这还得了,快去拿了那下流种子来!”
一语未完,便见贾琏顶着一头绿油油的物事,挑帘子闯了进来,嘴里不干不净的骂道:“那贱人呢?躲到哪里去了?!”
众人定睛细瞧,却原来是他在那门楼上抱着吻兽时,不小心蹭了一头的青苔。
王夫人、邢夫人此时也都在屋里,见他如此猖狂,忙上前拦住骂道:“你这下流种子!莫非要造反不成,没见老太太在这里呢?!”
贾琏素知贾母年纪渐长之后,便一味的疼惜几个孙儿辈,从未说过半句重话,因此丝毫不觉畏惧,反乜斜着眼还嘴道:“都是老太太惯的她,她才这样的猖狂,如今竟勾连了外人要谋杀亲夫呢!”
听了这话,旁人还没没怎得,李纨却忍不住替孙绍宗叫起了委屈,捏着帕子越众而出道:“琏兄弟说的这是哪里话?孙大人今儿是特地领了于翰林,来咱们府上相看兰哥儿的,何曾与弟妹有什么瓜葛!”
说着,想到贾兰拜师的事儿,没准会因这一场误会横生枝节,那眼圈便不由的红了。
王夫人忙上前将她揽在怀里,也帮腔道:“说起来,若非孙家二郎及时赶到,宝玉指不定早被他那狠心的老子给打死了——人家这两下里替咱家出力,哪有闲工夫理会你们夫妻的琐事?定是你胡乱想瞎了心!”
眼见这婆媳二人,都异口同声的回护着孙绍宗。
贾琏心下又是一阵醋意翻涌,便在那里嘟囔道:“说是帮忙,谁知他心下存了什么歹念!”
“你个糊涂东西!”
贾母这时便忍不住开口呵斥道:“两家是几辈子的交情,如今又结了姻亲,正该彼此有个照应,你这三番五次的胡闹,莫不是非要把亲戚作成仇家,才肯罢休?!”
眼见贾琏还要顶嘴,贾母又恼道:“我知道你也不把我们放在眼睛里,来人啊,去把他老子叫过来!”
一听说要喊贾赦过来,贾琏方趔趄着脚儿逃了出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贾琏去后,贾母与两个儿媳妇议论起此事,仍是余怒未消,再搭上宝玉在里间时不时呻吟几声,就更是愁的贾母不住口的抱怨家宅不宁。栗子小说 m.lizi.tw
正说着,就听平儿出来禀报,说是王熙凤已经清醒过来了,又喝了些滋补的汤药【给宝玉预备的】,如今瞧着倒还算精神。
贾母闻言,忙带着众人去探视王熙凤。
进门之后,便见王熙凤泪盈盈的倚在榻上,再不见平日里风风火火脆声利落的本色,不觉又老泪纵横起来,抱住王熙凤‘心肝’、‘肉啊’的叫了起来。
王熙凤也正满心的委屈,便又乘势大哭了一场。
贾母等她哭的累了,这才递了帕子过来,慈祥的笑道:“好了、好了,这哭出来心里便痛快多了——其实要照我老婆子说,这事儿也不算不得什么!
“小孩子馋嘴猫儿似的,偏咱们这等人家,最不缺那好模样的女子,他成日里在这脂粉堆里打转,一时忍不住也是在所难免——我们娘几个谁年轻的时候,不是这么过来的?”
顿了顿,又道:“他乱吃飞醋固然不对,可这不也是因为宝爱你么?若是那不相干的女子,他又怎会像是被人戳了肺管子一般?”
邢夫人、王夫人也都跟着劝说。
王熙凤强撑着露出些苦笑来,暗地里却早凉透了心。
盖因类似的话,贾琏前几日也不知说了多少,谁知刚哄的自己松懈了,便又背着自己与那鲍二媳妇鬼混,言辞间对自己更是大加贬斥。
虽说王熙凤也晓得,这多少也有讨好那鲍二媳妇的意思。
可那鲍二媳妇何许人也?
不过是个有几分姿色的蠢妇,为了讨好她,便随口作践自己,岂不正表示贾琏之前那些小意殷勤,统统都是在哄骗自己?!
再想想他非但提着宝剑追杀自己,还硬是反咬一口,冤枉自己与孙绍宗有染,王熙凤便更觉得冷彻骨髓,从前那些夫妻情谊,也都一股脑散了个干净。栗子小说 m.lizi.tw
又听得贾母说什么吃醋不吃醋的,心下忽然生出个念头来:与其三番两次的,凭空背上这些猜忌,还不如真个坐实了,叫他结结实实做一回忘八!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便又被王熙凤死死压在了心底。
却说贾母见王熙凤也露了些笑模样,便忙又道:“你放心,等明儿我叫他来替你赔不是——你今儿就在我这里好生将养着,只言片语也别给他送去,咱们好生臊一臊他!”
众人便又是一阵哄笑。
只旁边平儿听了这话,忙喊过小红【林红玉】,嘱咐她回家取几件换洗的衣裳,以及王熙凤近日常用的汤药来。
小红领了吩咐,便出了贾母的院子,匆匆向后面赶去。
眼见快到家中,后面却有人赶了上来,林姑娘、林姑娘的叫着。
小红收住脚步循声望去,就见少了条胳膊的贾芸,正喜笑颜开的迎将上来。
见是贾芸追上来,她便先把脸一沉,面无表情的道了个万福,又冷言冷语的道:“我这位份的,实在不敢当哥儿一声‘姑娘’——再说我这里还有差事要忙,哥儿请自便吧。”
说着,也不管贾芸如何反应,便紧赶几步的进了家门。栗子小说 m.lizi.tw
若换在以前,贾芸若是钟情于她,林红玉怕不知欣喜成什么模样,可如今么……
她便是再不挑,也断不会嫁给一个残废!
却说贾芸瞧着她那窈窕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顿时沮丧的一塌糊涂。
不过他毕竟是个百折不挠的,摸摸袖子里那支重金买来的金钗,顿时便又鼓起了勇气,贴墙根儿凑到院门口,想等着林红玉出来,再拦住她倾诉衷肠。
约莫等了有一刻钟,就听里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贾芸探头瞧了,便见林红玉拎着几个包袱,正吃力的往外奔,心下便又是一喜,琢磨着要借口帮忙,与她好生说上几句心里话。
眼瞧着林红玉已经到了门前,贾芸忙正了正衣冠,就待跳出去将这心上人堵住,谁知却忽听有人醉醺醺的喝问道:“你个小蹄子,拎着这许多东西,莫非是想要夹带私逃不成?!”
却原来贾琏从老太太屋里出来,便觉气闷的紧,回家之后,便在内书房里自斟自饮又灌了半壶陈酿。
这酒劲上涌,没理也便成了有理,何况他本就觉得王熙凤小题大做,坏了自己的颜面?
于是醉醺醺出了书房,便想再去寻衅一番。
谁知刚出门,正瞧见林红玉拎着大包小包往外走,贾琏便随口呵斥了一声。
那林红玉冷不丁吃了这一吓,又见贾琏红着眼睛从书房里出来,忙躬身道:“回二爷的话,奴婢是奉了老太太的吩咐,回来取些东西。”
她知道平儿也刚得罪了贾琏,故而干脆谎称是奉了老太太之命。
谁知贾琏压根也没听她解释什么,只醉眼惺忪的上下打量,眼瞧着林红玉身上大包小包的,直将那裙子压的十分贴身,露出里面凹凸有致的曲线来,配上那青春标致的脸蛋,岂不比鲍二媳妇强出百倍有余?
当即贾琏心下那还没泄出去的邪火,便蹭一下子烧到了脑浆里,歪歪斜斜的往前凑了几步,嗅着林红玉身上那脂粉香气,嘿嘿笑道:“这……这可真是灯下黑,爷寻来寻去,偏生……偏生把你给漏了!来来来,让二爷帮你拎着!”
说话间,那爪子探将出来,却直往林红云胸前掏弄。
林红玉顿时臊的满面通红,又知道王熙凤刚打翻了醋坛子,如何敢在这时候与他勾搭?
忙向后退了半步,颤声道:“二爷莫要为难奴婢,若是让二奶奶晓得了,怕不要扒了奴婢的皮!”
贾琏听得‘二奶奶’三字,当即啐了一口,骂咧咧道:“那贱人如……如何管得了我?你也莫怕她,今儿……今儿我收用了你,明儿便抬举你做妾,包你比……比那吃里扒外的……的平儿,还要风光百倍!”
若是换了往日,贾琏这话自然哄不得林红玉,只是今儿她听说贾琏发威,拿着宝剑把个王熙凤追的落荒而逃,暗地里对贾琏便有些另眼相看。
再加上那‘比平儿风光百倍’的许诺,正应了林红玉心中素日所盼!
于是她一时便有些迟疑起来。
贾琏何许人也?
惯在风月场上厮混,虽是醉眼迷蒙,却也瞧出了林红玉的挣扎与心动,于是老实不客气的将她一把环在怀里,‘娘子’、‘夫人’的乱叫着。
林红玉打生下来,便是荣国府的家生奴才,却何曾被正经主子这般‘抬举’过?
一时那娇憨的身子便软成烂泥仿佛,半推半就的,被贾琏哄进了书房之中。
碰~
就在那房门重重关闭的时候,门外的贾芸也是重重一拳擂在了墙上!
方才见林红玉被贾琏调戏,他正琢磨着该如何帮其解围,又不会给两人引来祸患呢,谁成想几句话的功夫,林红玉便被贾琏说动了心思!
想起自己这数月来的暗恋与痴缠,贾芸直恨的目眦欲裂,怒发冲冠的闯进院里,到了那书房门前,抬脚便待踹门。
“不要!”
谁知里面却恰巧传出一声娇呼,直如冷水泼头似的,让贾芸又恢复了理智。
就是闯进去了,自己又能将琏二叔如何?又敢将他如何?!
这般想着,贾芸便也没了踹门心思,只是摸摸怀里那支金钗,又实在不甘心就这般离去。
正踌躇间,便听里面林红玉羞道:“求二爷轻着些,奴婢……奴婢还是头一遭……”
又听贾琏嘿嘿淫笑:“你此时嫌轻,过会儿便只恐爷弄的不够重了!”
紧接着又传出些布锦撕裂的声音。
“二爷莫要撕扯!”
又听林红玉急道:“奴婢自己脱下来便是……”
一阵窸窸窣窣过后,贾琏便啧啧赞道:“果然是个美人坯子,快快快,且把那腿儿分开,容我细细……”
听到此时,贾芸在外面心如刀绞一般,手上猛地一发力,那金簪子便戳在小臂上,直刺的血流如注。
也正因这刺骨的剧痛,他才终于一咬牙,带着满腔怨愤踉跄而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带着于谦从荣国府里回来,孙绍宗又喊上俩个侄儿,一起在前厅共用午餐,然后在酒桌上重点讨论了孙承涛的‘去留’问题——不出预料,他果然没能考上庶吉士。栗子小说 m.lizi.tw
而另一个不出所料的,便是他果然想要谋求外放,还打算去老少边穷地区,行那改天换日的壮举。
当然,这想法遭到了桌上众人的一致镇压。
考虑到这小子跳脱的本姓,最后孙绍宗拍板决定,给他在江南左近寻个不上不下的县城,也好方便金陵宗家随时照应。
等到酒足饭饱,孙绍宗回到后院,刚想把袍子、裤子、靴子一并扒个精光,躺在凉席上美美喝上一碗冰镇酸梅汤,好去去这恼人的暑意。
阮蓉却连忙喊住了他,指着西厢房里道:“香菱正在屋里洗澡呢,这会儿八成也该洗的差不多了,老爷不妨过去扶她一把——那两个丫鬟人小力弱的,实在不怎么贴谱。”
“不是给她派了两个身强体壮的婆子么?”
孙绍宗纳闷的问着,人却已经向外走去。
阮蓉便扬声道:“早上那两个婆子犯了规矩,我一赌气全都撵出去了,等明儿再请赵管家另寻两个老实稳重的吧。”
全都撵出去了?
孙绍宗心下有些纳闷,能选到孕妇身边伺候的,按说也都是府里比较稳重的老人儿,再说香菱那性子,惯是不会挑剔人的,怎得两个婆子突然就犯了规矩?
只是阮蓉既然没有明说的意思,他便也没有细问。
到了外面,先吩咐在廊下喂鹦鹉的小丫鬟,去把院门反锁了,孙绍宗这才施施然到了西厢之中。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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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里间哗哗水声不断,显然香菱尚在沐浴,他便屈指在那门上叩了几下,扬声吩咐道:“是我,快开门。”
里面两个丫鬟一听是二爷的声音,也不问香菱,便忙上前把那门闩下了。
孙绍宗推门进来,见香菱在浴桶里抱着肩膀,一副羞怯怯的小模样,便摆了摆手,道:“这里有我就成,你们两个下去吧。”
两个小丫鬟乖巧的退了出去,又贴心的关好了房门。
香菱这才怯生生问道:“二爷怎得来了?奴如今这身子骨,怕是……怕是不方便……”
“你想到哪去了。”
孙绍宗翻了个白眼,取过手巾、香胰子等物,嘴里解释道:“你蓉姐姐怕那两个小丫鬟扶不稳你,便让我过来好生伺候着——还有哪儿没搓干净的?让爷给你显一显手艺!”
香菱哪敢当这‘伺候’二字?
忙一叠声的说是已经洗好了。
孙绍宗见她死活不肯开口,便自顾自的上前,将她从头到脚好生搓洗了一遍,又拿浴巾裹弄干净,套上了一件宽松的外袍。
香菱心下正暖的没边儿没沿儿,却又被他拦腰抱起,不由分说的出了厢房,直奔堂屋而去。
“二爷,这……”
“放心吧,院门已经反锁了。”
孙绍宗不由分说,一口气将她抱到了堂屋里间,小心翼翼的放在阮蓉榻上,这才回头跟阮蓉招呼:“既然没有婆子盯着,今儿便让她在你屋里歇着,免得这节骨眼再出什么差池。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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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呸呸~!”
阮蓉一连啐了几声,没好气道:“这青天白日的,老爷就不能说些吉利话?”
说着,她便上前摁住了想要起身的香菱,笑道:“行了,在我这儿你还客套什么,尽管在床上歪着便是。”
一旁孙绍宗也自顾自的扒了衣裳,在榻上与香菱六九式的躺了,一边按摩着她那水肿的双腿,一边便将上午在荣国府的所见所闻,添油加醋的讲了出来。
原本就是一说一笑的事儿。
谁知孙绍宗刚绘声绘色的,讲完了荣国府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琐事,旁边石榴忽然不忿的插嘴道:“二爷只晓得别人家里的糟心事,却不知咱家……”
“石榴,你这是胡说什么呢?!”
阮蓉立刻喝止了她,又指着外面吩咐道:“去拿两个西瓜冰在井里,等晚上乘凉的时候再捞出来。”
石榴嘟着嘴,不情不愿的便要往外走。
“回来!”
孙绍宗开腔唤回了石榴,又用眼神拦下阮蓉的话头,把石榴招呼到床前好生的盘问了一番。
却原来,上午孙绍宗带着于谦走后,后厨那里便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争执。
发生冲突的双方,分别是香菱屋里的那两个健硕婆子,以及贾迎春房里的大丫鬟司棋。
起因么,也不过就是一碗冰镇酸梅汤罢了。
开始是司棋先在后厨点了一盆酸梅汤,可巧她去外面方便的时候,那两个婆子也到后厨替香菱索要酸梅汤。
因那厨娘一时寻不见司棋,又晓得香菱如今是双身子,在府里的待遇非比寻常,便自作主张,把那酸梅汤给了两个婆子。
谁知两个婆子带着酸梅汤刚要离开,司棋便也匆匆赶了回来,一听说自己点的酸梅汤给了别人,便不依不饶的闹腾起来,又仗着贾迎春的名头,说什么乱了尊卑、坏了体统。
两个婆子初时还想息事宁人,可见她得理不饶人的样子,便也忍不住还起嘴来。
于是这事情越闹越大,最后便闹到了阮蓉面前。
因司棋咬死了‘尊卑、体统’不肯松口,阮蓉又毕竟只是个姨娘,不好跟她据理力争什么,最后只得依着她的意思,把那两个婆子贬了出去。
“二爷您是没瞧见!”
说到这里,石榴愤愤不平的道:“那小蹄子走的时候,眼睛都高到天上去了,莫说是姨娘,怕是连二爷您都没放在眼里呢!”
若说司棋敢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孙绍宗是决计不信的。
不过这小娘皮,倒真是个能招是惹非的主儿!
偏贾迎春那性子也辖制不住她,再加上她如今也算半个姨娘身份,又晓得一些不能外传的把柄,行事便愈发的‘理直气壮’了。
“老爷。”
见孙绍宗皱眉不语,阮蓉忙宽慰他道:“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她又的确占了理,干脆就这么着算了——咱们也没必要为了这些小事,与大太太哪里闹得生分了。”
闹得生分了?
这普天之下,最不可能和贾迎春闹生分的,恐怕就是孙绍宗了。
只是这话他自然不好明言,又沉吟了片刻,便道:“她大约是刚到咱家不久,还有些不太适应——这样吧,赶明儿大哥从军营回来,我请他修书一封,把司棋的父母也要到咱家来,让她们一家人团聚,她也便该消停了。”
这话明着是为司棋好,暗地里却是以家人做把柄,钳制司棋的意思。
另外这样一来,也能免得那司棋日后被惩治时,无牵无挂的铤而走险,出卖孙家兄弟的私密。
阮蓉做了两年管家娘子,那情商也早就锻炼出来了,故而一听便晓得究竟,正待大赞孙绍宗此计甚妙。
谁知却被石榴抢先一步,喜滋滋的道:“对对对!把她的家人弄过来,胡乱支派些下贱差事,看她以后还神气什么!”
“放肆!”
孙绍宗闻言,立刻把脸一沉,疾言厉色的呵斥道:“这事儿也是你能议论的?!去,自己找赵仲基家的领五棍家法!”
那司棋的气焰固然要打压,但石榴近来也跳的欢了,自然也要一并打压。
石榴唬还待分说两句,却早被阮蓉喝了出去。
等石榴出得门去,阮蓉便又道:“老爷放心,等那司棋的父母到了,我便给他们安排些清贵的差事,断不会让她挑出理来。”
这才是治家的正经道理。
攥在手里引而不发的,才能称作是把柄,若一味的只知道报复,日后哪还能有个消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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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到了刑名司里,约莫花了两个时辰,孙绍宗才将这两日里呈上来的案宗、状纸,以及刑名司内部的各种公文,处置了个七七八八。
这刚准备活动活动筋骨,便又见卫若兰手下的属吏,捧了近几日核查行动的简报,以及十来张通缉令过来。
通缉令自然没的说,都是这次核查出来的人贩子,因此孙绍宗看都不看便一一照准了,又让人转呈到刑部,以便进行全国通缉。
不过……
单凭受害人依靠回忆描述,所绘制出来的通缉令,恐怕未必能有几分准确率,因此也只能说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至于那份核查简报,孙绍宗却是要逐字逐行的仔细甄别——因为卫若兰、仇云飞这对组合,实在是一柄双刃剑。
用好了那叫雷厉风行、事半功倍;若是把持不住,就他们那横行无忌的行事风格,指不定会给刑名司惹来什么麻烦呢。
尤其这次核查蓄奴的行动,本来就触动了各方的利益,更容不得马虎大意。
只是想要细看,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因为这天气委实是太热了!
早上还算好些,可辰时刚过,那温度便开始直线飙升,到了临近响午时,屋子里简直如同蒸笼一般,湿漉漉的黏腻腻的,让人由里到外的躁动不安。栗子小说 m.lizi.tw
因此没等孙绍宗翻上几页,那汗珠便滴滴答答的往下淌,用帕子擦都擦不过来。
即便敞开官袍的排扣,拿了折扇上下乱摇,又一连灌进去两碗绿豆汤,也依旧压不住那股黏人的燥意。
这去年刚闹完水灾,莫不是又要闹旱灾了?
实在是热的没法忍受,孙绍宗只得先撇下那简报,喊人提了桶井水,准备凑合着擦一擦身子,稍稍缓解一下这难捱的酷暑,以便继续处置公务。
谁知他刚反锁了房门,正往下扒衣裳呢,就听外面有人‘砰砰砰’的,把房门砸了个山响。
“大人、大人!卑职有要事禀报!”
原以为这般莽撞行事的,不是仇云飞就是卫若兰,谁知门外那人一开腔,却竟是林德禄的嗓音。
这厮若没有十万火急的事儿,是断不敢过来砸门的。
故而孙绍宗忙又把那官府穿戴整齐,扯开房门放他进来,然后施施然坐回公案后,不急不躁的问:“林知事,你这般慌里慌张的,究竟出了何事?”
林德禄却不急着搭话,先把那房门反锁了,这才做贼似的凑到近前,惶惶不安道:“大人,那用‘陶朱金贝’做局的幕后主使,卑职终于查出来了!”
原来是为了这事儿。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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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心下顿时了然,当初虽得了忠顺王的承诺,但他却又担心忠顺王会说一套做一套,因此为了以防万一,他便没让林德禄停止调查。
如今看林德禄这副惶惶不安的样子,应该是已经查到了忠顺王府头上。
不过……
这岂不是证明,忠顺王确实没有停止炒作‘陶朱金贝’的计划?
如此一来,事情可真就麻烦了!
忠顺王既然已经发了话,孙绍宗再去‘越级上访’,岂不是上赶着要与他正面冲突?
可要不把这事儿禀报朝廷,事后一旦有人,将孙绍宗曾经调查过此事的消息泄露出去,他岂不是要担上知情不报、居心叵测的罪名?
正左右为难,却听林德禄又鬼祟道:“怪不得当日卫通判不同意大人调查此事呢,却原来这事情竟是北静王府搞出来的!”
啥?!
孙绍宗当时就有些蒙圈,这忠顺王做下的骗局,怎得倒被他张冠李戴到北静王身上去了?
不由皱眉道:“你莫不是搞错了?”
林德禄苦着一张脸道:“刚查出这事儿,卑职也生怕是弄错了,因此又仔细查访了几日,发现买通市井无赖散播谣言的,上门唱双簧哄抬物价的,在诗社文会上宣扬此物的,的确都是北静王府的人!”
说到这里,他又想起一事,忙补充道:“听说原本还有个大主顾,也是一般的心思,不过最近几日却突然销声匿迹了,只剩下北静王府四处卖力吆喝!”
啧~
莫非这骗局,是他们甥舅二人一起做下的?
如今忠顺王想要退缩,北静王却不肯罢休?
可这也不对啊!
忠顺王素来与北静王没什么瓜葛,甚至言谈间还颇有些歹意【惦记人家的长腿王妃】,又怎么会与北静王联手设局?
而且以忠顺王的势力,也压根用不着与人联手……
又或者是,忠顺王晓得此中厉害之后,便干脆甩锅给了北静王,想要看他的笑话?
貌似也不对,自己已经把这事儿的利害关系,向忠顺王统统挑明了,就算真要想坑北静王,忠顺王也该先跟自己通个消息,免得此事外泄才对吧?
否则他坐视北静王把事情搞大,一旦自己这边儿泄露出风声,他岂不也要担上知情不报、居心叵测的罪名?
又或许,是北静王和忠顺王一样,也看上了这‘陶朱金贝’,想要借机敛财?
“大人。”
孙绍宗想的头疼,林德禄却是等的心焦,忍不住又小心翼翼的探问道:“您看这事儿,咱们还管不管了?”
“这个嘛……”
孙绍宗略一犹豫,便道:“你先查着,莫对外声张便是。”
林德禄先点头应了,随即却迟疑道:“可卫通判那里……”
也是!
自己要调查‘陶朱金贝’的事儿,卫若兰也是晓得的——可问题是,他有没有把这事儿透露给北静王水溶,自己却无从知晓。
如果水溶知道自己企图断了他的财路,会做出什么反应,可就难以预料了……
这事儿闹得!
原本准备怼几个奸商罢了,谁能想到水底下竟是两头大白鲨?!
可现在骑虎难下,再想退缩也早已经晚了。
孙绍宗略一迟疑,便吩咐道:“你现在回去,把查到的所有消息,先言简意赅的记录下来,等散衙之后再随本官去一个地方。”
既然已经骑虎难下,怕也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如果方才的推断没有出错:忠顺王并不晓得北静王的行动,而且已经准备放弃这个计划了,那他也应该不会坐视水溶,继续进行这个疯狂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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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前面到了忠顺王府。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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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甩蹬下马,牵着缰绳到了西墙根儿,在拴马石环上系了个活扣,回头看时,却见林家的马车静悄悄停在路边,林德禄却丝毫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林德禄?林知事?!”
他上前唤了两声,见里面半点反应也没有,便不耐的挑开了车帘,谁知却见林德禄正跪伏在车里,撅着屁股筛糠也似的乱抖。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不等孙绍宗发问,林德禄便哭诉道:“我只是查出了些端倪,万没有要去告发的意思!还请大人看在卑职素日里鞍前马后的份上,饶了卑职这条狗命吧!”
孙绍宗初时还有些莫名奇妙,转念一想,便又是恍然大悟。
忠顺王和北静王乃是甥舅关系,常人又不晓得他们暗藏嫌隙,自然以为忠顺王会包庇外甥——故而一瞧是到了忠顺王府门外,林德禄就吓的慌了手脚。
孙绍宗心下有些无语,当着车夫的面,又不好仔细解释,再说看他软蛋模样,进去了八成也是个扯后腿的猪队友。
于是干脆一伸手,吩咐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算了,把整理出来的证据交给本官,你就在外面候着吧。”
林德禄如蒙大赦,忙从袖筒里取出了一本小册子,正待双手奉上,却忽然想到了什么,那手又往回一缩,迟迟不肯递将过来。
孙绍宗立刻窥破了他的心思,没好气的呵斥道:“蠢材,这些又不是原件!便是毁了它,又有什么鸟用?!”
林德禄一想也是这个理儿,就算孙绍宗想要毁灭物证,也该先把衙门里那些卷宗文案毁掉。
于是他忙又把那小册子,双手送到了孙绍宗面前,赔笑道:“卑职不是这个意思,卑职怎敢……”
孙绍宗实在懒得听他遮掩,劈手夺过那小册子,便昂首阔步的到了王府门前。
毕竟是来过几次的,勉强也算是熟面孔,因此不等孙绍宗通名报姓,便早有人迎出来问其来意。
待听说孙绍宗有要事必需面禀王爷,那家丁便将他请到了偏厅候着,然后逐层的通报了上去。
足足又等了两刻钟,才有王府管事进来,引着孙绍宗向后院行去——这次却不是那酒池肉林的所在,而是一所更为宽敞的院落。
远远的,孙绍宗便听见锣鼓声锵锵入耳,再离得近了,又听得有人哇哇暴叫:“好个岳飞,且吃俺张翼德一矛!”
“刘备,若论战场冲杀,你如何是我铁枪杨再兴的对手!”
“岳云休走!”
“赵子龙……”
这都什么鬼?
刘备率领蜀国五虎将大战评书版岳家军?
这年头貌似还没有‘关公战秦琼’的说法吧?
孙绍宗只听的一脑袋浆糊,随着那管事又往前行了几步,隐约便已经能瞧见那戏台上景致。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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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因心下好奇,便伸长脖子张望了几眼,谁知这一瞧,却瞧了个目瞪口呆。
却原来那戏台上,十来个戏子皆是浓妆重彩、头戴簪缨,手里拎着兵刃、脚上踩着马靴,偏那身上却是白花花赤条条的一丝不挂!
远远望去,就像是有十几条花脸肉虫,正闹喳喳的搅弄在一处!
这景致……
比起那日的酒池肉林,真称得上是天地之别!
这远远的就先闹了一肚子恶心,等到了近前,又见忠顺王赤条条躺在榻上,身上毛毯也似的裹着个男人。
孙绍宗也没敢细看,离着五六步远就忙躬身道:“下官孙绍宗,见过王爷。”
“嗯。”
忠顺王目光锁在戏台上,瞧也不瞧孙绍宗一眼,含糊不清的应了声,忽然抬手在怀中男人臀上‘啪啪啪’连抽了几下,口中叫道:“好~唱的好!”
好别致的鼓掌方式……
他既然是在看戏,孙绍宗便也不好擅自挑起话头,只得弓着身子眼观鼻鼻观心,准备等台上那出‘大戏’告一段落,或者忠顺王失了兴致再做禀报。
话说台上那十几条肉虫,也不知究竟在演些什么鬼东西,一个个吱哇乱叫着,曲不成曲、调不成调,亏忠顺王还能看的津津有味。
正这般想着,孙绍宗忽觉额头一凉,似乎落上了什么黏腻腻的东西。
莫不是鸟屎?!
孙绍宗心下这个腻歪,眼瞧着忠顺王没有注意自己,便悄悄取了帕子,飞快的在额头揩了一把,刚准备把那帕子重新塞回袖袋中,忽然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儿。
于是小心翼翼的在掌心里摊开了打量,却只见那帕子中央,正黏着一抹刺目的红色!
是血?!
孙绍宗悚然一惊,抬头再次向戏台上望去,这一次,才当真瞧出了些门道。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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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台上十二个赤条条的戏子,正两两一组捉对厮杀,那动作虽还带了表演的性质,但手上的力道却没有半分收敛!
即便兵器都是木质的,这抡圆了一刀拍上去,或者被当心捅上一枪,可也不是闹着玩儿的!
也不知他们已经这样‘唱’了多久,远看是十二条肉虫,近看时,那身上却已是伤痕累累,几乎瞧不见几块好肉!
啧~
这与其说是在唱戏,不如说是在玩儿命啊!
啪啪啪~
孙绍宗正侧目以对,忽听忠顺王又是几下‘鼓臀’,这次却不是喊好,而是有些不悦的道:“战阵上厮杀了这许久,也该见个胜负了吧?”
台上那十二个戏子闻言,齐齐打了个寒颤,再动起手来,却又比方才惨烈了几分!
咔嚓~
只见‘关羽’抽了个空档,一刀劈在‘高庞’头上,那青龙偃月刀应声而断,‘高庞’头上亦是血流如注,晃了几晃,噗通一声仰面栽倒!
只是‘关羽’失了兵刃,却也被一旁的‘杨再兴’瞧出了破绽,上前虚晃一枪,趁其狼狈躲闪的时候,脚下飞起一脚,又将‘关羽’踹翻在地。
他追上去正待当胸补上一枪,谁知这‘关羽’果真是勇悍,竟不闪不避,反将那半截刀柄往‘杨再兴’胯间一撩!
“啊~!”
“呃~!”
两声惨叫几乎是同时响起,‘杨再兴’捂着跨在台上乱跳,又被‘张飞’一脚踹到了台下,虾米似的蠕动了半天,却再也没能爬将起来。
‘关羽’虽然也断了条肋骨,暂时失去了战斗能力,但那他一换二的悍勇,还是打破了台上的僵局。
‘刘备’方以多打少,不多时,便将‘岳飞’等人挨个撂倒。
孙绍宗也是直到此时,才算堪堪松了一口气——他还真怕几个戏子在台上闹出人命来,若是那样,他身为顺天府治中,可就要左右为难了!
啪~
忠顺王一巴掌拍在臀上,扬声道:“看赏!”
后台立刻应声转出个人来,却正是王府长史周谟,他手里托着个红托盘,笑吟吟的到了台上,手一歪,那托盘里六根明晃晃的金条,便滚落到了地上。
那‘关羽’正巧就在附近躺着,眼见这亮闪闪的物件在地上乱滚,下意识的伸手按住了一根,却还不等攥个结实,就又被周谟连手带金条一脚踩住,冷笑道:“怎么?府里的规矩都忘了!”
那‘关羽’被他阴森的目光一打量,便觉得浑身寒颤,也顾不得胸前剧痛难当,忙爬起来跪倒在地,以手掴面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他这里抽的啪啪作响,‘刘备’等人却看都不敢看上一眼,慌忙对着忠顺王五体投地,抑扬顿挫的唱道:“奴才们谢王爷的赏!”
等到王爷将下巴一挑,周谟才抬起脚来,呵斥道:“还不赶紧拿了金子,滚到后台去!”
‘刘备’等人拿了金子便待起身离开,谁知那周谟却又在‘关羽’身上踹了一脚,骂道:“磨蹭什么呢?还不赶紧滚进去!”
‘关羽’听了这话,忽然间福灵心至,忙团成一团,拼了命的滚进了后台。
‘刘备’等人自然也都是有样学样。
等这获胜的六人滚走之后,周谟又在台上大手一挥,四下里便涌出十几个王府侍卫,将那扮演说岳英雄的六人,拖死狗似的拉出了院子。
瞧他们那哀默大于心死的模样,显然他们被赶出的,还不仅是这座小院而已!
忠顺王这时,才将目光挪到了孙绍宗身上,用一贯慵懒的语气问道:“怎么着?前几日才给本王讲了一通大道理,这又来给本王上课了?”
“下官不敢!”
孙绍宗忙躬身道:“实是孙某麾下的林知事,偶然间得了些‘陶朱金贝’的消息,因那消息实在是匪夷所思骇人听闻,下官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便只好再来登门叨扰王爷了。”
说着,他便将林德禄查到的消息,一五一十的讲了出来,又从袖袋里取出那本小册子,双手托举过头顶。
而忠顺王听说,如今是北静王府在哄抬‘陶朱金贝’的价格,那脸色也不由数变,又默然了半晌,这才一巴掌拍在怀中男子臀上,吩咐道:“去,把那册子给本王取过来。”
之前他无论如何拍打,怀中男子都没有一丝的反应。
但如今一听这吩咐,那男子却是剧烈的颤抖起来,缓缓从忠顺王怀中起身,肩膀上似是扛着千斤重担,脖子更是僵硬的一塌糊涂,乃至于扭了许久,才堪堪转过身来,赤着脚下了软塌,一步缓似一步的挪到孙绍宗面前。
当伸手接过那小册子之后,发现孙绍宗始终也没有抬起头来,他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正准备转身逃回软塌,却忽听周谟阴阳怪气的道:“你不是一直挺担心好朋友的伤势么?怎得如今当着孙大人的面,却连问也不问一声?”
男子脚下一顿,怨毒的扫了周谟一眼,回头见忠顺王面上并无半分表情,也只得嗫嚅道:“孙大人,却不知宝二爷伤势如何?”
果然是他!
听到这声音,孙绍宗心下不由得暗叹了一声,却原来这被忠顺王又当毛毯、又当肉鼓用的男人,正是平日里笑傲王侯的蒋玉菡!
虽早就知道他是忠顺王的男宠,但骤然间撞见这一幕,彼此还是尴尬的一塌糊涂。
尤其方才那场‘武戏’,明着是将戏子们优胜劣淘,实则那一刀一枪,都像是打在蒋玉菡脸上、戳在心窝一般!
如果可以的话,孙绍宗真不想这时候,与他有什么交流。
可既然蒋玉菡主动问起,他也只能以实相告道:“宝兄弟虽然重重的挨了十几板子,好在却没有伤及根本,想必好生将养上半月就能痊愈了。”
“唉~”
蒋玉菡幽幽的叹了一声:“都是我这卑污之人连累了他,还请孙大人再见到他时,替我告一声罪,就说蒋……就说‘琪官’实不该高攀,日后也无颜再见。”
啧~
这是要跟贾宝玉断‘交’啊!
这对贾宝玉乃至贾府而言,实在是双重的利好消息。
孙绍宗自然是毫不犹的应下了。
蒋玉菡这才将那小册子,亲手呈送到了忠顺王手中,又乖巧的爬到了榻上,比女人还女人的依偎了上去。
忠顺王拿着那册子只粗略翻了翻,便面无表情的道:“行了,这事儿本王理会了,你回去叮嘱下面莫要声张,约莫过个十天半月的,也就该见分晓了。”
听这意思,忠顺王似乎已经做出了什么决定,孙绍宗又琢磨着若只是十天半月的,形势也未必会坏到哪去,便忙识趣的躬身告退。
“王爷!”
孙绍宗刚出了院子,周谟便从戏台上下来,不忿的道:“这姓孙的分明是信不过您,仍派了人去调查,若非如此,他又怎会……”
忠顺王抬手阻止了他的话头,混不在意的道:“只要他是为了朝廷、为了陛下在做事,即便是信不过本王,又算得了什么?”
周谟心下仍有不甘,但见忠顺王似乎对孙绍宗另眼相看,也就不敢再进什么谗言了。
却见忠顺王又把那小册子晃了晃:“再者说,他这分明是给咱们送了财路来,又能顺便教训那水溶一番,我赏他还来不及呢,如何会怪他?”
周谟疑惑道:“王爷的意思是?”
忠顺王嘿嘿笑道:“你不是总觉得那些‘陶朱金贝’堆在库里,实在是心疼的紧么?如今那水溶正在囤积居奇,咱们何不……”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却说孙绍宗从王府出来,刚下了台阶,便见左侧石狮子脚下,正蜷缩着个赤条条的身形。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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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打输了的戏子,果然是被赶出了王府!
其余几人应该已经都散去了,剩下的这个人事不省的,八成是被那关羽一刀劈晕的‘高宠’。
啧~
看来这支‘岳家军’内部,也不怎么团结来着,连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都能弃如敝履一般。
孙绍宗略打量了那戏子几眼,心下略一犹豫,便径自到了林德禄车前,打算吩咐林德禄将其送去医馆诊治——虽说眼下正值盛夏,这般露宿街头也未必会如何,可万一要是因此而伤势恶化,干脆倒毙在王府门前,怕也是一桩不大不小的麻烦。
谁知他到了车前,正待开口招呼,却见林德禄从对面某个偏僻的小巷里钻了出来,一边飞奔过来,一边扬声道:“大人,卑职在此、卑职在此!”
将到近前,他又整理着衣襟下摆,讪讪的解释道:“卑职方才实在寻不到茅厕,也只好在那巷子里‘不恭’了一回。”
呵呵~
这厮的衣襟明明十分整齐,偏要在自己面前胡乱整理,‘心虚’二字怕是不问可知。
不过趋吉避凶也是人之常情,因此孙绍宗也懒得揭破他那点儿小心思,回头一指那人事不省的‘高宠’,吩咐林德禄送去附近的医馆医治,便自顾自去西墙根儿解了缰绳,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一路无话。
到家已是华灯初上,孙绍宗把坐骑丢给门房打理,正准备去后院瞧瞧便宜大哥是否在家,忽见前厅里灯火通明,隐约又有些吆五喝六的动静。
他这才猛然间想起,今儿晚上原本说好要替程日兴、刘全等人送行的。
忙紧赶几步到了客厅之中,就见里面摆着两张餐桌,一张熙熙攘攘坐了十来个人,一张却只有便宜大哥与程日兴对饮——虽是送别宴,到底也还是尊卑不同。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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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孙绍宗自外面进来,众人忙都起身见礼,只便宜大哥稳如泰山一般,招呼道:“二郎怎么这般时候才回来?来来来,快来陪程知县饮上几杯!”
听得‘程知县’三字,程日兴直喜的面红耳赤,嘴里却连道不敢当。
孙绍祖立刻有佯嗔道:“怎得?我和二郎出面保你,区区知县难道还能有什么波澜不成?这‘程知县’早叫晚叫还不是一样的?”
下面刘全、孙禧等人,也都起哄的叫起了‘程知县’,只把程日兴美的晕头转向,满口的谦虚之言,那嘴巴却是无论如何也合不拢了。
看样子只要有大哥在,自己即便错过了这场欢送宴,拉拢人心效果也不会差到哪去。
这般想着,孙绍宗也凑趣的上前,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高高擎起道:“来,大伙儿一起为程知县贺!”
“为程知县贺!”
下面都是孙家的家仆,自然都是轰然应诺。
程日兴激动的手脚乱颤,好不容易饮了一杯,便泪眼婆娑的躬身施礼道:“学生此去江南,定不负二位大人所托!”
此后自是宾主尽欢。
等到酒酣人散,又让人收拾了残局,兄弟二人便各自捧了醒酒汤,坐到了当中那副松鹤延年图下面。
孙绍宗将浮在碗里的姜丝吹开,小心吸溜儿了两口,只觉得从喉咙一直熨帖到胃里,额头也沁出些汗来,这才状似不经意的开腔道:“大哥,咱们府里一下子去了这么些人,是不是该补几个进来?”
“补几个进来?”
孙绍祖却不喜那醒酒汤的滋味,皱着眉头半响也没下嘴,听孙绍宗挑起话头,便顺势搁在了茶几上,沉吟道:“若在平时也倒罢了,可你们衙门里不是正在查检各府蓄养的奴婢数目么?此时咱家添丁进口,怕是有些不妥当吧?”
顿了顿,他又道:“其实我这几日也正琢磨着,要不要把去年买来的小丫鬟,选那长歪了的撵出去几个,或者干脆发卖到青楼,也免得落人口实。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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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
之前孙绍宗还在感慨,忠顺王压根不拿奴仆当人看,随意的糟践人命,可眼下看来,便宜大哥怕也是未遑多让。
那些十一二岁的小丫鬟,也都是人生父母养的,如何能因为长的不如预期,就要买到青楼里去?
于是他忙道:“这倒不必,左右咱们买的那些,都是有正经文契的,也不至于犯了上面的忌讳——若是哥哥真有意要淘汰几个,不如拿去与荣国府交换,换几个得力的男仆回来,也好填补刘全等人的空缺。”
“换?这怎么换?”
“换旁人自然没有借口,但司棋、绣橘几个的父母家人,却都有正经理由——那些都是荣国府里调教好了的,岂不强过那些不知根底的?”
顿了顿,孙绍宗又压低声音道:“何况把她们两个的家人接过来,好歹算是个制衡的手段,也免得她们胡乱漏了风声。”
最后这话,却是立刻打动了孙绍祖,于是他当即拍板决定,明天先选丑择婢,然后再去与贾赦商量互换奴婢一事。
定下此事,孙绍宗又把那‘陶朱金贝’的事情,简单与便宜大哥说了。
便宜大哥对此却是颇有些不以为然,认为孙绍宗不该多管闲事,为了些贪心不足的泥腿子,平白卷入两家王府的争端之中。
不过他到底是‘弟控’一枚,并未因此埋怨什么,反而宽慰孙绍宗道:“虽说是有些自找麻烦,但只要忠顺王肯把这事捅到陛下那里,对你日后升迁倒也不无裨益。”
这之后,孙绍祖又说了些在神机营里的见闻,两兄弟你一言我一语的,直聊到三更时分才算罢休。
眼见天色实在不早了,孙绍宗第二天也还要点卯,兄弟二人也就并肩出了客厅。
等到了外书房附近,正准备彼此别过呢,却又听孙绍祖正色道:“对了,哥哥听说你最近要添一房小妾?这固然是好事一桩,可你也万不能喜新厌旧啊。”
不能喜新厌旧?
这话从便宜大哥嘴里说出来,还真是别扭的紧。
不过孙绍宗转念一想,就明白他这‘旧’怕是专指的贾迎春一人,便无语道:“哥哥放心,我昨儿不是才在‘外书房’里过夜了么?又怎么会喜新厌旧呢?”
“那就好、那就好。”
孙绍祖这才满意的道:“等你纳妾那日,咱兄弟两个再好生喝上几杯!”
兄弟二人这才彼此别过,各自回了院里安歇。
不提便宜大哥同那些侍妾们如何胡天胡帝,直到天明鸡叫才算罢休。
却说孙绍宗到了后院,眼见院里黑漆漆的,只有客厅里亮着一盏值夜用的长明灯,便悄默声的喊出当值的大丫鬟芙蓉,用灯笼上上下下驱了邪气。
因不想吵醒阮蓉,孙绍宗原本琢磨着,干脆就在外间榻上凑合一晚上得了。
谁知刚闹出些动静,便听阮蓉在里间扬声探问:“芙蓉,可是老爷回来了?”
孙绍宗这才挑帘子进去,见她已然披衣坐了起来,就喊芙蓉进来点了灯笼,奇道:“怎得到了这般时候,你都还没睡踏实,莫不是心里有事?”
“也没什么。”
阮蓉摇了摇头,却又幽幽叹道:“眼见便是我爹的生日了,这许久也没个消息传过来,实在是……”
也是,这大半年了,都不见茜香国有消息传回来,连孙绍宗派去送信的家奴,也是一去不复返——孙绍宗也曾琢磨过,会不会是阮良顺那里出了什么差池。
不过这番心思,自然不能对阮蓉明言,因此他在床上与阮蓉并肩坐下,揽着她那纤腰柔声道:“我估摸着,兴许是半路上遇到了什么天灾人祸——不如明儿你再修书一封,我谴人重新送去茜香国,正好也能和程日兴他们一起南下。”
“这……这是不是太麻烦……”
“哪有什么麻烦的。”
孙绍宗道:“平日里好吃好喝养着这些仆人,不就是为了使唤么?”
“那我这便修书一封!”
阮蓉这才欣喜的起身,因天气炎热,干脆也懒得穿衣裳,只披着件小衣,赤着两条欺霜赛雪的长腿,到那桌前翻出了笔墨纸砚。
眼瞧着她肉隐肉现的伏案书写,又将个臀儿高高翘起,孙绍宗心下不由生出许多燥意,凑过去将爪子搭在上面,嘿笑道:“你可要在信里好生跟岳父提一提,咱们是何等的恩爱,免得他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感觉到那爪子不安分的游曳,阮蓉忙侧身避开,讪讪道:“老爷怕是要忍一忍了,妾身今儿有些不方便。”
得~
这刚起了兴致,就撞见免战牌了!
孙绍宗垂头丧气的回到床上,正准备喊芙蓉进来伺候着梳洗一番,却听阮蓉又道:“老爷先养精蓄锐,过了明儿差人把那尤二姐接来府上,您在龙马精神也不为迟。”
她终于主动提及这事儿了,看来家书还真是没白写!
孙绍宗心下暗喜,面上却不好表现出来,只道:“什么早一日晚一日的,一切凭你做主便是。”
“呸~”
阮蓉啐了一口,哂道:“这许久没提此事,老爷心里怕是早埋怨上我了吧?”
说着,又从抽屉里翻出个几封书信,丢到孙绍宗怀里,道:“这是那尤二姐送来的,老爷且仔细瞧瞧,我到底是不是那专会拈酸吃醋,半点儿容不得人的!”
孙绍宗接过来,在灯下一目十行的看了个大概,却原来自从望江楼相聚之后,阮蓉便一直在帮尤二姐布置新房,又把香菱母亲那小院改了样式,也免得她们互相起了干戈。
尤二姐在信里更是大赞阮蓉,一口一个姐姐,叫的极是亲热。
孙绍宗看罢,不由对阮蓉愈发疼爱,于是又不管不顾的痴缠上去,待阮蓉以免战牌相拒时,便腆着脸求些纤手弄梭、啖精竭炙的把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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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说靠天吃饭的农民喜不自胜,便连顺天府里官吏们,瞧着也都比往日欢脱了几分。栗子小说 m.lizi.tw
只孙绍宗因昨儿与阮蓉折腾到了后半夜,到了衙门里便有些萎靡不振。
好在昨儿已经把公务处理了个七七八八,如今倒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于是孙绍宗便干脆在廊下支起一把逍遥椅,边聆听雨声、边闭目养神。
正在似睡非睡之间徘徊,却听有人踩着水花匆匆到了廊下,在自己身边徘徊半响,又进了厅里与孙承业说话。
不多时,那人便又踩着水花匆匆去了。
“怎么。”
送走那人之后,孙承业也到了廊下,刚待开口呼唤,就听孙绍宗懒洋洋的问道:“韩府尹遣了人来,是有什么要紧的公务,还是又要开会了?”
却原来他方才,也早眯着眼睛瞧见来人是谁,只是懒得理睬对方罢了。
孙承业忙道:“还是‘核查蓄奴’的事儿,如今城中的商贾,已经大致筛了一遍,接下来便要轮到官宦人家了——所以府尹大人希望先总结一下经验教训、议论议论功过得失,看看可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
说到底,还是怕下面不知轻重,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显贵。
不过这倒也正好,经过这一轮排查,孙绍宗也的确总结出了一些经验教训,准备先在内部讨论一下,然后再上奏朝廷。
于是他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拦腰,又吩咐孙承业取出了蓑衣,便自顾自朝着内堂行去。
谁知道了内堂,却见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个小吏抄手在立在门后。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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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孙绍宗从外面进来,那小吏忙躬身道:“好叫治中大人知晓,因贾府丞嫌这屋里闷热,空废了这场好雨,便改在后院凉亭里议事了。”
啧~
这倒真是随意的紧。
孙绍宗无奈,只好又折了回去。
半路上同卫若兰撞了个正着,便领着他一起赶赴后院。
路上两人也没什么好说的,眼见到了凉亭左近,卫若兰这才忽然问了句:“孙治中,前日你提及的‘陶朱金贝’一事,如今可有什么进展?”
这冷不丁一问,还真白孙绍宗给难住了。
即便忠顺王没有交代,孙绍宗也不会傻到把消息透露给卫若兰。
可卫若兰又是刑名司里的二把手,若是胡乱敷衍,他回去只消稍加对照,就不难瞧出破绽。
略一犹豫,孙绍宗便装作为难的道:“倒是查出了些眉目,只是……”
一边说着,一边故意偷眼打量卫若兰,嘴里又吞吞吐吐道:“只是如今还未能查个清楚明白,又或许的确是我杞人忧天了。”
“是么?”
听孙绍宗这般回答,卫若兰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不知是玩味还是鄙夷的笑容,道:“哪还真是可惜了呢。”
可惜?
这厮是希望自己和北静王正面对上,好捡个便宜呢,还是有其它的想法?
孙绍宗心下揣度着,但毕竟是心有顾忌,所以也不好追问什么,便与卫若兰各怀鬼胎的,到了那凉亭之中。栗子小说 m.lizi.tw
见他二人赶到,贾雨村便哈哈一笑道:“有道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可巧这青梅酒刚刚煮好,孙治中与卫通判便到了。”
青梅煮酒?
这文化人就爱搞点小资情调。
孙绍宗、卫若兰脱掉蓑衣,又与众人见礼之后,便也分别落座——因是个六角亭,三个堂官、三个通判各自据一角,倒也颇为和谐。
唯有那陈志创待遇差了些,不好与众位上司齐平,只能搬来个小马扎,坐在那铜炉左近,美其名曰替众人煮酒,实际上热的跟三孙子仿佛。
等到各自分了一杯热腾腾的青梅酒,又装模作样的饮了一轮【其实烫的根本喝不下去】,韩安邦这才扯到了正题。
“诸位大人。”
就听他朗声道:“经过这些时日阖府上下的通力合作,城中商贾之家蓄奴的情况,已经大致排查清楚了。”
“不过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头戏,故而本府特地召集大家,先议一议之前的得失,看看可还有什么可以借鉴,需要改进的地方。”
孙绍宗捧着杯青梅酒,靠在围栏上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等到韩安发言结束之后,却是立刻接口道:“其实这次能提前完成对商贾的排查,多亏了卫通判兢兢业业勤勉办差。”
卫若兰听他夸赞自己,正待谦虚几句,谁知孙绍宗忽然又话锋一转,道:“不过先是‘神仙散’一案,紧接着又是核查蓄奴,卫通判也实在是辛苦至极,实不宜再继续奔波劳碌。”
卫若兰面色顿时往下一沉,正想反驳这卸磨杀驴的言辞,谁知韩安邦、贾雨村、傅试、赵立本等人,却不约而同的点头称是,表示合该让卫若兰好生休养生息一番。
如此一来,卫若兰退居幕后便成了定局,再分辨也是无用,只把他恼的额头青筋直跳,却又实在想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然就变成了众矢之的!
其实这些日子里,卫、仇二人那雷厉风行的效率,固然令人侧目,但那横行无忌的行事风格,却更是唬的众人心头乱跳。
如今眼见就要查到各级官吏身上,正是需要稳重的时候,大家伙如何还敢让他们放手施为?
孙绍宗也正是瞅准了这一点,才主动提及此事,让卫若兰又不大不小的吃了个暗亏。
却说孙绍宗头一个提议,几乎是全票通过之后,他却又从袖袋中,取出几页薄纸来,抖开了道:“另外,经过这些日子的排查,下官发现那些被拐卖的奴婢,竟有三成是被乞丐、或者打扮成乞丐的歹人掳来的。”
“有鉴于此,下官又简单统计了一下,历年来城中乞丐犯下各种案件,发现其比例一直呈逐年上升的趋势,而且团伙作案的几率,远超一般的普通百姓。”
“因此下官准备上奏朝廷,在咱们顺天府试行乞丐保甲制。”
“乞丐保甲制?”
韩安邦闻言便皱起了眉头,质疑道:“先不说此事与蓄奴核查无关,单凭乞丐们居无定所这一条,怕就不方便实行保甲吧?”
所谓保甲制,其实是一种连坐制度,由官府出面把民间百姓编成人数不等的保甲,一旦其中有人获罪,整个保甲都要受到牵连。
因此为了不被同保甲的人连累,民众便会自发的进行互相监督。
不过那都是左邻右舍之间,才好做到的事情,而像乞丐这样流动性极强的人群,似乎并不适合进行这种操作。
“府尹大人有所不知。”
孙绍宗摇头道:“如今城中四处游荡的乞丐,虽也有不少,但更多的乞丐却是固定在某个范围内乞讨,甚至还出现了剥削其它乞丐的丐头。”
“此辈本就好逸恶劳,如今又已经结成团伙,若不尽快将其纳入官府管辖,久而久之必然为祸。”
“故而下官希望,将在固定街道乞讨的乞丐编成保甲,由官府出面指定保长、甲长,再给他们划定好各自的片区,若是片区内有乞丐为祸,无论是否该保甲所为,都将其一并责罚。”
这等于将官府的责任,分摊了一部分给乞丐们,若换成是一般的良民,这么做未免有些过于严苛。
但这年头的乞丐,本就是受到官府民众歧视的存在——既然能减少官府的责任,又不需要花费什么开销,还有谁会在意乞丐们冤不冤枉?
故而众人又各自询问了一些细节,譬如:老弱病残是否该受到一定的赦免优待,又或者歹人冒充乞丐为祸,又该如何分辨等等。
见孙绍宗皆是对答如流,显然已是斟酌良久,众人便都表示了支持的态度。
贾雨村更是顺势提议道:“既然如此,我等不如在孙治中这份奏折上联署姓名,也好引得朝廷重视。”
说着,他又躬身向孙绍宗施了一礼,半真半假的顽笑道:“若是因贤弟这主意,那些乞丐们不堪忍受,纷纷自力更生起来,这份教化之功,为兄可就却之不恭了。”
这一声‘贤弟’、一声‘为兄’,便惹得韩安邦脸色黑了几分——孙绍宗心下不由暗自纳罕,莫非韩安邦直到现在,也还不知道自己快要被贬到外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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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九蹲在山西巷附近的河沟里,也不管那流经千家万户的溪水脏是不脏,伸着胳膊用破瓦罐舀了一瓢又一瓢,从头到脚是好一番搓洗。
直搓的皮都快破了,又映着碧绿的溪水,将满头的乱发归拢整齐,自觉已经人模狗样了,他这才满意的挺直了腰板。
当然,这也只是他自己满意了而已,事实上那一身邋遢的破衣烂衫,即便是再怎么搓洗,也脱不开‘乞丐’的身份。
没错,洪九是一个乞丐,而且是一个‘名丐’——山西巷附近最有名的乞丐之一。
他之所以能成为‘名丐’,是因为明明比旁人还要懒散些,偏靠着那一张能说会道的巧嘴,总能有不错的收成,活的也比别人滋润百倍。
“九哥、九哥!”
就在此时,两个小乞丐飞也似的奔了过来,未等赶到近前,其中一个十四五岁的,便托起怀里盖着木板的破碗,得意洋洋道:“九哥,你听听这嗓子,妥妥的喜庆!”
“逮着了?!”
洪九闻言的也是喜不自胜,大踏步迎上二人,目光灼灼的盯着那破碗,倒像是在打量什么聚宝盆似的。
“那当然!兄弟我出手,还能有个跑儿?
那小乞丐嘴里炫耀着,小心翼翼的掀开了条缝隙,就见一只喜鹊从那碗里探出头来,‘渣渣、渣渣’的叫个没完。
“有它就齐活儿了!”
洪九哈哈一笑,伸手将那喜鹊从碗里抓了出来,又用草绳拴好了拢在怀里,扬手招呼道:“走着,九哥领你们讨喜去!”
“讨喜去喽~!”
两个小乞丐皆是欢呼雀跃,跟着洪九穿街过巷,到了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门前。
洪九停下脚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将怀里那花喜鹊摸了出来,抚弄着翎羽,口中念念有词的道:“好伙计,今儿你可要好生卖卖力气,否则九哥若是讨不到喜钱,就只能拿你打牙祭了。”
说话间,两个小乞丐已然并肩蹲在了墙角,洪九也不客气,踩着他们的肩膀爬到了墙头,把喜鹊放在墙上,又把拴着喜鹊的草绳压在了瓦片底下。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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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置好这机关,他又趴在墙头向里张望了几眼,见里间屋的窗户上,果然贴着几张红双喜,便喜滋滋的跳了下来,嘿嘿笑道:“二子,真有你小子的,果然是今儿迎娶!”
那二子揉着肩膀,得意洋洋的显摆着:“那可不,我亲耳听这家老妈子说的,还能有假?!”
旁边的小乞丐也争着表功道:“你这算什么?要不是我先发现这家藏了两个漂亮姐儿,又有大官人三不五时的找上门,你会专门过来探听消息?”
“可你当时非说是‘外宅’来着,若不是我探听明白,那姐儿是要被迎娶的小妾,岂不错过了……”
“好了!”
眼见两人争吵起来,洪九有些不耐的呵斥道:“这喜鹊不见叫上一声,倒是你们两个渣渣渣的闹个没完!”
两个小乞丐,这才连忙收住了话头。
却说又过了半晌,就听那墙头‘渣渣’几声,嗓音急促又响亮。
洪九眼睛也跟着一亮,忙打手势让两个小乞丐避到一旁,然后从怀里摸出副竹板来,又等那喜鹊闹喳喳的叫了几声,便凑到门前‘呱唧呱唧’的打着竹板,唱起了莲花落:
“我这竹板一打哗啦啦,把个积善之家夸一夸,要说这家不简单,早有喜鹊叫喳喳——这喜鹊一张口,好事儿准定有!”
他这里唱的抑扬顿挫,里面有婆子听见动静,就把门打开一条缝隙探头张望,却见外面站着个面容白净的叫花子,不由奇道:“你这花子真是好不晓事,哪有天不亮就来讨饭的?”
洪九将肩膀往下一垮,满面堆笑斜肩谄媚的唱道:“喜鹊枝头叫喳喳,定是贵人要发家,发家宜早不宜迟,道喜更要赶个早!”
今儿原本就是这家大喜的日子,洪九又是满口的吉利话,那婆子倒也不好硬赶他走,正琢磨着要不要施舍些剩菜剩饭,忽听里面有人问到:“吴妈,是谁来了?”
那吴妈忙恭声道:“太太,是个讨饭花子,说是听见咱家有喜鹊叫,上赶着要给咱家贺喜呢。栗子小说 m.lizi.tw”
说话间,里面便出来个打扮齐整的中年妇人,诧异的打量了洪九几眼,还不等开口,那洪九又喜气洋洋的唱了起来:“眼瞧着房门左右分,里面走出个有福的人儿,天庭满,福寿延年不到头;地阁圆,富贵荣华享不完、享不完!”
那太太听个他这般嘴甜,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上今儿如愿以偿,终于把女儿嫁到了富贵人家,于是便破天荒的回屋里,取了二两多碎银子,丢给洪九道:“冲这几句吉利话,赏你了!”
洪九将那银子接在手里,不由的喜笑颜开,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脆声道:“谢太太赏!您要是去做生意,指定金银满仓;您要是嫁娶儿女,指定添丁进口!”
后面那话,却又对了这家太太的心思,因而便笑道:“真是好一张甜嘴——吴妈,把咱家昨儿剩下的那半锅鸡汤也赏了他,再给他几个白面馒头!”
说着,就自顾自的回了院里。
“谢太太赏、谢太太赏!”
洪九欢喜的磕了两个响头,巴巴的捧着破陶罐,等那婆子施舍了半锅鸡汤,并几个点着朱砂的大白馒头,又是一番千恩万谢。
“九哥,这回咱们可真是发了!”
待那吴妈也回了院里,两个小乞丐便喜洋洋的凑到了近前,双眼放光的盯着那一陶罐鸡汤,口水止不住的往下淌。
“瞧你们俩那出息!”
洪九一瞪眼,意气风发的扬手道:“走,回庙里,喊妞儿把这鸡汤热一热,咱们也开开荤!”
两个小乞丐欢叫一声,正待簇拥着洪九离开,那洪九却忽又止住了脚步,回头望着那墙角,道:“先等等,那雀儿既然帮了咱们,咱们可不能不……”
“洪九!”
还未等洪九把话说完,斜下里突然有人冷喝了一声,洪九循声望去,却见前面弄堂里,忽然闪出了四个乞丐,为首一人膀大腰圆又领着只木棒,偏少了半只左耳。
这人不是别个,却正是山西巷左近,最有势力的乞丐头聋老大!
倒霉!
怎得偏偏被这厮给堵上了?!
洪九心下暗骂晦气,一面偷偷冲两个小乞丐使着眼色,一面却笑的极是畅快:“哎呦喂,这不是聋老大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说着,似是要迎上去,却领着两个小乞丐转身就跑!
只是刚跑了两步,洪九就发现还有五个乞丐,正虎视眈眈的拦在后面。
眼见遇到了前后夹击,洪九便知自己是在劫难逃了,干脆又转回头来,光棍的把那鸡汤馒头往前一送,扬声道:“聋老大,我洪九今儿认栽了,东西您拿走,算兄弟我孝敬您的!”
那聋老大冷笑一声,不屑道:“少特娘跟老子打马虎眼,你当我没瞧见那银子是怎得?”
顿了顿,他又冷笑道:“不果老子今儿找你,也不是为了什么银子,而是要给你立立规矩,让你知道知道,这山西巷到底是谁的天下!”
说着,把手里的棒槌一扬,道:“兄弟们,给这孙子点儿颜色看看!”
这一声令下,九个乞丐立刻两下里包夹,把洪九三人围在了当中,但见棍棒如雨、鸡汤乱飞、又有几个白面馒头在地上来回乱滚……
那洪九虽然嘴皮子利索心眼儿活泛,身子骨却是出了名的单薄,一对一尚且不是对手,何况对方还以多欺少?
转眼便被打的倒地不起,他却硬是护着那两个小乞丐,咬着牙一声也不吭!
“行了!”
聋老大眼瞧也打的差不多了,便喊停了手下,又猫腰从洪九怀里搜走了碎银子,这才得意洋洋的道:“孙贼儿~爷今儿便教你个乖,以后讨到银钱,记得给你聋爷送来——爷我也不全要你的,二八开就成!”
说着,又踩住洪九的脊梁,低头冷笑道:“若是你不想给爷上供,那倒也没什么,左右爷查到一次,就砸断你一根手指,等到十根手指都砸断了,就废了你这专会偷腥的狗爪子!”
说完之后,眼见龙九头破血流的趴在两个小乞丐身上,仍是一声不吭,聋老大不由又恼了。
使了个眼色,立刻有手下上前,把洪九的左手固定在地上。
聋老大擎起手里的棒槌,狞笑道:“今儿就算你小子头一次坏了规矩,爷先给你留个记号、长长记性!”
两个小乞丐早吓的哭了起来,尖声哀求道:“聋老大开恩,就饶了我们九哥这一回吧!”
“呸~!”
聋老大不屑的在洪九身上啐了口浓痰,骂骂咧咧道:“他是什么东西?在我面前也敢叫什么九哥?!就冲这,我也非给他留个记号!”
说着,把那棍棒抡圆了,便要砸在洪九的尾指上!
哗啦~
就在此时,那吴妈忽然推门出来,眼见外面一片狼藉,洪九又被人按在地上,连忙叫道:“干什么,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快把那人松开!”
若是换成一般乞丐,被人如此呵斥,心下怕是早就怯了。
谁知那聋老大却是嚣张的紧,竟转头用棍棒指着吴妈喝骂道:“老虔婆,是谁家裤裆没拴严实,把你个老东西给漏出来了?!”
身边几个乞丐闻言,便都哄笑起来。
吴妈眼见他们人多势众,先是下意识的往回缩了缩,随即却又想起了什么,挺直腰板跳将出来,叉着腰喝骂道:“好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我家二小姐今儿就要嫁到‘神断’孙大人家,搅了这天大的喜事,仔细孙大人扒了你们的皮!”
那聋老大一听‘神断孙大人’几个字,当即便软了脊梁,也不敢再叫嚣什么,赔着小心连告了几声罪,便飞也似的跑了。
他那些手下却舍不得地上的战利品,你争我夺的捡起馒头、鸡肉,这才也跟着撒丫子去了。
此时,洪九也在两个小弟的搀扶下爬了起来,冲吴妈拱手道:“大婶救命之恩,洪九没齿难忘。”
“听着倒是个读过书的,却怎得非要当什么花子?”
吴妈嘟囔着,瞧他头破血流那个样子,终究是心下不忍,于是又折回去取了几个馒头,唉声叹气道:“好好的鸡汤都被糟践了,如今也只有这几个馒头给你们了。”
洪九又是一番千恩万谢,等吴妈折回院里,他却并不急着走人,而是咬牙爬到墙头,把那喜鹊放了生,这才一瘸一拐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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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吴妈又给了洪九几个馒头,转身回到院里,就见堂屋的门帘一挑,尤三姐好奇的探头问道:“吴妈,外面到底怎得了,这般吵吵嚷嚷的?”
“没什么,几个花子打起来了。”
吴妈说着,忍不住又抱怨道:“这些下贱坯子当真是反了,我出去呵斥他们一声,竟然连我也骂起来了——要不是报出了孙大人的名号,还真未必能赶的散他们!”
尤三姐听是几个叫花子闹事,顿时就没了兴致,把那竹帘子放下,转身又回了里间。
此时尤二姐早换了一身粉色的吉服,正在镜子前整理着妆容。
眼见她那一头的珠翠,少说也要百两纹银才置办齐整,尤三姐不由得有些眼热,凑到近前挨挨蹭蹭的道:“姐姐,等过些日子,你可莫忘了把这些首饰借给我使使。”
“去!”
尤二姐半真半假把她往旁边一推,调侃道:“也不知是谁说过,有了情郎送的宝剑,便是金山银山也瞧不上眼,如今却怎得惦记上我的头面首饰了?”
前几日柳湘莲上门,丢下一柄祖传的宝剑,说是雌雄一对儿,正好做个定情信物。
尤三姐得了这剑如获至宝,直说是‘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就算是拿出金山银山来,也比不得情郎送的宝剑金贵。
如今被姐姐拿这话来堵嘴,尤三姐便一扬眉,自墙上仓啷啷拔出宝剑,擎在手里唱到:“呀~呔!好个刁蛮的小女子,如今本大王提剑在手,却问你借是不借?!”
“你小心些,莫划了我的衣裳!”
尤二姐忙往后躲,又呵斥道:“眼见都是要出嫁的人了,怎得还这般不知个轻重?”
尤三姐闻言暗自撇嘴,心道一件粉色的吉服,有什么好宝爱的?等自己出嫁时,换上一身大红嫁衣,那才真是红火又喜庆!
只是抛开那小妾专用的吉服不论,姐姐头上那金玉珠翠,却又着实让人眼馋的紧。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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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尤三姐放下宝剑,便又上前好一阵痴缠。
好不容易得了姐姐的应承,许诺等出嫁那日,便把这头面首饰借了给她,尤三姐满心欢喜,正待再接再厉,干脆讨了几件宝爱的首饰过来,也免得婚后太过寒酸。
谁知尤母却从外面匆匆进来,见此情境,便忙上前戳着她的额头,呵斥道:“你个没心没肺的,快起开些,莫弄乱了你姐姐的妆容!”
说着,又仔仔细细在尤二姐身上扫了一遍,将那细微的瑕疵都修补了,这才眉开眼笑道:“好闺女,打从今儿起,咱们母女俩可算是有个依靠了,你过门之后可千万要争一争气,好歹生出个儿子来,才算是稳妥!”
不等尤二姐羞怯,她又忙催促道:“吉时差不多也快到了,你这里赶紧再盘点盘点,看看有什么该带的东西还没带上。”
说着,母女二人便将裹了红线的桃枝,赏给轿夫、媒人的喜钱等等,统统都盘点了一遍。
确认没什么缺失,尤母刚松了一口气,却见尤三姐从枕头底下翻出个帕子来,嘻嘻笑道:“姐姐可莫要忘了,这还有藏着件顶重要的东西呢!”
见了那帕子上落梅也似的血迹,尤二姐当即涨红了脸庞,跳将起来一把夺在手里,恼道:“你个小孩子家家,乱翻什么呢?!”
尤三姐一撇嘴,哂道:“姐姐方才还说我就快嫁人了呢,眼下怎又说什么小孩子家家。”
尤二姐向来说不过她,干脆默不作声的把那帕子收了起来,并不与她斗嘴。
尤母这时又坐立不安的道:“你们姐妹在这里候着,我且去外面瞧瞧,看那花轿是不是快到了。”
说着,便又匆匆的赶了出去。
尤三姐见母亲这忙前忙后的,与柳郎上门时的态度,可说是天壤之别,心下不由有些拈酸吃醋起来,往那床上重重一坐,连连冷笑道:“正经的岳母不乐意当,偏要上赶着去人家府上做奴才!”
这话便连尤二姐也骂进去了,不过尤二姐却也懒得理会她,默默把那缠着红线的桃枝攥在手心里,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便浮现出两团酡红。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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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三姐一连抱怨了几声,见姐姐眉目含春俏脸绯红,压根也没受到什么影响,便又换了面孔,上前好奇的探问道:“姐姐,这男女之事究竟是什么滋味?那日我在听你在里面‘死去活来’的,实不知是舒坦还是受罪。”
“要死啊你!”
尤二姐也正想到那日的情境,听妹妹说什么‘死去活来的’,直羞的手脚乱颤,忍不住就要与她打闹起来。
便在此时,忽听吴妈在院里叫道:“来了、来了!孙家的花轿到了!”
尤二姐顿时顾不得旁的,忙取了盖头蒙在头上。
不多时,尤母便又领着两个婆子进来,美滋滋的把尤二姐搀了出去。
因是纳妾,哭轿、拜别父母之类的仪式,便一概都省了,负责迎亲的赵仲基,只将一封沉甸甸的红包塞给尤母,便吩咐点起鞭炮,抬了四人抬的花轿打道回府。
一路无话。
到了孙府,那花轿从角门进去,却没有去孙绍宗所在的小院,而是直奔后宅正院而来。
却原来按照时下规矩,小妾进门必须要大妇点头才能成礼,如今孙绍宗虽然尚未娶妻,却有长嫂在家,故而尤二姐需得先拜见了贾迎春,才好送入洞房等候孙绍宗宠幸。
等那轿子停在院里,两个婆子将尤二姐搀扶下来,斜下里立刻杀出了司棋,不由分说,就把那盖头扯下来,随手挂在了树梢上。
这也是纳妾与娶妻的区别。
娶妻时,那盖头只能由新郎在洞房里挑开;但纳妾,却是一下轿就要把盖头掀掉,挂在附近的树上,美其名曰‘高升一步’,实际上却是个下马威,告诫新来的小妾不要忘了尊卑。
尤二姐早就晓得这规矩,倒也不觉得怎样,任那两个婆子搀扶到了门前,又装模作样的掸去了尘土,这才独自一人进到里面,怯生生的往中间一跪,恭声道:“奴婢尤二姐,见过大太太。”
贾迎春也不答话,旁边自有绣橘送上一杯热茶。
尤二姐双手捧了,膝行几步到了贾迎春身前,又恭声道:“奴婢请大太太吃茶。”
贾迎春这才‘嗯’了一声,伸手接过那盏热茶,正待抿上一口做做样子,谁知刚将茶杯挨到唇边儿,忽觉胃里一阵翻腾,忙撇下那茶杯,捂着嘴干呕了几声。
一见如此,尤二姐脸上顿时变了颜色,心下又惊又怒,委屈的几乎掉下泪来。
贾迎春也知这样不妥,却还是忍不住又呕了几声,面红耳赤的正待解释一番,忽听阮蓉问道:“敢问大太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干呕的?”
“我……”
贾迎春掩着嘴,讪讪道:“我早上起床的时候,还没觉得如何,眼下却不知……呕……”
说到半截,竟又忍不住干呕起来。
尤二姐这才晓得,她方才那样子并不是厌弃自己,心下刚松了一口气,忽听阮蓉又欢喜道:“大太太这样子,倒是和我害喜的时候差不多——香菱,你瞧着像不像?”
香菱也在一旁猛点头,又道:“咱们说了也不算,还是个请大夫上门瞧一瞧吧。”
贾迎春心下却是说不出是喜是忧,能怀上孩子自然是好事,可以后与孙绍宗之间的关系,却又该如何处置?
她这里心事重重,司棋、绣橘又争着抢着去前院传话,一时众人倒把尤二姐忘了个干净。
还是阮蓉见她一直跪在地上,也不是个办法,便扶着贾迎春坐回了原位,笑道:“大太太,人家既然给您带了喜来,您也不好把人家晾在这里吧?”
贾迎春这才缓过神来,歉意的冲尤二姐一笑,道:“我一时身子不适,倒冷落你了——快起来吧。”
等尤二姐起身,她又指着阮蓉、香菱道:“见过你这两位姐姐。”
石榴抢上前,把绣橘撇下的茶水递到尤二姐手上。
尤二姐捧着那茶道了万福,先见过阮蓉,又见过香菱,等两人都吃了这认门茶,贾迎春又适时的招呼道:“来人啊,还不快把新娘子送进洞房。”
外面两个婆子这才上前,搀着尤二姐去了孙绍宗院里。
给她安排的新房亦是在西厢,紧邻着香菱的屋子,亦是里外三间,一应布置却又比香菱屋里稍胜了一筹——盖因香菱是转赠而来,论身份尊卑,到底比不得用轿子抬来的。
却说尤二姐坐在那撒满了枣子、花生、桂圆、莲子的床上,心下忐忑又不敢乱动,也不知等了多久,忽听前面隐隐鞭炮齐鸣,却比自己出门时的动静还要热闹百倍。
正琢磨着,莫不是那大太太当真有喜了。
忽听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孙绍宗推门而入,醉醺醺到了近前,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嘿嘿笑道:“你倒是有个福的,喏,这是大哥赏你的!”
说着,袖子一甩,便听得叮叮当当一阵脆响,却是落下六根金灿灿的物事。
眼见那六根金条沉甸甸压在床上,少说一根也有十两上下,换算成银子怕不有六百两之巨,尤二姐便只瞧的目瞪口呆,好半晌才颤声道:“这……这如何使得?!”
“怎么使不得?你既然凑巧赶上了,便是你的运道!”
因早将她从头到脚验了一遍,孙绍宗自也不会客气什么,借着三分酒兴,上手便选那要紧处好一通蹂躏。
谁知这上下其手折腾了半晌,却见她仍是瞧着那六根金条呆呆发愣。
孙绍宗干脆抓起两根,顺着她的衣领塞了进去,那冰凉梆硬的东西,顺着细嫩光滑的肌肤缓缓滑落,直冰的尤二姐一连打了几个寒颤。
但那寒颤过后,体会到金条沉甸甸的分量,尤二姐心下却又似揣了团炭火似的,直烧的鼻息都粗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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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九手里拄着打狗棒,一瘸一拐的走在街上,心下却是犹如暴雨前夜一般阴霾。
原本他伤势未曾痊愈,是不该上街乞讨的,只是乞丐们向来没有隔夜财,这养伤的七八日里,全靠几个小乞丐讨了剩饭回来,成天饥一顿饱一顿的,洪九实在有些受不住了。
故而他便准备寻个风水宝地,施展那三寸不烂之舌,讨些叮当作响的宝货,也好生祭一祭自己的五脏庙。
谁知拄着打狗棒到了街上,还不等寻思出合适的地方呢,就发现后面有人亦步亦趋的跟了上来,偷眼打量,却正是聋老大的手下!
这该死的一只耳,莫不是真要将人赶尽杀绝不成?!
洪九满腹的憋屈恼怒,直恨不能回头与恶乞丐拼个你死我活,只是转身丈量了一下对方的块头,他又明智的放弃了这个找死的想法。
该怎么办?
打是肯定打不过的,他这一瘸一拐的,想甩掉对方更是没门。
这真是……
“哎呦喂~!”
脑子里乱糟糟的,没留神前面小巷里忽然冲出个人来,一肘子便将洪九顶了个四仰八叉!
这还不算,后面又追上来五六个彪形大汉,眼见那砂锅大的薄底快靴,就要没头没脑的踩将上来,洪九吓的魂都飞了,忙来了个就地十八滚,直滚到南墙根儿底下,这才惊魂未定的停了下来。
等洪九从地上爬将起来,就见那撞翻了自己的瘦高个,已然被后面追赶的壮汉们团团围住,拳头巴掌的直往他脸上招呼,嘴里还纷纷喝骂道:
“孙贼!你也不去打听打听,咱们银钩赌坊是什么地方!偷东西偷到咱们头上来了,真特娘是老寿星吃砒霜,活的不耐烦了!”
“别跟他废话!东西呢?东西呢!赶紧把东西交出来!”
“东哥,东西好像没在他身上!说,你特娘的把东西藏哪儿去了?!”
这附近是个卖菜的早市,如今正是人潮汹涌的时候,听说是逮了个贼人,便都一股脑围了上来,喊打喊杀的凑着热闹。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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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偷你们东西了!”
那瘦高个眼见如此,却也是一跳三尺高,扯着嗓子叫起了撞天屈:“天地良心,老子真金……哎呦!”
刚自称了句老子,便又挨了一记耳光,那瘦高个捂着脸忙改口道:“我真金白银买来的东西,怎么能算是偷?!”
听到这里,洪九只当这人是买了贼赃,却被原主给抓了个正着。
谁知那银钩赌坊的打手,却是冷笑道:“的确算不得偷,我家那‘筹码’五钱银子换一枚,到外面却能卖到七钱银子——你这厮一口气换了几十枚筹码,想要偷偷带出来高价兜售,倒真是做得好买卖!”
这话,却听的许多人不解起来,筹码这玩意儿向来是明码标价,而且换到别家也压根不认,却怎得竟有人想换了筹码,拿到外面高价贩售?
眼见众人疑惑不解,那领头的打手忙又解释道:“诸位有所不知,咱们赌坊里筹码都是用那陶朱金贝充数,前些日子倒还罢了,那陶朱金贝不过卖到四钱银子一枚,倒也没人打这些筹码的主意。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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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进了六月之后,这特娘的‘陶朱金贝’见风就涨,如今竟卖到了七钱银子一枚,因此我家的筹码,就被这贼厮鸟给惦记上了!”
话音未落。
人群里顿时传出几个恍然大悟的声音:
“怪不得呢,原来是陶朱金贝啊!”
“听说这玩儿意委实涨的厉害,下品金贝也到还罢了,听说中品已经从最初的二两银子,涨到了八两六钱银子一枚!”
“这算什么?!我二姥爷邻居的侄子的妻舅,当初瞎猫碰死耗子,三两银子买到个带文字的上品金贝,只那么小小一枚,就换了套三进的院子,如今人五人六使奴唤婢的,别提特娘的多自在了!”
“那还是卖的早了呢!瞧如今这疯涨的势头,过俩月没准儿就能换一套四进的大宅门了!”
“可惜我是没门路,否则淘换几枚金贝搁在家里,两三个月就能翻上好几倍!”
这你一句我一句的,听的众人又是赞叹又是艳羡,却早把那贼人的事儿忘了个干净。
最后还是有人质疑了一声:“既然那陶朱金贝已经涨价了,你们干脆也把兑换筹码的银子提上去,算是一两银子一枚,不就成了么?”
众人一想也是这个理,于是又把目光集中到了赌坊打手们身上,那眼神,妥妥的都带着智商优越感。
“我们也想啊!”
领头的打手忙叫屈道:“可老板领着掌柜的去津门府谈生意了,如今家里也没个能做主的,谁敢胡乱提价?!”
说着,便推推搡搡的,带着那瘦高个回去寻找那些金贝的所在。
转眼的功夫,打手们都散了个干净,可围观的老百姓却并未因此散去,三五成群的围在一处,句句不离那‘陶朱金贝’。
洪九在一旁支着耳朵,也将众人的议论听了个七七八八,那心肝就激动的噗通乱跳起来——盖因他突然想起,年初的时候,自己貌似就捡到过一枚陶朱金贝,当时也不知道是个值钱的物件,所以随手送给了妞子。
现在回想起来,那贝壳通体透白、纹路清晰,至少也是一枚中品,说不定……
想到自己可能白捡了一座三进的大院子,洪九心下的阴霾登时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却是火炭也似的热切!
他正恨不能飞也似的,跑回破庙里仔细确认一番,冷不丁却瞧见聋老大的手下站在不远处,也正听得目眩神迷。
不行!
这样急吼吼的回去,若是被聋老大的手下看出破绽,怕是立刻就要夺了自己的机缘!
只是心里揣着三进宅院,洪九却那还提得起兴致去讨饭?于是便决定随便在街上闲逛一番,熬到中午再回去瞧个究竟。
却说他拄着竹仗,就这般漫无目的四下里乱窜,初时仗着心头火热,倒也不觉得疲惫,可走着走着,那火辣辣的太阳就发起威来,直晒的洪九汗如雨下。
眼见再这么下去非中暑不可,洪九正犹豫着要不要寻个阴凉处,好生歇一歇脚,却忽听附近小巷里鸡飞狗跳的闹腾起来。
先是有男人在院子里高声喝骂:“好毒妇,你果然是要谋杀亲夫!”
“呸!”
紧接着又是个女子的尖叫声:“你这贼人分明不是我家相公,如今死皮赖脸的住进我家,肯定是想骗了我家的财产!”
那男人又叫道:“好好好!你这毒妇到了如今,也还这般说话,我……我今儿非休了你不可!”
洪九听了这几句,颇觉有些新鲜——他平日走街串巷的,夫妻吵架的事情也不知听了多少,但妇人家一口咬定丈夫是别人假冒的,却又任其住在家中,倒还是头一遭遇见。
左右也是累了,他干脆一屁股坐到了巷子口,先将那露脚趾的布鞋扒下来,在墙上磕掉了里面的沙土,又把那裤腿儿挽起来,露出两条花白相间的毛腿。
等这一切收拾停当了,洪九正准备竖起耳朵听一听墙角,却忽听那院子里传出一声凄厉高亢的惨叫:“啊~~~!”
洪九吓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正不知里面究竟出了什么事,又听‘哗啦’一声,这家的房门左右分开,一个娇俏的小妇人踉踉跄跄逃了出来,那藕绿色的袖子上,竟然沾满了斑斑血迹!
这是……
洪九下意识从地上爬了起来,颤巍巍的抓着那打狗棒,一步步的往后退着。
谁知那小妇人却比他还要惊慌失措,出了门眼见个乞丐拎着竹棒,正瞪大了眼睛盯着自己,脚下一软,竟瘫坐在地上哭天抹泪道:“我……我就是想吓唬吓唬他,不是故意要杀了他的!”
“杀……杀……”
洪九闻言又退了两步,到了巷子口转头便跑,嘴里纵声尖叫:“杀人啦!杀人啦!有人谋杀亲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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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啊!”
打了大大的哈欠,孙绍宗睡眼惺忪的提起笔来,刚要往那公文上落去,却忽然忘了该写些什么批语。
等他冥思苦想,好不容易回忆出些眉目来,却只听滴答一声,那浓浓的墨汁已然落到了公文之上。
糟糕!
孙绍宗忙取了软布去沾,幸亏这用的是上好徽墨,在纸上凝儿不散,用软布吸掉墨汁之后,也只留下了棋子大小的一片墨迹,并未污掉公文原本的字样。
眼见于此,孙绍宗心下才算稍稍松了一口气,却也实在无心继续批阅公文,于是把那狼毫笔洗涮干净,往山字形笔架上一搭,又走到窗前舀了铜盆里的清水,将那张国字脸狠狠搓洗了几遍。
如此这般,他才总算是精神为之一振。
唉~
这几日贪花好色,果然是有些纵欲过度了!
看来必须节制一些才行,否则公事上出了什么纰漏,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话又说回来,尤二姐果真是个天生的尤物,那高挑丰盈雪缎白的身子,就像是为男人量身打造的一般,每每裹弄的孙绍宗畅快淋漓难以自拔。
更兼她百般花样都肯依从,又最爱痴缠娇憨主动邀战,全不似其它女子一般羞怯,故而近几日里,孙绍宗难得能睡上一个囫囵觉。
再加上还要抽出空闲去‘抚慰’阮蓉,这其中香艳与苦楚,实在不足为外人道也。
幸亏贾迎春已经验出了身孕,否则便宜大哥再每日里催着‘播种’,怕是铁打的身子骨儿,也难以支撑的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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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想些有的没的,就听孙承业在外面禀报道:“试行乞丐保甲制的告示已经写好了,您要不要先过目一下?”
“进来吧。”
孙绍宗上前拉开房门,顺手接过那告示,一目十行的扫了几眼,便摇头道:“措辞最好能再直白些,这文绉绉的,却有几个乞丐能听的明白?”
孙承业忙拱手道:“那小侄再去重新拟一份。”
“不必了。”
孙绍宗道:“先把这张告示帖在府门外,然后再另拟一份直白浅显的,让府里的衙役们背熟了,召集那些乞丐们直接宣读便是。”
等孙承业答应一声,出门去交代张贴告示的事情,孙绍宗便又坐回了公案后面,准备继续批示公文。
谁知刚沾得了墨,正待要提笔书写呢,忽听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就听仇云飞粗声大气的嚷嚷道:“这贼老天,真真要热死人了!孙师爷,上午那桩谋杀亲夫的案子,我已经带着人查证过了,的确是那妇人所杀。”
“这女人因男人外出四年未归,便与个俊俏书生打的火热,原本正准备带着家产嫁过去呢,谁知丈夫忽然回来,坏了她的如意算盘。”
“因此夫妻二人一直不睦,三天一吵两天一闹的,动刀子也不是头一回了。”
“只是这次,撕扯间也不知怎么赶寸了,竟一刀割断了男人的喉管儿,弄的当场气绝身亡。”
“这案情简单明了,她也认了是自己所杀——就是不知这女人哪根筋不对,非一口咬定说死者不是自家相公。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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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男方的亲戚都跟了过来,在府门前吵吵闹闹的,说是要请大人杀了她以平民愤呢。”
孙绍宗在里面听得明白,干脆又撇下狼毫笔,起身到了外面厅中,探手向仇云飞要过了现场勘查的记录,却见那上面密密匝匝,足足记录了十几页之多。
从第一发现人到报官的民众,从左邻右舍到双方的亲友,甚至就连传闻中的‘奸夫’,也都仔细盘问了一遍。
“还成。”
孙绍宗不由点头道:“最近你这差事办的,倒越来越似模似样了。”
虽然算不得什么正经夸赞,但能得到孙绍宗的肯定,仍是把仇云飞喜的眉开眼笑,正待顺势吹嘘几句。
孙绍宗却又大手一挥,不容置疑的吩咐道:“既然苦主跟了过来,又是谋杀亲夫的人命官司,那就先审一审吧——你去把证人都找齐了,未时【下午一点】本官便升堂问案!”
等到仇云飞领命去了,孙绍宗便又把这勘查记录,从头到尾仔细的斟酌了两遍。
乍一看,这案子的确没什么蹊跷之处。
死者姓宋、名长庚、现年二十六岁、父母早亡、膝下并无子女,家中经营着一家不大不小的茶庄,四年前领着个小伙计南下收购茶叶,谁知却从此渺无音讯。
时间久了,其妻许氏也就认定他是死在了外面,故而在半年前经邻人撮合,又结识了附近一个名叫周缘生的秀才。
因那秀才生的甚是俊俏,又是个有功名在身的,所以见过几面之后,许氏便对其芳心暗许,准备带着宋长庚留下的宅院商铺嫁入周家。
谁知就在两人开始筹备婚礼的当口,宋长庚竟又突然回到了家中,言说是在外面糟了大难,又染了重病,足足养了几年才算是缓过劲来。
这样一来,许氏和周秀才的婚事自然告吹,那宋长庚甚至还纠集了舅舅家的两个表弟,借勾引人妻的罪名,找上门去将周秀才好一番毒打。
有了这些前因后果,许氏和宋长庚心下都存了芥蒂,三不五时的便要吵闹一番。
今天上午两人又闹腾起来,宋长庚言说要休了许氏,让她净身出户;而许氏不忿,便抄起菜刀要死要活的威胁着。
谁知两人推推搡搡之间,那菜刀竟意外割断了宋长庚的脖子,致使他当场气绝身亡。
因乞丐洪九恰巧听到了案发经过,那许氏抵赖不过,只好对杀夫行径供认不讳,所以这部分案情,并没有什么值得查证质疑的地方。
唯一蹊跷之处,就是那许氏非说死者是个冒牌货,并非真正的宋长庚。
而这话又被宋长庚的舅舅大加驳斥,认为她是为了减轻罪名,才编织出了这样的滑稽可笑的谎言。
不过……
真要是想编谎话脱罪,也不该用这样离奇的借口吧?
孙绍宗打量着这份勘查记录,不由的陷入了沉思之中。
话分两头。
却说恰巧被卷入人命官司的洪九,也被作为目击证人带到了顺天府里。
又因仇云飞见他是个没根脚的乞丐,生怕一不留神便不见了踪影,于是干脆命人将他连同那许氏一起,暂时羁押在了大堂里。
洪九初时被唬的浑身发软,跪在堂上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可是一连跪了半个多时辰,眼见都过了饭点儿,肚子里饿的咕咕乱叫,却仍是没人过来探问一声,洪九便有些跪不住了。
偷眼左顾右盼了一番,见那衙役们都在外面,并无人注意自己,他干脆一歪身子,瘫坐到了地上,龇牙咧嘴的揉着膝盖。
揉了半晌,发现仍是无人干涉,他那胆子就又大了些,一边揉着膝盖,一边偷眼打量不远处的许氏。
只见许氏呆愣愣的跪坐在地上,身上的裙子被宋家亲戚扯的七零八落,露出半边白瓷也似的膀子,她却压根想不起要遮掩一二。
啧啧~
好个白皙可人的美娇娘,却怎得就能狠下心来谋杀亲夫呢?
洪九盯着那白瓷也似的膀子,垂涎欲滴了许久,却忽然发现许氏那张樱桃小嘴儿,正在不断的张合着。
她这是在嘟囔什么呢?
洪九忍不住好奇,小心翼翼的往许氏身边挪了挪,竖着耳朵听了许久,才终于分辨出许氏翻来覆去念叨的,都是‘他不是我家相公’、‘他不是宋长庚’两句。
事到如今,她怎得还说这话?
洪九先是有些无语,但细瞧许氏的模样,却又实在不像是在说谎——对于自己察言观色的眼力,洪九向来是颇为自得的,若是不能瞧出个眉眼高低,就算再巧的嘴也如无根之萍一般,搔不到别人的痒处。
可她如果不是在说谎的话,难道说……
死掉的那人,当真不是她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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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公案上放两盏冰镇酸梅汤。”
“记得在井里冰几个西瓜,咱们老爷最好这一口了。”
离着未时还有一段时间,衙役们却早在大堂里忙碌起来,一个个满头大汗的,脸上却都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反倒是偏厅里几个打着赤膊、东倒西歪的闲人,脸色黑的如同锅底灰一般。
眼见外面收拾停当,为首的衙役便到了偏厅之中,拿铁尺在墙上敲了敲,粗声大气的吆喝道:“哥几个都醒一醒,赶紧穿上衣裳出来站班了!”
“知道了李头儿。”
“不还没到点么,您这怎么跟催命似的?”
“这贼老天,莫不是非要把人热死?”
偏厅里顿时怨声载道,众‘闲人’嘴里骂骂咧咧,磨磨蹭蹭的穿上了皂袍、方巾,又在墙根底下取了水火棍,哈气连连的出了偏厅。
原来这几个都是今天当班的倒霉蛋,也难怪方才那样悠闲自在,却无人嫉妒他们。
要知道这衙役皂袍可是粗布衣裳,比起丝绸质地的官服还要闷热许多,尤其他们两下里一站,没准儿个把时辰都动弹不得,个中滋味,实在是让人痛不欲生。
等到了大堂里,那李班头又催促道:“门口放了桶井水,都去洗把脸醒醒盹儿,过堂的时候都给我精神点儿,若是哪个敢在老爷面前出丑露乖,别怪老子不讲情面!”
众衙役有气无力的应了,把水火棍往肃静牌匾上一搭,撸胳膊挽袖子的到了外面。
却说离着那桶井水还有好一段距离呢,当先两个衙役便忽然站住了脚,四只眼睛烁烁放光,哪还有半点萎靡可言?
原来方才布置大堂的时候,那许氏又被带到了外面,此时被毒日头烤的汗出如浆,那一身葱绿色的裙子已然溻透了大半,紧绷绷皱巴巴的,裹出了年轻妇人独有的妖娆曲线。
更兼她那袖子被扯脱了半边,露出一段白瓷也似的膀子,似管中窥豹、如一叶知秋,愈发的让人浮想联翩,只将那裙底的春光,脑补出了千般娇媚。栗子小说 m.lizi.tw
如此这般,却哪还用得着什么井水?
众衙役早一个个的神采奕奕起来,啧啧有声的议论着:
“好俊的小妇人,怎得就谋杀亲夫了?”
“废话!这年头谋杀亲夫的有几个是丑女?”
“哥几个,待会要是大人动刑,可得先紧着我来,像这么嫩白的婆娘,我还从没……”
“滚一边去!定好了今儿是我监刑……”
说说闹闹间,也不知用目光把许氏非礼了几百遍,众人这才在李班头的催促下,依依不舍的回到了大堂之中。
因这一耽搁,几乎是前脚刚刚两下里站住位置,孙绍宗便昂首阔步从后堂走了出来,先在公案后面坐定,又等仇云飞和孙承业两个,分别捧着笔墨纸砚到了左右旁听席上,这才猛地一拍惊堂木,喝道:“来人,将原告与被告带上堂来”
“威~武~”
方才还满面猥琐的衙役们,立刻一身正气的吆喝起来。
在那锣鼓点也似的敲击声中,就见外面呼呼啦啦进来七八个人,男女老少都有,个顶个都是义愤填膺的模样,显然正是那宋长庚的舅舅一家。
没等这几人乱七八糟的跪好,两个衙役又将许氏押了进来。
原本想要把她带到前面跪好,谁知一见许氏进来,内中便有个婆子扑将上去,一边张牙舞爪的乱挠,一边破口大骂道:“不要脸的小贱人,快还我家长庚命来!”
稍稍观望了半晌,先将堂上众人的表现一一扫入眼底,眼见余下两个中年女子,也都有些蠢蠢欲动的起来,孙绍宗忙把那惊堂木一拍,喝道:“来人,把这咆哮公堂的疯婆子给本官拖出去!”
那两个衙役不慎也被这婆子挠了几下,一听这话正中下怀,反手将这婆子拿住,拖死狗一般扯了出去。
“大人!”
那婆子顿时傻了眼,仰着脖子尖叫道:“我是苦主、我是苦主啊!我是……”
等她刺耳的嗓音渐行渐远,孙绍宗这才又淡然问道:“不知你等状告何人、所诉何事?”
眼见一言不合,自家婆娘就被拖了出去,孙长庚的舅舅正心有戚戚,又听大老爷开口发问,忙小心翼翼叩首道:“回大老爷话,小人田大海,今儿是要告这小贱……告这许氏谋杀亲夫,害了我那外甥宋长庚的性命!”
听了这话,孙绍宗便把目光投到了许氏身上:“许氏,田大海所言可是事实?”
许氏泪盈盈的支吾了半晌,才嗫嚅道:“民妇不是故意要杀他,只是赶巧了,也不知怎么的……”
“大人!”
不等她把话说完,田大海身后一个中年女子,便指指戳戳的冷笑道:“这婆娘分明是在扯谎,若不是她拿着菜刀乱比划,宋家大郎还能上赶着往刀刃上撞不成?”
被这一指责,许氏愈发的慌张起来:“我……我只是想吓唬吓唬他,没有……”
其实在孙绍宗看来,两人的争论完全没有意义,因为按照大周律裁定,‘斗而动刃’致使死亡的,一概以故意杀人论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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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不管许氏是否出自本意,只要她是用利刃杀的人,就一概认定是故意为之——而‘故杀亲夫’虽然比‘谋杀亲夫’要轻一些,却也是斩立决的死罪。
因此孙绍宗也懒得听她们纠缠此事,略略观察了片刻,又一语双关的问道:“许氏,如此说来,你对杀害自家丈夫宋长庚一事,是供认不讳啰?”
他刻意在‘自家丈夫宋长庚’几个字眼上,加重了语气。
那许氏却仍是愣怔了半晌,才猛地恍然大悟,哭诉道:“大老爷明鉴,那人……那人实在不是我家相公!”
一听这话,方才开口那中年妇人蹭一下挺直了腰板,斗鸡也似的怒骂道:“好毒妇!你当初对宋家兄弟一口一个相公的叫着,大家伙可是都是亲眼瞧见了!如今把人给杀了,却又说他不是你家相公——感情这反正话,都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这妇人一带头,田家那些男男女女也都齐声叫嚣起来,有骂许氏狼心狗肺的,有替宋长庚喊冤的,大堂上顿时乱作一团。
啪~
仔细观察了半晌,孙绍宗忽然把那惊堂木重重一摔,直震的酸梅汤跳起老高——因由前车之鉴,田家众人生怕他再往外撵人,吓得忙都乖乖闭上了嘴巴。
孙绍宗这才冷然道:“你等休要胡乱聒噪,等我问起你等时,你等再开口分说也不迟。”
说着,又问那许氏:“你说死者并非宋长庚本人,可有什么证据?”
“这……”
许氏把脸一垂,期期艾艾的道:“他……他以前口味清淡,如今却专爱吃些口中的饭菜,身子也比以前黑瘦了不少,还有……还有……”
“许氏!”
眼见她说的,净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对一个失踪四年的人,又已经死无对证的人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决定性证据。
再加上她言语间吞吞吐吐的,似是在遮掩些什么,孙绍宗立刻提高了音量,沉声道:“你若是无法提出有力的证据,本官怕是只能判你‘故杀亲夫’了!”
说着,向孙承业使了个眼色。
孙承业立刻接口道:“按照本朝律令,故杀亲夫应当酌情处以绞刑、斩立决、腰斩等刑罚。”
顿了顿,他又做出了四个字的总结:“皆是死刑!”
听了这四个字,那许氏一下子便瘫软到了地上,随即却又猛地弹了起来,不顾胸前突突乱颤,急道:“大人!民妇有证据、民妇有证据!”
“因这贼人对我家的事情如数家珍,形貌又与我家相公相差仿佛,故而小妇人之前,也并未怀疑他是假冒的,直到昨晚……”
说到这里,许氏略微挣扎了一下,终于还是咬牙道:“直到昨晚我与他同床共枕之后,才突然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我家相公那……那物件甚是粗短,他那里却是细长一根!”
“就算是四年未见,那物件……那物件也不会凭空变了长短粗细吧?!”
这话一出,堂上顿时哗然,莫说是田家众人,就连两旁的衙役,也禁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怪不得她之前遮遮掩掩的,这等私密事儿,若非是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刻,谁肯将其诉之旁人?
“好个银妇!”
孙绍宗正待喝令堂下众人素净,那田大海身后忽又跳出个人来,这次却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就听他疾言厉色的喝骂道:“长庚哥都已经被你杀了,你竟然还要如此作践他!”
“长庚哥已经回家两月有余,你们又是正经夫妻,如何到昨晚才发现蹊跷之处?”
“况且你这银妇趁着长庚哥不在,暗地里也不知勾搭了多少男人,整日里丈量那些物件,怕是早记不得长庚哥那条是什么模样了吧?!”
“你……你……你……”
“许氏!”
许氏羞恼的满面涨红,正待争辨几句,却听孙绍宗沉声问道:“不要理会此人的污言秽语,先告诉本官,你方才所言之物,平时的模样可有什么区别?”
平时的模样?
许氏愣怔了一下,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于是红着脸摇头道:“似乎没什么太大区别,不过上床时……”
“呔!”
孙绍宗低喝了一声,半真半假的嗔怒道:“如今那宋长庚死无对证,你却偏说什么上床时的模样?!莫不是为了脱罪,所以故意消遣本官?!”
“民妇不敢、民妇万万不敢啊!”
许氏被唬的以头抢地,哭喊道:“民妇当真是因为昨晚觉察出不对,才与他起了争执……”
她这里哭诉喊冤,田家众人却是交口大赞‘青天老爷’神目如电,一眼便看穿了这毒妇的诡辩。
啪~
双方正吵吵的夹缠不清,孙绍宗忽又把惊堂木一摔,肃然道:“许氏,你说是发现不对,才与他争吵起来的,那你当时言语间,可曾提到过‘冒名顶替’一事?”
“提过、提过!”
许氏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忙道:“我与他争吵时,曾几次提起这话,还正巧被门外一个乞丐听了去,大人若是不信,只管找那乞丐一问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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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一声抑扬顿挫的吆喝,洪九战战兢兢到了大堂门口,眼见两下里皆是如狼似虎的官差,中间更坐着位雄赳赳的大老爷,那腿脚不觉又软了几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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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上旧伤未愈,他试了几次,愣是没能跨过那一尺高的门槛,直尴尬的满脸油泥都起卷儿了。
正准备扶着门框再试一次,他却忽然间感觉到了一道异样的目光。
彷徨、无助、热切、乞求!
这些复杂的情绪,搭配上许氏那张娇俏的脸蛋,便传递过来一股无形的力量,让洪九轻松的跨过了门槛,又一步步稳健的走到了许氏身旁,屈膝跪倒道:“小人洪九,见过青天大老爷!”
就连他的嗓音,也比平日里洪亮清脆了几分。
“洪九。”
就听孙绍宗在公案后肃然问道:“你在宋长庚家门外,都听到了些什么、看到了些什么,速速如实道来!”
洪九闻言心下就是一动,想想许氏之前那喃喃自语的模样,便急忙道:“回禀青天大老爷,我原是凑巧路过,因听这妇人说自家相公是个冒牌货,心下觉得十分有趣,就凑上去听了几耳朵。”
“当时那男人口口声声,要赶她净身出户,结果也不知怎得,忽然间惨叫了一声,然后这妇人慌里慌张出来,见了小人也不知道要遮掩,直哭喊着说不是故意要杀那冒牌货的。”
他这话虽基本都是事实,立场却完全偏向了李氏。
李氏听得喜不自胜,那田大海的幺儿田彪,却又忍不住跳出来大声质疑道:“她家又不是粥棚,你怎得就这么凑巧,偏在她杀人的时候赶了过去?!”
说着,又疾言厉色的逼问道:“说,是不是你被这小贱人收买,与她合谋害了长庚哥的性命?!”
若是许氏被他这般疾言厉色的质问,怕立时就要支吾难言起来。
但洪九却向来是靠嘴皮子谋生的,想也不想便叩头喊冤道:“冤枉啊老爷,还请大老爷明鉴,先不说小人从未与这妇人有过瓜葛,单凭小人有伤在身,也断不会有人收买我做杀人的同谋。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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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彪又抢白道:“说不定你这伤,就是方才……”
“是新伤还是旧伤一看便知!”
洪九将裤腿一提,又道:“说起来,小人这伤还和大老爷有些干系呢。”
说着,他三言两语将自己去尤家讨喜,又被恶乞丐围殴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叩头谢恩道:“若非是被老爷爱妾的家仆所救,小人如今已是名副其实的洪九指了。”
“这之后,小人在家养了好几日,直到今天才出来讨饭,谁知又被那聋老大的手下盯上了,因此也不敢正经讨要东西,只好四下里胡乱走动。”
“大人若是不信,派人去寻那聋老大的手下一问便知——在发生命案之前,他是一直跟在我身后的!”
他是唱惯了莲花落的,这洋洋洒洒一气惯之,竟丝毫不给那田彪插嘴的机会。
而听完了这番话,孙绍宗也是毫不迟疑,拿起惊堂木‘啪’的一拍,沉声道:“既然案情尤有疑点,此案便暂且押后再审——来人啊,将许氏先行收押!”
“大老爷!”
田彪一听这话,又跳起脚来:“这银妇都已经亲口认下,是自己杀了长庚哥,您怎的还要……”
“来人。”
孙绍宗略略提高了音量,从签筒里抽出两只红漆竹签甩到地上,淡然道:“将这几次三番咆哮公堂的狂徒掌嘴二十,去一去他嘴里那些污言秽语。”
左右立刻闪出几名衙役,拢肩膀的拢肩膀,揪头发的揪头发,把田彪摆成了个‘跪地仰望星空’的造型,又有一人抄起三指宽的戒尺,抡圆了便是一通猛抽。
只几尺下去,那田彪两瓣嘴唇就肿的香肠仿佛,满口黄牙也不知掉了几颗,却压根来不及吐出,只能混着血水一股脑吞进了肚里!
伴随着田彪含糊不清的惨嚎,孙绍宗又淡然问道:“洪九,听你方才谈吐,可是曾读书识字?”
那声音虽然没有夹杂任何情绪,却还是唬的洪九一缩脖子,颤声道:“小人、小人做过两年书童,书没读过多少,字倒还认得几个。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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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识字,那就好生瞧一瞧府门外的告示。”
孙绍宗说完,起身施施然到了后堂。
刚将那‘乞丐保甲制’的告示贴出去,就遇到这么个口齿伶俐、条理清晰的乞丐,偏又正好受了丐头的欺辱,倒正好拿他立个榜样。
当然,孙绍宗也并没有完全把话点透,若是洪九是个不开窍的,糊里糊涂错过了这天赐良机,那也只能怪他自己没福气了。
“退堂!”
仇云飞替他喊了一声,也忙跟着到了里间,三下五除二把那官府扒了下来,赤着膀子抄起条湿毛巾,正待好生擦一擦身子,忽然发现孙绍宗正瞪着自己,忙将那毛巾双手奉上,陪笑道:“大人先请。”
这小子整日里与赵无畏搭档,倒是学的越来越狗腿了。
孙绍宗心下吐槽着,不客气的接过毛巾,一边擦拭着额头的汗水,一边吩咐道:“待会你去……”
“大人放心!”
仇云飞将个汗渍渍的胸脯拍的山响:“我回头就派人去查问那什么聋老大的手下,看洪九是否说了谎话。”
“这事儿倒不用太急。”
孙绍宗摇头道:“我的意思是,趁着证人们都还在外面,你再去仔细查问一番,看宋长庚回来之前,田家与许氏的关系如何,可曾起过什么纷争。”
“大人的意思……”
仇云飞皱眉迟疑半晌,方试探道:“莫不是真的怀疑,那宋长庚是个冒牌货?而且还和田家有关!”
还真让他猜中了,其实这件凶案本身,并没有多少值得查证的地方,真正决定许氏罪行轻重的,反而是死者的身份。
如果死者确系是宋长庚本人,无论许氏是否故意,都难逃一死。
可若死者是冒名顶替之人,按律就属于劫财劫色的歹人,许氏先窥破他的身份,再失手将其格毙,只能算是防卫过当,至多不过交些赎罪银子,判的轻了甚至可以直接无罪释放。
所以孙绍宗打从一开始,就把注意力放在了‘冒名顶替’四字之上,一边中规中矩的问案,一边暗中观察许氏和田家众人的反应。
观察许氏的原因自不用说,而田家是宋长庚唯一的亲戚,也只有田家众人在幕后主使,才能让冒牌货对宋长庚的事情如数家珍。
而经过方才的一番试探,那许氏先是要孙绍宗提醒,才说出了‘冒牌顶替’的事情,后面又期期艾艾,直到被逼急了才道出冒牌货的破绽,偏还是个无从查证的破绽。
这种种迹象,都表明她并非处心积虑要借此脱罪。
反观田家众人,几乎个个都恨不得制许氏于死地,尤其是那田彪,看似咄咄逼人气势汹汹,暗地里却透着心慌气短,实在是可疑的紧。
将这一番分析,简单的给仇云飞解释了一遍,孙绍宗又道:“如果确定那许氏与田氏,之前就有纷争或者利益冲突,你立刻加派人手,查访在宋长庚回家之前,田家几个男丁各自的动向。”
“这……”
仇云飞挠头道:“这怕是很难查出什么吧,毕竟都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
孙绍宗又摇头道:“如果只是一两次,当然难以查到蛛丝马迹,但要想在短时间里,让一个人完全融入另一个人的生活,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因此那幕后主使之人,在冒牌货开始行动之前,必然会与其经常联络——只要查出有谁多日行踪不明,再深入调查一番,必然会有所收获。”
说到这里,孙绍宗忙又补了一句:“对了,趁着尸体还算新鲜,赶紧挑几个画技好的,将他的相貌临摹下来,免得到时候不好查证!”
仇云飞听到这里,早已经耐不住性子了,丢下一句‘属下这就去办’,便风也似的冲了出去。
不过马上他又风也似的折了回来,讪讪的披上官服,这才再一次的出了内堂。
啧~
才区区半年光景,这纨绔子弟竟比自己还爱岗敬业了!
话分两头。
不提仇云飞如何盘问许氏的邻居。
却说洪九出了府衙大堂,想起许氏最后向自己躬身道谢时,露出的白皙丰润,心下竟忍不住有些依依不舍。
暗暗祈祷着许氏能平冤昭雪【看到那两团物事之后,洪九就认定她必是被冤枉的】,转回头,他又忽然惆怅起来。
就算许氏日后真能平冤昭雪,她和自己怕也是两个世界的人——再怎么样,许氏也不会因为这点儿恩情,就下嫁给一个乞丐。
不过话说又说回来,如果能做到聋老大那样,手下掌管着百十个乞丐,一月入账七八两银子,又置办下了自己的宅院,即便是乞丐之身,也未必不能一亲芳泽……
正想些有的没的,洪九目光冷不丁扫见西墙上的告示栏,登时记起了孙绍宗最后那句话,忙颠颠的跑了过去,将上面的告示挨个扫了一遍。
西域胡商哥尔迪罗杰,于广德八年秋感染时疫而亡,并遗下货物若干,与其熟识者,可代为联系其家……
肯定不是这个。
沈万三其人并非本衙书吏,实系冒名顶替的江湖骗子,未免民众受其蒙蔽,特此通告……
也不是这个!
东海杨波、皇恩浩荡,兹有御窑烧制……
教坊司走失犯官之女……
乞丐保甲制……
义庄招聘……
等等!
洪九的目光往回一转,死死钉在了‘乞丐保甲制’的告示上,将那内容看了一遍又一遍,气息也随之渐渐粗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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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疑问,一旦上面所描述的‘乞丐保甲制’正式施行,京城乞丐界必将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似聋老大这等坐地分赃的恶丐,肯定会得到……
会得到最大的好处吧?
毕竟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又怎会知道乞丐的人品才干?
届时还不是瞧那个最有势力,又能上供巴结,就任命那个做保长、甲长?
像聋老大这样有钱有势的主儿,只要舍得花银子疏通关系,山西巷的乞丐保长,还不就如同他的囊中之物一般?
而原本依仗着武力,聋老大就已经骑在大伙儿头上作威作福了,若是再让他有了官面上的身份,成了名副其实的乞丐头儿,以后像自己这样的小乞丐,岂不是更要任其鱼肉?!
虽说官府的本意,似乎是想通过保甲制,避免恶丐为祸百姓,任命保长、甲长时,肯定也会有这方面的要求——可问题是,乞丐能算是老百姓么?
反正每次京城统计人口的时候,都没见把乞丐算在里面——既然连人都不算,那乞丐欺辱乞丐的烂事儿,官老爷们自然也懒得来管。
想到这里,洪九心下就像是堵了些什么似的,分外的憋闷难受。
“九哥!九哥!”
“九哥,你可算是回来了!”
恍惚间,忽然听到两声惊喜的呼喊,洪九定睛一瞧,这才发现自己迷迷糊糊的,竟已经回到了平日栖身的城隍庙中。
这城隍庙极小,就只有一间正殿而已,又因当初曾有个被丈夫抛弃的孕妇,在这庙里悬梁自尽,搞得一尸两命惨绝人寰,于是这里就成了远近皆知的凶庙,早已经荒废了多年。
如今也只有洪九与另外三个小乞丐,因实在无处落脚,只好壮着胆子栖身其中。
却说眼见二子与黑头飞也似的,从城隍庙里迎了出来,满脸的喜不自禁,洪九心下不由升起一团暖意——至少这世上,还是有人真心挂念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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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九一手拉住一个,笑道:“我不过是……”
“可了不得了!”
谁知两个小乞丐却是抢着道:“九哥你刚出去没多一会儿,妞儿就受伤了!”
“是啊,妞儿流了好多的血,不知是被什么给咬了,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一个劲儿的哭鼻子!”
“我说要帮她看看伤口,倒被她骂了一通……”
听两个小乞丐这一说,洪九也不禁面色骤变,顾不得多想,忙抢进了破庙之中,却险些同一个少女撞个满怀。
这少女正是众人口中的妞儿,但见她十三四岁的年纪,身量倒比二子与黑头还高出些许,此时两只眼睛肿的桃子一般,脸上被眼泪冲洗的黑一道白一道,活像是画了张唱戏的脸谱在上面。
“九哥!”
见洪九从外面进来,妞儿又是欣喜又是委屈的唤了一声,正待扑入洪九怀里哭诉,忽的想起了什么,忙又守住了脚步,将两腿儿紧紧夹住。
洪九看到她双腿之间一片殷红,心下也是慌急的不行,忙拉住她关切的探问道:“妞儿,你到底是怎么受的伤?莫不是被蛇给咬了?还是……”
一连猜了几个,妞儿却只是摇头不语。
洪九便愈发着急起来,连声催问究竟。
妞儿受逼不过,先羞怯的瞪了二子与黑头一眼,等两人退开一段距离,这才垫着脚凑到洪九耳边,期期艾艾的说了些什么。
洪九听了愣怔半晌,这才感慨道:“咱家妞儿,原来也长成大姑娘了。”
说完,见三人都是一脸的莫名其妙,他忙拉着妞儿到了一旁,胡乱解释了几句天葵月事——他自己也是一知半解,自然说的不够清楚明白。
好在这妞儿是他一手带大的,对其最是信任有加,听他说是女子都有的事情,心下也便松了一口气。
宽慰完妞儿,洪九又努力回想了一下,当初做书同时偷听来的月事忌讳,便又忙吩咐道:“二子、黑头,你们两个去打些水来,放在外面晒热了,过会儿好让妞儿把手上、脸上都洗一洗,眼下她可碰不得脏东西、更碰不得凉水。栗子小说 m.lizi.tw”
等二子、黑头去了,他又在烂衣裳、破褥子里好一番搜检,勉强选出块瞧着还算干净的白布,又去附近窄了些新鲜的皂荚,一股脑放到了木盆里,准备仔细浆洗上几遍,再交给妞儿使用。
“九哥。”
他这里刚忙活完,妞儿忽然凑了上来,嗫嚅道:“我……我洗洗手就得了,还是……还是别洗脸了。”
眼见她如此模样,洪九心下不由得一阵唏嘘。
要说这年纪的小姑娘哪有不爱美的?
早两年的时候,妞儿每日里都要把脸蛋洗的干干净净,才肯出去见人。
可最近两年间,她非但个头猛窜了一大截,原本那黄焦焦的小脸,竟也显出几分颜色来——若是普通百姓家的女子,这倒也还算是桩好事,可对于一名女乞丐而言,却犹如‘三岁小儿持金过市’,极易引来旁人的垂涎。
于是在经历过一次险象环生的遭遇后,妞儿便拼命往邋遢里打扮,从不敢在人前显露容颜,即便是亦兄亦父的洪九,也有许久没见过她真正的模样了。
此时眼见她惶惶不安,生怕会召来什么祸患,洪九更觉得辛酸不已,忙强装出豪气干云的模样,拍着胸脯道:“妞儿尽管放心,左右这几日你也不方便出去讨饭,有哥哥在庙里守着你,难道还有人敢强抢了你去不成?”
说完这大话,洪九忽然又觉得有些不妥,旁人不会来这破庙凶宅,但那聋老大的手下却未必不会,若是被那些恶乞丐瞧见妞儿生的俊俏……
于是他忙又补了句:“不过若是有人到庙里来,你可千万要藏好了!”
妞儿乖巧的点了点头,那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却透出些热切与期盼来,似乎只要以真面目示人,即便只能窝在破庙之中,也足够让她感到开心了。
可越是如此,洪九心下的挫折感便越盛。
以往他还总洋洋自得,觉得自己能把几个孩子拉扯大,还能保证三不五时的吃些荤腥,怎么着也该算是乞丐中的翘楚了。
可前几日先是被那聋老大按在地上好一顿摩擦,如今又意识到,自己甚至连让妞儿洗干净脸蛋见人,都难以做到……
他才突然发现,自己是如此的无能。
偏这样的无能之辈,不久前竟还敢垂涎那许氏的美色,当真是可怜又可笑!
唉~
洪九颓然的叹了口气,替妞儿理了理头上的乱发,又想到街上见到的少女,头上尽是些俏皮可爱的头饰,而妞儿跟着自己五六年,却只落下一头的枯枝草屑,不由更是满心的亏欠。
于是他顺口便道:“等明儿我再讨到钱,给咱家妞儿也买支钗回来,好不好?”
谁知妞儿却把头摇的拨浪鼓一般,连道:“咱们哪有哪么多闲钱?再说了,九哥不是也送了好几件宝贝么。”
好几件宝贝?
洪九身子先是一僵,紧接着忽然挑起三尺多高,拍着脑袋道:“该死!这连惊带吓的,我竟把那‘陶朱金贝’的事儿,给忘了个干净!”
说着,便忙追问妞儿,年初时自己送给她的贝壳,可还留在身边。
妞儿眼见他鼻息都粗重了,晓得这贝壳肯定是什么重要物件儿,忙从城隍爷屁股后面的破洞里,翻出个小小的包裹来。
将那里三层外三层的破布翻腾开,就露出了不少花花绿绿的东西,颜色瑰丽的小石子,褪了色的半截缎带,羊骨头做的髀石……
几乎都是洪九等人捡来的破烂,想不到她却如此珍而重之的保存着。
不过此时洪九也顾不上感慨,伸手从里面翻找出那枚金贝,颤巍巍的碰到眼前,瞪圆了眼睛仔细扫量。
字、字、字……
一定要有字!
只要是传说中上品‘陶朱金贝’,那自己就再也不用担心聋老大的欺辱,更不用领着三个孩子,过这种朝不保夕藏头露尾的生活了!
这一刻,洪九心下是无比的热切。
然而翻来覆去的找了许久,却始终也没瞧见类似文字的金纹。
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洪九颓然的叹了口气,正待将那贝壳放下,忽然发现四只滴流乱转的大眼睛,也正盯着那贝壳猛敲——却原来是二子与黑头打水回来了。
“九哥。”
黑头好奇道:“一块破贝壳有啥好瞧的?看你方才那样子,倒好像要钻进里面似的。”
二子也紧跟着问道:“这东西莫非,还是什么值钱的物件不成?”
“这……”
洪九原本失落的紧,可转念一想,即便是中品金贝不也值许多银子么,自己又有什么好失落的?
于是哈哈一笑,显摆道:“还真让你小子说准了,这贝壳可不简单,乃是什么西域来的‘陶朱金贝’,最是能兴旺发家,只这一枚就能卖到八两六钱银子呢!”
就听有人质疑道:“这东西当真能值八两六钱?”
“哪还能有假,我可是仔细打听……”
洪九正洋洋得意,忽觉有些不对,盖因这质疑声并非出自身边几个小乞丐,反而是从外面传进来的,而且这声音听着很是耳熟,似乎是……
“聋……聋老大?!”
就在洪九失声惊叫的同时,聋老大已然带着五六个手下,气势汹汹的闯了进来,一把夺去了那贝壳,放在手里来扫量了几眼,嘿嘿冷笑道:“看在今儿你让老子小赚一笔的份上,老子便大发慈悲,只打断你两根手指好了!”
大发慈悲都要打断两根手指,若没这贝壳,自己岂不是要被他打死?!
洪九慌急道:“聋老大,你……你这又是为了什么?兄弟这几日可没得罪过你!”
“为了什么?”
聋老大狞笑着,将脸凑到了洪九面前,咬牙切齿的掉:“你特娘自己瞧,给老子睁开狗眼好生瞧瞧!”
其实不用细瞧,洪九也已经发现了蹊跷,那聋老大脸上红肿异常,俨然正有几个掌痕印在上面。
谁这么大胆子,竟然敢打这一只耳的耳光?!
洪九心下正纳闷着,冷不丁却被聋老大一肩膀顶到了墙上,捏着他的脖子冷笑道:“你个狗入的东西,竟敢把顺天府的差爷引到老子家里来,害得老子吃了许多苦头,你说说,这份大恩大德,我特娘能不好好报答么?!”
苦也!
这顺天府的官差查问就查问呗,怎得还打了聋老大一顿?这不是上赶着给自己招祸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却说洪九心下正暗自叫苦不迭,聋老大却不耐烦再跟他掰扯下去了,粗声大气的下令道:“过来两个人,把这孙子给我摁住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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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一声令下,立刻有两个手下上前,把洪九死死的抵在了墙上。
“九哥!”
“快放开九哥!”
二子、黑头惊慌大叫着,想要扑上来阻拦,却早被另外几人用棍棒逼住,压根无法凑到近前。
此时就见聋老大自怀里摸出个铁榔头,狞笑道:“聋爷我挨了三记耳光,原本是准备要打断你三根手指的,不过看在那贝壳的份上,就饶你一根好了!”
说着,便扯过洪九的左手,往墙上摁去。
洪九哪里肯乖乖就范?
拼命的攥着拳头,死活不肯将手指伸展开。
聋老大见状,将榔头在洪九脸上蹭了蹭,阴测测的笑道:“既然你攥着拳头,那老子就只能从根儿底下开始砸了——到时候伤到手掌,可别怪聋爷我不仗义!”
说着,又拿榔头在手指与手掌交汇的关节处比了比,抡将起来,就要一榔头砸个骨断筋折!
“等等,先等等!”
就在此时,洪九突然大吼了一声。
“哈哈哈哈……”
聋老大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斜藐了他一眼,哂笑道:“怎得?想跟聋爷我服软了——可惜已经晚了!”
说话间,那铁榔头已然抡圆了招呼上去!
谁知洪九又大喊了一声:“我要去见官!”
砰~
就听一声闷响,那榔头砸了个结结实实,不过却是在最后时刻,稍稍偏离了方向,一榔头砸在了墙上,只见尘土飞扬,掉下来好大一块墙皮!
“你方才说什么?”
聋老大把脸贴到了洪九的额头上,凶相毕露的道:“你这狗入的,莫不是得了失心疯?官老爷们个个贵人事忙,能有空见你这等下三滥的东西?再者说,就算见到了官老爷,你当人家会关心叫花子之间,究竟起了什么冲突?”
这一只耳嘴里虽说的不屑至极,却到底没敢一榔头抡将上来,显然吃了衙役的苦头之后,也让他对官府多了些忌惮。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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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聋老大误会了!”
洪九忍受着他嘴里那令人作呕的味道,强笑道:“不是我要去见官爷,是那人命官司还没审完,官爷让我傍晚时再过去一趟——虽说官爷未必会在乎咱们乞丐如何,可兄弟我要是血淋淋的过去,怕是也不好交代。”
聋老大听了这话,半信半疑的打量了他几眼,终于还是往后退了半步。
可就在洪九松了一口气的当口,他却又狞笑道:“洪九,别以为拿官爷就能唬住老子!我特娘的警告你,你小子要敢在官爷面前胡说八道,累的老子再吃了什么苦头,聋爷我一定加倍报答在你们身上!”
说着,他回头扫量了二子和黑头两眼,忽然伸手一指妞儿,道:“这小丫头片子我先带回去做个保,若是你小子敢动歪心思,老子就先拿她开刀!”
洪九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这聋老大贪花好色也是出了名的,若是妞儿被带回家中,难保不会露出真面目来,届时……
于是他急道:“聋老大,这怕是不成!”
“不成?”
聋老大故作惊讶的张大了嘴,随即一耳光重重抽在洪九脸上,顺势捏着洪九的脸颊,嗤鼻道:“不开眼的狗东西,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洪九被打的眼冒金星,却仍是大声叫道:“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她刚来了天葵,实在是晦气的紧,怕不方便去您家中做客!”
聋老大听了这话,目光往妞儿胯间扫了一眼,见果然有些殷红的颜色,心下也不由暗骂了几声晦气,于是目光便又落到了二子和黑头身上。
只是还不等他指定人选,黑头便毫不犹豫的站了出来,拍着胸脯道:“我跟你回去!”
二子慢了一步,却也忙道:“不!还是让我去吧!”
“呦~”
眼见两人你争我夺,聋老大夸张的叫了一声,拿腔拿调的赞道:“这两个小兔崽子,还挺讲哥们义气的呐。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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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他却把手一挥,不容置疑的道:“既然都想去,那就一起吧!”
说着,他留下三名手下盯住洪九,免得洪九不讲义气的逃之夭夭,然后就押着两个小乞丐,趾高气昂的离了城隍庙。
“聋老大、聋老……”
洪九追了两步,却被那三个恶丐团团围住,也只得眼睁睁瞧着他们渐行渐远。
“人都走了,还看什么看?!去去去,里边好生待着!”
而聋老大这一去,三个恶乞丐便如同抽去了脊梁一般,把洪九赶到角落里,就软趴趴的瘫坐在门前。
其中一个还甚至脱了草鞋,顺手拿起放在木盆里的白布,将两只满是油泥的老脚胡乱搓弄。
看着自己好不容翻找出来的白布,就这般被糟蹋的不成样子,洪九满肚子火气直冲到了嗓子眼,正待不管不顾,与这几个恶乞丐理论一番,却忽然有个软软的身子靠在了他背上。
“九……九哥。”
回头见妞儿满脸的关切,洪九又如同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如果在庙里和这三个恶乞丐冲突起来,岂不是平白连累了妞儿?
罢了~
先把他们引到外面去再说吧!
下定了主意,洪九立刻在妞儿耳边交代了几句,嘱咐她等自己离开之后,就先藏到其它地方,等自己带着二子、黑头回来时,再到庙里汇合不迟。
然后洪九陡然扬声吆喝道:“都起来,跟我去见官!”
三个恶乞丐闻言皆是一愣,其中一个诧异道:“你不是说傍晚的时候……”
“一瞧你就是个不会来事儿的。”
洪九不屑藐了他一眼,哂道:“既是官老爷相召,像咱们这样的下贱坯子,还不得提早赶过去候着?”
那乞丐虽不满的他口气,却也觉得这话在理。
于是三人前呼后拥的围住洪九,也在妞儿担心的目光中,离了这城隍破庙。
一路无话。
却说到了顺天府门外,洪九身上早出了密密麻麻的一层臭汗,这一半是因为酷暑难当,另一半却纯是因为忐忑慌张所致。
他说要来见官,不过是逼急了敷衍聋老大罢了,谁知聋老大竟派了人贴身监视——这赶鸭子上架,却如之奈何?
眼瞧着那八字门前,两个差役正按刀而立,洪九腿肚子都转筋了,离着二十几步远,便死活不敢再往前凑。
“怎么?”
那三个恶乞丐见状,不由都起了疑心,冷笑道:“你不是说要去见官么?快过去通名报姓啊!”
洪九却哪里肯动?
只嘴硬道:“如今离傍晚还有个把时辰,先在这里等一等也好。”
然而三个恶乞丐既起疑心,却哪里肯信他这推托之辞?
先是起哄架秧子,后来干脆连推带搡,非要逼他去自讨没趣不可。
“干什么呢?!”
洪九正拼命挣扎,忽听一声怒喝,抬头望时,却见一名衙役已经大步流星赶了过来,两只手都搭在腰刀上,似乎随时准备出窍伤人!
那三个恶丐当即吓的落荒而逃,洪九倒也不是不想跑,只是他腿上旧伤未愈,实在是逃之不及。
于是只好拼命挤出笑脸,奴颜婢膝的道:“差爷莫要误会,小人只是……”
谁知还没等他解释清楚,那衙役便脱口问道:“你这乞丐可是姓洪名九?”
洪九一愣,诧异道:“差爷怎知道小人的贱名?”
“跟我来吧。”
那衙役却不同他解释,不容置疑的把手一招,便向着府衙大门行去。
洪九心下忐忑不已,却又不敢违逆官差的命令,只好缩手缩脚的跟在了后面。
而那衙役到了府衙门前也不住脚,直接将洪九领到了里面,兜兜转转寻到一处狭小的耳房附近,扬声呼喊道:“赵头儿,那叫洪九的乞丐,果然找上门来了。”
里面却并无动静传出,直到那衙役又喊了几声,才听到一声咕哝,随即房门被人从里面重重推开,一个马脸汉子赤着膀子从里面出来,睡眼惺忪的打量了洪九几眼,忽然哈哈笑道:“行啊小子,倒真是个有胆量的,没枉费咱们大老爷点拨你一番!”
说着,伸手在洪九肩头轻轻的拍了两下。
只这两下,洪九浑身的骨头都酥了大半——倒不是说这马脸汉子,使了化骨绵掌之类的阴损招数,而是洪九已然认出了他的身份!
顺天府总捕头赵无畏!
虽然在孙绍宗眼中,赵无畏也不过是条门下走狗,而且还是自己身边比较不起眼的一条。
可在洪九这样的乞丐心中,掌管着京城上千号差役【连县衙的白役也算上】的赵无畏,却无疑是个遮奢人物!
被这样的大人物拍着肩膀称赞,洪九以前也只在梦里经历过,如今在现实里遇到,怎能不让他浑身酥软?
赵无畏倒也是个爽利的,挥退了那守门的衙役,立刻对洪九交代道:“你等我把衣服穿上,咱们再去求见大老爷。”
说着,便又自顾自的钻回了耳房里。
“求……求见大老爷?”
洪九在门外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的问:“莫非是……莫非是孙治中孙老爷?!”
虽说之前在公堂上,也已经见过青天大老爷了,可那是在审案子——这私下里去求见孙老爷,以自己这卑贱身份,可怎么担当的起?!
“自然是咱们孙大老爷。”
赵无畏耳朵倒是好使的紧,在里面随口答道:“你小子既然有胆子来毛遂自荐,这天大的好机缘怕是没跑了!”
毛遂自荐?
天大的机缘?!
洪九将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忽然间脑中灵光乍现!
难道说……
孙老爷在堂上提点自己去看告示,其实是想让自己毛遂自荐,出任这乞丐保长一职?!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洪九到底还是没能见到孙绍宗。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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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是想树立个典型,但是区区一个乞丐头儿,显然还不够资格让孙绍宗耳提面授——至少在证明自己的能力与价值之前,孙绍宗是不会在他身上浪费太多时间的。
因此洪九在刑名司里等了半个时辰,也只得了孙绍宗一句由旁人转述的交代:一月之内,山西巷必须有所改变。
也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洪九的人生轨迹,从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走进府衙大门前,他还是个任人欺凌的乞丐,可当走出大门的那一刻,他却已经……呃,他貌似还是个乞丐,只不过后面加了个保长的头衔罢了。
这‘乞丐保长’的名头,听起来似乎也不怎么光彩,但若论及实权,却比一般的保长还要强出许多!
自到任之日起,所有未曾向保长报备,并联名结甲互保的乞丐,一律不得在山西巷、豆儿胡同、莲蓬邬附近乞讨。
若是有乞丐明知故犯,保长可以选择自行将其驱离,也可以在必要情况下,请求巡役官差出面协助驱离。
只这一条,洪九就无可争议的,成为了山西巷一带数百名乞丐的实质统治者!而且还是有官方暴力机关背书的统治者!
更不用说,他还有‘风闻奏事’的权利,只要在辖区内发现什么不稳定因素,随时都可以向地方官府检举揭发。
当然,在成为乞丐保长之后,洪九肩上的担子也不轻,非但要约束辖区内所有的乞丐,不得作奸犯科,还有义务要协助官府搜检要犯。
总之,捧着委任文书走出府衙大门,洪九当真是恍如隔世一般——若非那三个恶丐摩拳擦掌的围将上来,说不定他都要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了!
“洪九!”
其中一个恶丐粗声大气的呵斥道:“你小子在里面磨蹭什么呢?怎得这半天才出来!”
另一个矮壮的恶丐,干脆劈手夺过了那委任状,翻来覆去的扫量着,奇道:“这什么玩意儿?刚瞧你宝贝的那那样子,老子还当是张银票呢。”
被夺去了委任状,洪九先是一惊,想要扑上去争抢,不过随即想到自己现在的身份,却又忽然改了主意,只淡然道:“银票?这东西可比银票值钱多了。”
“真的?!”
矮壮恶丐一听这话,忙就将那委任状揣进了怀里,抬头见两个同伴瞪着自己,又理直气壮的道:“看什么看?我先收着,回去再交给聋爷过目!”
说着,又搡了洪九一把,喝令他老老实实跟着自己回去,听凭聋老大发落。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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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九心下冷笑连连,却并未作出丝毫抵抗,乖乖的跟着三人原路返回。
前面说过,那聋老大控制着山西巷一带近百名乞儿,每月少说也能捞个六七两银子,故而早就置下了一间宅子。
因这宅子面积不大,所以刚绕过门前的影背,就听见堂屋里的娇喘声一浪高过一浪。
眼见那窗台外面,足足趴了七八个听墙脚的,于是揣着委任状的矮壮恶丐,也贼眉鼠眼的凑了上去,满面淫笑的问:“聋爷今儿怎得这么好兴致,青天白日就搞上了?”
“这不是发了笔横财么。”
就听有人回应道:“聋爷也不知从哪儿弄了枚贝壳,竟卖了足足八两七钱银子!一高兴,就从春暖阁叫来了老相好李娇娇,还说晚上要请大伙儿吃席面呢!”
矮壮乞丐回头冲洪九一歪嘴,幸灾乐祸的道:“喏,苦主不就在这儿呢么?”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那委任状,得意洋洋的道:“还不光是那贝壳,咱们这位洪九哥仗义得很,去了趟顺天府,又上赶着来给聋爷进贡了,说是这玩意儿比银票还值钱呢!”
谁知他这里刚摸出委任状,还不等着好生显摆显摆呢,就听里面聋老大吆喝道:“什么好宝贝,拿进来让老子瞧瞧。”
原来这厮明知手下在外面听墙根儿,偏故意把那李娇娇按在窗前捣弄,可巧刚一泄如注,就听外面说是又从洪九手里抢了什么宝贝。
若是平日,他倒未必会把这话当真,可刚尝到了‘陶朱金贝’的甜头,难免便有些得陇望蜀起来。
而外面一群恶丐听了这话,也都是兴奋莫名,忙簇拥着那‘委任状’,一窝蜂的挤了进去,就见那李娇娇一时不挂,正花容失色的扑向床头。
还不等众人仔细扫量,她已经扯过衣裳掩住了胸口,跺脚娇嗔道:“你个死鬼,怎得也不等我穿上衣裳,再喊他们进来!”
却不知这一跺脚,竟又舍出去不少春光。
眼见几个手下都是色与魂授的模样,聋老大却是混不在意,吊儿郎当的上前,将她往怀里一揽,嘿笑道:“反正一会儿还要脱下来,浪费这功夫作甚?”
说着,便想把那裙子挑开,让一众小弟都过足了眼瘾。
谁知这窑姐儿却是个节操的,伸手将裙子压住,挑眉道:“想看也行,先加钱!”
聋老大哈哈一笑,直接略过这茬不提,探手道:“那宝贝呢,拿来让老子瞧瞧!”
“这儿呢、这儿呢!”
矮壮恶丐忙献宝似的,把那委任状双手奉上,两只眼睛却是顺着李娇娇的锁骨直往下滑,恨不能从眼眶里跳出来,直接钻进去看个究竟。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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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聋老大接过那委任状,见是张蔫巴巴的破纸,上面盖了个红红的大印,却实在认不出究竟是个什么物件。
“这什么玩意儿?”
他拧着眉瞧了矮壮恶丐一眼,见对方也是满脸的茫然,便扬声道:“洪九呢,把他给我押进来!”
众乞丐你推我搡的,却谁也不愿意错过这难得的景致。
聋老大脸色一沉,正待开口喝骂,却忽见门帘一挑,洪九竟然主动走了进来。
“呦~”
聋老大不由笑道:“你小子倒是够自觉的啊!来来来,快给爷说说,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宝贝,要真是值钱的东西,老子就再饶你一根手指。”
“一根手指?”
洪九两手往后一背,冷笑道:“怕是有些不够吧?”
“怎么?”
聋老大一听这话,却是喜不自禁,捧着那委任状两眼放光道:“这玩意儿莫非比那陶朱金贝,还要值钱的多?!”
洪九摇头道:“对你来说,这东西一钱不值;可对我而言,这东西的确比陶朱金贝还要值钱。”
聋老大听他这云山雾罩的,心下顿时不爽起来,丢开那委任状,从床上起身,骂咧咧的道:“你个狗入的东西,倒消遣起老子来了——我瞧你八成是皮痒了吧?!”
说着,擎起砂锅大的拳头,便待给洪九一些颜色瞧瞧。
“一只耳!”
洪九不闪不避,却反而大喝了一声:“你莫非是想造反不成?!”
聋老大闻言顿时勃然大怒,因他本家姓龙,所以对聋老大的称呼并不反感,可这‘一只耳’三字,却着实戳中了他心底的痛处。
“好好好,我看你小子今儿是不想活了!”
聋老大说着,扬声招呼道:“去,给老子拿把榔头来,三根手指要是少上一根,老子以后就跟你姓!”
旁人刚要答应,那矮壮恶丐却头一个抢了出去。
众人正后悔没抢到这拍马屁的好机会,却听洪九又冷笑道:“那宝贝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官府委任我做乞丐保长的文书罢了——从今儿起,山西巷、豆儿胡同、莲蓬邬的所有乞丐,都归本保长管辖,我若是不让谁在这片儿地面上乞讨,他就得乖乖滚蛋!”
一听这话,屋内众丐不觉都有些傻眼。
聋老大也是愣怔了半响,才色厉内荏的笑骂道:“你这厮莫不是得了失心疯,竟然编出这等鬼话……”
“是真的!”
不等他把话说完,李娇娇却忽然尖叫道:“这东西上面盖着顺天府官印呢,他……他好像真的做了保长!”
这尖叫过后,屋里便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自聋老大以下,所有恶丐都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的望着洪九。
“这不对吧!”
好半晌,才有人质疑道:“我怎么从没听说,咱们乞丐还有什么保长的?”
眼见其它人也都有些蠢蠢欲动,洪九立刻嗤鼻道:“你如果识字的话,去顺天府门口瞧一瞧,就能看到‘乞丐保甲制’的告示,从下个月开始,京城里所有的乞丐,都要受保长、甲长的约束。”
顿了顿,他又翘着鼻子傲然道:“顺带一提,洪爷我不才,是这四九城里头一个坐上保长的!”
屋里又是一静,聋老大的脸色阴晴不定的变换着,就连胯下那活儿都萎靡不振起来。
不过半晌之后,他却又忽然将胸脯挺起老高,不屑的冷笑道:“就算你做了什么狗屁保长,又能如何?老子现在有田有房……”
说着,回头把李娇娇一把揽进怀里,又接着道:“……有女人,还特娘的做什么乞丐?!”
这话虽然说的硬气,可他手下的狗腿子们,却没有一个捧场的——聋老大是赚饱了银子,他们以后可还要靠乞讨为生呢!
洪九的目光,在李娇娇胸前打了个转,得出远不如许氏的评价之后,便又哂笑起来:“你倒是打的好个如意算盘,不过我这保长除了管乞丐之外,若是发现什么作奸犯科的,也要一并上报给官府。”
说着,他将眉毛一挑,戏谑道::“聋老大,你平时偷鸡摸狗的事情,怕是也没少做吧?要不要本保长向官爷通禀一声,拉你去衙门好生拷问拷问?”
聋老大的脸色顿时又跨了下来,若只是偷鸡摸狗倒也罢了,可他背地里还牵扯了好些个腌脏事儿,如何敢去官府接受拷问?
不过这厮倒真是个硬气的,将牙关一咬,推开李娇娇道:“行,我龙铁柱认栽了!也用不着惊动官爷,您洪保长划下道来,要怎么才能放我一马,我龙铁柱乖乖照做就是!”
这厮倒真是光棍的紧!
洪九虽然对聋老大深恶痛绝,却也不禁生出些钦佩来,原本只想着痛痛快快报复一场,此时反倒生出些别样的心思。
一边走着心眼,他一边笑吟吟的道:“你方才不是说过,三根手指要是少上一根,今儿就跟我姓么?这我们洪家可承受不起,所以你最好还是不要食言而肥。”
聋老大自然明白洪九是什么意思,攥着拳头正沉吟不语,就见那矮壮恶丐举着把榔头,飞也似的冲了进来,扑到聋老大身前,献宝似的嚷道:“聋爷,榔头我给您找来了!”
聋老大看着那榔头,额头青筋颤了几颤,终于霎时涩声道:“给洪保长吧。”
“洪……保长?”
矮壮恶丐哪知道就这么会儿的功夫,形势竟然已经彻底逆转了?
擎着榔头傻愣愣的,一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时斜下里忽然闪出个瘦高个来,一把夺了那榔头,双手奉送到了洪九面前,堆笑道:“洪保长,您老请用。”
好个见风使舵的小人!
洪九心下暗‘赞’一声,慢条斯理的接过那榔头,又冲聋老大一扬下巴:“聋老大,咱们这就开始吧。”
聋老大知道今儿是躲不过去了,一咬牙蹲下身子,将两只手往地上一放:“来!洪保长您瞧着哪根手指顺眼,尽管砸下来就是!”
“爽快!”
洪九赞了一声,也不与他矫情什么,猫下腰将榔头高高举起,找准聋老大右手拇指就砸了下去!
“啊~!”
那李娇娇在旁边吓的尖叫不止,聋老大也是心肝一颤,忍不闭上了眼睛。
碰~
然而那榔头落下之后,预想中钻心的剧痛,却并未如期而至。
聋老大正觉莫名其妙,忽听洪九哈哈大笑道:“果然是条汉子!看在你还算有些骨气的份上,我不妨再给你指一条明路——如今我这保长新官上任,手底下正缺几个能做事的甲长,也不知……”
噗通~
话音未落,聋老大已经一个头磕在地上,憨声道:“洪保长以后唤俺一声铁柱便是!”
还不等洪九发话,后面噗通噗通又跪下几个,皆是异口同声的道:“小人愿为保长爷效力!”
洪九倒没想到,招揽这些人竟是如此的容易。
眼瞧着他们一个个跪在地上,满面的阿谀之色,再想想当初他们那趾高气昂的模样,洪九飘飘然之余,心下也不由生出些明悟来——权利这玩意儿,果然是个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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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眼见快到散衙的时候,孙绍宗也终于得到了最新的质询笔录。
不出所料,田家和许氏果然早就存在利益冲突。
这田彪和大哥田虎二人,分别在宋长庚的茶叶铺子里担任掌柜和账房,近几年当中,账目上颇有些不清不楚,因此许氏一直想安插自己的人手进去,却都被田家借宋长庚的名义推拒掉了。
然而一旦许氏带着铺子改嫁,再打宋长庚的旗号可就不灵了,届时田家兄弟二人,肯定会被积怨已久的许氏扫地出门。
当然,这只能证明他们有作案的动机。
至于究竟是不是田家为了扭转局面,找了个酷似宋长庚的人冒名顶替,就要看仇云飞接下来的调查结果了。
将那质询笔录,与原本的案宗归拢在一处,眼瞧着外面也已是夕阳斜斜,孙绍宗起身给墙角的鹦鹉添了些水,便准备招呼孙承业一起回家。
谁知到了外间,竟发现一身官袍的贾政,正捧着茶杯端坐在客座儿上首!
“世叔?”
孙绍宗微微一愣,忙上前行了一礼,又埋怨孙承业道:“贾世叔什么时候到的,你怎么也不通禀一声?我好出去迎上一迎!”
孙承业还未开口,贾政却先笑着摆手道:“莫要错怪了他,是我怕耽搁了你的公务,所以才让他不要进去禀报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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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本来也就是做个姿态,听贾政这般说,便直接揭过了这茬,好奇道:“世叔今儿怎么有空,到我这刑名司中做客?莫不是有什么事情,要交代小侄去做?”
“这个么……”
贾政略一踌躇,孙绍宗顿时晓得,他大约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于是忙吩咐孙承业先行回府,又反锁了房门,这才回到贾政面前,躬身道:“世叔有什么吩咐,尽管道来便是。”
“其实也不是什么正经事儿。”
贾政见他郑重其事的模样,先苦笑了两声,又叹了口气道:“那天的情形你也瞧见了,我不过是想教训教训那逆子,却险些惹来一场大乱。”
“自那之后我一连病了几日,倒真是想通了,左右这逆子我教不好、也管不得,不如干脆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世叔的意思是……”
“我准备谋个差事,去外面躲两年清净。”
感情是这事儿,亏孙绍宗方才还提心吊胆的,怕他是来给哪个重犯说项的呢——不过寻求外放的事情,合该去求宫里的贤德妃,却怎么找到自己头上了?
正疑惑间,却听贾政又道:“虽说是定下了主意,要去外面躲两年清净,可我这心里到底还是放心不下那逆子,所以也只好厚着脸皮上门,求贤侄在我离京之后,千万多看顾他一些,莫让他再与那些狐朋狗友,惹出什么祸事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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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是找错人了,要想管住贾宝玉,合该去求林妹妹出面才对——孙绍宗虽说是有些威望,可毕竟是个外人,也不好成天对贾宝玉耳提面授的。
不过贾政既然专程上门说起这事儿,孙绍宗倒也不好推托什么,只好勉为其难道:“世叔放心,即便您今天不找上门来,小侄也一定会尽力而为。”
“这就好、这就好!”
贾政瞧孙绍宗这等做派,真是越看越‘可心’,一边想着长子贾珠若是还活着,说不定也是这般精明强干,一边又忍不住探问道:“贤侄,我听说你与文龙【薛蟠字文龙】交情不错,不知可曾见过我那外侄女?”
外侄女?
不就是薛宝钗么?
这好端端的,怎么又提起她来了?
却听贾赦继续道:“这丫头脾气模样都是极好的,尤其天生便带了一身的贵气,原本倒还罢了,如今文龙袭了爵位得了官职,又有老丈人王尚书看顾,与贤侄也算是门当户对……”
感情他竟是要撮合自己与薛宝钗!
这姨父给侄女做媒,倒也算是合乎情理规矩,可他到底有没想过,薛宝钗为何有家不回,整日里寄居在荣国府里?
“那什么……”
孙绍宗有些尴尬的打断了贾政,讪笑道:“世叔,您来之前,可曾问过薛家妹妹的心思,或者同薛家伯母提起过此事?”
“这倒没有。”
贾政坦然道:“我也是忽然起了心思,不过你这般人才出众,又素与文龙相善,想来薛家也不会拒绝这么亲事才对。”
呵呵~
要是没有贾宝玉在,这婚事儿说不定还真有些眉目,可王夫人眼下明显是拿薛宝钗当儿媳妇养——虽说孙绍宗也不知林妹妹和薛姐姐,究竟谁能笑到最后,但这潭浑水他可没想过要掺和进去。
尤其贾政还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万一自己答应下来,回头却被薛家给拒绝了,岂不是尴尬的紧?
可贾政也是一番好意,倒不便直接拒绝,于是孙绍宗只好采取了拖延大法,赔笑道:“世叔,这婚姻大事,怕还要禀明我家大哥再做定夺——再说婶婶对薛家妹妹爱若珍宝一般,您也该先问一问她的意思才是。”
贾政到底不是个蠢材,听了后面那话,顿时若有所悟的皱紧了眉头,嘴里嘟嘟囔囔的,貌似嚼着个‘林’字。
半晌,他才起身歉意道:“是我冒昧了,那等我回去仔细探问一番,再寻令兄说起此事不迟。”
咦?
听他这话,倒像是还没有放弃说媒的意思!
于是恭恭敬敬,将贾政送出了府门,孙绍宗心下便犯起了嘀咕。
万一贾政真能说服王夫人和薛姨妈,要将薛宝钗嫁给自己,自己是该答应呢?还是该拒绝呢?
话说那薛宝钗论颜色、论身段、论气质,都在尤二姐之上,偏也是一般的柔弱无骨,却不知到了床上……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孙绍宗便一路信马由缰回到府里。
刚甩蹬下马,赵仲基就巴巴迎了上来,略有些紧张的道:“二爷,大爷也不知为什么恼了,如今正在书房里候着,说让您回来之后,立刻过去见他。”
便宜大哥恼了?
自从贾迎春有了身孕之后,他不是喜的连下巴都笑脱臼了么,整日里吵吵着,恨不能立刻就大排宴宴昭告天下,宣布自己也是有儿子的人了。
这怎么突然就又恼了?
左右便宜大哥跟谁生气,也不会迁怒到自己身上,故而孙绍宗毫不犹豫的到了书房,推门迈步就走了进去。
“大……”
谁知一声‘大哥’还没喊完,他就愣怔在了当场。
却原来那书房之中,一个高大丰壮的女子,正赤条条白花花的跪在地上,背后绑着好几根荆条,却不是大丫鬟司棋,还能是谁?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却说眼见孙绍宗推门进来,司棋直窘的佝偻起身子,又慌忙用双臂环住了胸口——可即便如此,却仍是有些遮拦不住。栗子小说 m.lizi.tw
这规模果然是非同……
咳~
眼下可不是研究这个时候!
她这样子应该是在负荆请罪吧?
好端端的,又怎会……
难不成是前几天大闹厨房的事儿,终究还是传入了便宜大哥耳中?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这刚想起便宜大哥,就见孙绍祖从里间出来,一眼瞧见司棋佝偻着身子,还用手护住了胸前,那脸色顿时就阴沉下来,二话不说,上前一脚将司棋踹了‘前扑后翘’!
“遮什么遮?!”
嘴里更是骂咧咧的道:“该死的贱婢,老子不是说过让你跪在这里,一根指头也不许动么?!”
要说这一脚,孙绍祖倒也没用太大的力气,可架不住司棋背上本就绑着几根荆棘,这一脚踏上去,顿时有几根木刺扎进了肉里,直疼的司棋五官挪位,额头的青筋更是突突乱跳。
可就这般,她却愣是咬牙没有叫上一声,反而强撑着身子,又乖乖的挺直了脊梁,两只手颤巍巍垂在身侧,竟果然不敢再遮掩了!
啧~
便宜大哥调教女人的手法,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暴烈啊。
虽说大哥肯定不会介意,但孙绍宗还是连忙从司棋身上移开了目光,无奈道:“大哥,好端端的,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唱个屁!”
孙绍祖没好气道:“这贱婢把荣国府那些耗子扛枪窝里横的手段,都折腾到咱家来了,你怎得也不告诉我一声,倒替她遮掩起来了?若不是我今儿凑巧听人提起这话,到现在也还蒙在鼓里呢!
说着,他伸手在司棋身前一捞,却是从那沟壑里摸出条绳索来,顺势往怀里一扯,直勒的司棋面色发青双眼泛白。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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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祖却是混不在意,又恼道:“我本来想牵着这贱婢,去你院里转上一圈的,可又怕吓到我那大侄子——干脆就在这里抽她一顿,你再转告给香菱也就是了。”
这还真是……
眼见司棋都被勒的翻白眼了,孙绍宗忙上前夺了那绳子,又将大哥拉到一旁,哭笑不得的道:“大哥原本不是挺中意她的么,这会儿怎得一点儿情面也不留?”
“再说了,不过是和两个婆子起了冲突,虽说她有些得理不饶人,可要论身份,她是一等大丫鬟,又是服侍过大哥你的,勉强能算半个主子,教训两个婆子也……”
“呸!”
孙绍祖一口啐在司棋腿上,嗤鼻道:“狗屁的主子!能给咱们孙家传宗接代的,才称得起一声主子,似这般下贱货色,再可心也不过就是件玩物罢了——平日里拿来取个乐,若是碍了眼,砸个稀烂又有什么可惜的?”
不得不说,便宜大哥这才是真正的种马风范,拔吊无情好歹还要先谈情,他这里却只认子宫。
可偏偏他又有生理缺陷,压根也生不出子女来……
孙绍宗心下唏嘘,正待再劝便宜大哥几句,毕竟说到底,这司棋也是贾迎春的贴身大丫鬟,真要弄出个好歹,也伤了贾迎春的面子——尤其贾迎春如今刚有了身孕,正是要紧的时候。
谁知不等他开口,那司棋却抢着争辩道:“如今大太太也有了身孕,总该称得起一声主子了吧?却怎得府里大事小情,还是蓉姨娘说了算?连那院里两个粗使婆子,也敢抢我的东西!”
听她这话,孙绍宗心下便知不好,忙拦腰抱住了便宜大哥。
果不其然,孙绍祖一听她竟然还敢反驳自己,那脸上顿时就狰狞起来,飞起一脚踹向司棋的脖子,嘴里骂道:“特娘的,你这贱婢还长嘴了是吧?长嘴了是吧?!”
也幸亏孙绍宗极是把他拦下了,否则就凭孙家祖传的怪力,这一脚踹上去,八成颈椎就得断成两截!
“大哥,你先消消气儿、消消气儿。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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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连拉带拽,把他摁坐在了太师椅上,又回头对司棋道:“忠心护主是好的,可你这不声不响的擅作主张,却又何曾将主人放在眼里?再说旁人也便罢了,迎春那随遇而安的性子,断不会想要争些什么。”
要说这司棋也真是好胆量,刚死里逃生,听了孙绍宗这话,却又梗着脖子分辨道:“太太不争是不争,可咱们府里总要讲个尊卑,若不然等哥儿生下来之后,一应的吃穿用度,难道还要向个姨娘讨要不成?”
这……
若司棋只提贾迎春,便宜大哥倒未必有多在意,而且也向来把她当成是孙绍宗的女人,并不会遇阻代庖的过问。
但贾迎春肚子里的孩子,便宜大哥却是准别当嫡子培养的--而让自己的嫡长子,未来受制于一个姨娘,他肯定是不能接受的!
想到这里,孙绍宗回头看看便宜大哥,见他果然也皱起了眉头。
“罢了。”
孙绍宗当机立断道:“等迎春身子骨稳健了,先让阮蓉教她如何管家,生完孩子,也好彻底把这当家主母坐实了——这下你总该满意了吧?”
司棋闻言立刻转过身来,一个头磕在了地上:“二爷处事公道,奴婢这里便先替大太太,谢过二爷了。”
孙绍祖也在后面嘟囔道:“左右都是你屋里的,自然你说了算。”
不过随即,他却又跳将起来,从司棋背上抽了枝荆条,劈头盖脸就抽了上去,嘴里冷笑道:“你既然说起尊卑,爷今儿就拿尊卑来教训你——主人之间的事儿,也是你一个贱婢能过问的?!”
“嗯~”
这次司棋终于发出了一声低吟,可与其说是痛呼,倒更像是在撒娇,倒吸着凉气一口一个‘奴婢以后不敢了’,那腔调却是一声媚过一声!
这女人不会是有受虐倾向吧?
孙绍宗在一旁都忍不住心头燥热,就更别说是便宜大哥了。
眼见便宜大哥那鼻息越来越粗重,长满胡子的老脸红赤赤的,俨然就要换了‘兵器’,以另一种方式‘责打’司棋。
孙绍宗忙适时的退了出去,顺带把房门、院门统统都关了个严实。
呃~
这门关的其实都有些多余了。
闲话少提。
却说孙绍宗离了书房,一路想后院走去,仍觉得心头燥意难消,原本已经决定好,要休战一夜养足精神的,如今却又动摇起来,满脑子都是尤二姐那撩人的身段。
不过这满腔的邪火,马上便遇到了天敌!
刚跨过院门,孙绍宗就听到了一阵‘嘎嘎嘎嘎’的笑声,循声望去,就见凉亭里品字形的摆着三张逍遥椅,当中又铺了一张席子,长子孙承毅正坐在上面,手舞足蹈的‘嘎嘎’大笑着。
“呦~!”
孙绍宗顿时把那一腔邪火都抛诸脑后,飞也似的奔了过去,围着儿子转了两圈,欣喜的叫道:“昨儿还坐不稳呢,今儿就自己玩上了,果然不愧是我儿子,这身子骨就是比别人家的强多了!”
听他这一脸得意的自吹自擂,阮蓉等人都哄笑起来,尤二姐又忙起身,想把自己的逍遥椅让出来。
孙绍宗却是冲她一摆手,也脱了靴子盘腿坐到席子上,拿了拨浪鼓等物件逗弄儿子。
笑闹了一阵,不等孙绍宗提起方才发生的事情,倒是阮蓉先提醒道:“听说大爷今儿也不知跟谁恼了,老爷待会儿过去问问,甭管是公事还是私事,也好替大爷分担分担。”
“放心吧,我就是刚从大哥那边儿回来的。”
孙绍宗先把儿子笑出来鼻涕揩了,又将手往外一伸,立刻有丫鬟上前用帕子擦拭干净,这才继续道:“说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司棋前几天在厨房闹腾的事儿,不知怎的传到了大哥耳中。”
“原本大哥是要将她赤条条牵过来,给香菱负荆请罪来着,却又怕吓着毅儿,所以把我叫到书房里,当着面抽了她一顿。”
阮蓉一听这话,却是忙不迭坐直了身子,急道:“二爷怎么不拦着些?如今大太太刚有了身孕,正是要紧的时候,这般折辱她的陪嫁丫鬟,万一把她气出个好歹来……”
“我怎么可能不拦着?”
孙绍宗两手一摊,满脸无辜的道:“可大哥刚用荆条抽了几鞭子,就准备换上‘贴身兵刃’继续责打,这我总不好拦着吧?”
阮蓉初时有些不解,不过随即便恍然大悟,忍不住抬腿虚踢了孙绍宗一脚,没好气的啐道:“老爷说这些胡话,怎得也不分个场合——毅儿就在眼跟前呢!”
不等她把腿收回去,孙绍宗反手一把扣住了她那白生生的足儿,作声作色的道:“竟然连老爷我都敢踢,这还没有没有尊卑王法?看来定是也想尝一尝大刑伺候了!”
说着,那手指在脚心里来回捻动,只弄的阮蓉面红耳赤,连啐了几口‘没正经的’。
旁边尤二姐即便眼力再不好,也知道这时候该暂且回避,故而忙起身搀了香菱,嬉嬉笑笑的去了。
等奶妈也将孙承毅抱回屋里,这转眼的功夫,凉亭里便只剩下孙绍宗与阮蓉二人。
“倒都是些乖巧的。”
孙绍宗嘴里嘿笑着,便顺势爬到了逍遥椅上。
原以为阮蓉定会挣扎,也做好了要抱她回堂屋的准备,谁知她犹豫半响,却只是掩着领口啐道:“你那新欢都跑了,还只顾纠缠我作甚?”
口中虽是在娇嗔,但心下分明已是从了。
孙绍宗心中大喜,暗道这引入新鲜血液,进行内部良性竞争,果然是有些好处的!
错非这几日,存了与尤二姐争宠的心思,她又如何肯依从这等野趣?
正所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孙绍宗自是满口的情话,哄阮蓉在那逍遥椅上胡天胡帝了一场……
却正是:
解带色已颤,触手心愈忙。
谁识罗裙内,消魂别有香。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却说自从那天领了任务之后,仇云飞就带着一批巡役,在山西巷一带夜以继日的追查线索。栗子小说 m.lizi.tw
可一晃好几日音讯全无,他初时那股热乎劲儿,却早被这六月酷暑给晒蔫了。
其实热倒也还罢了,主要是这大海捞针一般,整日里也没个风吹草动,和勘查凶案现场时,那种时时刻刻都有新发现的刺激感,简直是天地之别。
若不是曾在孙绍宗面前夸口,说是一定能查到蛛丝马迹,估计他早把这事儿甩给赵无畏负责了。
却说这日下午,仇云飞又白忙了大半天,正有气无力的在街上溜腿儿呢,忽见前面有一人停住脚步,畏畏缩缩往后退了几步,忽然转身向来路奔去。
仇云飞看看前后左右,附近除了自己和手底下几个巡役,也就没别人了。
不对~
这厮肯定有问题!
要不然怎么会看见官差,急匆匆转头就往回走呢?
想到这里,仇云飞顿时精神一振,暗自琢磨着,就算和自己要查的案子无关,能顺带抓个偷儿什么的,也算是今儿没白出来一趟!
于是他一边大呼小叫着,一边带着人从后面追了上去。
“站住!前面那厮,说你呢!快给本官站住!”
那人听了仇云飞的吼声,身子颤了几颤,却当真乖乖的停了下来。
仇云飞几步赶到近前,上下打量了这人几眼,发现竟还是缺了胳膊的残疾人——不过身上倒是打扮的很是光鲜,显然不是个缺钱的主儿。
因为平生第一次查案时,凶手就是个穷凶极恶的独臂人,所以仇云飞对这人非但没有半分怜悯,反而将扫帚眉一挑,粗声恶气的质问道:“做什么的,为什么看到官差扭头就跑?!”
就见那独臂人点头哈腰的陪笑道:“衙内贵人多忘事,怕是记不得小人了,小人实是荣国府的贾芸,当初在水月庵里,衙内还曾救过小人一命呢。”
“贾芸?”
仇云飞在脑子里转了几转,隐约似乎有那么一丁点儿的印象,不过仍是呵斥道:“就算是荣国府的又怎样?你们荣国府里又不是没出过坏人!说,你小子刚才鬼鬼祟祟的,到底在干什么?!”
“这……”
贾芸略一迟疑,眼见仇云飞就要吩咐手下拿人,忙向前面不远处一指,尴尬的笑道:“小人原本想去那‘心悦居’里坐一坐,却不巧撞见衙内巡街,心下一时胆怯,怕被衙内认出来,所以才转头逃了。栗子小说 m.lizi.tw”
心悦居?
仇云飞循他所指望过去,心下顿时如同吃了苍蝇似的恶心,狠狠啐了一口,骂道:“这荣国府是不是坏了风水?好歹也算是将门之后,怎得就生出了你们这一窝死兔子?”
说着,不耐烦的把手一摆道:“滚滚滚,赶紧做你的兔儿爷去!”
却原来那心悦居的招牌上,还印着‘象姑’的花押,而这象姑二字专指男妓——显然,这是一间经营男宠生意的青楼妓馆!
虽说以如今这风气,象姑馆也并非什么禁忌所在,但大白天的跑这地方来消遣,偏还遇见了‘熟人’,自然也是尴尬的紧。
却说仇云飞虽然喝令贾芸赶紧滚蛋,却并没有就此放松警惕,而是一直站在原地,目送贾芸进了心悦居的大门,这才暗骂了几声‘死兔儿爷’,领着手下继续往前行去。
“仇大人!”
谁知刚往前走了几步,便又被人迎面拦住。
仇云飞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来人几眼,见他面容清秀,身着一席宝蓝色的长衫,看着似乎有些眼熟,却又死活想不起究竟在那里见过。
“你是……”
那人忙躬身陪笑道:“小人是洪九啊!许氏杀夫案的时候,还是您亲自盘问的小人!”
“洪九?”
不就是那个走了狗屎运,被提前委任为保长的乞丐么?
仇云飞忍不住又上下打量了洪九几眼,啧啧叹道:“想不到你小子洗干净了,换上一身新衣裳,瞧着竟也是人模狗样的。”
洪九陪笑道:“都是托大人的福,若不是大人您把小人带回去盘问,小人哪有今天?”
他这番说的虽然乖巧,但仇云飞整日里马屁听了不知多少,又怎么会在意一个乞丐头的巴结,听了两句,就有些不耐起来,懒洋洋的问:“怎么,你今儿拦下本大人,就是来说这些废话的?”
洪九最会察言观色,一见他眉眼间透出几分不耐,连忙道:“若是无事,自然不敢打搅大人办案,实在是我手下的乞丐,发现了些与许氏杀夫案有关的线索,小人又听说大人一直在追查此案,所以特来报信!”
却原来洪九收服了聋老大一伙人之后,又故意请官差帮着立了两次威,很快便在这山西巷树起了名号,大小乞丐莫敢不从。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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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他始终惦记着孙绍宗那句交代,生怕自己这一个月里做不出什么成绩,会被孙大人重新打回原形。
故而他决定帮官府做件大事儿,也好显示一下自己的能力与价值。
而说到大事儿,最近还有什么事情,能比许氏杀夫案更大的?
又兼洪九对那许氏,颇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倾慕,因此这几日仇云飞走街串巷的同时,他也在发动手下的乞丐们,进行撒网似的追查。
却说仇云飞听他查到了线索,当真是大喜过望,一把揪住洪九的衣领,急道:“果真是许氏杀夫案的线索?是有哪方面的线索?!”
“小人查到,那死掉的宋长庚,极有可能是别人冒名顶替的……”
“嘁~”
一听这话,仇云飞又如同泄了气的皮球,随手推开洪九,又在身后衙役的官衣儿上擦了擦手,不屑道:“这事儿本大人早就查到了,还用得着你说?”
“大人听小人说完啊!”
洪九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却仍是斜肩谄媚的道:“小人还查到,这个冒名顶的人名叫温世杰,原是河北人士,因去年那场洪水才流落到了京城,他还有个妹妹叫温世诗……”
“他还有个妹妹?!”
仇云飞听到了这里,又是喜不自禁,忙催促道:“这温世诗人在何处?快带本官前去寻她!”
眼瞧着这位仇大人是个急性子,洪九自然不敢怠慢,忙引着仇云飞匆匆去了。
话分两头。
却说贾芸进了那心悦居,一眼就瞧见了墙上墨汁淋漓的《越人歌》: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而在这幅墨宝下面,分别站着两个男子,其中一个赤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的强壮肌肉;另一个却是眉目清秀皮肤白皙,几如女子身穿男装一般。
贾芸的目光在那清秀男子身上略一停留,那人便扶风随柳似的上前,娇滴滴的福了一福,脆声道:“这篇《越人歌》,原是歌颂两个男子相见恨晚的故事,却常被人拿来引诱心怡的女子,大爷您说可不可笑?”
贾芸仔细观察,见他虽有喉结,面上却是并无半点儿胡茬,那嗓音也透着磁性,若不细听,便与女子一般无二,心下不由暗道自己果然找对了地方。
但他面上却是淡淡的,似笑非笑的问了句:“你莫不是对每一个进门的人,都要如此解释一番?”
那伪娘掩住嘴巴,咯咯的娇笑了几声,凑到贾芸耳边细语道:“大爷说笑了,若是遇到进门之后,对这《越人歌》熟视无睹的粗人,我可没兴致与他多费唇舌。”
他这番举动,若是施展给那些迎男而上的‘好汉’,自是色与魂授。
但贾芸虽然来到此地,内里却委实是个纯爷们,一时只弄了满身的鸡皮疙瘩,却又不敢露出破绽,只强笑道:“却不知你们这里,哪个能做得了主?”
只是他这强颜欢笑,却如何瞒得过那阅男无数的伪娘?
当即就起了狐疑,退后半步道:“大爷莫非不是来取乐的?”
这话一出,那肌肉猛男便快步赶了过来。
“别误会。”
贾芸忙解释道:“我这次来,其实是想向贵宝号取经的。”
“呦~”
那伪娘将兰花指一挑,戏谑道:“来我们这儿的大爷,有那个不是来‘取精’的?”
“我……我不是那意思!”
贾芸愈发的尴尬,直抓耳挠腮的道:“其实我家养了两个小厮,原本倒还‘使得’,最近竟生出了不少胡须,还跟我的小妾勾勾搭搭的,实在是败兴的紧!”
“我听说贵号有法子让人胡须脱落,连那物件也再不能作怪,所以特地过来,想求了这法子回去,用在我那两个小厮身上。”
“原来是这么回事。”
那伪娘听了这话才算释怀,这世上的确有许多人,不乐意与旁人分享男宠,所以只肯用家中的小厮出火。
而那些普通的小厮,又怎比得上‘象姑馆’里,专门调教出来的伪娘?
用的时间一久,自然免不了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
只是……
那伪娘又将兰花指一翘,掩嘴笑道:“大爷倒是个会玩儿的,只是这法子是咱们赖以吃饭的本钱,要让您学了去,咱们可怎么……”
话说到一半,就见贾芸从怀里摸出个二十两的足额银锭,在势力一抛一抛的颠来荡去。
那伪娘眼睛顿时就直了,忙改口道:“虽是吃饭的本钱,但大爷您如此诚心,我们又怎么好拒绝呢?”
说着,冲那肌肉猛男使了个颜色。
那肌肉猛男立刻转身去了后面,不多时,又托着两个小瓷瓶折了回来。
“大爷。”
伪娘劈手夺过,献宝似的捧到贾芸面前:“一日喂他们一粒,连吃上两个月,我保证他们比女人还女人!”
贾芸伸手欲接,那伪娘却往后一缩,那目光贼忒忒盯着银锭。
“喏!”
贾芸干脆把那银锭抛给了一旁的肌肉猛男,又伸手去接,这次伪娘倒是痛快的紧,直接塞到了他手上,又抛着眉眼道:“吃了这药之后,若是能喝上几杯,那药性会行的更快。”
贾芸却连忙追道:“若是混在饭菜中呢,会不会没有效果?”
“这您大可放心,莫说是混在饭菜里,这药就是架在锅里煮一煮,效果也是只强不弱!”
听到这里,贾芸脸上终于绽放出满意的笑容,只是那笑容之中,却杂着几分让人胆寒的阴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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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肆虐了大半天的毒日头,只余下一片红彤彤的余晖。
再搭上天公作美,又送来了清风徐徐,孙绍宗在廊下摆开逍遥椅,吃着刚从井里捞出来的西瓜,这一整日里积攒的躁郁之气,顿时就都烟消云散了。
不过这眼见就要入夜,光在衙门里这么躺着也不是回事。
再说今儿响午贾宝玉送了帖子来,说是要感谢孙绍宗半个月前的救命之恩——正好孙绍宗也想打探打探,贾政做媒那事儿到底还有没有下文,因此答应散衙后就去贾府赴宴。
可眼下……
仇云飞这厮也是的,不就是带人去认尸么?怎得耽搁了这许久,也不见过来回禀?
正念叨着呢,就见仇云飞一阵风似的奔了进来,眼见孙绍宗在外面纳凉,立刻扯着嗓子喊道:“大人,认下了、温姑娘已经认下了!死的那个果然是温世杰,而不是什么宋长庚!”
果然是冒名顶替的!
如此一来,这案子就只剩下最后揭秘了。
孙绍宗立刻吩咐道:“既然如此,立刻派人把田家兄弟缉拿归案,让那温姑娘再指认一番,看当初上门与她兄长密谋的,究竟是田虎还是田彪!”
“用不着了。”
却听仇云飞得意的道:“下官带那温姑娘回来的时候,就已经让人把田家兄弟,带到了停尸间里——方才辨认完尸体,顺带已经把案子问了个明白!”
说着,就从袖筒里取出本小册子,双手奉上道:“现有田彪的供状在此。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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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
这小子办差倒真是雷厉风行的紧。
孙绍宗接过那供状,一目十行的看了大概。
却原来因去年那场洪水,与宋长庚容貌酷似的温世杰,不得已带着妹妹温世诗流落京城,过着朝不保夕的苦日子。
大约半年前,温世杰在街上巧遇田彪,先是闹了一场误会,继而那田彪就萌生出了‘李代桃僵’的念头。
初时温世杰听说要冒充别人的丈夫,还要把许氏的家产据为己有,当即就把田彪臭骂了一顿,说什么也不肯与他同流合污。
然而没过多久,温世杰的妹妹温世诗便大病了一场,眼瞧着妹妹恶疾缠身,自己却无力为其求医问药,温世杰每日里心如刀割一般,最后只得应下了田彪的要求。
并与其约定,事成之后温世杰可以得到宋长庚的宅院,至于茶叶铺子,则要无偿转赠给田彪。
于是经过近两个月的突击训练之后,温世杰正式以‘宋长庚’的身份,出现在了许氏面前。
其实原本按照田彪的意思,温世杰到了许氏家中,应该尽快找理由休掉许氏,好来个鸠占鹊巢才对。
可温世杰到底是赶鸭子上架,心里总有三分气短,连着两个月也没能把许氏赶出家门,反而被她的美貌所惑,稀里糊涂就滚了床单。栗子小说 m.lizi.tw
那知这一夜缠绵下来,却被许氏发现了蹊跷之处。
温世杰在慌乱之下,只好祭出了休妻大法,谁曾想推推搡搡中,却意外死在许氏刀下,稀里糊涂的做了个风流鬼。
而田彪听说此事,立刻鼓动全家老小齐上阵,希望能置许氏于死地,好顺势吞下宋长庚所有的家产。
啧~
从田彪的口供上来看,这温世杰其实本性不坏,只可惜造化弄人,无端卷入了是非之中,最后丢掉了卿卿性命。
孙绍宗暗叹一声,又问道:“那温姑娘可曾安置……”
“这事儿就不牢大人您惦记了。”
仇云飞忙道:“老徐一瞧见那温姑娘,两条腿都不会走路了,这会儿正围着人家嘘寒问暖呢——我认识他半年多了,还头一回见他这么会说话!”
老徐虽然家境殷实,相貌也还过得去,可因为职业特殊,人又过于木讷的关系,一直处于大龄剩男状态,若能就此结成一桩姻缘,倒也是极好的。
“既然如此。”
孙绍宗起身道:“那就把田彪暂时收押,等明天再升堂结案。”
说着,就准备回屋换了便服,好去荣国府上赴约。
谁知仇云飞却又追上来,搓着手道:“那什么,大人您也知道,这次多亏了那洪九通风报信,否则……”
“怎么?”
孙绍宗停下脚步,皱眉道:“你想替他邀功?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
“也不是邀功。”
仇云飞忙解释道:“就是来的路上,这小子跟我打听许氏什么时候能开罪释放,我瞧他像是对那许氏动了心思,就答应只要今天能查明真相,就先放许氏回家——如今那洪九人模狗样的,正在外面候着呢。”
得~
这顺天府都快赶上婚介了。
不过既然洪九立下了功劳,这点小事倒也算不得什么——反正防卫过当杀掉贼人,最多也就是罚点儿银子,本也用不着继续收押许氏。
于是孙绍宗干脆大手一挥,道:“既然你都答应了,索性就成全了他吧——本官这就下道手谕,把那许氏开罪释放。”
且不提如何释放许氏。
却说那府门外,洪九也正鼓起如簧之舌,与许氏的堂兄聊的热火朝天。
原来他得了仇云飞的承诺之后,先是喜不自禁,后来却又觉得只自己一人迎候许氏,显得有些尴尬,尤其这孤男寡女的也不方便说话。
因此洪九便特意命人请来了许氏的堂兄,先将自己的功劳,加油添醋的诉说了一遍。
这样一来,就算他捞不着与许氏说话的机会,也一样能通过堂兄之口,传到许氏耳中。
而许氏的堂兄听了这番话,自然是没口子的道着谢,又搭上洪九有意巴结,不大会儿功夫,两人就有些相见恨晚。
也就在此时,一个较弱的身形婷婷袅袅而来,却不是许氏还能是谁?
眼瞧她容颜憔悴了几分,却更显我见犹怜之态,洪九心下便止不住的怦怦乱跳,下意识的往前迎了几步。
谁知这一迎,就见那许氏面上露出灿烂夺目的笑容,竟也提着裙摆加快了脚步!
难道仇大人,已经将自己的功劳知会了她,因此她也对自己芳心暗许了?!
想到这里,洪九直激动的心肝都差点从嘴里跳将出来了,正犹豫自己是该摆出‘事了拂衣去’的侠客风骨,还是该做出那铁汉柔情的模样。
谁知身后忽然蹿出一人来,满面激动的叫道:“素素,我就知道你是被冤枉的!”
这谁啊?
方才好像就站在许堂兄身旁,莫非也是许氏的堂亲?
正揣测着此人的身份,就见许氏顿时泪眼婆娑起来,哽咽着呼唤道:“周郎,我……我险些以为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你了!”
说话间,两人就紧紧的抱在了一处!
周……周郎?
该不会就是当初,曾和许氏谈婚论嫁的那个周秀才吧?!
霎时间,洪九那跳到嗓子眼的心肝,就又顺着食道飞速滑落,然后‘咔嚓’一声,在肚子里摔了个稀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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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雯心不在焉的,将几盏河灯摆在竹桥上,见其中一个灯芯有些歪斜,便将三尺长的红指甲伸进去,小心的把那灯芯挑正了。
然后她便瞧着那灯芯,呆呆的发起愣来。
后面秋纹、碧月见了,知她最近心里不痛快,也不敢上前招惹她,只领着几个小丫鬟,默默的把几百盏河灯,依次摆在了主桥两侧。
“可算是摆弄好了。”
约莫小半个时辰之后,秋纹禁不住一声欢呼,捶着后腰半真半假的抱怨道:“这可当真是主人动动嘴,奴婢跑断了腿儿!”
因贾宝玉晚上要在桃花林里宴请孙绍宗,又觉得差了些景致,于是突发奇想,命人在上游竹桥上预备一批河灯,等到晚宴时依次燃放,再任其逐流而下,也算是多了个小小的情趣。
只是他这突发奇想的小情趣,却是十几两白花花的银子,外加丫鬟们忙碌了半天才换来的。
秋纹正在抱怨,冷不丁却听晴雯幽幽叹道:“咱们做奴婢的,跑断腿儿又怕得什么?就怕跑断了腿儿,还要落下一身的埋怨呢!”
秋纹背对着她吐了吐舌头,却是压根不敢搭腔。
半个月前贾宝玉挨了那一通责打,王夫人心疼之下,又不好同贾政吵闹,便把一肚子邪火,都撒在了怡红院的几个大丫鬟身上,责骂她们素日里疏于引导,惯出了贾宝玉许多乱七八糟的毛病。栗子小说 m.lizi.tw
主人家迁怒奴婢,也是大宅门里常有的事,原本算不得什么——只是王夫人素来看晴雯不顺眼,故而那夹枪带棒的话,倒有大半是冲着她来的。
偏这晴雯虽是个丫鬟,却生了一身的傲骨,被冷嘲热讽的狠了,虽仍是不敢开口反驳,但服软的话却是再也不肯多说半句。
王夫人是什么身份?
怎容得下一个区区丫鬟,在自己面前不服不忿的?!
若非当时鸳鸯正巧过来探视,替晴雯说了几句好话,当即就要将她赶将出去!
因这事儿,晴雯最近那脾气愈发的说来就来,错非是宝玉,旁人哪还敢胡乱招惹她?
却说晴雯眼见秋纹蔫不秋儿的,也不知应一声,就又钻了牛角尖,暗想着袭人、秋纹、碧月三个,都曾与宝玉有过鱼水之欢,只自己杂在里面,算是个不知不扣的外人。
这般想着,心下就觉得好生没趣。
于是理了理衣裳,淡淡的吩咐道:“你们几个守在这里,等二爷派人传话,就照着之前的交代,开始往下放河灯。”
等几个小丫鬟都乖乖应了,晴雯也不招呼秋纹、碧月,便径自向着下游行去。
“晴雯姐姐也真是的。”
等她自顾自的去了,碧月就忍不住抱怨道:“太太发落她,又不是咱们的错?这整日里摆脸色给谁看呢!”
秋纹忙推了她一把,又瞟了一眼那几个小丫鬟,碧月这才不服气的闭上嘴,与秋纹一起赶了上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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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三人前后脚赶到桃花林里,就见贾宝玉正似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凉亭里团团乱转,而那便宜干儿子贾芸,则正跪在他面前,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这又是闹得哪一出?
晴雯几个忙上前寻袭人探问究竟。
一问之下,这才晓得是厨房那边儿出了猫腻,原本置办下的酒菜,竟被人一股脑都截了去。
越是大户人家的酒宴,越是精雕细琢讲究火候,这匆忙之间,本来就难以重新置办——更何况除了酒菜之外,就连别院这边儿的几个厨子,也都被借调了出去!
“谁这么大的胆子?!”
碧月不忿道:“这不是存心要给咱们二爷上眼药么?”
袭人苦笑一声,摇头道:“倒未必是冲着咱们二爷来的……”
碧月还未想明白这话的意思,晴雯却已是恍然大悟,伸手向着东南方指了指,小声道:“莫不是琏二爷的醋劲儿又上来了?”
袭人再次苦笑一声,却是来了个默认。
既是贾琏在背后捣鬼,也难怪贾宝玉在凉亭里急的团团乱转,偏又不好去把那酒菜抢回来呢。
却说就在众人束手无策之际,就见远远的又走来一行人,打头的却正是薛宝钗与莺儿。
袭人、晴雯等人忙都上前见礼,贾宝玉在亭子里瞧见是她,也忙迎了出来,奇道:“宝姐姐怎得来了?”
就见薛宝钗拿团扇掩嘴笑道:“我听说宝兄弟亲自煮了一锅夹生饭,要招待自己的救命恩人,这心下好奇的紧,所以特地过来瞧瞧。”
贾宝玉面上一红,尴尬的苦笑道:“我这里都快愁死了,宝姐姐怎得还取笑我?”
莺儿在旁边噗嗤一笑,脆声道:“二爷这就误会我们家姑娘了,我们家姑娘听说你糟了难,就急忙让人抬了东西过来搭救呢。”
“别胡说,什么搭救不搭救的。”
薛宝钗团扇往身后一比划,指着几个抬着竹筐的婆子道:“也是赶巧了,你薛大哥刚送了几筐虾爬子过来,我原是想分给众姐妹尝尝,如今倒正好借你救一救急。”
顿了顿,她又道:“这东西虽算不得金贵,在京城却是不常见的——况且我曾听哥哥说过,孙大人最爱吃海鲜,想来这东西也应该对他的胃口。”
贾宝玉听了这话,忙跑过去掀开竹筐查看,见里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张牙舞爪的皮皮虾,又用冰块偎着,瞧着极是新鲜。
他当即喜不自胜,回头一把攥住了薛宝钗的柔夷,脱口道:“姐姐真是个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今儿我承了姐姐的情,改天一定好生谢谢姐姐!”
虽是姨表姐弟,但骤然间被贾宝玉攥住小手不放,薛宝钗还是忍不住羞红了脸庞,跺脚啐道:“呸~你这嘴里也没个把门的,好端端又冒犯起菩萨来了。”
这一羞一啐,登时溢出了万众的风情。
贾宝玉眼瞧她脸若银盆、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比林黛玉另具一种妩媚风流,再想想那金玉之说,一时不觉就看的呆住了。
薛宝钗被他瞧的愈发不要意思,待要把手抽出来,却又抽之不动,正在这两难之际,忽听晴雯惊道:“呀!林姑娘,你什么时候来的?!”
贾宝玉顿时如同触电一般,慌忙丢了开薛宝钗的柔夷。
回头望去,正见林黛玉站在不远处,面上喜滋滋笑吟吟的,几根纤纤玉指却把个帕子绞的尽是褶皱。
“林……林妹妹,我方才……”
“我来的忒也不是时候。”
贾宝玉期期艾艾想要解释清楚,林黛玉却是看都不看他一眼,只笑吟吟的向宝钗道:“否则宝姐姐佛光普照,倒正好能度化一只呆燕!”
薛宝钗摇头笑道:“他胡说八道,妹妹怎得也拿菩萨开起玩笑来了?”
林黛玉将嘴一掩,嘻嘻笑道:“菩萨算什么,姐姐若是再舍给他几筐螃蟹,怕是连如来佛祖都要附体了呢!”
两人说说笑笑的,贾宝玉夹在中间,却如坐针毡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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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熙凤从浴池里出来,用一袭暗紫色的袍子裹住娇躯,由平儿搀着到了外间厅里,慵懒的往榻上一靠,立刻有丫鬟拿了几条干毛巾过来,小心翼翼的将那满头秀发偎干。
又有丫鬟上前,捧起两条擎天白玉柱也似的长腿,就待推敲捏揉一番。
“行了。”
王熙凤却将双腿往袍子里一缩,只余下两只嫩藕也似的足儿露在外面,随口吩咐道:“你们几个先下去候着吧。”
四个丫鬟两个婆子,立刻都躬身到了门外。
待左右无人,王熙凤又使了个颜色,平儿立刻上前把门关了,回来压低声音问道:“奶奶可是有什么私密的事情,要吩咐我去做?”
“倒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王熙凤叹了口气,无奈道:“大老爷响午时放出风来,说是过几日要向老祖宗讨了鸳鸯做姨娘——可我素知道那是个心高气傲的主儿,只怕未必肯依从这事儿,届时闹腾起来又是一场风波。”
平儿与鸳鸯最是相善,又曾听她把贾赦贬低的猪狗不如,因此听了这话顿时紧张起来,忙问:“那奶奶的意思是?”
王熙凤压低嗓音道:“你去告诉鸳鸯,若是她愿意倒还罢了,若是不愿意,就赶紧找个合适的主儿,寻老太太讨个恩典嫁出去得了——否则等大老爷挑明了这事儿,她再想脱身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若是旁的丫鬟,想要求主人为其指婚,或许还有些难度,但鸳鸯却是老太太跟前最得宠的,论起来怕是比迎春、探春两个庶出的孙女,都还要亲近些。
因此只要鸳鸯下定决心,求贾母指婚并非难事。
而平儿一听是这么个理儿,急急忙忙就准备去找鸳鸯通风报信。
“回来。”
王熙凤却又喊住了她,吩咐道:“把娘娘前两天赏下的鲛绡纱,取一匹出来带上。”
平儿这下却有些莫名其妙,那鲛绡纱乃是南海进贡之物,又名龙纱,最是珍贵不过,一匹就要上百两银子。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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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贤德妃前两日赏赐下来几匹,就算是荣国府这等人家,怕也未必能得着。
可既然是贤德妃赏下的,老太太哪里自然是头一份,因此断没有再往她那里送的道理。
可要说是赏给鸳鸯的……
这百十两银子的金贵东西,鸳鸯区区一个丫鬟,却如何担待得起?
“不是赏鸳鸯的。”
王熙凤看出了平儿犹豫,这才蹙眉道:“来旺南下也有大半个月了,却连个风吹草动都没传回来,正巧今儿宝兄弟要宴请那孙二郎,你捧了鲛绡纱过去,就说是托他带给二姑娘的,顺便也好问一问南边儿的情况。”
“这……”
平儿虽然巴不得能与孙绍宗会面,只是贾琏几次三番拈酸吃醋的胡闹,自己作为他名义上的屋里人,却怎好再明目张胆的与孙绍宗有所勾连?
“你怕个什么?!”
眼见平儿露出迟疑之色,王熙凤立刻挺直了娇躯,也不顾那袍子里颤巍巍春光乍泄,横眉立目的呵斥道:“若他还敢胡闹,我就住到祠堂里去,瞧他到时候怎么跟老祖宗交代!”
平儿见她恼了,再不敢多说半句旁的,忙从私库里取了一匹鲛绡纱,到外面让小丫鬟帮忙捧着,匆匆的向院外行去。
谁知一出门,迎面就与贾琏撞了对头。
平儿刚要躬身行李,贾琏先把脸一沉,没好气的呵斥道:“这大晚上的,你又想去哪里鬼混?”
自从上次平儿当着众人的面,与他唱起了反调,贾琏对平儿的态度也便一落千丈。
“回二爷的话。”
平儿淡定自若的往身后一指,道:“是二奶奶让奴婢给老太太送些东西过去。”
贾琏哪里识得什么‘鲛绡纱’?
见那小丫鬟捧的是一匹绸缎,也便没太在意,只冷笑道:“你倒真是殷勤的紧,如今眼里怕是只有二奶奶,没有我这个二爷了吧?也罢,等哪日被人踩在下面,可别怪二爷我不念旧情!”
说着,将袖子一甩,便过门不入的去了外书房中。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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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贾琏渐行渐远,平儿默然沉吟了半响,暗道他这话似是若有所指,莫非是院里哪个丫鬟,不声不响的攀了高枝儿?
她之所以怀疑是内部有丫鬟‘偷嘴’,而不是贾琏要从外面‘引进’什么新人,是因为若是从外面聘娶的姨娘,理所当然就比通房丫鬟金贵,压根用不到‘踩在下面’四字。
既然用了这四个字,显然贾琏话里所指那人,原本的身份是不如平儿的。
想通了这节,平儿有心回去禀报,却又恐耽搁了与孙绍宗的会面。
因此略一犹豫,便暂时把这事儿压在了心底,挑起灯笼匆匆的去了老太太那里。
却说到了老太太院外,平儿托人喊出了鸳鸯,把王熙凤那番话一一转述,又关切道:“这事儿可千万耽搁不得,何去何从,你得赶紧拿定主意才是。”
“这还有什么好拿主意的?!”
鸳鸯听了这等消息,早恼得把下唇都给咬肿了,此时一脸决然的道:“我就算绞了头发去做姑子,也断不会做他的姨娘!”
“都这时候了,你还发什么狠有什么用?”
平儿搡了她一把,没好气的道:“赶紧想想自己到底中意那个,趁早求了老祖宗的恩典,才是正经道理!”
说起‘中意’‘恩典’,鸳鸯脸上顿时显出些酡红之色,捏着帕子期期艾艾的,再不见往日里爽利的模样。
好半晌,才见她把一个名字挂到了嘴边儿。
只是平儿却抢先道:“这个却是不成!别忘了他刚被二老爷教训过,眼下就是老祖宗,怕也不好往他屋里塞女人!”
原来被鸳鸯含在嘴里,险些吐露出来的,却正是荣国府里的大众情人贾宝玉。
只是被平儿否定之后,鸳鸯却哪里肯认?
忙跺脚娇嗔道:“你胡说什么呢,宝二爷足足小了我三岁,我又怎么会想到他头上?!”
说是这么说,但想到平儿所言不无道理,她脸上却不禁显出几分失落来。
又默然了半响,忽然摇头道:“倒不是我假清高,可这府里上上下下,实在寻不见半个能入眼的。”
放在以前,平儿倒未必同意她这说法,但若拿孙绍宗做衡量标准,这话却是半点儿不假。
“那就在外面挑!”
平儿毫不犹豫的怂恿道:“选那好人品好学识的穷秀才,先做个秀才娘子,凭你这些年积攒的嫁妆,过几年未必不能供出个举人老爷来!”
顿了顿,她又道:“不过可必须选个骨头硬的,大老爷那不管不顾的性子,可未必会因为你嫁了人就善罢甘休,到时候说不定还要找上门去威逼利诱。”
“你这话倒说的轻巧。”
鸳鸯听了这话,不由苦笑道:“咱们成日里在这深宅大院里坐井观天,上哪儿寻什么学识好、人品好、又硬骨头的秀才老爷?再说真有这样的人,怕也早就定下了人家,如何会轮到我头上!”
平儿一想也是这么个理儿,若非成日里耳濡目染的,都是这府里的歪瓜裂枣,丫鬟们又怎么会把贾宝玉奉若天人一般?
于是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两人相顾默然了半晌,平儿若有所思的回头望去,目光在丫鬟捧着的鲛绡纱上一扫,忽然喜道:“有了,我这里倒有个法子,管保让你寻到如意郎君!”
说着,就凑到鸳鸯耳边细语了几句……
话分两头。
就在平儿与鸳鸯窃窃私语之际。
外书房里贾琏却正一个人喝着闷酒,眼瞅着刚有了三分醉意,桌上的银壶却已然空了。
“昭儿?昭儿!”
贾琏呼喊了两声,却不见贴身小厮昭儿进来,心下顿时恼怒起来,暗想着这些奴才们,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前有兴儿受刑不过告发自己,如今这昭儿刚上位,竟然就懈怠起来了!
“不开眼的狗东西!”
他骂骂咧咧的,正待出去高声呼喊,把昭儿叫回来责骂,就见门帘一挑,从外面钻进个人来,满面堆笑道:“二叔莫错怪了他,是我把哄去了别处。”
说着,就把两个小酒坛摆在了桌上,夸张的拍着其中一坛道:“正宗的贡酒,是前儿干爹刚赏给我的,可我是什么位份的,如何享用的起这等金贵物件?左思右想,还是送到二叔您这里,才不算是糟蹋东西!”
贾琏听他说的讨喜,便伸着指头笑骂道:“你小子果然是个会办事的,怪不得厨房上下,个顶个都夸你呢。”
随即又把脊梁一挺,正色道:“说吧,这么舍得下本,到底想求二叔帮你做些什么?”
“二叔这话说得!”
贾芸眉毛一挑,愤然道:“倒好像小侄存了什么心思似的!”
说着,他把牙一咬,不客气的坐到了对面,面色阴沉道:“实话不瞒二叔,小侄实是与您感同身受,才想着要跟二叔多亲近亲近。”
“感同身受?什么感同身受?”
贾琏有些莫名其妙。
却见贾芸又把那空荡荡的袖子一扯,咬牙切齿的道:“二叔您想想,若不是当初那姓孙的,胡乱伤了贾芹的胳膊,我又怎么会平白摊上这事儿?现如今就连我心怡的女子,都上赶着委身给了旁人!”
贾芸追求小红都是暗中行事,而小红勾搭上贾琏之后,自然也不会将这事儿泄露出去。
因此贾琏是丝毫没有怀疑,立刻同气连声的骂道:“可不是么!早先咱们府里也没这么些糟心事儿,都是那姓孙的挑唆……”
“没错,那姓孙的真不是个东西!”
贾芸嘴里附和着,就把那贡酒拍开了封泥,给贾琏满满的到了一盏,而他自己喝的,却是另外一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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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支儿臂粗细的红烛,将凉亭映的如同白昼一般,孙绍宗与贾宝玉在凉亭中相对而坐,面前的石桌上,又摆了十几种味道各异的蘸料。
而在石桌的边缘,两个足有半米长的椭圆形餐盘里,正静静的趴着数十只全须全尾,却剥去了满身甲胄的皮皮虾。
清蒸、煎炸、椒盐、香辣……
几乎所有能想到的烹饪方式,都在这些皮皮虾身上尝试了一遍,又以六只为一组,罗列在餐盘上。
每当二人夹起一只,立刻便会有丫鬟上前重新添满,而为了能做到这一点,那桃林之中足足有十几个小丫鬟,正在与那狰狞的硬壳进行殊死搏斗。
再加上负责看顾河灯的丫鬟,这看起来只有一道主菜的简单宴席,竟动用了二十几人伺候,还都是十几岁青春美貌的小姑娘——因为按照贾宝玉的说法,那些死鱼眼珠子剥出来的东西,实在是难以下咽。
虽然对贾宝玉这种说法,很是嗤之以鼻,但孙绍宗对丫鬟们的侍奉,却又是甘之如饴,完全没有身为剥削者的愧疚感。
果然是越来越堕落了啊。
却说酒过五味菜过三巡,孙绍宗就开始旁敲侧击的,探听贾政为自己说媒的事儿,可看贾宝玉那一副懵懂的模样,这事儿似乎并未有风吹草动传出。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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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贾政回来之后,就直接偃旗息鼓了?
原本孙绍宗心下其实挺矛盾的,对这桩婚事颇有些左右为难,可眼下这静悄悄的便没了声息,却又让他怅然若失起来。
心下将那贾政腹诽了几句,他忽然又想起了蒋玉菡的托付,忙道:“对了,我前些日子在王府见了蒋兄一面,他……”
“琪官现在怎么样了?!”
贾宝玉蹭的一下子攒将起来,激动的望着孙绍宗。
“受了王爷以些责罚,不过人还是好好的。”
孙绍宗斟酌了一下,用了个稍微婉转文雅的说辞:“听他话里的意思,是想和你从此相忘于江湖。”
“从此相忘于江湖?”
贾宝玉呆愣愣的将这话咀嚼了几遍,这才颓然的坐了回去,沮丧的垂着头,像是要被学校开除的小学生一般,喃喃自语道:“倒也是,我如今哪还有脸去见他?”
说着,眼圈一红,又捶胸顿足的道:“都怪我没骨气,只是被人逼问了几句,竟然就卖了朋友!我……我实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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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忙道:“其实他也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只是迫于王爷的压力,才说出这绝情的话来。”
啪~
谁知宝玉到底还是给了自己一巴掌,哭丧着脸道:“琪官如此大度,岂不更显出我那日的卑鄙猥琐?”
说着说着,那豆大的眼泪,就滴滴答答的往下落。
当初险些被亲爹打死的时候,都没见他哭成这样,如今听说基友要割袍断义了,就……
作为一名纯爷们,孙绍宗心下正自别扭的不行,也不知该不该继续宽慰,忽听袭人在亭子外面禀报道:“孙大人,我们家二奶奶派人送了些东西过来,说是要请您转呈给姑奶奶【贾迎春】。”
王熙凤派人送了东西过来?
孙绍宗心下一动,立刻想到了平儿身上,忙顺势问:“人在哪儿呢?可还有什么书信要一并捎回去的?”
“这奴婢就不晓得了。”
袭人摇了摇头,果然如同孙绍宗所料一般,道:“要么我请平儿姐姐过来,您亲自问上一问好了。”
“那就有劳了。”
却说旁边宝玉听说平儿来了,也忙擦了眼泪,摆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显然不愿意把脸丢到贾琏哪里。
不多时,就见平儿到了亭外,不远不近的站住了脚步,躬身道:“回孙大人的话,倒没什么书信要托付给您,只是前两天听姑奶奶在信里说,贵府要派人去南边儿采买太湖石,好重新砌一座假山。”
“二奶奶就让奴婢问一问,看是不是已经动身南下了,若是还没有南下,咱们府上倒是存着些备料,姑奶奶哪日有闲,不妨先回家相看相看。”
昨儿孙绍宗刚在贾迎春屋里,躲了一夜的清净,自然晓得她最近并未有只言片语,送到王熙凤手中,就更别说是什么采买太湖石了。
因此立刻猜出,王熙凤要探问的,其实是那‘木材生意’的进展。
只是……
平儿为什么不找别的借口,偏说什么要砌假山?
心下狐疑的揣摩着,孙绍宗随口答道:“其实我们府里的下人,早在半个月前就到了江南,昨儿传信回来,说是订下了不少好石头,价钱也还算合适——所以怕是只能辜负二奶奶的美意了。”
平儿听了这话,便又福了一福:“既然如此。只请孙二爷把东西转给姑奶奶便是。”
说着,回头打了个招呼,立刻有人将鲛绡纱捧到了孙绍宗面前。
等孙绍宗接了东西,平儿便又领着丫鬟躬身告退。
只是走出没多远,她也不知跟那小丫鬟说了些什么,两人便分道扬镳相背而行起来。
孙绍宗在亭子里偷眼看的真切,平儿去的方向,正有一座太湖石堆砌的假山!
他心下顿时如明镜一般,又耐着性子与贾宝玉周旋了几句,便借口说要出恭,匆匆的离席而去。
只是等他兜了个不大不小的圈子,到了那假山左近,却发现入口竟然在相反的方向,而且中间还隔了一片密密匝匝的竹林,要想绕过去,还要废上好一番腿脚。
可如今哪有许多时间可以浪费?
眼瞧那山石虽然陡峭,却也不过是七八米的高度,孙绍宗毫不迟疑的把袖子一卷,手脚并用的攀了上去。
到了上面,就见那山石中间有一小亭,亭内影影绰绰的立着个女子,正伸长了脖子不住的往山下张望。
孙绍宗心头一热,便悄默声的掩了过去,忽然一把将她揽在怀里,含住她半边耳垂道:“等急了……”
那‘吧’字还未出口,孙绍宗就已经觉察出了不对。
怀中这女子的腰肢,实在是纤细的出奇,比平儿那蛮腰还要更胜一筹,而胸前的触感,却又整整小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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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错人了!
却说孙绍宗一把拢住那女子的胸、腹,顿时发觉出了差池——可这大晚上的,山顶小亭之中怎么还会有其它女子!
莫非也是在等情郎私会的野鸳鸯?
这还真是无巧不成书!
好在自己是从背后偷偷抱住了她,方才言语间也没透露出身份来,只要先将她打晕过去,再逃之夭夭也便是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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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念电转,孙绍宗手上的动作也不慢,立刻将怀中女子往小亭中央的石桌上一推,用身子将她牢牢的控制住,又抬手对准后颈的穴位,准备一记手刀切将上去。
谁知就在此时,那女子忽然颤声娇呼道:“孙大人莫要误会,我……我不是平儿!”
她竟然认出了自己的身份?
而且听这意思,她甚至还知道自己与平儿的奸情!
孙绍宗的脑子顿时有些不够使了。
愣怔了半晌,见那女子挣扎的甚是激烈,尤其那臀儿在自己腿上撞了几下,才忽然发现这姿势委实容易引起误会,就好像是要强行成就‘好事’似的。
于是他往后缩了缩身子,却仍是压制着那女子的纤腰,不动声色的喝问道:“你是谁?为何在此?又怎么会晓得我与平儿之间的关系?!”
那女子感觉到孙绍宗向后退了半步,不再紧紧抵住自己的身子,心下的慌张这才减轻了些,忙道:“奴是老太太身边的鸳鸯,方才……”
原来平儿想出的主意,就是把这择婿的事情,托付给孙绍宗来处置——左右鸳鸯本就是知情人,这样做也不算是暴露自己的秘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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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若能顺势把她嫁出去,也算是去掉了自己一块心病。
她把这想法同鸳鸯一说,鸳鸯倒也真是个爽利的,非但没有矫情什么,反而主动要求与孙绍宗会面。
一是想提前向孙绍宗表达谢意;这二来么,她心下也有些诉求,想要当面分说分说。
却说等平儿送了鲛绡纱回来,又让鸳鸯先在山上候着,自己守在山脚下,免得孙绍宗看到有外人在,不敢胡乱上前搭话。
而鸳鸯到了山顶凉亭之中,又等了约莫一刻钟的功夫,眼见山下仍没有动静,免不了就胡思乱想起来,正琢磨着自己未来郎君的模样,冷不防却被人一把揽在怀里,揉面团也似的搓弄着!
要知道鸳鸯自小就跟在老太太身边,就算是贾赦那等色里魔王,也只在敢言语间调戏几句,断没有胆子对她动手动脚。
因此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鸳鸯一颗芳心顿时跳到了嗓子眼里,又在那肆无忌惮的揉弄之下,瘫软成了一团面糊儿,只把一张巧嘴糊了个严丝合缝,莫说是开口解释了,就连呼喊的本能都被她忘了个干净!
后来还是被孙绍宗推倒在石桌上,被那冷森森的大理石桌面一冰,她这才勉强晃过神来,连忙羞怯怯的叫了一声。栗子小说 m.lizi.tw
而听鸳鸯说到,早在贾宝玉中毒那次时,就已经发现了自己与平儿的奸情,却一直守口如瓶至今,孙绍宗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心知这等细节,绝不可能凭空杜撰出来,因此孙绍宗也就顺势放开了鸳鸯,躬身致歉道:“刚才孙某一时不察,多有得罪了。”
“这大晚上的,也……也怪不得孙大人会认错。”鸳鸯垂首护住胸口,期期艾艾的回应着,完全不似平日里的泼辣爽利。
她既然都这般说了,孙绍宗自然乐得赶紧揭过这篇儿,忙指着山下道:“还要劳烦姑娘去把平儿喊上来,我一会儿还要赶着回去和宝兄弟喝酒,实在是耽搁不得。”
鸳鸯也巴不得能暂时逃开,好缓解一下心中的窘迫。
因此转身顺着石阶就到了山脚,不多时,又领着平儿匆匆赶了回来。
平儿见了孙绍宗,恨不能立刻扑上来耳鬓厮磨,可碍于鸳鸯当面,到底不好表现的太亲密,只好一面秋波暗送,一面开门见山的道:“这次请孙大人过来,实是想求您帮一帮我这好姐妹。”
说着,便目视鸳鸯,示意她赶紧道明来意。
谁知鸳鸯那满肚子话儿,却早都被孙绍宗搓揉散了,如今一颗芳心怦怦乱跳,连瞧都不敢瞧孙绍宗一眼,又如何敢上前自曝招夫的条件?
因此平儿这眉眼抛将过去,就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无奈之下,只好替她分说道:“如今大老爷起意要纳鸳鸯为妾,她却是宁死不愿——我们二奶奶私下里出了个主意,让鸳鸯赶紧寻个称心如意的嫁出去,也好断了大老爷的念想。”
“可我们这些奴婢整日里坐井观天,哪里识得什么称心如意的男子?正巧二奶奶托我给孙大人送东西,所以我就琢磨着,替她向您讨个主意。”
孙绍宗听了这话,却又将目光落在了鸳鸯身上,将她从头到尾好一番扫量。
虽说是在夜色之中,但那犹如实质的一般的目光,却仍是‘摸索’的鸳鸯浑身不自在,因此听孙绍宗开口说了句:“鸳鸯姑娘,能否容我和平儿单独说上几句话?”
鸳鸯便逃也似的奔下了山。
平儿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上,不由奇道:“她这是怎的了?平时天塌下来,都一副从容的模样,却怎得……”
还不等把话说完,孙绍宗早反手捞住了她的纤腰,比方才发生误会时,更加激烈的痴缠了上来。
平儿登时也便忘却了所有,如饥似渴的逢迎着。
好半晌,两人四唇扯起一条银线,才听孙绍宗嘿嘿笑道:“方才我从后山爬上来,黑洞洞的也没瞧清楚,还以为她是你呢,就从后面扑上去胡乱摸了几把,敢是吓着她了吧。”
平儿伸出丁香小舌,灵巧的将那条银线截断,这才红着脸啐道:“呸~怕就是瞧清楚了,才故意摸上去的吧?”
“怎么可能,她生的又不如你……”
两人打情骂俏了几句,孙绍宗这才正色道:“帮她寻个合适的人家,倒也未必是什么难事,可她嫁人之后,谁能保证还会像现在一般,对咱们的事儿守口如瓶?”
平儿忙道:“这你大可放心,鸳鸯素来最是仗义,绝不会……”
不等她说完,孙绍宗就摇头道:“旁人问她,她或许能瞒住,但若是嫁了称心如意的郎君,两情相悦时神魂颠倒时,可未必还能把持得住。”
见平儿还要反驳,他便又问道:“譬如说,我若逼问起链二嫂子的私密事儿,你莫非还能瞒了我不成?”
一边说着,一边就咬住了平儿的耳垂,直往她耳朵里吹着热气。
“这……”
平儿那娇滴滴的身子顿时软了,推己及人之下,也有些不放心起来,但转念一想,又为难道:“可姐妹一场,我总不能眼睁睁瞧着她落到大老爷手里吧?”
略一犹豫,她还是咬紧牙关道:“要不我好生叮嘱她一番,咱们还是帮了她这次吧。”
到底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子。
好在孙绍宗也早有腹案,嘿嘿笑道:“她既然是你的姐妹,又帮咱们保守了秘密,我怎么可能眼瞅着她掉进火坑里,却不施以援手呢?”
“不过要想逃过这一劫,倒也不是非要嫁人不可,眼下倒正巧有个好机会,能让她离开荣国府……”
说着,他附在平儿耳边小声的嘀咕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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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是上香吃斋的正经日子,贾母院里人头齐整的紧,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李纨等人自不用说,连贾宝玉、薛宝钗、林黛玉几个也都在场。
年长的在正厅里说些佛门故事,年幼的便都钻进那碧纱橱中,叽叽喳喳的议论着诗词歌赋。
却说众人正聊的起兴,忽见大丫鬟琥珀自外面进来禀报道:“老祖宗,平儿姐姐在院里,说是要向大太太和二奶奶回禀些事情。”
若是平儿只寻王熙凤禀报,倒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事儿,可连同大太太刑氏也算在里面,却让贾母有些纳闷起来,于是顺嘴儿问了句:“什么事儿这么郑重,还要找她们婆媳两个一起回禀。”
琥珀忙道:“听说是姑奶奶传了话来,想跟咱们府里换几个得力的丫鬟、小厮。”
这话又听着新鲜了,荣国府既然贾迎春的娘家,她讨要一两个丫鬟小厮,原也在情理之中。
可这‘换’几个却又是什么意思?
贾母心下更觉好奇,又搭着是孙女的事儿,也没什么外人在场,故而又吩咐道:“你去把平儿喊进来,我倒要听听,二丫头究竟要怎么个‘换’法儿。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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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领命出去,不多时就把平儿引了进来。
待平儿一一见礼之后,贾母好奇的探问道:“二丫头都让人传了些什么话回来,怎么还说要跟家里‘换’人来着?”
“回老祖宗的话。”
平儿恭声道:“听姑奶奶的意思,因孙家原本没有正经的女主人,所以堪用的丫鬟、婆子不多,倒是去年洪灾时,买了一批十二三岁的小丫鬟回来。”
“最近因姑爷寻了一桩赚钱的买卖,又派了十几个家人去南边儿盯着,结果连府里的小厮、壮丁都有些捉襟见肘起来。”
“再赶上顺天府里,正在核查家奴们的来历,孙家二爷又在府衙当差,就更不好胡乱雇了人来填补了。”
“因此姑奶奶跟姑爷商量了一下,想用那些新买来的小丫鬟,从咱们府里换几个堪用的家人回去。”
听了这番话,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这倒真是一桩好买卖!”
王熙凤立刻拍手笑道:“去年二妹夫奉命看守城外的难民营,他那些小丫鬟都是千挑万选的,个顶个水葱也似的鲜嫩清白,眼下虽然还不济事儿,可只要好生调教两年,指定都是咱们府里的出头!”
王夫人也点头道:“眼下咱们府里有不少丫鬟,都快到放出去嫁人的年纪了,又赶上如今查的严,不好从民间重新采买——若能从姑爷府上淘换几个可心的过来,倒也算是免了不少麻烦。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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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这府里先后两代管家娘子,都已经认可此事,其它人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
贾母在炕上略微沉吟了片刻,也点头道:“咱们府里如何倒也罢了,二丫头刚有了身孕,家里又没个正经婆婆看顾着,的确该找几个左膀右臂,帮着她一起分担家务,也免得操劳过度伤了身子。”
顿了顿,又吩咐王熙凤道:“既然是两好合一好的事情,你这做嫂子的就多操操心,替她寻几个稳重踏实,又乐意去那府里做活儿的。”
王熙凤刚要点头应下,冷不丁有一人从贾母身边闪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脆声道:“老祖宗,奴婢愿意去姑奶奶身边伺候着!”
等瞧清楚这人竟是鸳鸯时,厅中顿时一片哗然之声。
盖因别人去了孙府,少不得都要高升一步,可鸳鸯如今却已是荣国府家仆中的翘楚,即便在太太、奶奶们面前,也是个有脸面的人物。
而她到了贾迎春身边,就算是再被信重,又如何及得上荣国府首席大丫鬟的地位?
贾母在上面也不禁变了颜色,不敢置信的取了玳瑁眼镜,仔细凝视了鸳鸯半晌,忽然扬声下令道:“我有些乏了,你们先都退下吧。”
众人都知道她是私下里有话,要同鸳鸯分说,故而忙都躬身退了出去,连贾宝玉等人得了通知,也都匆匆离了贾母的院子。
等那屋里只剩下贾母和鸳鸯二人,老太太这才从炕上下来,虚扶了鸳鸯一把,和煦道:“先起来吧,到底有什么冤枉委屈的地方,你好生同我说了就是,怎得倒这般胡闹起来了?”
听她这话,就像是老祖母在哄不听话的儿孙一般,鸳鸯一对眸子顿时红了,抬头依依不舍的望着老太太,险些就此改了心思。
不过想到自己继续留在荣国府里,极有可能会落在贾母手中,而孙绍宗那里,却承诺容许自己慢慢寻找如意郎君,鸳鸯又把心一横,哽咽道:“不敢欺瞒老太太,大老爷几次截住我言语调戏,前两日更放出话来,要收拢我做第七房小妾。”
“还说我若是不乐意,就从金陵喊了我老子来,逼也要逼着我嫁过去!”
说着,她一个头磕在地上,决然道:“这事儿奴婢是万万不肯依从的,可又不想因为这事儿,让您与大老爷闹得生分了,正左右为难的时候,可巧就来了这么个由头。”
“还请老太太开恩,准我去姑奶奶府上伺候!”
贾母听了先是气的浑身乱颤,嘴里直念叨着:“我通共剩了这么一个可靠的人,那不孝子竟还要来算计!”
然后又拉鸳鸯道:“你且起来,这事儿我替你做主就是,哪用得着躲到二丫头家里去?”
鸳鸯却不肯起身,只一个劲儿的磕头,说是不敢坏了老天太与大老爷的母子关系。
贾母瞧她心意甚坚,又想着左右是去贾迎春那里,日后等贾赦去了那龌龊心思,未必不能再把她讨要回来。
因此长叹了一声,摇头道:“罢了,你既然铁了心要去伺候二丫头,那就好生帮她把家管好了,莫要丢了咱们荣国府的颜面。”
听贾母允了,鸳鸯心下又是惊喜又是不舍,忙一连磕了几个响头,泣不成声的道:“奴婢谢老太太恩典,若是当真还有来生,奴婢就是做牛做马,也要再到老太太跟前儿伺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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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静王府内院的一座花厅之中,水榕罕有的独自躺在软榻上,虽闭着双目,却是翻来覆去的睡不踏实。
忽然间,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入了水榕耳中,他想也不想立刻坐直了身子,高声探问道:“怎么,可是已经统计出来了?!”
来人原本还小心翼翼的,唯恐打扰到他,此时一听水榕发问,连忙飞也似的奔到了近前,喜气洋洋的道:“恭喜王爷,刘管事昨儿截下的那两万多枚金贝里,竟有一成七是中品,连上品的也有十几枚之多!”
水榕闻言大喜,也顾不得衣衫不整,翻身下床,冲来人躬身一礼道:“这还要多亏了内兄的点拨,否则本王怕还不晓得,天底下竟还有这般敛财的手段!”
感情对面这人不是旁个,正是曾被孙绍祖打断两颗后槽牙的卫如松。
见王爷妹夫这般的客气,卫如松慌忙避到了一旁,摆手自谦道:“这我可不敢居功,若不是往府的刘管事,想到要去城外拦截贩运陶朱金贝的商贾,咱们想从忠顺王手中分一杯羹,又谈何容易?”
却原来当初从弟弟卫若兰口中,得知了陶朱金贝一事,卫如松就起了顺势捞一笔的心思,然而他派人做市场调查的时候,却意外发现忠顺王府,竟然就是孙绍宗揣测的幕后黑手。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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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卫如松就陷入了左右为难之中。
忠顺王的便宜可不是好沾的,若是小打小闹倒还罢了,一旦不小心捞过了界,得罪了忠顺王岂不是乐极生悲?
可既然是忠顺王在背后操持,岂不更证明这陶朱金贝有利可图么?
这好容易赶上天赐良机,难道就要眼睁睁错过不成?
犹豫再三,卫如松最后找到了妹夫北静王水榕头上——旁人怕得罪忠顺王,有大长公主做靠山的水榕可不怕!
果不其然。
因为去年跟风修园子,不小心伤了元气的水榕,听说有个填补亏空的机会,毫不犹豫就应了下来。
只是这市面上的金贝,却早被忠顺王府扫了个干净,散在外面的做饵的那几千枚,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如果没有‘本钱’在,又怎么能从忠顺王手里分一杯羹呢?
两人为此很是烦心了几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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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王府里一个姓刘的管事,很快想到了解决的方案。
虽说最初被运过来的十余万枚陶朱金贝,都被忠顺王用白菜价搜罗一空了,但这山高水远消息不畅,肯定还有一些去晚了的商贾,正在赶回京城的路上。
只要在城外必经的官道上设卡,提前把后续运来的金贝买下来,岂不就能跟着忠顺王发一笔横财了?
就这样,北静王府陆陆续续也收拢了六万多枚金贝,加上昨儿刚得的两万多枚,已经悄然逼近了九万大关——又因是半买半抢,收购这些金贝的平均价格,也不过才五钱银子一枚。
而如今经过两家王府协力炒作,中品的陶朱金贝已然涨到了十四两六钱银子一枚,下品的也要一两三钱左右。
也就是说,在短短一个月之中,王府不过是付出了几万两银子的本钱【有近半是用来炒作】,按照市价就已经赚了二十几万两白花花的银子!
更何况这还只是眼下,以如今陶朱金贝一日数涨的势头,到了月底说不准已经涨到了二十五两,甚至更高的价格!
想到未来的美好钱景,水榕只喜的来回踱着步子,只是片刻之后,他却又忍不住患得患失起来,迟疑道:“内兄,咱们手里的积攒金贝,加上王叔搜罗的那些,差不多能有二十万枚了——眼下城中虽是有市无价,可一旦咱们两家开始放货,会不会……”
卫如松哈哈一笑,不以为意的道:“王爷怕是多虑了,如今城中几乎人人都以此物为贵,数十万人争相竞购之下,二十万枚金贝怕还远远不够呢。”
“再者说了,忠顺王手里的金贝要比咱们多出不少,就他那爱钱如命的性子,能眼睁睁瞧着金贝价格暴跌?咱们只需盯紧了忠顺王府,与他同进同退,这买卖就指定是稳赚不亏!”
听了这番在情在理的宽慰,水榕心下顿时安稳起来,随即又迫不及待的吩咐道:“那就接着派人在外面散播消息,争取在月底,把中品金贝抬到三十两银子一枚,下品的也要抬到二两银子以上!”
“得令!”
卫如松作声作色的应了,又道:“其实傍晚的时候,我已经派人买通了个乞丐,明儿让他去鲜客来吹嘘一番。”
“估计要不了多久,乞丐捡到陶朱金贝一夕暴富,非但置下宅邸女人,甚至还买下了个保长身份的消息,就能传的满城皆知,到时候这陶朱金贝自然还要大大的涨上一波!”
说着,他又嘿嘿冷笑起来:“说起来,这乞丐还是那孙老二立下的牌坊,我倒要看看这消息传开之后,他那什么劳什子的乞丐保甲制,还怎么继续推行下去!”
“这……”
水榕起初听得连连点头,但听到后面,却不禁苦笑道:“内兄,若兰之前几次三番出手,都在那孙绍宗手中吃了苦头,我瞧这人委实是个厉害角色,眼下咱们形势大好,你又何苦去招惹他?万一节外生枝……”
“王爷多虑了。”
卫如松大摇其头,不屑道:“那孙老二平时装得好像强项令似的,其实还不就是忠顺王豢养的一条狗?他就算敢给咱们捣乱,又如何敢逆了忠顺王的心思?”
水榕一听,也觉得这话有理。
毕竟前些日子,孙绍宗还在派人调查陶朱金贝的事情,后来却忽然间偃旗息鼓了,按照常理推断,显然是畏惧了两家王府的权势。
因此他便也不以为意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着哈欠道:“既然一切尽在内兄掌中,本王便先去偷个懒,补一补觉好了。”
卫如松身子微微一躬,信心十足的道:“王爷尽管去后院安歇,估摸着等您梦醒时,那中品金贝就已经跨过十五两的门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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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红的日头刚从地平线下跳将出来,洪九便拎着个鸟笼子,一步三摇的走进了‘鲜客来’酒楼,往正中间大模大样的一坐,‘碰’的一声将鸟笼掼在了八仙桌上。
在那鹦鹉叽叽喳喳乱叫的同时,洪九也粗声大气的叫道:“人呢?人都死哪儿去了?!”
这鲜客来酒楼的小笼汤包,在整个京城也称得上是首屈一指,因此一早就有不少老客光顾,眼见洪九这般做派,不由的纷纷侧目以对。
而越是被众人瞩目,洪九的态度便愈发的嚣张起来,将一条腿搭在长凳上,仰着脖子就又准备大叫大嚷。
这时一个店小二忙飞也似的奔了过来,边擦着桌子,边陪笑道:“客爷,您想……”
然而这客套话刚起了个头,店小二的脸色忽然又是一变,指着洪九惊呼道:“你……你不是住在附近破庙里的乞丐洪九么?怎得今儿竟打扮成这副模样?!”
好浮夸的表情!
洪九心下对这厮的演技嗤之以鼻,却将胸脯一挺,雄赳赳的道:“然也,正是你家洪九爷!”
说着,从袖筒里摸出块足有五两重的碎银子,往桌上‘啪’的一拍,冷笑道:“上个月你这厮不是还糟践九爷,说是你家的包子即便是喂狗,也不肯施舍我一个么?今儿我倒要瞧瞧,爷这真金白银的,到底能不能买你几个包子尝尝!”
那店小二看看桌上的银子,又夸张的叫道:“你这银子是哪儿来的,该不会是偷来、抢来的吧?!”
这特娘谁挑的人?
就这破绽百出的模样,亏他还好意思跟咱洪九爷唱对台戏!
洪九心下腹诽着,却又把鼻子翘到了天上,不屑的嗤鼻道:“九爷我是什么人品,能去偷别人家的东西?实话告诉你,爷我是好人有好报,捡了一样东西,随随便便就卖了三百多两银子!”
那店小二跟复读机似的,连忙又递上一句台词:“什么东西能这么值钱?你莫不是胡吹大气吧?!”
“吹?”
洪九把眼一瞪,不忿道:“你这厮又不是聋子,难道连陶朱金贝的大名都没听过?爷我去年捡了一枚陶朱金贝,前几日听说这东西能换钱,就拿出来找人问了问,没想到竟然是什么上品金贝,一枚就换了……”
“什么?!”
不等洪九把话说完,客人中登时有人跳将起来,急道:“你捡到的当真是上品金贝?!”
见‘果然’有人跳出来质疑,洪九立刻拍着胸脯道:“真金白银都已经落在我口袋里了,这难道还能有假不成?”
谁知那客人听了,却是摇头叹息道:“乞丐果然是乞丐,当真是没见识的紧!如今那上品金贝,没有五百两银子如何能出手?你竟然三百两银子就卖了,实在是……唉~!”
洪九听了这话,立刻勃然大怒的跳将起来,摆出一副怒发冲冠的架势,破口大骂道:“这遭瘟的王大户,怎得竟骗到老子头上来了?!不成,我得找那孙子去!”
说着,拎起鸟笼子,顾头不顾腚的奔了出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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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中众人不觉都是一阵哄笑,心下却又是艳羡的不行。
方才发话的那人,更是摇头道:“也不知是哪个倒霉蛋,竟然把这上品的陶朱金贝给弄丢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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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坐上有人嬉笑道:“您没听他说么,是去年捡到的,那时候一枚上品金贝也不过才二两银子,谁又能想到半年多的功夫,就已经涨到天上去了?!”
“可不!”
又有人搭腔道:“如今谁家里要有一枚上品金贝,还不得跟眼珠子似的护着,哪里会让别人捡了便宜?”
“别说是上品,就是中品眼下也值钱的紧!”
“听说有人三两银子买了十几枚,两个月足足翻了四倍不止!”
“可惜这玩意儿实在不好买到,否则买几枚回家存上一年半载,指定能大赚一笔!
众人正议论的热火朝天,却听那店小二忽然又一惊一乍的叫道:“我想起来了,听说最近有个乞丐发了横财,从府衙买了个什么乞丐保长的名头,想不到竟是这姓洪的!”
这是最后一句台词了,也是洪九唯一不晓得的台词。
说完之后,店小二也不管食客们都是什么反应,便喜滋滋摸着口袋里的银子,合不拢嘴的傻乐着。
偏就在此时,一个年轻人飞也似的奔了进来,到了西北角桌前,喘着粗气道:“爹……爹……爹爹……”
那桌上的客人被唬了一跳,蹭的蹿将起来,攥住年轻人的胳膊道:“咱爹怎得了?早上我出来的时候,不还好好的么?!”
那年轻人把头摇的拨浪鼓一般,跺脚道:“不……不是咱爹!”
那客人先是楞了一下,随即便松懈下来,无语道:“既然是你岳父出了意外,那找我有什么用?”
“也不是我岳父!”
年轻人都快急疯了,使劲捶了几下胸脯,一字一句的道:“是金贝,金贝跌了!”
“什么?!”
那客人一听这话,却比方才担心亲爹时还要紧张上几倍,扯住兄弟的胳膊拼命摇晃道:“怎么可能跌了?这阵子不是一日三涨么?!跌了多少、到底跌了多少?!”
“跌了足足六钱银子!”
年轻人忙道:“鸿胪寺附近有人摆出两千多枚中品金贝,十四两一枚放开了发卖!”
一听这价格,那客人稍稍冷静了些,暗想着自己是九两八钱银子买入的,如今也还有不少的赚头。
不过这一早上就跌了六钱银子,若是再继续跌下去……
“走!”
那客人把手一扬,道:“回家带上我存下的金贝,咱们也去鸿胪寺瞧一瞧!”
两人这一走,酒楼里剩下的食客们也都有些心不在焉起来,琢磨着赶紧吃完了,好去鸿胪寺瞧个热闹——内中更有两人干脆丢下包子,紧跟着飞奔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
北静王府。
卫如松面色铁青的,在花厅里来回踱着步子,凌晨的时候,他刚在水榕面前夸下海口,谁知转眼的功夫,竟然有人公开砸起了场子!
这金贝的价格要真被搞垮了,自己却如何向水榕交代?!
“卫大人。”
正心急火燎,就见府里的刘管事匆匆走了进来,躬身回禀道:“忠顺王府那边儿如今也得了消息,几个管事都在气急败坏的查问,在鸿胪寺发卖陶朱金贝的人到底是谁!”
“眼下都什么节骨眼了,查问这个有什么屁用?!”
卫如松原本指望忠顺王会采取雷霆手段,将这突然冒出来的搅局者打压下去,谁知竟等来了这等和稀泥的消息。
刘管事苦笑道:“这怕是也怪不得他们,听说忠顺王昨儿跟着陛下去了行宫避暑,家里没个主事的,谁敢胡乱做主?”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
可如此一来,维护金贝价格的重担,就彻底落在北静王府头上。
刘管事在旁边瞧卫如松又转了两圈,忍不住催促道:“卫大人,要不咱们把王爷喊起来,请他老人家……”
“不!”
卫如松脚步一顿,摇头道:“眼下可不是犹豫的时候,再这么耽搁下去,金贝的价格非一落千丈不可!”
说着,他牙关一咬,斩钉截铁的下令道:“你立刻让人带齐了银子,去把那些金贝统统买下来!同时向外面放出风声,就说有勋贵之家打算用陶朱金贝砌一座万寿山,作为寿礼进献给太上皇!”
刘管事为难道:“这……”
“这什么这?!”
卫如松两眼一瞪:“眼下若不能稳住势头,咱们买来的那九万枚金贝,就全砸在手里了!再说只要能止住这势头,重新把金贝的价格拉高,就算是十四两银子买来的,也一样能赚上不少!”
“可要是通通买下来之后,还是稳不住势头,岂不是……”
“不可能!”
卫如松大手一挥,信心十足的道:“避暑行宫离京城也不过才半日路程,等忠顺王从行宫赶回来,还有什么事情摆不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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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榕半梦半醒之中,就听隔间传来一阵‘啪啪啪’的脆响,他迷迷糊糊从床上起身,推开房门向外观瞧,谁知还没等看清楚厅中如何,就先被映了一头绿油油的颜色。
原来那小厅之中,正有个身姿婀娜的女子,跪坐在地上,专心致志的烧熔着一段蜡条,那绿莹莹的绚丽光芒,正是这蜡条燃烧时放射出来的。
“爱妃。”
水榕忍不住苦笑道:“说过多少次,这等粗活交给奴婢们就是——若不小心烫伤了你,可如何得了?”
这女子自然正是王妃卫氏。
就见她置若罔闻一般,吹熄了桌上的蜡烛,又取了块貂皮,沾匀了那烧融出来的蜡油,将两根弓弦仔细的裹弄好。
等到用丝带将那貂皮牢牢绑紧,她这才起身施到了个万福,淡然道:“臣妾自己用的东西,还是要亲手保养,心里才算是踏实些。”
眼见她上身拢了件浅粉色的比甲,下身套着条骑马用的长裤,一副英姿飒爽不让须眉的模样,偏生这一道起万福来,那前凸后翘之处,却又紧绷绷的涨出了万种风情。
尤其是瞧见那两条修长的腿儿,紧致的交叠在一起,水榕顿觉小腹里升起一团燥意,恨不能替了马棚里那匹乌骓,任她骑在身上‘纵横驰骋’。
可惜卫氏素来自矜身份,断不肯行哪白日宣淫的勾当,因此水榕也只能夹紧了尾巴,上前讨好的问道:“本王命人烧纸的这‘松香蜡’,可还使得?”
“这‘松香蜡’自然是极好的。”
卫氏先是赞了一句,随即却正色道:“只是府里如今正是捉襟见肘的时候,又欠下了内务府许多饥荒——因此这等价比黄金的物件,臣妾用起来总觉得心下忐忑。”
她这自是有意要规劝水榕,不可过于铺张浪费。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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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水榕一听这话,却是哈哈笑道:“爱妃不必为此发愁,如今我与内兄正合伙经营一桩买卖,旬月之内就能有几十万两银子进账,届时几段松香蜡又算得什么?”
卫氏听了这话,正待细问究竟,却忽然想起了什么,忙改口道:“对了,内兄方才谴人过来传话,说是等王爷醒了,有些事情要当面禀报。”
水榕又是哈哈一笑,得意洋洋的道:“约莫是又有什么喜讯了——爱妃且在这里稍候,容我先去见过内兄,回来再同你说一说这好买卖!”
说着,在卫氏脸上啄了一下,逃也似的奔了出去。
这一路美滋滋的到了花厅之中,却见卫如松面色有些阴晴不定,水榕心下顿时有些忐忑起来,连忙追问道:“内兄,莫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这个嘛……”
卫如松稍一犹豫,便故作潇洒的摊手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就是一些不开眼的东西,跳出来想要发一笔横财罢了。”
说着,将有人在鸿胪寺左近,抛售中品金贝的情况,以及自己后续的应对手段,简单的向水榕复述了一下。
最后又云淡风轻的道:“区区两千枚中品金贝,也翻不起什么风浪,只要咱们处置得当,说不定还能顺势再涨上一波。”
水榕被卫如松这轻松的态度感染,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左右不过就是两千枚中品金贝罢了,想来就如同贾赦手中那五百枚一样,是某个商贾私自扣下来的存货。
吃下这两千枚金贝,虽然要付出至少三万两银子,可等到中品金贝如预期一般,涨到三十两银子一枚,岂不是还能多赚上一笔?
因此水榕也跟着笑道:“可惜只有两千枚,若能再多些……”
“王爷、王爷!”
不等水榕把话说完,外面便号丧也似的闯进个人来,却正是之前领了银子,去鸿胪寺左近扫货的刘管事。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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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见他满头大汗的到了厅中,噗通一声双膝跪倒,匍匐在地上颤声道:“大事不好了王爷!小的奉命买下了那两千枚金贝,谁知对方竟又拿出了两万枚中品金贝,继续敞开了发卖!”
“非但如此,他们还将价码直接降到了十两银子一枚!”
又拿出了两万枚?!
方才还在嫌少,可听了这惊人的数量,水榕却顿时惊的瞠目结舌起来。
卫如松脸上更是一下子失去了所有血色,北静王府的仓库里,也不过才有一万六千枚中品金贝——能一下子拿出两万两千枚中品金贝的,恐怕也只有忠顺王府了!
但这怎么可能呢?!
即便是傻子,也该知道两万两千枚中品金贝,摆在一起堂而皇之的低价抛售,会造成何等灾难性的后果!
难道忠顺王疯了不成?
要知道这陶朱金贝的价格一旦崩盘,他至少要损失几十万两的暴利!
“内兄!”
水榕失态的吞了口吐沫,希冀的望着卫如松:“这……这可如何是好?”
卫如松却哪里想的出什么办法?
好半晌,他才艰难的张了张嘴,可还不等说出些什么来,就听门外有人禀报道:“启禀王爷,忠顺王府的长史周谟,刚刚送了一封书信过来,说是忠顺王写给王爷您的。”
忠顺王的书信?!
水榕急道:“快、快把那书信呈给本王!”
外面立刻有人进来,双手将书信奉上。
水榕劈手夺过,将那信扯开来一目十行的瞧了起来:
就见忠顺王在信中表示,自己最近意外发现,西域的胡商们正在炮制一个阴谋——这些该死的蛮夷,竟然想要利用不值钱的烂贝壳,骗取大周百姓的民脂民膏!
得知此事之后,忠顺王身为臣子的使命感油然而生,于是决定要凭借一己之力,戳破这个丧心病狂的阴谋!
因此他近几个月一直在收集陶朱金贝,为的却不是大发国难财,而是要抢先把这东西搞得一文不值,让胡商的阴谋不攻自破!
谁知这天大的善心,竟还招来了祸患,自打五月二十五开始,他暗中派去收购金贝的家奴,就经常被人在官道上截住,半抢半买的夺走金贝。
前后四次,足有五万多枚金贝不知去向。
忠顺王查了许久,也没能查出幕后主使之人,如今又要去行宫避暑,实在脱不开身,因此只好来信拜托水榕代为查访。
却说水榕看到这里,一张俊脸已然黑的锅底仿佛,抬起头咬牙切齿的问道:“刘管事,自上月二十五以来,咱们府里一共截获了几个商贩,得了多少金贝?”
那刘管事虽然见他面色不对,却哪敢有所欺瞒?
忙一五一十的恭声答道:“回禀王爷,自上月二十五至今,一共截获了七名商人,得了金贝六万余……”
未等把话听完,水榕飞起一脚将刘管事踹了的后仰,恼怒的咆哮着:“该死的蠢材,被人糊弄了这许久,你们竟然一点端倪都没有发现!”
这两下里一对照,水榕如何还不明白,自己最近买来的金贝,竟有一多半是忠顺王的存货?!
再算上之前按照市价,买来的那两千多枚中品金贝,而自己不知不觉间,竟已然被他坑去了六万两银子!
可是忠顺王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坑自己这六万两银子,就将数十万两的暴利弃之不顾?这种行为也太奇怪了吧?!
正百思不得其解间,卫如松从地上捡起那封信,也飞快的扫了一遍,随即他忽的惊呼了一声:“该死!咱们一直以来,竟忘了还有陛下这个变数!”
“陛下?”
“正是陛下!”
卫如松苦笑道:“除了当今陛下之外,还有谁能让忠顺王放弃唾手可得的银子,还要亲自出面收拾残局?想来定是陛下风问此事之后,觉得于民有害,于是吩咐忠顺王悬崖勒马。”
说着,他又抖了抖手里的书信,无奈道:“然而忠顺王却不愿意搭上本钱,所以就把主意打到了咱们头上,骗了咱们的银子来填补他的亏空!”
“亏咱们还自以为得计,能跟在他身后无风无险的捡个大便宜,谁知却是被他玩弄于鼓掌之中……”
话说到一半,却见水榕身子晃了几晃,险些栽倒在地。
卫如松忙止住了话头,伸手扶住水榕,正待关切的探问几句,却听水榕咬牙切齿的道:“欺人太甚,这老贼实在是欺人太甚!”
说话间,竟有丝丝血色从嘴里渗了出来。
卫如松一见如此,情知他是恼怒得狠了,因此而伤了肺腑,于是忙不迭道:“王爷千万要保重身体才是,不过是区区六万两银子罢了,既然当初这主意是我出的,银子自然也该我来……”
他这里正在大包大揽,却听门外又有人慌急的禀报道:“王爷、大事不好了!忠顺王府的长史周谟,带人将咱们府里的陈管事围住好一番痛打,还指认他是什么拦路的强人,要拉他去顺天府见官!”
水榕听了这话,一下子又挺直了腰板,恨声道:“好好好!他坑了我的银子,竟还派人打上门来了,当真是……当真是……”
说着说着,他脸上骤然浮起两片红潮,紧接着喉咙颤动,竟哇的一声喷出了满口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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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水鳖最好一辈子都富贵着,千万别有个马高镫短的时候,否则若是给老子寻着机会……”
听便宜大哥絮絮叨叨的咒骂着,孙绍宗心下不由得一阵苦笑,谁能想到,这陶朱金贝引发的风波,最后竟还波及到了自家大哥身上?
这事儿,还要从前些日子水榕吐血昏迷开始说起。
却说水榕倒下之后,王府里就是一场大乱,不过很快就在王妃卫氏的弹压下,重新归于平静。
而弹压完王府的混乱之后,这卫氏又做了两件事:
其一,将忠顺王府的长史周谟及其随从统统拿下,然后亲自掌刑,挨个抽了个遍体鳞伤,又抹上盐水,命人送到了顺天府里!
其二,她带着一票娘子军手持刀枪棍棒,冲进忠顺王府好一通乱砸,临走之前,又一箭射落了王府的牌匾!
经此一事,双方也算是彻底撕破了脸。
一边儿是太上皇和太后最疼爱的嫡亲外孙,一边儿是当今陛下最疼爱的胞弟;一个自觉吃了暗亏,一个恼恨被女人扫了颜面,因此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从宗人府一直闹到金銮殿上,最后更是闹到了太上皇哪里,却仍是堪堪打了个平手。
几番争斗之后,双方自知都难以彻底搬倒对方,于是又不约而同的迁怒起旁人来。栗子小说 m.lizi.tw
北静王刚让人举报,忠顺王的党羽贪腐害民;忠顺王立刻还以颜色,揭发北静王的堂叔在宗人府里欺压皇亲。
前几日,就连孙绍祖也受了牵连,刚升任的指挥使,愣是添了个‘权’字,意为‘权且充任指挥使’。
而这也意味着,原本在四大指挥使里排行第二的孙绍祖,忽然间比三个同僚都低了半头,实权虽然没有多少减弱,却是大大的栽了面子,怎能不让孙绍祖恼怒非常?
故而眼下他再提起水榕来,都是以水鳖二字代称。
当然,也不乏有人从这场争斗之中得了便宜,比如说贾政,原本他谋求外放还有些难度,如今正赶上一批官员受了牵连,轻轻松松就谋了个学政的差事,过不了几日就要去走马上任了。
先不提贾政如何。
却说孙绍宗正陪着大哥边骂边喝,就听赵仲基在外面扬声禀报道:“老爷,荣国府那边儿派人送了一份花名册来,不知老爷和二爷可要先行过目?”
这所谓的花名册,自然是荣国府准备和这边交换的家仆名录,好让孙家先进行筛查,剔除不合适的人选。
至于孙家这边儿的花名册,老早就已经送到了荣国府里,如今就等着双方确认之后,连人带身契一并交换呢。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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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祖正满肚子窝火,哪有兴致看什么花名册,随口就骂道:“过目个屁!赶紧送去太太那里,让太太自己拿主意就成。”
孙绍宗对这花名册也是兴致缺缺,因为除了主动申请调职的鸳鸯,荣国府里那些出彩的丫鬟小厮,估计一个都不会出现在花名册上。
而外面赵仲基听两位爷的意思,似乎都对这花名册没什么兴趣,忙又匆匆赶到后院,托守门的婆子把东西送到了内宅之中。
却说这花名册送进内宅的时候,贾迎春正在同阮蓉商量,到底是按惯例发放布匹,让家中奴仆自行量体裁衣;还是按照时下大宅门里的习惯,为低端奴仆们制作统一的服装,借以区分尊卑贵贱。
眼见外面送进来一份花名册,贾迎春接到手里,却是先向阮蓉苦笑道:“虽都是我娘家的下人,可我平时也不爱理会这些琐事,怕未必能有几个能认得的。”
嘴里这般说着,她将花名册放在两人中间,随手翻开了封皮儿,等瞧清楚那头一个名字,却是忍不住‘咦’了一声。
“咦!”
非但是她,阮蓉在一旁瞧见了,也忍不住惊讶的瞪大了眼睛,错愕道:“那鸳鸯也就罢了,怎得连她也在花名册上?”
这引得两人惊愕不已的,却正是那册子上红艳艳的‘晴雯’二字!
即便是阮蓉这样的外人,也晓得那晴雯与袭人一样,是贾宝玉屋里最得宠的丫鬟,日后八成是要抬举了做姨娘的主儿——偏生眼下这花名册上,却明晃晃写着他的名字,岂不是让人古怪的紧?
两人胡乱猜疑了半天,仍旧是不得个要领,只好先将这晴雯按下不提,继续往下翻看。
谁知翻到第二页,贾迎春却又是吃了一惊,盖因那白纸红字上,赫然正写着‘彩霞’的名字。
彩霞是王夫人身边头一等的大丫鬟,却怎么也在这在花名册上?
如此一来,从鸳鸯到彩霞再到晴雯,这祖孙三代身边的大丫鬟,岂不都被囊括在里面了?!
这也太不符合常理了把?
贾迎春心下顿时有些不安起来,嗫嚅道:“这……这份名单,该不会是弄错了吧?”
“这也不是琏二奶奶一个人就能定下来的,想来应该不会有错才对。”阮蓉摇了摇头,却又道:“不过大太太不妨先派人去问个究竟,也免得这不明不白的,再牵扯上什么撕罗。”
贾迎春一想也是这么个理儿,于是喊了绣橘进来,嘱托她回荣国府一趟,问清楚这份名单上的‘晴雯、彩霞’二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闲话少提。
却说绣橘匆匆赶到荣国府里,也不用旁人带路,自顾自的寻到了王熙凤院里,刚迈步跨过门槛,就觉迎面一股香风袭来。
绣橘原本以为是这院里哪个丫鬟呢,正自腹诽这味道太过浓郁妖艳,仿佛青楼女子一般,却忽见对面走来之人,竟是这院里的男主人贾琏。
“琏二爷。”
绣橘忙闪身避到了一旁,就见贾琏目不斜视的出了院门,只留下两袖浓郁的香风,久久难以散去。
这琏二爷……
什么时候也喜欢涂脂抹粉了?
还弄出了这般冲鼻子的味道?
绣橘愣怔了半晌,这才想起了正事儿,忙到堂屋前通了名姓,由平儿领着,到了王熙凤面前。
而王熙凤听了绣橘的来意,就忍不住苦笑道:“别说二妹妹纳闷,就连我刚瞧见时,也吓了一跳——不瞒你说,宝玉还专门过来大闹了一场,可这晴雯的名字是二太太亲自定下的,我又能怎敢不从?”
接着,把晴雯因在主子面前颐指气使,被王夫人所厌弃的由头,简单的提了一提。
不过说到彩霞时,王熙凤脸上却透了三分寒意,冷笑道:“至于那彩霞么,她倒真是菩萨心肠的,竟然敢瞒着二太太,私下里替环老三送东西给赵姨娘!”
“如今事情败露,二太太瞧着以往的情分,没将她直接赶出家门,就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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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早就风闻,彩霞不似旁人一般亲近宝玉,反而同环老三走的更近些,可谁能想到在赵姨娘失势之后,她竟然还对这母子二人不离不弃?
如此行径,真称得上是患难与共了。
不过在王夫人看来,这却是赤裸裸的背叛,因此也难怪彩霞的名字,会出现在这次的互换名录上。
正这般心不在焉的往前走,忽听旁边花坛里哗啦啦一阵响动,绣橘愕然转头望去,却只见一条身影猛地从灌木丛中蹿将出来,不由分说,一把就将她拖了进去!
绣橘直吓的魂飞魄散,正待拼了命的尖叫起来,却听那人在耳边道:“姐姐莫怕,是我,贾宝玉。”
“宝……宝二爷?”
绣橘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望着贾宝玉,直到被带进个狭小的夹道之中,才又猛地缓过神来,一把将贾宝玉推了个趔趄,满面纠结的摇头道:“不行,太晚了、实在是太晚了!”
太晚了?
贾宝玉莫名其妙抬头看了看天色,这明明都还没到中午呢,哪里就太晚了?
却见绣橘双手护住胸前,吞吞吐吐的道:“若是以前,奴婢自然巴不得二爷垂青,可如今我已是身有所属,实在是……”
“你想到哪儿去了!”
贾宝玉只听得哭瞎不得,伸手向远处一指,解释道:“我是听说大伯在前面候着,怕你不知就里撞上去,给二姐姐惹来麻烦,所以才特地绕过来将你拦下的!”
却原来贾赦在府里闹了几日,都没能改变贾母和鸳鸯的心意,就把主意动到了贾迎春头上,心想自己拗不过母亲,‘管束’一下女儿总不成问题吧?
可巧听说绣橘到了家中,他就带人守在二门夹道附近,准备拦下绣橘传话,让女儿拒绝收留鸳鸯过府。栗子小说 m.lizi.tw
绣橘听了宝玉的解释,又是尴尬又是后怕,忙不迭跟着宝玉七绕八绕,从荣国府的侧门钻了出去。
到了外面,却见两辆马车早就候在墙根儿底下,一辆是绣橘来时乘坐的马车,另一辆却是贾宝玉常用的座驾。
绣橘不由狐疑道:“宝二爷,您这是……”
贾宝玉理直气壮的道:“自然是去寻二姐姐求情,就算是跪下磕一百个响头,我也要让二姐姐把晴雯退回来!”
这不是和贾赦想到一处去了么?
“这怎么会一样?”
贾宝玉两眼瞪了个溜圆,像是受到什么侮辱似的,急眉赤眼的分辨着:“大伯是想强迫鸳鸯留下来,晴雯却是宁死也不愿意离开——虽都是要求到二姐姐头上,可这一逆一顺之间,却是天壤之别!”
他就算不解释什么,绣橘一个做丫鬟的,也不可能拦着不让去,眼下见宝玉都急眼了,自然更不敢多说什么。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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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二人分别上了马车,一道赶奔孙府。
却说眼见到了孙家左近,贾宝玉正琢磨着,见了贾迎春该如何求肯,忽觉马车越行越慢,最后干脆停在了路中间,紧接着又听车夫大声呵斥道:“做什么?你们想做什么?!”
贾宝玉纳闷的挑起帘子探头观瞧,谁成想竟与一张涕泪横流的马脸撞了个正着,若非贾宝玉及时往后缩了缩,说不得就一口亲在那浓密的鼻毛上了!
贾宝玉恶心的直欲干呕,却听对方哭天喊地的叫道:“青天大老爷开恩啊,饶了我们家冲儿吧!”
听了这一声青天大老爷,后面立刻又有几人爬到了车上,个顶个嘴里喊着‘冤枉’、‘开恩’什么的,哭的是一个比一个凄惨。
贾宝玉见状,心下禁不住生出些恻隐之心来,将身子又往车里缩了缩,正色道:“你等究竟有什么冤屈要诉?我虽然不是什么青天大老爷,可若是你们所言非虚,我定会转告……”
“下来、下来,都特娘给老子滚下来!”
谁知不等宝玉把话说完,就见孙府的管家赵仲基带着几个家仆,气势汹汹的赶了过来,一边厉声呵斥,一边把皮鞭甩的山响,
眼见外围两个赖着不动的,被劈头盖脸抽了几下,喊冤的众人顿时发一声喊,各自做了鸟兽散。
赵仲基又一面吩咐手下,从车辕底下把荣国府的车夫搀出来,一面上前满面赔笑道:“小人一时不察,竟让这些泥腿子惊扰了贾公子,实在是罪过、罪过。”
按理说,赵仲基这也算是给贾宝玉解了围,但宝玉见他方才粗暴的对待喊冤民众,心下却着实有些不喜。
于是板着脸教训道:“孙二哥的青天之名,可是好不容易才立下的,你们如今对几个喊冤的百姓胡乱出手,难道就不怕坏了他的名声么?”
这还真是狗咬吕洞宾……
赵仲基心下腹诽着,却是半点不敢露在脸上,又赔笑道:“二公子误会了,这些人其实不是来喊冤的,只是想借着伸冤的名义糊弄过秋决,好让犯下死罪的亲人苟活几个月罢了。”
前面提到过,每年六月底七月初,都是顺天府向刑部呈报秋决名单的日子,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去年孙绍宗就曾代替称病不起的刘崇善,主持过顺天府的秋决审计,今年他升任了治中,自然更逃不开‘这一劫’。
贾宝玉近年来痴迷刑名,对这秋决自然也不陌生,因此听赵仲基一解释,心下也便恍然起来。
正待向赵仲基赔个不是,却听赵仲基又讪讪道:“贾公子,前面还拦着不少人,尤其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者,坐马车怕是不容易通过,您看……”
贾宝玉这时才发现,绣橘也早从前面车上下来,正用帕子遮着面孔在路旁等候。
他虽是纨绔,却向来不是个爱摆谱的,因此忙也跳下了马车,在赵仲基等人的护卫下,向着不远处的大门走去。
一路行来。
却只见白发老翁长跪不起、妙龄少女椎心泣血、赳赳武夫肝肠寸断……
贾宝玉本就是个爱伤春悲秋的,哪里看的来这个?
当即停下了脚步,犹犹豫豫的问:“瞧他们哭成这样,万一真有什么冤屈……”
“公子爷慎言。”
赵仲基顾不得什么尊卑,忙一把捂住了宝玉的嘴。
谁知却还是晚了一步,那妙龄少女立刻膝行到了近前,抱住贾宝玉的左腿哭喊道:“公子爷明鉴,我爹爹当真是冤枉的!还求公子爷救我爹一命,小女子就是来生做牛做马,也忘不了您与令尊的大恩大德!”
令尊?
这里怎么还跑出个令尊来了?
贾宝玉正觉莫名其妙,却听赵仲基呵斥道:“你这小蹄子胡说什么呢,这是我们府上的舅爷,与我家二爷是平辈论交!”
听了这话,贾宝玉才恍然大悟,感情这女人听了‘公子’二字,就把自己当成是孙绍宗的儿子了……
哭笑不得之余,瞧那少女梨花带雨的模样,又不禁生出了几分恻隐之心,正待细问她有何冤情,却听赵仲基又道:“再说了,你爹为了几枚陶朱金贝,当众杀了卖主夫妇,事后又主动投案自首,却哪有什么冤屈可言?”
那少女被问的一时词穷,半晌却又失声痛哭起来:“我爹是个好人、是个好人啊!要不是刚用全部家当买会来的金贝,转眼间就变得分文不值,他又怎么……怎么会……”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却说好不容易进了孙家的大门,在前院客厅里落座之后,贾宝玉耳边似乎还萦绕着那一声声的悲泣,因此他也就没有留意到,绣橘谎称是去后宅通禀,实际上出了客厅之后,却是一路直奔孙绍宗院里。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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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因绣橘跟了贾迎春这么些年,早知道自家主人一旦遇见难题,就只会缩手缩脚左右为难,从来拿不出什么正经主意。
与其让贾迎春白白为难,还不如直接禀报给能拿主意的人!
话分两头。
却说孙绍宗陪大哥喝了一上午闷酒,好不容易把他‘摆平了’,肚子也早被酒水撑了个溜圆。
因此也就没有按照惯例,去阮蓉那里共进午餐,而是钻到尤二姐房中,准备趁着酒兴,做些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运动。
那尤二姐性子温婉,偏在房事上十分放得开,孙绍宗只撩拨了几句,她便闻弦知意,与孙绍宗双双滚进了红罗帐里,片刻的功夫,就剥出了一黑一白两条肉虫。
眼见得正要龙马精神一番,却忽听外面有丫鬟怯声道:“二爷,大太太屋里的绣橘姐姐来了,说是有要紧事必须面禀二爷。”
怎么偏偏选在这时候找过来?
孙绍宗腹中一股邪火险些给憋成内伤,却又不好将这话当做耳旁风——毕竟他又不是那短小无力的,真要先及时行乐一番再做理会,怕是早把正经事儿给耽搁了。
因此,他也只得吩咐尤二姐先在床上候着,若不是什么急事儿,自己再回来战到天黑也不迟。
“二爷。栗子小说 m.lizi.tw”
见孙绍宗从里屋出来,绣橘忙上前见礼,随即又趁着小丫鬟不注意,投过去个幽怨的眼神——最近因为贾迎春有了身孕,她这助兴的‘添头’,自然也就捞不着肉吃了。
可这幽怨的模样,却绝不该在人前显露。
因此孙绍宗目光一厉,直瞪的绣橘讪讪垂首,这才问道:“你急着赶过来见我,莫不是大嫂有什么吩咐?”
“回二爷的话。”
绣橘忙道:“倒不是大太太有什么交代,实在是有桩麻烦事儿找上门来,奴婢不知该如何处置,所以才请二爷拿个主意。”
说着,她就将自己去荣国府探问究竟,又巧遇贾宝玉,并与其一同回府的事情,简单的复述了一遍。
却说孙绍宗听说那花名册上,竟有晴雯、彩霞的名字,也不禁大吃一惊——那彩霞也还罢了,却晴雯素来是贾宝玉的心头肉之一,如何舍得送来孙家?
不过……
若是为了照顾贾宝玉的心思,让贾迎春与婶婶王夫人起了龃龉,恐怕也不怎么合适。
左右为难了半晌,孙绍宗也难以拿定主意,只好决定先去探问一下贾宝玉与晴雯的感情,究竟到了什么程度,再决定取舍。
于是他匆匆的赶到了前厅,吩咐绣橘在门外候着,独自到了里面,半真半假的埋怨道:“宝兄弟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派人先知会一声,为兄我也好去门前迎一迎你。”
“孙二哥。”
宝玉忙起身见了礼,又苦笑道:“二哥要真去外门外迎我,咱们两个怕是都要被那些喊冤的缠住,脱身不得了。栗子小说 m.lizi.tw”
说着,就满面唏嘘之色。
孙绍宗心下一动,顺势调侃道:“怎么,瞧了些人情冷暖生离死别,就替人家牵肠挂肚起来了?依我看,你还是先把自家老小看顾好了再说吧。”
贾宝玉听了这话,才顿时想起了自己的来意,忙道:“二哥,实不相瞒,我这次冒昧前来叨扰,是为了晴雯……”
“打住。”
孙绍宗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正色道:“你为了什么而来,不用说我也知道——但你自己当真已经拿定了主意,要在此时与令堂闹上一场?”
“母亲那里,我自然会好生解释……”
贾宝玉正说着,忽觉有些不对,皱眉道:“二哥话中的‘此时’,又是什么意思?”
孙绍宗却不答反问:“我先问你,婶婶最近心情如何?”
贾宝玉苦笑一声,先把彩霞的事情道了出来,又无奈道:“彩霞姐姐倒真是个有情有义的,只可惜所托非人,环老三一味的把错处往她身上推,半点担待也没……”
“我是在问,婶婶最近的心情如何!”
见他话里话外,竟又开始同情起彩霞来,孙绍宗只得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宝玉两手一摊:“身边人做出这等事情,母亲自然是高兴不起来,若非如此,又怎么会迁怒到晴雯头上?”
谁知孙绍宗却摇头道:“迁怒是真,却未必是因为彩霞而迁怒的。”
“不是因为彩霞而迁怒的?”
宝玉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诚心实意的施了一礼:“二哥若是听说了些什么,就赶紧告诉我罢,我也好对症下药,熄了这无妄之灾。”
“对症下药?”
孙绍宗摇头失笑道:“恐怕你没这个本事——我再问你,世叔月底是不是就要南下赴任了?”
贾宝玉正有些不服不忿,忽听孙绍宗问起贾政的行止,不由纳闷道:“若没有意外,贾府月底应该就要走马上任了,可这又和家母有什么干系?家母素来是个贤内助,断不会因为父亲谋求出京外放,就生出怨念来。”
孙绍宗无语的一拍脑门,郁闷道:“你最近不是在学刑名推理么?怎得还是这般的不开窍!我再问你,世叔此番南下赴任,那祠堂里关着的赵姨娘,又该如何处置?”
“自然是……”
贾宝玉顺口就要回答‘自然是继续关在祠堂’,但他经过这一年多的种种是是非非,终究已经不是个傻白甜了。
以贾母、王夫人对赵姨娘恨之入骨的态度,一旦没了贾政的庇护,怕是用不了几日她就得‘病疫’掉!
而贾政庇护了赵姨娘这许久,明显感情不同于旁的侍妾,难道会让赵姨娘留在京城等死么?
如此推算下来,贾政岂不是要带着赵姨娘一起南下赴任?!
想到差点毒死自己的赵姨娘,竟要在父亲的偏袒下,跟去南方逍遥快活,贾宝玉一时也忍不住生出些怨愤,直将两排银牙咬的咯咯作响。
孙绍宗眼瞧宝玉这副模样,就知道他已经想通了其中的关节,于是叹了口气道:“身边人的背叛,又如何比得上枕边人的薄情?如今两者更是合在一处,令堂心中的苦闷,怕是远超你的想象。”
“而如今她迁怒到晴雯身上,怕是已经将晴雯当做了赵姨娘的替身,你这时候硬顶着与她作对,却不知她心下又会是如何感受。”
会是如何感受?
丈夫公然偏袒意图夺嫡的小妾,贴身的心腹丫鬟,也暗中与小妾的儿子勾勾搭搭,偏这时候,亲生儿子也要为了个丫鬟,与自己为仇作对……
用万念俱灰来形容,应该一点儿都不夸张。
想到这里,贾宝玉尽是茫然与惶恐,一面心疼母亲的境遇,不愿意再让她为自己而伤心;一面却又实在舍不得晴雯。
就这般天人交战了许久,他才忽然想起面前还站着个‘人生导师’,忙希冀的问:“二哥,那依你之见,我……我如今究竟该如何是好?”
“这事儿我可拿不了主意。”
孙绍宗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幽幽的道:“自古情孝难以两全,是选择孝顺母亲,还是选择衷情丫鬟,也只能你自己做出抉择了。”
说是拿不了主意,但他话里却点出了两人的身份——如今这年头,即便是在母亲和妻子之间左右摇摆,都会被当做是不孝,更何况晴雯还只是个丫鬟?
因此宝玉将那‘情孝难以两全’的话,细细的咀嚼了几遍,脸上就显出了悲戚落寞之色,躬身一礼呐呐道:“二哥,你就当我今天没有来过好了,告辞。”
说着,垂头丧气的向外走去,那背影竟显出几分萧瑟的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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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就不堪其烦的孙绍宗,自然是一大早就命人抬了名册、案宗、画像等物件,去刑部情吏司呈送。
谁知林德禄带人走了一遭,却又把东西原封未动的抬了回来,说是刑部那边儿表示,如今顺天府已经划归直隶省所辖,按规矩应该把秋决名录,呈送到直隶按察使司衙门才对。
这该死的官僚主义!
他们往下分派差事的时候,怎么就从来没想过,要先和直隶按察使司打声招呼呢?
然而刑部既然已经定下了调子,再怎么抱怨也是无济于事。
无奈之下,孙绍宗也只得禀明了韩安邦,准备过两日亲自去津门府走上一遭,尽快把事情交割清楚——按规矩,府县官员向上级衙门呈送秋决名单之后,主官官员要随时准备接受质询,所以孙绍宗至少要在津门府逗留两三日才成。
别的也倒没什么,可香菱的产期就在月中,若是凑巧错过了……
“大人!生了、生了、要生了!”
正想到这里,就见司狱周达大呼小叫的闯了进来。
要生了?!
孙绍宗自公案后一跃而起,就待直奔马厩牵了坐骑回家,不过刚迈开步子,又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如果是香菱快要生了,怎么也轮不到周达过来通风报信吧?
于是他脚步一顿,瞪着周达那满脸的麻子,皱眉道:“谁要生了?”
“软禁所里的淫尼啊!”
周达理所当然的道:“方才听牢子说了,卑职就赶紧过来向您禀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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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半个月忙下来,还真把软禁所里的淫尼给忘了个干净。
不过……
“软禁所的淫尼要生了,你急着找我禀报什么?”孙绍宗无语道:“该找稳婆找稳婆,再把和尚尼姑都请来,是女婴就送到庵里,是男婴就送去寺庙——这点小事,难道你都处理不来?”
“不不不!”
周达一见碰了钉子,那肩膀顿时又往下垮了几度,讪讪的道:“卑职是听闻,您对这几个淫尼一直颇为关注,所以才……”
关注?
要不是那妙玉掺和进来,又牵连到宝玉和卫若兰头上,孙绍宗才懒得关注此事呢。
于是赶苍蝇也似的摆了摆手:“若是法元寺的了痴和尚到了,你再来知会我一声,若只是普通的僧尼,你自己瞧着处置了便是。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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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达唯唯诺诺的退了出去,直到下午也没有再露面,想来是那了痴大和尚上次扑了个空,这次就干脆只派了弟子过来。
原以为今儿这一天,也就无风无浪的过去了。
谁知到了申时【下午三点】左右,忽听得外面一阵大乱,也不知多少人失心疯似的吱哇乱叫,更有许多铜锣锵锵作响。
这是怎么个意思?
刑名司突然改成戏班子了?
孙绍宗起身正要出门看个究竟,谁知房门却被孙承业抢先撞开,就听他慌急道:“出大事了叔父,天……天狗把日头吞去了半边!”
天狗吞日?
日食?!
孙绍宗忙不迭奔到了外面,就见林德禄正领着不少官吏,举着洗脸盆、铜镜在院子里敲的叮当作响,似乎想借此将传说中的天狗赶走。
孙绍宗也懒得理会这些封建迷信的做法,抬头向天上望去,果见那原本火辣辣的日头,已然被‘啃’去了三分之一。
啧~
这下可真是麻烦了!
孙绍宗心下顿时郁闷的不行,这日食要放在后世,最多也就是一场全民狂欢罢了,但搁在讲究天人感应的古代,却是会引发一连串的朝野震荡,说不得内阁里几位宰相,都要因此而引咎辞职。
这倒还没什么。
左右孙绍宗这级别的,就算想背锅都轮不上。
可依照传统的说法,月食、日食代表着天下怨气沸腾,按例是要重新勘查刑狱,洗刷民间冤屈的。
这也就意味着,刑名司这大半个月的劳动成果就此付诸东流,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还要重新复核拟定秋决名单——而且重新复核的结果报上去之后,上面为了以示郑重,说不定还要打回来要求第三次重审!
这里外里,怕不又要花上一个多月的时间!
想想天天守在自家门口的老老少少,孙绍宗心口就像是堵了些什么似的,郁闷的没着没落。
这日食不是几百年才有一次么,怎么就偏让自己给赶上了?
心下正郁闷着,见林德禄还举着个铜盆在那里乱敲,孙绍宗黑着脸过去,一脚将他踹了个趔趄,呵斥道:“瞎敲什么敲!赶紧派人通知大兴宛平二县,在街上增派巡役严加戒备,免得有歹人趁乱出来兴风作浪!”
林德禄见他脸色阴沉,哪还敢分辨什么,忙不迭捂着屁股去了。
其它的官吏见状,自然也蔫不秋儿的做了鸟兽散。
接着孙绍宗又命人喊来了仇云飞、赵无畏,让他们召集府衙的衙役,也都去街上四下里巡视。
等布置的差不多了,那太阳也被天狗吞下了近半,按照这进展速度来看,整个日食过程差不多要持续一个时辰左右。
眼下回屋里继续批阅公文,显然是不合适了,于是孙绍宗干脆穿起全套官府,领着卫若兰、林德禄到了大堂上,准备随时处置突发状况。
却说孙绍宗阴沉着脸,卫若兰的面色更差——作为北静王的小舅子,他近一段时间受到的攻讦,比孙绍祖多出百倍不止,若不是水榕下力气死保,怕是早就丢官罢职了。
不过官职虽然保住了,已经基本敲定的婚事,却又生出了波折——史家那两位侯爷,怕这时候与卫家商量婚事,会受到忠顺王的迁怒,所以单方面的偃旗息鼓了。
两位上官都是面色铁青,林德禄在旁边更是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声。
三人就这般枯坐了约莫有小半个时辰,眼见外面天色越来越暗,忽见有一人连滚带爬的闯将进来,扯着嗓子大叫道:“大人、祸事了、祸事了!”
原以为是街上有人闹事,可定睛一瞧,来人却又是司狱周达,孙绍宗不觉无语道:“又怎么了,莫非你那软禁所里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大人果然英明!”
就见周达变身变色的喘着粗气:“那淫尼……那淫尼的确产是下了一个妖怪!”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软禁所的淫尼生出了一个妖怪?
孙绍宗听罢愈发的无语,顺势拿起惊堂木往桌上一摔,没好气的呵斥道:“胡说什么,这青天白……咳,这朗朗乾坤哪来的什么妖怪!”
周达被唬了一跳,忙分说道:“这话不是卑职说的,是法元寺的大师们亲口所言——再说那孩子足足三个时辰都没生出来,偏天狗吞日的时候才降生,而且一出生嘴里就长了两颗牙齿,不是天狗附体的妖童还能是什么?!”
“如今大师们正要超度了那小妖怪,免得他长大之后为祸苍生!”
“可栊翠庵的妙玉师太,却堵在门前死活不肯让开,两边儿如今正闹得不可开交。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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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职实在难以处置,只好来向大人禀报了。”
啧~
初生婴儿就生有牙齿,一般而言是因为母亲体内钙物质过剩,导致的提前发育,在现代社会发生的几率约为两千分之一,在缺衣少食的古代,几率肯定还要低上不少。
估计大多数人对此都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因此被当成‘异类’排斥,也就并不奇怪了。
如果换了平时,由孙绍宗出面解释一番,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可眼下嘛……
天狗吞日尚未结束,本就已经人心惶惶,再遇到这样的一个罕见的婴儿,自然容易将两者联想到一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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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这孩子的父母,本就是犯了朝廷王法、坏了清规戒律的主儿……
这下真是麻烦了!
就本心而论,孙绍宗自然不愿眼睁睁瞧着一个婴儿,只因为早生了两颗乳牙,就无辜的丢了性命。
可真要出面保下这孩子,日后少不得会有人拿这事儿攻讦自己——赶上个不迷信的皇帝倒还罢了,若遇见那不问苍生问鬼神的,没准儿就是一场大祸!
正在良知和自保之间犹豫,就见卫若兰豁然起身,关切的问道:“那几个和尚可曾伤到妙玉姑娘?”
“卑职出来的时候,倒还没有动手。”
周达不确定的道:“可当时就争执的甚是厉害,如今也不知……”
未等周达把话说完,卫若兰已然大踏步的出了公堂。
眼见卫若兰离席而去,林德禄和周达对视了一眼,又小心翼翼的请示道:“大人,您看这……”
“先过去瞧瞧再说吧。”
孙绍宗无奈的叹了口气,也起身领着二人追了上去。
却说一行四人到了软禁所里,就听里面有人高声叫道:“居士如此包庇这祸害,定是被它迷了心窍!若还不迷途知返,莫怪贫僧使出雷霆手段……”
孙绍宗这里还侧耳倾听呢,卫若兰早一个健步蹿将进去,呵斥道:“大胆,我看谁敢对妙玉姑娘无礼!”
原以为他只是窥伺妙玉的美色,如今看来,倒的确是有几分真情实意。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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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既然卫若兰抢着打头阵,孙绍宗倒乐得在外面瞧一瞧风向。
可就在此时,那天色忽然间彻底暗了下来,外面倒还罢了,屋里却是登时变得伸手不见五指。
也就在这黑暗之中,只听一个和尚大声叫道:“阿弥陀佛!这孽畜已然遮蔽了天日,若让它继续苟活于世,定会降下无边的祸患——诸位师弟,且随我一起除魔卫道!”
话音未落,里面稀里哗啦的已然乱做了一团。
“好贼秃,竟然还动了兵刃!”
“你们想做什么?千万别伤了这孩子!”
“大师、我抓着了、我抓着这孽种……哎呦喂!”
“是我……啊!!!”
“哈哈哈,这孩子乃是欢喜菩萨转世,你们这些不识真佛的假和尚,如何能伤的它分毫!”
最后这声音,貌似是那个喜欢肉身布施的淫尼,没想到这大半年过去了,她竟然还沉迷于幻想中无法自拔。
耳听得里面乱糟糟的,闹得实在不成个样子。
孙绍宗忙命人寻来两盏灯笼,挑帘子闯了进去,这灯光往里一照,先瞧见床上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正自抱着婴儿癫狂的笑着。
紧接着灯光一晃,又瞧见卫若兰铁青着脸,将个白发苍苍的稳婆护在怀中。
这是……
卫若兰瞧见自己怀里竟是个婆子,也被唬了一跳,慌忙将那婆子推开,怒斥道:“你老虔婆疯了不成,怎得胡乱往本官怀里扎!”
那稳婆密布褶子的老脸上,闪现几分‘娇羞’之色,捏着衣角道:“我正害怕的紧,大人便抱了上来,奴家也只是顺势……”
“你!”
卫若兰涨的满面通红,终究不愿意和个老太婆纠缠这等话题,于是四下里扫了几眼,慌急道:“妙玉姑娘呢?怎得不见了?!”
他这一喊,就听佛龛前传来个微弱的声音:“我……我在这儿呢。”
众人循声望去,却只见那小小的佛龛前,正趴着个胖大的和尚,至于妙玉……似乎正被那和尚压在身下!
“好个无耻的贼秃!”
卫若兰正愁没处发泄呢,上前一把将那和尚扯了起来,反手就是两记耳光。
可打完之后,他却忽觉有些不对,疑惑的试了试那胖和尚的鼻息,随即面色大变。
与此同时,妙玉也终于挣扎着坐了起来,只是还不等把那纤腰挺直,就听当啷一声脆响,那百衲衣上竟掉下一柄小巧的匕首来!
“咦?这是什么?”
妙玉疑惑的低头查看,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自己胸脯上那一片黏腻的血迹!
还不止是胸脯,整个百衲衣几乎都被血水泡成了红色,即便不去探视鼻息,只看这出血量就知道胖和尚已是凶多吉少了。
“杀……杀人啦!”
寂静半晌之后,那娇羞的稳婆头一个失声尖叫起来,紧接着几个和尚也都乱了方寸。
“戒贤师弟?戒贤师弟?!”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是妖孽!一定是妖孽操纵妙玉居士,杀了戒贤师弟!”
“咱们快杀了这妖孽,替戒贤师弟报仇!”
眼见四个和尚群情激奋,就待上前结果了那婴儿的性命,床上的淫尼非但不闪避,反而哈哈大笑道:“这孩子是欢喜菩萨转世,诛邪退避、万法不沾,你们几个假和尚,又怎能奈何的了它!”
这货还真是疯的厉害……
孙绍宗一边无语,一边扬声喝道:“都给本官住手!”
说着,那鹰鹫也似的目光,冷森森在众人身上打了个转,随即又伸手向外一指:“本官方才一直守在外面,并不见有旁人进出,因此杀了这和尚的凶手,就在你们中间。”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凶手就在你们几人当中!”
此言一出,屋里立刻为之一静。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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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也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上前将那匕首捡了起来,略略打量了几眼,便大手一挥道:“除这床上的母子之外,其余人都带下去分开审问,务必将他们在黑暗中的一举一动、所听所闻,都问个清楚明白,再进行彼此对照!”
林德禄、周达在后面忙应了,招呼着门外的女牢子们就要上前拿人。
“且慢!”
这时为首的大和尚忽然单掌合十,面沉似水的质问道:“敢问孙大人,您单独留下这妖孽母子二人,究竟意欲何为?莫非也是想庇护她们不成?!”
听声音,这和尚正是在黑暗中发一声喊,引发了混乱的罪魁祸首。
孙绍宗一面上下打量,一面探问道:“不知大和尚如何称呼?”
那和尚微微一礼,颇有几分自傲的道:“小僧戒嗔,添居法元寺戒律院首座。”
原来是在庙里掌管清规戒律的,怪不得老想着要除魔卫道呢。
孙绍宗心下腹诽着,顺势把那匕首在掌心上一摊,嗤笑道:“软禁所虽比不得正经大牢,可犯人身上也断不会藏有这等凶器,由此便可以排除她的嫌疑。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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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戒嗔大和尚却仍是肃然道:“既然是妖孽之母,又如何能以常理度之?说不定……”
说不定你妹啊!
眼见这大和尚一门心思往妖魔鬼怪上靠,孙绍宗也懒得和他多费唇舌,又提高音量下令道:“愣着干嘛?还不赶紧将大和尚‘请出去’盘问!”
听出这话里带了几分不耐,林德禄和周达那还敢怠慢?
也顾不得再使唤几个女牢子,忙上前揪住那大和尚,连扯带拽的拖了出去,就这样,那戒嗔和尚还一口一个‘妖孽’的叫着。
其余几个和尚倒是自觉的紧,不等那女牢子们动手,就都俯首帖耳的跟了出去。
眼见女牢子们一窝蜂似的都要跟将出去,孙绍宗忙喊住末尾两个,又向卫若兰道:“卫通判既然牵扯其中,怕也要配合着录一份口供才是。”
因晓得这是问案的规矩,卫若兰倒也没拒绝,只冷着脸吩咐两个婆子,先去寻一身干净的衣裳给妙玉换上,然后便也护着妙玉走了出去。
等到所有人都走了个干净,屋里就只剩下那淫尼母子,孙绍宗冷峻的面色顿时垮了下来。
这还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案子本身倒也还罢了,麻烦的是这和尚一死,孩子怕是更要被视为不祥之兆了!
“你看什么看?!”
正不知该如何处置,就听床上那淫尼又叫嚣道:“就算你是日审阳夜审阴的活阎王,又怎及得欢喜菩萨法力无边?识相的,就赶紧将菩萨护送出去,也好求个来生富贵、逍遥快活!”
啧~
再加上这么一个神魂颠倒胡言乱语的母亲,这孩子不被当做是邪魔附体,才真是奇哉怪也!
孙绍宗也懒得理会这疯尼姑,只盯着那孩子,自顾自的琢磨着该如何取舍——保下他吧,风险太大不说,还一点儿好处都没有。栗子小说 m.lizi.tw
可要说眼睁睁瞧着,一个无辜的婴儿就此丢了性命,孙绍宗却又实在是良心难安。
就这么踌躇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觉身后一阵明暗不定,回头望去,就见妙玉面色苍白的走了进来,未曾开口先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叩头道:“还请孙大人开恩,保这孩子不死!”
孙绍宗转过身皱眉打量了她几眼,正待开口说话,却听身后那淫尼嘻嘻笑道:“你果然也是心向欢喜菩萨的,不枉我昔日费心教化之功!”
果然是精神病人欢乐多!
孙绍宗只把这话当成是耳旁风,皱眉道:“这男婴又轮不到你来抚养,你何苦非要掺和进来,自寻麻烦?”
妙玉仰起脖子,露出一片白皙晶莹的锁骨,铿锵有声的道:“出家人应以慈悲为怀,若是对一个无辜婴儿都不肯施以援手,这佛,不修也罢!”
哎呦~
多日不见,她这圣母心非但没有崩溃,倒反而更坚定了啊!
和隔壁那一门心思要除魔卫道的大和尚对比起来,还真是……
“你这般干巴巴的说辞,又能济的什么事?!”
这时身后那淫尼却不乐意了,愤愤的吵吵着:“既是要为欢喜菩萨寻一个护法金刚,你就该褪去这一身累赘,将菩萨赐下的‘法身’展示出来,好好的度化他一番!只消尝了那人间极乐,他自然会诚心阪依我佛!”
好吧~
其实这种教义,孙绍宗还是挺支持的,不过眼下可不是讨论‘欢喜禅’的时候。
他略一迟疑,就带着妙玉出了软禁所,喊来两个女牢子守住房门,又领着她去了一间僻静的所在,正色道:“你当真想救下这孩子?”
妙玉自然是毫不犹豫的点头。
孙绍宗却还是有些不放心,又进一步确认道:“即便需要亲身涉险,也一样无怨无悔?”
这次妙玉果然没有立刻回答,低头沉吟着,好半晌都没个言语。
果然还是假慈悲的!
孙绍宗心下有些泄气,正待与她一拍两散,却见妙玉将满口银牙一咬,忽然伸手解开了衣领的扣子!
要知道这身衣服本就是临时借来的,穿在妙玉身上蓬松的很,这扣子两下里一分,那衣裳也跟着往下一垮,顿时露出件鼓涨涨的杏黄肚兜来。
这……
她这到底误会到哪里去了?
自己说的是亲身涉险,又不是亲自献身!
孙绍宗有心要解释一下,可两只眼睛落在那鼓涨涨的肚兜上,舌头便死活不听指挥。
直到妙玉褪去衣裳,用两只嫩藕也似的胳膊护住了胸前,他这才意犹未尽的清了清嗓子:“咳,看来你果然是真心要救下它的,既然如此,我也就不与你顽笑了。”
说着,孙绍宗往前凑了两步,不小心的踩住了那衣裳,正色道:“附耳过来,此事干系重大,万不能让旁人晓得!”
妙玉稍稍迟疑了一下,还是侧着身子,乖乖把耳朵凑了上来。
啧~
虽说眼下时机有些不对,但这居高临下的角度,还是让孙绍宗想到了那句‘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目送妙玉匆匆出了软禁所,孙绍宗这才收束了心神,重新回到凶案现场,想要搜寻出些蛛丝马迹。栗子小说 m.lizi.tw
首先勘验的,自然是那戒贤的尸身。
不得不说,这和尚当真是肥硕的紧,一米六左右的身高,体重保守估计也在两百三十斤上下,难怪妙玉被他的尸身压在下面,竟然一时难以挣脱。
他的致命伤在脖子右侧,伤口二十五度斜行向上,从咽喉上方贯穿到耳垂下方,一路切断了喉管和颈动脉,导致大出血和窒息同时发生。
从伤口的角度来看,凶手应该是从后方发动的突袭,所以凶手身上并未沾染到血迹。
另外,在黑暗中认出戒贤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就他这一身肥肉,只要稍有接触就不难辨认出来。
勘验完这伤口之后,孙绍宗立刻又翻出了那匕首,试了试刀刃的锋锐程度,发现不过是件普通货色。
如此说来,杀害戒贤的应该是个高大强壮之人。
高大是因为伤口斜行向上的角度,强壮则是因为死者脖颈上的肥肉,厚的如同一圈肉垫也似,想要同时割断他的喉管和劲动脉,可没那么容易做到。
不过……
孙绍宗仔细回忆了一下,貌似包括戒律院首座戒嗔在内,另外四名和尚当中,足有三个是高大魁梧之人。
当然,卫若兰也是符合这两个条件的,不过他基本没有作案的动机,又是适逢其会匆匆赶来,即便一时冲动,也该是正面伤人,不太可能采用这种背刺割喉的手段。
一边整理着思绪,一边又在那尸身上仔细勘验。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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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勘验到腰间时,竟在层层赘肉上发现了一个巴掌大的葫芦,这葫芦用红绳箍着半腰,嘴儿上堵着个软木塞,轻轻一晃,里面就哗啦啦作响。
孙绍宗拔出那软木塞,拧着葫芦往手心里一倒,就见几颗花生粒大小的橙黄药丸,从葫芦里滚了出来。
这……
应该是药丸吧?
莫非这胖和尚生前患有什么恶疾,所以必须随身携带药丸保命?
正这般想着,床上消停许久的淫尼忽然开口道:“你把那药丸拿过来让我瞧瞧!”
孙绍宗回头望去,就见那淫尼目光灼灼的望将过来,一脸的亟不可待。
略一犹豫,孙绍宗就拿了一颗过去,那淫尼立刻劈手夺过,捧在手心里又嗅又舔的,半响忽然咯咯笑道:“咯咯咯……想不到了痴和尚的徒弟,竟也是欢喜菩萨的信徒!
欢喜菩萨的信徒?
孙绍宗心下登时有了明悟,脱口问道:“这药是壮阳用的?”
谁知那淫尼却摇头道:“这是给那些不听话的女子用的,只消一粒,任她是什么贞洁烈妇,也要拜倒在欢喜菩萨身下。”
竟然是催情用的!
这比孙绍宗想的还要龌龊了些。
看来戒贤和尚生前怕不是什么好鸟,多半没少干那偷香窃玉的事儿,说不定还曾强行……
如此一来,戒律院首座戒嗔的嫌疑就更大了——为了维护法元寺的清誉,不方便明着处置戒贤,于是伺机将他杀死灭口,称得上是合乎情理的推断。栗子小说 m.lizi.tw
不过这些都还需要证据来支持,暂时只能算是具备动机罢了。
将这些推测先压在心底,孙绍宗又重新勘验起尸体来,很快就在死者的鞋底,发现了三张银票,数额分别是两张纹银一百两的,以及一张纹银五百两的。
这样的数额……
如果戒贤在庙里负责了什么职司,倒还算说的过去,可若只是个普通弟子,就有巨额财产来历不明的嫌疑了。
用帕子托着那三张带味道的银票,孙绍宗正捏着鼻子沉吟不语,就听外面有人扯着嗓子呼喊道:“那妖孽呢,快把它交出来!”
“对,把害了法元寺高僧的妖孽交出来!”
“杀了那妖孽、杀了那妖孽,不能让它再继续害人了!”
孙绍宗听得心下一紧,忙抢到门前推开铁门向外观瞧,却只见外面熙熙攘攘的,也不知涌进来多少百姓,个顶个都攥着铁锹镐头、锤子镰刀什么的,群情激奋喊打喊杀。
该死~
怎么这么快就漏了风声?
“干什么、干什么?!”
就在此时,一个满脸麻子的中年官员跳将出来,大声叫嚣道:“府牢重地,岂是你们这些闲杂人等,可以随便擅闯的?!”
这人正是司狱周达,作为孙绍宗前任头号忠犬,外加软禁所的直属主管,他自然晓得此时万不能缩在后面,让治中大人冲锋在前。
要说周达这嗷唠一嗓子,倒也不是全无效果,至少最前面几个气势汹汹的百姓,就都偃旗息鼓畏首畏尾起来。
只是古往今来,‘法不责众’的念头早已深入人心,因此前面虽然萎了,后面的百姓却都大声鼓噪起来:
“我们也不管什么父老不父老的,只要能杀了那妖孽就成!”
“对,我们要为法元寺的师父报仇!”
“不赶紧杀了那妖孽,等老天爷降下灾祸来,大家伙谁都没个好!”
后面闹腾腾的往前挤,那排头的几人,便身不由己的逼到了近前。
眼见这几百人越逼越进,周达脸上的麻子都吓哆嗦了,一边颤声质问‘你们想做什么’、一边止不住的往后缩。
可他这一退,那些老百姓步子反而更大了!
眼见靠周达是不成了,孙绍宗立刻挺身从屋里出来,扬声怒喝道:“大胆刁民!你等擅闯府衙大牢,莫非是想劫牢反狱不成?!”
说话间,昂首挺胸的迎了上去,铁塔似的雄武身段,配上一身湛蓝色的官服,当即就逼得人潮倒卷而回。
再加上不少人都认出了孙绍宗的身份,更是慌忙丢掉了手里‘兵刃’。
可这其中自然也有那不死心的,混在人群里嚷道:“青天大老爷,您老自是诸邪不侵,咱们平头老百姓可经不起灾荒,还请您老可怜可怜咱们,把那妖孽……”
“住口!”
孙绍宗又是一声厉喝,将凌冽的目光投递到声音传来的方向,冷道:“此子是否妖孽转世,朝廷自有公论,岂容你等妄加评判?!”
这边儿的杂音倒是被压制下去了,可另一边儿却又传来个文绉绉的腔调:“大人此言差矣,我等虽是肉眼凡胎,但那法元寺的戒嗔大师,亲口断言那孩子是妖孽转世,这如何还能有假?!还请大人不要自误,速速将那妖孽交出来,好让大师们尽快超度了它!”
仿佛就是在等着这番话似的,那戒嗔领着几个师弟,也自附近房间里出来,宝相庄严的肃立在屋檐下。
这群戏精!
孙绍宗心下暗骂不已,又横眉冷目道:“我管它是法元寺还是法海寺,左右也大不过朝廷的王法——本官说了,此事该如何处置,自有朝廷做出公论,岂容你等胡乱置评?”
说着,他转身回到牢房门口,在众人莫名其妙的目光中,抓住那铁门猛地往怀里一带!
就听得‘哗啦’一声!
那铁门竟被孙绍宗硬生生扯了下来,与此同时,五间牢房都被扯的山摇地动,屋顶的瓦片噼里啪啦往下掉,直砸的几个和尚抱头鼠窜。
碰~
孙绍宗上前几步,将那大铁门重重杵在地上,又应声砸碎了几块石砖!
“本官数到三,若是还有哪个胆敢在这牢房重地撒野,莫怪本官以劫牢反狱的罪名将其格杀勿论!”
说着,他又大踏步往前走了三步,朗声道:“一!”
话音未落,对面的百姓已然来了个齐转身,如潮水一般退了出去,那速度比来时又不知快了几倍!
于是转眼的功夫,院子里就只剩下一地狼藉,再不见半个闹事的民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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吓走那群闹事的百姓之后,孙绍宗立刻将软禁所上下人等召集起来盘点,发现其中果然少了个帮厨的杂役刘氏。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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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这刘氏在失踪之前,还曾给戒嗔和尚送过茶水。
另外孙绍宗还敏锐的察觉到,戒嗔和尚原本戴在手腕上的一串紫檀念珠,也已经不翼而飞了。
不用问,定是戒嗔和尚趁机蛊惑了刘氏,所以她才会悄悄溜出软禁所,将消息散播了出去——这也怪孙绍宗之前没能拿定主意,思虑的不够周全,才让戒嗔和尚有了可趁之机。
想必在不久之后,法元寺的和尚们就会闻讯赶到,这些和尚可不同于普通百姓,有组织有背景有思想武装,打发起来肯定要麻烦许多。
不过……
若是处置得当的话,和尚们也会是最好的观众,可以为自己偷梁换柱的计划,做出完美的在场见证。
当然,这还要看妙玉哪边儿进展如何——若是天不遂人愿,少不得也只能怪那孩子命苦了。
这般想着,孙绍宗脸上却是一片肃杀,凝视戒嗔和尚良久,这才狞笑道:“大和尚可晓得煽动百姓围攻府衙大牢,是何等重罪?”
那戒嗔和尚方才见识了孙绍宗的无双神力,此时也不禁存了三分畏惧,但听孙绍宗如此质问,还是梗着脖子道:“贫僧以天下苍生为念,行除魔卫道之举,何罪之有?!”
啧~
这和尚倒还理直气壮的。
孙绍宗脸色更是狰狞,直盯的戒嗔和尚双脚发软,这才扬声下令道:“将这几个和尚先锁在一处——周达,你亲自在门外盯着,任何人不得随意靠近!”
“另外,将所里的女牢子也都集中起来,让她们彼此互相监督,若是再有那个敢私自外出的,本官就一并严惩!”
自从查出是软禁所里的人泄了消息,周达心下就七上八下的,生怕会牵连到自己头上,如今听孙绍宗吩咐,让他亲自守住几个和尚戴罪立功,忙喜形于色的应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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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带人把几个和尚关进了休息室里,又吩咐牢子们随便找间牢房,即便是大小便,也都先在里面解决。
这时孙绍宗又喊过林德禄,先讨要了方才审问的口供,然后又嘱咐他去街上,将仇云飞、赵无畏找回来,命他们率领衙役将两头的街口堵住,免得再有民众过来寻衅。
等一切布置妥当,孙绍宗抬头看看天上,就见那太阳又已经露出了半边面庞,显然这日食也已经到了尾声。
不过这场日食所带来的后续影响,怕是没那么容易过去——尤其眼下‘天有二日’,广德帝与太上皇并立,也不知朝堂上会因此闹出什么是非来。
感慨半晌之后,孙绍宗又自顾自的搬出桌椅,就在这院子中央,翻阅起了方才的口供——不管那孩子结果如何,人命大案总还是要破的。
首先根据戒嗔和尚的说法,这差事原本轮不到他头上,只是知客院首座戒念不在庙中,所以他才临时接过这桩差事。
而同行的四个和尚,也都是知客院临时分派到他身边的,并非戒嗔自己指定。
如此看来。
戒嗔的嫌疑倒是大大降低了,毕竟本就是临时顶替的差遣,随行人员也不是他指定的,日食又无法提前预测——当然,他随身携带匕首,又凑巧对戒贤起了杀机的可能性,倒也不是完全没有。
但从逻辑性上来讲,这么多巧合叠在一起,多少总有些牵强。
而接下来的重点,自然是众人在那黑暗当中的举动。
同样是根据戒嗔的说法,他当时大喊一声,就向着床上的淫尼母子扑了过去,然而刚迈出几步,就被人用力推了回来。
在黑暗中踉跄倒退的时候,又不知被谁一脚绊倒,等再爬起来之后,稀里糊涂的也拿不准方向,因此就没敢再胡乱行动。
而这些话,也在旁人的口供中得到了佐证。
首先是卫若兰,他表示在黑暗中,的确曾有人大喊着扑了上来,又被他一把推了回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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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是一个名为戒持的和尚,他在黑暗中正准备往床头扑去,冷不丁一脚趟在别人小腿上,那人摔了个后仰,他自己也跌了个前扑。
却说这戒持和尚扑倒在地上之后,正好摸到了一只接生用的铜盆,下意识抓将起来,就对着床头的位置砸了过去。
而戒持和尚这番说辞,又和卫若兰的口供彼此对应上了。
根据卫若兰的说法,他将戒贤和尚推回去之后,正严加戒备,冷不丁就有一件暗器迎面砸来,因那风声甚是明面现,所以他低头就避了过去,嘴里还喝骂了一声:“好贼秃,竟然还动了兵刃!”
不过闪过那暗器之后,卫若兰就后悔了,因为他当时正护在妙玉身前,若是让那暗器砸到妙玉姑娘,可如何是好?
因此他立刻转身,按照记忆中的位置,拉住‘妙玉’关切的探问着——谁知却忙中出错,不小心抓住了那稳婆的胳膊。
而那稳婆本来听了大师们的话,也想要除魔卫道来着,又恰巧她离那床头最近,于是伸手扯住了孩子的襁褓,正发力与那淫尼争抢,谁知忽然飞来一只铜盆,正砸在她的后脑勺上,直砸的她‘哎呦喂’一声惨叫。
剧痛之下,稳婆捂着脑袋往后踉跄了几步,却忽然被人一把扯住了胳膊,刚要呼喊,就听那人关切的探问她可曾受伤。
稳婆依稀辨认出,这声音正是来自那位年轻英俊的卫大人,心下又正是惊慌失措的时候,就顺着卫若兰拉扯的力道,半推半就的扑进了卫若兰怀里。
整个过程,卫若兰同那稳婆几乎是一气呵成,完全不存在作案的空白时间,因此基本可以排除作案的嫌疑。
至于那戒嗔与戒持二人,从地上爬起来之后,都有一段单独行动,并未与外人接触的空白时间,所以仍然存在作案的可能性。
不过两人在黑暗中明显是冲着孩子去的,所以嫌疑值都是不增反降。
至于另外两名和尚,都自称因众人呼喊的厉害,黑暗中又伸手不见五指,所以都站在原地并未有任何举动。
唯一在口供里,表示曾经在黑暗中接触过戒贤和尚的,也就只有妙玉了。
据她表示,因听几个和尚喊着要除魔卫道,她在黑暗中担心卫若兰独力难支,于是斜行几步绕到了卫若兰身侧,准备与他并肩战斗。
而妙玉刚站稳了脚跟,黑暗中果然有人摸了过来,那满身的肥肉,自然非戒贤和尚莫属。
初时那戒贤和尚,还想推开妙玉挤到床前,但后来大约是认出了妙玉的身份,就一门心思的占起了便宜。
妙玉正在黑暗中苦苦抵抗他的咸猪手,忽听这戒贤和尚闷哼了一声,紧接着整个人就扑了上来,直接把她压在了身下。
妙玉被这两百多斤的肉球一压,差点没背过气去,拼了命的挣扎都没能脱身,直到屋里亮起灯笼,又得到了卫若兰襄助,这才避免了窒息而死的悲剧。
虽说凶手也有可能在袭击戒贤之后,被他临死反扑压在身下——但考虑到妙玉身为一名柔弱女子,‘破防能力’严重不足,更别提突破那重重肥肉的保护,同时割断喉管与颈动脉了。
尤其妙玉与戒贤完全扯不上干系,只是偶然撞在一处,实在没有要暗杀他的动机。
因此这番口供应该是真实可靠的。
如此一来,目前嫌疑最大的,倒是那两个自称站着没动的和尚。
可问题是,他们虽然无法自证清白,却也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其中一人就是杀害戒贤的凶手。
啧~
看来还是要深入挖掘一下,看看几个和尚之间,是否存在着利害关系和杀人动机,才好继续做出判断。
正想到这里,就听院子外面人嘶马叫的热闹起来。
孙绍宗心下先是一松,继而却又皱起了眉头,原本他以为是仇云飞和赵无畏到了,可细听之下,那马蹄声却实在多了些。
捕快衙役里有资格骑马去巡街的,也只有仇云飞和赵无畏两个而已,而这马蹄声隆隆作响,少说也有二十几匹以上的规模!
莫非是法元寺的和尚们到了?
这些家伙还真是招摇的紧,几十个人一起在内层纵马驰骋,比起后世那些开着豪车炫富的和尚,怕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孙绍宗心下腹诽着,也懒得去惊动旁人,起身就独自一人迎了出去。
这些和尚们虽然来势汹汹,又是有组织有背景有大义加持的,可他手里攥着‘王法’的招牌,短时间里在道义上与其分庭抗礼,还是不成问题的。
至于动武么……
呵呵!
以孙绍宗现在BUG也似的武力值,只要对方不用远程兵器,百十人也未必够他活动筋骨的!
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与那些和尚僵持久了,恐怕会惊动朝廷,若是朝中哪位大佬发下话来,支持这些和尚们除魔卫道,孙绍宗再想阻拦,可就没有正经的理由了。
不过……
妙玉哪边儿,应该不至于会耽搁这么久吧?
心下乱纷纷的想着,孙绍宗便昂首挺胸的出了软禁所,准备来一场舌战群秃!
然而刚一出门,他就不禁愣怔住了。
盖因那从马上吆喝着跳将下来,却哪里是什么法元寺的和尚,分明就是一群身穿墨蛟吞云袍的龙禁卫!
龙禁卫的人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莫不是镇抚使陆辉那里,又想借着这天狗吞日的当口,搞出什么大动作来?
正这般想着,就见那群龙禁卫中为首的一人,倒提着马鞭上前随意的拱了拱手,就大刺刺的盯着孙绍宗问了句:“敢问可是孙千户当面?”
这态度……
可实在算不上恭谨。
孙绍宗目光在他肩头打了个转,见他不过是个三条金线一条银线的副百户,与自己这五道杠大队长,足足差了三个级别。
按理说,自己如今身为督察千户,就算是平级的同僚也要畏惧上三分,而这厮区区一个副百户,态度却偏偏透着乖张与跋扈。
莫非……
“你们是南镇抚司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你们是南镇抚司的?!”
听了孙绍宗这脱口而出的问话,那副百户嘴角微微一挑,又不卑不亢的道:“下官南镇抚司试百户褚亮,见过千户大人。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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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
这下可真是麻烦了!
太上皇禅位之后,负责监控外朝官的北镇抚司,自是顺理成章的交到了广德帝手中,然而负责皇城内卫的南镇抚司,却仍由太上皇的亲信夏秉忠掌控。
初时倒还罢了,近年来随着广德帝羽翼渐丰,南北镇抚司之间的分歧也是越来越多,到如今早已势同水火一般。
尤其前些日子,孙绍宗才刚刚率队虎口夺食,从南镇抚司手下抢走了火药局这块肥肉,眼下这节骨眼上,南镇抚司的人忽然出现,自然是来者不善!
孙绍宗心下安安提高了警惕,又不动声色的问道:“却不知褚百户带了这许多人马,来我这顺天府软禁所,究竟意欲何为?”
那褚亮抬手向着皇宫的方向遥遥一礼,口中道:“下官乃是奉了太上皇口谕,来此地协助法元寺的诸位高僧,将那应运而生的妖孽就地正法!”
说话间,就见他身后的手下左右分开,露出一个油光锃亮的秃瓢来——这和尚孙绍宗还曾见过一面,正是当初跟在了痴身边的知客院首座戒念。
而戒念手中攥着的紫檀念珠,可不正是戒嗔贿赂帮厨杂役的那串么?!
戒念和尚注意到孙绍宗的目光,落在了紫檀念珠上,立刻口宣佛号道:“阿弥陀佛,适才贫僧正跟随师父在宫中做客,谁知竟忽然收到了戒嗔师弟的信物,唤那女施主进去问了一番,才晓得此地竟然出了个应运而生的妖孽。”
靠~
感情那许氏并没有去法元寺,而是直接去皇宫搬救兵了!
怪不得来的不是和尚,而是南镇抚司的人呢。
这一番变化,实在是出乎孙绍宗的预料之外,而面对太上皇的口谕,再想拿‘王法’做挡箭牌拖延时间肯定是不成了。
偏偏妙玉又没能及时赶回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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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说……
就这般眼睁睁看那孩子,因为两颗提前长出的牙齿,而白白丢了性命?!
孙绍宗这里正在迟疑,那褚亮却已然大声催促起来:“下官皇命在身,实在是耽搁不得,还请孙千户前面带路,领下官先去与戒嗔大师汇合,再一起去超度了那妖孽!”
“与戒嗔汇合?”
孙绍宗面色一肃,反问道:“却不知先与戒嗔等人汇合,是否也是太上皇的意思?”
“这……”
太上皇自然不会这般事无巨细,那许良又不敢胡乱传话,因此犹豫了半晌,才道:“太上皇只吩咐,说是让下官协助法元寺的高僧们斩妖除魔。”
“既然如此。”
孙绍宗立刻斜藐着那戒念,道:“有这位戒念大师足矣,至于戒嗔等人,因涉嫌杀死同门师弟戒贤,所以暂时不便与外人接触。”
一听这话,戒念和尚顿时就急眼了,下意识的趋前几步分辨道:“大人这话可有什么证据?根据那许施主所言,鄙师弟分明是那妖魔所害,怎么会……”
“大师慎言!”
孙绍宗厉声喝断,正色道:“本官断案素来以朝廷王法为准,我大周朝的律令之中,可没有在发生人命大案之后,不去查明真相与凶手,反而要归罪到妖魔头上的道理!”
戒念被他这一番抢白,顿时作声不得。
就算太上皇再怎么笃定妖魔作祟的说辞,也断不会因为孙绍宗坚持‘维护王法’,就降下什么罪责;更不会发出明确的旨意,勒令孙绍宗停止追查案情。
也就是说,不管那孩子下场如何,这案子孙绍宗是查定了!
想通了这节,戒念和尚那颗光秃秃的脑袋,登时直涨的紫茄子仿佛。
而一见戒念这幅七情六欲上脸的模样,莫说是观察敏锐的孙绍宗,就连一旁褚亮都已然猜出,他定然是有什么阴私把柄,牵扯到戒贤的案子上。
“戒念大师。”
因此褚亮忽然开口道:“您看这院子是否也被邪气所侵染了,要不要做些法事以绝后患?”
他这番话,显然是要借机挑唆生事,好扫一扫孙绍宗的颜面。栗子小说 m.lizi.tw
而那戒念果然也如他所愿,装模作样的张望了一番,点头道:“经大人这一说,贫僧才发现此地果然是邪气凛然,若任其扩散开来,怕是会酿成大祸!”
说着,他又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贫僧法力有限,为了附近的苍生百姓,怕是只有将这宅院付之一炬了。”
褚亮倒也没想到,戒念竟然放出了这等狠招,心下顿时大喜过望,暗道若是能重重扫了孙绍宗的面子,自己回去之后定能讨得镇抚使欢心。
因此也不等孙绍宗开口,他就抢着下令道:“来人啊,速速准备引火之物,只等大师一声令下,就将这被邪气侵染的院子烧成灰烬!”
这一声令下,南镇抚司的人立刻散去了大半。
而直到此时,褚亮似乎才想起孙绍宗这个‘上官’来,忙又假模假样的躬身道:“下官失礼了,不过这也是为了保全京城百姓,孙大人素有青天之名,想来应该不会介意下官的越俎代庖吧?”
说是失礼,那目光里却满是挑衅之色。
谁知那戒念和尚却也有自己的盘算,不等孙绍宗回应,又抢先道:“贫僧法力有限,因此只能出此下策,但若是孙大人肯高抬贵手,放戒嗔师弟等人出来,我等师兄弟合力之下,必然能……”
“听大师这意思。”
孙绍宗再次打断了他的说辞,冷笑道:“莫非是想让本官徇私枉法不成?”
其实这院子烧是不烧,孙绍宗还真没那么在意,反正以他随机应变的本事,断不会让南镇抚司占了上风。
因此戒念想用这事儿当做筹码,纯属是痴心妄想。
而碰了个钉子之后,戒念面色又阴沉了几分,咬牙催促道:“既然如此,那就请孙大人前面带路,领贫僧先去瞧瞧那应运而生的妖孽吧。”
看来那孩子终究是逃不过这一劫了。
情知此事万万推拒不得,孙绍宗心下暗叹一声,也只好领着戒念、褚亮并十来名龙禁卫,重新回到了院子里。
眼见得离那缺了铁门的牢房越来越近,孙绍宗的脚步也是越来越沉重——要是个成年人被冤枉,他倒还不至于这般为难,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又招谁惹谁了?
“啊~!”
就在此时,忽听那牢房里传出一声尖叫,听清楚那正是妙玉的声音之后,孙绍宗顿时面色大变,几步就抢进了牢房里!
到了屋内,就见妙玉正花容失色的向后踉跄倒退,险些一头撞进孙绍宗怀中。
而在对面床上,淫尼智善举着面色铁青的孩子,正在无声而狰狞的狂笑着,同时又从嘴里喷出一股股混着碎肉的鲜血!
一般人见状,肯定会上前查看智善和孩子的状况。
然而孙绍宗却是二话不说,趁着戒念、褚亮等人还没有追进来,抓起妙玉的小手,飞快的扫了一眼。
当看到她手上许多新鲜的磨损痕迹,甚至还有几个小小的创口未曾合拢时,孙绍宗又急忙小声的问了句:“已经送出去了?!”
问话时,孙绍宗是满心的期待,然而看到妙玉摇头时,心下却顿时一片冰凉!
这实在是最糟的局面!
却原来孙绍宗原本的计划,是让妙玉去府衙后院的停尸房里,弄一具婴儿尸体回来偷梁换柱——也是巧了,前天晚上正好有人在青楼妓馆林立的南城区,发现了一个被闷死的弃婴。
虽然基本可以断定,这婴儿的尸体不会有人来认领了,但按照规矩,还是要在停尸间里摆放七日再行安葬。
若是换成往年夏天,这婴儿的尸身自然早就密布尸瘢,甚至已经开始腐化了。
但去年冬天的时候,孙绍宗为了延缓尸体的腐烂速度,以免错过什么证据,所以特意让人冻了不少冰块,存在停尸房新挖的地窖里。
经冷藏处理之后,短短两天的功夫,应该还不至于出现什么明显的痕迹。
再搭配上老徐收藏的各种牙齿,以及用来粘合尸体断骨用的鱼鳔胶,伪造出一个长了牙的婴儿尸体并不算很难。
而以老徐素来面冷心热,又最是蔑视鬼神之说的性格,只要实言相告,他即便不肯出手帮忙,也会装聋作哑任由妙玉行事——毕竟当时谁也不会想到,这事竟然会严重到惊动了太上皇!
等想办法用尸体换走了真正的婴儿,孙绍宗再在百姓与法元寺的和尚面前,将这山寨版的‘妖孽’处理掉,整个计划就算是完成了。
这计划最难的地方,就在于要直面停尸房里那种种可怖的情形。
所以孙绍宗才问她敢不敢亲身涉险。
然而现在看来……
这妙玉为了能救下婴儿,胆子竟是大的有些过分了!
看她手上的痕迹,明显是刚刚翻墙进来,用死婴替换了活婴——而那活婴,偏偏又还没能来得及送到外面去!
更倒霉的是,方才自己因为一念之差,并未反对戒念、褚亮放火烧掉院子的主意,如今再想反悔,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而火起之后,甭管那孩子被藏在什么地方,无非就是两种结局:
其一,被活活烧死在!
其二,因为在火中哭闹、又或者因妙玉的不忍心而暴露,然后再被和尚们杀掉!
而第二种情况一旦出现,还会附带牵连出欺君之罪!
真要是到了这一步,孙绍宗怕也只能启用应急备案——将妙玉抛出去做替死鬼,顺便攀诬一下卫若兰了!
反正刑名司上下都能作证,孙绍宗一向对妙玉不假辞色,倒是卫若兰常与她出双入对。
方才头一个站出来维护妙玉和那婴儿的,也正式卫若兰;而孙绍宗自始至终,也没有明确的表示出要维护那婴儿的意思。
两下里一对照,即便是妙玉言辞凿凿,说是受了孙绍宗的指示行事,孙绍宗也不难辩称,她是为了维护情郎而故意攀诬自己。
这也正是孙绍宗,当初敢把这计划托付给妙玉的原因。
不过……
这应急备案委实有些无耻,若非被逼到墙角,孙绍宗是绝不想动用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孙绍宗心下拿定了主意,立刻不动声色的与妙玉隔开了一段距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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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在同时,褚亮领着手下也一窝蜂似的涌了进来,瞧见淫尼智善那狰狞狂笑的模样,不觉都是一愣。
“过去看看!”
褚亮把手一扬,左右立刻抢出两个手下,就待上前查看这母子二人情况。
只是还不等他们凑到近前,那智善便颓然倒在了床头,脸上的狂笑渐渐凝固,手中的婴儿也掉在了地上。
两个龙禁卫见状,忙抢上去分别试探了母子二人的鼻息与脉搏,随即又同时转身对褚亮摇了摇头。
显然,这母子二人都已经没了声息。
褚亮微微蹙眉,目光又落在了妙玉身上,沉声喝问道:“你是何人?这尼姑母子又怎会如此?”
妙玉捏着衣角,慌乱的摇头道:“贫尼妙玉,我……我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本来是想看看孩子怎么样了,谁知进门就见智善抱着孩子坐在床上,仿佛泥胎木塑似的。“
“我正想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她就忽然怪笑着嚼舌自尽了!”
这和孙绍宗原本设计的剧情有些出入——他没想到智善为了掩护心中的‘欢喜菩萨’,竟然不惜嚼舌自尽!
不过孙绍宗还是按照原定计划,沉着脸上前,假模假样的观察了一番,随即叹气道:“虽说这智善原本就疯疯癫癫的,可谁能想到,她竟然会失手把亲手骨肉给捂死了。栗子小说 m.lizi.tw”
说着,转回身冲褚亮两手一摊,道:“这母子二人的尸首都在这里,该如何处置,就由褚百户自行决定吧。”
褚亮倒并没有怀疑,孙绍宗会使出狸猫换太子的把戏,再说他此行的主要目的,也并不是什么斩妖除魔。
因此随口问了几句这智善平时的情况,又目视戒念和尚,探问道:“戒念大师,您看这两具尸体,是要与院子一起焚毁,还是……”
“阿弥陀佛。”
戒念和尚口宣佛号,宝相庄严的道:“既是应运而生的妖孽,又如何会这般轻易就恶贯满盈了?”
孙绍宗心下一紧,还以为这和尚是瞧出了什么破绽,谁知那和尚向戒贤的尸首一指,笃定道:“定是戒贤师弟被这妖魔暗害之后,仍秉持着斩妖除魔的心念,不惜魂飞魄散永不超生,选择与这妖魔同归于尽!”
说着,他忍不住仰天长叹了一声:“善哉戒贤、壮哉戒贤!”
“贫僧回去复命时,定要求太上皇为戒贤赐下殊荣,以表彰他除魔卫道的功绩。”
好……
好一个无耻的秃驴!
威逼利诱不成,竟然又想出了这等釜底抽薪的主意!
如果太上皇听信了他的胡言乱语,真给戒贤赐下什么名号之类的,那这事儿就算是盖棺定论了——谁再挖掘戒贤背后的阴私,就等同是在跟太上皇过不去!
莫说是孙绍宗了,就连同一阵营的褚亮听了这话,都不禁暗骂这和尚好生无耻。栗子小说 m.lizi.tw
不过骂完之后,他还是顺着戒念的话头冷笑道:“听说当时是顺天府有意包庇那妖魔母子,僵持不下之中,戒贤大师才不幸惨遭暗算,敢问千户大人,此事可否属实?”
孙绍宗眉头一皱,反问道:“这话莫非也是太上皇要问的?”
褚亮见他皱眉,态度更是咄咄逼人:“虽非太上皇所问,但下官必会将千户大人的回答,如实禀报上去!”
“好吧。”
孙绍宗叹了口气,‘无奈’道:“我顺天府上下倒并未有包庇这母子的意思,只是卫若兰卫通判不知为何,非要阻拦诸位大师除魔卫道——而本官则是在戒贤大师身故之后,才依照朝廷规矩接手此案的。”
“褚百户如若不信,大可喊来司狱周达以及这软禁所的牢子,仔细盘问一番。”
褚亮顿时傻眼了,他原本听说那许氏言称,是孙绍宗扣下了戒嗔和尚等人,于是就以为阻拦和尚们‘除魔卫道’的,自然也该是孙绍宗。
因此他迫不及待的,就想给孙绍宗扣个包庇妖孽,致使高僧殒命的帽子。
谁成想阻拦和尚们的竟然另有其人!
而且若是旁人也还罢了,左右是刑名司的属下,孙绍宗至少也有个连带责任。
可这人却偏偏是卫若兰……
谁不知卫若兰是北静王的小舅子,而北静王又是太上皇最宠爱的外孙?
谁又不知这卫家和孙家势同水火?
真要如实上报,岂不是既得罪了北静王,又让这姓孙的白白占了便宜?!
愣怔了好半晌,褚亮才勉强笑道:“这……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
“自然是有误会的。”
孙绍宗嘿然一笑,又走到戒贤和尚身边,将他的僧袍解开,拨弄着那红葫芦问:“不知戒念大师,可认得此物?”
戒念一见那葫芦,原本智珠在握的表情,顿时垮了下来,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强自镇定道:“戒念师弟贴身的物件,贫僧又如何晓得?”
“那还真是巧了。”
孙绍宗回首一指床上的智善,道:“我本来也不晓得这是什么,偏那淫尼智善却认得此物——此物名为‘贞妇吟’,据说即便是贞洁烈妇服用此物,也难免心摇神荡无法自持。”
说着,他又向戒念冷笑道:“却不知一个不惜魂飞魄散,也要诛杀淫尼母子的高僧,又为何会随身携带此物?”
戒念被问的张口结舌,却哪里答得上来?
只能在心里暗骂戒贤荒淫无道,出来办正经差事,竟然还不忘随身带着这等东西,白白坏了他的妙计。
“百户大人。”
就在这时,忽又有人到了门口,躬身禀报道:“我等在附近找了一垛干柴,如今已经堆在了院外,敢问何时点火……”
“点点点!”
不等褚亮回应,那戒念先恼羞成怒的一甩袖子,大声道:“赶紧把火点了,将这院子与那对母子一起烧个干净!”
“烧院子?”
听了这话,一直垂首而立的妙玉猛然抬起了头,两只美目瞪的溜圆,脱口叫道:“不成,这院子不能烧!”
一句话,就把众人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去,眼神里都透着些狐疑与审视。
看来果然还是要动用应急备案啊!
孙绍宗心下暗叹一声,正准备随时出面撇清干系,冷不丁却听院里又有人扬声道:“妙玉姑娘,既然她母子二人出身佛门,如今以火安葬,我看也没什么不妥。”
说话间,就见卫若兰自外面进来,到妙玉身前柔声道:“为了水月庵里的几个尼姑,妙玉姑娘已经做得够多了,何不就此让她们尘归尘土归土,落个清静自在?”
而妙玉愣怔的与他对视了半晌,竟真的长出了一口气,口宣佛号自顾自的向外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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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不知就里,他却晓得妙玉绝不会仅仅只因为几句劝说,就放弃阻止火焚软禁所的行为——以她那释然的表情来推断,八成是卫若兰已经偷偷的,把那孩子送出了软禁所!
虽然还不能确定,是妙玉恳求卫若兰出手相助,还是卫若兰发现她的所作所为,因此主动协助妙玉救下了孩子。
但眼下……
还真是个解决卫若兰的好机会!
只要顺势启动‘应急备案’,分分钟就能给他扣上个欺君之罪!
届时即便不能让卫家就此失势,至少把他排挤出刑名司,还是不成问题的。
不过……
孙绍宗到底还是没能突破底线,只眼睁睁看着妙玉出了软禁所的大门——当然,能生出这种想法,本身就足以证明他是越来越没底线了。
莫非是最近和贾雨村关系好转,所以又被丫给传染了?
“大人!”
刚准备把目光从院门处收回来,就见又从外面一窝蜂似的,涌进来不少的衙役,为首的正是仇云飞、林德禄二人。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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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进院子,仇云飞就嚷嚷道:“还真被您料中了,果然有狂徒想借机生事,被我带人当场拿……”
说话间,他才发现院里站了不少的龙禁卫,正有些莫名其妙,孙绍宗已然迎了出来,大声吩咐道:“林知事,你立刻把周围的百姓都召集到外面来——记得让他们带上家里的水桶。”
仇、林二人又是一愣,之前不是还说要阻拦百姓靠近么?这怎得一转眼的功夫,又要把人召集过来了?
就听孙绍宗解释道:“那妖孽母子如今已然身故,不过法元寺的高僧说此地侵染了邪气,虽说集合法元寺众僧之力,或许能将这邪气镇压住——但本官既然替朝廷牧守一方,又怎能留下隐患在此?”
“因此本官决定按照戒念大师的建议,将这软禁若连同妖孽淫尼付之一炬,以免遗祸周遭百姓!”
“事后软禁所重建所需的费用,皆由刑名司积攒的悬赏花红中拨取,绝不浪费一分国资公帑、半点民脂民膏!”
“而本官让你们去请附近百姓过来,一是想请乡亲父老们做个见证;二来也是免得一时不慎,再闹出什么火患来。”
这一番话,直听的戒念、褚亮二人恼恨不已——他们提出要烧院子,本是为了落孙绍宗的面子,谁成想他竟然却反客为主,趁机赚起名声来了!
偏这软禁所,还真就是孙绍宗做主的地方,因此两人心下虽然恼怒,却又想不出合适的理由,来质疑反驳这番话。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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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憋闷间,那林德禄却已然闻弦知意,立刻躬身道:“大人果然是高风亮节爱民如子!这番话卑职定会一字不落的,告知附近的百姓。”
说着,又带人匆匆出了软禁所,去四下里宣扬孙绍宗高风亮节爱民如子的情操。
而等林德禄等人离开之后,孙绍宗又让周达带着余下的人手,把戒嗔等人押回衙门候审。
等人都走的差不多了,他这才回头笑道:“本官公务在身,实在不便在此久留,两位如果有什么吩咐,不妨交代给卫通判便是。”
说着,便也自顾自的出了软禁所——虽说没有趁机反咬卫若兰一口,但他也没兴趣留下来帮卫若兰一起收拾残局。
却说出了软禁所,孙绍宗看看天色已然不早了,正犹豫要不要直接喊了孙承业打道回府,角落里却软传来一个清脆的嗓音:“孙大人留步。”
循声望去,却不是妙玉还能是谁?
就见她婷婷袅袅立在马车前,虽是一身借来的粗布衣裳,却也难掩那傲人的风姿。
即便孙绍宗对这假尼姑没什么兴趣,此时也不禁生出些‘卿本佳人,奈何为尼’的感慨,同时扬声问道:“妙玉师太可是在等卫大人?”
谁知那妙玉见他并不上前,便干脆快步迎了过来,屈膝深施一礼,恭声道:“妙玉以前不知大人的慈悲心肠,多有冲撞之处,还请大人海涵见谅。”
她如果晓得自己方才在盘算什么,八成这一礼,就要变成啐自己满脸了吧?
孙绍宗颇有些自嘲的想着,面上却是丝毫不假颜色,板着脸扬声道:“妙玉师太谬赞了,我既然替朝廷牧守一方,自然要为治下的百姓着想,烧掉区区一座软禁所又有什么可惜的?”
这话和妙玉心中所想,自然是驴唇不对马嘴。
但妙玉虽是个痴人,却不是个蠢人,略一沉吟也就明白了孙绍宗的谨慎之处,于是又歉然一笑,悄声道:“是妙玉莽撞了,请大人放心,我必然紧守法不传六耳的规矩。”
顿了顿,她又认真的道:“即便是卫公子问起,我也绝不会招认出大人!”
孙绍宗还真不在乎,她同卫若兰说些什么,反倒是有些好奇,她之前冒险翻墙进来时,究竟是怎么想的。
因此又沉着脸,悄声问道:“你翻墙进来,把那婴儿换走时,应该已经瞧见门口的龙禁卫了吧?你可知方才差一点,就犯下了欺君之罪?!”
妙玉微微一笑,淡然道:“只要能不负本心,欺君之罪又有何妨?”
这回答……
还真是有格调的紧。
不过孙绍宗最看不得别人,在自己面前淡淡的装逼了,因此又追问道:“那你又如何能确定,这孩子肯定不是应运而生的妖孽?若因此害了附近的百姓,你日后又该如何自处?”
孙绍宗是明明白白晓得,那孩子长牙知识因为吸收钙质过多,导致的提前发育——但妙玉一个自小长在庙里的假尼姑,又如何能有这方面的知识?
所以孙绍宗之前就很好奇,她怎么就能笃定,这孩子不是什么妖孽转世?
谁知妙玉闻言沉默了片刻,这才又淡然道:“即便那孩子真是妖魔转世,在未曾造下罪业之前,也不过是这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又如何能因为他尚未造下的业障,就将其不教而诛呢?”
好……
好有法治精神的一番话!
作为曾经的基层刑警,按理说孙绍宗应该是举双手赞同的。
不过,若真能确认那孩子是妖孽转世,他估计会二话不说,直接一刀剁死了事——虽说它眼下还没有作恶,但谁知道日后被他害死的人里,会不会有自己的亲戚朋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因同妙玉说话耽搁了一些时间,孙绍宗回到刑名司里,天色都已经暗了下来。栗子小说 m.lizi.tw
他正准备喊了孙承业打道回府,却得到消息,说是韩安邦和贾雨村早在一个时辰之前,就奉召进宫议事去了。
怪不得软禁所里闹成这样,却不见府衙里有人过来探问一声呢——这府尹和府丞都不在家,谁还敢出面干涉‘三老爷’的事情?
既然是进宫议事,回来肯定是有旨意要传达的,如此一来,眼下倒不好随意离开府衙了。
问过孙承业,见他也没有要先行回家的意思,孙绍宗便一面派人回家报信,一面吩咐厨房置办好八菜两汤的标准餐,在外间桌上摆开了,供叔侄二人对酒闲谈。
两人先是揣摩了一番,这次日食对朝廷政局的影像,可因为本朝并无先例可循,云山雾罩的猜了半天也不得要领。
于是话锋一转,又说起了身边的私事。
首先议论的,自然是孙承涛外放的事儿,因浙江一带并无合适的位置出缺,只好退而求其次,在江西与浙江交界的饶州府地界,给他谋了个七品县令的差事。
其次是孙承业和于谦二人购置的房舍,如今也已经翻修的差不多了,按照孙承业的意思,是打算在下月初乔迁过去,也省得总是给两位堂叔添麻烦。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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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月初怕是有些不妥。”
孙绍宗却摇头道:“眼瞧着就是中秋了,你们突然搬出去算怎么回事?还是等热热闹闹的过完中秋再说吧。”
孙承业一想也是这个理儿,就顺着孙绍宗的意思应了下来,准备推迟到八月底再搬出去住。
“对了。”
孙绍宗忽然又想起了一事,顺手拎起酒壶,帮孙承业斟满了酒杯,口中问道:“这一阵子忙着秋决复核了,倒把廷益收徒的事忘到了一边儿,却不知他如今怎么想的,到底是收还是不收?”
孙承业抬起屁股躬着身子,直到孙绍宗把那酒壶放下,这才重新坐稳了道:“收是要收的,可自那日相看之后,荣国府一直也没个下文,廷益又刚点了翰林院编修【正七品】,总不好上赶着去收贤德妃的侄儿为徒。”
啧~
这就是荣国府的不是了,虽说给孩子找老师,还不至于要三顾茅庐,可若是这一次也不主动上门求肯,于谦就收下贾兰为徒,在旁人眼里岂不成了趋炎附势之辈?
不过荣国府最近也正处于多事之秋,先是宝玉招惹上了忠顺王,紧接着贾政又因为要带赵姨娘外放,与王夫人明争暗斗闹得不亦乐乎,因此一时无人过问孤儿寡母的‘琐事’,也不足为奇。
“这样吧,我找个机会与存周公【贾政】商量商量,争取在他出京外放之前,先把这事儿敲定下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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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国府里真正看重李纨母子的,怕也只有贾政一人了,要是等到他出京外放之后,估计这事儿非被拖黄了不可。
两人正边吃边聊,就听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多时就见个小吏进来禀报,说是韩府尹和贾府丞从宫里回来,召集孙绍宗与三位通判过去议事。
这大晚上的,自然不可能再去什么后院凉亭开会,因此会议又例行在内堂之中召开。
等孙绍宗到了府衙内堂,就见韩安邦、贾雨村早在上首座定,下面非但傅试、赵立本、陈志创等人已经到了,就连大兴知县王谦、宛平知县徐怀志也都列席其中。
“见过府尹大人。”
孙绍宗上前微微一礼,又将卫若兰正在支应太上皇派来的使者,暂时无暇脱身的事情简单说了,刚在韩安邦的示意下,到公案右侧坐定,就听韩安邦扬声道:“诸位,如今天现异象、民心动荡,值此多事之秋,你我更要兢兢业业恪守尽忠,不负陛下的厚望!”
听他提起‘陛下的厚望’,孙绍宗忙又把屁股抬起来,躬身与众人一起唱了声肥‘喏’。
等众人重新落座,就轮到贾雨村发言了,他倒没扯那些虚头巴脑的,而是开门见山的道:“为避免有狂徒趁机犯上作乱,自即日起府衙与县衙都要增派人手不分昼夜的上街巡逻,衙门里更要时刻留有主官坐镇。”
“鉴于咱们府县的巡役不足,内阁已经批下了票拟,责令五城兵马司从城防营、巡防营抽调一部分官兵,协助咱们顺天府维持京城治安。”
昼夜巡视、抽调官兵协助什么的,倒也还罢了,毕竟以前早有先例——但‘犯上作乱’这四个字,可不是轻易能用的!
难道说竟然有人想要趁机谋朝篡位?!
这也太夸张了吧?
要知道广德帝可是登基足足十一年之久了,手中皇权早已稳固,就算上面还有个太上皇钳制着,也不是区区一次天象就能够动摇的。
还是说……
这其中另有什么隐情?
孙绍宗这里正胡乱揣测着,就见贾雨村转过头,隔着公案拱了拱手,道:“五城兵马司那边儿,怕还要劳烦孙大人前去沟通协调,务必调些稳重精干的兵马过来,免得闹出什么不该有的纰漏。”
如今五城兵马司副帅的公子,就在孙绍宗手底下厮混,这任务自然非他莫属。
紧接着其它人也都领了不同的支派,除了维护京城的治安之外,控制舆情也是重中之重。
不过在这方面打头阵的,可还轮不到顺天府——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广德帝近两日就会颁布罪己诏,然后宣布大赦天下。
整个会议之中,除了最开始那段没营养的废话之外,几乎都是贾雨村在指挥若定,韩安邦端坐在公案后面,如同泥胎木塑似的,完全没有与之争锋的意思。
看样子,他八成也已经晓得,自己这府尹的位置已经做不长了,因此干脆放弃了‘抵抗’。
而等到贾雨村事无巨细的,把防治任务铺排完毕,孙绍宗这才开腔道:“府尹大人,既然陛下要大赦天下,咱们府里秋决复核的名录又该如何处置?”
韩安邦把嘴一撇,硬邦邦的丢出句:“你只问贾府丞便是。”
这城府……
估计到了地方上,也未必能讨得了什么好!
“秋决名录?”
贾雨村则是眉头一皱,诧异道:“早上的时候,孙大人不是已经把秋决名录送到刑部去了么?”
孙绍宗两手一摊,苦笑道:“又给退回来了,说是咱们顺天府如今已经划归了直隶省,这秋决名录合该呈送到提刑按察使衙门才对,”
贾雨村听了这话,略一沉吟又道:“既然如此,孙大人不妨先将那名录压一压,左右近几日你也不好离京,等这日食的事情过去了,若是朝廷没有明发旨意要求重新清理狱讼,你再把名录送到津门府也不迟。”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因后来又同贾雨村等人商议了许多细节,等孙绍宗回到府里,都已是子夜时分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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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琢磨着在书房里将就一晚上,明儿一早也好赶去五城兵马司借调人马,就见赵仲基夜猫子似的窜了出来,上前恭声道:“二爷,大爷特意交代下,让您回来就去后面花厅里寻他说话。”
天都这般时候了,便宜大哥还在等自己回来,指定是有什么事情要与自己商量,而且八成和今儿的日食脱不开干系。
这倒还真是巧了,孙绍宗满脑子胡思乱想,也正想找人一吐为快呢。
因此他向赵仲基要了盏灯笼,便独自一人赶奔后院西北角的花厅。
这附近正是孙绍祖安置那些姨娘的地方,一路行来,就见两侧的厢房门口,都高高挂着一盏红彤彤的灯笼,只有寥寥两间厢房乌漆嘛黑的,不见半点光亮。
依照孙绍祖的规矩,他若是在府里还没有安歇,十几房姨娘也都要跟着熬夜,只有来了月事高挂免战牌的才可以例外。
估摸今儿晚上,这十几个女人又有的熬了。
闲话少提。
却说迈步进了那花厅之中,孙绍宗不由得就是一愣,盖因这厅里竟密密麻麻的摆满了大木箱子,粗略的一数,少说也有三十几口之多。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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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宜大哥此时正面色凝重的,坐在正中央一口箱子上,眼见孙绍宗进来,也不开口说话,只扬手丢过来一把铜钥匙。
那钥匙一看就是用来开这些木箱子的。
孙绍宗也正好奇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于是接住钥匙之后,就选了最外围的一只箱子,拧开锁头,将那箱子盖往上一挑,却只见一锭锭的银元宝,正整整齐齐的排列在箱子里。
孙绍宗顺手拿起一个颠了颠,应该是标准的五十两官银,而这箱子里分上下两层,约莫摆着四十锭左右,应该是两千两银子一箱。
那这屋里,岂不是正摆着六七万两白花花的银子?
孙绍宗的表情顿时也凝重起来,皱眉问道:“大哥,这银子是哪儿来的?”
就听便宜大哥叹了口气,幽幽道:“忠顺王给的。”
忠顺王给的?!
孙绍宗诧异的张了张嘴,谁不知道忠顺王是有名的占便宜不吃亏,却怎得突然做起了散财童子——事出反常必有妖,这银子恐怕不是那么容易拿的!
孙绍宗一时也顾不得自己那些胡思乱想了,忙上前细问经过缘由。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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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原来孙绍祖也是傍晚时,才被忠顺王叫到了府里。
忠顺王先是当着他的面痛骂了一番北静王,又表示既然出任指挥使的事儿横生波折,那之前收的银子,自然也该原封不动的退还给孙绍祖才是。
孙绍祖当时就听傻了眼,忙跪地连称不敢。
然而再三退让之下,忠顺王却还是把银子退还给了他,又借了他十几辆马车,大张旗鼓的把这银子运回了孙家。
听完这番话,孙绍宗眉头皱的更紧了,这明显是邀买人心的举动,又搭上日食刚过,实在是让人有些细思恐极。
他忙追问道:“除此之外,忠顺王难道就没说点儿别的?”
便宜大哥摇了摇头,苦笑道:“他要再交代点儿别的,我这心里倒还能踏实些,可他翻来覆去,就只是痛骂那北静王水榕。”
顿了顿,他又压低嗓音,诚惶诚恐的道:“不过我听着那话,倒有点像是在指桑骂槐。”
忠顺王向来是个横行无忌的,当初甚至还在兄弟二人面前,意Y过北静王的王妃,眼下却只敢指桑骂槐……
孙绍宗伸手向上面指了指,也压低声音道:“莫不是太上皇与陛下之间,起了什么龃龉?于是有人想趁机兴风作浪?!”
便宜大哥却又摇了摇头:“陛下登基十余年,天下的督府都换了个干净,根基早已牢固,就算是太上皇有所不满,又恰逢天生异象,怕也难以动摇陛下的皇位。”
说着,他自己又迟疑起来,喃喃自语道:“可忠顺王今儿的举动,明显有些病急乱投医的味道——难道是另有什么隐情,动摇了陛下的根基?所以忠顺王才慌了阵脚……”
兄弟二人还真是想到了一处!
可这隐情到底是什么,两人却是想破头也想不明白。
广德帝登基以来,因为上面有太上皇钳制,一直都是兢兢业业小心翼翼,直到近两年站稳了根脚,才渐渐展露出了自己的执政理念。
可这改革新政也不过才刚开了头,应该不至于有什么天大谬误,会严重到危及广德帝皇位的程度。
“大哥。”
左右想不出个究竟,孙绍宗干脆提起了另外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如果太上皇和陛下,当真的闹到要兵戎相见,咱们届时又该如何自处?”
“应该……应该不至于如此吧?”
孙绍祖嘬着牙花子直挠头,半晌又颓然的拍了拍身边的箱子,叹气道:“这几十口大箱子明晃晃的抬回家,你说咱们还有什么可选的?”
说着,他又一咬牙,面目狰狞的道:“真要是到了那份上,少不得也只能豁出命来,搏一场泼天的富贵了!”
眼瞧大哥如此表态,孙绍宗心下倒也安稳了些。
虽说可能性不大,但真要是到了太上皇和广德帝兵戎相见的时候,像便宜大哥这样手握兵权,却又不是不可替代的中高层武将,最蠢的做法就是首鼠两端了。
尤其兄弟二人,先是得罪过太后的娘家,又与北静王的妻族势同水火,真要是广德帝和忠顺王一败涂地,两人绝对是被清算的对象。
因此到时候,少不得也只能奋力一搏!
好在无论怎么看,也该是广德帝这边儿的胜算更大些。
就这般,兄弟二人一直聊到天亮,又简单的用过早膳,才分头去了五城兵马司和神机营。
因去年万寿节的时候,孙绍宗就在五城兵马司混了个脸熟,如今又搭上有仇云飞这层关系在,自然顺风顺水的就被带到了仇太尉面前
只是见到仇英的时候,孙绍宗却不禁又被唬了一跳,不过是月余未见,这仇太尉竟似是衰老十岁不止。
若真是得了恶疾,在一个月里逐渐衰老的也还罢了,怕就怕他是昨天晚上一夜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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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五城兵马司出来,孙绍宗忍不住暗叹一声,方才借着洽谈公务之机,他几次三番出言试探,想弄清楚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仇太尉一夜白头。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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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任凭孙绍宗怎么撩拨,仇太尉不是三缄其口,就是顾左右而言他,到头来竟是一句口风都没往外漏。
不过……
他这般谨小慎微的态度,更证明背后隐瞒的事情非同小可。
到底是什么事儿呢?
捧着五城兵马司开具的文书、官凭,孙绍宗神不守舍的步下台阶,正准备坐马车赶奔府衙,把这调兵的手尾交接清楚。
谁知车夫张成却慌里慌张的迎了上来,颤声道:“二爷,可了不得了!听说昨晚上,太子爷的龙根让人给咬断了!”
太子的龙根被人咬断了?
孙绍宗激灵灵打了个寒蝉,忙把张成拉到一旁细问究竟。
却原来方才张成口渴难耐,就去附近茶摊上要了一大碗凉茶。
正自牛饮之际,就听旁边有人说起这事儿,绘声绘色讲的是有鼻子有眼。
据传三年前义忠亲王被圈禁时,他最宠爱的姬妾李氏明着说是离奇暴毙,暗地里却是被人用李代桃僵之计,送到了太子府上。栗子小说 m.lizi.tw
原来是太子久闻她的艳名,想要收在身边替伯父好生‘照顾照顾’。
谁知此女虽出身风尘,却是个刚毅节烈的性子,任凭如何威逼利诱都不肯依从,反几次想要以死殉节。
最后太子失了耐性,干脆来了个霸王硬上弓,而且这一上就是两年多,因那李氏始终不肯顺从,期间少不得要用些器具襄助。
昨儿发生了天狗吞日之后,太子心中忐忑难安,忍不住又去寻她消遣。
谁知正快活时,撑住那李氏口腔,使其双颚不能合拢的器物,却无端出了差池——结果李氏两排银牙狠狠一切,硬生生咬断了太子爷的龙根!
“二爷。”
说到这里,张成又道:“小人听了这番话,本来想悄默声喊了五城兵马司的人,先把那厮扣下再说,谁知往回走了几步,见街上许多百姓都在议论此事,也就没敢胡乱动手。”
啧~
没想到仇太尉三缄其口的惊天秘密,民间却已经传的沸沸扬扬了!
而听完了这番话,孙绍宗心下就已经信了八成——盖因这消息怎么听,都不像是市井之中能编造出来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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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消息若是真的,那忠顺王和仇太尉的惶惶不安,也就都可以解释的通了!
和生了一大堆儿女的太上皇不同,广德帝子嗣艰难,直到三十四岁那年,才由皇后赵氏产下一子,也就是当今的太子爷。
这位太子如今也才刚刚十九岁,膝下并无一儿半女,若他真的已经断了龙根,广德帝这一脉岂不是要绝嗣了?
而且这事儿要是无人知晓,倒也还罢了,如今既然漏了风声,焉有让一个太监继承皇统的道理?
因此这绝嗣的危机,已经是迫在眉睫!
虽说皇帝绝嗣这种事,历朝历代也不是没有过,一般从近支宗亲里过继个侄儿,来继承皇位也就是了。
可别忘了,广德帝头上还压着个太上皇,眼下又恰逢天生异象,究竟要选什么人来继嗣,恐怕不是广德帝自己就能做主的!
若是太上皇和广德帝,在这继嗣人选上起了龃龉……
另外,这刚发生日食,转眼的功夫太子就被咬断了龙根,如今消息更是被传的尽人皆知,要说这其中没有什么猫腻,孙绍宗是决计不信的!
可这幕后主使之人究竟是谁?
又是出于什么目的,想要断绝广德帝的子嗣呢?
一路之上,孙绍宗只想的头大如斗。
到了府衙之后,他捧着那公文、官凭,愣是走到了刑名司院里,才想起这些东西是要交给韩安邦。
正准备原路折回去,先把公务交接妥当再说,却听堂屋里有人欣喜的叫道:“千户大人,您可算是来了!”
孙绍宗闻声回头,就见北镇抚司百户杨立才,飞也似的从堂屋里奔了出来,上前躬身道:“卑职奉命,请大人速去北镇抚司议事!”
去北镇抚司议事?
看看四下里并无旁人,孙绍宗立刻压低嗓音问道:“这次喊我过去议事,可是为了太子遇刺一案?”
若是太子断根的消息,仅仅在忠顺王、仇太尉这个层次传播,孙绍宗区区一个五品官,自然没资格参与进去。
但眼下这消息既然已经传的路人皆知,要想尽快查出端倪,还有比孙绍宗更合适的人选么?
果不其然,就见杨立才也压低嗓音道:“是否是为了太子一案,卑职也不敢确定,但镇抚使大人的确是在接到上命之后,才让卑职请您回去议事的。”
说是不敢确定,但听这意思却几乎是没跑了。
于是孙绍宗吩咐杨立才先去府衙门外候着,等自己先把公务交接完毕,并向韩府尹禀报清楚,再随他一起回北镇抚司议事。
与杨立才分头出了刑名司,孙绍宗一边向府尹的院子行去,一边在心下盘算着这‘龙根案’该如何查起。
表面上来看,这案子最大的嫌疑对象,自然是义忠亲王的余党——毕竟那行凶之人,就是义忠亲王最宠爱的姬妾。
可孙绍宗又总觉得这事儿,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既然太子囚禁的人,是义忠亲王的宠妾,又晓得义忠亲王的余党一直潜伏在京城伺机作乱,怎么会没有半点提防?
这太子府的‘政审’,难道是作假的不成?!
正琢磨着这其中的猫腻,忽听前面又有人扬声道:“千户大人请留步!”
孙绍宗抬头一看,却又是两个龙禁卫小旗,正哼哈二将似的,守在府尹院落的大门外。
“你们这是……”
“卑职等人,是陪宫里的贵人过来传旨的。”
其中一个小旗说到这里,回头鬼鬼祟祟的打量了几眼,又压低嗓音道:“这间院子,怕是要换一换主人了。”
啧~
昨晚上朝廷才命令顺天府管控舆情,这转眼的功夫就闹得流言四起,也的确是需要有人出来背锅。
看来从今儿起,韩安邦的时代算是彻底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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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消息四处散播的人,也已经抓到了——的确是义忠亲王的余党。”
因韩安邦突然被撤职查办,孙绍宗把调拨兵马的公文转呈给贾雨村之后,便风风火火的赶赴北镇抚司。
一路之上,他还琢磨着该如何调查这‘龙根案’,谁知道刚到了北镇抚司的内厅里,镇抚使陆辉就先说出了上面那两句话。
乍听之下,这案子似乎已经可以结案了。
但陆辉那狰狞中带着嘲弄的表情,又摆明了并非如此。
孙绍宗略一沉吟,也摇头道:“好一招借刀杀人的妙计,只可惜用力过猛了些——既然是义忠亲王的余党策划了此事,事后散播谣言时,又怎会如此的不谨慎?这岂不是把他最后一丝生机,都白白断送了么!”
要说花了一番心血,好不容易查出是义忠亲王的手尾,孙绍宗或许会将信将疑,可眼下只用了区区半日,那传播谣言的人就落网了,而且还轻易的招供出了义忠亲王。
这要么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要么就是义忠亲王有一批211、985的粉丝。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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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
后面这当然是在说笑,义忠亲王搞的是争权夺利,又不是街头嘻哈,真要有这么一群脑残余党,也早就应该落网了才对。
却说陆辉听了孙绍宗这话,嘴角微微往上一扬,冷笑道:“不管这件事究竟是谁在背后搞鬼,但他们既然敢把主意打到陛下身上,就该有夷灭九族的准备!”
顿了顿,他阴森的目光钉在了孙绍宗脸上,扬声道:“孙千户!”
“下官在。”
“不管你用什么手段,一定要把幕后主使之人给我揪出来,给陛下一个真相!”
“下官一定竭尽所能!”
孙绍宗口中郑重的承诺着,心下却颇有些不以为然,追查出幕后主使固然重要,但眼下广德帝要想扭转局面,单凭一个所谓的真相怕是于事无补。
就算届时能杀个人头滚滚又如何?
已经动摇的‘国本’,难道还会因为血腥杀戮而重新长出来不成?
当然了,要是能连太上皇一起宰了,这场危机倒还真能勉强度过。
可问题是这年头,人们对子嗣的重视程度,远超现代人的想象,太子的龙根这一断,动摇的可不仅仅是‘根本’,还有这朝野上下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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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若不是被忠顺王拉上了贼船,面对一个没有‘未来’的皇帝,能不能继续保持忠诚,还真是难说的紧。
就连忠顺王,若非是心下忐忑不安,又怎肯把白花花的银子退还给便宜大哥?
而仇太尉之所以会一夜白头,恐怕和内心的动摇和惶恐,也是分不开干系的!
真要想暂时平定这一场风波,怕也只有剑走偏锋、兵行险着了!
话分两头。
不提孙绍宗临危受命,如何又马不停蹄的赶奔太子府。
却说在一座奢华府邸的后院密室之中,两个华服中年正在大肆的庆祝着。
“哈哈哈……”
六十年的状元红陈酿,在癫狂的笑声中洒出了近半,酒水顺着胡须淋淋漓漓的沾湿了胸襟,那酒杯的主人却是丝毫不以为意,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摔,高声叫道:“痛快、真是痛快!那昏君怕是再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会落得如此境地!”
“他自然是想不到的。”
另一人却要文雅许多,端起那北宋官窑的酒盏轻轻抿了一口,托在手心里轻轻旋转着,口中冷笑道:“他搞出什么省亲的把戏,又故意抬举荣国府那群窝囊废,以为就能糊弄住咱们,却哪知咱们早就窥破了他的狼心狗肺!”
说到这里,这人又脸上也忍不住浮出些得意之色:“也是苍天有眼,偏在咱们准备动手的时候,出了天狗吞日的异象——如今我倒要看他还有什么法子,能挽回败局!”
那豪放中年砸了咂嘴,摇头道:“说实话,要不是大哥您花重金买通了御书房的内侍,我还真没想到,他平日里蔫不秋儿的,竟早就憋着要把咱们四王八公一网打尽呢!”
说到这里,他却禁不住又忐忑起来,将身子往那儒雅之人身边凑了凑,压低嗓音道:“大哥,那昏君毕竟也准备了这么多年,真要是拼个鱼死网破,咱们会不会……”
后面的话实在有些不吉利,因此他便打住没有继续往下说。
不过那儒雅之人,也早听明白了他在担心什么,于是不慌不忙把酒盏往桌上一放,嗤鼻道:“这正是我要选在最近,发动此事的原因——那昏君被义忠亲王的火器迷了眼,一门心思想把神机营攥在手心里,因此从城防营、巡防营抽调了不少人过去。”
“如今城防营、巡防营里,亲近太上皇的勋贵子弟反而占了上风,偏那神机营一时半刻的,也还没有多少新式火器可用——如此一来,他就算想要跟太上皇翻脸,又哪来足够的本钱?”
“不是还有虎贲营……”
“哈哈哈……”
儒雅中年听到‘虎贲营’三字,忍不住也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边摇头道:“也是他聪明反被聪明误,因那虎贲营有拱卫皇宫之责,又是京城中唯一一只野战精锐,所以他特地挑了老成持重的仇英坐镇,以免被人拉拢了去。”
“可正因为仇英向来求稳,行事不够明朗的情况下,他是绝对不会帮那昏君对付太上皇的——当然,反之也是亦然,太上皇要想对这昏君下手,仇英怕也不会乖乖听命。”
“不过,这昏君既然失了子嗣,又恰逢苍天示警,太上皇又何必要诉诸武力?只消推动朝野舆论,逼那昏君从几位王爷或者皇孙中,选一人出来继承大统,也就是了。”
“那忠顺王膝下无子,又素来声名狼藉,自不在立储的考虑范畴之中。”
“义忠亲王更不必说,即便咱们这次没有借他的名号行事,他也万难东山再起。”
“而余下的忠信王、义顺王二人,一个是你我的妹夫,一个同你是儿女亲家——你说这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说着,儒雅中年又斟满了一杯酒,高高擎起道:“来,为咱家能与国咸休饮上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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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这次是以龙禁卫千户的身份查案,孙绍宗还特地回家换了一身五道杠的墨蛟吞云袍,这才带着杨立才等人,前去追查太子的‘吊事’
不过到了太子府之后,他首先要做的却不是追查真相,而是拜见内阁大学士徐辅仁——如此滔天大案,自然要由朝中重臣坐镇,孙绍宗顶多算是个协查的。
事实上,若单以官职而论,他在专案组的排名都未必能挤进前五。
因此孙绍宗通名之后,又在外面等了足足半刻钟,才得见徐阁老尊面。
呃~
这徐阁老‘尊面’上的气色,貌似比仇太尉还差了些,若非一双眼睛还算炯炯有神,用风烛残年、行将就木来形容他,简直再恰当不过了。
不过这也难怪,发生‘日食’这种被认为是天谴的异象,少不得要有一两个当朝宰辅引咎辞职。
本来内阁之中共有六人,这徐阁老也只是备选之一,未必就会沦为背锅侠——可如今太子这一出事儿,徐阁老却是首当其冲,谁让他还兼着太子太傅的头衔呢?
估计弹劾他教导无方,致使太子德行有愧的奏章,早就堆在广德帝的御案上了。
对比几个月前,他主持春闱广纳门生时,那意气风发的模样,实在让人不得不感慨天威难测、世事无常。
虽说徐阁老随时有可能倒台,但孙绍宗眼下可不敢露出半点不敬,上前规规矩矩的拱手道:“下官北镇抚司督察千户、兼顺天府治中孙绍宗,见过徐阁老。”
见礼之前,徐阁老一直在仔细打量着孙绍宗,但等孙绍宗上前见礼之后,他却又把目光往下一垂,揉着皱自己巴巴的手背,温吞道:“若是老夫没记错的话,孙大人如今也不过才二十二岁吧?二十二岁的年纪,就已经身兼军政要职,又闯下这诺大的名声,不容易啊、真是不容易啊。”
“老夫二十二岁的时候,在做什么来着?是在了青田先生身边求学,还是已经寄居到丈人家中,苦求一个举人的功名而不得?”
“唉,请田先生门下多是少年得志,偏老夫足足蹉跎到二十八岁才勉强中了举人。”
这老头絮絮叨叨忆苦思甜的,莫不是已经彻底认命了?
心下腹诽着,孙绍宗又躬身道:“阁老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昔年那些少年得志的,如今哪个不是望您项背而遥不可及。”
“呵呵……”
徐阁老抬手点指着孙绍宗,失笑道:“倒真是个会说话的,难怪陛下对你青睐有加,甚至有心将你调到太子身边,当做未来的辅政之臣培养呢。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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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德帝竟还有这等想法?
怪不得当初忠顺王,曾几次问起调教仇云飞的事呢——感情他是在替皇帝考察自己,有没有督导熊孩子上进的能力!
“可惜啊,若是早将你调到太子身边,或许就不会有今日之祸了。”
呵呵~
这话说得好听,可若是被调到太子身边,又没能避过这‘断根’之祸,恐怕头一个要背锅的就是孙绍宗!
“对了。”
徐阁老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皱着眉头问:“听说你刚从茜香国回来的时候,曾和勇毅伯起过冲突?”
当初因为牛永信遇刺一案,勇毅伯牛继宗曾一度想要置孙绍宗于死地,不过后来在皇帝面前碰了个软钉子,就偃旗息鼓没有动静了。
可徐阁老在此时提起牛家,又是为了什么?
孙绍宗心下狐疑着,就把当初发生的事情,简短截要的讲了出来。
“原来如此。”
徐阁老听完之后先是点头,继而又摇头惋惜道:“可惜,实在是可惜啊!”
用这不着边际的几声叹息,成功吊起了孙绍宗的胃口,他却又忽然正色道:“孙大人素有‘神断’之名,该如何彻查此案,想必也用不着老夫胡乱聒噪——来人啊!”
问得这一声招呼,立刻有个身着浅蓝官袍的六品官,躬着身子从外面进来聆听吩咐。
徐阁老伸手一指这人,道:“此人是詹事府的府丞刘銮伟,太子府平日一应大小事务,皆由他出面打理,你有什么要问的,尽管向他打听便是。”
这詹事府按理说,是专门辅佐东宫太子的衙门,最高的詹事是正三品官职,论清贵甚至还在顺天府尹之上。
不过因为大周朝的太子在登基前都没什么实权,因此詹事府的官职,一般都作为荣衔赏赐给臣子,真正负责辅助太子的,也只有一个区区六品的府丞而已。
这刘銮伟约莫三十上下的年纪,人如其名,是个相貌堂堂的伟岸男子,想来平日抖起威风来,也不在那忠顺王府的周谟之下。
不过如今太子在家中‘遇刺’,他受牵连沦为戴罪之身,自然就少了几分威风,多了几分谄媚。
这不,刚从那厅里出来,他便弓着腰板满面堆笑道:“卑职早闻孙大人神断之名,今日得见真容,实在是……”
“刘府丞不必与我客套。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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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摆摆手,顺势将他拉到了角落里,压低嗓音道:“实不相瞒,我曾重重的得罪过勇毅伯,如今这心里也正忐忑的紧。”
说着,他便定睛打量刘銮伟的反应。
徐辅仁先是语焉不详,转脸又把这刘銮伟喊了进去,而且他也不提查案,只说是有什么要问的,尽管问刘銮伟便是——这分明是有些话不方便直言,想要借刘銮伟之口点醒自己。
故而孙绍宗出门之后,就拿自己与牛家的恩怨试探刘銮伟,左右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即便表错了情也无伤大雅。
却只见那刘銮伟一愣,随即脸上便流露出些许同情之色。
看到这神色,孙绍宗心下就是一沉,刘銮伟如今是戴罪之身,说不得转眼就要丢官罢职、甚至是充军发配。
可他听说自己与牛家有旧怨,竟然对自己露出了同情之色,这岂不是表明,自己现在的处境其实比他还要凶险?!
一时间孙绍宗也顾不得再旁敲侧击了,忙道:“看刘府丞的这意思,莫非认定未来继承大统的,必是忠信王无疑?”
“卑职可没这么说!”
刘銮伟唬了一跳,忙把头摇的拨浪鼓也似的,不过随即想到自己反正也是前途渺茫,实在没必要般小心翼翼的,于是压低嗓音道:“大人只知道忠信王娶了勇毅伯的妹妹,却怕是不晓得,义顺王世子娶的,正是勇毅伯的亲侄女!”
“这怎么可能?!”
孙绍宗顿时瞪大了眼睛,昨儿他和大哥推演的时候,还觉得若是义顺王的世子能顺利继嗣,会是对孙家最有利的局面,这怎得一转眼的功夫,又和牛家扯上了干系?
他不由脱口质疑道:“义顺王世子娶的,不是通政司左通正齐家的女儿么,怎么会是勇毅伯的亲侄女?”
“这您就有所不知了。”
刘銮伟两手一摊:“四十多年前,齐家上代家主跟随牛老公爷远征漠北,结果因伤绝了子嗣,牛老公爷就把自家嫡出的孙子——也就是勇毅伯的同母弟弟,过继给了齐家。”
顿了顿,他又道:“倒也不能怪大人您孤陋寡闻,若非之前听阁老提起这段往事,卑职也万万没想到,这齐家和牛家竟有如此渊源。”
该死、该死、该死!
这岂不是说,无论广德帝最后选择了忠信王还是义顺王,牛家都是稳赢不输的局面?!
孙绍宗心下禁不住一阵狂躁,不过马上又竭力冷静下来,仔细斟酌着眼下的困局。
首先,徐阁老八成已经怀疑到了牛家头上,否则完全没必要,旁敲侧击的告诉自己,牛家与义顺王的关系。
而他这么做的目的,应该是为了逼自己不得不咬死牛家,‘查出’牛家在幕后策划龙根案的‘证据’……
不对!
就算查出是牛家所为,对徐阁老而言,怕也没有多少实际的好处,甚至一旦事情败露,又没能把牛家置于死地的话,还会召来牛家的拼死报复。
届时,等待徐阁老的,恐怕就不仅仅是引咎辞职那么简单了。
那他又为何要做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莫非……
这是出自广德帝的授意?!
那广德帝的意思,究竟是真想要和牛家,乃至于和太后、太上皇拼个你死我活,还是想捏住一些‘莫须有’的把柄,好逼迫太上皇让步呢?
如果是前者,自己死咬牛家倒也还值得,说不定还能博一个从龙之功。
可若是后者,若两家一旦达成妥协,自己这过河卒子恐怕就要变成弃子了,届时如果牛家迁怒起来,广德帝可未必会出面死保……
特娘的!
这朝堂上的争斗,实在是让人头大的紧,尤其这些大佬们,既要逼别人做过河卒子,偏又不肯把话说的清楚明白!
罢了!
左右已经到了这份上,不如干脆按照自己的想法,来一个出奇制胜!
就算最后自己失败了,好歹也算是下棋人之一,而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这般想着,孙绍宗立刻向刘銮伟打听道:“刘府丞,却不知那李氏如今可还安好?”
刘銮伟显然不太适应这种跳跃性的说话方式,愣怔了一下,才连忙道:“那李氏就被关在后院,太子爷上午清醒过来的时候,曾经下令要杀了她泄愤,不过却被徐阁老给拦住了。”
“那能不能带本官去见一见她?”
“能能能!大人既然是钦点的查案人之一,自然是想见谁就见谁!”
刘銮伟说着,就一路把孙绍宗引到后院之中。
说是被关在后院,其实却是在后花园一座假山环绕着的密室之中。
一进门,就见几个太监围拢着一张方桌,正愁眉不展的议论着什么。
眼见刘銮伟领着孙绍宗进来,这几个太监却并没有要起身相迎的意思,反而带着些不耐烦的呵斥着:“刘府丞,您怎么又领了人来,这前前后后有五六回了吧?”
看样子,这几个太监并非是太子府的内侍,否则对刘銮伟断不会是这等态度——就算是戴罪之身,他好歹也是这府里的大总管,当场处置几个内侍,还是不成问题的。
果不其然,面对那几个太监的呵斥,刘銮伟上前陪笑道:“诸位上差,这位大人可不比前面几个,乃是陛下钦点的顺天府孙治中……”
“咦?!”
孙绍宗的名头,倒比刘銮伟的好用多了,那几个太监纷纷起身好奇的打量着他,嘴里啧啧称奇的道:“早听说顺天府有个‘孙神断’,今儿咱们几个倒真是赶上了,也罢,咱们就瞧瞧你究竟是怎么个‘神断’法。”
若换了平时,孙绍宗说不定还要跟他们虚与委蛇一番,可眼下波及到皇统之争,孙家这条小船随时都有可能倾覆,他那还耐烦跟几个小太监多费唇舌?
因此把脸一沉,不客气的喝道:“大胆!本官是奉旨问案,你等何许人也?未得本官允许,怎敢在旁边干扰本官查问案情?!”
那几个太监见他这般态度,一个个都是红头胀脸,尖着嗓子就待与孙绍宗争执。
然而孙绍宗不等他们开口,又道:“本官如今添居北镇抚司千户,你等若是有什么不满,尽可在回宫之后去戴指挥那里告状!”
一句话,那几个小太监顿时偃旗息鼓了。
能在此时,被派驻到太子府负责看守人犯,他们自然不是没有根脚,可再有根脚,难道还能比得上大明宫掌宫内监戴权不成?
听孙绍宗搬出了戴权,他们彼此对视了几眼,便也只好蔫头耷脑的向外走去。
那刘銮伟倒是个识趣的,看孙绍宗这架势,显然是要单独审问人犯,也不等孙绍宗开口,就连忙跟着那几个太监一起出了密室。
等到那伪装成石头的铁门缓缓关闭,孙绍宗的目光,才落在了南墙上——准确的说,是被锁南墙上的李氏身上。
这李氏此时正被五条锁链,紧紧扣在在墙上——大约是为了防止她自尽,那墙面上还专门贴了一层软垫。
另外,她嘴上也套着件精巧的口器,使得两排银牙无法合拢。
不过李氏牙齿之间的缝隙也忒小了些,如果这就是平时太子常用的款式,那这位太子爷的口径恐怕……
怪不得一口就被咬断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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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的目光稍稍上移,落到了李氏那一双翦水秋瞳上,身为义忠亲王的宠妾,又是风尘女子出身,李氏原本的姿容自是无可挑剔。
但她毕竟被囚禁了三年,又在这方寸之地丝毫不得自由,难免肤色苍白、皮肉松弛,十成美貌到如今也不过余下了六七分颜色。
唯独这一双眸子仍是灿烂夺目,与孙绍宗对视时非但没有半分畏缩,反而透着鄙夷与嘲弄,就好像被锁在墙上动弹不得的,其实是孙绍宗一般。
与李氏对视了半晌,孙绍宗这才开口道:“在那‘嚼头’上做手脚的内侍,已经承认是受了义忠亲王余党的指示。”
李氏的表情骤然,身子猛然往前一挣,直扯的几条铁链哗哗作响。
看来果如刘銮伟在路上所言,她还不晓得这些消息。
等那哗啦作响的动静停息下来,孙绍宗又道:“将太子断根消息四下里传播的人,也已经抓到了,他们也都自称是义忠亲王的余党。”
“呜!”
李氏将头摇的拨浪鼓一般,嘴里含糊不清的叫嚷着,红嫩的舌头上下翻飞,直搅弄的口水四溅,又有一丝银线顺着她下巴缓缓滴落,淋淋漓漓的沾湿了衣襟。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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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她听到对义忠亲王不利的消息,便激动成如此模样,孙绍宗心下倒对这位悲催的‘穿越者前辈’,愈发的好奇起来。
要知道义忠亲王比广德帝还要大了几岁,如今已经是奔六十的人了,而这李氏再怎么看,也不会超过二十五岁。
到底是什么,让一个青春貌美的女子对半百老者,产生了至死不渝的感情?
“眼下的形势对义忠亲王极其不利,所以你必须得活着,而且要好好活着!。”
孙绍宗一边自顾自的上前,摘下了李氏嘴上的嚼头,一边继续道:“否则他们众口一词,这罪名肯定会落在义忠亲王头上——陛下本就忌惮义忠亲王,再加上这断子绝孙之仇,届时即便有太上皇出面,怕也保不住他。”
李氏先闭上嘴巴,用力的吞了一口唾沫,然后蹙眉的打量了孙绍宗半晌,质疑道:“你是什么人?方才那番话又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孙绍宗转身把那嚼头搁在了方桌上,顺势扯过条长凳,一屁股坐了上去,好整以暇的道:“我必须在这里消磨些时间,又实在想不出和你有什么好聊的——左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听一听你和义忠亲王相识的过程。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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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等做派,倒把李氏弄的无所适从起来,又蹙眉盯着孙绍宗打量了半晌,见他当真坐在那里,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忍不住银牙一咬,抗辨道:“我不知道你究竟有什么目的,但王爷手下尽是忠义之辈,断不会有人不顾他的安危,弄出这等险局!”
“嗯。”
孙绍宗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又好奇的问:“你和义忠亲王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地方?”
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
眼下都什么节骨眼上,他却来纠缠这等无关紧要的事情!
李氏愈发不知该如何应对,有心不做理会,可想想方才孙绍宗话里,却似乎有包庇义忠亲王的意思——虽说这人未必能信得过,但同他说几句陈年旧事,总不会有什么干系吧?
因此李氏终究还是闷声道:“奴家第一次与王爷相见,是在艳芳斋后院绣楼的外廊上,那时我因为想要逃走,正被妈妈揪住责打,忽然听到有人在楼下大喝了一声:放开那个女孩,让我来!”
孙绍宗听到这里,差点没一屁股把板凳给坐穿——这满满的中二画风是怎么回事?就算是穿越者,好歹也是年过半百的主儿了,要不要表现的这么跳脱?
李氏看孙绍宗那见了鬼似的模样,生怕他就此对义忠亲王生出什么不好的观感来,忙解释道:“那时正是昏……陛下登基不久,对王爷甚是忌惮,因此王爷才故意做出放浪形骸的模样,想要自污其名。”
好吧,这个理由倒也勉强说的通。
孙绍宗重新摆正了姿态,做出个继续洗耳恭听的架势。
就听那李氏喃喃道:“我当时并不晓得王爷的身份和苦衷,因此一时恼怒起来,竟对王爷出言不敬。”
“后来虽晓得了王爷的身份,但想到左右是难逃一死,又豁出去将好一番胡言乱语。”
“谁知王爷非但不恼,反赞我敢于抗争命运,不类时下的凡俗女子……”
“后来王爷便经常去艳芳斋,同我说些闲话……”
“他每有震耳发聩惊世之言,有时却又天真的像个孩子……”
“他曾斗酒诗百篇,醒来却推托是他人所作,自己不过是拾人牙慧……”
“他为欢场女子设计的贴身小衣,旬月之间便风靡京城……”
“他亲手将奴家捧上了京城花魁的宝座,又毫不留恋的将身契送给了奴家……”
“那一日,他对奴家说:从今天起你就自由了。”
“但奴家这一生这一世,却不想也不愿再脱出他的牢笼!”
初时那李氏还有些不情不愿,但到后来,却早忘记了眼前的孙绍宗,那一声声皆是缠绵与追忆,直说的泪眼婆娑、腮带桃红。
若是旁人听了,说不得也要为这玛丽苏的剧情而感动。
不过孙绍宗却是越听越无语,抄诗、做内衣、捧花魁——这义忠亲王穿越之前,肯定没少看网文!
眼见李氏终于倾诉完,自己与义忠亲王相识相知的过程,孙绍宗摸出怀表看了看,也差不多已经过了两刻钟,于是起身拿起那嚼头,歉意道:“不好意思,怕是要委屈你一下了。”
李氏以为他是要给自己戴上嚼头,倒也没太过在意,反而继续沉浸在对往事的追忆之中。
谁知孙绍宗把那嚼头给她套上之后,竟还不肯罢休,反而把三根手指硬生生的塞进了她嘴里,两根手指死死压住舌根,中指又在那扁桃体上来回的搔弄着。
这又是要做什么?!
李氏正惊诧莫名,就觉得好一阵恶心难耐,中午被强灌进去的汤汤水水,在胃里翻腾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喷将出来,将孙绍宗那身墨蛟吞云袍污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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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瞧着那密室的铁门缓缓打开,刘銮伟忙斜肩谄媚的凑了上去,恭敬的探听道:“孙大人可曾问出了什么……”
谁知话说到一半,却见孙绍宗面色铁青的从里面出来,那墨蛟吞云袍上黏黏糊糊的,也不知沾了什么恶心的东西,总之是酸臭难挡、熏人欲呕。栗子小说 m.lizi.tw
“大人,您这是?”
“晦气、当真是晦气的紧!”
孙绍宗愤愤的道:“本官正旁敲侧击,逼的她口不择言,谁知这女人激动过头,竟忽然呕吐起来!”
说着,他也忍不住有些干呕,捂着鼻子瓮声瓮气的道:“刘府丞,这附近可有什么能够洗漱的地方?”
那几个小太监听了这话,都忍不住有些幸灾乐祸。
“有有有!”
刘銮伟却是不敢怠慢,忍着那熏人的气息,连声道:“这附近正好有一处浴池,卑职这就领大人过去……”
“不急。”
孙绍宗把手一摆,道:“劳烦刘府丞派人把本官的车夫唤来,我好交代他去取些换洗的衣服。”
这点小事儿,刘銮伟自然不会拒绝,忙从附近喊过几个丫鬟,分出一个去领张成进来,另外几个则是簇拥着孙绍宗,到了后花园西南角的浴池之中。
这浴池虽也装饰的也颇为精美,中间还不知用什么手法,弄出了个小小的喷泉,不过比起忠顺王府上那酒池肉林,却还是差了不止一筹。
孙绍宗在浴池旁褪去官袍,交由丫鬟们先行搓洗着,又等张成匆匆赶到,耳语交代了几句,这才下到池子里自顾自的搓洗起来。栗子小说 m.lizi.tw
那几个丫鬟倒也想帮忙来着,但这节骨眼上,孙绍宗哪敢节外生枝,自是一一严词拒绝。
约莫在池子里泡了半个时辰,直到张成把备用的官袍送过来,孙绍宗才又重新穿戴整齐。
“孙大人。”
几乎是孙绍宗收拾齐备的同时,那刘銮伟也不知从那里冒了出来,恭声道:“您接下来是继续查案,还是先用晚膳……”
“自然是继续查案!”
孙绍宗摸着袖筒里硬邦邦的小瓷瓶,扬声道:“走吧,再陪我去审一审那李氏。”
“还要去审李氏?”
“怎么?”
孙绍宗面色一沉,不悦道:“本官看起来,难道像是会半途而废的人?”
“不不不!”
刘銮伟身为戴罪之人,眼下就指着‘专案组’的人,能在奏章上美言几句呢,此时眼见孙绍宗有些不悦,哪还敢多说什么?
忙不迭又领着孙绍宗到了那密室之中。
这次也不用孙绍宗往外赶人,几个小太监自觉的就避到了外面。
李氏之前吐出来的秽物,此时早被清理了个干净,就连衣服也都换了身新的,不过空气中却仍然飘荡着一股酸腐的气息。
眼见孙绍宗又自外面进来,李氏的表情极是复杂,恼怒、羞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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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冲她一笑,上前又把那嚼头取了下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次李氏可顾不上吞咽口水了,当即娇叱一声,只喷的口沫横飞。
孙绍宗向后退了半步,避开那些口水,淡然道:“不是说过了么?我要你活下去,而且是好好的活下去。”
说着,他从袖袋中取出个小瓷瓶来,拧开包着红绸的软木塞,当着李氏的面,倒出了一颗花生粒大小的黑色药丸。
想想又觉得这玩意儿不好下咽,于是顺手从桌上拿了半盏残茶,同那药丸一起送到李氏嘴边儿,哄小孩似的道:“来,先把这药吃了。”
“这……这是什么药?!”
李氏往后缩着脖子,疾言厉色的质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药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孙绍宗送了耸肩,淡然道:“不过就是能让你有一丁点儿筹码,能在陛下面前讨价还价——若是你够聪明的话,说不定能暂保义忠亲王不死。”
这话说得轻巧,但李氏哪里肯信?
正待驳斥孙绍宗的荒唐言论,却听他又道:“怎么,莫非你以为,我敢明目张胆的毒杀你不成?还是说,你宁愿这样拖延到死,也不愿意为了义忠亲王博上一把?”
李氏愣怔住了。
好半晌,缓缓将那樱桃小嘴张开,示意孙绍宗把那药丸喂给自己。
孙绍宗自然不会客气,立刻把那药丸投入了李氏口中,又给她灌了几口茶水。
李氏只觉得那药丸腥辣油腻,只是含着便觉恶心非常,若非顺着茶水硬往下咽,当真难以吞进肚中。
就这样,她还觉得嗓子眼里不舒服的紧,一连吞了几口唾沫,忍不住又问道:“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催吐药。”
孙绍宗这次倒是没有再隐瞒下去。
“催吐药?”
“没错,用了这东西,保证你这两三天里干呕不断,吃什么吐什么。”
孙绍宗说到这里稍稍顿了顿,又一字一句的道:“就好像是怀孕了一般!”
“你……你莫非是疯了不成?!”
李氏闻言瞪大了美目,脱口质疑道:“这等把戏,莫说是太医们,恐怕就连那几个负责看守的小太监都瞒不过去!”
“就是要瞒不过去才好。”
孙绍宗顺势往方桌前一坐,哂道:“若是这法子只有寥寥几人能看穿,我作为始作俑者,岂不是擎等着要被杀人灭口?”
李氏感觉自己正在面对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哭笑不得道:“你既然知道这把戏瞒不过旁人,哪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
“这就是你孤陋寡闻了。”
孙绍宗摸出怀表瞧了瞧,道:“左右离药效发作也还有一段时间,不如我给你讲个故事如何?”
说着,也不等李氏答应,他便自顾自的道:“从前有个国王非常喜欢华丽服装,有一天两个骗子毛遂自荐,说是能制作出一种神奇的衣服,只有聪明人才能看到……”
初时李氏听的莫名其妙,但后来表情却渐渐凝重起来。
最后孙绍宗两手一摊,道:“国王的新衣,尚且能让百官万民噤若寒蝉,更何况你肚里那莫须有的孩子,关系着陛下的皇统,关系着大周的国运,更关系着天下的亿万子民!”
“眼下朝中百官之中,虽然不乏想要乱中取利的人,但期待天下太平的,终究还是占了绝大多数。”
“至于百姓们,对皇家的事儿不过是听个热闹新奇罢了。”
“亲王的小妾被太子强占,卧薪尝胆三年之久,终于一举咬断了太子的龙根,随即却又意外发现,自己竟然怀了太子的骨肉——还有比这故事更离奇、更荒诞的么?他们不信这个,还能信什么?”
“因此即便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顶着陛下的雷霆之怒,把这件事的真相揭露出来,也只会淹没在那些揣着明白装糊涂、揣着糊涂装明白的声浪之中!”
“除非……”
“太上皇真的想和陛下兵戎相见,落下个父子相残的千古骂名!”
这一番话只听的李氏愣怔良久,好半晌才终于缓过劲来,神色复杂的问:“那我呢?我又为何要配合你的把戏,帮那昏君和……和那无耻的畜生!”
“我不是说过了么,这对你而言是一种筹码。”
孙绍宗一脸认真的道:“一种让你咬断了太子殿下的龙根,非但能继续活下去,还能顺便帮义忠亲王续命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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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又是一阵隆隆作响。
“晦气,真是晦气的紧!”
依旧是那句熟悉的台词。
而密室里散发出的酸腐气息,也再次浓郁起来。
刘銮伟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微妙起来,犹疑的往里张望了几眼,这才试探着问:“大人,难不成那李氏……又吐了?”
孙绍宗捂着鼻子,没有回应刘銮伟的问题,反而把目光投到了几个小太监身上,狐疑的质问:“莫非你们给她吃的东西有问题,否则她怎么会接二连三的呕吐?”
“这怎么可能!”
他这倒打一耙,顿时让几个小太监叫起了撞天屈:“把饭菜喂给那贱婢之前,咱们都要挨个尝一遍的!要真有事儿,也该是咱们陪着她一起遭罪!”
“再说咱们方才守着她的时候,也没见她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倒是您孙大人来了两次,她就……”
“我来了之后又怎样?”
孙绍宗眉毛一立,死死盯着那太监,质问道:“莫非你们还想把这事儿,栽在本官头上不成?!”
在他那凌厉目光的逼视下,那小太监虽然有些不服不忿,却终究没敢把心中的怀疑一吐为快。
孙绍宗又冷笑了数声,将那黑蟒似的袖子一甩,也不辨东西南北,更不问一旁的刘銮伟,径自选了条小路扬长而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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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銮伟自是连忙追在后面。
而几个小太监目送二人渐行渐远,方才那个‘心直口快’的忍不住抢前几步,恶狠狠的啐了一声:“我呸!狗仗人势的东西,有什么好得意的!”
回头见几个同伴都还站在门外,立刻把胸脯一厅,尖声细气的呵斥道:“都傻愣着干嘛?还不赶紧进去,把那李氏吐出来的秽物清理了——我先去厨房瞧瞧,看有什么清淡合口味的,免得她再给咱们添麻烦。”
说着,便也大摇大摆的去了。
“呸~狗仗人势的东西!”
殊不知他刚一离开,余下的三个小太监也都是破口大骂——四人都是临时从宫里拨调来的,彼此互不统属,偏又级别相当,自然只能靠背景后台来区分高低贵贱。
而这程锦也正是因为拜了个好干爹,才在几人之中脱颖而出的。
却说留下来的三个小太监,骂骂咧咧将那秽物清理干净,又点起檀香遮盖住那酸臭,好容易把一切收拾妥当了,才见那程锦领着两个厨娘折了回来。
等两个厨娘把四菜两汤,连同十来个馒头摆在桌上,恭敬的退出密室之后,程锦又抱着肩膀,把下巴往上一挑:“试菜吧。”
三个小太监心下暗骂,却终究不敢同他翻脸,于是各自选了两道菜,用银筷子试吃了几口,然后等了约莫一刻钟左右,见并无什么异状,才又将两样素菜混了清汤,装在个浅底儿的酒樽里。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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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一个虚捏住陈氏的鼻子,一个托住陈氏的下巴,那程锦端起酒樽,正要往嚼头的缝隙里倾倒,谁知陈氏喉头耸动,竟‘哇’的一声喷了程锦个满头满脸!
“好个不知死的贱婢!”
虽说因为已经吐了两次,胃里面已经没有多少食物残渣了,但黏黏腻腻的液体,还是惹的程锦怒不可遏,抬手就要往陈氏脸上招呼。
只是他那手掌扬起许久,却迟迟没有落下,脸上的恼怒表情,也之间被古怪的面色所替代。
“程公公。”
眼见他像是着了魔似的,唯一闲着的小太监忙递上条手巾,假做关切的问道:“您没事儿吧?”
程锦顺势把酒樽塞给他,夺过毛巾胡乱往脸上抹了几把,又作声作色的将三人引到了门外,压低嗓音道:“咱们中午喂给她吃的东西,肯定是没问题的,你们说这贱婢三番五次的呕吐,该不会是已经有了……”
他虽然没把‘身孕’二字说出口,但三个小太监瞧他那古怪的表情,却那还猜不个大概来?
登时那面色便各异起来,有恍然大悟的、有将信将疑的、自然也有那不以为然的。
不以为然的首先摇头道:“程公公怕是想多了吧?这贱婢咬断了太子爷的龙根,偏又有了……这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儿!”
恍然大悟的立刻唱起了反调:“这也未尝没有可能,听说太子爷时常光顾这贱婢,三五天的就要浇灌一回,保不齐前几次就种下了……”
至于那将信将疑的,却是直接把矛头对准了孙绍宗,狐疑道:“程公公,你说会不会是那孙大人搞的鬼?他来之前这贱婢明明好端端的,就是他来了之后,才闹出这许多事情来!”
“倒也不是没这种可能。”恍然大悟的太监,皱眉道:“可他为什么要怎么做?”
“莫非……”
不以为然的太监吞了口唾沫,伸出手指向天上指了指,颤声道:“这是上面的意思?”
三人同时默然起来,眼下若真能多出个‘龙种’来,无疑对广德帝是最有利的,因此这番推测未必不是真的。
“可这也说不通啊!”
不过半晌之后,那半信半疑的又忍不住质疑道:“若真是上面的意思,为什么偏要选这贱婢?要知道陛下和太子,可都是恨不能将她千刀万剐——她自己怕也不愿意为太子爷……”
“是啊,放着太子妃和那么些妾室不选,偏要选了这贱婢!”
“难道说她是真的有了……”
“不会那么巧吧?”
“你怎么知道……”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却是既不敢将‘怀孕’二字吐出,又不敢彻底否认这种可能性。
最后还是程锦一锤定音,断然道:“行了!这事儿原也不是咱们能掺和的,待会只管把这事捅到阁老那边儿,让他老人家亲自定夺就是了。”
三人一听这话,都道是理应如此,于是抓阄选出了个倒霉蛋,匆匆忙忙向着徐阁老所在的前厅赶去。
话分两头。
却说孙绍宗离开密室之后,无头苍蝇也似的在这后花园里乱转,眼见到了一处四野无人的开阔地,他这才止住了脚步。
回头看看哈巴狗似的刘銮伟,幽幽的叹息道:“刘府丞身为太子近臣,原本堪称是前途无量,谁知却无端遇上这等飞来横祸——唉~也当真是天意弄人啊。”
刘銮伟闻言心头就是一紧,他可不相信孙绍宗特意选了这么个偏僻的地方,就只为了说几句没用的废话。
因此他连忙提高了警惕,小心翼翼的苦笑道:“或许是刘某命中该有此劫吧。”
孙绍宗摇头失笑:“就算是上天注定的命运,若是不豁出去搏上一把,你又怎知这天命之中,没有绝处逢生、化险为夷的生机?”
这似乎是在劝自己拼命一搏……
刘銮伟心下揣测着,却哪敢听信素不相识之人的怂恿?
正犹豫着该如何委婉的推托过去,免得孙绍宗提出什么强人所难的要求,却见孙绍宗又迈开了大步,头也不回的招呼道:“走吧,先陪我去徐阁老那里蹭一顿便饭,然后再继续追查此案!”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孙绍宗领着刘銮伟赶到前面客厅时,就见里面冷冷清清的,没有一丝一毫的烟火气,有的只是对席枯坐,一言不发的两位红袍高官。栗子小说 m.lizi.tw
其中红到发紫的那个,自然是内阁大学士徐辅仁,另外一个却也不是生面孔,正是曾主持过‘神仙散专项整改会议’的刑部左侍郎许良。
这次徐辅仁负责总揽大局,真正负责带队查案的,也就是孙绍宗与这许良了。
眼见厅里气氛凝重,刘銮伟就有些踌躇不前,但孙绍宗却是没有半分顾忌,迈步跨过门槛,拱手见礼道:“下官见过阁老、见过侍郎大人。”
刘銮伟无奈,也只得跟进去行礼。
等两人先后见礼完毕,徐阁老摆了摆手,淡然的示意两人不必拘礼。
而一旁的许良却是满心期许的探问道:“孙治中,却不知你可曾查出了什么蛛丝马迹?”
“这个么……”
孙绍宗正在斟酌该如何遣词用句,只听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就见一个看守密室的小太监,出现在了大厅门外。
“启禀阁老,那犯妇李氏自从下午开始,就接连呕吐了几次,方才奴婢们试图喂她进膳,她又吐了个一塌糊涂。”
那尖锐的嗓音,只听得徐阁老面色一紧,忍不住脱口问道:“那犯妇除了呕吐之外,可曾有腹泻的症状?”
果然是人老成精的主儿,立刻就抓到了闹肚子和孕吐的关键区别。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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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许良虽然慢了半拍,听了徐阁老这句问话,登时也是恍然大悟,忙把目光紧紧的锁在了那太监身上。
“这却不曾。”
就见那太监摇头道:“她只是呕吐,并未有腹泻的症状。”
许侍郎面现异色,又低头沉吟起来。
而徐阁老蹙起眉头,却是貌似不经意的扫了眼孙绍宗已然,然后才又扬声问道:“除此之外,你们看守密室时,可还有什么异状?”
这次却轮到那小太监偷眼打量孙绍宗了,不过眼见孙绍宗老神在在的模样,他略一迟疑,想起有关于‘上面交代’的揣测,终究还是没敢提及孙绍宗两次进去,两次都赶上李氏呕吐的事情,只摇头道:“除此之外,未曾再有什么异状。”
徐阁老也沉默了,与那许侍郎仿似一对儿泥胎木塑似的,只两双眼睛烁烁生辉。
这时孙绍宗却把目光投到了刘銮伟身上,似是在期待什么,又似是在无声的督促着。
刘銮伟只觉得一颗心噗通噗通乱跳,他现在终于明白,孙绍宗那‘搏一把’的怂恿,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这该死的猢狲弄出如此滔天的骗局,偏又不肯把责任揽在身上,反而想骗自己出来赴汤蹈火,真真是歹毒至极!
诚然,若这弥天大谎真能堵住悠悠众口,自己作为‘窥破’此事的人,自然是头功一件。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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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要是这荒诞离奇的骗局被戳破了呢?
届时自己岂不是要罪加一等?
再说这头功若真是如此容易,堂上三人不早都说出来了么?!
怎么看这买卖都划不来的紧,因此刘銮伟一面暗骂孙绍宗歹毒,一面缩头乌龟似的避开了孙绍宗的目光。
然而……
“刘府丞。”
孙绍宗用目光逼视无果之后,便若无其事的开口道:“不知你的家人可在这府离?若是在这府里,你不妨先回去与家人团聚,也免得忽然有旨意传下来,一时来不及与家人道别。”
好个歹毒的家伙!
刘銮伟本就狂跳的心脏,差一点就从嗓子眼里蹿将出来!
这话乍听没什么,细品却分明是在拿他的性命做要挟!
他这里正惶恐不安,徐阁老竟也慢条斯理的道:“好歹也是君臣一场,记得先去见一见太子殿下。”
若说孙绍宗的威胁,还有几分虚言恫吓的可能,徐阁老这一张嘴,却几乎是把刘銮伟钉在了绞刑架上!
登时直唬的他两股战战,几乎就要瘫软在地。
而这还不算完。
许侍郎惯例的慢了半拍,却比前面两个还要狠辣许多,斜眼冷笑道:“也未必一定要见过家人,左右这案子还没有水落石出,若查出刘府丞牵扯其中,少不得也能落个合家团聚的场面。”
这竟是要将他满门抄斩!
噗通~
先后受到‘暴击、连击、致命一击’之后,刘銮伟终于双膝一软瘫在了地上。
凭什么?!
老子究竟招谁惹谁了?!
刘銮伟很想跳起来大声的怒斥,拆穿面前这三人鬼魅伎俩、恶毒心思!
可莫说他现在只是个戴罪之人,就算是平常时节,徐阁老、许侍郎、孙绍宗三人联手,要杀他满门老小怕也并非难事!
他即便再怎么极力抗辩,怕也不过是徒劳无功的下场。
唯一能改变局面的,就只有……
“诸……诸位大人!”
刘銮伟几乎是带着哭腔,悲声道:“以下官拙见,那……那李氏或许……有可能……大约是……是……是有孕在身了!”
好不容易把‘有孕在身’四字吐出,他的额头上已然沁满了细汗。
“嘶~”
堂上三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皆是满面‘震惊之色’。
孙绍宗更是‘难以置信’的质疑道:“刘府丞还请慎言,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那犯妇咬断了太子殿下的龙根,如今却怀上了太子殿下的龙种——即便是街头的社戏,怕也不敢编出如此离奇的故事!”
慎言你个鬼啊!
这一切分明就是你搞出来的!
刘銮伟心下疯狂的腹诽着,恨不能扑上去一口咬死孙绍宗,但他如今既然已经上了这艘贼船,却也只能咬牙一条路走到黑了。
于是又颤声道:“诸位大人,卑职虽然不敢确定那李氏是否真的有孕在身,但事发前的几个月里,太子殿下的确曾多次宠幸李氏,而且并未让其饮下避孕的汤药。”
说着,刘銮伟重重在地上一磕:“此事攸关我大周国统,即便只有一丝可能,诸位大人也该慎重应对才是!”
“刘府丞此言甚是有理!”
见刘銮伟如此上道,孙绍宗立刻冠冕堂皇的躬身道:“还请阁老当机立断,速速查明事实真伪,万不能因一时疏忽大意,断送了社稷的种子、毁掉我的大周的根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还请阁老当机立断,速速查明事实真伪,万不能因一时疏忽大意,断送了社稷的种子、毁掉我大周的根基。栗子小说 m.lizi.tw”
果然是后生可畏啊!
望着孙绍宗那慷慨激昂的模样,徐阁老心下不由得暗叹一声。
这话乍听之下,似乎只是在顺着刘銮伟的意思往下说,但实际上却是预先堵住了,徐阁老将责任推诿到广德帝身上的机会。
虽说要完成这指鹿为马的阳谋,最大的依仗就是皇权的威慑——但若用皇权直接来推动这场阳谋,格局却妥妥的落了下成,甚至还有可能因此而一败涂地!
盖因如今广德帝与太上皇互相牵制,又因为天生异象的缘故,隐隐在声势上屈居弱势,并不能做到一手遮天。
如果这‘验孕’一事由广德帝主持,‘倒皇派’很有可能会再次铤而走险,极力戳破这场由皇帝亲自操刀的骗局。
届时广德帝的威望必然会一落千丈,莫说是未来的皇统无从把控,恐怕连皇位都有可能摇摇欲坠,还如何去威慑那些揭破骗局之人?
反之,若是下面的官员查明‘真相’之后,再禀明广德帝与太上皇知晓,就算有人冒天下之大不韪,成功的揭破了这场骗局,广德帝也不过是被宵小‘蒙蔽’罢了,或许声望会有所降低,却还不至于危及皇位。
而等到广德帝腾出手来,则必然会对这些人加以报复!
除了牛家、北静王这样有太上皇撑腰的,又有谁能抗得住这雷霆之怒?
如此赔本赚吆喝的买卖,自然不会有多少人愿意参与。
届时单凭寥寥几家权贵,又能兴起多少风浪?
所以这场指鹿为马的阳谋,必须借助皇权的威慑,却又不适合由皇权来主导推动——至少在确定李氏怀孕之前,不能与广德帝牵扯上干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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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样一来,被推到风口浪尖上的人,可就成了总揽此案的徐阁老了!
也难怪他望着孙绍宗那慷慨激昂的样子,心下忍不住生出了‘后生可畏’的感慨。
不过徐阁老心底,倒并不介意冒些风险,左右以他如今的权势声望,即便最后这场阳谋被戳破,也不过是个丢官罢职的下场——反正他本来就是要背锅的,又有什么理由不搏一把呢?
于是徐阁老心下感叹着,面上却升腾起一片肃杀之色,自那太师椅上缓缓起身,扬声下令道:“许侍郎。”
“下官在。”
“你立刻调集人手隔绝内外,没有老夫的命令,不得有只言片语传到外面!”
“下官必不负阁老所托!”
“孙治中。”
“听凭阁老吩咐。”
“你速去将那李氏带来此处,切不可有半点闪失!”
“下官领命!”
孙绍宗利落的一拱手,转头便出了客厅。
到了外面,望着那天边的繁星点点,他禁不住深吸了一口气——眼下开局虽然还算顺利,但要想完成这弥天大谎,最重要的还是接下来的‘验孕’过程。
一旦太医们断定李氏未曾怀有身孕,这所谓的阳谋自然也就无疾而终了。
不过这场重头戏里,最麻烦的却未必是那几个太医,而是尚未露面的右都御史赵荣亨,以及大理寺少卿柳芳。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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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者是卫若兰的举荐人,素来与北静王交好,本身更是正二品的言官领袖,即便对上徐阁老,也不是没有一拼的实力。
后者的官职虽然只有四品,却是理国府的现任家主,同为八公勋贵之一,与牛继宗向来是焦不离孟、唇齿相依!
这两人也正是依附于太上皇的勋贵一党,特意搀进专案组的沙子,为的就是避免这案子会生出什么猫腻来。
因此要想查验出‘真相’来,恐怕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不过话又说回来,若是能突破这二人的阻挠,在他们见证下得出‘李氏已有身孕’的结果,某些人再想发难,也就没那么容易了。
闲话少提。
却说孙绍宗自前院喊过杨立才并十几个龙禁卫,从那密室里将李氏押运回来,果见那客厅里已是人满为患。
徐辅仁独坐正中,左首是紫袍玉带的赵荣亨,右首是面沉似水的柳芳,然后才是许良与太医院院使秦明——柳芳的官位虽然只有四品,勋爵却在许良之上。
除这五人之外,还有十余名蓝绿小官分列两旁,皆是噤若寒蝉垂手而立。
孙绍宗大踏步进到厅中,拱手禀报道:“启禀阁老,犯妇李氏业已带到。”
徐辅仁唯一颔首,指着最末尾的空位,正待招呼孙绍宗入座,却听堂上有人高声道:“阁老且慢!”
开口之人,正是大理寺少卿柳芳,就见他长身而起,挑剔的打量了孙绍宗几眼,又扬起下巴,透着三分蔑视的问道:“你就是顺天府治中孙绍宗?”
按照常理而言,下级遇到上官发问,应该恭敬的自报家门才对——但孙绍宗明知今日要与他做上一场,又如何肯示弱分毫?
当即又把手一拱,不卑不亢的道:“是,也不是。”
柳芳闻言不由得一愣,皱眉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柳大人若是问起顺天府的公务,下官自然是以顺天府治中的身份回话——可若是问及本案,下官却是奉旨协查的龙禁卫千户。”
“这有什么区别!”
听他原来只是想强调这一点,柳芳登时嗤之以鼻起来,随即又疾言厉色的喝问道:“有人指证你来太子府之后,曾先后两次探视李氏,并与其单独密谈——本官问你,此事可否属实?!”
柳芳既然当面问起,自是早就已经得了准信儿。
然而孙绍宗却仍是坚定的摇了摇头。
“怎么?”
柳芳冷笑道:“你莫非还想要狡辩不成?来人啊,传太子府管事苏宁进来!”
随着他这一声招呼,外面立刻应声闪出个身材肥硕的王府管事,上前噗通跪地道:“回禀诸位大人,小人亲眼看到孙大人在刘府丞的带领下,先后两次进到那密室之中,每次都是与那贱婢李氏单独相处!”
“哈……哈哈……”
柳芳得意的怪笑了几声,斜藐着孙绍宗质问道:“孙治中,你现在还有什么好说的?似你这般遮遮掩掩的,其中该不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吧?!”
也难怪柳芳会如此得意,原本他还想了好些话术,要逼这孙绍宗露出马脚,谁知到头来竟是这般的轻而易举,不费半点功夫。
“下官自然没有什么好说的。”
然而孙绍宗却依旧是不慌不忙,甚至嘴角还微微上翘,露出了一丝轻蔑的笑容,然后抬手指着那苏管事,喝道:“杨立才,你还在等什么?!还不速速将此人与我拿下!”
这话一出,莫说是柳芳为之愕然,就连杨立才也一时懵住了——当着这么多高官,孙千户怎得说翻脸就翻脸?!
“大胆孙绍宗!”
柳芳随即怒不可遏的呵斥道:“阁老与赵部堂面前,你却如此出言无状,莫非是要造反不成?!”
“出言无状的,怕是柳大人您吧?”
孙绍宗却也是冷笑连连:“龙禁卫是直属于陛下的内卫,下官又是奉旨查案,按律只需向陛下一人负责即可——莫说您柳大人只是大理寺少卿,即便是升任部堂高官,也不该胡乱过问我的行止!”
“而此人!”
说着,他又伸手点指着那苏管事,道:“身无一官半职,却妄自窥探奉旨查案的内卫,明摆着是居心叵测之辈,本官命人将其拿下拷问,又何错之有?!”
这时杨立才也终于恍然大悟,忙带人上前把那胖子死死摁住,又拖牲口似的扯了出去。
“柳大人、柳大人救我、柳大人救我啊!柳……救……”
直到那杀猪似的嗓音渐行渐远,柳芳这才终于缓过神来,咬牙切齿的点指着孙绍宗,口中‘你你你’的,却是半晌说不出一句整话。
就这般僵持了许久,最后还是赵荣亨出来打圆场,他才脸色铁青的坐了回去。
要说这厮也当真是卖力气,上来就试图先声夺人,好在接下来的验孕过程中占得上风——这想法不能说是有错,可惜他却挑错了对手,也高估了自己的本事,因此落了个灰头土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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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孙绍宗在最末尾的椅子上坐定之后,却莫名的有些不安起来——而这不安的感觉,正是来自赵荣亨那张古井无波的国字脸。
方才赵荣亨出面替柳芳转圜时,孙绍宗还以为他会顺势攻击自己几句呢,毕竟身为言官魁首之一,嘴炮技能至少也该是‘精通’的级别。
然而赵荣亨却只是劝柳芳稍安勿躁,甚至还大度的替柳芳道了声不是,整个过程中不带一丝烟火气,即便是居中而坐的徐阁老,都似乎比他少了几分从容。
这份镇定,委实有些超乎寻常!
难道说……
他并不想为北静王出头?
可坊间不是都说,北静王水溶其实是他与大长公主的私生子么?!
还是说……
他其实是有什么制胜的法宝,所以才如此的从容自若?
孙绍宗这里正百爪挠心,徐阁老却已然向着太医院院使秦明,郑重的拱手道:“有劳秦院使了。”
“不敢。”
秦明起身还了一礼,也是满面凝重的道:“为社稷分忧,本就是身为臣子的本分。”
话音未落,堂下又站出了四名太医,异口同声的道:“我等原为社稷分忧。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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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声‘为社稷分忧’一出,孙绍宗心下顿时松快了许多,暗道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样,广德帝派来给儿子诊治伤情的太医,皆是坚定的‘保皇党’。
而这也正是孙绍宗胆敢指鹿为马的重要依仗!
不过当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五名太医身上的同时,孙绍宗却又下意识的,把目光投向了赵荣亨。
然后……
他便在赵荣亨嘴角找到了一丝嘲讽的笑意!
不妙!
“且慢。”
几乎是孙绍宗在心里大叫‘不妙’的同时,赵荣亨终于慢条斯理的开口了:“兹事体大,不如本官再举荐一位名医,与秦院使等人一同会诊如何?”
竟然是这种俗套的办法?
若真是这样,自己方才还真是高估他了。
就在孙绍宗也不知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失望的时候,徐阁老已然摇头道:“太子遇刺一案传的沸沸扬扬,本就已经让太上皇和陛下震怒非常了,如今你我还是谨慎一些,莫要横生枝节的好。”
“阁老误会了。”
赵荣亨哑然失笑,指着下面一众蓝绿小官道:“我说的名医不在府外,而正在这大厅之中——王御史,且上前一步说话。”
却见一个年轻俊朗的七品御史,自人群中越众而出,上前洒脱的拱了拱手,道:“监察御史王坤,见过诸位大人。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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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刚一现身,以秦明为首的几个太医就齐齐变了脸色,其中一个还慌忙还了一礼,对这王坤口尊‘师叔’。
就听赵荣亨介绍道:“王御史的父祖皆曾在太医院任职,其父更曾担任院使长达十七年之久,他虽然寒窗苦读考取了两榜进士,这家传的医术却也未曾落下。”
说着,又向秦明探问道:“秦院使,你看以王坤的医术,可有资格参与此次会诊?”
一时间所有人,又将目光集中在了秦明身上。
就只见秦明面色数变,最终还是黯然长叹了一声:“王师弟尽得老师真传,自然是有资格参与会诊的。”
这下事情当是麻烦了!
看赵荣亨那成竹于胸的模样,这王坤定是他的死党,若真让他参与其中,这指鹿为马的大戏,却如何还能演的下去?!
可谁又能想到御史言官之中,竟还藏着这么个精通医术的怪胎?!
孙绍宗心下焦灼,努力想着该如何挽回局面,然而事出突然之下,他又毕竟只是个五品官儿,一时间哪有什么合适的理由出面阻止?!
而赵荣亨祭出王坤之后,却是不肯再拖延一分一秒,立刻催促太医们上前诊脉。
眼瞧着那王坤一马当先的到了李氏身前,孙绍宗一颗心也似缓缓的坠入了深渊!
该死!
难道今天注定是一败涂地了么?!
“启禀诸位大人!”
就在孙绍宗都忍不住心生颓然的时候,忽见那王坤喜形于色的叫道:“此女果然已有两月的身孕!”
“什么?!”
“这怎么可能?!”
“你……你……”
一时间堂上众人都是惊的目瞪口呆,就连孙绍宗这个始作俑者,都差点把下巴给惊掉了。
不会这么巧,李氏竟当真有了身孕吧?!
不对!
就算李氏当真有了身孕,也不该是王坤喜笑颜开的宣布!
难道说……
他竟是临时反水了?!
“王御史!”
赵荣亨紧咬着牙关,一字一句的问道:“你当真已经诊断清楚了?!”
“自然已经诊断清楚了。”
王坤却是半点没有要改口的意思,依旧昂首挺胸的道:“王某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李氏腹中的确已有两个月大的胎儿!”
这时秦明也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立马上前符合道:“不错,这李氏的确已经怀有龙种!”
“从脉象上看,八成是位皇孙!”
“这真是朝廷之福、苍生之幸啊!”
随着太医一个个的出面,钉死了李氏有孕的说辞,那赵荣亨直气的胡须乱颤面色铁青,偏因为王坤是他亲自举荐的,竟说不出半句质疑之言。
“王坤!”
这时柳芳忍不住跳将起来,指着王坤破口大骂道:“你这厮莫非疯了不成,亏赵部堂惜才,还准备将女儿许配于你!你竟然……”
原来这王坤竟是赵荣亨的准女婿,难怪他方才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柳大人慎言。”
那王坤一脸正气的打断了柳芳的指责:“你我皆是奉了皇命差遣,却谈什么儿女私情?再者说,部堂大人看重的,必是王某上报国家下安黎庶的本领,而不是祸国乱邦的鬼蜮伎俩!”
“你……你……”
柳芳恼的只翻白眼,却哪里想得出反驳的言论?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古人诚不欺我也!
孙绍宗在一旁忍不住心生感慨,虽说他早就预计到,朝中百官必然倾向以安定团结为主,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见识到了‘政治正确’的威力。
此时眼见大局已定,徐阁老起身盖棺定论道:“既然大家都没什么异议,那就请诸位在此稍候,由老夫与秦院使入宫,面禀陛下与太上皇。”
说着,他又郑重的交代道:“孙大人,这李氏的安危,老夫就交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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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里最年轻的建筑群落,启用至今也还不足十载,但它的主人,却是皇宫之中权柄最重的长者。
时近三更。
宁寿宫的正殿之内,仍旧是灯火通明,十几名内侍分布在殿门内外,个顶个都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似泥雕木塑一般,不敢发出半点声息。
唯一例外的,也就只有六宫都太监夏守忠了。
他站在殿内最靠近御案的地方,时而望向龙椅上端坐的太上皇,时而又探头向殿外张望,脚下虽似老树盘根一般纹丝不动,心下却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焦躁不安。
十余年了!
夏守忠已经足足十余年,没见过太上皇在龙椅上闭目沉吟了。
不过在退位之前,太上皇每逢遇到难以决断的大事,都会这样静静的思索,短则一时半刻,长也不过是一两个时辰。
但今日,太上皇却已经足足枯坐了半日之久!
这眼看都快八十的人了,即便平日保养的再好,又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夏守忠有心劝上几句,却又终究不敢逾越了本分,正惴惴不安之际,却见殿门外一条光龙由远及近。
夏守忠顿时大喜过望,这夜深人静的,即便是广德帝前来,也会使人先行通禀一声,如今这般不经通禀就长驱直入的,自然也只有太后牛氏了。
果不其然。
片刻功夫之后,就见个苍老的妇人拄着拐杖,一步缓似一步的进到了殿内。
“哎呦~!”
夏守忠压着嗓子的惊呼一声,一边快步迎上前、一边恨恨的骂道:“这群不开眼的狗才,怎也不知道伺候着太后娘娘?!”
这老妇人自然正是牛太后,但见她冲夏守忠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上前搀扶,然后又自顾自的跨上了御阶。
这御阶虽不过是区区三层,却还是让她的呼吸显得有些粗重,稍事休息了一下之后,才终于来到了御案旁。
不过她却并未打扰闭目沉吟的太上皇,而是把那拐杖轻轻靠在御案上,将早就凉了的残茶泼在地上,又拎起紫砂壶,颤巍巍的斟满了一杯。
咔~
紫砂壶重新放回托盘里的时候,不小心磕了一下,终究还是惊动了太上皇,就见他缓缓撩起了眼皮,目光定定的望着热气腾腾的茶盏,过了好半晌,才终于将干枯的手掌伸了过去。
肯喝茶就好!
眼见如此,夏守忠松一口气,正暗赞果然还是太后娘娘面子大。
谁知太上皇的动作却骤然加速,荡起袖子用力一拂,便将那茶盏连同底下的托盘,一起扫到了地上!
当啷~
随着那茶盏在地上摔的粉碎,宁寿宫内外所有侍者的膝盖上,似乎同时中了一箭,然后齐齐的矮了半截!
唯独夏守忠急吼吼冲上了御阶,口中关切道:“陛下,您没事……”
“滚!”
不过他这一声关切,还没能完全冲出嗓子眼,就被一声暗哑的嘶吼给堵了回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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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守忠脚步一顿,迟疑的望向了牛太后。
牛太后倒是平静的紧,只用下巴向外一点,淡然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
夏守忠这才领着内侍们,如同潮水般退出了宁寿宫正殿。
等到殿内只剩下夫妻二人,牛太后扶着御案,绕到了太上皇身边,自顾自的贴着他坐到了龙椅上,依旧用平静的语气劝道:“陛下若是有什么不痛快的,尽管宣泄出来便是,何苦拿自己的身子出气?”
“呵呵……”
太上皇那皱纹堆累的老脸上,浮现出一丝嘲讽的笑意,低吟道:“‘白首如新、倾盖如故’,想不到寡人年近耄耋,方解这话的其中真味。”
说着,他又用那干枯的手掌,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拍了拍,冷笑道:“你今年七十有六了吧?虽比那武曌晚了九栽,倒也还来得及争上一争!”
武则天是六十七岁登基为帝,而太上皇这话分明在指责牛太后,想学武则天谋朝篡位自立为皇。
面对这般指责,牛太后却只是微微蹙眉,叹了口气道:“原来陛下是在怀疑太子遇刺一案,与臣妾有关。”
“寡人虽然老了,但还没有眼花耳聋迷了心窍!”
太上皇的语气猛然间高了几度,将为数不多的牙齿格格的咬了几声,愤愤道:“这次若真换了储君,你那宝贝侄儿也就不用再整日里,诚惶诚恐的试探老三的心意了!”
“你们牛氏一门,更是能长保富贵与国咸休!”
“好算计,当真是好算计啊!”
“可你那宝贝侄儿难道就没有想过?太子也是朕的孙子,是朕的血肉至亲!你们绝了他的子嗣,便也断了朕一支血脉——朕又凭什么,还要庇护你牛家满门?!”
说着,他双拳紧握须发皆张,狰狞怒视着身旁的牛太后!
牛太后却依旧平静的与他对视着,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与退缩:“陛下若能证明,太子一案的确是我牛家所为,不妨将我牛家满门抄斩,臣妾绝无半句怨言。”
“若是没有证据,仍认定是我牛家所为,请陛下将牛家满门连同臣妾一并诛杀,臣妾也绝无半句怨言。栗子小说 m.lizi.tw”
“你!”
听了这番话,太上皇愈发的恼怒起来,瞪着牛太后那满是皱纹的老脸,几次抬手欲打,却终究没能下得去手。
六十一栽岁月,超过一甲子的厮守!
从二八少女到七十古稀;从戍守边疆到九下江南;从不得势的藩王王妃,到母仪天下的太皇太后……
这期间有多少荣辱与共、生死相依?
怕是与这张老脸上的皱纹一样,数也数不清楚!
而这些羁绊,又岂是轻而易举就能割舍的?
更何况退位十一年之久,太上皇也早没有了当年的杀伐果断。
“唉~!”
一声长叹,太上皇颓然倒在了身后的软垫上,幽幽的道:“老三素来是个有手段的,要不然朕也不会传位与他,如今有人断了他的子嗣,他如何肯善罢甘休?”
牛太后微微一笑,也将身子靠在了太上皇肩头,淡然道:“臣妾不是说了么,若真能证明是我牛家所为,他便是要把牛家满门杀个干净,臣妾也绝不阻拦。”
太上皇又是幽幽一叹,便与牛太后默默无语的,在这龙椅上相互依偎着,渐渐的竟涌上些倦意来。
正在似睡非睡之间徘徊,却忽听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种时候,谁敢胡乱进来打扰?
太上皇有些恼怒的坐直了身子,却只见夏守忠神色诡异的上前禀报道:“启禀太上皇,乾清宫让人传话,说是万岁爷要来向您报喜。”
报喜?
太上皇不觉眉头一皱,眼下这节骨眼上,还能有什么喜事好禀报的?
下意识的回头望向牛太后,却见她也是满脸的诧异之色。
太上皇稍一犹豫,便道:“左右寡人也还没睡,让皇帝尽管过来便是。”
夏守忠领命躬身退下。
太上皇心下却是狐疑不已,有心和牛太后讨论几句,但想到牛家的嫌疑,终归还是存了芥蒂,于是便独自默然沉吟着。
“父皇、父皇!”
约莫过了一刻钟,那殿外陡然响起几声激昂的呼喊,紧接着就见广德帝踉跄着冲了进来,趋前几步,噗通一声扑倒在地,涕泪横流的叫道:“天佑我大周、天佑我皇家!那不孝子竟……竟种下了子嗣!”
“什么?!”
太上皇听了这话先是愣怔了半晌,继而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不过马上又转成了惊喜之色,急道:“竟有此事?!快、快给寡人讲讲,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说着,又扬声吩咐道:“愣着干什么?还不给皇帝搬张椅子来!”
两个小太监,忙抬了张椅子摆在御案左首。
广德帝谢了恩,又用帕子擦去眼角的泪痕,这次又喜气洋洋的坐到了椅子上,将詹事府府丞刘銮伟,偶然发现犯妇李氏疑似怀有身孕,于是五名太医连同王坤一起会诊的经过,原原本本的讲了出来。
太上皇只听得不胜唏嘘,摇头道:“不成想那女子坏了太子的子嗣,却又怀了太子的身孕,当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看来上天虽然不忿太子失德,却终究还是给我大周留了余地,如此看来,这一胎定必是个皇孙无疑了!”
说着,他的脸上却又是一沉,郑重的道:“其实非止是太子失德,寡人听说如今这宗亲子弟之中,多有不肖之徒,欺男霸女者有之、宠妾灭妻者有之、豢养娼妓、另设外宅者亦有之!”
“听说还有些在外面与女子私通,生下孽子都不敢归入宗室名册,实在是可恼可恨!”
“这种种不肖的行径,皇帝也该好生管管才是!”
广德帝听了这话,目光略有些闪烁,表面上却是郑重的起身应下,表示自己会让人暗中调查宗室子弟的一言一行,择其不肖者重重的责罚。
“寡人闻听太子遇刺,这一日一夜都未曾安稳,想必皇帝也是如此。”太上皇又道:“如今有此喜讯传出,你也该早些安歇,免得操劳过度伤了身子。”
不过说到这里,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忙又追问道:“对了,太子遇刺一案,可曾查出幕后主使之人?”
广德帝略有些迟疑的道:“如今不少证据,都隐隐指向了二哥……”
“不会是他!”
太上皇毫不犹豫的笃定道:“这对他毫无益处——他那些朋党若真有这等本事,也该早就把他救出来了!”
广德帝见此情景,就知道想要顺势杀掉义忠亲王,怕是没有可能了。
于是顺势点头道:“儿臣也是这般想的,已经勒令徐辅仁继续追查幕后元凶了。”
“嗯,此事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将那逆贼满门抄斩!”
父子两人又说了几句,广德帝这才起身告退。
目送广德帝离开之后,一直在旁边默然不语的牛太后,这才忽然幽幽的道:“即便是宗亲子弟所出,终究也不是你的骨血后裔。”
“那你要朕怎么办?!”
太上皇猛地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逼视着牛太后,恶狠狠的质问道:“戳破这蹩脚的谎言,把他彻底逼到墙角,然后与自己的儿子兵戎相见!演一出比玄武门之变更精彩的大戏,好在史册上留下千古骂名,成为那些酸腐文人的笑谈?!”
一口气将这番说完,太上皇的胸膛急促的起伏着,伸手扶住御案,才没有颓然的倒在龙椅上。
牛太后又默然了好半晌,忽然缓缓的双掌合十,低眉顺眼的口诵佛号:“阿弥陀佛,上苍保佑皇帝早日查出真凶,莫让我牛家遭受不白之冤。”
话分两头。
却说广德帝刚到了乾清宫宫墙外,迎面就与忠顺王撞了个正着。
“去去去,都下去吧!”
忠顺王赶苍蝇似的,把随行的内侍全都驱散,自己提了灯笼与广德帝并肩而行,压低嗓音道:“老头子可曾瞧出了什么破绽?”
“破绽?”
广德帝沉着脸嗤鼻一声:“父皇这辈子什么事情没经过见过,如此把戏怎么可能瞒得过他?”
“那他……”
“听他的意思,应该默许了。”
广德帝冷笑道:“不过暗地里给朕划了个界限,这李代桃僵的种子,必须从皇室宗亲里找。”
眼见前面有两个太监垂手而立,忠顺王暂时停下了话头,直到进了寝宫之后,这才点头道:“本来也就该从宗室里找,老头子这回倒还算通情达理。”
“通情达理?”
广德帝冷笑道:“不过是自觉理亏,又不肯惩治那老虔婆,更不想落下父子相残的骂名,才一时妥协罢了!”
说着,他咬牙在梁柱上捶了一拳,恨声道:“终有一日,朕要将那牛家诛灭九族!”
忠顺王顺着他的意思,也跟着骂了几句牛家,却又话锋一转,啧啧赞道:“想不到那孙家二郎小小年纪,竟有这般的胆量见识,若非他及时弄出这一出,等过几日这事儿扩散开来,咱们可就被动多了。”
说着,他却又迟疑道:“不过这小子如此胆大包天,又年纪轻轻就名满京城,日后若真在朝堂上立稳了脚跟,恐怕不是朝廷之福。”
广德帝摇头道:“自古只听说初生牛犊不怕虎,等到安家置业儿孙渐长,那棱角也就磨的差不多了,再说儿孙自有儿孙……”
他本来想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但想到太子如今的情况,却不禁黯然神伤起来。
这时忠顺王忽然从袖筒里取出一本小册子,恭敬的双手奉上:“还请陛下一观此物!”
广德帝有些疑惑的接过那小册子,随手翻了翻,却只见上面通篇记载的,都是五十岁以上老来得子的例子,甚至还有两个七十古稀的特例。
“陛下也是自小打熬的底子,如何还比不过这些民间百姓?”忠顺王又适时的进言道:“只是陛下与皇嫂伉俪情深,平日甚少宠幸其它嫔妃,若是寻几个好生养的细细耕耘,未必不能再诞下一名皇子!”
广德帝虽然没有回应,但反复的摩挲着那小册子,却显然是有所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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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已经‘怀了龙种’,自然不可能再把李氏关回那阴暗的密室之中。
因此孙绍宗命人在太子府后宅,寻了个相对封闭的小院,喊来下人简单打扫之后,又预先设立好内外岗哨,这才将李氏‘请’了进去。
眼见安置的妥当了,孙绍宗想起手下这群龙禁卫,也都还没用过晚膳,就琢磨着找刘銮伟打打秋风。
谁知里里外外寻了一圈,竟没能寻见刘銮伟的踪影——之前打扫院落的时候,明明就是他负责指挥的,这一眨眼的功夫怎得人就不见了?
正狐疑间,就见院门外来了一个小太监,探头探脑的向内张望了几眼,又扬声呼喊道:“敢问哪位是孙绍宗孙大人?太子殿下请孙大人过去说话!”
太子有请?
这断了根的货不好好养伤,找自己过去干嘛?
孙绍宗心下狐疑,却也不敢怠慢分毫,忙吩咐杨立才带着三个总旗守在李氏身旁,然后又迎出去自报家门。
等跟着那太监,一路匆匆赶到了正北方的太子居所,就见宽敞的院落里,也不知挑着多少盏红彤彤的灯笼.
不仅如此,孙绍宗跟着太监到了厅中,就见那进进出出的丫鬟,竟也都是一身的大红大紫——若非她们皆是一脸苦瓜相,瞧着倒像是有什么喜事似的。
呃~
如果单独把李氏怀孕的事情摘出来说,倒也算是‘可喜可贺’——然而太子身为受害者,没道理会张灯结彩的大肆庆祝吧?
这时那引路的太监小声的交代道:“孙大人进去之后,千万捡那吉利的说,太子殿下如今……如今颇有些忌讳。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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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
这才真叫掩耳盗铃、讳疾忌医呢。
难道听多了吉利话,看惯了满堂的喜庆,他就能‘把根留住’不成?
“您在这儿稍候,容奴婢进去通禀一声。”
孙绍宗正腹诽着,那太监一躬身,挑开帘子迈着小碎步进到了里间,不多时,就听里面传出一声咆哮:“滚进来!快让那狗才给孤滚进来!”
紧接着‘哗啦’一声,那引路太监撞开珠帘,狼狈的冲了出来,讪讪的向里一让,道:“孙大人,太子殿下请您进去说话。”
这态度也能算‘请’?
不过孙绍宗隐隐也已经猜到,太子喊自己过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了。
而这番猜测,在他进到里间之后,就变成了肯定——刘銮伟正颤巍巍的跪在窗前,乌纱帽歪歪斜斜的向后仰着,露出额头破了皮儿的青紫伤痕。
显然,之前刘銮伟就已经被太子喊了过来,还颇吃了些苦头。
“你就是那姓孙的?!”
这时床头传来一声暗哑的厉喝,孙绍宗抬眼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个雍容端庄的年轻贵妇,看服饰打扮应该是太子妃无疑。
虽说裹的多了些,又是侧坐的姿势,一时辨不清楚身段如何,不过若是只论五官肤色的话,这太子妃明显比李氏强出一筹——但以孙绍宗打听到的消息,那李氏的‘受宠’的程度和频率,却怕是比太子妃强出十倍不止。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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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约就是俗话说的‘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吧。
目光自太子妃身上掠过,稍稍向下,孙绍宗这才看到了大字型仰躺在床上,满脸煞白的太子殿下,于是忙上前深施了一礼:“微臣北镇抚司督察千户孙绍宗,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见孙绍宗上前施礼,却是立刻伸手在床头的茶几上胡乱划拉,只是还没等他抓起什么砸过来,早被太子妃一把摁住,又代他回应道:“孙大人快快请起,如今徐阁老不在,这府里上上下下都要劳烦……”
“为什么是她!”
太子忽然仰起头,嘶声质问道:“放着孤家中这么多妻妾不选,你为什么偏偏要选她?!”
果然是为了这事儿!
太子恨不能将李氏千刀万剐,而孙绍宗偏偏选了李氏,作为这指鹿为马的媒介,如此一来短时间里,太子必定无法报仇雪恨,怎能不让他恼怒非常?
孙绍宗侧头看看一旁的刘銮伟,又抬头扫了一眼床头,然后躬身道:“微臣愚钝,实不知殿下所问何事,还请殿下明言!”
太子大怒,瞪眼咆哮:“你这……”
“刘府丞!”
太子妃却忽然扬声吩咐道:“你随本宫出来一下,本宫有些事情交代给你。”
说着,自顾自起身,仪态万千的向外行去。
这太子妃倒真是个伶俐的,竟然一眼就看穿,孙绍宗是不想在人前吐露实情。
呃~
这身段也是极好的!
却说等刘銮伟连滚带爬的跟了出去,太子也略有些恍然,于是稍稍收敛了怒气,又喝问道:“现在可以说了吧?你为什么偏偏要选她!”
“回禀殿下。”
孙绍宗趋前几步,压低嗓音道:“此前臣曾对那李氏说过,之所以会选她,是为了让整件事更有戏剧性,以便取信民间百姓……”
“那些泥腿子信不信,关孤何事?!”
太子猛地一耸身,似是要坐起来,不过随即却又面色扭曲的倒了下去,龇着牙道:“你……你就为了这种狗屁倒灶的理由,选了那……那贱婢?!”
“当然不是!”
孙绍宗立刻否认,然后苦着脸双手一摊,道:“微臣之所以选她,是因为微臣别无选择——确定在近期曾与殿下亲热过的女子,又是臣能单独接触到的,也就只有那李氏一人了。”
太子闻言楞了一下,不过随即又恼道:“那你为何不找孤……”
“殿下!”
孙绍宗又拱手道:“若非臣刚刚冒险‘保住了皇孙’,殿下可愿意单独召见微臣?”
太子顿时语塞,扪心自问,如果孙绍宗没有做出指鹿为马的勾当,表明自己保皇党的身份,他刚刚‘遇刺断根’,正如同惊弓之鸟一般,又如何肯让陌生人与自己单独相处?
尤其这孙绍宗凶名在外……
“殿下!”
孙绍宗又上前两步,一脸恳切的道:“臣虽然是个武夫出身,却也晓得‘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机事不密则害成’的道理,值此危急关头,实在不敢节外生枝。”
“若是殿下认为臣做错了,只管责罚微臣便是,千万不可因此而郁结伤身。”
太子与他那‘诚意十足’的目光对视半晌,终于长长的出了一口气,颓然的平躺在了床上,显然已经被孙绍宗给说服了。
不过他却还是不甘愿的嘟囔着:“难道就这般放过那贱婢不成?“
“殿下岂不闻,君子报仇三年不晚?”
孙绍宗立刻劝道:“报仇并不用急于一时,能不能为‘君,才是殿下的当务之急!”
“若能君临天下、威服四海,奋一世之余威、立不世之伟业,何愁百年后,海内宗亲不争相以殿下的血脉自居?!”
太子这一日一夜间,不知听了多少宽慰的话,可林林总总加在一起,却也远不如这寥寥几句对他的心思!
一时被撩拨的心潮澎湃,太子伸手攥住了孙绍宗的手腕,情不自禁的道:“是孤错怪你了,孤若真能有面北背南的一日,爱卿当是首功!”
“殿下!”
孙绍宗也是一脸的激动莫名,心下想的却是……
噫~
这手湿漉漉的,还愣是攥的贼紧,再加上那相逢恨晚的眼神——丫该不会是断根之后,立刻就改了性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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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线索都没有?”
“一点线索都没有。”
以上这段没什么营养的对话,发生在日食之后的第十五天。
经过半个月的调查,几乎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同一个人,一个自称义忠亲王党羽的蒙面人,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甚至没有人能说清楚他的身高、体型、声线……
他整个人就像是是一团迷雾。
而在那一夜的云涌之后,这团迷雾便随着早晨正常升起的阳光,消弭在无声无息之中,再也没能寻到一丝一毫的踪迹。
这样的调查结果,广德帝不满意、太上皇不满意,就连牛家都先后两次上奏朝廷,痛斥徐阁老无能误国,希望朝廷另行聘任贤能彻查此案。
这些都还只是无形的舆论压力。
而来自于太子的,却是赤裸裸的折辱与谩骂。
昨儿下午,就连徐阁老这样身居高位的,也险些挨了太子一茶托。
唯一例外的,就只有与太子殿下冰释前嫌的孙绍宗了——事实上这几日当中,他经常被太子单独召见,讨论一些让‘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的高见。
说白了,就是关起门来吹牛逼!
没办法,人家如今吊都断了,自然只能靠嘴来宣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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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这陪着太子吹牛,倒还真不是什么轻闲差事,也不知累死了孙绍宗多少脑细胞,磨厚了几层脸皮——好在到了七月二十一,他终于获得允许,可以回家暂时休息几日,顺带处理一下府衙积累的公务。
于是天蒙蒙亮的时候,孙绍宗寻太子唱了出‘依依惜别’的大戏,便出门就快马加鞭往家里赶。
到家之后,更是一溜儿邪风直奔后院。
“二爷?!”
“二爷回来了!”
几个小丫鬟清早起来,正在院里边嬉闹边打扫,眼见孙绍宗自外面进来,皆是惊喜不已。
孙绍宗却是迫不及待的问道:“毅儿可曾醒了?”
大约是跟太子【监】相处久了,就更在意自己的‘根’,所以这些日子里,比起阮蓉等人来,反倒是儿子更让他牵肠挂肚。
“少爷天不亮的时候闹过一阵子,眼下好像是又睡下了。”
孙绍宗一听这话,立刻放缓了脚步,推门进到堂屋的客厅之中,听得东间卧室里,阮蓉似乎正在忙着洗漱,于是干脆蹑手蹑脚的去了西间。
小心挑开那珠帘,孙绍宗探头进去张望,就见奶娘侧躺在床上,面孔胸襟向内,将那臀儿对着外面,似乎也正睡的香甜。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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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似这等情景,孙绍宗早就已经司空见惯了,自然不会避讳什么。
于是悄默声凑到床前,就待仔细瞧一瞧半个月没见的儿子。
然而到了床前,他却忽然蹙起了眉头,盖因方才随意张望了一眼,倒还没觉察出什么不对来,可这离得近了,却只见那‘奶娘’削肩细腰、臀翘腿直,两只巴掌大的天足更是白莹莹娇嫩嫩,美玉一般的可人儿!
这……
自己不在的时候,‘奶娘’换人了?
可这么苗条的身段,能有足够的奶水么?
孙绍宗狐疑的目光,向着这新任奶娘的胸脯望去,却只见一只小小爪子,正老实不客气的探入奶娘的衣襟之中。
这也是儿子的老毛病了,非要摸着‘粮仓’才能睡的踏实——或许这就是‘手里有粮、心中不慌’的原型吧?
刚想到这里,那奶娘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窥探,于是忽然扭转身子,抬眼望向了孙绍宗。
可她这一转身不要紧,孩子的小手可没撒开,当即便将那衣襟扯的大门洞开,白生生的露出了好一团春光!
啧~
这粮仓的容量体积虽比原先那个差了些,但‘建筑质量’和‘崭新程度’却是远超原来那个。
孙绍宗正胡乱点评着,忽听‘啊’的一声尖叫,那女子蹭的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慌乱的用手掩住了胸口。
咦?
孙绍宗这才发现,那女子左手上竟有两根二寸多长,红艳艳的指甲。
这指甲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的样子……
“晴雯,你怎得了?少爷没事吧?!”
这时就听东间里,石榴慌急的探问着,脚步声也是飞快接近。
晴雯?!
孙绍宗抬头看去,却见面前这垂首羞怒的女子,不是贾宝玉的贴身大丫鬟晴雯,还能是谁?
“晴……二爷?!”
便在此时,石榴也挑帘子从外面进来,见孙绍宗直挺挺的站在床前,先是愣怔了一下,随即欣喜的叫道:“您……您……二爷回来啦!”
只这一声,堂屋里便又是好一阵鸡飞狗跳。
等到孙绍宗终于腾出功夫,忙拉过阮蓉问道:“晴雯怎么会在咱们屋里?怎么还成了奶……呃,怎么还和毅儿睡在了一起?”
他一开始想说‘怎么还成了奶娘’,不过貌似这晴雯还是处子之身,再怎么也做不成奶娘,因此忙又改了口。
“早在初十那日,她就被换过来。”
阮蓉紧紧揽着孙绍宗的胳膊,看不够似的盯着他的脸,随口解释道:“鸳鸯、彩霞、连同这晴雯,三个大丫鬟一个都没少。”
“按说,以她们三个原本的身份,都该在大太太屋里伺候才对。”
“可那宝二爷担心咱家大爷,会生吞活剥了他的‘心头肉’,于是就死求活赖的,非让大太太把晴雯送到咱们屋里,说是等母亲气消了好接她回去。”
“可她这位份的,我们几个小妾哪里用的起?再说有宝二爷这层关系,到底也不方便使唤,更怕会冲撞了老爷。”
“想来想去,就只好先让她待在毅儿身边——毅儿好歹也是您的长子,又是个没满周岁的孩子,既不算屈了她,又不至于让宝二爷吃醋。”
原来是这么回事。
不过这就有些尴尬了,若是宝玉真把她讨要回去,再说起今日之事,岂不是有损自己的光辉形象?
看来待会儿有必要找她稍加解释一番。
“怎么。”
眼见孙绍宗有些神思不属,阮蓉忽然警觉起来:“二爷莫非瞧上她了?!”
“怎么可能!”
孙绍宗忙失口否认。
阮蓉却是半信半疑,稍一犹豫,又劝道:“真要是瞧上她了,也先等个一年半载再说——到时候宝二爷若还不来领人,老爷收了她也就不妨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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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直到第二天上午他准备出门时,才忽然想起此事。
于是忙让人把晴雯喊到了东间。
“二爷。”
晴雯虽恭敬的唤了一声二爷,表情却透着些僵硬,显然这个心高气傲的丫鬟,仍在为昨天的事情而恼恨。
不过这也难怪,她向来在这方面就保守的紧,就连贾宝玉这个心上人,也未曾在她身上占得什么便宜,谁知昨儿不过是代替奶娘哄了哄孩子,这清清白白的身子就让人瞧了去。
她又岂能不恼?
“昨儿我是急着去看孩子,却没想到你是在那屋里伺候着。”孙绍宗随口解释了一句,又道:“正巧我今儿要去荣国府走一遭,你可曾有什么口信要传给宝兄弟?”
前面那话,倒没让晴雯有什么反应,不过一听到‘荣国府、宝兄弟’几字,她脸上的僵硬顿时散了个干净,捏着帕子几次欲言又止,最后才一字一句斟酌着道:“若他问起我,二爷只说我过的很好就成。”
这矫情的。
分明是恨不能立刻回到宝玉身边,却偏要宝玉问起时,才有这么句不痛不痒的交代。栗子小说 m.lizi.tw
不过孙绍宗也不过是想做个顺水人情,省得昨天那事儿留下心结,见她没有别的话说,便到前院喊了车夫张成,一路赶奔荣国府而去。
其实按理说,孙绍宗今儿应该先去衙门,把积攒的公务处置妥当才对。
不过半个月前,他其实就准备去荣国府走一遭,敦促贾政赶紧把贾兰拜师的事儿处置妥当,免得贾政外放地方之后,把便宜儿子的学业给耽搁了。
如今这半个月过去了,贾政随时都有可能离京上任,孙绍宗那还敢耽搁拖延?
一路无话。
等到了荣国府里,孙绍宗把这事儿跟贾政一说,却让贾政又是失望又是惭愧。
失望的是,他原本以为孙绍宗急着上门求见,是因为太子或者陛下有什么话,让孙绍宗暗中转达呢。
惭愧的是,自己对贾兰母子疏于照顾,竟还不如个外人想的周全。
“惭愧啊,实在是惭愧。”
贾政摇头晃脑的道:“这些日子家中纷乱如麻,朝局也是晦暗难明,我一时竟把兰儿的事情,给忘了个干净,若非是贤侄主动提起,等到我外放之后,怕是不知要耽搁上几年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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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他起身深施一礼,道:“贤侄放心,一两日之内,我必亲自上门延聘于翰林。”
孙绍宗忙还礼道:“也不必世叔亲往,只消让宝兄弟走上一遭,就……”
“不错!”
不等孙绍宗把话说完,就听门外有人接口道:“若非儿子惹来麻烦,兰哥儿的事儿又怎会耽搁到今天?正该让我去亡羊补牢、将功赎罪才是!”
说话间,就见贾宝玉从外面进来,满面羞惭的道:“我这做叔叔的,却还没有孙二哥想的周道,实在是汗颜的紧。”
贾政原本也正满脸愧色,但一见儿子从外面进来,却立刻挺直了腰板,不屑的冷笑道:“将功赎罪?我只盼着你能少造些孽障,就算是谢天谢地了!”
“儿子如今已经痛改前非……”
“痛改前非?今儿是族学开课的日子,你却跑来这里闲逛,这莫非就是你痛改前非的结果?!”
眼见没几句话的功夫,贾政吹胡子瞪眼的,就差上来拳脚相加了。
孙绍宗忙劝道:“世叔息怒,既然宝兄弟有心将功补过,这事儿不妨交给他便是——我正巧也有些琐事要同他说,就先不叨扰世叔了。”
说着,就领着宝玉出了荣禧堂大厅。
出门之后,贾宝玉一直低头默然不语,直到走出了半里地远,瞧着远处那碧波荡漾的池塘,才烦闷的叹了口气,道:“唉~明明是他们夫妻之间起了隔阂,可母亲恼了,拿我的丫鬟出气;父亲恼了,又把气出到我头上——这日子却什么时候才算是个头?”
怪不得贾政这么重的火气呢,感情和王夫人的冷战又升级了。
孙绍宗正要宽慰宝玉几句,谁知他却忽然话锋一转,急吼吼的问道:“对了,晴雯在二哥家中可还住得惯么?她脾气直,若是偶尔使个小性子,求二哥看在我的面子上,千万担待着些。”
瞧这急切的样子,晴雯倒也算是没白惦记着他。
“她……”
“哼!”
孙绍宗正准备转述晴雯的话,就听前面传来一声冷哼,下意识的循声望去,却只见不远处的垂柳之下,正立着个身着红妆、面敷脂粉的妖艳……
呃~
孙绍宗又细看了几眼,这才有些不确定的问道:“可是琏二哥当面?”
“哼!”
却听那人又骄哼了一声,却是理也不理孙绍宗,一扭一扭的去了。
这……
虽说当初贾宝玉,也爱涂脂抹粉穿个红衣裳什么的,可言谈举止到底还是男儿本色,但眼下这位琏二爷么……
若非还有个喉结在,孙绍宗真要以为眼前这人,是某个窑姐儿冒名顶替的!
“琏二哥最近……最近有些……”
望着贾琏那摇曳的背影,贾宝玉也是满面的古怪,有心替贾琏遮掩几句,可支吾半晌,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就在此时,那池塘旁的回廊里,忽然又人纵声尖叫起来,孙绍宗和贾宝玉极目远眺,只见池塘里浪花翻涌,似乎是有人在手蹬脚刨的挣扎着!
“不好!”
宝玉大叫一声,正待赶过去看个究竟,身边孙绍宗早如猛虎扑食一般,飞也似的冲到了池塘旁,二话不说,噗通一声跃入了水中。
等到贾宝玉气喘吁吁赶到回廊里,孙绍宗却将把溺水之人救了上来。
“多……多亏有二哥仗义出手!”
贾宝玉上气不接下气的谢了一声,顺势往那溺水之人脸上望去,却不由‘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失声道:“金钏!怎得……怎得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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甭问,这肯定又是被夫妻俩冷战,牵连进去的牺牲品。
因救援及时,那金钏也不过才吞了几口池水,因此上岸后很快便清醒过来,捂着脸嘤嘤啜泣道:“为……什么要救我,让我死……死了算了,也省得被太太不清不白的撵出去。”
果然是这样没错。
贾宝玉忙附身宽慰道:“好姐姐,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莫说太太未必有这心思,就算真有这心思,我也定会劝的她回心转意!”
金钏却是不肯信他,继续掩面哭诉道:“二爷若真能劝的动太太,那晴雯……晴雯又怎会……被送到孙家去。”
这话却正戳中了贾宝玉的痛处,他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应对,便习惯性的,向孙绍宗投以求助的目光。
可这等家务事儿,孙绍宗哪好插手?
因此早提前避开了贾宝玉的目光。
而这一侧头,却突然发现池塘边儿的灌木丛中,正有人在暗中窥探自己。
孙绍宗用眼角余光稍稍打量了片刻,依稀认出那人不是别个,正是刚刚离去的贾琏——这厮去而复返,又躲在暗处窥探,莫不是在打什么鬼魅心思,想要算计自己?
想到这里,孙绍宗不由暗自提高了警惕。栗子小说 m.lizi.tw
不过……
他这次却是猜错了。
却说贾琏躲在了灌木丛中,一直目送孙绍宗、宝玉、金钏等人远去,又在原地驻足了良久,才失魂落魄的向着自家院落行去。
这一路走来,他还一路喃喃自语着:“我以前怎么就没注意到呢,这当真是……当真是……”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贾琏那涂了脂粉的双颊,似乎又红润了几分。
眼见到了自家院落,他推开书房的门,魂不守舍的险些被那门槛搬到,刚稳住了身子,臀后又忽然被人拍了一巴掌。
回头望去,却见自己的贴身小厮昭儿,正嬉皮笑脸的躲在门后。
你昭儿见贾琏转望来,便将那爪子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满面陶醉的道:“二爷当真是香的紧,尤其是这地界……”
原本贾琏都是拿身边的小厮‘出火’,最近却偏爱‘伏低做小’,因此私底下的时候,这几个小厮也便渐渐张扬起来。
按说这等调情手段,正是贾琏喜欢的调调,然而眼下他看着昭儿那干瘦的身形,却只觉得意兴索然。
手掐兰花将袖子一甩,娇嗔道:“香什么香,去去去,爷今儿没空搭理你!”
昭儿讨了个没趣,又见他不似是在开玩笑的样子,也只好讪讪的退出了书房。栗子小说 m.lizi.tw
嘎吱~
贾琏顺手就把房门反锁了,背靠着那门板闭紧双目,脑中浮现的,却全都是孙绍宗扛着金钏出水的那一幕。
那湿漉漉的袍子紧紧贴在身上,将棱角分明的强悍体魄,勾勒的淋漓尽致,举手投足之间散发出的阳刚气息,隔着老远都让人觉得刺目、钻心……
“似这般,才算是个男儿!”
一声呢喃脱口而出,贾琏双手捧住那噗通乱跳的心肝,莫说是鬼魅心思里,连那刻骨的恨意,也都一股脑化成了……
与此同时。
“阿嚏~!”
孙绍宗重重的打了个喷嚏,却让一旁的贾宝玉愈发不好意思起来,搓着手道:“都是我的错,竟害得二哥染了风寒,不如二哥先到我那院里暖和暖和,我再找人寻一套合身的衣裳,给二哥换上。”
孙绍宗倒没觉得身体有什么不适,不过既然打起了喷嚏,倒不好继续穿这一身湿衣服回去,于是就半推半就的到了怡红院里。
至于那金钏,却是王夫人闻讯,让她妹妹过来把人领了回去。
其实真要说起来,这金钏也是自作自受。
最近因老对手彩霞、晴雯都被送到了孙家,她得意之下就有些发飘,竟趁着王夫人午睡的时候兜搭贾宝玉,还说本想带宝玉去捉彩霞和贾环的奸,如今倒没机会下手了。
结果被王夫人听了个正着,劈头盖脸抽了她几记耳光,又扬言要将她赶出贾府,这才有了金钏跳水自尽的戏码。
闲话少提。
却说到了怡红院里,贾宝玉忙喊袭人寻了崭新被褥、毛巾,又把孙绍宗请进平时闲着的客房里,让他先将衣服脱下来晾晒。
原是想尽快寻一身衣裳给孙绍宗换上,谁知袭人带着麝月秋纹,阖府上下搜罗了个遍,也没能寻到合适的衣裳——鞋子倒是有一双。
眼见就要徒劳而返,麝月随口说了句:“若是薛家大爷还在咱们府里,倒是能找他借一件穿穿,可现在……”
这话倒是提醒了袭人,因大观园里除了宝玉、贾兰,也没有别的男人了,所以众人都是在前院寻找,薛宝钗那里自然更是没有去过。
“宝姑娘和莺儿平日里最爱侍弄些针线活儿,如今天气渐渐转冷,八成也给薛大爷做了新衣裳……”
袭人说到这里,却又不禁为难起来,若是莺儿做的也还罢了,若是薛宝钗做的……
她毕竟是大家闺秀,这亲手缝制的衣裳,怎好胡乱给外姓男子穿用?
秋纹和麝月倒是没想那么多,一听说薛宝钗那里可能有合适的衣裳,便扯着袭人赶到了蘅芜院中。
等将这前后的因由,一一同薛宝钗说了,薛宝钗便大方的笑道:“若是旁人也还罢了,孙大人乃是哥哥的至交好友,又曾救过我与母亲,些许几件衣裳算的什么?”
说着,又向莺儿吩咐道:“去,把你给大爷新作的那套衣裳取来,让袭人姐姐拿回去交差。”
莺儿翻箱倒柜,不多时便凑出了一整套的衣冠鞋帽,虽说孙绍宗比薛蟠还要略高意些,但将就着也能用得上。
于是众丫鬟好一番千恩万谢,喜气洋洋带着衣裳赶回了怡红院中。
却说孙绍宗得了那衣裳,抖开了正要穿在身上,忽听‘啪嗒’一声脆响,竟从那衣裳里掉出封书信来。
孙绍宗好奇的抖开了细瞧,却原是薛宝钗写给哥哥的家信,通篇都是在规劝他收敛性子,即便不能继续往仕途上发展,也要趁着王尚书的东风,把家族生意重新打理妥当。
末尾她又匆匆提了一笔,说这身衣裳是自己闲暇时缝制的,若是有什么不合身的地方,就让嫂嫂帮着改改。
啧~
看罢那‘望兄成龙’殷切言辞,想想薛宝钗艳冠群芳的模样身段,摸着那阵脚细密的衣裳,孙绍宗忽然又想起了贾政保媒一事——他不是说让自己等信儿么,这怎得就没下文了呢?
“咦?!”
就在这时,外面袭人忽然惊呼了一声:“孙大人那身衣裳怎么不见了?莫不是你们谁给收起来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当真是奇哉怪也,好端端晾在院子里的衣裳,愣是不翼而飞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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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孙绍宗告辞离开的时候,宝玉仍在摩拳擦掌,宣称不把那贼人查出来誓不罢休。
其实要让孙绍宗亲自调查,估计分分钟就能破案——可丢的不过是区区几件衣裳罢了,又八成是荣国府的家贼所为,孙绍宗自然懒得为此大动干戈。
却说离开荣国府的时候,天边就已是乌云滚滚、闷雷阵阵,走出没两条街,更是下起了瓢泼大雨。
原本孙绍宗还琢磨着,去孙承业、于谦置办的宅院转一转,好提前准备两份合适的乔迁之礼——可既然天不作美,也只得放弃原定计划,径自回到了家中。
在大门洞里下了马车,又一路沿着回廊向后宅行去,谁知走到半截,就见十几个府里的下人,正冒着雨在泥地里大呼小叫的闹腾着。
孙绍宗心下纳闷,便在回廊里站住了脚步,正待细看个分明,就见其中一个披着蓑衣的下人,快步迎了上来,到回廊里把斗笠一挑,露出张干净利落的鹅蛋脸来,赫然正是刚刚分派到迎春身边的鸳鸯。
“二爷。”
就听她脆声禀报道:“因去年重阳的时候,咱们府里没赏成菊花,所以大爷特地交代今年要提前置办下,谁知昨儿刚栽了一批,今儿就下了这么大的雨,眼下也只好先挖出来,暂时堆在回廊凉亭里,等明儿再重新栽种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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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鸳鸯倒蛮有主人公意识的,不像晴雯在孙绍宗那里,基本就拿自己当个临时租客。
“其实些许花草,也值不了多少银子。”
孙绍宗随口交代道:“倒是这么些人在雨里忙活半天,可千万别染上风寒。”
“二爷放心。”
鸳鸯忙道:“我早让司棋带着两个婆子,熬了一大锅驱寒的姜汤,又备下了毛巾热水和干净的衣裳,保证出不了差池。”
到底是贾母身边儿得用的人,想的周道也还罢了,能稳稳压住司棋却是个意外之喜。
眼见她处置的井井有条,孙绍宗也就没再过问,径自去了尤二姐房里,胡天胡帝的厮混了半日,晚上又在阮蓉那里洗漱用膳,互诉了半夜的衷肠。
第二日一早。
四蹄裹了稻草粗布的驽马,踏着一地泥泞,载着孙绍宗、孙承业叔侄出了孙府的侧门。
孙绍宗先把明天贾宝玉,会带着贾兰登门延聘于谦为师的事情说了,却见孙承业有些精神不济的样子,不由奇道:“你这是怎得了?莫非这半个月里,遇到了什么难题?可我不是托人交代过,但凡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情,就先暂时搁置起来么?”
孙承业摇头道:“倒不是小侄这里出了什么问题,实是那卫通判遇见了一桩疑难悬案,近些日子常带着林大人奔波在外,因此这府里的大事小情,小侄少不得就要多担待些。栗子小说 m.lizi.tw”
说着,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卫若兰遇到了难解的悬案?
一听这话,孙绍宗倒真起了兴致,卫若兰本身虽不是什么查案的高手,但他身边的祁师爷,却是在刑部打熬多年的老手,能难住他的案子肯定非同寻常。
有心向孙承业探问几句,可见他一副操劳过度的模样,倒不好搅了他眼下难得的闲暇。
话说……
一个师爷也的确是人手单薄了些,看来有必要催促一下柳湘莲,让他早点把尤三姐娶过门,好到刑名司里报道。
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就听孙承业主动道:“其实这案子最初还是大人您经手的,只是转眼的功夫,就出了‘太子遇刺’一案,这才转由林大人负责……”
“林德禄负责?”
孙绍宗听到这里不由诧异起来,因那林德禄在刑名司里,向来是负责后勤工作的,即便跟着出现场,也只是在一旁打打下手,从来没有单独查办过案子。
这怎么突然就让他挑起了大梁,还把卫若兰给盖过去了?
等等!
一开始是自己负责侦办的……
“莫不是日食那日,法元寺戒贤和尚身死一案?”
如果是这案子的话,越过卫若兰,直接交由林德禄侦办,也就说得过去了,毕竟在这件案子里,卫若兰也算是嫌疑人之一。
“正是此案。”
孙承业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却又摇头道:“不过眼下遇害的,可不仅仅是戒贤一人了——自那之后,身为嫌疑人的戒持、戒明二人,也相继死于非命!”
却原来孙绍宗去了太子府之后,戒贤一案就临时交到了林德禄手上。
然而孙绍宗一时半刻都难以破解的案子,林德禄又怎么可能查得出真相?
于是不清不楚的拖延了几日,完全没有半点进展可言,再搭上法元寺不断的施加压力,林德禄与卫若兰商量了一番,只好先放那几个和尚回庙里,等查出什么线索之后,再传他们到衙门问案。
谁成想这几个和尚回去没多久,用木盆砸中稳婆的戒持,就在自家禅房里莫名奇妙的被人掐死了。
因这次是死在法元寺里,基本排除了卫若兰的嫌疑,所以接到报案之后,就改由卫若兰主导调查。
而这一查又是五六日光景,可还不等查明白戒持的死因,同为嫌疑人的戒明和尚,又被铁钎活活钉死在了法元寺的山门外。
这下连方丈了痴禅师也坐不住了,亲自到府衙与贾雨村恳谈了一场,督促顺天府尽快破案,免得寺内人心惶惶。
这了痴禅师可是常年出入太上皇寝宫的主儿,据说就连皇后娘娘也对其礼敬三分,贾雨村如今正是‘天天想上’的关键时刻,哪敢得罪这了痴禅师?
然而卫若兰身后的北静王,他也一样得罪不起。
因此一面承诺要尽快破案,一面又不好过于催促,这两日直愁的他没着没落,连头发都掉了好些,若是长此以往,说不定府尹还没当上,就先成了‘和尚’。
“以我看,叔父今日到了府衙之后,贾府丞必会将此案交托给叔父侦办,是要推托还是要应下,请叔父早作准备。”
啧~
孙承业到底是历练的少,似这等消息,合该早些告诉自己才对。
若早知道府衙是这等现状,孙绍宗肯定只请一两天假,然后继续躲在太子府中,等瞧够了贾雨村和卫若兰的洋相,再出来收拾残局。
不过眼下嘛……
荣国府都去过了,不去府衙走一遭,岂不是显得太刻意了?
也罢~
左右在太子府里,除了吹牛扯淡……呃,这里用扯皮或许更合适些。
总之是在太子府闲的发慌,如今正好去破一破这悬案,改换一下心情。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梵嫂?”
果然被孙承业料中了,孙绍宗刚到了府衙,还没在刑名司里坐稳呢,贾雨村就匆匆而至。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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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我盼贤弟,似久旱盼甘霖’,‘此案扑朔迷离古今难见,非贤弟不能破之’,‘我顺天府刚折了一个府尹,断不能再有差池’之类的,林林总总说了一大堆。
孙绍宗虽然早就拿定主意,要去侦办此案,却还是故意拿乔了许久,听他把那奉承话说了又说,这才勉为其难的答应了下来。
这之后,孙绍宗便召集了卫若兰等人,探问此案的调查经过,以及可曾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而卫若兰给出的关键线索,就是这‘梵嫂’二字!
所谓的‘梵嫂’,乃是北宋相国寺遗留下来的陋习,据说当时有和尚以娼妓为妻,谓之曰梵嫂。
“大人说的那都是老黄历了。”
仇云飞在一旁撇嘴道:“如今这梵嫂,指的不是娼妓,而是与和尚有染的良家女子。”
祁师爷在一旁补充道:“其实这是蒙古鞑子窃据中原时留下的遗毒,那些蒙古人对我中原百姓严苛至极,唯独对和尚礼遇有加,于是一些不法之徒便托身沙门,打着和尚的名号无恶不作。”
“当时许多庙里颇有田产,又不似普通人家要缴纳重税,因此这些恶和尚常以此为饵,诱使那些走投无路的佃户,献出妻女供他们淫辱,以换取租种庙产的资格。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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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些女子,便被统称为梵嫂。”
听祁师爷到这里,孙绍宗不由质疑道:“如此陋习,若是在那些偏远之处也还罢了,可法元寺坐落在天子脚下,又是京城里最出名的寺院,怎得还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这等下三滥的事情?”
卫若兰摇头:“这倒不是法元寺的意思,而是那戒贤和尚私下里做出来的。”
却原来那戒贤和尚原本是京郊的浪荡子,平生最爱眠花宿柳——后来也不知因为什么缘故,他跑到了法元寺剃度为僧。
初时这戒贤倒还中规中矩,没什么出格的地方。
但今年开春以来,庙里却传出些风言风语,说这戒贤和尚暗地里做起了皮条客的买卖,经常为寺中僧人牵线搭桥,引荐良家少妇长女,公参那欢喜禅的真髓。
这风声自然引来了戒律院的关注,然而知客院首座,了痴和尚的入室弟子戒念,却力证此事纯属子虚乌有,保下了戒贤和尚。
“不过根据我们这日子的调查,那戒贤和尚的确曾做过拉皮条的买卖,而且最初一批所谓的梵嫂,实际上是被他用迷药坏了身子的香客。”
“那些香客也是受其胁迫,才不得不与庙里的僧人媾和。”
“另外,戒律院首座戒嗔,其实并未放弃追查此事,一直在暗中调查戒贤与戒念,是否存在着某种不可告人的关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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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戒念处事素来谨慎,到现在也没被他拿住什么把柄。”
众人的叙述,终于暂时告一段落。
孙绍宗低头沉吟了半晌,这才问道:“听你们这意思,似乎是在怀疑那戒嗔和尚,可既然已经有目标,这些天却没什么进展——莫非是戒嗔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正是如此。”
祁师爷两手一摊,苦笑道:“那戒持身死的晚上,戒嗔和尚正在带着一个徒弟巡夜。”
“而戒明和尚被钉死在山门前那一晚,他又正好和另一个徒弟抵足论道。”
卫若兰忙又补了一句:“不过那两个小和尚,都是戒嗔一手带大的孤儿,因此很有可能是在替他遮掩罪行。”
祁师爷对他的补充不置可否,又继续道:“至于那戒休和尚,戒明死时他虽然没有明显的不在场证据——但之前戒持被杀时,他因为犯了嗔戒,被勒令在大殿上跪足一晚,因此寺里值夜的僧人都能为其作证。”
也就是说,现在基本可以排除戒休的嫌疑,而戒嗔和尚虽然两次都有不在场证明,却存在亲亲相隐的嫌疑。
孙绍宗沉吟了半晌,又将卫若兰拿来的案宗,仔细翻看了两遍,这才起身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还是先去现场看看吧。”
若是以前,孙绍宗主动接手自己调查的案子,卫若兰肯定会闹些别扭,今儿却是配合的紧,听孙绍宗说要去勘验现场,二话不说就派人去准备了代步工具。
若说他是为了查明真相,不得不做出妥协吧,瞧着又不太像那么回事。
孙绍宗正有些纳闷他的转变,卫若兰却趁着众人忙碌的当口,凑上来神神秘秘的说了句:“那孩子已经送出京城了。”
啧~
他该不会是以为,两人同时出手救下了那‘婴儿’,就算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了吧?
果然是个傲娇又天真的年轻人啊!
孙绍宗心下感慨着,却是一脸莫名其妙:“什么孩子?卫通判是在跟我说话吗?”
卫若兰脸上那得意的表情一僵,随即羞恼的涨红了脸。
正待说些不中听的,把这憋屈怼回去,仇云飞、祁师爷却已经收拾妥当,催促二人赶赴法元寺查案。
卫若兰也只好把话又咽了回去,顶着便秘也似的表情,出了刑名司的院门。
一路无话。
等到了法元寺,就见那山门前的广场上冷冷清清,只有寥寥几个信徒在叩拜山门。
虽说昨儿下了雨,路上不怎么好走,可以法元寺在京中的名头,也不该只有这点儿信徒才对——看来一连死了三个和尚,对法元寺的声望打击不小啊。
众人攀上那九九八十一阶台阶,眼见一座宏伟的寺院就在近前,几个知客僧也早双掌合十的迎了上来,孙绍宗却忽然停住了脚步,蹲在地上细细的观察起来。
“那戒明和尚,就是死在此处?”
经过昨夜暴雨的反复冲刷,那地上的血迹早已经没了踪迹,但那铁钎制造的凿痕,却还清晰的遗留在青石板上。
“没错。”
祁师爷也蹲在了一旁,比手画脚的道:“那二尺长、拇指粗细的铁钎,就从戒明的前胸刺入,凿穿了胸腔和心脏,又在地上留下了浅浅的痕迹。”
孙绍宗伸手抚摸着那浅浅的凿痕,再抬头看看不远处金碧辉煌的庙门,沉吟半晌,又问道:“验尸时,当真没有发现其它伤痕,更没有被捆绑或者下药的痕迹?”
“没有,除了嘴里发现了一些棉线,再没有其它的伤痕,更没有验出迷药来——而且从他的手上沾染的血迹分析,他当时应该是清醒着的。”
“另外经过反复勘探,确定尸体并没有被移动过的痕迹,这里的确是案发现场。”
说到这里,祁师爷不由苦笑道:“这也正是学生迷惑不解的原因,既然他是清醒着的,为什么没有拼死反抗呢?要知道那铁钎并不怎么锋利,若非用锤头用力击打,很难做到一击刺穿心脏。”
“而若是凶手一手扶着铁钎、一手拎着锤头,却哪里还能压制的住死者?”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孙绍宗抚摸着那略显圆润的凹痕,心下也是狐疑不已。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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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验尸报告,这戒明胸前的贯穿伤,的确是通过反复凿击所致,基本符合祁师爷‘一手铁钎、一手榔头’的推断。
可戒明为什么没有做出抵抗呢?
还是说……
凶手动手的时候,戒明和尚仍是昏迷不醒的,后来虽然因为剧痛而清醒,却已然无力回天,只来得及拼死抓住胸前的铁钎?
哪他在昏迷之中,又是怎么被运出法元寺的?
孙绍宗这里正在沉思,迎上来的两个知客僧却是耐不住性子了,合十躬身道:“阿弥陀佛,敢问诸位大人前来,可是又查到了什么线索?”
“这也是你们能问的?”
仇云飞拧了他们一眼,呵斥道:“去去去,赶紧把戒嗔、戒休二人,唤到大殿……”
“让他们去戒持房里等着吧。”
孙绍宗起身拍去手上尘土,顺势插口道:“本官准备先去戒持和戒明的禅房看一看。。”
两个小和尚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立刻转身进了庙里。
剩下那个把手向里一让,不咸不淡的道:“那诸位就随小僧来吧。”
都说店大欺客,这寺庙名头大了也不例外,连看门的小和尚脾气都见长,吃了仇云飞一声呵斥,就连‘大人’也不肯叫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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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查了半个多月,这毛都没查出一根,反而又死了两个和尚,也难怪法元寺上下对顺天府心生不满。
因此孙绍宗用目光,制止了仇云飞发飙的冲动,便领着众人默不作声的进到了法元寺中。
身为京城第一宝刹,法元寺占地面积自然不小,进门之后一路向西,先后经过正殿、偏殿、竹林、假山、清溪、小桥,那小和尚才指着前面几排房舍道:“戒持师叔住在第二排,戒明师叔住在第三排,却不知诸位想先看哪个?”
孙绍宗闻言,先回头看了看那竹林掩映中的大殿,在心中略略丈量了一下,发现禅房到大门之间,相距至少有一里开外,而且中间还有道院墙阻隔。
“这禅房除了方才那院门之外,可还有其它的出入口?”
“自然没有。”
引路的小和尚断然摇头道:“莫说是没有别的出入口,到了二更时分,连那唯一的院门也是要上锁的。”
啧~
根据验尸报告,戒明大约是死在三更到四更之间,极有可能是子夜时分——既然二更天就要落锁,那想把戒明神不知鬼不觉的弄出去杀掉,难度就更大了。
似乎也只有握有钥匙的戒嗔,才有可能……
摇摇头,把这先入为主的判断暂时压在心底,孙绍宗用下巴一点第三排院落,道:“先去戒明屋里看看吧。栗子小说 m.lizi.tw”
说是众生平等,但庙里的和尚根据身份不同,待遇自然也不一样。
譬如说这引路的玄字辈小和尚,通常都是睡十六人一间的大通铺,至于戒字辈的和尚,则是根据职司不同,分配在四人间或者双人间里——也只有戒嗔、戒念这样的首座弟子,才有资格拥有一间自己的禅房。
当日跟随戒嗔前往软禁所的四个和尚,在知客院里都是有职司的,自然住的是双人间。
却说到了戒明的禅房,就见那门窗上都帖着顺天府的封条,赵无畏领着几个衙役上前,仔细查看了一番,确认并未被人拆毁过,这才用腰刀削断了门封。
孙绍宗伸手一推,就见里面空空荡荡的,除了桌椅床铺和一只半人高的柜子,几乎再没有别的家私。
但他还是仔细扫视了几遍,这才迈步走了进去。
祁师爷紧随其后,指着那两张床道:“左边这张是戒明的床,右边是戒休的。”
“戒休的?”
孙绍宗眉头一皱,沉声道:“如此说来,戒休也住在这里喽?那你们在案宗上,为何没有注明此事?”
祁师爷被他质问的略有些尴尬,不过还是如实的解释道:“戒休毕竟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而且戒明死后,他也暂时搬到了东跨院的客房里,并未睡在这间禅房之中,所以……”
孙绍宗点了点头,勉强算是认可了他的解释,不过转脸却又问起了戒明与戒休的关系如何。
“这二人据说在出家之前就是发小,又几乎同时在法明寺剃度出家,因此关系是极好的,否则也不会住在同一间禅房里。”
“不过戒持死后,因为只有戒明没有不在场证明,被认定是第一嫌疑人,戒休对其难免有些疑虑戒惧,所以才会搬到东跨院暂住。”
孙绍宗一边听祁师爷解说,一边四下里翻检——别处倒没什么发现,只那书桌上放着一叠手工抄录的经文,约莫有二十几页的样子。
上面的十来页字迹杂乱不堪,不过翻到后面时,那字迹却又渐渐的工整起来。
在经文最后,还写着‘法元寺戒明,于广德十一年七月十四誊录’的字样——而这也正是戒明被杀的前一天。
祁师爷见孙绍宗翻看那些经文,便道:“这想必是戒明和尚惶恐不安中,为求心静才抄录的经文,所以初时抄录的杂乱无章,后面渐渐定下心来,也就写的工整了。”
孙绍宗对他的推论不置可否,却拿着那叠经文到了门外,放在阳光下反复的打量。
“大人。”
仇云飞好奇凑上去,也跟着打量了几眼,却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好瞧的,不由纳闷道:“您看的这么仔细,到底瞧出什么稀罕来了?”
“稀罕倒是没有。”
孙绍宗淡然道:“不过这些经文并不是同一天些出来的,而是分了好几天才写完的——另外,他不是越写越心静,而是越写越烦躁,后面之所以工整起来,也和经文本身没有干系。”
祁师爷闻言也忙凑了上来了,向孙绍宗讨过那经文,学着他方才的样子,逐行逐字的仔细筛查起来。
不多时,他‘哎呀’的叫了一声,懊恼道:“果然不是同一天写成的!学生实在是粗心大意了,匆匆的翻看了两次,见不过是寻常的经文,也就没有太过主意,谁成想……”
一旁仇云飞却还是没能看出个究竟来,纳闷道:“你们怎么知道,这经文不是一天写成的?再说,就算知道它不是一天写成的,又有什么用处?”
“衙内请看。”
祁师爷自然不敢怠慢他,忙指着那经文解释道:“这乍看虽然没有什么区别,但若放在阳光下细瞧,文字之间的墨色,还是依稀能分辨出些许差别——这些色差,应该是隔开了相当一段时间之后,又重新研墨书写所导致的。”
“而在这些色差的地方,上下几个文字的工整程度,也较其它地方差距更大——而且明显是色差上方的文字更加混乱,可见他的确是越写越心烦,因此一连几次都未能抄完这篇经文。”
“至于知道这些的用处么……”
“既然不是抄录经文起的作用,那戒明和尚必然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才将心下的惶恐不安给压了下去。”
“接下来只要能弄清楚,引发他情绪变化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就有可能顺藤摸瓜找到破案的线索。”
说着,他又是羞惭又是敬佩的拱手道:“大人这见微知著的本事,实在令学生汗颜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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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孙绍宗率众人离开戒明的禅房,又绕到了第二排房舍前,虽然同样是双人间,但这里的环境,无疑又比第三排要强出一筹。
看来阶级这东西,果然是无处不在。
等到了戒持的禅房外,就见戒律院首座戒嗔、知客僧戒休,都已经在那门前等候多时。
见到是孙绍宗带队赶到,戒嗔的脸色登时又阴沉了几分,那戒休却是慌忙迎了上来,躬身探问道:“敢问诸位大人,可是已经查出害死戒明的凶手了?!”
这话问的祁师爷和卫若兰都有些尴尬,倒是仇云飞在一旁理直气壮的道:“真凶那有那么容易查出来?!不过你放心,今儿我家治中大人亲自出马,只片刻功夫就发现了一条重要线索,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真相大白了!”
“查出了重要线索?!”
戒休惊喜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双掌合十口诵佛号道:“阿弥陀佛,戒明泉下有知……”
不等他说完,孙绍宗忽然发问道:“你最后一次见到戒明,是在什么时候?”
戒休被问的一愣,保持着双掌合十的姿势,好半晌才答道:“七月十四的早上,贫僧和戒明师弟在做早课时曾见过一面,这之后……”
他摇了摇头,一脸失落的道:“这之后,再见他时,他已经被钉死在山门前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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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见到他时,他当时的情绪如何?是较前几日更为惶恐,还是……”
“情绪?”
戒休努力的回忆了一下,又摇头道:“因我们也没说几句话就分开了,实在看不出他是不是比以前更惶恐不安。”
这番话倒是挑不出什么纰漏,看来也只有暗中调查一番,才能确定他说的是不是实话了。
孙绍宗不置可否的点点头,眼见赵无畏检查完封条,已经将房门推开了,便扬声招呼道:“戒嗔大师,劳烦你跟本官进去讲一讲,当初发现尸体时的情况。”
第一发现人,其实是与戒持同屋的戒逸,他当晚受命领着两个小和尚,看守犯了嗔戒的戒休和尚,所以直到天色将亮未亮的时候,才回禅房为早课做准备。
而戒逸到西跨院门口的时候,正赶上戒嗔领着徒弟过来开锁,于是三人便结伴而行——所以在戒逸发现尸体,吓的放声尖叫之后,戒嗔师徒立刻就赶到了现场。
因此孙绍宗让戒嗔来讲解发现尸体时的情况,也是合情合理的要求。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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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戒嗔沉着脸跟进到屋里,却听孙绍宗一边四下里勘探着,一边随口问道:“根据本官掌握的情况,戒休七月十四与人口角,只是因为在食堂与人不小心碰撞所致——莫非他平日里,就是这样的脾气秉性?”
“这……”
戒嗔略一迟疑,摇头道:“贫僧是戒律院首座,对知客院的情况不是太熟悉。”
“那你暗中调查了许久,有没有发现有关于戒贤‘逼良为娼’的消息,究竟是什么人传出来的?”
“这……”
戒嗔还是有些迟疑,半晌仍是摇头道:“贫僧并未查明究竟是何人散播的消息,只是大约查出,那消息最早是从知客院内部传出来的。”
“那死在这里的这戒持,可曾参与‘梵嫂’一事?”
“有的!”
这次戒嗔终于笃定了一回:“本来贫僧已经查出,那戒持在戒贤怂恿下,与一名有夫之妇勾搭成奸,正准备设法拿住真凭实据,谁知戒贤和戒持竟先后身死,这线索自然也就断了。”
不过随即他又蹙眉道:“但根据贫僧查到内情,戒明却并未参与此事,因此……因此那凶手,或许并非为了此事而杀人。”
这是在拐弯抹角给自己辩解呢?
还是发自肺腑……
“除了戒持之外,还有几人牵涉到此事之中?”
“约有四五人左右,皆是知客院里有实权的——不过戒贤出事之后,他们便与那些妇人断了往来,贫僧自然也拿不到什么真凭实据。”
看来还是个窝案。
不过这也正常的紧,知客院的责任本来就是迎来送往,最是和滚滚红尘密不可分,因此知客僧们堕落的几率,自然比别的僧人要多些。
更何况知客院首座戒念和尚,自身也未必干净,这上梁不正下梁歪,结果也就可想而知了。
孙绍宗正一边勘查现场,一边思索案情,那戒嗔和尚被问了这几句,却有些按捺不住性子,沉声道:“其实大人问的再多,恐怕也是白费力气!”
孙绍宗停下脚步,诧异的挑眉道:“此话怎讲?”
戒嗔毫不犹豫的道:“以贫僧之见,此案分明就是那妖孽阴魂不散,想要杀了我等泄愤!再说我等明明都有旁证,根本不可能是杀害戒贤三人的真凶,几位大人如此苦苦痴缠我等,岂不是谬之大矣?!”
得~
还以为他能说出什么有用的呢,感情又是妖孽害人那一套!
孙绍宗无语的翻了个白眼,实在是懒得再理睬他,于是扬声吩咐道:“赵捕头,去把知客院首座戒念找来,就说本官有些问题想要向他打听一下。”
眼见孙绍宗仍是执迷不悟,戒嗔不由冷哼一声,黑着脸侧头望向窗外,显然也不愿意再与孙绍宗多费口舌。
而赵无畏答应一声,正准备招呼手下去请戒念和尚过来,忽听外面有人惊慌失措的叫道:“官爷、官爷!不好了、大事不好了!戒念师伯被……被野狗咬死了!”
只这一声,禅房内外顿时哗然,孙绍宗更几步抢了出来,一把扯住那通风报讯的小和尚,疾言厉色的问道:“戒念如今人在哪里?你怎么知道他是被野狗咬死的?!”
“在……在后山的功德林附近!小僧亲眼看见戒念师伯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脖子上都是血,还有几条野狗围着他的尸首争抢!指定……指定是被那几条野狗给咬死的!”
“阿弥陀佛!”
这时戒嗔也跟了出来,口诵佛号道:“看来贫僧猜的没错,这果然是天狗所化的妖孽作祟!”
妖孽作祟?
孙绍宗心下冷一声,将那报信的小和尚轻轻推开,吩咐道:“走吧,带本官去瞧瞧,这天狗到底生的什么模样!”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所谓的功德林,其实并非真正的树林,而是数百块依山而建的功德碑。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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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功德碑上面记载的,是法元寺信众历年来所作的善事——当然,一般的善事可上不了榜,至少也修桥铺路、大规模舍粥,或者延请高僧为黎庶祈福之类的事情。
约莫前后历经三百七十余年,才好不容易积累了这么许多。
因这几百块功德碑远远的望去,就如同林木一般茂密,所以寺里的僧人常以‘功德林’称之——主要是为了向客人讲解时,可以顺势夸耀一下法元寺的丰功伟绩。
原本这里也算是法元寺的一景,经常有信众来此瞻仰前辈们的功绩——不过最近受到连续凶杀案的影响,像功德林这种相对偏僻的所在,自然也就变得门可罗雀起来。
若非到了定期巡视的时间,就连玄慈小和尚,都未必有闲心来这里打转。
而也正是在巡视功德林的过程之中,玄慈听到有野狗在狂吠,好奇之下循声找过去,就见戒念和尚躺在地上,脖子上血肉模糊的,周围还围了六七只野狗,似乎正在为这块‘肥肉’而彼此争夺着。
玄慈那见过这个?
当即就吓的屁滚尿流,一口气跑回了庙里,正准备向监院汇报此时,忽然想起顺天府的官爷,好像正在庙里查案,因此又一路打听着,找到了禅房这边儿。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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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幸好他没有先去禀报监院,所以孙绍宗等人赶到的时候,现场保存的还算完好——当然,这所谓的完好,并不包括哪具被狗啃过的尸体。
果然是戒念和尚!
想当初他火烧软禁所的时候,是何等的狗仗人势?
却不想仅仅半个月后,他的尸首就被丢弃在石碑中央的空地上,任由野狗践踏、撕咬!
离那尸体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孙绍宗便停下了脚步,旁人见他停下,自然也都跟着站住了脚跟。
唯独那戒嗔和尚,仍是大踏步向前,嘴里吆喝道:“滚开、快滚开!你们这些该死的狗妖!”
那些野狗本就是欺软怕硬惯了的,眼见这许多人围拢上来,早就萌生了退意,没有立刻逃走,只不是舍不得地上的肥肉罢了。
眼下听戒嗔大声呵斥,又一副来势汹汹的样子,忙都夹着尾巴跑了个无影无踪。
戒嗔和尚吓走那些野狗,正待大步奔到戒念身边,查看他的情况,忽听孙绍宗道:“大师留步,凶手煞费苦心弄出这场好戏,可不是让你随便破坏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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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嗔脚步一顿,回头皱眉道:“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这秃驴是瞎了不成?!”
不等孙绍宗回话,仇云飞便跳将出来,伸着胳膊以尸体为中心画了个圈,然后叉腰道:“仔细瞧瞧这地上的脚印,看看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没!”
戒嗔被他骂成是秃驴,本就难看的脸色又黑了几分,喉头一阵涌动,似乎是反唇相讥,不顾最后却只是口宣一声佛号,便照着仇云飞的指点,探头去瞧尸体周遭的情况。
而这一看之下,戒嗔脸上反倒露出几分得意之色,再次回头冷笑道:“贫僧就说是天狗妖孽所为,如今这不是就应验了么?!”
却原来那地上乱糟糟的,皆是狗爪的印记,属于人的脚印却只有一排!
而且那脚印延伸到戒念的尸体前,却没有任何走出来的痕迹!
也难怪戒嗔和尚会认为是狗妖所为。
不过孙绍宗首先想到的,却是许多推理之中用过的,踩着脚印原路返回的老套路。
因为这功德林里铺设了石板,只表面积了一层浮土,所以从脚印的深浅,并不能判断出脚印主人的重量。
所以孙绍宗便吩咐众人留在原地,独自一人小心翼翼的,准备沿着那脚印走了一遭,然后再尝试踩着自己的脚印原路返回。
不过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就停了下来,同时也彻底否定了踩着脚印原路返回的可能性。
因为孙绍宗发现了一些打滑的脚印,而在这些脚印两侧,还有两个不太清晰的巴掌印,以及挣扎着向前爬起来的痕迹。
显然有人曾经在这里险些滑倒,却及时用手撑住,然后顺势爬了起来。
正常而言,如果凶手当时是扛着戒念前行,这一跤摔的双手撑地,戒念也早该掉下来了。
退一步讲,假设凶手的力气超越常人,又把戒念紧紧的绑在身上,确保戒念不会掉落下来,恐怕还是会遇到不可逾越的障碍。
因为向前爬起来的过程中,中间有约莫将近一米出头,是用脚尖点地,略略向后滑动的痕迹。
这样的痕迹,想要在倒退行走的过程中,原原本本的模仿出来,压根就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而在倒退中,也没办法精准跨越这一米多的距离,踩到滑倒之前的鞋印上。
所以这处打滑的痕迹,已经完全否决了踩脚印倒回来的可能性!
这脚印也确定无疑,是属于戒贤本人的!
哪凶手究竟是怎么在不留脚印的情况下,杀掉戒念再扬长而去的?!
莫非是利用绳索,架起了空中通道?
孙绍宗抬头看看南北两侧,相隔最近约十五米左右的石碑,扬声吩咐道:“围着现场仔细搜索一遍,看看现场还有没有别的痕迹!尤其是这些功德碑上,一寸都别给我错过!”
随着这一声令下,卫若兰、祁师爷、仇云飞、赵无畏四人分做两组,各领着几个衙役,展开了地毯式的搜索。
然而……
小半个时辰过去了,搜索范围扩大到了方圆五十米,却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痕迹!
这怎么可能?!
倒踩脚印已经被否决了,借助绳索等工具的可能性也趋向于零。
而用远程武器攻击的可能性……
在众人进行地毯式搜索的时候,孙绍宗也已经仔细确认过了,戒念的致命伤,是喉管被利刃割断,然后又被反复的切割,制造出了被撕咬而死的假象——当然,后面的确有野狗曾经撕咬过尸体。
而反复切割制造假象这一点,绝对是远程武器难以做到的。
那凶手到底是怎么做到,在近距离杀死戒念之后,又毫无痕迹扬长而去的呢?!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既然没能识破凶手布置下的机关,孙绍宗便在尽量不破坏案发现场的情况下,又将尸首周围仔细翻检了一遍。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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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确认没有遗漏什么细节,他这才拎起戒念的尸体,踩着来时的脚印离开了空地中央。
“大人。”
刚把那尸体放在衙役们寻来的门板上,仇云飞立刻凑上前,巴巴的探问道:“那凶手到底是怎么杀人的,您想明白了没?”
跟着,他又压低嗓音道:“不会真是被野狗给咬死的吧?”
孙绍宗默不作声的斜了他一眼,直到卫若兰、祁师爷、赵无畏都围拢上来,这才道:“先说说本官方才简单勘验的结果吧。”
“死者法号戒贤,系法元寺知客院首座,从尸体的僵硬程度来看,死亡时间约在辰正到巳正之间【上午八点到十点】。”
“致命伤在死者的脖颈处,是一处约为两寸半,自左至右的横向伤口,根据伤口的断面,以及颈椎骨的损伤情况来看,凶器似乎是柴刀之类,利于劈砍的单手兵刃。”
“死者身亡之后,凶手又在死者伤口上,试图制造出被野狗撕咬致死的假象。”
“死者右手五根手指的姿势很不协调,极有可能是在死后,有人强行掰开了死者的手指,取走了某样东西。栗子小说 m.lizi.tw”
“死者的右臂袖筒内侧的里衬上,有一处不太明显的新鲜划痕,似乎是被某种尖锐物体划过所致,但力道和速度都不是很快,应该是从袖袋里取出某样尖锐物品时,不慎留下的痕迹。”
“现场除了死者本身的脚印之外,并未发现其它人的脚印,又因为死者中途曾经跌了一跤,导致脚印中间出现了一段四尺左右的断层,因此将死者搬运到现场行凶之后,再踩着脚印原路倒退离开的办法,是不可能做到的。”
“而两侧的石碑上,也并未发现曾经搭设过绳索的痕迹。”
总结到这里,孙绍宗停了下来,默默的等众人消化这些信息,或者提出自己的疑问。
却说卫若兰听罢,只是在一旁皱眉沉吟,祁师爷和仇云飞却是几乎同时上前,检查起了戒念的尸首。
这倒不是信不过孙绍宗,而是一些细节终归还是眼见为实。
毕竟常常去老徐那里偷师,仇云飞验尸的手段,倒比祁师爷还熟练些,很快勘验完脖颈上的致命伤,又开始翻看右手的手势,以及袖筒里的划痕。
“这好像是……”
他喃喃自语着,弯腰从靴筒里拔出一柄镶着猫眼的匕首,在戒念手心里来回比划了几下,便笃定道:“如果我猜的没错,他手里原本攥的应该是一柄匕首!”
“啧啧啧!”
仇云飞夸张的咋舌道:“看来这和尚也没安什么好心,只可惜动手的时候比人家慢了一步,否则躺在了这里的,说不定就是那凶手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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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师爷也在一旁附和道:“以袖子上划痕的角度、长度,和他尾指、无名指勾勒的弧度来看,确实像是一柄匕首。”
不过他随即又道:“只是眼下还不能确定,他是对方露出歹意之后取出的匕首,还是一早就将匕首攥在了手里——所以他究竟是否心存歹意,恐怕还需要推敲商榷。”
卫若兰在一旁蹙眉道:“那凶手又为何要把戒念的匕首带走?”
“自然也是为了制造野狗伤人的假象。”
孙绍宗开口解释道:“否则戒念手里攥着匕首,却全然没有与野狗搏斗过的迹象,岂不显得突兀?”
顿了顿,见众人再没有其它的问题,他又扬声将戒嗔和戒休喊了过来,询问他们最后一次见到戒念和尚,是什么时候。
戒休老老实实的回答,说是做早课时在大雄宝殿见过戒念一面,不过也只是匆匆打了个招呼,并未驻足详谈。
而戒嗔听了孙绍宗的问题,缺显得颇有些不耐烦,先是嘟囔了一套‘妖孽害人’的理论,最后在仇云飞的再三追问下,才不情不愿的道:“见倒是见了,不过戒念师兄一直怀疑贫僧就是幕后真凶,所以隔着老远就避开了。”
孙绍宗闻言,又一脸郑重的向戒休求证:“戒休师父,那戒念生前果然如同戒嗔大师所言,一直在刻意回避他么?”
“这……”
戒休难得的有些迟疑,半晌才歉意的摇头道:“因戒念师弟意外横死,小僧意志消沉,甚少过问寺中琐事,所以……”
戒嗔不耐烦的插嘴道:“你等若是不信,尽管去问寺内其他僧人便是,或者干脆向家师打听!”
“阿弥陀佛。”
话音未落,就听有人口宣佛号,紧接着从东南方的功德碑后面,熙熙攘攘的涌出十几个和尚,领头的不是旁人,正是五柳白髯的了痴禅师。
而了痴身后亦步亦趋,激动到满面潮红的小和尚,赫然是第一个发现戒念尸体的玄慈小和尚——原来方才顺天府众人,进行扩大化搜索的时候,这小和尚眼瞧着没人理睬自己,便又到庙里喊了人来。
“师父。”
“方丈。”
戒嗔、戒休二人忙上前行礼。
了痴却是径自越过他们,到了戒念的尸身前,默然垂首半晌,那几乎被白胡子盖住的嘴唇颤了几颤,似乎是要说些什么,却忽然间脚下一个软,仰头向后便倒!
多亏身后的僧人眼疾手快扶住了他,否则以他这古稀的年纪,说不定就直奔西方极乐世界去了。
“师父?!”
“方丈?!”
不过即便是这样,了痴和尚也是双目紧闭、人事不省,只急的众和尚乱作一团。
混乱中,也不知谁喊了一声:“师父都这般模样了,八月初一的福寿会指定是去不成了!”
“那是自然!赶紧派人通知宫里,就说戒念大师兄意外横死,师父身心受创,实在无法主持太上皇的福寿会了!”
“这会不会对太上皇不恭……”
“管不了那么多了!寺里一连三个僧人,官府连个说法都没有,眼下连戒念大师兄都死了,太上皇要怪,也怪不到咱们头上!”
顺天府众人听到此处,已然个个都沉下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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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和尚们要推掉太上皇的福寿会,固然有体谅了痴的意思,但更多的,却是在借机宣泄对顺天府的不满。
若在平时,他们或许未必能如愿以偿。
可眼下太上皇正因‘家务事儿’,而憋了一肚子的邪火,若顺势降下雷霆之怒,刑名司里有一个算一个,怕是都讨不了什么好!
当然,孙绍宗或许是个例外,毕竟他刚从太子府出来,再怎么说这事儿也怪不到他头上。
但孙绍宗身为刑名司的主官,此时又怎么可能置身事外、独善其身?
于是他毫不犹豫的越众而出,先用冷森森的目光,迫使众僧为之一静,又肃然道:“如今因太子一案,陛下与太上皇夙夜难安、朝野更是为之动荡——法元寺向来多蒙皇室庇护,如今你等不思为太子祈福,却反要搅了太上皇的福寿法会,究竟是何居心?!”
原本众僧是想借太上皇的名头,好向顺天府施压,谁成想孙绍宗竟倒打一耙。
当下便有个僧人不忿道:“我等自然不愿坏了太上皇的法会,怎奈查了半个月,僧众越死越多,顺天府却到现在也没个说法……”
“哼!”
孙绍宗嗤鼻一声,打断了那人的指责,目光如电的环视了一圈,又冷笑道:“本官当日曾下令,暂时收押戒嗔等五人,直到查清楚戒贤身死的真相为止!”
“然而本官前脚奉旨,去太子府协查钦命大案,你们就到顺天府吵闹,硬是把戒嗔等人保了出来——也正因此,那凶手才得以继续逞凶,如今你们半点不肯反思自己的行径,反倒要把这罪名扣在本官头上不成?!”
“再者说,本官是今日才重新接手此案,前面‘半个月’如何,又与本官有什么相干?!”
这番话,倒也不是完全不能反驳,但孙绍宗的气势却足以弥补那些疏失之处,令得在场众僧期期艾艾,半晌也没句整话回应。栗子小说 m.lizi.tw
“阿弥陀佛。”
就在此时,那了痴和尚忽然口宣佛号,颤巍巍的抬起了头,那皱巴巴的眼帘一垂,挤出两颗豆大的泪珠来,喃喃自语道:“想不到、想不到你我师徒三十余载,今日却……唉~!”
他仰头长叹一声,勉强挺直身子道:“万幸如今孙大人亲自莅临,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查个水落石出,还戒念一个公道。”
说着,他双掌合十一礼,郑重其事的道:“孙大人,一切就拜托你了!”
这老和尚‘醒’的还真是恰到好处!
以孙绍宗的眼力,也难以分辨他方才到底是真晕、还是假晕,因此只能顺势还了一礼:“禅师不必多礼,这本就是孙某分内之事,孙某必定竭尽所能,尽快将那凶手缉拿归案!”
了痴闻言连道了几声‘好’,又勒令寺内众弟子大开方便之门,助孙绍宗早日破案,使戒念等人沉冤昭雪。
一众弟子都有些尴尬,却也不好把方才的事情当面禀报,只得先闷头应了下来。
而孙绍宗自然也不会客气,一面命人暂时封锁了功德林,不许任何人随意靠近,尤其是案发现场附近,更是要昼夜有人蹲守。一面又拿着鸡毛当令箭,趁此机会在寺内上下好一番查访。
当然,除了戒念临死前的行止之外,‘梵嫂’一事,也要同时展开调查。
不过对于‘梵嫂’一事,寺中僧人都忌讳非常,除了那尽人皆知的‘谣言’,就再没查出什么新鲜事儿了。
倒是戒念的某个弟子,提供了一条不知是有用,还是没用的信息。
“一封信?”
“是的,那天轮到小僧给师父挑洗澡水,到门口就见师父有些慌乱的向外张望着,我正觉得纳闷,忽然发现那门口放着一封书信。”
“我提醒师父之后,师父似乎很紧张的样子,把我哄到了外面,又反锁了房门……”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十……十四,就是戒明世叔临死的那天傍晚!”
也就是说,戒明临死的那天傍晚,戒念忽然收到了一封神秘的书信,而且他似乎对那封信以及送信人有些忌惮的样子。栗子小说 m.lizi.tw
孙绍宗一面琢磨着这件事,和整个案子的关联,一面命人在戒念房中,进行了地毯式的搜索,希图能翻出那封信来,解开这个谜题。
然而这希望却落空了。
戒念屋里的确存有几封书信,但日期最近的也是五月底寄来的,不太可能跟本案有什么关系。
一直到酉时【下午五点】前后。
顺天府众人才又重新聚集在一处,开始分析最新掌握的信息与线索。
这方面,可就是仇云飞的弱项了,他瞧着桌上那数万字的口供、证词,愁眉苦脸的道:“这么些人的口供,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不说,乱糟糟的也没个先后顺序,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理出头绪来?”
卫若兰和祁师爷虽然没有开口抱怨,却也是一脸的凝重。
这时就听孙绍宗道:“其实看过这些供词之后,我倒是有个不太成熟的推测。”
众人精神就是一振,祁师爷更是连忙拱手,请孙绍宗赶紧发表高论。
“首先是戒明。”
“戒贤、戒持、戒念三人,都与‘梵嫂’一事有关,唯独这戒明并没有牵扯其中。”
“而他的死状,也是四名死者中最奇怪的一个。”
“也正因此,那戒嗔才坚持认定是妖孽作祟,准备报复当日到过软禁所的五名僧人。”
“这当然纯属是无稽之谈。”
“不过……”
“凶手杀害戒明,会不会是出于另外的理由呢?譬如说,他威胁到了凶手!”
“威胁到了凶手?”
祁师爷听到这里,蹙着眉头若有所思的道:“大人是认为,他有可能已经察觉出了凶手的真正身份?”
“不!”
孙绍宗却是果断了摇头道:“我是在怀疑,戒明其实是凶手的同党!”
“什么?!”
众人都是一愣,愕然道:“这怎么可能?他若是凶手的同党,又怎么会被钉死在法元寺门口?!”
祁师爷更是进一步质疑道:“大人这番推断的依据又是什么?总不会是凭空想出来的吧?”
“依据么……”
孙绍宗两手一摊:“我其实只是做了个二选一罢了,如果凶手就在仅存的戒嗔、戒休之间,我更倾向于戒休是凶手。”
“毕竟从所有收集到的资料看来,戒嗔和戒念之间的关系,只能用险恶来形容——如果是戒嗔私下里邀约,以戒念素来小心谨慎的性格,怕是不会轻易孤身犯险。”
“反之,如果是已经‘洗脱了嫌疑’的戒休,戒念对其的戒心,就不会有那么重了——只要戒休有合适的诱饵,应该就能将其骗到功德林中行凶。”
“而戒休若是凶手的话,戒持的死,就有些难以解释了,毕竟他当时正被三名僧人看守着,完全没有作案的时机。”
“可若是他并非唯一的凶手呢?”
“如果他还有另外一名同党呢?!”
“戒休、戒明两人身为总角之交,又一起在法元寺里出家十余年之久,关系自不是常人可比——若戒休就是主犯,想要找人同谋的话,戒明自然是不二之选!”
“我做出以上推断之后,又重点盘问了这两人平日里的脾性。”
“戒休最擅随机应变,却又爱钻牛角尖,而且平日很有些嫉恶如仇。”
“戒明头脑相对简单,冲动起来不顾后果,事后却又往往会懊恼悔恨,做出与当时相反的选择。”
“两人相处时,一直都是以戒休为主,戒明对其唯命是从。
“根据两个人脾气、秉性、关系,我又做出了如下的推断。”
“首先戒休和尚不知什么原因——甭管是替天行道,还是想清理门户,总之是对戒贤等人萌生了杀意,而且还将戒明拖下了水。”
“在日食那日,他或许就已经设定了计划,要在戒明的协助下,伺机下手杀掉戒贤。”
“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中途竟然出现日食,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于是戒休干脆在黑暗中杀掉了戒贤。”
“此后,他故意与人口角犯了嗔戒,借以制造不在场证据,让戒明杀掉了戒持。”
“按照这种逻辑继续推论,接下来就该让戒明制造不在场证明,然后由戒持动手杀害戒念了。”
“然而此时戒明的老毛病却犯了,他后悔参加了这场杀人游戏,想要退出,甚至有可能想要自首!”
“偏偏此时戒休已是骑虎难下,又一贯是个爱钻牛角尖的主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戒明骗到寺外,趁机杀害了他!”
“戒明或许是没想到戒休会对自己下手,一时给惊呆了——又或是因为其它的原因,所以并未来得及做出反抗。”
“至于戒持为什么要弄的那么麻烦,用铁钎把戒明钉死在地上,这一点我暂时还没有想明白。”
“总之,戒持今天又用了某种伎俩,哄骗戒念到了功德林里,然后用某种方法杀掉了他,意图伪造出狗妖杀人的假象。”
听完孙绍宗这一番长篇阔论,众人默然了咀嚼许久,祁师爷才头一个点头道:“孙大人这番推断,的确能够说得通,只是……”
他说到这里有些犹豫,似乎不好意思指出孙绍宗的疏漏处。
孙绍宗立刻主动接口,苦笑道:“只是推断毕竟只是推断,还少了最重要的关键性证据——因此即便逻辑再怎么说的通,也难以凭此定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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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蹙着眉头下了马车,一边向自家后院行去,心下却还在琢磨着法元寺的连环凶案。
凶手无疑是个胆大心细的,几次作案都没有留下什么蛛丝马迹,尤其是最后一次作案,直到如今孙绍宗也还没有想明白,凶手到底是怎么在不留脚印的前提下,近距离杀害戒念的。
虽说离开法元寺的时候,已经定下明天要加派人手,扩大搜寻凶器的范畴——凶手杀人之后,应该不会冒险带着戒念的匕首,以及杀人的凶器返回法元寺,因此凶器极有可能,是被他丢弃在了附近的山林中。
但就算能找到凶器又能怎样?
如今的指纹鉴定技术十分粗糙,稍有模糊不清就难以进行对比,除非是有血手印之类比较明显的痕迹,否则压根就做不得准。
而且比起凶器来,凶手作案的手法才是最关键……
“这些明黄色的应该种在最外圈,紧邻着那些黄白相间的!大家千万莫弄错了位置,否则再这么折腾一回,任是什么花也要枯死了。”
孙绍宗正神思不属的往后院赶,忽听回廊外传来一个沉稳又清脆的嗓音,他下意识的循声望去,就见鸳鸯正站在石子铺成的小路上,指挥着一群下人重新栽种菊花。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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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眼下天气转凉,但秋老虎也不是闹着玩儿的,那刚刚移栽的花苗,如何经的起一整日暴晒?
所以选择在傍晚栽种,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话说今儿鸳鸯褪去了一身蓑衣,又正巧穿着件窄腰的撒花石榴裙,愈发显得那紧致的腰肢不盈一握,而原本不算丰隆的胸臀,经这杨柳细腰当中一衬,也显得格外妖娆婀娜起来。
单论这腰肢的纤细,孙绍宗经历过的女子之中,怕也只有那宁国府的主母尤氏,堪堪能与其相提并论——然而尤氏本就是娇小的身段,鸳鸯却是个高挑身段,相较之下,自然是更为难得。
孙绍宗的目光,情不自禁在鸳鸯身上转了几转,这才恋恋不舍的收了回来,只是收到半截,视线却又忽然一凝,直勾勾落在了花坛附近的空地上。
虽说经过了一整日的暴晒,但因为花坛附近地势低洼,本就存了些积水,所以仍是有些泥泞不堪,如今又被这许多人,搬着花苗在上面来来回回的踩,自然就印了许多的脚印上去。
而其中几个脚印,却显得有些与众不同,看上去并非是脚掌的模样,反而像是一朵不太齐整的椭圆形花朵!
凝目半晌,孙绍宗快步的出了回廊,走到最近的花朵脚印前,蹲下身仔细端详着。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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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得近了,那花朵的突然就更显得清晰,非但周遭的花瓣轮廓分明,就连中间花蕊也勾勒了出来——不过中间有些细密的纹路,似乎是被污泥堵塞了,看上去不是很连贯。
此时那些下人们,眼见孙绍宗到了近前,忙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躬身行礼口称二爷。
孙绍宗微一抬头,指着地上的脚印问道:“这是谁的脚印?”
“是奴婢的。”
立刻有人脆声应了,却不是鸳鸯还能是谁?
就见她上前解释道:“因昨儿回去,鞋子都被泥水浸透了,所以奴婢就特地挑了这件厚底的——至于这上面的图案,原是我以前闲着没事儿,胡乱刻上去的。”
孙绍宗闻言,那目光便往鸳鸯脚下探去,只是鸳鸯的石榴裙几乎长可及地,两只脚缩在裙子下面,压根看不出半点端倪。
于是他又不容置疑的下令道:“把脚抬起来,让我看看你的鞋底。”
鸳鸯面色一红,颇有些迟疑之色,她原本就是因为贾赦的垂涎调戏,才不得不躲到了孙家,对这种事自然最是敏感。
只是看孙绍宗那一本正经样子,不像是有意要调戏自己,因此鸳鸯迟疑了片刻之后,还是咬紧了银牙,小心翼翼的提起裙角,将一只左脚探出裙外,展示给了孙绍宗。
只是她心下紧张莫名,又要摆出金鸡独立的姿势,哪不大不小的天足,便在半空中微微乱颤,实在让人难以看个清楚明白。
孙绍宗索性一把攥住了她的足弓,将那厚底儿绣花鞋托在掌中细细观瞧。
却只见那寸许厚的木底儿上,竟用了浮雕的手法,刻了个椭圆的花朵出来,而那脚印花瓣的脉络,正是上面深浅不一的沟壑造成的。
这其实和后世鞋底的花纹,有异曲同工之处,不同的是后世鞋底的花纹是为了防滑,而这绣花鞋底下的图案,则纯属是为了好看而已。
“呀!”
与此同时,冷不丁被蒲扇似的大手捏住玉足,鸳鸯不由得惊呼一声,有心要挣脱束缚,却又哪里抵得过孙绍宗的蛮力?
一时正羞恼的不知该如何是好,却忽觉足弓上一轻,却是孙绍宗主动放手,起身若有所思的道:“莫非那凶手用的,其实是鱼目混珠的手段?”
喃喃自语了几句,他竟再不理睬鸳鸯,兴冲冲的向着府门奔去,远远的便大声吩咐道:“快,快把马车重新套上,送我去法元寺!另外再派人通知府衙,让人把戒休、戒嗔也一并送到法元寺里!”
却说鸳鸯目送他远去,心下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羞恼,回头见府里的下人,都是满面促狭的望着自己,忍不住将那蛮腰一叉,跺脚娇嗔道:“看什么看?赶紧把菊花种好,不然再这么耽搁下去,晚上谁都别想吃饭!”
众人见她发了雌威,忙又紧张的奔波起来。
然而等到无人注意自己之后,鸳鸯板着脸站回了小路上,心下却反倒越发的不清静了,总觉得左脚上热乎乎的,似乎是被烙上了什么印记似的。
而那天晚上,孙绍宗忙中出错,将自己揽在怀里肆意搓揉的情境,更是在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呸~呸~呸~
自己指定是被平儿给带坏了,否则怎么会老想这些不知羞的事情!
鸳鸯在心里啐了三声,努力把这纷乱的念头压在心底,重新打起精神做起了现场指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白天的时候,法元寺的功德林里庄严肃穆,尤其是碑身上的佛像浮雕,个顶个都是宝相庄严,显出一派佛门净土的景致。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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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到了乌漆嘛黑的晚上,置身其中,就见石碑影影绰绰,感觉和坟场也只差了些土馒头而已。
尤其时不时的,还会不知从何处传来几声野狗的狂吠,胆子小一些的,还真未必敢深入其中。
孙绍宗的胆气自然是毋庸置疑,因此到了法元寺之后,为了赶时间,他干脆过寺门而不入,直接绕到了庙后,连灯笼也没挑一盏,就大步流星的进进到了功德林里。
虽说黑暗中难以辨明方位,但循着唯一的火光,孙绍宗还是轻而易举的找到了凶案现场。
把守此地的几个衙役,原本正围着篝火席地而坐,眼见孙绍宗突然出现,慌忙都爬将起来上前施礼。
这大晚上的,在荒郊野地里值夜也怪不容易的,孙绍宗原本还想勉励他们几句,好展示自己一贯的亲民作风,然而刚凑近,就嗅到了一股酸臭的酒气。
显然这几个家伙,方才正围在一起偷偷喝酒。
他顿时懒得再多费唇舌,只开门见山的吩咐道:“取一只火把给我!”
衙役们自知犯了规矩,原本都缩手缩脚的,唯恐孙绍宗怪罪下来,听他并未追究,顿时如蒙大赦,你争我夺的,点了一支树皮松香搓卷成的火把,恭恭敬敬的送到了孙绍宗手上。栗子小说 m.lizi.tw
孙绍宗接过火把,先围着现场转了半圈,找到自己白天踩出的脚印,这才小心翼翼的到了戒念伏尸的所在,俯下身仔细检视着地上的狗爪印。
之前通过鸳鸯鞋底的花朵浮雕,孙绍宗大致推断出,凶手有可能是用了类似的手法,在鞋底雕出狗爪的模样,等到行凶之后,再把这附近的野狗驱赶过来,将自己的足迹鱼目混珠掩藏起来。
这手法,若是每只鞋底上只有一个狗爪,混在众多杂乱无章的狗爪印之中,自然是无从分辨。
不过普通的野狗的爪子,比起人类的脚掌要小了许多,真要是只雕出一只狗爪,凶手就相当于踩在了高跷上,本来就已经难以保持平衡,又是在雨后湿滑的地面上,行凶的难度简直是令人发指。
而且一旦被戒念瞧出破绽,分分钟就能被反杀!
这种风险,怕是傻子都不会去冒,更何况凶手还是小心谨慎的。栗子小说 m.lizi.tw
因此凶手脚下刻的狗爪,至少也该有两只以上,这样才能更好的保持平衡,不至于出师未捷,先一跤跌个满盘皆输。
不过这样一来,凶手每一脚踩在泥地里,都会留下间距相等的狗爪印,若是无心之下,倒也依旧难以分辨,可孙绍宗既然已经窥破了凶手的机关,再找起来自然就简单多了。
可即便如此,孙绍宗也是足足找了一刻钟有余,才终于发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呈品字形等距排列的三个狗爪印!
“好个奸猾的家伙!”
打量着那狗爪印,孙绍宗忍不住似嗔实喜的笑骂了一声。
却原来那三只狗爪印,非但大小不一,连朝向也是各有不同,乍看之下,根本分辨不出有什么蹊跷之处,若非孙绍宗心下早有定论,又经过了反复的对比,说不得真要被它糊弄过去了。
笑骂之后,孙绍宗直起了身子,向那些正在远远围观的衙役吩咐道:“留两个人在这里,其余人多带上火把,跟在本官身后!”
衙役们自然不敢怠慢,忙留下两个眼神不好的守在此处,其余的跟在孙绍宗身后,一路沿着那品字形狗爪印,向着北面的山林寻去。
初时,因为衙役们搜索时,破坏了不少的痕迹,所以孙绍宗找起来也颇为费力。
但随着渐渐远离案发现场,那品字形的狗爪印失去了遮掩,也便无所遁形起来。
而这时后面的衙役,也终于发现了爪印蹊跷之处,皆都莫名的兴奋起来,若非孙绍宗有交代,让他们跟在自己后面,说不得早兴冲冲赶到前面去了。
而就这样一路到了功德林东北角,那狗爪印却忽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则是普通人类鞋子的脚印。
显然,来到此处之后,凶手就把雕着狗爪的鞋子脱了下来。
孙绍宗精神为之一振,原想立刻展开调查,把那火把往下一探,却险些烧到了手指——他这才发现,那火把已然烧的不足一尺长短。
“快换一只新的火把给我!”
于是忙向身后的衙役,讨了只尚未用过的火把,用旧的点燃之后,才猫着腰在地上一寸一寸的搜检起来。
不多时,孙绍宗便在那些脚印中间,发现了一些新鲜的木屑。
这凶手果然是个谨慎的,丢弃那狗爪印鞋子之前,竟还将其劈成了碎片!
搓弄着那质地坚实、分量较重的木屑,孙绍宗抬头看看不远处茂密的丛林,立刻就打消了进去搜寻碎片和凶器的想法——先不说能不能找到,这打着火把进去,万一不小心点燃了山火,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于是他小心收起那碎片之后,又在附近仔细的搜索起来。
而这一次,却是足足用了两刻钟左右,他才在一处脚印中间,发现了两根被踩进泥里的线头。
这两根细线只有发丝粗细,略略有些弯曲,呈现出暗黄的色彩,通体只有半个指甲盖那么长,但孙绍宗小心的将其从泥里捏出来,放在眼前仔细端详了半晌,却是如获至宝一般,哈哈大笑起来。
可惜身边的衙役身份太低,没有人凑趣上来问一声‘大人为何发笑’,让他满腹的惊喜大打了折扣。
因此笑了几声之后,孙绍宗便把手一扬,斩钉截铁的道:“走吧,跟本官去庙里指认真凶!”
正所谓聪明反被聪明误,若那凶手没有布置下机关,企图把戒念的死和妖孽扯上干系,仅仅只是杀人后,丢弃了凶器的话,孙绍宗还真未必能抓到他的把柄。
但眼下嘛……
若是孙绍宗所料不差,只需再简单的验看一番,就能让真凶原形毕露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孙绍宗赶到法元寺时,非但戒嗔、戒休二人已经被带了过来,就连卫若兰、仇云飞、祁师爷,也都在那大殿中等候多时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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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孙绍宗风尘仆仆的从外面进来,仇云飞头一个迎上前,瞪圆了眼睛好奇道:“大人,你这大半夜的,让人把两个秃驴弄回庙里,莫不是查出什么重要线索了?!”
都说当着秃子别骂和尚,他这倒好,在庙里就秃驴秃驴的喊上了,也不知引来多少僧众怒目相向。
不过……
管他们乐不乐意呢!
只要破了这连环案,还怕他们因为几句‘秃驴’,告到太上皇哪里去不成?!
因此孙绍宗也懒得纠正仇云飞的说辞,嘴角微微一翘,笑道:“还真被你猜着了,本官正是发现了一个关键线索,如果我推断没错,只需再简单的验看一番,就能确定凶手究竟是谁了。”
“真的?是什么……”
“阿弥陀佛。”
不等仇云飞再问,身后了痴和尚已然越众而出,口宣佛号道:“敢问孙大人要如何验看?只要能令凶徒现出原形,鄙寺上下必然无有不从。”
“也用不着这么郑重其事的。”
孙绍宗一笑,目光落在了戒休和戒嗔身上,然后又缓缓下移,停在二人那深蓝色的单鞋上,接着顺势抬手一指:“只需让两位师父,褪去脚上的鞋袜,一看便知究竟。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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褪去鞋袜就知究竟?
众人都有些莫名其妙,难道看一下脚,就能分辨出谁是凶手了?
戒嗔更是忍不住嗤鼻一声,哂笑道:“大人该不会以为,那凶手长了两只狗爪子吧?”
不过嘴里虽然嘲笑着,他却还是弯腰去脱脚上的布鞋。
然而就在此时,戒休忽然沉声质问道:“大人这样查案,是不是太过儿戏了?贫僧修行十余载,从未听说只需看一下别人的双脚,就能断定对方是不是杀人凶手的!若孙大人这么做,只是为了不被朝廷斥责,准备随口攀诬而已,我等岂不是要白白受冤?!”
戒嗔脱鞋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大点其头道:“没错,虽说当众褪去鞋袜虽然算不得什么,但孙大人若是没有真凭实据,就想靠着空口白话给我等定罪,却是休想得逞!”
眼见两人这般反应,孙绍宗脸上的笑意,却反倒又浓了几分——方才他其实只有八成把握,如今却已然达到了九成九!
“本官自然是有真凭实据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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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听他朗声道:“相比于前面三次行凶,因为意图将戒念的死,布置成天狗作祟的模样,因此凶手特意想出一个鱼目混珠的妙计——殊不知,正是这画蛇添足的妙计,反倒留下了致命的破绽!”
“这么说。”
祁师爷忍不住好奇道:“大人已经成功破解了那脚印之谜?!”
“没错。”
孙绍宗点头道:“这所谓脚印之谜,说白了其实也简单,不过就是一双木屐罢了。”
“木屐?”
“没错,不过却不是普通的木屐,而是一双将底下的木齿,雕成狗爪模样的木屐!”
“凶手正是将自己的足印,与野狗的爪印鱼目混珠,借此制造出现场只有戒念脚印的错觉。”
“本官经过一番详细勘察,已经成功的找出了凶手的足迹——三个成品字形,等距排列的狗爪印!”
“本官带人一路追踪那爪印,寻到了东北方的密林前,又找到了一些木屐的碎屑——显然,凶手是把那木屐毁尸灭迹之后,又丢进了密林之中。”
“荒谬!”
孙绍宗说到这里,戒休和尚忽然冷笑道:“难道只凭区区几块木屑,孙大人就能推断出凶手到底是谁?还是说那木屑上,刻了凶手的名字?!”
此时在场众人,尤其是卫若兰等人,也已经看出这戒休和尚有些不对劲儿,之前盘问的时候,他明明比戒嗔要配合许多,更没有半句尖酸刻薄之言,如今却……
不过戒休和尚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单凭一些木屑,的确不能断定凶手是谁——莫说是木屑,就算找到了完整的木屐,貌似也只能证实孙绍宗的推断,而不能证明凶手究竟是谁。
“单凭一些木屑,自然是不成。”
这时,就见孙绍宗又从袖袋里取出一只帕子,小心翼翼摊开来,展示给众人道:“但与这两条麻线搭在一起,却足以让真凶毕露无疑!”
麻线?
众人更觉莫名其妙起来,仇云飞、卫若兰、祁师爷、甚至连了痴和尚都亲自上前过目了一番,却见那不过是两根细小的普通麻线,看形状似乎是从某条麻绳上掉下来的,却哪里有什么出奇之处?
“真是笑话!”
戒休把头一扬,冷笑道:“两根麻线、几块木屑,竟然也被孙大人说的如此神乎其乎,贫僧如今倒当真有些好奇,大人究竟从这两条细线里,瞧出了什么如山铁证!”
面对他这咄咄逼人的态度,孙绍宗愈发成竹在胸,咧嘴一笑道:“说透了,其实仍是简单的很。”
“这木屑的质地坚韧结实,应是用紫檀之类,用来雕刻佛像的木材制成——虽说在寺里就地取材,减少了外出采购木料的风险,但这双木屐的分量,却也因此比一般的木屐要重了许多。”
“尤其凶手为了尽量让那三个狗爪分开些,还特地将木屐加宽加长。”
“偏偏这样一双沉重的木屐,又是要穿出去杀人行凶的,如同一般木屐那样松松垮垮的怎么能行?自然要将它紧紧的束缚在脚上!”
孙绍宗说到这里,伸出两根手指道:“凶手有两种选择,其一,是干脆制作出一双鞋履【带木屐底儿的靴子】。”
“不过鞋履穿用起来虽然方便,制作的难度却有些大,而且用的材料多了,也容易露出破绽——再说了,一双用完就扔的鞋子,又有什么必要弄的那么繁琐?”
“因此凶手选择了第二种方案,做成普通的木屐,然后多穿几条麻绳,绑在脚上进行加固!”
“然而……”
孙绍宗嘴角的笑容转冷,盯着戒休的双脚道:“将那么沉重的木屐,牢牢绑在脚上走路,那下坠力道,绝不是普通木屐能够比拟的,即便脚上套着单鞋,也必然会留下勒痕!”
“因此本官才断定,只需褪下脚上的鞋袜,凶手便会无所遁形!”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听完孙绍宗这番貌似简单,却又神乎其乎的推断,众人的视线便齐齐的落在了戒嗔、戒休二人的脚上。栗子小说 m.lizi.tw
戒嗔倒是爽利的紧,扶着一旁的徒弟,三两下就将鞋袜扒了个干净,把一只带着酸腐臭气的猪蹄儿抬起老高。
“瞧瞧、仔细瞧瞧!看贫僧脚上,到底有没有勒痕!”
这味道呛的众人无不绝倒,就连孙绍宗都有些抵挡不住,捂着鼻子简单的打量了几眼,便慌忙让他收了神通。
然后,所有目光就都集中在了戒休一人身上,却只见他面色铁青,良久都没有都半点动作。
这下众人自然都起了疑心,了痴更是厉声呵斥道:“戒休,还不速速褪去你脚上的鞋袜!”
戒休一咬牙,弯腰脱去脚上的鞋袜,露出两只勾勒着数道红肿痕迹的双足,却又在众人的惊叹声中,大声的抗辩道:“就算我脚上有勒痕又能怎样?!莫忘了,戒持被杀的那一晚,我被罚在大殿里跪到了天亮,怎么可能……”
“你这伎俩早被我们大人识破了!”
仇云飞不屑的打断了他的话,冷笑道:“那戒念和尚其实是你的同谋,当日正是他杀了戒持,事后你们两个却起了龃龉,因此你又把戒念钉死在了山门外!”
顺天府的人,基本都知道这番推论,殿上众僧却是头一回听闻,顿时哗然热议起来。栗子小说 m.lizi.tw
“没错、没错,戒念向来就对戒休唯命是从!”
“可这毕竟是杀人……”
“哪又怎么样?那戒念脾气上来的时候,莫说是夜里杀人,白天也敢杀给你看!”
“阿弥陀佛!”
眼见大殿上乱作一团,了痴和尚高呼了一声佛号,先将众人的议论压了下去,又眯着眼睛质问戒休道:“戒休,仇大人方才所言可是实情?!”
戒休张了张嘴,有心继续抗辩,然而瞥见对面孙绍宗那胸有成竹的模样,就觉得再怎么狡辩,也已然无济于事了。
于是他干脆破罐子破摔,恼羞成怒的咆哮起来:“没错,他们几个都是我杀的!可那又怎么样?!我是在替天行道,我是在替佛祖清理渎佛的无耻败类!”
说到这里,他也再顾不得什么尊卑了,咬牙切齿的指着了痴道:“原本我也不想这般大开杀戒,是你、都是你不分青红皂白,私下里偏袒那戒念,才逼的我不得不出此下策!”
“住口!”
“大胆!”
“无礼!”
“你怎么敢……”
话音未落,两下里便一连跳出几只护主的忠僧,大声呵斥着戒休。栗子小说 m.lizi.tw
了痴听了这话,面上自然也有些阴沉,不过倒还勉强维持住了高僧的气度,双掌合十平心静气的问:“戒休,你口口声声说是在替天行道、诛除佛门败类,却不知可有证据?”
“证据?”
戒休冷笑道:“我亲耳所闻,还能有假不成?!一个多月前,我和戒念到城中办事时,意外遇到……”
却原来一个多月前,两人外出的时候,偶然遇到了少年时青梅竹马的女子,两人正待上前攀谈几句,那妇人却慌里慌张的扭头就跑。
这妇人若真跑掉了,也就没后面那多事儿了。
可就是那么巧,她转身跑了没几步,就被拴马桩绊了跟头,趴在地上掩面啜泣起来。
于是戒休、戒念二人忙上前搀扶,又再三询问她究竟发生了何事。
听那女子哭诉了一场,才晓得在去年冬天上香时,她不幸被那戒贤和尚下药凌辱,后来又被‘引荐’,做了戒持的专属梵嫂。
其实这妇人之所以会成为法元寺的香客,正是因为两个同年玩伴儿,在法元寺中出家的缘故。
因此两人又怒又愧,回去便悄悄将消息散播了出去,意图让戒律院彻查此事——谁知戒嗔刚刚着手调查,就被戒念给拦了下来。
众僧听到这里尽皆默然,唯独戒嗔在一旁急的跺脚道:“你既然有证人,大可把那女子叫到戒律院来,却怎得非要……”
“把证人叫到戒律院去?”
戒休不屑的冷笑道:“先不说,她自己愿不愿意站出来指证,单说这庙里上上下下几百双眼睛,你又如何保证她失身于贼的事情,不会闹得尽人皆知?!”
“她如今也是有夫家、有儿女的人,一旦此事泄露出去,你让她与家人该如何自处?”
“届时这天下虽大,恐怕也不会再有她的容身之所!”
“与其如此,倒不如让贫僧亲手除掉这些孽障,一来让他们以死赎罪,二来也能护的她周全!”
“阿弥陀佛!”
说到这里,他双掌合十口诵佛号,竟露出些宝相庄严的味道,一脸堂皇的道:“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不过是做了一名护法僧人,应该做的事情罢了。”
受他脸上的虔诚所慑,一众僧人竟都有些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这时却听孙绍宗在一旁哂笑道:“如此说来,你把自己最亲近的朋友一并除掉,也是遵循佛祖的意思喽?”
听他说起这事儿,戒休脸上那宝相庄严,顿时一股脑化作了狰狞模样,仰着脖子嘶声道:“我也不想的、我也不想杀他的!可他……可他却不懂得除恶务尽的道理!竟然想放过戒念这个幕后元凶,拉着我一起逃出京城!”
“见我不肯答应,他甚至还拿向官府自首来威胁我!”
“我也是被逼的没有办法,才、才……”
“所以你就杀了他?”
孙绍宗有些好奇的道:“可你就算要杀他,也没必要大费周章,用铁钎钉穿他的心脏吧?这么做有什么特殊意义么?”
见孙绍宗并不管自己如何辩解,只好奇自己杀人的手法,到底藏着什么玄机。
戒休的气势不由得弱了几分,咬牙道:“我原本是打定主意,要在他尸体旁边写下血字,借机将嫌疑往戒嗔师兄身上引。”
“可我没想到……没想到戒念发现我要杀他时,竟然半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反而一副即将解脱的轻松模样!”
“所以我杀掉他之后,心下莫名的就慌乱起来,那血字也就忘记写了。”
靠~
怪不得孙绍宗冥思苦想,都猜不出戒休这么做的用意呢,感情这计划只进行到一半就流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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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将最后一份公文处置完毕,先是揉了揉红彤彤的眼睛,又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昨儿连夜审完案子,就已经过了四更,眼瞧着里离天亮也不远了,孙绍宗也便绝了回家休息的念头,干脆留在刑名司里一鼓作气的,将这些日子积攒的公务处置了个七七八八。
眼下终于大功告成,他也忍不住倦意上涌,正琢磨着是直接回家,还是先在衙门里打个盹,混到散衙时再说,就见帘子一挑,孙承业自外面进来,恭声道:“十三叔,那告示我已经拟出来了,您瞧瞧可还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孙绍宗一听这话,忙又振作了精神,接过那告示仔细扫量。
这告示的内容,仍是与法元寺的案子有关。
连环杀人案虽然已经真相大白,但‘梵嫂’的事情却还没有了结,除了戒念、戒贤、戒持三人外,另有还有几个和尚也疑似涉足其中。
不过‘疑似’毕竟是‘疑似’,要想将他们治罪,还是得找到苦主出面指证才行。
可这种事儿就算放在后世,也有大批人选择默默忍受,不愿站出来用法律的武器进行反击,古代的女子自然就更是顾虑重重了。
为了打消被辱女子的顾虑,孙绍宗决定特事特办,允许那些女子蒙面前来告状,并且只需要说明事情经过,无须表明自己的身份。
虽说这样一来,有可能会出现诬告的情况——不过以孙绍宗的眼力,能在他面前得逞的应该没有几个。
其实一开始,孙绍宗还想过要仿照后世的做法,在顺天府门前搞个匿名的举报箱来着,这样那些女子连蒙面过堂都用不着,自然少了许多顾虑。
可后来仔细一想,这年头连男子的识字率都不高,就更别说是在教育上受歧视的女子了,因此举报箱什么的,眼下实在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却说孙绍宗将那告示仔细检查了一遍,见用词造句都浅白了许多,足以令人口口相传,不由满意的点头:“你最近这差事,倒是越办越有心得了——就这样吧,你再让人誊录几份,贴在法元寺附近的公示栏上。”
孙承业点头应了,却并不急着离开,而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
孙绍宗奇道:“你这模样,莫非是遇到了什么为难的事情?”
“这倒没有。”
孙承业连忙摇头:“有两位堂叔关照,小侄能有什么难处?倒是……”
略一迟疑,他还是压低嗓音道:“倒是昨晚和廷益闲聊时,他曾说太子一案,十三叔委实不该牵扯太深,就算其中有什么筹谋,也该懂得点到即止,功成身退的道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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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到即止、功成身退?
孙绍宗默然沉吟半晌,方点头道:“我晓得了,你先去办正经差事吧。”
孙承业把这话说出来,也就去掉了一块心病,于是微微一躬身,径自去东跨院里寻人誊录告示去了。
然而目送他离开之后,孙绍宗心下却难以平静。
其实最近他也正在考虑,该如何从太子府里抽身——他倒不是想‘功成身退’,而是因为一不小心拍对了马屁,和太子相处的过于亲近。
再这么下去,恐怕孙氏一门的身家性命,就要绑死在太子这辆缺了炮管的战车上了。
如果太子能顺利继位倒也还罢了,可万一又闹出什么风波来……
想着这些烦心事儿,孙绍宗在衙门也实在睡不踏实,于是干脆决定提早回家,吃饱喝足之后,再搂着老婆孩子一起睡个香甜。
这般想着,孙绍宗便信步出了刑名司,向着府衙大门行去。
谁知半路上,却与行色匆匆的林德禄碰了个对头。
他原是奉了孙绍宗的指示,去向贾雨村呈报法元寺一案的结案报告,可看这行色匆匆的样子,莫不是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大人。”
林德禄紧赶几步,上前躬身道:“卑职刚从府丞那里得了朝廷的旨意,今年秋决复核依旧按照规矩成例进行,不必再重新量刑了。”
这倒真是个好消息。
而且这样一来,自己也有了暂时脱身的理由。
孙绍宗又顺势交代他,将七月份判为斩监侯的案子,整理出来填补在原本的秋决名录上,以备自己随时呈交给直隶按察使司。
一路无话。
却说回了孙府之后,就先得了赵仲基的禀报,说是贾宝玉带着侄子过来延聘于谦为师之后,并未急着离开,如今正在贾迎春屋里闲话家长。
孙绍宗摸出怀表瞧了一眼,见差不多也快到饭点儿了,于是便吩咐赵仲基摆下一桌酒菜,等自己回屋和阮蓉打声招呼,就过来陪宝玉吃上几杯,尽一尽地主之谊。
不提赵仲基如何张罗酒菜。
却说孙绍宗回到自家小院,就见晴雯独自一人坐在廊下,手里捧着针线簸箕,却是神思不属的什么活计也忘了做。
这是想冒充望夫石么?
孙绍宗脚步略一停顿,就当做没看见一样,径自进了堂屋。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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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里间,见阮蓉正拿着拨浪鼓逗弄儿子,孙绍宗嬉笑着上前,把娘俩一股脑都揽进了怀里,又用胡茬在儿子脸蛋蹭了几下,见他一脸嫌弃的小模样,举着白生生的小手乱挠,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什么烦心事儿都忘了个干净。
阮蓉却是拿嘴往外面一撇,哂道:“那丢了魂儿的主,老爷可瞧见了?昨儿听说宝二爷要来咱家,一晚上都没睡踏实,偏我派她去大太太哪里送东西时,她又刻意避嫌,只送到门口就折了回来。”
“你说这别扭劲儿,到底何苦来的?”
“旁的我倒不怕,就怕她相思成疾,再闹出个好歹来——老爷左右也没那心思,还是趁早给宝二爷送回去得了,哪怕弄个外宅养着都成,也省得咱们莫名其妙担上干系。”
如果可以的话,孙绍宗自然也不愿意平白担了干系,可贾宝玉要敢瞒着王夫人,把晴雯收做外宅的话,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瞧着她被送过来?
不过阮蓉既然这么说了,他也只好胡乱答应道:“待会我正好要和宝兄弟喝上几杯,届时我问一问,看他到底什么主意。”
阮蓉倒也没有继续纠结这个问题,转过脸从床头,取了封红帖子,冲着孙绍宗晃了晃,道:“这是柳公子送到尤家的请期帖子,尤家又把这帖子转了过来,说是让二爷帮着选个合适的日子。”
看尤老娘这意思,是惦记着让自己做个中人来着,以后也相当于尤三姐多了半个娘家。
左右两边儿都不是外人,孙绍宗自然不会拒绝,拿过请期帖子随便翻了翻,选了一个最近的日子:“就九月初六吧,天气不冷不热的,正适合热热闹闹的操办一场喜事。”
阮蓉在帖子上做了个记号,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孙绍宗这才在儿子脸上啃了一口,依依不舍的离了后院。
到了前面厅里,饭菜已经摆下了大半。
不多时,贾宝玉也嬉笑着走了进来,拱手道:“二哥查着连环奇案,还有闲暇把玩美人儿的玉足,倒真是好个逍遥快活!”
一听这话,就知道宝玉是在拿昨儿,自己捏住鸳鸯足踝的事情打趣。
孙绍宗立刻一瞪眼,佯嗔道:“还说呢,哥哥我这里把连环奇案都破了,我那身衣裳却在何处?”
提起‘衣裳’,贾宝玉面色顿时古怪起来,犹豫半晌,还是岔开话题,七分真三分假的好奇道:“一件衣裳又算得什么,二哥赶紧跟我说说,那法元寺连环奇案的凶手,究竟是谁!”
孙绍宗瞧他这顾左右而言他的模样,心下倒纳闷起来,难道说偷东西的,竟是他身边得用之人不成?
可那身衣服,也不是什么罕见之物,宝玉身边的丫鬟们,哪个不是吃过见过的主儿,又怎么会对一件普通的衣服感兴趣?
再说了,自己那衣裳有那个女子能穿?
难不成是要偷去当成被子用?
心下狐疑着,孙绍宗就先把法元寺的事情,简单的讲给了贾宝玉听。
宝玉起初是为了转移话题,不过听得这其中的曲折之处,却是啧啧称奇不已,又摇头叹息道:“可惜我也没个功名在身,否则在二哥手底下兼个闲职,岂不就能亲眼目睹二哥破案的风姿了?”
“没有功名怕什么?明年院试时考一个不就成了?”孙绍宗笑道:“你要是明年能考中秀才,我就准你在我这里挂个师爷的名头,到时候莫说去现场看我破案,说不得还有机会单独带队查案呢。”
贾宝玉闻得此言,那鹅蛋脸上都泛出光来,正待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一定能考中秀才,却听孙绍宗话锋一转,嬉笑道:“不过你连自己院里丢了东西,都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恐怕离独立查案还差的远呢。”
“谁说我没查清楚?!”
宝玉哪里受的了这等激将法,当即就跳脚道:“那衣裳实是被小红偷了去!就是当初我院里那个小丫鬟,马道婆下毒时,和晴雯一起服侍我药浴的那个!”
“不过眼下她已经到了链二嫂子身边,我又不知她偷二哥的衣服究竟有什么目的,所以才没有明说!”
自己的衣裳,竟是被那林红玉偷了去!
可她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是自己有所图谋,还是被人指使所为?
虽说只是一件衣裳,可闹不清对方的目的,孙绍宗心下却难免有些不安——看来必须找机会,寻平儿问个清楚明白了。
却说两人又聊了几句有关于破案的事情,贾宝玉忽然有些扭捏起来,支支吾吾欲言又止的。
今儿这是怎么了?
一个个都摆出这幅模样。
孙绍宗故作不满的道:“你我是世交,如今又成了亲戚,有什么话宝兄弟尽管直说就是了,怎么还这般吞吞吐吐的?”
“其实……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宝玉颇有些尴尬的挠头道:“二哥府上继而连三的有喜,听说是二哥从茜香国,得了生儿育女的秘方,却不知……却不知二哥肯不肯割爱?”
割爱?
孙绍宗的生子秘方,就在胯下吊着呢,却哪里肯割舍给他?!
不过要说没有,贾迎春怀孕一事岂不是露了马脚?
“这个……”
孙绍宗迟疑道:“求子秘方,我这里倒还真有一个,不过你这年纪,怕是还用不到求子秘方吧?”
贾宝玉如今也才十四岁,虽说已经与丫鬟们饱尝了个中滋味,可要说求什么生儿育女的秘方,是不是太早了点儿?
“自然不是我用!”
贾宝玉忙把手摇的拨浪鼓一般,回头谨慎的看了看门外,确定左右无人之后,这才压低嗓音道:“其实这是宫里的意思,最近……”
却原来广德帝得了忠顺王的提点,准备再接再厉生个儿子出来,免得江山落于旁人之手。
于是便在宫中众多嫔妃之间,选出了些屁股大好生养,身子骨又健硕的——当然,颜值身段也是标配,广德帝毕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平素又操劳过度,没点儿刺激哪那么容易一柱擎天?
而这一番筛检之后,贤德妃贾元春便脱颖而出,成为了四名‘种子选手’中的一员。
要知道广德帝为人贪权却不好色,素来极少宠幸皇后之外的诸多嫔妃,如今突然有这天大的好机会落在头上,贾元春哪能不牢牢抓住?!
于是昨天特地派人给家里传信,说是让找一些生儿子的秘方——最好是不用服药的那种,否则万一起了反作用,那就真是追悔莫及了。
得到这‘好消息’之后,荣国府立刻召开了家庭会议,众人集思广益说了许多的偏方,但真正靠谱的却是一个都没有。
这时就有人想到了孙绍宗头上,毕竟当初为了借种一事,便宜大哥没少宣传,自家兄弟在茜香国得了生儿子的秘方。
却说孙绍宗听了这话,心下却更是决定,先和太子保持一定的距离——毕竟一旦广德帝生出儿子,肯定要让太子退位让贤,届时和太子捆绑的太紧,没准儿就陪着太子一起被投闲置散了。
“那什么……”
做出决定之后,眼见宝玉还在巴巴等着自己回应,孙绍宗略一迟疑,便道:“方子倒是能给你,不过管不管用可就难说了——我这方子,按理说必须要男女双方都身体健壮才行。”
宝玉追问清楚,这方子只是做些奇怪的动作,并不需要服用药物,当即表示不管结果如何,荣国府都会感激不尽。
没奈何,孙绍宗只得把当初那套瑜伽图谱,又誊录了一份给他。
话说……
想象着堂堂皇贵妃,岔开大腿做那等羞耻的动作,倒也挺带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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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指的自然不是后世的那家点心铺子,而是李纨在大观园中的居所。
不同于别处的金碧辉煌、曲径通幽,这稻香村左近尽是田园农舍,望之一派郊野气色,也正因此,李纨给自己取了个‘稻香老农’的雅号。
却说这日上午,因宝玉一早就领着贾兰去了孙家,园中众女闲来无事,又怕李纨一个人在家等的心焦,便都齐聚在这稻香村里闲话家常。
李纨坐在个黑陶的秀墩上,初时还应付众人几句,可左等右等也不见儿子回来,难免心浮气躁起来,那言语也便渐渐少了。
薛宝钗素来是个贴心的,眼见她沉吟不语强作欢笑的,早已没心情招呼众家姐妹了,便起身笑着向院外一指道:“方才来的时候,我瞧见那架子上的葡萄已经熟了,这还是园子里头一回结出葡萄来,咱们可不能让稻香老农吃了独食——谁快去摘了它来,姐妹们也好一起尝个鲜!”
“我我我,我去摘!”
探春头一个应下,黛玉和惜春也凑趣说要同往,于是三人向李纨讨要了剪刀、果盘等物,说说笑笑的到了院中。
这时薛宝钗才上前,将个羊脂白玉也似的皓腕,往李纨肩头轻轻一搭,柔声宽慰她道:“嫂子莫急,既是孙大人从中说和,这事儿指定能成的——我看多半是宝兄弟贪杯,在酒桌上给绊住了。”
李纨又何尝不知,有孙绍宗极力促成此事,贾兰拜师一事应该不会有什么波折——只是身为人母,担心儿子却是天性,实在抹杀不去。
于是她反手握住了宝钗的柔夷,苦笑道:“这我自然也晓得,只是等不来个准信,这心下却总是吊着一口气。”
说话间,只觉宝钗的只小手温润娇嫩、柔弱无骨,就算是大内珍藏的锦缎,怕也没有这等细腻触感。
一时间李纨竟生出些不可告人的冲动,恨不能把身边这玉也似的人儿,狠狠揽进怀里,学学孙二郎那些‘粗鲁’手段。
只是薛宝钗毕竟不是素云,容不得她搓圆捏扁的‘使唤’,即便是做出一些亲密的举动,也要先找个合适的理由才成。
不过这理由嘛……
倒是现成的!
“唉~”
李纨忽然幽幽一叹,顺势环住了薛宝钗的纤腰,轻声道:“别说我了,还是说说你自己吧——虽说太太那里早就拿定了主意,可这少男少女整日里耳鬓厮磨的,若是有个万一……”
她虽然没有彻底点明,但薛宝钗自然晓得,这‘少男少女’指的是何许人也。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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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薛宝钗微微摇了摇臻首,笃定道:“林妹妹断不是那等不知自爱的人!”
她只说林黛玉,却没提起贾宝玉半句,显然对宝兄弟的自控能力并不怎么放心。
随即她又嫣然一笑:“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这二人若真能修成正果,我也只会替他们感到高兴。”
“当着我的面,你却扯什么慌?”
李纨嗤笑一声,半真半假的道:“待我听听你心肝,是不是也像嘴上这么不在乎。”
说着,就将那如云的秀发,一股脑都贴在了薛宝钗前襟,左耳更是不偏不倚,正压在了半边浑圆上。
“呀~!”
薛宝钗吓了一跳,待要闪身避开,可那腰肢却早被李纨死死揽住,一时间哪里挣脱的掉?
感觉着李纨在自己胸前来回蹭动着,不像是要听什么心肝,倒像是要把脸埋进肚兜里似的,她不由羞臊道:“嫂子,你别这样,弄的……弄的我怪痒痒的。”
却听李纨头也不抬的道:“痒就对了,证明你方才压根没说实话!”
这声音隐隐有些发闷,却原来她已经连口鼻都一并埋在了薛宝钗胸前,一边说话,那嘴里呼出的热气,就穿透层层布料,直弄的薛宝钗起了一身的小疙瘩。
薛宝钗心下羞极,有心将她重重推开,可李纨毕竟也是个女子,又素来与自己交好,又怎好因为些许荒诞举动,就胡乱动起手来?
正左右为难之际,却又听李纨闷声道:“别的不说,单凭妹妹这好生养的身段,林妹妹就绝无半点胜算可言。”
说话间,薛宝钗又觉得臀后一紧,却是被李纨顺势攥了个结实,吓的她连忙叫道:“林妹妹,你怎得这么快就回来了?!”
李纨果然上当,忙不迭坐正了身形,薛宝钗顺势逃出老远,面红耳赤的娇嗔道:“嫂子今儿怎得这般、这般……我看定是方才被三妹妹给灌醉了!”
李纨见黛玉并未回来,便知是被她诓住了,只是却也不好再凑上来‘无赖’,于是就笑嘻嘻的打趣道:“怎么,妹妹莫不是被我说破了心事,有些恼羞成怒了?”
薛宝钗却不搭话,径自到了门前挑起帘子,头也不回的丢下一句:“我也去剪些葡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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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她那曲线婀娜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李纨心下那股邪火渐退,却又忍不住幽幽的一叹。
方才她虽然别有所图,但那翻分析却不是假的,眼下林黛玉和贾宝玉,固然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可单凭林黛玉那身子骨,王夫人就绝对不会让宝玉娶她为妻。
偏偏如今这世道,真正起到决定性的作用,正是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因此李纨早就断定,最后能与自己做妯娌的,恐怕必是薛宝钗无疑。
不过她这番判断,其实在最近两日里,已经出了一些小小的偏差。
至于这偏差的原因么……
实是贾元春被选为‘种子选手’,所引发的连锁反应。
且不提众女如何品尝那稻香村里的葡萄。
却说这日中午,王夫人罕见的摆下了酒菜,将贾政请到屋里说话。
自打贾政决定带赵姨娘一起南下之后,这待遇还是破天荒头一回,弄的贾政都有些受宠若惊起来,为此还特地收拾打扮了一番,琢磨着顺势来个‘老夫聊发少年狂’。
谁知到了屋里,王夫人遣散身边的丫鬟,却是开门见山的问了句:“那桩婚事,你可曾回过话了?”
当即就把贾政问的愣怔起来,压根不知这到底问的什么婚事。
“就是孙家二郎与宝钗的婚事!”
“原来你说的是这事儿啊。”
贾政这才恍然大悟起来,随即又有些不悦的道:“不是你非要把薛家侄女儿留给宝玉的么?当初还为了这事儿,跟我好一番吵闹,眼下你却怎么又提起这事儿来了?”
其实当初贾政之所以会让孙绍宗等回信,是觉得宝玉和黛玉两小无猜,又是姑舅表亲,比之宝钗更食盒亲上加亲。
谁知回来和王夫人一说,王夫人却坚决不同意,争执起来,甚至说出林黛玉有‘早夭之相’的话来,把个贾政气的咬牙切齿,然后就偃旗息鼓了。
毕竟他虽然恼怒王夫人口不择言,但对林黛玉的身子骨,也确实没什么信心——侄女儿再怎么亲,到底比不过儿子。
只是时隔多日,王夫人竟又主动说起这事儿,委实让贾政有些莫名其妙。
“这……”
却见王夫人显出些羞惭之色,默然了半晌,才咬牙颤声道:“若是以前,这‘金玉良缘’自是再好不过了,可眼下咱家大姐儿,不是有机会……有机会诞下太子么?”
“嘘!!!”
贾政一跳三尺高,吹胡子瞪眼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到门前左右张望了几眼,确定没被人偷听了去,这才回来劈头盖脸的呵斥道:“你这婆娘莫不是疯了?!这话怎么也敢乱说,若是传到陛下和太子耳中,娘娘在后宫如何能安生?!”
王夫人自知失言,如今这‘太子’二字,心下明白就成,却绝不能从自己口中传出去。
因此也忙打了一下嘴,自责道:“老爷勿怪,我也就是在老爷面前口不择言,当着别人万不敢胡说的!”
贾政却仍是不放心,再三的叮咛她注意言行,直逼的王夫人赌咒立誓,这才算是罢休。
“对了。”
贾政皱着眉头,质疑道:“你方才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也没别的意思。”
王夫人吞吞吐吐道:“若大姐儿争气,真个诞下皇子,咱家的格局就大不相同了,尤其宝玉又是大姐儿嫡亲的弟弟……”
“怎么?”
贾政惊讶的一瞪眼,不可思议的问:“你莫不是又觉得,薛家侄女儿配不上你那宝玉?!”
“眼下自是还算般配,可要是……可要是……”
王夫人虽然没能把话说全,可意思却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眼下这格局,一旦贾元春有幸诞下皇子,那贾家未来不说是权倾朝野,似牛家一样成为勋贵之首,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而届时贾宝玉也就成了正儿八经的国舅爷,以薛家的门第,就显得有些不够档次了——所以王夫人这两天思来想去的,就萌生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念头。
“老爷若是还没同孙家二郎把话说死,不如先模棱两可的拖延一番。”就听她道:“若是大姐儿能诞下皇子,不妨顺水推舟撮合两家的婚事——左右孙大人也是少有的青年才俊,比咱家宝玉也差不到哪儿去,想来我那妹妹也不会反对。”
孩子果然是自家的好,即便孙绍宗这样青年一代的领军人物,在王夫人眼里,仍是比自家儿子差了一些。
“若是过上两年,大姐儿仍是没能诞下皇子,就把宝丫头许给宝玉便是。”
不得不说,王夫人这小算盘打的真是绝了。
贾政听的瞠目结舌,半晌才把袖子一甩,恼道:“这天下的好事儿,倒真让你们母子占全了!你这里上嘴唇儿一碰下嘴唇的,平白就让孙家二郎耽搁两年,若届时宝丫头许了咱家,却让我怎么跟孙二郎交代?!”
“孙二郎如今就已是堂堂五品,那大郎眼见着更是要大用的,为了你这点儿小算计恶了他家,岂非得不偿失?!”
王夫人老神在在的,任凭贾政疾言厉色的呵斥,兀自巍然不动。
直到贾政的呵斥告一段落,她这才摆出一副山人自有妙计的模样,道:“这还不简单,你同他说起婚事时,只说是要把侄女说给他便是,千万不要再提及宝钗的名姓。”
贾政闻言先是一愣,不明白这话和以前的说辞,究竟有什么不同之处。
但看看王夫人那满脸得色,却忽的恍然大悟,脱口道:“你……你的意思是,届时拿黛玉去抵数?!”
细分的话,薛宝钗算是内侄女,林黛玉才是贾政的侄女——当然,惜春也算是贾政的侄女,不过惜春的身份毕竟差了一筹,注定是做不成孙家主母的。
王夫人点了点头,又道:“你上次不是还为林丫头打抱不平么?这孙家二郎,总不算是辱没了她吧?”
“至于孙家二郎那边儿,以林丫头那副相貌,便是宝玉都难以抵挡,还怕孙家二郎会不乐意?”
原是想拿林黛玉充数,可听她这么一说,倒好像是两全其美似的。
贾政听得瞠目结舌,直勾勾盯着王夫人打量,就好像成亲三十载,今儿才算是认识了她一般。
好半晌之后,他才摇头道:“就算孙家二郎乐意,你那宝贝儿子如何肯干?黛玉又素来是个有主意的,怕是未必都能依你摆布。”
“不依又如何?”
王夫人断然道:“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旁人的婚事咱们管不得,宝玉的婚事难道你我还不能做主?左右林丫头与宝玉是不成的,早作打算也是为了她好。”
说着,眼见贾政仍是一脸的不敢苟同,王夫人的口气也便强硬了不少,板着脸道:“老爷要带那害人精南下,妾身管不得也就罢了,难道如今连替自己的儿子做主,也不成了么?”
这事儿上,贾政终究是心下有愧的,又觉着甭管薛宝钗还是林黛玉,能嫁给孙绍宗这样的青年才俊,远比嫁给自家儿子要强出百倍。
于是他终于幽幽的长叹了一声,道:“罢了,我便依你这一回就是,等临行前我再去孙家叨扰一番,把这事儿模棱两可的敲定下来。”
说完,他又瞪眼道:“不过你日后可千万别再变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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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府里原本的下人被清理了半数有余,虽说递补进来的官军数量只多不少,可从虎贲营、龙禁卫里调集来的精锐,却哪里肯自贬身段,做些扫洒之类的下贱营生?
于是孙绍宗跨进府门,就见一队队手握长枪的士兵,正巡视着满园的萧瑟。
这感觉……
倒有点像是在探监。
“千户大人!”
却说刚到了大厅附近,两个龙禁卫总旗就慌忙上前,拦住了孙绍宗的去路,斜肩谄媚的赔笑道:“朝廷刚刚传下旨意,如今天使正在里面宣读圣旨,还请大人在外面稍候片刻,免得冲撞了天使。”
自从进驻太子府之后,宣旨的太监隔三差五就要来上一趟,孙绍宗也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自然不会大惊小怪。
于是他顺势将两个龙禁卫喊到了一旁,询问起了最近几日这府里的境况,以及‘龙根案’的最新进展。
不过就和孙绍宗之前预料中的一样,这两方面都是乏善可陈。
唯一值得一提的,就是太子和太子妃又大吵了一架,具体吵什么没人知道,反正太子气的都尿了——自从失去了那条东西之后,太子一旦情绪过于激动,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前列腺。
上次夫妻俩吵架,是因为太子想把两个小妾打入冷宫,好避免她们同任何雄性生物近距离接触,结果遭到了太子妃的严词拒绝。
这次却不知又是为了什么。
却说约莫在大厅门外,侯了半刻钟左右,就见徐阁老等人,簇拥着两个太监出了大厅,又在门洞里简单的客套了几句,这才彼此别过。
等徐阁老等人回返之际,孙绍宗这才上前见礼。
谁知徐阁老竟侧身避开了他的见礼,然后又摇头道:“圣上已经准了老夫的辞呈,现在老夫是无官一身轻,再当不得孙大人这般礼数了。”
孙绍宗这才晓得,方才那到圣旨竟已经免了徐阁老的官职。
不过他马上又行了一礼,郑重的道:“徐老德高望重,即便日后不在中枢为官,也当得晚辈一礼。”
徐阁老这次倒是没有避开,只是淡淡笑着,将手里的圣旨双手奉上,道:“这是刚刚颁下来的旨意,还请孙大人过目。”
孙绍宗既然是奉旨协办,朝廷为此案赐下的旨意,自然要了然于胸。
于是恭恭敬敬的双手接过,小心翼翼的展开来细瞧,却见这圣旨与其说是什么旨意,倒不如说是一张宣判书。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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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文渊阁大学士兼太子太傅徐辅仁,因对太子督导不利,致使东宫祸乱、天生异象,特准其引咎辞职,革去一应官职差遣。
接着是右都御史赵荣亨,因为办案不利,着令罚俸一年。
京兆尹韩安邦昏聩无能,着令立即革职。
詹事府府丞刘銮伟玩忽职守,着令立即革职查办。
太子府护卫统领赵堃失职,罪无可赦,着令赐自尽,家产系数抄没。
东宫掌宫内监葛精忠失职,罪无可赦,着令斩立决。
散播太子遇刺谣言者七人,着令满门抄斩。
直接参与此案者两人,着令夷其三族。
啧~
原本韩安邦是要降职外放的,如今看来是没那么便宜了——怪不得都说京兆尹是高危职业呢!
话说孙绍宗也是熟读了大周律之后,才晓得夷三族其实比诛九族还要严重,因为所谓的夷三族,其实就是连‘父、母、妻子’的九族一并诛杀,牵连范围又比诛九族要大了不少。
这要是家丁单薄的倒还罢了,若是门楣兴旺的,少不得要有数百颗人头落地!
这还是太上皇和广德帝互相制衡的结果,否则广德帝迁怒到几家勋贵头上,怕是上千颗人头都打不住!
虽觉得其中大多数都是无辜之人,但孙绍宗还不至于蠢到跳出来为他们求情——这也只能怪他们自己命不好,偏偏摊上了个胆敢谋逆的亲戚。
看罢这血淋淋的判决,孙绍宗正唏嘘间,却忽然发现一条古怪的信息:
义顺王世子素来品行端良,特敕封其为信阳王,兼领太子太保一职,自即日起护卫东宫左右。
这……
又是信阳王,又是太子太保的,又是护卫东宫的,倒像是要把义顺王的世子,当成隐形的储君来培养!
可是且不提李氏府中的‘皇孙’,昨儿贾宝玉也才透露,说是宫里已经选出了几个好生养的妃子,准别要开启疯狂播种模式——这时候再弄个隐形储君出来,又有什么必要呢?
孙绍宗皱着眉头沉吟了良久,却也没能琢磨出,广德帝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就在此时,几个内侍慌里慌张的赶了过来,原是要寻徐阁老说话,一见孙绍宗也在厅里,立刻像是瞧见救星似的,不管不顾的上前拉扯道:“孙大人,快快快!殿下突然大发雷霆,谁劝都不管用,眼见被褥都已经换了两套,再这么下去可怎么得了?!”
“太子爷素来与大人交好,还请大人赶紧过去劝劝,千万莫让殿下再伤了身子!”
太子突然发怒,恐怕也和这新晋的信阳王脱不开干系——可自己都还没能搞明白,广德帝这么做到底是什么用意呢,见了太子又该怎么劝说?
早知如此,明儿再回来销假了就对了!
孙绍宗这里还在迟疑,右都御史赵荣亨却当仁不让的发话了:“孙大人,既然事关太子殿下的安危,你就不要再推辞了,快随他们去吧。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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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老东西!
虽说圣旨上,并没有表示要让赵荣亨,代替徐阁老总领此案,但徐阁老既然已经辞官了,如今又没有新的大佬出面接替,此地自然是以赵荣亨为主。
因此孙绍宗心下暗骂,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跟着那几个内侍到了后院。
不过到了太子所在的院落,孙绍宗心下却又是一喜,因为那门外候着几个宫娥,显然是太子妃身边的侍女。
既然太子妃已经到了,自然用不着孙绍宗这个外人,再进去多此一举。
“滚出去!你给孤滚出去!”
谁知没过多久,就听屋里稀里哗啦的乱砸,不多时又见那门帘一挑,太子妃板着张明艳动人的瓜子脸,径自从屋里走了出来。
不是吧,这就被赶出来了?
孙绍宗心下无语,正待闪身退避到一旁,免得冲撞了太子妃。
“孙大人!”
谁知那太子妃却一眼瞧见了孙绍宗,然后也不顾内外有别,扬声招呼一声,紧接着右手横在腰间,仪态万千的到了孙绍宗面前,柔声问:“孙大人是几时回来的?家中一切可还安好?本宫听说你有一房小妾就快要临盆了,原本还让人准备了些孩子用的物件,只是那日大人走的实在匆忙,没来得及让人给大人送过去。”
话说,每一次见到太子妃,孙绍宗都觉得太子一定是个抖S,否则怎么会放着这样一个雍容端庄的妻子不亲近,却专注于‘年久失修、疏于保养’的李氏。
心下这般想着,孙绍宗却忙垂首道:“些许家中小事,竟有劳娘娘惦记,臣实在是惶恐,不敢愧领娘娘所赐。”
“殿下常说孙大人忠心耿耿才干超群,日后必是国之栋梁,本宫也不过是顺着殿下的意思,聊表寸心罢了。”
太子妃说着,忽然向孙绍宗道了个万福:“太子殿下心中的苦闷,却不是本宫一个妇道人家能够开解的,怕是只能有劳孙大人出面了。”
孙绍宗那敢受她的礼数?
忙闪身退到一旁,连道‘使不得’,又应下会尽量劝解太子。
太子妃这才起身,又歉意的道:“殿下正在气头上,若是言语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望孙大人切勿见怪。”
这太子妃果然是个贤内助,更兼颜色身段皆是极品,实在是难得的很——估计广德帝夫妇,也是千挑万选才找出这么一个。
只可惜她却摊上这么个有怪癖的太子,如今又守了活寡……
呃~
貌似自己现在也正有个大麻烦要处理,断没有同情别人的闲工夫。
收敛了同情心,孙绍宗挑帘子进了堂屋客厅,就见里面空空如也,连常驻的太医都不见踪影——估摸着是方才,就已经被太子妃请了出去。
推开里间的房门,还不等走进去呢,就听太子在里面呵斥道:“滚滚滚!孤不是让你滚远些么?少在孤面前说那些风凉话!”
风凉话?
以两夫妻的性子推断,估计是‘良药苦口’,反而激怒了他。
“殿下,是微臣孙绍宗。”
一面自报身份,一面迈步走了进去,首先就觉得一股尿骚味儿扑面而来,看来太子妃出去之后,他又激动的尿了一床。
真是晦气!
孙绍宗心下暗骂,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踩着那一地碎瓷器,上前躬身行礼道:“微臣见过太子殿下。”
“是你?!”
太子仰起头,怒冲冲的道:“你来的正好!那圣旨你应该也看过了吧,你说说,父皇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难道真是要立那武承勋为嗣不成?!”
武承勋就是那义顺王的世子,新晋的信阳王、太子太保。
孙绍宗如今虽还没能想透其中的关节,却知道这时候断不能犹豫,于是立刻斩钉截铁的道:“太子殿下慎言!陛下此举定是另有深意,绝不会……”
“太子殿下!”
就在孙绍宗准备先胡扯一番,暂时糊弄过去的当口,忽听外面有人大声禀报道:“信阳王奉旨前来,如今正在门外侯见。”
信阳王已经到了?
这还真是亟不可待啊!
不过他这一来,孙绍宗倒正好可以借机脱身。
于是躬身道:“殿下,信阳王既然是奉旨前来,怕是不好让他就等,不如微臣先行告退,等……”
“不成、不成!”
谁知没等孙绍宗说完,太子便否定道:“那武承勋和牛家是一丘之貉,万一他趁机对孤不利,却如何是好?爱卿还是随侍在孤左右,保护孤的安危为上!”
信阳王如今隐隐有被立储的可能,他又不是弱智,这时候怎么可能会行刺太子?
不过看太子那‘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模样,孙绍宗就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只得选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准备留在屋里做个盘观者。
“对了!”
那曾想太子竟又异想天开起来,指着西墙根儿的立柜,道:“你干脆先藏在里面,等那武承勋见孤落单,意图不轨的时候,你再出来将他一举拿下!”
得亏太子没下令,要给武承勋来个屈打成招,否则孙绍宗也只能硬着头皮,跟太子一拍两散了。
在太子期待的目光中,孙绍宗无语的到了那立柜前,伸手拉开那立柜,正准备钻进里面躲藏起来,目光不经意的往里一扫,却忽然间愣怔在了当场。
盖因那衣柜里五颜六色的,竟是挂了许多的肚兜!
这里既然是太子府的主卧,常住在这里的自然是太子妃——最近因为太子昼夜都需要太医陪护,所以太子妃才暂时搬到了附近的院子。
如此说来,这些肚兜岂不都是……
眼见得这里面都是太子妃的贴身衣物,孙绍宗哪敢胡乱钻进去?
正准备另寻旁的地方藏身,却听太子已然扬声吩咐道:“宣那武承勋进来吧!”
说着,又小声催促着:“你还愣着干嘛?快钻进去躲起来啊!”
“这……”
孙绍宗尴尬的回头打算解释一二,却又听外面一阵脚步声响,那信阳王竟然已经到了外面客厅之中!
眼见得太子挤眉弄眼的催促,再找别的地方,也实在是来不及了,孙绍宗终于把心一横,蛮腰钻进了衣橱之内。
这一进去,就更是尴尬无比。
盖因那衣橱里也就一米六出头的高度,宽度也是极其有限,孙绍宗这一米九三的雄壮身躯,哪里还能挺直腰板?
少不得要含胸驼背,把眼耳口鼻塞进众多肚兜之间——这模样要是被太子妃瞧见了,估摸着‘国之栋梁’形象,就该轰然崩塌了。
不过……
这肚兜上如兰如麝的香气,到底是用的熏香,还是太子妃身上自然散发的味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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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可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孙绍宗忙抛开了心思杂念,小心翼翼的将那柜门推开了条缝隙,将左眼凑上去向外观瞧。栗子小说 m.lizi.tw
就见一个身穿明黄色蟒袍的青年,在内侍的引领下进到了里间。
若论相貌仪表,这青年倒称得上是气宇轩昂。
可他身上那蟒袍却显得过于肥大,即便用玉带束住腰间,上下两头仍是松松垮垮的模样,让人一见,就忍不住想起‘沐猴而冠’四字。
但那青年却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上前躬身一礼,中气十足的道:“臣弟武承勋,见过太子殿下!”
“见过?哈……哈哈……”
太子大字型的躺在床上,咬牙切齿的仰起头来冷笑着,引路内侍慌忙上前给他垫了个枕头,谁知却被他一句‘滚出去’,骂的狼狈而逃。
骂走了内侍之后,太子这才嗤鼻冷笑道:“你是想来瞧孤的笑话,还是等不及要来接替我,坐这大周朝的东宫太子?”
“臣弟不敢!”
武承勋忙又把身子躬成了九十度,委屈的喊冤道:“臣弟接到圣上的旨意之后,虽是欣喜不已,却不是为了封王而喜,喜的是终于能来探望皇兄了!”
说着,他抬起头努力挤出一副悲痛莫名的样子:“臣弟月前听闻皇兄遇刺,急的是五内俱焚,恨不能立刻前来与皇兄同甘共苦,却碍于规矩不得其门而入……”
“哈哈……哈哈哈……”
太子哈哈大笑了几声,随即又把脸一沉,恨声道:“真当孤是傻子不成?你与牛家向来是一个鼻孔出气,眼下怕是巴不得孤无后早死,自己好取而代之吧?!”
武承勋闻言,忙噗通一声五体投地,急道:“皇兄误会了,臣弟万不敢有这等心思!臣弟与牛国舅,也只是数面之缘,绝无与其结党营私之意!”
“结党营私?”
太子又冷笑起来,哂道:“你都做了牛家的女婿,还用的着结党营私?”
“臣弟……”
‘好了,你也不用再解释什么!”
太子死死盯着武承勋,一字一句的道:“就算是父皇首肯,孤也不绝会让牛家的女婿,坐上这东宫太子的宝座!”
说着,他猛地一挥袖子,呵斥:“滚!给孤滚出去!”
“臣弟真的……”
“快滚!滚出孤的府邸!”
信阳王武承勋还想努力解释一下,太子却那肯给他机会?一连喝骂了几声,让他只能依依不舍的退了出去。栗子小说 m.lizi.tw
却说孙绍宗躲在衣柜里,目睹信阳王离去时,那脸上百般不甘的模样,倒忽然对广德帝的心思,有了几分不成熟的揣测。
正待推门而出,向太子诉说一下自己心中所想,谁知身子往前一顷,顺势顶开了几件肚兜,却又让孙绍宗有了意外的发现!
就见那几件肚兜中间,竟还挂着一件黑紫相间的蕾丝镂空文胸!
这……
按理说,已然义忠亲王几年前就发明了文胸,在太子妃的衣柜里发现这玩意儿,也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可问题是,义忠亲王发明这玩意儿,是给青楼女子穿用的!
尤其在经过几场出格的内衣秀之后,这东西俨然已经成了青楼女子的专属神器,一向只在青楼妓馆间流传,莫说是大家闺秀,就连普通的良家女子,也大多对此物讳莫如深。
孙绍宗经历的几个女子当中,也只有尤二姐偷藏了一套纯白的,而且非但不敢让人知道,更不敢明目张胆的穿在身上,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取出来当做情趣用品。
不过她那件全包式的,在孙绍宗看来还不如肚兜有情趣。
倒是眼前这件……
以夜空黑作为主体,镂空和蕾丝则是炫丽的深紫色,半透明的蝉翼轻纱、纯丝质的细腻面料,象征着热情与奔放,充满了诱惑与神秘——想不到太子妃那端庄贤惠之下,竟还藏着这般性感的一面!
另外依照体积推算,太子妃貌似是在C与D之间,形状则近似于……
“殿下!”
这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孙绍宗刚忍不住发出些感慨,太子妃就匆匆的走了进来,急道:“那信阳王既是奉旨而来,您怎好就这般将他逐出府去?!若是让那些御史言官知道了,怕是又要写奏章弹劾您了!”
“那又如何?”
太子将头转了过去,看都不看太子妃一眼,愤愤道:“如今全天下人早都已经认定孤是个无德之人,即便再多出几篇弹劾的奏章,又有什么要紧的?!”
“殿下!”
太子妃又恨铁不成钢的呼唤了一声,可看太子那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也不禁有些气馁起来。
因自己向来喜欢说教,与太子原本就不怎么亲近,如今更是相看两厌,再说什么怕也只会有反效果而已。
恐怕还是要找他信得过臣子,出面劝……
“咦?”
太子妃忽觉有些不对,环视了一下四周,诧异道:“孙大人呢?他不是先信阳王一步,进来开导殿下了么?”
苦也!
早在太子妃进门之时,孙绍宗就已经把心提到了嗓子眼。栗子小说 m.lizi.tw
太子一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不知道这衣柜里放了什么,倒也十分寻常——可太子妃总不会不知道,自己的贴身衣物放在何处吧?
再者说,这里面还有件见不得光的,明显是刻意掩藏在里面……
所以原本孙绍宗指望着,太子直接把太子妃赶出去,自己再趁机脱身。
谁成想太子妃这么快就发现了蹊跷处!
而经太子妃这一提醒,太子登时想起自己还埋伏了‘人手’在衣柜里,于是扬声招呼道:“孙爱卿,那武承勋既然已经走了,你还躲在里面做什么?”
这事儿闹得……
躲是躲不下去了,孙绍宗也只得硬着头皮,推开柜门从里面钻了出来。
“啊!”
太子妃见状,忍不住掩嘴惊呼了一声,那粉雕玉琢的瓜子脸,转瞬间便烧成了火炭红,满眼的羞恼之意,直似要用目光将孙绍宗钉死在墙上一般。
顶着这样的目光,孙绍宗心下自然也是尴尬的紧,不过他却更担心,会被太子瞧出什么端倪来——虽说已经缺失了基本功能,但太子对头顶的颜色,却貌似更加在意了。
好在太子正与太子妃赌气,并不肯正眼瞧她,这才让孙绍宗勉强逃过一劫。
孙绍宗心下略略松了一口气,忙躬身道:“微臣奉命在衣柜中护卫殿下周全,若有冲撞娘娘之处,还请娘娘海涵见谅。”
他这却是在委婉的解释,自己并不是有意要钻进衣柜里,看那些不该看的物件。
太子妃毕竟不是寻常妇人,心下虽然羞臊难当,却也晓得眼下绝不是追究此事的好时机——尤其以太子如今的心性,孙绍宗固然难逃惩戒,自己怕也未必能讨得了什么好。
只是……
道理归道理,女子贴身的物件,竟被旁人胡乱沾染,又怎能不让她羞恼非常?
尤其这其中还有一件文胸,乃是当初自己为了固宠而偷偷缝制的,只是制成之后,却又因为太过妖艳,一直狠不下心来穿用。
因此那东西就连太子都没见过,若是被这孙大人稀里糊涂瞧了去,实在是羞也羞死人了!
想到这里,她一时竟忘了要回应孙绍宗的致歉,幸好太子混不在意的摆手道:“什么冲撞不冲撞的,这是孤的意思,你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
随即,他又追问道:“你方才曾说起,父皇册封那武承勋为王,并不是要立他做储君,而是另有深意,却不知这深意何在?”
“这个么……”
眼瞧着那太子妃,听到太子已经问起正经事儿,脸上羞恼之色便渐渐替换成了凝重,孙绍宗心下安稳了不少,略略整理了一下思路,又恭声道:“殿下观那信阳王,可曾对东宫储位动心?”
“哼~!”
太子冷哼一声,不屑道:“涉及皇统之位,但凡有一线希望在,又有那个不会动心?更何况父皇似乎有立他为储的意思,孤看他不止是动心,而是恨不能立刻就将孤取而代之!”
“不错。”
孙绍宗接口道:“微臣看方才信阳王的行止,恐怕不仅仅是他,就连义顺王也已经被这‘香饵’迷昏了头脑。”
太子妃忍不住插嘴道:“这却是从何说起?”
“自然是从信阳王身上那件蟒袍说起。”
孙绍宗略略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他们都觉得是在对自己说话,这才继续道:“如今旨意刚刚颁布,赶制蟒袍肯定是来不及了,按常理来说,信阳王大可着旧时衣裳前来。”
“然而他却硬是穿了义顺王一件,不怎么合身的旧蟒袍——偏偏义顺王也没有阻拦!”
“可见非但是信阳王,就连义顺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美事,冲昏了头脑,迫不及待的要彰显这份殊荣。”
“而微臣方才偷眼观瞧,那信阳王离去时满脸的不甘不愿,恐怕绝不会就这般放弃对储位的争……”
“孙爱卿!”
太子突然不耐烦打断了孙绍宗的话:“你东拉西扯的这么半天,到底想说什么?他不会善罢甘休,不用你说孤也晓得——孤想知道的是,父皇究竟有什么深意!”
这耐性,估计做了皇帝也是个昏君!
孙绍宗心下腹诽着,却也只得把话说的更加通俗易懂:“回禀殿下,以微臣之见,那信阳王极有可能会与牛家撇清关系。”
“和牛家撇清关系?”
太子听得一头雾水,莫名其妙道:“他既然是牛家的女婿,这关系岂是说撇清就能撇清的?”
一旁的太子妃却是若有所悟,沉吟半晌,忽然脱口道:“你的意思是,武承勋会选择休妻?!”
孙绍宗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然后在太子妃疑惑的注视下,沉声道:“信阳王撇清关系的手段,或许会更酷烈些。”
说来也是世事无常,如果是太上皇主导立储的话,牛家对信阳王而言,绝对是最重要的臂助;可眼下忽然得到广德帝的垂青,同牛家的关系,却反而成了他继承大统的绊脚石!
而广德帝要的,应该正是这样的效果。
不过仅仅是休妻,恐怕满足不了广德帝的恨意——即便眼下还不能灭掉牛家满门,先借刀杀人弄死牛家的女儿,总还是不成问题的!
就算信阳王没有这等心思,想必届时也会有人‘好心’提醒他一番。
不对!
其实方才太子那番话,就已经足够让信阳王对牛家心生怨念了。
难道说……
广德帝在筹谋的时候,就已经把太子的反应算计在内了?
“更加酷烈?”
太子妃将这四个字,反复咀嚼了几遍,那红潮未退的芙蓉粉面上,便生出了些骇然之色,不过片刻之后,她又忍不住质疑道:“那齐氏,可是已经替武承勋生下子嗣了,他……他难道就一点都不念及夫妻之情?”
“微臣不知。”
孙绍宗沉声道:“但圣上大约是知道的。”
广德帝既然会选择义顺王父子,施展这一石二鸟之计,想来至少也该有七八分把握。
太子妃又默然了半晌,这才柔声道:“听闻陛下已经恩准徐阁老致仕——徐阁老是太子太傅,与殿下有师徒之谊,原该由太子殿下出面送他一程才是。”
“然而殿下如今伤势未愈,实在是行动不便,恐怕只能托由孙大人出面,去替殿下聊表寸心了。”
“微臣领命。”
孙绍宗一听这话,就知道是太子妃有送客之意,忙顺势躬身告退。
太子妃又降尊纡贵的,将他送到了门外,这才回到里间,郑重其事的道:“这孙大人文武双全,果然是难得的人才,还请殿下千万好生笼络,日后也好倚为臂助。”
“孤还用你教?”
太子却是不屑的一撇嘴,哂道:“孤这一双慧眼,早就瞧出孙爱卿是个栋梁之才。”
慧眼?
若真是有什么慧眼的话,也不会胡乱让人藏进衣柜里了!
也不知孙大人有没有发现那件……
想到这里,太子妃脸上又是阵阵滚烫,生怕露出什么破绽来,连忙装作恼怒的模样,一跺脚出了里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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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之内万人空巷,菜市口里人头滚滚。
牵连进‘龙根案’的六百二十九人,无分老幼、不论男女,尽皆死在了三十七柄鬼头刀下——直到数日之后,那长街上似乎还萦绕着沸沸扬扬的喊冤之声。
八月初七,秋雨绵绵。
孙绍宗一早从香菱房里出来,依依不舍的出了家门,直到马车停在府衙门外,心下却仍在惦念着出生刚满十天的女儿。
七月二十七,香菱顺利产下一女,原本瞧着也还算是健壮,谁知八月初一那日却忽然发起低烧来,断断续续闹腾了四天。
这丁点大的婴儿,又用不得药,只能采取物理降温的手段,却哪里看的出什么成效?
眼瞧着女儿那肥嘟嘟的小脸,没几日就瘦脱了形,直把孙绍宗心疼的没着没落,整日里亲自伺候着不说,甚至还破天荒的,把清虚观的张道士请到家里做了一场法事。
这主要是阮蓉的主意,她怀疑是‘龙根案’的冤死鬼作祟,扰的孩子不得安宁——孙绍宗虽然不信鬼神,可到了这病急乱投医的时候,也就顾不得许多了。
说来也怪,那张道士神神道道的弄了场法事,孩子的病还真就见好,近两日非但低烧已经退了,吃奶也比之前香甜了许多。
也正因此,孙绍宗才有闲心领了差遣,准备去津门府呈送秋决名录——眼下八月上旬都快过去了,若是再不把名单送去,怕是都赶不上秋决的朱批了。
当然,孙绍宗会选择此时去津门府公干,也和太子最近日渐炽热的拉拢脱不开干系——自从那日不小心见识了太子妃的贴身衣物,太子就隔三差五派人嘘寒问暖,前几日更是给孩子送了整整一车的补药。
书不赘言。
却说孙绍宗到了府衙,一面命人把秋决名录搬到车上,一面到了贾雨村的院里,申领此次差遣的文书官凭。
随着韩安邦彻底垮台,又隐隐猜到孙绍宗在‘龙根案’里,扮演了关键角色,贾雨村对孙绍宗自是愈发的热情起来,再不见往日勾心斗角的模样。
这次也不例外。
孙绍宗到他院里的时候,他早就已经候在门口,还不等孙绍宗上前行礼,先匆匆迎了上来,关切的探问道:“贤弟,张老神仙做法之后,侄女的病情没再反复吧?”
那眼神、那微颤的胡须、那面部些细微表情,这老狐狸的演技似乎又有精进啊!
心下腹诽着,孙绍宗也装出一副感动的模样,躬身道:“劳大人惦记了,小女如今已然无碍,否则下官断不会在此时南下津门。”
“那就好、那就好!”
贾雨村长出了一口气,挽手并肩的将孙绍宗请进了厅里。栗子小说 m.lizi.tw
等到分宾主落座,又布下香茗之后,贾雨村便屏退了左右,正色道:“其实以为兄之见,贤弟早该去津门府走一遭的。”
听他提起公事,孙绍宗忙又起身道:“下官因为家事,耽搁了呈送秋决名录,的确是……”
“诶!”
贾雨村却是摇头打断了他的说辞,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不以为然的道:“扪心自问,这天下谁人无私?我绝无责怪老弟的意思,只是站在过来人的角度上,想提点老弟一些事情罢了。”
孙绍宗见他说的郑重,又晓得他最近正在努力向自己示好,以便稳稳当当的接任知府宝座,应该不会无的放矢。
于是他便也收起了官腔,郑重的拱手道:“还请兄长赐教。”
“赐教么……倒也还说不上。”
就听贾雨村答非所问的道:“老弟当初与我同船北上,自然晓得我当初是在金陵府为官,那你可知在这一年半里,我金陵府有多少官员调任京师?”
“这……”
孙绍宗被问得有些莫名其妙,这金陵府官吏调动的事儿,他又怎么会晓得?
不过贾雨村也没想让他回答,稍稍一顿,便继续道:“这一年半里从金陵调任京城的官吏共计七人,六品以上两人、六品以下五人、分别是六文一武。”
说着,他伸手在自己乌纱帽上轻轻敲了敲,淡然道:“这七人经由何人提拔、几时抵京赴任、带了什么家眷、在京城是生计艰难还是家有余庆、其人的品性、相貌、才具、喜好……”
“这所有的一切,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时时刻刻不敢忘怀。”
“同样,若在京城遇到什么为难之处,我自然也是他们想到的求助人选之一,虽然未必是首选,但排名也绝不会靠后。”
听到这里,孙绍宗大致已经猜出,贾雨村要传授自己的经验到底是什么了,总结起来可以用两个来概括,那就是——结党!
很明显,贾雨村是把金陵官场来的官吏,当成了天然的党羽——虽说未必个个都能如他所愿,乖乖党附在他的旗帜之下,但凭借先天优势,拉拢其中的大半,应该并非什么难事。
可他说的这些,跟自己又有什么干系?
自己又没做过正儿八经的父母官,刑名司倒是被自己牢牢掌控了,可要说从里面批量孵化官吏,那纯属是痴心妄想。
就在孙绍宗疑惑不解的时候,贾雨村身子微微往前一探,道:“这天下各府调任京城的官吏数量,金陵向来稳居榜眼之位,老弟可知这状元又是哪个?”
“莫非是津门府?”
这其实并不怎么难猜,在那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干得再出彩,事迹传不到天子、重臣耳中,又有什么鸟用?
而津门府占了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好处,一旦有了业绩口碑,自然比旁出更容易获得升迁调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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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
孙绍宗又忍不住苦笑道:“可津门府的官吏升迁,又与我有什么相干?”
“原本是不该有什么相干的。”
贾雨村摇头失笑道:“可老弟年初那一场大闹,在津门府留下的赫赫威名,却未必比我在金陵两任知府打下的根基差上多少。”
“更何况,津门府的知府月前刚刚调任,新任知府正是老弟的生死之交。”
生死之交?
孙绍宗闻言忍不住脱口道:“项毅升任津门知府了?!”
当初在津门认识的朋友里,能称得上是生死之交的,只有项毅一人——贾善尧虽然也跟着一起出生入死过,却是上下级关系,算不得生死之交。
数月之前,因那津门府同知赵梧桐,被查出是在朝鲜使节面前,揭露周儒卿一案的幕后元凶,已然被革职查办带回了京城,所以项毅就顺势调到了津门府,代替赵梧桐出任津门府同知。
当初项毅还为此,专门写了一封老长的书信,向孙绍宗大倒苦水,说是自己好端端的沧州府二老爷,硬是被调去省城做了三孙子。
谁成想这才几个月的功夫,他竟然就升任津门知府了!
啧~
说起来那周儒卿一案,明明是自己立下的功劳最大,结果到现在却只有自己还在原地踏步。
看来这年轻有为,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孙绍宗心下正郁闷着,就听贾雨村笑道:“没错,正是项大人接任了津门府知府一职。”
“如今直隶总督之位暂由阁老遥领,直隶省的一应政务,皆由承宣布政使司衙门暂掌,而这位布政使苏大人,老弟应该也不陌生吧?”
自然不会陌生!
那厮当初首鼠两端,坐视周儒卿携款叛逃,直到最后关头才在项毅的催促下入场,实在是有过无功。
只是当初孙绍宗重伤之下,行动都难以自理,生怕一旦把那厮逼急了,会弄个鱼死网破,于是才不得不在联署的奏章里替他遮掩了一二,还分润了些功劳给他。
也正因此,这苏大人非但欠下了孙绍宗的人情,还被他捏住了把柄。
这般想来,津门一地省府两位主官,都与孙绍宗有非同一般的关系,再加上当初拿下总督周儒卿,当街斩杀提刑按察使立下的威名,这津门府倒还真是他横行之地。
尤其京师与津门府比邻而居,一旦有什么事情,也不至于鞭长莫及……
看到孙绍宗目光闪烁,似有意动之兆,贾雨村又笑道:“结党营私虽不可取,但为官一世若无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党相助,却又怎能稳稳立足于朝堂之上?”
“老弟在津门府早已经立下赫赫威名,又与布政使、知府颇有交情;而能得圣上钦点参与太子一案,又足见是简在帝心前途不可限量。”
“这‘威’与‘势’已然齐备,此去津门府,只需选那青年才俊示以恩义,便可顺势在津门府立下一杆大旗。”
“以后只需时时关注津门府官场动静,对津门府的官吏恩威并施,何愁出身津门的官员,不以老弟马首是瞻?”
“再有,老弟身边若有合适的人选,也不妨先放到津门府去厚植根基……”
“若能做到人不在津门,津门却处处闻得贤弟之名,日后这朝堂上也必然会有贤弟一席之地!”
别说,听了这一番远景规划,孙绍宗还真被他说的热血澎湃起来。
当即躬身一礼,道:“果然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孙某今日受教了。”
“哈哈……”
贾雨村哈哈一笑,摆手道:“不过是些经验之谈罢了,若非老弟没有出任过地方官,怕是早就烂熟于胸了,哪里用得着哥哥我多此一举?”
说着,他又起身郑重的还了一礼,道:“昔日也是老哥眼皮子浅,竟执意在这顺天府里争权夺利,实在是可笑之极。”
“如今想来,我若与老弟同舟共济,区区一个顺天府又算得了什么?!”
呵呵~
这话也就是听听罢了,眼下若不是为了坐稳府尹之位,他又怎么可能会向孙绍宗极力示好?
不过在津门府培植势力的主意,倒也的确有几分可行性——孙家眼下要想在朝堂上发展壮大,缺的并不是上层关系,而正是中下层的根基。
尤其前几日贾政临行前,还略带醋意的透露了一个消息:皇帝近日极有可能,会给孙绍宗加封个直隶布政使司左参议的官职。
这左参议虽然不过是从四品,但在布政使司也算是举足轻重的人物,非但可以过问、置评直隶省的任何政务,还有考评地方官吏的职权。
虽说孙绍宗日后的主要差遣,恐怕仍是掌管顺天府的刑名,但有了这左参议的官职,再参与津门府的事情,也就名正言顺了。
而且不出意料的话,便宜大哥在年底之前,就会常驻津门府练兵,届时与津门府也会有不少的牵扯。
只要操作得当,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顺势笼络人心应该不成问题。
另外……
听贾政那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还是想撮合自己薛宝钗。
若是能与薛家联姻,顺势扯上薛蟠的老丈人,吏部尚书王哲的虎皮,办起事儿来就事半功倍了——忠顺王的名头,拿来唬人那是极为好用,但要拉拢人却似乎差了些含金量。
“贤弟?贤弟!”
正琢磨些有的没的,就听贾雨村疑惑的呼唤起来,孙绍宗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回应他的好意,忙起身一躬到底:“兄长方才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愿!兄长如今春秋正盛,就已是三品在望;小弟虽不才,年内换一身红袍却也是手到擒来!”
“你我二人未来的前途,又岂是区区顺天府就能限制的?与其为蝇头小利而彼此内耗,何如你我二人携手并进,日后也好与人在朝堂争锋?!”
贾雨村听得这话,登时一副激动非常的模样,起身趋前几步,将孙绍宗扶起,用力攥着他的手腕,目含热泪道:“贤弟!”
孙绍宗可没这说哭就哭的本事,只好反攥了回去,也颤声道:“兄长!”
咦?
这戏码好像有些熟悉?
好像以前就曾经上演过来着……
砰~
孙绍宗正一边在心底吐槽,一边努力装出激动的模样,房门却忽然被人重重推开,一个小吏慌慌张张的冲了进来,激动的叫道:“府丞大人、治中大人,出……出出出……”
“滚出去!”
贾雨村见这大好的‘抒情气氛’,竟然被他给搅了,直气的愤然怒斥了一声。
谁知那小吏却不肯乖乖从命,反而使劲咽了口唾沫,又大声道:“出……出出出大事了!”
看他似乎连尊卑、前程都顾不得了,贾雨村和孙绍宗对视了一眼,齐声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速速道来!”
“是……是卫通判!”
就听那小吏激动道:“卫通判昨日趁着休沐,与朋友一起出城秋猎,竟不慎……不慎……”
听他又打起了磕绊,贾雨村忍不住追问道:“卫通判到底出了什么意外?!”
那小吏却把头摇的拨浪鼓一般,又结结巴巴的道:“不是……不是卫通判出了意外,是他不慎……不慎把勇毅伯的儿子,给射……射死了!”
什么?!
孙绍宗和贾雨村顿时惊了个瞠目结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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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那小吏打听到的消息,这勇毅伯牛继宗家的长子,是在护送母亲上香之后,回城途径铁网山脚下时,被路旁山林里飞出的利箭射中了咽喉,当场气绝而亡。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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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那箭杆上明晃晃刻着个‘卫’字,而且材质形状,也和卫若兰箭壶里剩下的一模一样——就连卫若兰的贴身小厮,也承认那箭的确是自家主人不慎射偏,才飞出林中误杀牛公子的。
而与卫若兰一同狩猎的几个勋贵子弟,却又力证他那一箭的力道中规中矩,按理说就算能穿过密林,也绝不可能隔着五十几步远射死牛公子,所以认定这其中必有蹊跷之处。
总之……
这案子绝不会只是一场意外那么简单,八成仍是‘龙根案’的延续,甚至极有可能是出自广德帝的报复。
如此说来,信阳王的事儿说不定只是个幌子——先用一个看似阳谋的手段,把牛家将注意力吸引到了信阳王妃身上,反手却杀了牛家的儿子泄愤!
更妙的是,卫家与牛家同为‘后党’中坚,即便牛家怀疑是这是广德帝指使的,怕也是无处伸冤。
而且出了这等事情,卫家必然会与牛家离心离德,若是牛家坚持要重惩卫若兰,说不定连北静王都会与牛家闹翻。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眼下对于孙绍宗来说,最重要的还是……
“府丞大人。”
孙绍宗正气凛然的抱拳道:“此案似有蹊跷之处,卫大人又是我刑名司的副贰,下官焉能不闻不问?下官希望暂时延缓津门之行,先行着手调查此案,以便……”
“荒唐!”
不等他把话说完,贾雨村老脸一沉,不客气的呵斥道:“正因卫大人是你的副手,于情于理你都应该避嫌才对!非但是你,咱们顺天府上下都应该避嫌才对!”
“可是……”
“不用多说了。”
孙绍宗还要再说些什么,贾雨村却把袖子一甩,不容置疑的下令道:“此案朝廷自有公论,何须你胡乱插手?如今文书官凭都已经准备妥当,你还不速速前往津门府呈送名录,以免误了秋决朱批!”
见他说话间,就已经下了逐客令,孙绍宗这才不情不愿的出了客厅。
只看得那小吏心下感叹不已:都说这孙大人与卫大人不睦,想不到关键时刻,孙大人却仍肯如此回护。
却不知孙绍宗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心下暗赞贾雨村果然是个眉眼通透的戏精。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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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避嫌的道理,孙绍宗岂能不知?
方才那番表演,不过是想借贾雨村之口点破这一关窍,然后顺理成章的置身事外罢了。
而贾雨村的反应非但恰到好处,顺带连顺天府上下,也都一并撇清了个干净。
出了府丞的院落,林德禄早把公文官凭交接完毕,原本他也是要跟着一起去津门府的,但如今卫若兰既然出了纰漏,刑名司里无人坐镇,林德禄自然只能留守京城。
却说孙绍宗带上官凭印信,又将两大箱名录图册押运到了码头,正准备登船南下,就见一人风尘仆仆的到了近前,噗通一声双膝跪倒,哭道:“二爷,小……小的可算又见着您老了!”
“是你?!”
看清此人的面目之后,孙绍宗也不禁吃了一惊,盖因这人正是数月之前他派去茜香国,给便宜老丈人阮良顺送信的家仆之一。
孙绍宗抬头四望,见周围不见其他人的踪影,不由急声问道:“怎么只有你自己?其他人呢?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还是阮家……”
“回禀二爷!”
就听那家仆泣不成声的道:“路上倒是好好的,可到了青麟府一打听,才晓得阮家已经遭了难——阮老爷也不知怎的,竟得罪了茜香国的宰相阮福忠,六月初就被下到了大牢里。”
“我们几个得了消息,就准备回来报信,谁知刚出城,后面就追上来一群茜香国的官兵,不由分说就刀剑相加,要杀了我等灭口!”
“尚幸小的有些武艺傍身,又素来惯走山路,这才侥幸逃了出来!”
孙绍宗闻言不由得皱紧了眉头,便宜老丈人就是阮福忠的党羽之一,甚至与阮福忠还沾了些亲戚干系,如今却被下到了狱中,莫非是……
“除了阮家之外,可还有茜香国的其它高官,最近被定罪拿问?”
“有的、有的!”
那家仆又一连说了几个名字,据孙绍宗所知,其中至少有一半属于‘量茜南之财力,结大周之欢心’的带路党。
显然,这是一场针对茜南国内部‘亲周派’的清洗——看来茜南国向大周宣战的日子,恐怕已经是迫在眉睫了。
这群南蛮子倒还真会找时机,偏偏选中了大周朝局不稳,人心惶惶的时候!
不管怎么说,这消息必须得尽快禀报朝廷知晓。
于是孙绍宗熄了登船南下的心思,交代随行的衙役官吏们,先暂时在码头上候着,然后领着传讯的家仆,匆匆赶到了北镇抚司。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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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顺天府也有渠道上奏,但一来不够机密,二来在效率和便利性上,也远远比不得天子亲军。
不过进了北镇抚司的大门,孙绍宗就觉得气氛颇有些凝重,于是随手扯过个总旗一问,才晓得镇抚使陆辉一早就下令,召集在京的所有哨探、缇骑回衙门报道,据说是要展开内部自查。
至于究竟是为了什么,却还没有只言片语传出。
啧~
这果然是个多事之秋!
打听到陆辉正在后堂内厅之中,孙绍宗便领着那家仆寻了过去,并请守门的百户进去通禀。
“这……”
谁知那百户略一迟疑,却摇头道:“还请孙千户稍安勿躁,想必过不了多久,陆大人就会在前厅召集众人训话,届时您有什么要说的,再当面禀报也不迟。”
孙绍宗闻言脸色就是一沉,担任督察千户以来,他虽然并不常在在北镇抚司里走动,但论地位却只在陆辉等镇抚之下,甚至能与南北镇抚佥事分庭抗礼。
眼下这区区一个百户,竟敢不问过陆辉,便直接将自己拒之门外……
而且他方才提起陆辉时,似乎也瞧不出多少敬畏之色。
想到这里,孙绍宗立刻扬声喝问道:“你姓甚名谁、身居何职,为什么本官从未在陆大人身边,见过……”
“孙千户!”
就在孙绍宗大声质问的当口,陆辉的声音忽然从里面传了出来:“进来说话吧。”
听到陆辉的邀请,那守门的百户却仍是迟疑了一下,才闪身让开了一条通路。
这举动更能个说明问题了,不过孙绍宗也懒得与一个门卫纠缠,因此吩咐家仆在外等候,便大踏步进到了内厅之中。
这内厅与其说是客厅,瞧着倒像是个演武场,两下里竖着四排兵器架,摆了至少三十几种兵刃,墙上还挂着盔甲弓弩。
眼下陆辉正站在一张样式古朴的骑弓前,同个布衣青衫的中年男子小声议论着什么,直到孙绍宗在客厅中央站住了脚步,他这才转过身来,指着身边那布衣男子道:“孙千户,上前见过……”
“下官孙绍宗。”
谁知不等他介绍完,孙绍宗便淡然拱手道:“见过两位镇抚大人。”
“哈哈……”
那人轻笑了几声,颇有些好奇的道:“孙千户莫非早就见过石某?”
“下官未曾见过石镇抚。”
孙绍宗摇了摇头,迎着那人诧异的目光,解释道:“但陆大人自上任以来,素来是令行禁止,但门外那名百户,非但自作主张将下官拒之门外,听到陆大人的吩咐,竟还迟疑了片刻,足见其并非南镇抚司所辖。”
“而您虽是布衣前来,却能与陆大人并肩而立,分庭抗礼不落下风,若非是南镇抚司的石大人当面,又能是何人?”
原来眼前这布衣之人,却竟是南镇抚司的镇抚使石明冲!
其实孙绍宗能认出石明冲的身份,主要还是因为陆辉那隐含怒气,却又极力忍耐的模样。
南镇抚司上下,能令陆辉如此忌惮的也不过区区两人,一是指挥使夏守忠;二是镇抚使石明冲——而夏守忠是个太监,眼前这满面胡须的,自然只能是石明冲了。
“哈哈哈……”
石明冲将轻笑换成了大笑,随即又目视陆辉,道:“这孙千户果如传闻一般生就两只慧眼,我看这次北镇抚司负责牵头查案的,恐怕是非他莫属。”
查案?
孙绍宗心下不由一动,难道这石明冲到北镇抚司来,也是为了牛家长子牛崇达被杀一案?
“不妥。”
陆辉断然摇头道:“孙大人与两家都有些恩怨,又是那卫若兰的顶头上司,理应避嫌此案才对。”
果然是为了这事儿!
紧接着,陆辉又目视孙绍宗:“也正因此,本官并未派人通知孙千户前来,却不知……”
“启禀大人。”
孙绍宗忙道:“下官其实是另有要事禀报,而且事涉朝廷机密,片刻不敢耽搁!”
事涉朝廷机密?
听到这些字眼,陆辉立刻又把目光转到了石明冲身上,而石明冲倒也还算识趣,说了几句场面话之后,便径自出了客厅。
“大人。”
不过等石明冲出去之后,孙绍宗却没急着禀报茜香国的情报,而是蹙眉道:“南镇抚司这次也太嚣张了吧?就算是由他们主办此案,也没道理把咱们暗中布置的哨探,都召集过来查问吧?”
南镇抚司这般做,分明是在怀疑‘牛家长子中箭而死’的案子,是北镇抚司在背后捣鬼。
这不是明摆着要撕破面皮么?!
难道太上皇对牛家的偏袒,已经到了这等地步?
“不。”
陆辉摇头道:“将暗探们召集回来自查,并非是南镇抚司所为,而是出自戴指挥的吩咐。”
是戴权的意思?
难道是为了撇清关系,免得别人怀疑到北镇抚司头上?
可这么做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以戴权的精明强干,应该不会做这等画蛇添足的举动。
莫非……
牛崇达之死,并非出自广德帝的安排,所以戴权才怀疑有人擅作主张?
或者干脆是在怀疑,有人意图挑起更激烈的冲突,好从中渔利,所以才忙不迭的吩咐北镇抚司展开自查?
可这要不是广德帝的意思,又会是何人作为?
挑起太上皇与广德帝的冲突,最大的得益人貌似就是牛家——但牛家总不至于拿苦心培养的嫡长子,当做祭品使用吧?
难道是忠信王和义顺王从中捣鬼?
但那两个闲散王爷,又哪来的能力做局?
不得不说,这案子还真是扑朔迷离。
就听陆辉又道:“先不说这些了,你不是说有涉及朝廷机密的事情,要向我禀报吗?”
孙绍宗这才收敛了满腹狐疑,躬身禀报道:“是这样的,下官一名姬妾是茜香国……”
话分两头。
就在孙绍宗禀报茜香国最新动向的同时,某间装饰奢华的书房之中,也正有两人在窃窃私语。
就听那年长首先开口道:“有了这份投名状,足够咱们与牛家决裂,顺势倒向陛下那边儿了!”
那清秀青年却有些忐忑,迟疑道:“只是二郎因此毁了前程与婚事,委实可惜……”
年长打断了他的话,断然道:“正所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何况现如今这形势,也顾不得许多了!”
“再说那伴当回城之后就已经自尽了,眼下除了你我,就连二郎也不晓得内情如何!只要他咬死了是被人陷害,上有王爷庇护、下有各家子弟为证,那牛家难道还能杀了他泄愤不成?”
“唉~”
清秀青年的叹息了一声:“凡事皆因贪念而起!若非牛家丧心病狂,本王又何忍置那牛崇达于死地?”
说着,他默然了半晌,意兴阑珊的挥了挥袖子:“罢了,如今再说什么也为时已晚,有劳兄长去安排一下,本王想去大理寺见一见二郎。”
等年长的领命出了客厅,自称本王的青年便失魂落魄的坐到了玻璃镜前。
看着镜子里那憔悴的容颜,他口中喃喃自语着:“莫说是牛家,恐怕连内兄也猜不到,竟是他老人家暗地里授意,要杀掉牛继宗的儿子泄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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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五点】刚过,夕阳斜斜。
平儿捧着个二尺见方的礼盒,匆匆的进了堂屋,先在卧室门口侧耳倾听了片刻,闻得里面娇喘之声正盛,她也就没有进去打扰。
只先把礼盒放在茶几上,自瓷瓶里取出鸡毛掸子,开始进行每天早晚两次例行打扫。
就这样约莫又过了一刻钟左右,忽听里间王熙凤呼唤道:“平儿?平儿!进来帮我一把!”
平儿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推门进到了卧室之中。
却只见窗前平铺着一块毯子,而王熙凤正衣不遮体的坐在上面,雪缎白的脊背映着夕阳,两条浑圆玉柱一般的腿儿,外八字似的用力撑开;娇憨熟媚的身子努力前倾,一双粉臂拼命伸向毯子的边缘,却又因为两座坚挺的障碍,始终难以如愿。
平儿忙上前握住了王熙凤的双手,小心翼翼的牵引着她放低了身子,眼瞧她又痛又累直弄了满身的香汗,忍不住劝道:“那方子上也说了,要量力而行循序渐进,奶奶这般心急火燎的,万一伤了身子可怎么得了?”
嫁给贾琏近十年光景,二人膝下却也只有一女,王熙凤心里哪能不急?
尤其最近贾琏不知为何,竟同那些莺莺燕燕都断了往来,连两个素来受宠的小厮,也被他支派到了外面。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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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贾琏对交公粮似乎也没什么兴致,数量和质量上更是屡创新低——但这‘浪子回头’的表现,仍是让王熙凤喜出望外,半推半就的与他旧情复燃起来。
正赶上贾宝玉从孙绍宗手中,讨到了‘求子秘方’,王熙凤也便顺势誊录了一份,每日早晚勤加练习,希冀能够一索得男。
此时面对平儿的劝说,王熙凤却只是屏住呼吸,默默保持着身体的平衡,直到两分钟后,这才娇喘着挺起了纤细的腰肢,摇头道:“你懂什么,二爷好容易才收敛了心思,指不定那天就又故态复萌了,我若是按部就班的,却哪里赶得上趟?”
既然知道他不定哪天就会故态复萌,却怎得又轻易就与他和好了?
平儿心下忍不住暗叹一声。
王熙凤的表现充分证明了,再怎么精明强干的女人,在夫妻感情上也难免会变得优柔寡断——当然,前提是她还没有找到另外的情感寄托。
“对了。”
王熙凤在平儿的搀扶下起身,一面任凭她用干毛巾,小心擦拭自己身上每一处毛孔,一面扶着床柱,啧啧叹息道:“二十三岁的从四品实职,即便是有父祖荫庇的王孙公子,怕也没几个能得到这等殊荣——看来孙家果然是要起来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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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儿孙绍宗刚从津门府回来,转脸就得了旨意,不出意料的升任了直隶按察使左参议,正儿八经的从四品实职。
官职倒也罢了,难得的是他这般年轻,又纯是积功所致,并非祖上荫庇而得。
王熙凤只是感叹,平儿心下却是与有荣焉,想着这样一个名动京城的伟男子,竟同自己暗中存有私情,一时间便忍不住有些失神起来。
“呀!”
王熙凤忽然娇呼了一声,拍开平儿的小手,嗔怪道:“你这是擦到哪里去了?!”
说着,她又顺势推了平儿一把,吩咐道:“去,把我那身五彩刻丝的比甲拿来,这一停下来,身上还真有些凉的慌。”
平儿这才晃过神来,忙不迭转身去取衣裳,顺势掩去自己面上的羞红。
等伺候着王熙凤穿戴整齐,才又听她压低嗓音道:“明儿你把那礼物给姑奶奶送过去,顺带找个机会问一问孙家二郎,看南边儿账上的银子,年底能不能先分一次红。”
她一大早就提起孙绍宗,自是因为前几日南边儿传回消息,说是短短两个月不到,孙家那十万两银子的本钱就翻了将近一翻!
原本两家已经说好了,这头一年赚的银子要截留下来,当做利滚利的本钱。
可眼见这倒手的生意如此好赚,王熙凤却是一日比一日手紧,哪里还耐得住性子,等到第二年才分红?
平儿正要乖巧的应下,却见房门左右一分,一个阴柔的嗓音传了进来:“这不是前几日宫里才赏下的东西么?你们取出来要做什么使?”
随着话音,贾琏夹杂着一股浓郁的香气,施施然进到了里间,手里还托着个方方正正的礼盒,正是平儿一早取来的那件。
“这不是马上就要八月十五了么。”
王熙凤倒也不惊慌,捏着帕子伸手一指那礼盒,无奈道:“二妹妹前儿送来许多礼物,虽说都被咱家老爷、太太给截下了,可我这做嫂子的总不好一点表示都没有吧?”
“偏眼下家里拮据的紧,也只好拿宫里赏下的东西来凑数了。”
虽说两夫妻已经重修旧好了,但与孙绍宗私下里的交易,王熙凤可不敢让贾琏知道——再着说,真要让他知道,那银子还不又得打了水漂?
可贾琏听了这话,仍是眉毛一挑,追问道:“这么说,是要给孙家送东西喽?”
不等王熙凤回应,他又道:“既是如此,添一份礼物给孙家二郎捎过去,替我恭贺他升迁之喜。”
这话一出,王熙凤主仆二人就忍不住有些愣怔——先后两次在孙绍宗面前出丑,他不是已经对孙绍宗恨之入骨了么?怎么突然又要送礼物,恭贺孙绍宗升官?
眼见两人都是呆愣愣的望着自己,贾琏面上泛出些异样的红晕,跺脚嗔怒道:“怎得?当初劝我和为贵的是你们,如今我主动向孙二郎示好,你们倒不乐意了?!”
他这跺脚娇嗔的模样,竟是比女子还多了三分扭捏,直看得王熙凤愈发愣怔。
倒是平儿早就见怪不怪了,近些日子里,除了在王熙凤面前还收敛些,贾琏素日里那‘烟视媚行’的模样,她可是见的多了。
因此忙替王熙凤分辨道:“二爷误会了,您要是有心和孙家捐弃前嫌,奶奶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不乐意?”
“可不是么!”
王熙凤这时也反应过来,忙吩咐道:“平儿,赶紧去把那座‘金铃琉璃塔’取出来,明儿打着二爷的名头一并送去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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鸳鸯的心情很是有些复杂。
原本依仗着大太太的支持,以及荣国府头号大丫鬟的光环,她在孙家很快就打开了局面,就连司棋那样刁钻古怪的刺头,也被她压的没了脾气。
眼见得形势大好,谁成想好端端的又起了风波。
那日栽花时,她被二老爷捏着足踝好一番打量,叫不少人都瞧在眼里,虽说事后证明,二老爷当时的确是在查案,并非有意要调戏——然而后宅里那些流言蜚语,却是有增无减,弄得鸳鸯心下厌烦至极,偏又发作不得。
如果孙绍宗同贾赦一样,明目张胆的对她进行骚扰,依着鸳鸯那素来刚烈的性子,这事情倒简单了。
偏孙绍宗并非是有意调戏,只是在查案的过程中发现了重要线索,一时有些忘乎所以罢了——若只因为这样就闹将起来,倒显得是鸳鸯大题小做。
可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蜚语,总不能就这么放任不管吧?
鸳鸯郁结的叹了口气,正待重新打起精神,继续核查中秋大采购的款项,就见绣橘从外面进来,笑吟吟道:“姐姐先把这劳什子丢一丢,平儿姐刚捎了二奶奶的回礼过来,眼下正闹着要寻你说话呢!”
当初在荣国府里,同鸳鸯最要好的就是平儿与袭人,因此听说是平儿到了,鸳鸯只简单的将账册收拾了一下,又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便随着绣橘到了院里。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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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巧了,平儿也正从贾迎春屋里出来,两下里打了个照面,就蜜糖也似的黏到了一处,说不尽的体己话、道不尽的别后情。
最后还是鸳鸯察觉到,平儿身后的小丫鬟还捧了个细长条的盒子,这才打住了话头,诧异道:“这是给谁的东西,怎得从屋里拿出来了?”
那盒子打眼一瞧,就不是丫鬟之间能互相传换的物件,可要是送给主人家的礼物,合该一并交到贾迎春手里才对。
“是我家二爷给孙参议送的贺礼。”
平儿一边说着,一边顺水推舟的要过那礼物,歉然道:“原本应该一并交给姑奶奶的,只是二爷有几句话,嘱咐奴婢当面讲清楚,恐怕要有劳你带我去见一见孙大人了。”
在旁人看来,她找鸳鸯一起前去,自然是为了避嫌。
但鸳鸯对两人的私情实是一清二楚,尤其想起当初自己曾戏言,说是要替两人站岗放哨,鸳鸯心下就忍不住突突乱跳,暗道平儿喊自己过去,难道真是要……
好在她也是个有城府,晓得当着旁人的面,断不能露出任何马脚来,于是在袖子里紧攥着手帕,故作轻松的笑道:“丁点儿大的事情,你跟我说什么有劳?”
说着,又向绣橘交代了一声,这才扭起那杨柳纤腰,带着平儿向孙绍宗所在的西跨院行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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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走出没多远,鸳鸯脚下便一步慢似一步,好不容易到了西跨院附近,她却远远的站住了脚步,压低嗓音叮嘱道:“那院里人多嘴杂的,你可千万别胡来。”
平儿方才见鸳鸯越走越慢,早就猜出她心下是在担心什么,闻言伸手在鸳鸯额头戳了一指头,好笑道:“你当我是什么人?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哪里就敢胡来?我找孙大人,实是有正经事儿要转述。”
想想平儿素日里的性子,的确是最稳重不过了——所以刚开始知道她偷人的时候,鸳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鸳鸯心下稍稍松了一口气,正待重新起身上路,斜下里却忽然有人笑道:“既然是有正经事,那咱们就找个僻静的所在,免得被旁人听了去。”
两女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就见垂柳后面转出个魁梧的人影,却不是孙绍宗还能是谁?
却原来孙绍宗听说平儿上门,又知道前几日江南那边儿,刚刚送了账册来,猜到王熙凤派平儿过来,必然有事要与自己商量,故而先一步候在了外面。
“二老爷。”
“孙大人。”
两女慌忙上前施礼,只不过一个叫的甜美,一个嗓音却微微发颤。
孙绍宗也不答话,径自把手一摆,当先走进了左侧一座花草茂密的院落之中。
平儿自是毫不犹豫的跟了上去,而鸳鸯虽也是一步步的往前蹭,可两条裹在裙摆里的长腿,却是软绵绵的使不出半分力道。
而且每一步迈出去,那左脚足踝处便隐隐发烫,好似又被人紧紧锁住,托在手里细细观瞧一般。
就这般踌躇着,眼见与前面两人渐渐拉开了距离,鸳鸯银牙一咬,正待加快些脚步,却见孙绍宗回头笑道:“有劳鸳鸯姑娘在这里稍候片刻,容我与平儿说几句体己话。”
话音未落,便明目张胆的牵起了平儿小手,拉着她钻进了院内一角的葡萄架里——看平儿那千依百顺的模样,却那还顾得上什么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而那牵的明明是平儿的柔夷,鸳鸯却好似被人捏住了心肝一般,直憋的红头涨脑,平白无故的娇喘起来。
半晌,她才西子捧心的护住了胸口,紧张的向后张望了几眼,确定四周并无旁人之后,却仍是忐忑不已,于是一咬牙,干脆也藏到了路边儿灌木丛中。
只是藏好之后,鸳鸯又觉得有些不对,若是自己在路中间被人发现,倒还能想方设法解释一二;可眼下这藏头露尾的模样,若被人瞧见,怕是跳进黄河里也洗不清了。
可要说回到路中间守着,鸳鸯却又实在提不起那勇气,在灌木丛里反复犹豫了许久,她突然愤愤不平起来——明明是平儿与二老爷有了私情,怎得左右为难的反倒是自己?
这般一想,鸳鸯就不由自主的把注意力放到了葡萄架里,于是霎时间,那狂乱不堪的动静便灌了她满耳朵。
不过除了意料之中的动静,隐隐还夹杂了铁器不断摩擦时,那种吱扭吱扭的动静。
这好像是在……
荡秋千?!
有词云曰:
秋千打困解罗裙,指点醍醐索一尊。
见客入来和笑走,手搓梅子映中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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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摘了些叶子,把秋千架仔细的擦拭了一遍,这才拥着平儿坐了上去。
眼见平儿仍在余韵中失神,就又自顾自帮她归拢好上身的衣裳,并取出帕子帮她清理后事。
不过那帕子揩在身上,平儿也便从失神中惊醒过来,忙按住孙绍宗的大手,惶恐道:“这等事儿合该奴自己来,怎好脏了爷的帕子……”
孙绍宗一口吻住她的樱唇,将她剩下的话全都堵了回去,然后不容置疑的帮她清理了痕迹。
等收拾妥当之后,孙绍宗卷起那沾满秽物的帕子,正待收回袖袋之中,却被平儿一把夺过,珍而重之的藏到了怀里,羞声道:“爷拿着这东西总是不方便,还是等奴洗干净了,再找机会给爷送回来。”
“成。”
孙绍宗点了点头,一语双关的嘿嘿笑道:“等你洗干净了,下回爷我接着用。”
平儿愈发的羞臊起来,尤其隔着那密密麻麻的葡萄藤,隐约能看到鸳鸯就在不远处的灌木丛中躲藏——虽说未必能瞧个清楚,但方才那些狂乱的动静,却怕是逃不过她的耳朵。
正羞不可抑,光溜溜的大腿就被孙绍宗拍了一记,催促道:“先把衣服套上吧,别再染了风寒。”
平儿这才慌忙把衣裙往身上套,等一切收拾妥当了,孙绍宗又顺势将她勾进怀里,慵懒的道:“好了,正事儿已经办完了,眼下还有什么闲事儿,也都一并告诉我吧。”
平儿顺势往他胸膛上一枕,娇声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家二奶奶听说赚了不少银子,有些按捺不住,总想着要落袋为安,所以派我来跟您商量,看年底之前能不能先分一次红。”
“果然是头……咳!”
孙绍宗一听这话,本想说那王熙凤‘果然是头发长见识短’,不过眼下既然是同女子说话,这地图炮还是少开为妙。
于是他假装清了清嗓子,又继续道:“你家二奶奶也不想想,这木材买卖虽然是从七月初开始的,可王太尉那边儿却是打从三月份,就开始收购木料了。”
“所以这里面非但有淤积下的存货,还有一些要不到账又拖不起的小商贾,主动把债转了过来,所以利润才如此之丰。”
“后面几个月里的赚头虽然也不会少,却绝没有起初这般暴利——毕竟有门路能要到款子的,怕也非止咱们一家。”
“若不赶紧多积累些本钱,日后好大肆招揽货源,这利润恐怕还会进一步下滑。栗子小说 m.lizi.tw”
平儿如今身心都被收服了,自然听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把个臻首点的小鸡啄米一般,郑重道:“我回去就跟二奶奶把话说清楚,劝她先忍一忍。”
只是孙绍宗眼见她如此乖巧,反倒觉得有些不妥当,于是略略沉吟了半晌,又摇头道:“以你家二奶奶那短视又贪财的性子,怕是未必能忍得了那么长远——这样吧,你回去就说是自己据理力争之下,我勉强答应先行垫付一部分花红。”
反正便宜大哥,刚从忠顺王手里拿回了一笔银子,应该足够打发王熙凤了。
平儿自是又乖巧的应了,然后伸手指着地上的摆着的礼盒,道:“这‘金铃琉璃塔’却是贾琏送给爷的贺礼,说是要与爷化干戈为玉帛——当时他还打算亲自上门送礼来着,二奶奶好说歹说,才算是拦了下来。”
原本她提起贾琏,还用‘二爷’称呼,如今却是直言不讳叫起了贾琏的名字。
贾琏送的礼物?
孙绍宗皱眉打量了一下那礼盒,心下转了几转,却死活猜不出贾琏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记得上个月去荣国府时,他还对自己满是敌意呢。
对了!
想起上次去荣国府时的情景,孙绍宗忙把那日在怡红院中,林红玉盗走自己衣服的事情告知了平儿,顺势探问这到底是林红玉自己的意思,还是受了谁的指使。
“小红偷走了爷的衣裳?”
平儿听了这话也是诧异不已,见孙绍宗不似是在开玩笑,这才斟酌着道:“要真是她偷的,大约也不是出自她的本意——前些日子,这小蹄子傍上了贾琏,想要一步登天做个姨娘。”
“只是贾琏最近突然收敛了性子,结果就把她晾到了一边儿——不过小红如今仍是整日围着贾琏打转,估摸着这事儿八成也是受了贾琏唆使。”
贾琏派林红玉偷走了自己的衣裳,转脸又送礼物求和……
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难道是两次正面冲突都吃了亏,所以就想先麻痹自己,然后再施展诡计报复?
如此说来,他偷走自己的衣裳,莫非是想要栽赃嫁祸?
不对!
丢衣裳的事儿,怡红院上下都有耳闻,就算他真打算借机构陷自己,怕也只是做无用功。
越想越觉得这事儿扑朔迷离,简直都快赶上卫若兰的案子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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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眼下可不是细琢磨的时候,方才与平儿那场酣战,虽说是疾风骤雨一般,却也用了小半个时辰,若是再耽搁下去,说不准就要露出马脚了。
于是孙绍宗又与平儿唇齿相依的,说了一些体己话,然后就与她依依惜别,拎着贾琏送的‘金铃琉璃塔’,先行向着花园的大门走去。
路过鸳鸯藏身的灌木丛时,孙绍宗脚步微微一顿,却只见鸳鸯拼命把头埋在了胸前,压根不敢抬头与自己对视,倒好像她才是偷情的奸夫银妇一般。
瞧她那鸵鸟也似的模样,孙绍宗有心要逗弄几句,但想到她就是因为贾赦的调戏,才逃到了自家府里,便又打消了这个念头,目不斜视的扬长而去。
一直到孙绍宗那魁梧的身躯,消失在小花园门外,鸳鸯都没敢抬起臻首。
还是平儿从葡萄架里出来,眼见她这般模样,才上前在她肩头轻轻拍了一记,道:“行了,如今就剩下你我姐妹二人,却摆出这幅模样给谁看?”
其实刚走出葡萄架的时候,平儿也是扭捏的不行——虽说鸳鸯早就知道她与孙绍宗的私情,可这知道和亲眼目睹、亲耳所闻,总还是有一定差距的。
可眼见鸳鸯羞臊成这般模样,她登时就少了些忐忑,多了些嬉闹之心。
“呀!”
鸳鸯低呼了一声,就要自灌木丛后起身,只是刚直起身子,两条小腿就是一麻,若非平儿及时出手相助,怕是直接就扑倒在灌木丛里了。
鸳鸯正惊魂未定,却听平儿噗嗤一声,掩嘴笑道:“你这模样倒比我还狼狈些,若让不相干的瞧见了,指定以为刚才在葡萄架里与孙二爷偷情的人是你。”
“呸~”
鸳鸯红头胀脸的啐了一声,一边抚弄着胸脯,努力抑制住心头的狂跳,一边羞恼道:“是谁刚说过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断然不敢胡来?怎得转脸就……就……”
她还没找到合适的言语,来形容方才那一场不知羞的狂乱,就被平儿拦腰抱住,磨豆腐似的蹭弄着:“好鸳鸯,你也知道我几个月才猫着一回,哪里就能把持的住?再说了,有你在一旁打掩护,谁能想到我和孙二爷有私情?”
这般亲密举动,两人以前也是常做的。
但今儿鸳鸯一想到方才那些动静,心下就别扭的不行,忙挣脱了平儿的束缚,跺脚道:“真是怕了你了!走吧,赶紧回太太院里,免得被人瞧出什么破绽来!”
平儿既然已经饱尝所愿,自然不会拒绝。
两人并肩到了那门前,鸳鸯心下却觉得不踏实,于是喊住了平儿,交代她现在里面候着,等自己出去查探一番,确认没人在这左近,再喊她出去也不迟。
就这般,平儿顺势躲到了门后,鸳鸯则是强装出一副没事儿人的样子,昂首挺胸的出了花园。
谁知还不等她抬眼张望,就听斜下里有人道:“想不到竟真的是你!”
鸳鸯被唬了一跳,慌忙循声望去,却见眉目如画的晴雯,正冷着脸站在一棵垂柳旁边——貌似就是之前孙绍宗藏身的地方。
“妹妹怎么在此?”
鸳鸯先是有些慌乱的问了一声,继而又追问道:“你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晴雯眸子里透出些许失望,摇头道:“原本还以为姐姐和我一样,来这里不过是临时落脚,日后还要回荣国府的,断不会像传言中一样陷在这里,却没想到……”
说着,她幽幽的叹息了一声:“姐姐放心,我不会把这事儿告诉别人的——其实就算被人知道了也没什么,左右孙二爷屋里已经有三房小妾了,也不差姐姐这第四个。”
却原来方才孙绍宗从花园里出来的时候,正巧就被晴雯给瞧见了——因当初误认奶娘一事,晴雯总是避免与孙绍宗单独相处,这次自然也不会例外。
所以远远的瞧见孙绍宗之后,她就慌忙躲了起来。
原是准备等孙绍宗走了,就去忙自己差事。
可目送孙绍宗回了西跨院之后,晴雯却忽觉有些不对——这座小花园种的多是时鲜蔬果,供府里几个主子尝鲜用的,因此内中并无什么景致。
这平白无故的,孙绍宗去小花园里做什么?
心下好奇,她便藏到了垂柳后面,想看看是否有人再与孙邵宗密会,结果等了没多久,就见鸳鸯从里面走了出来!
眼瞧着她面上绯红未褪,胸脯也是起伏不定,晴雯那还‘猜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
而听了晴雯这番话,鸳鸯也晓得自己是被误会了,有心要开口解释一二,可要想把自己摘出去,就必须把平儿招供出来!
然而平儿是贾琏的开脸大丫鬟,这问题的严重性,可比一个普通丫鬟与府里二老爷勾搭,要严重上百倍不止。
因此话到了嘴边儿,鸳鸯却只能欲言又止。
“好了,姐姐也不用解释什么。”
晴雯见她这幅模样,心下更是‘了然’,将帕子一甩道:“就当我刚才什么都没看见好了——我还有些事情要忙,先走一步了。”
说着,将那纤腰漫摆,径自向着前院去了。
“晴雯、晴雯!”
鸳鸯追着喊了几句,一来不敢高声,二来又怕丢下平儿在花园里,会再闹出什么风波来,因此也只能瞧着晴雯渐行渐远。
这事儿闹得……
算了,左右这府里早就传出了不少流言蜚语,晴雯又向来是傲气的,应该不至于把这事儿说出去。
想是这般想,但把平儿喊出来之后,鸳鸯却仍是难忍羞怒,扑上去与她好一番推搡拉扯,嘴里愤愤道:“明明是你在偷腥,如今倒弄的我里外不是人了!”
平儿也早听到了晴雯那番话,知道她心下委屈,因此只是嬉笑着抵挡着——可也就是在这推搡拉扯之中,一个帕子竟被鸳鸯从她衣襟里拽了出来。
“快还给我!”
这下平儿可真急了,红着脸扑上来争抢。
但鸳鸯瞧她这副慌急的模样,却哪里肯把东西还她?
一面背过身子闪避,一面摊开那帕子,冷笑道:“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宝贝帕子,能让你神神秘秘的藏在怀里!”
然而这帕子一摊开,里面什么稀奇物也没有,倒是手上沾了许多黏腻的秽物。
鸳鸯不由得一愣,平儿忙趁机把那帕子夺了过来,珍而重之的重新收回怀里。
“这……这是什么东西?”
鸳鸯瞧她丝毫也不嫌脏污,心下愈发的好奇起来,于是把手探到鼻子底下用力的嗅了嗅。
“咯咯咯……”
平儿见状,不由笑的前仰后合,好半晌才拉过鸳鸯,附耳解释了几句。
“呀!”
鸳鸯当即就是一声惊呼,有心掏出帕子擦拭,却又实在不愿意自己贴身的物件,沾染上这等秽物,最后一赌气,干脆全都抹到了那棵垂柳上。
反复蹭了半天,那白生生的小手都被磨红了,她却仍觉得污秽的紧,忍不住又呵斥道:“这些东西,亏你也好意思揣起来!”
平儿在旁边笑的肚痛,好不容易抑制住,闷声道:“好不好意思的,等你有心上人就晓得了——眼下时候也不早了,咱们还是赶紧回姑奶奶院里吧。”
说着,见鸳鸯仍在树上练铁砂掌,便又补了句:“你也好拿香胰子,好生搓洗搓洗。”
话音未落,鸳鸯便急惊风也似的,直奔后宅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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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拾级而上,心不在焉的跨过了太子府的门槛。
虽说眼下‘太子一案’已然陷入了僵局,完全查不出可以锁定真凶的线索,但专案组的编制却并未撤销,因此回京之后,孙绍宗于情于理都该过来点个卯。
别说,这一别七八日光景,太子府前院的情况,倒是颇有些改善——原本积存的那些落叶荒草,都被清理的干干净净,又搭上刚下了雨,那青石板被雨水冲刷的锃亮,瞧着极是整洁。
“敢问可是孙大人当面?”
孙绍宗正站在门洞之中,打量院子里的状况,冷不丁便从门房闪出个矮胖子来,小跑着到了近前,斜肩谄媚的自报家门:“卑职詹事府主簿王德修,前几日刚刚被调过来,负责伺候太子殿下以及诸位大人。”
詹事府主簿仅是从七品官职,不过能在这风口浪尖上被塞进太子府的,恐怕未必是什么等闲之辈。
因此孙绍宗也不敢过于怠慢,微微还了一礼,笑道:“王主簿一大早就候在门口,该不会是专程在等本官吧?”
这本就是一句随口的戏言,谁知王德修却大点其头,正色道:“太子殿下听说大人回了京城,特命卑职在此迎候,说是您什么时候到了府里,就什么时候召见您。”
啧~
前前后后躲了半个多月,没想到太子还是这般的热络。
这可不符合孙绍宗想要避嫌的心思。
好在前两日去府衙时已经协商妥当了,节后贾雨村就会上书朝廷,以顺天府人手不足为由,将孙绍宗正式召回府衙。
这倒也不全是借口,而是顺天府窘迫的事实。
如今府尹的位置一直空缺,孙绍宗借调专案组,卫若兰又被羁押在大理寺【就算他日后能出狱,估计也不太可能继续担任刑名通判了】,单凭一个府丞两个通判支撑着顺天府的大局,实在是有些捉襟见肘。
反正这专案组也处于停滞状态,想必用不了几日,应该就能顺理成章的抽身而退,眼下还是再勉力敷衍太子几日吧。
这般想着,孙绍宗微微一扬下巴,正想请王德修前面带路,斜下里却又匆匆的跑来个小厮,一路踩着水花到了近前,上气不接下气的道:“主簿大人,北静王王妃上门求见太子殿下,如今正在西侧门哪里候着,您看……”
“北静王王妃?!”
王德修闻言瞳孔一张,急的跺脚道:“你是傻了不成?!怎么能让王妃娘娘在门外候着?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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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干咳一声打断了他的话,正色道:“如今不比寻常,这府里上下容不得外人私自进出——就算是北静王王妃来了,也该先通禀殿下知晓,再等殿下做决断。”
王德修初时是被北静王王妃的名头给唬住了,听孙绍宗这一说,顿时也醒悟过来,忙不轻不重的在自己脸上抽了两巴掌,讪笑道:“瞧卑职这记性,一时情急之下,竟把府里的规矩给忘了——卑职这就去通禀殿下!”
说着,他匆匆往前迈了几步,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回身陪笑道:“还请大人随卑职一同前往。”
这慌里慌张的模样,他应该并非是刻意伪装出来的。
看来方才的判断出了差池,这厮被塞到太子府里,恐怕未必是有什么背景能耐,而是赶鸭子上架罢了。
既然得出这样的结论,孙绍宗自然懒得和一个小小主簿多费唇舌,于是将头一扬,示意王德修前面带路,然后默不作声的跟着他往后宅行去。
一边走着,他心里自然也没闲着,暗自琢磨那长腿悍妃,突然上门求见太子究竟意欲何为。
基本可以确定的是,她这次上门必然和卫若兰的案子有关——可这案子貌似和太子扯不上多少干系吧?
再说了,就算真能扯上干系,太子巴不得牛家和水榕来个狗咬狗,在旁边看热闹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出面调停,或者干脆偏袒某一方?
还是说……
那卫氏带来了什么筹码,有信心能说动太子出手保下卫若兰?
既然是凭空乱猜,自然难以揣摩出什么结果,因此到了太子的居所,孙绍宗也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
等到了门前,那王德修正待上前请人通禀,几个内侍却都视他如无物一般,谄媚的围拢到了孙绍宗身边,没口子的道着喜:
“恭喜孙大人升任四品参议。”
“小人见过孙参议!”
“这朝堂上的朱紫重臣,您怕是最年轻有为的!”
领头的更是不住手的往里让,说是太子殿下憋闷了半个多月,就盼着孙绍宗过来,能说几句体己话呢。
这话说的……
把太子妃置于何地了?
眼见王德修在一旁,尴尬的手足无措,孙绍宗只来得及使了个眼色,表示自己会帮他禀报北静王妃的事情,就被几个内侍众星捧月一般,簇拥了堂屋。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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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卧室门口,孙绍宗冲着那紧闭的房门微一躬身,正要自报家门呢,却听里面太子急吼吼的道:“可是孙爱卿到了?!快快快、快进来说话!”
听这欣喜的语气,倒真像是憋了什么心事,要向自己一吐为快似的。
孙绍宗推门而入,就见太子正外八字的撇着腿靠坐在床头,气色明显比之前好转了许多。
其实宫里新阉的小太监,不到两个月就能下地干活了。
而太子在衣食住行等方面,远远比小太监们强出百倍,又有太医整日里贴身伺候着,按理说伤势的复原速度,应该比小太监们还要快上不少才对。
只是太子毕竟是娇生惯养,但凡有一点痛楚,就宁愿躺在床上挺尸,所以到现在,也还只是能在床上坐稳而已。
“孙爱卿无须多礼!”
孙绍宗刚上前见礼之后,就听太子心急火燎的问道:“你如今回京也有两三日光景了,却不知对那牛家长子被射死一案,可有什么像样的推敲没有?那卫若兰究竟是被人陷害的,还是真的不小心误伤了人命?”
原来他想见自己,也是为了这案子。
也对,虽说这案子乍一看,虽然和太子并无什么干系,但太子心下其实早就认定,必然是牛家下手害了自己,如今牛家长子突然暴毙,他也算是稍稍出了一口心头恶气。
不过……
孙绍宗稍一迟疑,不答反问的小心试探道:“这事也过去将近十日光景了,殿下一直坐镇京中,心下应该是早有定论了吧?”
太子倒真不拿孙绍宗当外人,两手一摊,郁闷道:“本来孤倒是有些揣测,觉得可能是父皇为了替孤报仇,所以才……可孤让太子妃进宫探问了好几次,又委实不像是父皇所为。”
说到这里,他目光闪烁不定,几次张嘴却又欲言又止。
竟然不是广德帝的手笔?!
而且看太子这样子,似乎还另有什么隐情在其中。
左右连怀疑皇帝的话,太子都已经跟自己直言不讳了,孙绍宗自然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于是稍稍压低了嗓音,又追问道:“殿下可是还有什么其它的发现?”
“这……”
太子仍是犹豫不决,好半晌才正色道:“孤倒没有别的发现,只是有些担心父皇的身体,听说父皇派人搜罗了不少虎狼之方,近日在后宫中广施恩泽,丝毫不顾及身子……唉!”
说到这里,他重重的叹了口气:“孤真怕父皇的龙体,会受不了这等消磨。”
呵呵~
说是担心广德帝的身体,但瞧太子那忐忑不安的模样,恐怕他真正担心的,其实是广德帝身体太好,当真又搞出个儿子来!
届时在假太孙和真皇子之间,广德帝会做出如何选择,自是不言而喻。
不过既然事关皇统,孙绍宗哪敢胡乱掺和进去——假皇孙的事情不算,那是在被逼无奈之下的应对,并非孙绍宗故意而为。
因此孙绍宗只当是没听明白一样,恭声道:“陛下洪福齐天,身边又有诸位太医把关,想来龙体应是无碍的。”
说着,他生怕太子会继续纠缠这个话题,于是忙又道:“至于牛家长子被杀一案,眼下先不必忙着推敲,请殿下先见过一个人之后,再与微臣议论此事也不迟。”
“见一个人?”
太子很是纳闷的道:“这世上莫非还有比孙爱卿更会查案的人?”
“倒不是查案的人,其实是……”
孙绍宗把北静王妃主动上门求见,如今正在西侧门外等候的事情,简单的告知了太子。
太子却听得一头的雾水,蹙眉道:“这悍妇不在家中威逼水榕出面捞人,却跑到孤这里来做什么?”
随即,他又昂首道:“不管了,既然她主动找上门来,见总还是要见的——孙爱卿,有劳你去走一遭,将她带来的人统统挡在门外,然后再命人将她好好搜检一番。”
将北静王妃的随从挡在门外倒也还罢了,可这命人将她搜检一番,貌似就有些过分了。
孙绍宗正准备劝说一二,却听太子又冷笑道:“王叔素来与孤亲近,这悍妇既然落了他的脸面,孤自然要替他讨个公道!”
原来是想替忠顺王打抱不平。
看太子这模样,就知道劝也没用,左右那卫家小娘子早就对孙家怀有敌意,再怎么得罪也就那样了。
因此孙绍宗也就没有太过坚持,躬身退出里间,将太子的意思简单传达了,喊上两个太监四个宫女,前呼后拥的向着西侧门行去。
一路无话。
到了那西侧门外,就见一辆奢华的马车停在外面,八个身着皮甲的娘子军侍立在一旁,就连赶车的车夫,都是个膀大腰圆的女子。
这排场……
北静王不是已经负债累累了么?
“奉殿下口谕。”
孙绍宗到了车前,不卑不亢的扬声道:“除王妃之外,闲杂人等一概不得入府——另外!”
说到一半,那几个娘子军便鼓噪起来,因此孙绍宗不得不提高了音量,继续道:“因行刺一案未曾查明,入府者一概不准携带寸铁,所以王妃若是要拜见殿下,怕是要稍稍受些委屈。”
话音未落,那马车的车帘霍然掀开,露出一张含煞的俏脸,冷言冷语道:“这太子府的看门狗,什么时候换了一条!”
果然是个悍妇!
孙绍宗与她总共就见过两面,第一次她拿弓虚射了一箭,这次却又被她贬损成了看门狗。
孙绍宗的目光一凝,正待皮里阳秋的反唇相讥,身后忽然有人搭腔道:“这两个内侍是刚刚从宫里调拨过来的,姐姐没见过也正常的紧。”
回头望去,却是身着一身雍容长裙的太子妃,在几个宫娥的陪伴下袅袅而来。
到了近前,太子妃先郑重的孙绍宗道了个万福,柔声道:“卫家姐姐乃是本宫的旧识,还请大人通融一二,免了她的搜身。”
她这番姿态,一来证明孙绍宗不是假传圣旨,而是有的放矢;二来凸显对孙绍宗的敬重,至于什么看门狗云云,自然只能落在两个小太监头上。
“不敢。”
孙绍宗忙躬身道:“微臣谨遵娘娘吩咐。”
这一个低头,一个半蹲,本就是居高临下之势,尤其孙绍宗的海拔非同常人,登时便自那领口处窥见了一片诱人的白腻,以及宝蓝色的肚兜轮廓。
也不知这件肚兜,那日可曾在衣柜里摆放过……
这般想着,目光收回来的自然就慢了半拍,堪堪的被太子妃捉了个正着,顿时让太子妃闹了个红头胀脸,羞怒的横了孙绍宗一眼,又勉力压制住心头的恼意,转过头招呼起了卫氏。
两人也不知窃窃私语了些什么,就互相挽起手臂,进到了太子府里。
话说这太子妃与卫氏挽手而去,倒真是春兰秋菊各有胜场,一个英姿飒爽、一个雍容端庄;一个亭亭玉立、一个丰润有度;一个……
呃,现在可不是YY这个的时候。
孙绍宗摇了摇头,把那不合时宜的念头统统抛诸脑后,然后也远远的缀了上去,准备等北静王妃见过太子之后,再向太子打听她的来意和筹码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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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多谢孙大人替卑职通禀!”
就见王德修先深施了一礼,继而指着前院的方向,道:“您刚才奉命去迎北静王妃的时候,前院有人传信,说是您府上的赵管家领着个年轻女子找上门来,好像有什么要紧事禀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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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仲基领着个年轻女人找了过来?
孙绍宗闻言不觉有些莫名其妙,因太子府离孙家不远,赵仲基遇到难以决断的事情,跑过来向自己禀报,倒也并非什么怪事——可那年轻女子又是怎么一回事?
自己虽然也在外面欠下了些风流债,可那都是有家有口的人,断不敢晴天白日的找上门来。
心下狐疑,正巧这边儿也要等北静王妃离开之后,才好去向太子打听究竟,眼下闲着也是闲着,正好去瞧瞧赵仲基在搞什么鬼。
于是孙绍宗谢过王德修,就匆匆的赶奔前院。
因那细雨如雾,被风一吹便四下里飘零,即使是在回廊里走动,这出出进进的走了两遭,还是弄的一身的潮意。
所以到了院门附近,孙绍宗先从袖袋里摸出帕子,把脸上的雨水揩去,这才板着脸进到了门房之中。
一进门,就见赵仲基拘谨的坐在角落里,显然是被太子府的名头给镇住了,佝偻着身子、双手搭在膝上、泥雕木塑似的僵着,唯有一双眼睛忐忑不安的乱转。
与之相比,倒是那年轻女子显得十分淡定,大大方方的坐在赵仲基对面,完全没有与男子独处一室的窘迫。
“是你?”
孙绍宗看清那女子的模样先是一愣,继而顿时恍然起来,脱口问道:“你莫非也是为了卫若兰而来?”
就见那女子盈盈起身,冲着孙绍宗施了一礼,却并非常见的万福,而是双手合十口宣佛号:“阿弥陀佛,果然什么都瞒过孙大人的法眼。”
却原来这女子并非旁人,正是那栊翠庵的假尼姑妙玉。
不过今儿她可没穿那件标志性的百衲衣,而是一身素白的广袖流仙裙,那莹白如玉的双手合十,两只薄弱蝉翼的袖子,便在身前飘飘荡荡,配上她一贯清冷的气质,愈显出尘脱凡之姿。
这变化……
卫若兰这次就算能逃过一劫,也未必能官复原职,弄个不好,说不定就前途尽毁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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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来,与史家的亲事自然是无疾而终。
莫不是假尼姑觉得有机会趁虚而入,所以干脆连行头的都改了,日后也好顺利的嫁到卫家?
孙绍宗一边在心里胡思乱想着,一边板着脸问赵仲基:“你怎么会和妙玉师太一起过来?”
早在孙绍宗进门的时候,赵仲基就已经跳了起来,不过见孙绍宗的注意力都在那女子身上,便识趣的站在墙角没有开口。
此时听孙绍宗问起,他才连忙躬身禀报道:“这位姑娘到了咱们府里,先求见了大太太,然后才提起要见一见二爷——因大太太发了话,小的又正巧有些事情要向二爷禀报,就带着她一块找过来了。”
以贾迎春那遇事则躲的柔弱性子,若知道妙玉是想给自己添麻烦,肯定不会答应让她见自己——估摸着这假尼姑应该没跟她说实话。
想到这里,孙绍宗将袖子一甩,赵仲基立刻乖巧的退到了门外。
“说说吧。”
孙绍宗大马金刀的往主位上一坐,随手给自己斟了杯热茶,淡然道:“你凭什么认定我能救他,又凭什么认定我会出手救他?”
“大人您素有神断之名,这案子又颇多蹊跷之处,只要您肯亲自出马,必然可以……”
“打住。”
眼见妙玉空口白牙的,讲出来的话丝毫没有说服力,甚至连最基本的朝廷制度都没弄清楚,孙绍宗忍不住打断了她的话,摇头道:“先不说蹊跷不蹊跷的,我身为卫若兰的上司,按例是应该要避嫌的,根本不可能参与到此案当中。”
“可凡事总有个例外!”
妙玉据理力争道:“就算朝廷不允许您参与此案,您只要暗中调查找到一些证据,再交给查案的人,不就成了?!”
呵呵。
冒着得罪大理寺和刑部的风险,暗中调查证据,然后再把功劳拱手让人……
凭什么?!
孙绍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无语道:“还是那句话,你凭什么认定我会出手救他?别忘了,他在刑名司里一直试图挑战本官,而且卫家和我家向来不睦。”
“可是卫公子私下里,其实很佩服大人的能力!”妙玉见他说的不容置疑,情绪略略有些激动起来,将那酥胸一挺,急道:“再说经过天狗吞日时……”
“咳!”
孙绍宗干咳一声,再次打断了她的话。
妙玉也自知有些失言,忙含糊的跳过了这节:“他也有心与大人和睦相处——而令兄与卫指挥虽有旧怨,可眼下天各一方,早已没了利益冲突,您何不借机让两家重归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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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这假尼姑,压根没弄明白事情的复杂程度。
没错,最初卫家与孙家结怨,的确是出自孙绍祖和卫如松的利益冲突,可到了如今,双方敌对的最大症结却早不在这上面,而在于北静王与忠顺王的冲突!
双方背后的大佬闹得势同水火,作为附庸的孙家与卫家,难道还能私下里冰释前嫌?
大约是瞧出了孙绍宗的不以为然,妙玉心下更急了,再顾不得什么道理不道理的,哀求道:“还请大人救他一救,卫公子是……是个好人啊!”
好人?
好人没好报的事儿简直多不胜数,也不差这么一件。
孙绍宗当即就想嗤鼻一笑,果断回绝掉这荒唐的恳求。
只是话到了嘴边儿,他却忽然又改了主意,太子与忠顺王素来交好,而北静王妃求到太子府上,若是太子最终允诺要出面保下卫若兰,忠顺王自然也不会阻拦——如此一来,自己此时断然拒绝,岂不是枉做坏人?
想到这里,他到了嘴边儿的嗤笑,立刻替换成了举棋不定的迟疑之色,沉吟道:“此事干系重大,岂是你空口白牙一句‘好人’,就能让不惜以身犯险的?”
说着,他起身在屋里来回转了几圈,就在妙玉满面忐忑,不知在纠结什么的时候,又停下脚步道:“这样吧,你先在这里稍候片刻,容我去仔细琢磨一下,中午之前再给你准信儿如何?”
话音刚落,他也不等妙玉回应,便自顾自的走了出去。
“二爷。”
赵仲基正门神也似的守在外面,见孙绍宗从里面出来,忙躬身见礼。
孙绍宗也不答话,径自到了左侧的回廊中间,这才停下脚步,回头向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的赵仲基问道:“你方才不是说,还有事情要禀报吗?”
“是这样的二爷。”
赵仲基忙道:“今儿一早您出门之后,咱家就来了个乞丐头,自称是什么洪九,说有天大的事要禀报,因二爷您不在家中,小人就盘问了他几次,谁知他死活不肯明说,非要等您回去再当面禀报。”
洪九有天大的事要当面禀报?
孙绍宗的表情顿时郑重起来,旁人或许不晓得,但他既然立了洪九做‘乞丐保甲制’的招牌,自然会留意洪九的一举一动。
经过最初的不适应之后,洪九这保长是越当越有心得,又因为他是官方扶持的第一个保长,甚至还和赵无畏攀上了关系,所以后续被任命的一些保长,即便不以他马首是瞻,也要卖他三分面子。
因此到了如今,洪九俨然已经成了京城之内数千乞丐的共主,再不是当初那个为了几两银子,就要绞尽脑汁的小乞儿了。
虽说在孙绍宗眼里,洪九仍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棋子,可单论消息渠道,他怕是比官府还要灵通些。
眼下洪九跑到孙家,说是有天大的事情要当面禀报,就算说的夸张了些,恐怕也绝不是什么小事——要真是小事儿,他也不敢找到孙绍宗头上。
可眼下孙绍宗也是刚到太子府,委实是脱不开身,所以只好嘱咐赵仲基,先把洪九留在家中好生招待,等自己回去再细问因由。
“二爷。”
赵仲基得了吩咐,原本是要打道回府的,只是目光扫到门房时,却又停下了动作,迟疑道:“那妙玉师太……”
“这你就不用管了,如果大太太问起她,你就说她已经回荣国府了。”
赵仲基这才躬身告退。
打发走了赵仲基,孙绍宗估摸着太子哪里也该进行的差不多了,于是又马不停蹄的赶到了后院。
结果刚到院外的夹道附近,就见北静王妃在两个丫鬟的簇拥下步出了院门。
孙绍宗正待避到一旁,却听那北静王妃主动招呼道:“孙大人留步!”
说着,就见她迈开两条长腿,急匆匆的到了近前,先道了一个万福,又强行挤出笑容来歉声道:“方才多有得罪,还望大人海涵。”
这前倨后恭的态度……
是太子准了她的请托,准备派自己出面干涉案子,所以她才忙着讨好自己;还是太子已经拒绝了她,所以她病急乱投医,又求到了自己头上?
孙绍宗一时难以确定是前者还是后者,因此只是躬身不咸不淡的回了句:“下官怎敢。”
卫氏脸上的笑容一僵,孙绍宗甚至都能听到她那两排银牙,咯咯作响的动静,不过片刻之后,她却还是强笑道:“孙大人年轻有为,日后前途不可限量,这冤家宜解不宜结的道理,自然不用妾身来点拨——只要大人一切能秉公处置,王府和卫家必会有所回报。”
听这意思,倒像是太子已经准了她的请托。
却不知她祭出的筹码又是什么?
太子爷都那样了,总不可能是出卖色相吧?
心下胡思乱想着,表面上却仍是不卑不亢的一躬身。
卫氏见他这番惜墨如金的样子,终于也放弃了劝说,悻悻带着两个丫鬟扬长而去。
话说,她那身宫裙原是松松垮垮的,可如今沾了不少雨露,倒显得贴身了许多,从后面看上去,就见水蜜桃也似的两瓣轮廓,随着步伐紧绷绷的轻颤着,像是熟透了的果子,正在枝头发出期待被采摘的信号。
看来她不仅仅是生了一对儿长腿,这臀也是……
“孙大人。”
正目送那‘熟透了的果子’渐行渐远,院里又走出个内侍,招呼道:“殿下请您进去说话呢。”
孙绍宗没事儿人一般收回了目光,随着那内侍进到了里面。
等到了太子的卧室,就见太子妃并未回避,而是端庄雍容的站在床头,见孙绍宗自外面进来,先是习惯性的微微一颔首,继而那脸色却又显出些羞红来。
“微臣见过殿下、娘……”
“爱卿不必多礼!”
太子显得很是亢奋,不等孙绍宗行礼完毕,就抢着道:“那悍妇这次过来,竟是来向孤俯首称臣的!”
听他颠三倒四的一通掰扯,孙绍宗才晓得,水榕为了保下卫若兰这个小舅子,当真是不惜下了血本。
非但透过卫氏向太子承诺,会上书痛斥那些将日食,与太子失德扯上干系的言官,并点出牛家身上的嫌疑。
还承诺要亲自上门,向忠顺王低头服软。
日后更是保证会唯陛下和太子马首是瞻。
“那老虔……”
“咳!”
太子正说的兴起,顺口差点把‘老虔婆’三字秃噜出来,得亏太子妃在旁边把关,及时打断了他的妄语。
他这才生硬的改口道:“太后他老人家估计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最疼爱的外孙,竟会在背后捅牛家一刀!”
也难怪太子会如此得意。
就如同孙绍宗炮制出的那个皇孙一样,朝中怀疑牛家是幕后黑手的人,其实也不在少数,可碍于太后与太上皇的情分,却没有一个人敢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去捅破这层窗户纸。
北静王水溶却是个例外,反正就算太后再怎么恼怒,也舍不得拿自己唯一的亲外孙开刀。
不过孙绍宗听到这里,心下却忽然冒出个念头:那牛继宗的长子,该不会真是卫若兰杀的吧?!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当初孙绍宗听说此案时,头一个反应就是有人在幕后做局,非但设计了卫家和牛家,甚至还想借机挑起北静王与牛家的冲突——因为从种种外泄的细节来分析,这实在不像是一场普通的意外。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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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眼下,得知北静王妃拿出的筹码之后,孙绍宗却又萌生出了新的想法。
或许……
牛家长子还真就是卫若兰杀的!
其目的仍是要挑起两家的冲突,以便彻底和牛家划清界限。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因为行险一搏的‘龙根案’未能让皇统旁落,牛家这个最大的利益相关方,怕是逃不过秋后算账的下场。
如今也就是有太后在上面撑着,才显得一切风平浪静——可那七八十岁的老太太,谁知道究竟还能撑上几天?
等牛太后撒手人寰,一场针对牛家及其党羽的大清洗在所难免!
因此北静王和卫家,会萌生出与牛家一刀两断,转而向广德帝一系靠拢的念头,其实也并不稀奇。
毕竟真要论起来,水榕和广德帝的血缘关系,远在与牛家的关系之上——再加上他勋贵之首的名头,对广德帝和太子而言,也算是个不错的助益。
而孙绍宗之前没能想到这一点,实在是因为卫家和北静王太舍得下本了,为了同牛家彻底切割,竟然生生把卫若兰给搭了进去!
不过想想也是,若不是卫家兄弟亲自下场,又怎么能取信于人?又怎么能让北静王与牛家彻底翻脸?
“孙爱卿?”
眼见孙绍宗好半晌沉吟不语,太子忍不住忐忑道:“莫非你觉得这事儿有什么不妥之处?”
“谈不上不妥。”
孙绍宗摇了摇头:“只是微臣有些怀疑,那牛家长子之死,或许真的是卫家兄弟故意而为。”
“什么?!”
“这……”
太子吃了一惊,太子妃更是惊讶的捂住小嘴儿,随即觉得有些不妥,忙又垂臂端立。
太子诧异道:“你的意思是,那卫若兰是故意射死牛家长子的?这……那他又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难道是活的不耐烦了?!”
“为的自然是保存自己的家族!”
孙绍宗把刚才自己那翻推敲,简短截要的同两人解释了一遍,最后又道:“微臣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北静王妃开出的条件里,头一条就是先表明立场,与牛家彻底决裂!”
“要知道卫若兰日后的下场如何,殿下您的态度固然重要,可牛家的态度更是相当重要的一环——这一上来就彻底与牛家决裂,岂不是会愈发的激怒牛家吗?”
“真要是替卫若兰着想,应该先拿出些秘而不宣的筹码,哪怕等卫若兰脱身之后,再表明立场也不迟。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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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们却偏偏就这么做了!”
“要么他们是急昏了头,要么……”
孙绍宗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原是想让太子顺势把话茬接下去,好歹显得他不那么蠢笨,也免得自己风头太盛。
谁知太子在床上瞪大了眼睛,却是干巴巴等着下文,压根也没有要接茬的意思。
这挺大个脑袋,咋就没长脑仁呢?
孙绍宗心下无奈,正待继续把话说全,却听太子妃在一旁脱口道:“要么就是,他们本来就打定了主意要与牛家决裂!相比之下,卫若兰的下场如何,反倒是次要的事情!”
果然是糟践了啊!
孙绍宗忍不住再一次为太子妃抱屈,同时点头道:“这也正是微臣的揣测。”
“哼!”
话音刚落,就听太子冷哼了一声,愤愤道:“那水榕竟有如此心机,亏孤还以为他是逼不得已,才来投靠孤呢!若早知如此,方才孤就不该答应那悍妇,看她这戏还怎么演下去!”
其实北静王妃倒未必是在演戏,她毕竟是卫若兰的亲姐姐,自然希望能将卫若兰救出牢笼——可她的性子再怎么彪悍,终究只是个深闺女子,怕是理会不得这其中的弯弯绕。
说不定只是被兄长和丈夫给忽悠了,才出面跑了一趟——水榕眼下还在三个月的禁足之中,所以只能由她出面。
不过这些话,就没必要跟太子解释了。
孙绍宗抱拳拱手道:“以微臣之间,这出戏还是要演下去的——不管如何,北静王的确是捅破牛家嫌疑的最佳人选,更何况他身为名义上的勋贵之首,若真能以殿下马首是瞻,对殿下建立威望必然也会有所助益。”
太子妃听这话在理,也忙在一旁劝说。
不过太子对她参与政事,却是颇有几分反感,没听几句就不耐烦的呵斥:“好了好了,有孙爱卿提醒孤就成了,你却插身嘴?”
说着,又和颜悦色的对孙绍宗道:“孙爱卿,既然你也觉得应该先应下此事,那卫家的案子,怕是……”
“殿下。”
孙绍宗忙截住了他的话头:“如果微臣所料不差,卫家要的其实并非真相,而是您的态度,因此派去的人会不会查案都无伤大雅——而微臣既是那卫若兰的上司,实在不适合参与此案。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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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他又苦笑道:“况且少了治中和刑名通判坐镇,顺天府里各种案件已然堆积如山,贾府丞还惦记着把微臣召回去,尽快处置妥当呢。”
太子闻言很有些失望,不过通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早将孙绍宗当做了最重要的臂助,倒也不至于因此而翻脸。
只是遗憾的道:“既然如此,孤就另选贤能好了。”
说着,他砸了咂嘴,突发奇想道:“不如孤上表,保举你做詹事府的少詹事如何?这样你就不用再为顺天府的琐事分心,可以专心致志的替孤分忧了。”
靠~
这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可少詹事是正四品,又是一等一的清贵官职,按理说孙绍宗应该多谢太子的看重才对,若不识好歹的拒绝这份抬举,说不定就会激怒太子。
与太子靠的太近,固然是孙绍宗极力避免的,可与太子反目成仇,却更是他不愿意面对的局面。
因此一时间,他就有些进退维谷起来。
万幸,这屋里出太子之外,还有个善解人意的太子妃在。
眼瞧孙绍宗默然不语,并未及时谢恩,她心下就知不妥,忙打圆场道:“殿下,孙大人刚刚升任从四品,您此时保举怕是于理不合,不如暂缓些时日……”
“啰嗦!”
太子不客气的打断了她的话,没好气的道:“孤就是打算以后找个合适的机会,再把孙爱卿调过来,又没说现在就保举他?”
“多承殿下厚爱,微臣实在愧不敢当。”
孙绍宗这才得以顺势推托道:“何况微臣在顺天府固然是俗事缠身,可身为亲民官,却也有许多便利之处,相比起少詹事,或许更能为殿下分忧解难。”
太子见他也这么说,也就偃旗息鼓扯开了话题。
这后面聊的,自然又是太子最喜欢的那一套——登基后,该如何建立功盖千秋利在当代的无上伟业!
话说……
两个人以前关起门来吹牛逼的时候,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可如今有个聪慧端庄的女子旁观,孙绍宗顿觉羞耻度爆表,好容易应付了一刻钟左右,就急忙借故脱身,离开了太子的居所。
既然太子已经决定,要帮水榕保下卫若兰了,孙绍宗出门之后,就准备去前院把这消息,告知给假尼姑妙玉,也好做个顺水人情。
谁知到了门房,却不见妙玉的踪影,反倒是两个龙禁卫的小校,正在里面喝茶闲扯。
问过两名小校,才晓得自己离开之后不久,那妙玉也便出了太子府的大门。
这假尼姑怎得不告而别了?
她貌似不是那种会半途而废的人吧?
孙绍宗心下狐疑不解,只是妙玉既然已经走了,他也不会刻意追上去卖人情,再说家中还有个洪九在苦苦等候。
于是孙绍宗干脆也出了府门,喊张成把马车赶到近前,就准备打道回府。
谁知那张成赶着车过来,脸上的表情却很是怪异,瞧着就像是便秘了似的。
“你这是怎得了?”
孙绍宗诧异的问了一声,却见张成也不回话,只挤眉弄眼的示意孙绍宗往车上瞧。
孙绍宗不明所以的探手挑开车帘,就见正有一白衣纱裙的女子,盘腿端坐在车厢之内,却不是假尼姑妙玉还能是谁?
这妙玉原本正垂着眼帘,手掐念珠默诵佛经,感觉到光线的,才缓缓睁开了美目,口宣佛号道:“阿弥陀佛,孙大人既然来了,却为何不上车?”
这到底是谁的马车?
再说了,这车上的空间虽然不小,可孤男寡女的独处一室,总是不大妥当。
不过……
她一个假尼姑都不怕,孙绍宗一个大男人又有什么好怕的?
抬腿上了车辕,调屁股就坐到了妙玉身旁,嗅着她身上幽幽的檀香味儿,瞧着她看似淡定自若,实则忐忑不已的模样,心下忽然萌生出一个念头:最适合这假尼姑的‘打开方式’,必然是****!
妙玉虽然没有修成‘他心通’,但她本就时刻注意着孙绍宗,自然能感觉到那目光突如其来的猥亵。
娇躯微微一颤,下意识的就要向后退缩,甚至是逃到马车外面去。
只是想到自己方才下定的决心,妙玉将银牙一咬,又强忍着不适坐稳了身形,装作混不在意的道:“不知孙大人考虑的如何了?若是大人肯仗义出手,妙玉也绝不会吝……吝惜一具皮囊。”
说着,那假装镇定的脸颊,却已然涨的通红如血。
这……
她莫非是把自己之前的拖延之词,当成了待价而沽?所以打算来个‘舍身’相救?
记得在日食那次,她就曾误解过自己的意思,眼下又……
孙绍宗颇有些无语,不过上次是因为时间地点都不合适,所以才果断的婉拒了她的献身。
而眼下海阔天空大有可为,只要先假意应允,自己会替卫若兰在太子面前求情,由太子出面保下他,就能顺势‘解锁’刚才脑补的姿势了。
这般想着,孙绍宗那目光不觉便在妙玉身上来回巡索。
若换在平时,妙玉必然会羞恼的避开他的目光,但眼下既然豁出去,要拿这身子做个筹码,自然不好再躲躲闪闪。
因此咬紧了银牙,非但反而把酥胸贲起,又扬起雪颈,把一张清冷与羞涩交织的俏脸,分毫毕现的呈到了孙绍宗面前。
啧~
这假尼姑果然是个难得的尤物!
孙绍宗暗赞一声,忽的将身子往车厢上一靠,懒散的问:“我就不明白了,你既然想嫁给卫若兰,又怎么敢三番两次的拿身子做筹码?”
“大人不要胡乱揣测。”
听他说起这话,妙玉将俏脸一肃:“妙玉此生已许了佛祖,断不会再嫁为人妇——之所以要救卫大人,也不过是感念他当初不顾危险,救下了那个孩子罢了。”
“至于三番两次拿这皮囊做筹码……”
妙玉苦笑一声,反问道:“除了这皮囊,妙玉恐怕也没有什么,能让大人动心的筹码了。”
这倒是真的。
孙绍宗摇头失笑道:“你还算是有些自知之名——不过这次你走运,太子殿下已经答应了北静王妃,要出面保下卫若兰了,所以你这身皮囊还是好生留给佛祖吧。”
妙玉一下子怔住了,盯着孙绍宗的眼睛打量了好半晌,忽然展颜笑道:“孙大人果然是个君子。”
“呸!”
孙绍宗啐了一口,有些恼羞成怒的道:“君子什么的,还是留给别人去当吧,我只是还没下作到,要拿谎言去骗女人身子的地步——下次真要是再有什么事儿求到我头上,我可半点不会跟你客气!”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还是睡完之后,绝不负责的那种!”
妙玉却只是低眉浅笑,身心舒畅的浅笑。
“停车!”
孙绍宗吩咐了一声,待那马车缓缓停在路边,他又挑开车帘,指着外面道:“好了,我眼下还有正经事要处置,就不送你回荣国府了。”
妙玉也不多话,步履轻盈的下了马车,又对着孙绍宗深施一礼。
直到马车重新上路,孙绍宗透过车帘的缝隙向外观瞧,她仍在路边双掌合十默念着经文。
可惜了的!
难得一个契合‘****’的尤物,就这么白白放过了。
下次!
下次要是还有机会,自己一定毫不犹豫的把她连皮带骨吞下去,让她晓得事不过三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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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九在最末尾的椅子上正襟危坐,两条腿尤其夹的紧凑,将个雀儿死死闷在裆里。
却原来负责沏茶的娇俏小丫鬟,每隔半刻钟就会上来把残茶撤下,沏上新鲜的热茶——洪九初时总觉得不喝干净,显得对不住人家这番忙活,于是一连喝了好几杯,早把两颗腰子给灌满了。
可头一次来这等官宦显贵人家,负责伺候的又是个水灵灵的小姑娘,洪九本就有些情怯,又那好意思问茅厕在什么地方?
不过这半个多时辰过去了,还不见孙绍宗的影子,洪九也已经快忍到极限了。
盘算着那小丫鬟差不多又该进来换茶了,他夹着腿扶着椅子站起身来,勉强挤出一脸的笑容,只等那脚步声渐近,就迫不及待的问道:“劳驾,请问贵府的毛……”
话说到半截,就见一个雄壮的身影,迈步进了厅里。
噗通~
洪九立刻把尿意和剩下的话,一股脑都憋回了腔中,忙不迭双膝跪地,一个头重重的磕在地上,恭声道:“小人洪九,见过青天大老爷!”
孙绍宗听了半截话,只当他是等的心焦,想打听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因此也没太在意,直接大马金刀的往主位上坐定,这才将手虚虚一抬,吩咐道:“起来说话吧。”
“谢老爷。”
洪九手脚并用的掉过身子,又对着孙绍宗磕了个响头,这才小心翼翼的爬了起来,垂首帖耳的站在了客厅中央。
洪九这位份的,在堂堂从四品面前也实在受不起一个座位,孙绍宗也不想过于抬举他,因此只等他站稳了之后,就开门见山的问道:“听说你有要紧事,必须当面禀报本官?”
“回老爷的话!”
一说起正事,洪九倒是恢复了些机灵劲儿,忙躬身道:“小人的确有要紧事,非面禀老爷不可。”
“最近京城里来了不少的外地人,其中一些扮成了乞丐模样,私下里胡乱走动,小人既然领了保长的差事,自然不敢让他们坏了规矩,因此就派人请他们过去,想把咱们京里行情,好生说道说道。”
“谁知那些人竟然都是练家子,把我派去的人好一通毒打,然后又统统销声匿迹了。”
“小人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就和另外几个保长联络了一下,将这些人重新找了出来,又暗中监视打探,想把他们的底细摸清楚——若是歹人,也好提前知会通知官府。”
“谁成想小人这一查可不要紧,竟查出个天大的秘密!”
“天大的秘密?”
孙绍宗眼瞧他说到这里,又是兴奋又是惶恐的,不由也生出了些兴致,身子微微往前探了探,将下巴一扬:“是什么天大的秘密?”
洪九鬼鬼祟祟的往门外张望了几眼,这才回头压低嗓音道:“那些人竟是白莲教的余党!”
白莲教的余党?!
孙绍宗也不禁吃了一惊,当初元末天下大乱群雄并起,这白莲教也是其中一支力量,虽说最后是大周一统天下,可因白莲教是****的政权,最是能蛊惑人心,所以还残留了不少死忠余党,蛰伏在暗中蠢蠢欲动。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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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年前,也就是孙绍宗那便宜老爹,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结果兵败被赐自尽的那一年,趁着大周丧师辱国的当口,白莲教在陕甘等地举起了反旗,一路劫掠州县闹的是天翻地覆,裹挟了无数的百姓。
虽说短短两个月后,白莲教裹挟的十数万叛军,就被防备蒙古铁骑的大周边军给荡平了,教主和圣女也被送到京城,落了千刀万剐的下场。
可伺候十余年间,白莲教的余党仍是时有出现,每次都弄得朝廷如临大敌。
不过……
白莲教一般都是在陕甘活动,偶尔进入河南、山西地界,出现在天子脚下皇城之中,却还是破天荒头一回。
莫非这些家伙又想趁着朝局不稳,在京城搞一票大的?
啧~
西南有茜香国、真蜡国蠢蠢欲动,东南有海寇为患,北方的黑水靺鞨更是明目张胆的,截断了朝鲜与大周的商路。
眼下京城又冒出个白莲教,这局面可真是……
孙绍宗一边操着内阁的心,一边又追问道:“你是如何确认,他们是白莲教余党的?除了他们是白莲教的余党之外,可还探听到了别的消息?”
“回禀老爷。”
就听洪九道:“小人初时也不敢确信,所以又悄悄的盯了他们几日,结果又得了个天大的消息!”
这天大的消息,竟然还带批发的。
孙绍宗忙追问究竟,却听洪九继续道:“根据小人探听的结果,他们这次来京城,是想找回转世投胎的圣女!”
转世投胎的圣女?
这白莲教平日里以教主为首,另外还有个圣女作为精神支柱,据说没一任教主都必须得到圣女的赐福,才能正式走马上任。栗子小说 m.lizi.tw
不过上代圣女死时,也不过才十七八岁的年纪,还来不及培养下一代的圣女,因此这十几年间,白莲教一直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
“据说当初那圣女受刑时,曾好几次大叫,说是十八年后必然会浴火重生,建立个什么地上神国。”
“这眼见就快十八年了,正巧又有天狗吞日的异象,所以白莲教的人都认定,他们的圣女已经快要觉醒了,而且她的法身就在京城之中!”
什么浴火重生,不就是‘十八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的翻版么?这些白莲教的人竟还当真了!
孙绍宗正腹诽着,就听洪九继续道:“而且小人还发现,那些白莲教的余党在官府里,竟然还布置了内应。”
“内应?”
孙绍宗忙细问究竟,却原来洪九暗中监视的这几日里,发现不止一个府衙县衙的白役,与白莲教的余党暗地里有过接触。
也正因此,洪九才不敢去向赵无畏禀报,而是硬着头皮,直接找到了孙绍宗这里。
这下事态貌似更严重了!
虽说只是几个白役,可谁能保证这后面就没有朝廷官吏,被白莲教的人蛊惑?
看来这事儿,靠顺天府的力量是不成了,只能从龙禁卫里调人查办。
孙绍宗沉吟了半晌,又追问洪九,那些差役与白莲教余党接头时,是靠暗号还是彼此早就熟识。
可惜这些细节,洪九却并未探查清楚。
看来……
有必要进一步对这些人,展开暗中的监控了——至少要把他们在京城的内应摸清楚,才好来个斩草除根。
这般想着,孙绍宗抬手指了指右首的椅子,道:“这事儿你办的不错,坐下喝杯茶润润嗓子,再把白莲教余党的落脚点、人员构成,跟本官仔细说一说。”
说着,又扬声招呼道:“来人,上茶!”
这自然是在抬举洪九,只是一听‘上茶’二字,洪九的脸色却顿时憋成了苦瓜状,夹着双腿讪讪道:“老爷,小人……小人能不能先去……先去方便一下。”
见他这模样,孙绍宗才明白他最初那半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哭笑不得摆了摆手,示意那端茶的小丫鬟,先领洪九下去方便。
等洪九如蒙大赦的退出了厅外,孙绍宗又继续琢磨起了白莲教余党一事。
内应虽然必须要挖出来以绝后患,可却并不是关键所在,眼下最紧要的,其实还是那个转世的圣女。
如果能抢在白莲教之前,把那转世圣女攥在手心里,非但能大大打击白莲教的士气,还能趁机诱捕一批白莲教的狂信徒。
弄好了,说不准就是个彻底解决白莲教的机会!
就在此时,外面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孙绍宗只当是洪九回来了,所以也没有起身相迎,谁知那脚步声到了门外,忽又化作了爽朗的大笑:“二哥,我来时还怕你不在家呢,却不想就这么巧,你正好从太子府回来!”
就见外面走进个丰神如玉、气死妖娆的男子,却不是柳湘莲还能是谁?
孙绍宗忙起身相迎,却又见他从袖筒里扯出个烫金的帖子,双手奉上道:“二哥,下月十三兄弟我大婚,届时你可不能像薛大头那次一样爽约!”
“早就惦记着呢。”
孙绍宗笑着接过那帖子,屈指弹了弹道:“再说这日子还是我帮着定下的,到时候不光是我,连大哥也会到场——到时候哥哥指定给你包一份厚礼!”
柳湘莲闻言,正待拱手谢过,却听孙绍宗又补了一句:“就当是连同聘你做师爷的那份,也一并给了。”
柳湘莲顿时垮下脸来,讪讪的道:“二哥,我实在不耐烦这案牍……”
“什么耐烦不耐烦的。”
孙绍宗那肯给他反驳的机会,大手一挥,不容置疑的道:‘这事儿就这么订下了,大婚之后再给你三天时间准备,九月十七一早,我要是在刑名司里看不到你的人影,就发签子派衙役拿你回来!”
柳湘莲好一阵唉声叹气,却终究不敢再多说什么,半晌之后主动扯开话题,邀请孙绍宗与自己一起去紫金街探望薛蟠。
“探望薛蟠?”
孙绍宗狐疑道:“这好端端的探望他作甚?莫不是他得了什么急症?”
柳湘莲幸灾乐祸的道:“他倒不是什么急症,而是让人给打了。”
却原来前两日,薛蟠在百花楼里设宴,中途离席入厕,却许久不见回来,有同席的人找到茅房,就见他正在屎尿之中扭动,脑袋上还扣着个尿桶。
事后根据薛蟠的说法,他刚到茅厕里准备方便,就被人用尿桶扣住了脑袋,四肢都被卸掉了关节,所以才挣扎不出茅厕。
“那厮自觉丢脸的紧,躲在家里不肯见人,我也是昨儿听旁人说起,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听柳湘莲的语气,恐怕上门探望是假,想去看薛蟠的热闹才是真的。
不过孙绍宗好笑之余,心下却生出些警惕来,皱眉喃喃道:“薛家兄弟虽说武艺稀松,可仗着身大力不亏,等闲三五个人怕也奈何不得他,对方却轻而易举卸掉了他四肢的关节,这恐怕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
说着,他点头道:“的确是该去探望一下,免得这小子不知进退,再惹来什么祸事!”
那人卸掉薛蟠的四肢,又把他遗弃在茅厕里,只是意图羞辱他,并没打算真个伤到薛蟠。
可薛蟠那性子,岂是甘愿吃亏的主儿?
估计早憋着要报复回去呢!
若是他没有什么线索,倒也还罢了,若真让他误打误撞查出些端倪,再把对方给逼急了,人家可未必还会手下留情。
因此孙绍宗觉得有必要,上门提点他一番,免得他稀里糊涂送了性命。
而且孙绍宗另外还有一桩事情,也要通过薛蟠请托王尚书帮忙——这次去津门府,孙绍宗实地勘察了一番,发现果然是大有所为。
项毅自不用说,孙绍宗稍稍露了些意思,便毫不犹豫的大包大揽起来。
而那布政使苏明冲,对他更是百般的热络,还没等孙绍宗露出声色,就抢着表示日后要多多联系,还不见外的托了几个在京的亲朋故旧,让孙绍宗帮着照料一二。
显然不仅仅是孙绍宗有心要借苏明冲的势力,在津门府培植根基,苏明冲也相中了孙绍宗这个潜力股,因此两人可说是一拍即合。
只是孙绍宗毕竟不能常驻津门,所以必然要寻个合适的人过去,担任他在津门的利益代表。
不过这人选可不怎么好找,毕竟孙家一向是在军方厮混,身边正经的文官不多——于谦和孙承涛刚刚点了官职,暂时是没可能调任津门的。
林德禄倒也勉强能算一个,可这厮眼下巴望着能在京里更进一步,怕是没心思去津门府重新发展。
想来想去,孙绍宗也只得把主意,打到了自己的学生头上——自然不是贾府武学里那群废柴,而是去年秋闱时,认下孙绍宗做房师几个举人。
这里面大多数的人在春闱时都名落孙山,以后自然还要继续考进士,不过其中有一个叫做熊广的,却是和于谦同科中了三甲,因没什么门路,至今也还没能补缺。
虽说这熊广与孙绍宗之间,也并没有多少的交际,但有一层师生的名分在,日后制衡起来就方便了许多。
因此孙绍宗回京之后,抽空考察了那熊广一番,就准备通过王尚书的渠道,推荐他去直隶按察使衙门为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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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涉及大名鼎鼎的白莲教乱党,陆辉对此自然极为重视,当即决定亲自着手布控,务求将白莲教乱党、内应、圣女一网成擒——孙绍宗也被他临时抓了壮丁,足足帮忙参详了大半日的行动计划,才得以脱身。
等从北镇抚司打道回府的时候,街上早已是夜色阑珊。
眼见到了孙府门外,车夫张成一勒缰绳,拉车的挽马踢踢踏踏停住了脚步,门洞里早蹿出两个小厮,将几条粗布毯子,自台阶一直铺到了马车前。
孙绍宗挑帘子从车上下来,迎着那蒙蒙雨雾抽动了几下鼻翼,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莫不是有谁正在念叨自己?
孙绍宗一边揉着鼻子,一边踩着毯子进到了府里,刚跨过门槛,就见赵仲基又巴巴迎了上来,他不由站住了脚步,无语道:“说吧,这又有什么事儿?”
这一天忙忙碌碌的,到了晚上竟也不让人消停。
“回二爷的话。”
赵仲基忙躬身道:“宝二爷下午送来了帖子,邀您三日后去荣国府做客。”
贾宝玉又要请客?
这应该是有什么由头吧?
毕竟二十七自己就要摆满月酒了,届时肯定要请贾宝玉来赴宴,若没什么由头,贾宝玉完全没必要选在这个节骨眼上设宴做东。
不过……
貌似一般给自己的请帖,都是由阮蓉负责收着,今儿怎么是赵仲基通知自己?
听了孙绍宗的疑问,赵仲基忙解释道:“荣国府的大奶奶到了咱家,太太专门请了阮姨娘过去作陪——因此小的一直也不得空,把这请帖转给阮姨娘。”
却原来今儿于谦休沐,特地喊了贾兰过来梳理功课,因是儿子头一回‘外出求学’,李纨心下放心不过,干脆也打着走亲的名义跟了过来。
后来因那绵绵细雨一直也没停,贾迎春又极力留客,母子二人就都住在了孙家。
不过贾迎春如今毕竟是身怀六甲,招待客人多有不便,所以又特地喊了阮蓉过去作陪。
啧~
想想这还真是挺热闹的,自己的老情人领着便宜儿子上门,大嫂怀着自己的孩子极力留客,负责招待的又是自己儿子的亲娘。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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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她们互相之间,又都不清楚这其中的猫腻……
想想那场面,孙绍宗就觉得足够拍一部八点档的狗血剧了。
摇摇头,把脑海里的画面驱散,孙绍宗顺口叮咛赵仲基,从府库里取一些滋补身体的名贵药材出来,明儿也好带去薛家——既然是打着‘探望’的名义,至少也该有个探病的样子。
等赵仲基应下此事,孙绍宗又顺着回廊,一路到了自己的小院之中。
果不其然,堂屋东间里黑灯瞎火的,显然阮蓉还滞留在贾迎春院里未曾回来——记得当初,她貌似对李纨有些意见来着,眼下也不知在说些什么,聊到这般时候还不散场。
既然阮蓉不在,孙绍宗干脆直接拐进了西厢房里,悄默声的钻到南头儿,原是想看看女儿睡了没有,再去寻香菱说话。
谁知进门之后,就见女儿的摇篮旁正扒着个小小的人儿,却不是儿子孙承毅还能是谁?
要说孙家这基因委实不是盖的,刚刚七个月大的时候,这臭小子就能扶着东西自己站起来了,如今甚至都能摇摇晃晃的走上几步。
不过要想从堂屋走到东厢,他眼下还是力有未逮——显然,他是被旁边的晴雯抱过来的。
“二爷。”
就见晴雯一手护着孩子,矮身向孙绍宗施了一礼,口中解释道:“少爷闹着要和妹妹玩儿,奶娘哄了许久都不肯睡,所以奴婢只好把他带了过来。”
这时孙承毅也瞧见了爹爹,仰着头奶声奶气的呼喊着:“喂喂、喂喂!”
“是妹妹,不是喂喂。”
孙绍宗顺口矫正着,伸手把他抱了起来,用下巴抵着脸蛋好一番蹭弄,直到儿子满脸厌弃的吐着口水,这才又哄道:“妹妹该睡觉了,你也乖乖回去跟着奶娘睡下,好不好?”
虽说孩子比旁人发育的早些,但这么复杂的事情,却哪能理解的了?
因此眼见爹爹把自己交给了晴雯,晴雯又准备抱着自己往外走,他便不依的大闹起来,一边手蹬脚刨,一边不住口的叫着:“喂喂、喂喂!”
眼见那两只小胖手,直往自己眼上招呼,晴雯下意识的将孩子举起来闪避,谁知那绣着五毒的小鞋子,却正巧踩在了她的衣襟上,用力一蹬之下,顿时揭出好些白腻。
正巧孙绍宗准备帮她哄孩子,刚到近前就瞧了个满满当当。
直把晴雯羞臊的脖子都红了,却也不敢松开手里的孩子,只好噙着泪背过身去,闷声道:“二爷放心吧,奴婢这把少爷送回堂屋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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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一面哄着孩子,一面急匆匆向外边走。
“先等等!”
眼见她到了门口,孙绍宗忙喊住了她,道:“过两日我要去荣国府做客,届时你也一并跟去吧。”
眼见晴雯身子一僵,转回头就要开口拒绝,孙绍宗又补了一句,道:“那府里好颜色的丫鬟不少,宝兄弟虽未必是个绝情的,可你这三番两次的躲着他,终归也不是个办法。”
晴雯默然半晌,终于垂首道:“奴婢多谢二爷成全。”
成全?
其实孙绍宗是怕再这么‘巧合’下去,自己未必能把持的主,一旦稀里糊涂把晴雯给睡了,岂不是愧对朋友?
因此还是按照阮蓉的意思,让贾宝玉置办个外宅,先把晴雯的名分定下来再说吧。
等晴雯走之后,孙绍宗逗弄了一会儿女儿,又陪着香菱说了会儿话——因她正在坐月子,孙绍宗也不好留在西厢过夜。
因此约莫两刻钟后,他又钻进了尤二姐屋里,挑了身素白的衣裳给二姐儿换上,一口一个‘阿弥陀佛’的捣弄了个痛快,也算是缓解了放过妙玉的遗憾。
话分两头。
孙二爷在床上‘钻研’佛法的同时,荣国府里的琏二爷却是长夜漫漫无心睡眠。
他独自坐在书房里,闷头打量着桌上摆着的物件,嘴里品着半壶陈年花雕,脸上一会儿期许缠绵、一会儿忐忑不安,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用手碰住那敷了粉的脸颊,娇羞无限的‘嘤咛’起来。
叩叩叩~
就在这当口,书房外忽然传来了一阵不紧不慢的敲门声。
贾琏先是吓了一跳,继而忙扬声探问道:“谁?睡在外面?!”
“二叔,是我啊。”
听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贾琏立刻把桌上的东西收进了橱柜,然后才走上前摘去了门闩,将房门左右扯开,向里让了让,道:“进来吧。”
却见一个俊朗的年轻人施施然跨过门槛,这人浑身上下收拾的紧趁利落,唯独一只袖子空荡荡的垂在身侧,袖口处竟还在腰带上系了个死结。
不用说,这人自然正是贾宝玉的干儿子贾芸。
自从数月前向贾琏倾诉衷肠之后,这叔侄二人的关系就打的火热,因此贾芸也早不似从前那般拘谨。
进到屋里之后,他也不与贾琏客套什么,径自到了桌前,抓起那酒壶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笃定道:“这必是三十年以上的花雕!二叔得了这好东西,怎也不喊侄儿过来有福同享?”
“还用我喊?”
贾琏翘起兰花指,在贾芸太阳穴上戳了一记,半真半假的嗔怪道:“你这猴崽子鼻子比狗还灵,我这屋里有什么好东西,能瞒得过你?再者说了,你如今掌着内外厨房,什么好酒好菜没‘漂没’过。”
“二叔这话可冤死我了,婶子如今天天派人查账,我就算想漂没,也没那合适的机会啊。”
贾芸随口解释了一句,将那酒壶往桌上一顿,压低了嗓子鬼鬼祟祟的探听道:“二叔,听人说您今儿请我那干爹出面,邀那姓孙的来咱们府上吃酒,这可是真的?!”
“呦~”
贾琏夸张的叫了一声,啧啧咋舌道:“我方才还小瞧你了,原来你非但鼻子灵通,连这耳朵也够长的。”
这话虽然没有正面回应贾芸的问题,但答案却是显而易见。
贾芸心下一凛,忙又装作豪气的样子,压低嗓音问:“二叔您请他来,莫不是已经想好了什么主意,要给他些颜色瞧瞧?”
贾琏却是大摇其头道:“冤冤相报何时了,更何况两家还是姻亲?我如今是真心要与孙二郎重归旧好,哪有什么……”
说到这里他忽然警惕起来,将那涂着脂粉的瓜子脸往下一沉,呵斥道:“怎么?莫非你还惦记着要找孙二郎的麻烦?!我劝你最好赶紧收了这心思,否则就算孙二郎能容得下,我这里也断断饶不了你!”
说着,亮出两排牙齿,竟好似只要贾芸说上半个‘不’字,他便要扑上来撕咬一般。
这态度当真把贾芸给弄懵了。
当初他刻意亲近贾琏,一是为了方便下药,好报复夺爱之仇;二来也是为了探听贾琏的动向,好及时向孙绍宗示警。
谁知贾琏如今非但没有报复的意思,反倒刻意回护起孙绍宗来了!
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莫非这厮察觉到了什么,所以在故意试探自己?
贾芸这般想着,便又小心翼翼陪笑道:“二叔,这里就你我二人,用得着故意说反话吗?这府里上下,谁不知道您与那姓孙的结下了梁子,恨不能……”
“恨不能什么?”
贾琏重重往胸脯上一拍,恼怒的娇叱道:“我这胸襟有那么小么?再说当初也是我胡乱吃醋,人家孙二郎手底下留着情呢,我又不是不知好歹的,晃过神来之后,却哪还有什么仇怨?”
贾芸听得更是傻眼,尤其贾琏一口个‘人家孙二郎’,说的竟是亲热无比,完全不像是曾经结过梁子的仇人,倒像是……
恋奸情热?!
贾芸脑海了蹦出这四个字来,随即又被他狠狠的碾碎了,暗自啐了几口——孙大人何等人物,与这贾琏摆在一起说,都算是折辱了,何况自己还想的那么龌龊?
不过……
贾琏眼角眉梢那股骚情,的确就像是府里那些思春女子,提起贾宝玉时一般无二!
而贾芸这阴晴不定的样子,却又让贾琏误会了,不由分说,一把扯住了贾芸空荡荡的袖子,急道:“你可千万别胡来!其实人家孙二郎也没害过你,反倒是救了你一命,还替你求情讨了个肥差,你要是恩将仇报也……也忒不是个东西了!”
听了这番话,贾芸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心下暗叫错不了了,这‘半阉的象姑’,果然是瞧上孙大人了!
仔细想想,这其实也有先兆。
记得之前,他还和那些清秀的小厮打的火热,甚至有意要做自己的胯下之臣来着,可是自从那次孙大人到府里做客之后,他就忽然变了副模样,对那些秀气的小厮再没有半点兴致!
不过这事儿……
到底该不该提醒孙大人呢?
要不还是先等一等再说吧,免得自己猜错了,平白的恶心着孙大人。
正想到这里,腰间忽然一阵剧痛痛,却是贾琏迟迟等不到他的回应,干脆掐住他腰间的软肉,狠狠拧了一把。
“我跟你说话你,你倒是应一声啊?!”
贾琏嗔怪着,又顺口许诺道:“只要你别痴心妄想的,胡乱报复孙大人,二叔我这里指定亏待不了你!你有什么想要的,只管跟二叔提就是了。”
我想要小红!
贾芸差点把实话脱口而出,好在他并不是那等鲁莽急色之人,耐着性子敷衍道:“二叔说的哪里话,既然您都如此大度了,我还难道还敢不依不饶?”
“这就好、这就好!”
贾琏这才松了一口气,又不放心的嘱咐了几句,这才把贾芸送出了门外。
等到重新插好了门闩,贾琏迫不及待的从橱柜里,取出一件宽大的便服,捧在手上细细摩挲着,面色酡红喃喃自语道:“二郎,你可知道,奴方才刚刚替你挡了一灾……”
持续了一日的雨雾,到了隔天非但未曾停歇,反而淅淅沥沥的汇成了雨幕。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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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一早处置完诸多琐事,便拎着专用的蓑衣一路到了前院角门,正准备把蓑衣挂在马车后面的褡裢上,也好随时命张成取用。
谁知恰在此时,忽见一行人迤逦而来,绣橘手执花伞前面引路,后面鸳鸯、彩霞一左一右簇拥着李纨母子,再后面才是素云等荣国府的丫鬟婆子。
眼瞧着是来不及避嫌了,孙绍宗将那蓑衣丢给张成处置,大大方方的迎了上去,不等李纨到得近前,就躬身一礼道:“珠大嫂子好容易来一趟,怎得不多待几日,也好陪我家大嫂解一解闷?”
远远瞧见他那雄壮的身形,李纨心头就已是躁动不已,直似是揣了炉炼钢的炭火,恨不能将那憨粗的铁坯立刻熔进腔里,**辣的祭炼一番。
等听得孙绍宗喊出一声嫂子,李纨更是不禁想起了前情旧曲,一时间那食髓知味的娇躯,顿时便润到了骨子里。
也幸亏她此时还牵着贾兰的小手,有儿子这颗定海神针压制着,才没有把那澎湃的春意外泄。
只趋前几步,强作淡然的还了一礼:“不瞒孙家二叔,于翰林昨儿布置了不少的课业,涉及的书籍妾身家中也未曾齐备,所以想趁早去买了来,也免得耽搁了兰哥儿的功课。”
这时贾兰也乖巧的上前,恭声道:“兰儿见过教习师父。”
孙绍宗的眼睛多尖?
一早就瞧见了李纨脸上那抹艳色,生怕随口招惹她几句,就会不小心露出马脚来,于是顺水推舟的弯腰笑道:“兰哥儿昨儿都学了些什么?”
“回教习师父的话,夫子昨儿主要讲了读书明理,要循序渐进的道理,又指了几本蒙学读本,让兰儿回去依次好生研读。”
贾兰小大人似的回完了话,忽又仰头笑道:“夫子教的虽是圣人之学,不过教习师父教授的拳法,兰儿也不会落下的因为我将来要像教习师父一样,做个文武全才的好官!”
这孩子当真是机灵鬼!
孙绍宗哈哈一笑,伸手揉着他的小脑袋,道:“过两日你家二叔请我去做客,届时教习师父再教你些别的武艺可好?”
贾兰乖巧的应了,一旁的李纨更是目眩神采,忍不住脱口道:“那过两日,妾身便把兰哥儿拘在家里,等着二郎上门。”
这个……
她莫不是误会了什么?
算了,眼下也不是解释的时候,还是到时候再见招拆招吧。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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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想着,孙绍宗恪守礼数的,将这母子二人送出了门外,回头正准备也乘车外出呢,却见车前直愣愣的跪下一人。
孙绍宗蹙眉望去,却见那女子不是旁人,正是当初王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彩霞听说她打从来了孙家,一直都是谨言慎行,既不似晴雯那般疏离,也不像鸳鸯那样大包大揽,今儿这却是闹的哪一出?
“彩霞,你……你这是做什么!”
旁边的鸳鸯见状也是吃了一惊,上前就准备把彩霞搀扶起来,谁知彩霞却硬是甩脱了她,一个头磕在那浅浅的积水里,直砸的水花四溅。
等再抬起臻首时,她额头上早已青肿了一片。
彩霞却是不管不顾,仰着头哀求道:“求二爷开恩,带奴婢一起去见宝二爷!”
啧
孙绍宗眉头皱的更紧了,晴雯倒也罢了,可这彩霞不是把心许给了环老三么?这怎得也惦记着要去见贾宝玉?
难道突然改了口味,不再恋童了?
再者说了,前些日子贾宝玉不是来过一趟么?还在贾迎春屋里待了半日光景,有什么话当时不能一口气说完,非要事后再求到自己这里?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彩霞这番举动,已然逾越了下人的本分,也坏了府里的规矩!
因此孙绍宗把脸一沉,冷笑道:“爷也懒得知道,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要见宝玉,我只问你,你如今到底是我孙家的人,还是荣国府的奴婢?!莫非以为伺候过王夫人几天,就能在我府上如此放肆?!”
自从做了治中,开始升堂问案以来,孙绍宗的官威煞气就与日俱增,此时一番雷霆发落下来,当即吓的彩霞面如土色。
噗通
一旁的鸳鸯也忙跟着跪了下来,急道:“她不过是一时痰迷了心窍,平日里绝非狂悖无礼之人,还请二爷息怒奴婢这就带她去见大太太,依照家法处置!”
她与彩霞虽关系一般,但毕竟是一起从荣国府出来的,又都在贾迎春屋里伺候着,自是不好袖手旁观。
不过一边求情,她却也忍不住暗自腹诽,这彩霞在荣国府就曾冒着大不讳,私自替贾环给赵姨娘传信,这怎么被送到了孙府之后,还是执迷不悟?
就听孙绍宗摇头道:“不必惊动大太太了,让她自去寻赵仲基家的领十鞭家法,暂时调到外面来吧。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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鞭子倒还罢了,这从太太身边调到外面,可是天地之别。
而且按照一般人家的规矩,孙绍宗身为小叔子,直接处置嫂子屋里的丫鬟,也似乎有些于理不合。
因此鸳鸯喉头微动,有心要替彩霞分说两句,谁知彩霞此时竟又一个头磕在地上,悲声道:“奴婢知错了,二爷想要如何责罚奴婢都成!只是还请二爷开恩,千万劝宝二爷一句,他与三爷毕竟是手足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感情还是为了环老三!
孙绍宗心下不禁无语,看来恋童癖这种事儿,果然是无可救药的。
他也懒得再通彩霞废话,向跟来送客的婆子丫鬟们使了个眼色,吩咐道:“把她带下去领家法。”
绣橘立刻带着人上前,拢着肩膀把彩霞压了下去。
直到彩霞等人消失在影壁后面,孙绍宗的目光才落到了鸳鸯身上,下巴一挑:“说说吧,她这是发的哪门子疯?”
“回禀二爷。”
鸳鸯情知彩霞这次是在劫难免,不过还是尽力替她圆场道:“其实她也是一片痴忠……”
“说重点!”
谁知刚起了个头,就被孙绍宗不客气的打断了。
鸳鸯微微一滞,看看孙绍宗那不假辞色的模样,想想自己最近在府里担的名声,心下不觉有些委屈,可既然孙绍宗问起,却也只好一五一十的,将事情的因果道了出来。
却原来这事儿,还是平儿那天过来送东西时,随口埋下的根子。
当时她与孙绍宗在秋千架上做过一场,正是身心俱疲的时候,恰巧彩霞瞧瞧找过去,问了些荣国府里的近况,也没多想就竹筒倒豆子的吐露了干净。
其中自然免不了,要提到彩霞最在意的环老三。
那赵姨娘虽然跟着贾政,一起下江南逍遥快活去了,可她的一双儿女却都留在了京城贾探春倒还罢了,最是眉眼通透一人,又有贾宝玉时时回护着。
而环老三却是彻底失了庇佑。
虽说王夫人还干不出杀庶子泄愤的勾当,但想毁了他的前程又有什么难的?
每日里纵容他由着性子,做些四六不着的勾当,没几日的光景,小小一人儿竟成了赌档常客据说连勾栏妓馆,也跟着人去瞧了个稀罕。
彩霞得了这些消息,整日里牵肠挂肚寝食难安,所以才有了今日之事。
“这种事儿,亏她也好请托到我跟前。”
听到这里,孙绍宗愈发的不屑起来,虽说王夫人这等宅斗手段有些下作,可比起赵姨娘下毒害人的手段,却又显得慈悲多了。
当然,依着贾宝玉那软绵绵的性子,真要是知道了究竟,未必会同意王夫人的做法可孙绍宗又没被痰迷了心窍,怎么可能拼着得罪王夫人,也要把这事儿向贾宝玉挑明?
不屑的嗤鼻一声,眼见鸳鸯仍跪在积水里,那一身裙子都泡的散了颜色,孙绍宗便又吩咐道:“起来吧,这事儿与你没什么干系,若是大太太问起,尽管照实说就是了。”
鸳鸯乖巧的应了,这才从地上起身。
可一来跪的久了,那两条腿儿有些发木,二来那青石板上存了积水,也实在是湿滑的紧。
因此鸳鸯这一起身的功夫,却是没能站稳,反而脚下打滑,哎呦惊呼着向前扑跌,一头撞进了孙绍宗怀里。
“小心些。”
孙绍宗伸手环住她的腰肢,将她的娇躯重新扶正,也不瞧她那满面的红霞,径自上了马车,吩咐张成挥鞭打马扬长而去。
鸳鸯目送那马车远去,又见四下里无人窥见,忽然红头胀脸的啐了一声,小声道:“装的正人君子也似的,还不是偷偷趁机占人家便宜。”
说着,那一双莹白的小手,就下意识的护住了身后的翘臀。
只是这骂声里羞意却是大于恼意,全部似当初被贾赦骚扰时,那愤恨莫名的味道……
话分两头。
却说孙绍宗在车上捻动着手指,回味着方才的触感,暗赞这鸳鸯虽然生的白皙,一身皮肉却是紧致结实,全不似娇养出来的女子,想必……
一路琢磨着许多淫思绮念,眼见得到了紫金街薛宅,孙绍宗不得不平复半晌气血,这才没事儿似的下了马车。
“二哥。”
柳湘莲早就到了,只是约好了要与孙绍宗在薛家门前汇合,这才耐着性子在对面茶庄里消磨时光,此时眼见孙绍宗从马车上下来,立刻飞也似的奔到了近前,迫不及待道:“走走走,咱们也瞧瞧那大个屎壳郎,到底生的什么模样!”
这幸灾乐祸的。
孙绍宗无语的白了他一眼,呵斥道:“一会儿见了他,别老嘴底下不饶人莫忘了过几日你成亲时,薛兄弟还要去闹你呢,届时可就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了。”
柳湘莲竟他这一提点,忙也收敛了许多。
等两人并肩到了门前,早有府里的管事得了消息,急惊风似的迎了出来,因晓得薛蟠与两人的关系,干脆也没往前厅领,直接带着他们到了后宅。
此时被大象肆虐过的亭台楼阁,自然早就修缮一新,金碧辉煌之处更胜往昔,尤其被这雨水一滋润,愈发显得富贵逼人。
不过根据孙绍宗所知,薛家的买卖这几年逐渐萎缩,又被荣国府借了几十万两的老本,眼下虽还说不上是什么空心大佬馆,可手头也是日渐局促。
为今之计,合该先开源节流,重新振兴家族企业才是,薛家却反而又把白花花的银子,砸在了这等面子工程上再想想自己前几日,在津门府遇到的那名少年,这一比对之下,还真是天地云泥之别。
却说眼见薛蟠的小院就在前面不远,孙绍宗却忽然咦了一声,蹙眉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柳湘莲奇道:“哥哥怎得不往前走了?”
孙绍宗却没理会他,转而向薛家的管事探听道:“薛兄弟莫非真的染了什么疫症?否则以他的性子,应该早就迎出来了才对。”
柳湘莲这才恍然,方才两人进门时,就已经有门子飞奔着进去禀报了,按理说依照薛蟠的性子,得知孙二哥和自己上门,应该早就等在半路上了,如何会到了门前,还不见有半点动静?
于是也忙追问薛蟠的状况。
那管事苦笑道:“不满您二位,我们家大爷那日遭人暗算之后,回来就得了肠疾,一连好几日都不得消停若不是眼下已经好转了些,小人都不敢领二位过去相见。”
所谓肠疾就是拉癞痢,这在古代也算是瘟疫的一种,因此若非已经好转,是不敢乱见外客的。
柳湘莲一听薛蟠已经好转了,这才算放下心来,随即又忍不住打趣道:“这老薛,倒真是跟茅厕生出了不解之缘。”
孙绍宗横了他一眼,直瞪的他偃旗息鼓,这才打头进了小院。
“呦原来是孙大人和柳公子到了,我说那喜鹊怎么喳喳的叫个不听呢!”
刚一进门,就见王氏花枝招展的迎了上来,一对儿水汪汪的大眼睛,直往柳湘莲身上招呼。
这婆娘也真是……
孙绍宗正不知该说她些什么好,就听屋里薛蟠中气不足的喝骂道:“你卖骚呢?还不赶紧把二哥和柳兄弟请进来!”
王氏撇了撇嘴,这才扭着水蛇腰将两人引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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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瞧着王氏烟视媚行的,将孙、柳二人引进了堂屋,薛姨妈轻轻把那门帘放下,转回头有些尴尬的解释道:“你这嫂子行事虽不大检点,倒也是个有情有义的,这些日子不避讳的守着你哥哥,半点也没嫌弃过他。”
只见薛宝钗正斜坐在居中的大理石罗汉床上,一身蜜合色锦缎比甲,内衬着莲青色纱裙,紧趁利落之余,也将那凹凸有致的身段,勾勒的极是出彩。
她是昨儿下午得了母亲的准信儿,这才晓得哥哥又遭了祸事,所以一大早就匆匆的赶了过来,只是没能和哥哥聊上几句,外面就有人禀报,说是孙绍宗和柳湘莲到了。
因此母女二人,只好暂避到了这西厢房中。
虽说‘万恶淫为首’,只这不检点一条,就已经是犯了为人妻女的大忌——可当初力主要迎娶王氏过门的正是宝钗,如今她却怎好评论王氏的功过?
所以听母亲试图替大嫂遮丑,薛宝钗也只是抿嘴笑了笑,并不作答,而是起身将母亲也拉到了罗汉床上,隔着件灵芝紫檀的炕几相对而坐。
因是在家中闲坐,薛姨妈依着喜好,裹了一身的仿唐宫装,火炭红的抹胸、琉璃色的外袍,将那一对儿傲人白腻衬的似玉非玉、如膏如脂。
若与对面的薛宝钗相比,虽少了些青春颜色,却也多了三分熟媚诱人。
却说她被女儿拉着坐下之后,将那丰腴适度的身子,往软垫上一靠,又蹙着眉头小声问道:“乖女儿,你说那孙大人会不会替你哥哥出头,把那该死的贼人缉拿归案?”
宝钗捏起茶几上小巧的紫砂壶,替母亲斟了一盏六安瓜片,等到把那壶身重新放回茶托里,这才不紧不慢的说了句:“依女儿看,那贼人不拿也罢。”
“不拿?”
薛姨妈闻言一愣,旋即坐直了娇躯,微微往前倾着身子,将那北宋汝窑的茶盏掩在两座巍峨之下,不解道:“这却是为何?难不成你哥哥这番苦头,就白白生受了不成?!”
“哪里是白白生受?”
薛宝钗无奈道:“哥哥如今好歹是吏部天官的女婿,等闲谁敢胡乱找他的麻烦?必是哥哥不知在那里得罪了什么仇家,才被人找上门来修理了一番。”
“可是……”
“而且那人暗地里上门寻仇,下手却仍是极有分寸,未曾真个伤到哥哥——那肠疾纯是意外,想必不是他的本意。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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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见对方心怀顾忌,只是忍无可忍之下,才愤然铤而走险。
“就算他没打算伤着你哥哥,可这番苦头总还是因他而起!”
薛姨妈见女儿竟替那贼人分说,不觉有些恼了,胸膛起伏间,却听得炕几上叮叮脆响,原来是那巍峨压的茶杯乱颤,不住的磕打在托盘上。
薛姨妈忙把身子往回收了收,这才继续道:“总该把人揪出来,好好理清头绪才是!”
薛宝钗却只是摇头:“妈妈稍安勿躁,其实若只是这些考量,我也不愿哥哥白白受此折辱——只是妈妈不妨仔细想想,哥哥被人偷袭时,是在百花楼的别馆设宴,外有丁壮守门、内有奴仆侍奉,对方却如入无人之境一般,显然非是普通强人可比。”
“而他这番折辱,又未曾伤到哥哥性命身体,真要是闹到官面上,也不过是罚些银子罢了,即便请孙家二哥拿了他去,于哥哥又能有什么益处?”
“说不得只会旧仇添新恨,使得他愈发恼恨哥哥,甚至再一次铤而走险——届时他可未必还能克制的住,不伤及哥哥性命。”
“我的儿!”
薛姨妈听完这话,忍不住探身攥住了薛宝钗的皓腕,也不理会那茶盏里水花四溅,打湿了火炭红的抹胸,直颤声道:“如此说来,这人岂不是招惹不得?那……那我得赶紧去拦下你哥哥,否则依着他的性子,肯定会央孙家二郎出手!”
说着,便待起身离席而去。
“妈妈慌什么。”
薛宝钗忙拦下了她,劝道:“这话还是莫当着哥哥的面说,不如等孙大人他们出来,妈妈再抽空叮咛两句。”
薛姨妈一听这话也顿时恍然,依着薛蟠那牛脾气,若真当着他说出这等服软的话,非激的他反其道而行不可。
于是忙点头道:“对对对,等孙大人出来,我再托他莫要插手此事。”
“不。”
薛宝钗却又摇头道:“查还是要查的,只是要请孙家二哥暗中调查,莫要惊动了对方,而且非但要查出对方的来头,更要查出对方与哥哥究竟有什么恩怨。”
“若是个‘误会’,只需请人劝和了便罢,左右哥哥素来心宽的,但凡有个合适的由头,就不难化干戈为玉帛。”
“若是个解不开的‘疙瘩’……”
薛宝钗说到这里止住了话头,那不画而翠的蛾眉微微收紧,温润中竟透出些许寒意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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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姨妈虽是深宅妇人,又生就一副不合年齿的烂漫心肠,但还是依稀察觉出了女儿的意思,不觉娇躯一颤,脱口道:“你……你素日里,不是最恼你哥哥胡乱犯了王法么?今儿怎得倒……”
“妈妈想哪儿去了。”
薛宝钗见吓到了母亲,忙期到近前做出女儿态,撒娇道:“真要是到了那份上,有王尚书、孙家二哥、姨母在,寻个光明正大的由头把那人打发了,又有什么难的?”
薛姨妈这才松了口气,抚弄着被茶水打湿的抹胸,没口子的抱怨道:“你这半截话说的,差点没把我吓着!”
说着,取了那剩余的茶水,一股脑灌进了腹中。
等到把茶杯重新搁置好,薛宝钗早递过来帕子,替她揩去了嘴角的痕迹,又主动扯开话题道:“听说前几日,二叔家的薛蝌曾到过京里?”
这薛蝌是宝钗叔叔家的长子,也就是宝钗的堂弟。
“蝌哥儿来了没半日光景,就又匆匆的去了,我见他实在是忙的手脚不沾地,莫说是你,就连你哥哥都没惊动,对蝌哥儿只说是你哥哥出城打猎去了,不定什么时候回来。”
提起薛蝌,薛姨妈又是怜惜又是赞赏的道:“说起来他比你还小着半个月,如今竟里里外外支撑起家业来了,说起生意来条条是道,竟有几分你父亲和二叔的影子!”
说着,她又忍不住哀声叹气道:“也是你们兄弟姐妹们命苦,一个一个还没长成呢,那狠心的哥俩就去了,只留下我们两个妇道人家……”
薛蝌的父亲两年以前也已然撒手人寰,而且同样是留下了一对儿女,大的与宝钗同岁,小的年方十三,比林黛玉还小了几个月。
眼见母亲脸上落下豆大的眼泪,薛宝钗忙将娇憨的身子挤进母亲怀里,在那湿润的抹胸上蹭弄着,娇声道:“都是女儿不好,平白惹的妈妈又想起了伤心事——您快莫哭了,不然待会可怎好去见那孙家二哥和柳公子?”
薛姨妈揽着女儿又掉了几颗金豆子,这才破涕为笑道:“瞧我,好端端的提这些作甚?”
说着,将女儿扶起身来,用帕子擦去了眼泪,又道:“对了,薛蝌路过津门府时,还撞见孙家二郎了,当时那码头上围的人山人海,津门府大小官员更是泰半到场,薛蝌只以为直隶总督要出行呢,后来才晓得是在送孙家二郎回京。”
“你也知道你这堂弟,最是爱结交奇人异事,因此他专门打听到孙家二郎在津门府的作为,便趁着同路进京的缘分,找过去攀谈了一番,这才晓得咱们两家的关系。”
“因此到了咱家,薛蝌就跟我说,既然你哥哥和孙家二郎有交情,不妨把南边儿的生意,挪一些到津门府去,一来有孙家二郎照应着,总不至于吃了亏欠;二来也免得鞭长莫及,让下面的管事起了外心。”
说到这里,薛姨妈忍不住愤愤然:“要说也都是你父亲用过的人,谁知背地里,就敢这么欺负咱们孤儿寡母的,若不是借着王家的势,收拾了几个出头,估摸着用不了几年,咱家就要山穷水尽了!”
薛蟠娶了王氏之后,每天床头打架床尾和和之余,自然也没忘了初衷——借用王家的势力,压服那些不服管束的掌柜们。
可京城这边儿还好说,江南的生意却是天高皇帝远,即便暂时杀鸡儆猴的震慑了一批人,时间久了还是难免生出变故来。
又搭上薛蟠和薛宝钗兄妹,眼见都是要在京城生根儿的,未来的发展重心必然会偏向北方,所以薛蝌才提出了这等建议。
“津门府么……”
薛宝钗低头沉吟半晌,最后却还是摇头道:“眼下最好还是不要同孙家走的太近,且等皇统的事情尘埃落定,再做打算也不迟。”
她在家向来是拿主意的,薛姨妈对生意什么的又不是十分在意,因此听了这话,也便略有遗憾的翻过了这篇。
此后两人又有一搭无一搭的,闲话起了家常,议论些宫闺琐事。
聊着聊着,自然而然的就提起了贤德妃贾元春,入围‘种子选手’的事情。
薛姨妈压低了嗓音,悄声问道:“前几日去荣国府时,你姨妈还遮遮掩掩的,不肯跟我透露实情——依你看,这事儿到底有谱没谱?”
“这……”
薛宝钗犹犹豫豫的,正不知该如何评说此事,可巧那门帘一掀,王氏自外面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甩着也不知在哪儿沾的水,娇声道:“母亲、妹妹,那憨货闹着要同孙大人喝上几杯,我可是劝不住他,到底该怎么处置,你们赶紧拿个主意出来。”
薛姨妈一听这话就跳将起来,连道‘这怎么能成’,说着就想寻过去,劝阻薛蟠不要胡闹伤了身体。
薛宝钗却是不以为意,摇头道:“若只有柳公子在,或许还要咱们过去劝,可既然孙家二哥也在,定不会让哥哥胡来的。”
王氏既是个水性杨花的主儿,自然看不惯薛宝钗那循规蹈矩的模样,又仗着娘家的实力,向来爱与宝钗针锋相对。
此时听她说的笃定,立刻夸张的叫了一声:“哎呦听妹妹这说的,倒似是孙大人肚里的蛔虫一般,却不知对那宝兄弟的心思,你又能揣摩出多少来?”
薛宝钗早知她的脾性,因此倒也不恼,只淡然道:“宝兄弟最是心思纯良,所思所念都摆在脸上挂在嘴边儿,却哪用得着去揣摩?”
王氏闻言嗤鼻一声,还待再冷嘲热讽几句,一旁的薛姨妈连忙做起了和事佬,顺势扯开话题,探问方才孙柳二人,与薛蟠都说了些什么。
“也没说什么要紧的。”
王氏混不在意的道:“起初那憨货闹着要报仇,被孙大人三言两语骂的蔫头耷脑——我倒还是头一回见他这般乖巧的模样!”
“后来孙大人又说是会暗中派人调查,等查清楚对方的来历,以及和那憨货之间的恩怨,再决定改如何处置也不迟。”
薛姨妈听到这里,不禁回头打量了女儿一眼,暗想着这孙家二郎倒真和女儿想到一处去了。
就凭这心心相印,以及儿子对孙家二郎的敬重——若非有贾宝玉珠玉在前,招他做个乘龙快婿,倒真是极好的选择。
不过现在么……
贾宝玉眼见有机会成为正牌子国舅,自然要全心全意把他栓牢了才是,就连之前准备的什么‘试探’云云,也只好作罢了。
正想到这里,却见莺儿也自外面钻了进来,挂着两鬓水珠儿躬身道:“太太,大爷请您过去说话呢。”
“喊我过去说话?”
薛姨妈闻言就是一愣,诧异道:“孙大人他们已经走了?”
“这倒没有。”
莺儿摇头道:“听说是要商量,咱家在津门府开买卖的事情。”
在津门府开买卖?
薛姨妈又忍不住扫了宝钗一眼,见女儿也在打量自己,忙摇头:“你哥哥这几日还在养病,蝌哥儿的话我从未对他提起。”
薛宝钗唯一迟疑,便叮嘱她道:“既是如此,妈妈不妨先大概齐的应下,左右什么时候归置铺子,也还是咱家说了算。”
薛姨妈答应了,挑帘子同王氏一起到了外面,却只见那丝丝缕缕的西雨,竟不知何时化作了瓢泼倾盆。
东西厢房与堂屋之间虽有回廊勾连,可为了避免遮住阳光,那回廊也不过就两人并肩宽窄,若是和风细雨倒也还罢了,如今暴雨倾盆狂风骤起,这窄窄的房檐就有些遮拦不住。栗子小说 m.lizi.tw顶点 23S.更新最快
“呦!”
王氏夸张的叫了一声,探头探脑的抱怨道:“我进来才几句话的功夫,雨竟然下的这般大了!”
说着,她忽又眼前一亮,喜滋滋的向婆婆建议道:“既是老天爷留客,莫不如请孙大人和柳公子,在咱家吃了午饭再走。”
这话原也是理所当然,可从王氏嘴里说出来,却总显得动机不良。
因此薛姨妈也没理会她,只等莺儿匆匆取来两把纸伞,便撑起其中一把璎珞黄的,盾牌似的护在身侧,贴着墙根向堂屋行去。
王氏冲着她的背影瘪了瘪嘴,随即也忙撑开伞面,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
待两人一前一后的进了堂屋,还不等把那纸伞收起来,里间孙绍宗早听到动静,领着柳湘莲迎了出来,躬身一礼口尊‘伯母’。
“两位贤侄不必多礼。”
薛姨妈忙把那纸伞随手往地上一撇,伸手虚扶道:“难得这等天气,你们还惦记着上门探望文龙。”
“也是知道的晚了,不然早该过来的。”
孙绍宗说着,顺势挺直了腰板,那目光从下往上一捋,却忽然发现那火炭红的抹胸上,正浅浅印着一个掌印状的湿痕。
这……
莫非是刚才过来时,不小心沾染上的?
可她身上别处都好端端的,为何只有胸脯偏下部湿了一片,竟还五龙捧峰似的托住了半边良心?
难不成薛蟠那死鬼老爹,头上已是绿油油的了?
不对!
即便是要偷人,也没有专门跑到儿子院里偷人的道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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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果然只是个巧合而已。
心下胡乱琢磨着,孙绍宗面上却是半点没显,恭恭敬敬将这婆媳二人迎到了里间。
就见薛蟠行销骨瘦的倚在床上,虽中气不足,却仍是兴冲冲的嚷道:“母亲!刚才听二哥说那津门府大有可为,你们平日不是老嫌我不务正业么?今儿我就拿个正经主意,干脆把咱家在江南买卖人手,先迁三成到津门府去!”
薛姨妈一听这话却登时犯起了难,依照女儿的意思,在皇统没能定下之前,自家暂时还不适合与孙家有太多利益瓜葛。
可儿子张嘴就拿定了主意,孙绍宗又是出自一番好心,薛姨妈就算想拖延,一时也寻不到合适的理由。
正进退两难之际,孙绍宗却已经瞧出了些端倪,虽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还是笑着打圆场道:“我不过就是随口那么一说,到底合不合适,原该好生盘算一番再拿定主意,你这急惊风似的,也不怕蚀了老本。”
“怕什么!”
薛蟠混不在乎道:“有二哥您帮忙震着,至少不会便宜了那些脏心烂肠的老家贼!”
孙绍宗微微一笑,随口扯开了话题,叮嘱他好生将养身子,等过几日自家摆满月酒的时候,再同他好生饮上几杯。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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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薛蟠满嘴的应了,孙绍宗又向薛姨妈拱手道:“伯母,我和柳贤弟还有些俗务,实在不便久留,改日再来府上叨扰吧。”
虽说大象事件之后,与薛家也称得起是通家之好了,可见面聊上几句还成,要是坐下来和薛姨妈可劲儿扯闲篇,就有些过分了。
因此孙绍宗才适时的告辞离开。
可薛蟠近几日早憋坏了,好容易有人陪着说话,哪肯就这么放他们离开?
一叠声的劝二人留下来,等吃了午饭再走。
王氏也赶紧在一旁帮腔,那水汪汪的桃花眼滴溜溜乱转,只差把柳湘莲框起来,挂在自家闺房里了。
柳湘莲虽也是个风流浪荡子,却哪里受得了这个?
方才就已经忍的五劳七伤,如今不等孙绍宗说话,他便忙摇头摆手:“不了、不了,二哥要去太子府公干,我也要回去张罗婚事,实在是耽搁不得,改日、还是改日再来叨扰吧!”
眼见二人去意甚坚,薛蟠无奈之下,又脚软起身不得,只好拜托道:“母亲,劳你替我送一送二哥和柳兄弟。”
这事儿其实是该托给王氏的,只是王氏那垂涎欲滴的模样,实在是让薛蟠懒得理睬她。
孙绍宗忙道‘不敢劳烦伯母’,薛姨妈却也是连说‘招待不周’,两下里就这么各说各话,一同自里间鱼贯而出。
却说到了门外,眼见那大雨似瓢泼一般,孙绍宗和柳湘莲不禁都停下了脚步方才他们虽也听说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却没想到竟然大到了这等地步。
孙绍宗正琢磨是先借两件雨具,凑合着出了薛府再说,还是请薛家的下人,去外面取来自己和柳湘莲的蓑衣,忽听身后薛姨妈‘哎呀’一声惊呼。
转头望去,却只见这妇人手舞足蹈的自门内扑出,眼见脚下磕绊连连,就要从那台阶上滚将下去!
情急之下,孙绍宗也顾不得多想,猿臂一探,便自后面环住了薛姨妈的身子谁知这一捞好巧不巧,正扣在那掌印湿痕上,直攥了个满满当当!
这事儿闹得!
孙绍宗心下大,略一发力把薛姨妈那丰腴适度的身子扶正,就慌忙的将爪子撤了回来。
好在薛姨妈此时正背对着众人,这一切又事发突然,倒也无人察觉其中蹊跷。
可这些动作瞒得过旁人,又怎能瞒得过薛姨妈这个当事人?
尤其最后那一发力,薛姨妈忍不住‘哎呀’又是一声娇呼,那张鹅蛋脸更是腾的一下子红了大半,心肝似擂鼓般咚咚乱跳,下意识抬起手来就要死死掩住。
眼见她这幅魂不守舍的模样,孙绍宗生怕会露出什么马脚,忙又抢着问道:“伯母,您没事吧?方才这是怎得了?!”
“我……我没事儿。”
薛姨妈这才有些晃过神来,将手顺势在胸口抚了抚,慌张的避开了孙绍宗得目光,转头嗔怒道:“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搡我作甚?!”
后面王氏自布帘后探出头来,再不见素日里的盛气凌人,讪讪道:“我……刚才隔着帘子,我也没想到母亲停在了门槛前。”
却原来她方才跟在后面,满眼都是柳湘莲的背影,眼见那布帘垂下,遮住了自己的视线,他便忙不迭的上前挑开帘子,想要跟到外面。
正巧此时孙柳二人在廊下停住了脚步,薛姨妈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也只得跟着停了下来,结果被王氏自后面撞了一下,左脚磕在门槛上,顿时失去平衡向前扑跌。
薛姨妈见她难得的服了软,也不好多苛责些什么,只好又回身福了一福道:“多谢贤侄方才援手。”
谢归谢,她却是说什么也不敢对上孙绍宗的眼睛,只觉得左胸热腾腾的发涨,活像是架了个笼屉,在蒸白面馒头似的,而那热气顺着静脉筋骨一股脑涌到了头上,更是涨的双颊红似抹胸。
眼见得如此,孙绍宗那还敢久留?
慌忙回屋捡起那两把油纸伞,也不嫌是女用的款式,硬塞给柳湘莲一把,急匆匆的告辞而去,眼见出了薛蟠的小院,到了前后连接的回廊之中,孙绍宗才算是稍稍松了一口气。
“二哥。”
便在此时,柳湘莲忽然叹息道:“薛家伯母这日子过得,也挺不容易啊。”
“啊?”
这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倒让孙绍宗心下又忐忑起来,暗道这小子不会是瞧见了什么吧?
就听柳湘莲道:“你瞧她方才气成哪样子,脸都涨红了,却愣是不敢责备那王氏这豪门贵女,到底是不好招惹的。”
说着,他又自鸣得意道:“还是如小弟这般,娶个没背景又好颜色的才是正理!”
孙绍宗:“……”</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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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之内,孙绍宗倚在软垫上,右掌悬在身前五指分开,似是托举着什么硕物一般,表情微妙中透着三分荡漾,荡漾中又杂着……
“吁~!”
外面张成一声疾呼,马车骤然减速,然后便停在了雨幕之中。
虽说原本车速就不怎么快,但猝不及防之下,孙绍宗的身子还是不由得往前一倾,皱着眉头正要喝问出了什么事,张成却已经将车帘高高挑起,禀报道:“二爷,是龙禁卫的人拦住了去路。”
其实不用他禀报,孙绍宗也已经瞅见前面拦路的,正是几个龙禁卫。
眼见马车已经停了下来,几个龙禁卫齐齐翻身下马,扇面似的跪在了泥水之中,异口同声的道:“千户大人,陆镇抚命您速回北镇抚司议事!”
陆辉急着召见自己,莫不是又出了什么大麻烦?
这还真是个多事之秋!
孙绍宗把头探出车外,也扬声吩咐道:“上来个晓事的,其它人前面开路!”
为首一名小旗毫不犹豫跳上了车辕,与张成并肩而坐,将头探进了车厢之中,也不等孙绍宗发问,便道:“卑职也只听说是清虚观那边儿的差事砸了,惹得镇抚大人雷霆大怒,其余的一概不知。”
清虚观的差事砸了?
孙绍宗淡然的点了点头,直到那小旗乖巧的退出车外,这才不自觉的皱起了眉头。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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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莲教党羽落脚的地方,正是在清虚观附近,如果不出意料的话,应该就是此事出了纰漏。
可按理说不应该啊!
针对白莲教党羽的行动计划,是孙绍宗和陆辉经过反复斟酌才订下来的,而且初期也不过就是以监视为主,即便还存了些破绽,也不该这么快露出马脚才对。
再者说,之前洪九手下那些乞丐,还曾经连续探查了好几日呢,连那些不专业的乞丐,都能做到不被发现,没道理换成龙禁卫的精锐,反倒……
等等!
莫非是乞丐们早就已经露出了马脚?所以龙禁卫接手之后,正巧赶上了白莲教原定的突围计划?
也不对。
真要是那样的话,前天下午洪九撤去岗哨时,白莲教就该有所行动才对。
莫非是……
书不赘言。
等到了北镇抚司门外,那马车刚刚停稳,搭车的小旗早从后面取了蓑衣,双手托举到孙绍宗面前。
孙绍宗披衣下车,匆匆上了石阶,就见那门洞里八个龙禁卫小校雁翅排开,又已然上了双岗。
“千户大人。”
刚跨过门槛,杨立才就闪出了身形,一边斜着肩膀前面引路,一边压低嗓音道:“雨势刚起,白莲教的贼人们,就从藏身的几家客栈四散奔逃,咱们派去盯梢的人虽然立刻示警,召集出埋藏在附近的人手,却还是迟了半步,只堪堪截下一半的贼人。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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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贼人反抗的厉害,当场又杀了十来个,就抓了六个活口回来,如今镇抚大人正在亲自审问。”
竟还真是走漏了风声!
“那些俘虏之中,可有……”
“已经没什么俘虏了。”
孙绍宗正想探问一下,那些俘虏之中是否有白莲教的首脑人物,就听前面有人道:“抓回来的六个,方才都已经死了个干净!”
说话间,回廊拐角处便闪出了阴沉着脸的陆辉。
“镇抚大人。”
孙绍宗与杨立才忙拱手行礼,陆辉也不答话,只冲着杨立才一挥袍袖,杨立才立刻识趣的躬身告退。
等杨立才离开之后,陆辉又将孙绍宗带到了回廊中段,寻了一个视野开阔的所在,这才沉声道:“白莲教的贼人在冲出客栈之前,就已经服下了毒药,我方才还没拷问上几句,便都毒发身亡了。”
“他们临死前大声诵读了些莫名其妙的经文,我虽然听不太懂,却大致能分辨出以身赴死的意思显然事先服毒一事,他们彼此都是知情的。”
“如此说来……”
孙绍宗听了这话,不由蹙眉道:“对方怕是已经窥破了咱们的身份,否则也不至于拿出这等破釜沉舟的手段!”
白莲教的人事先吞下毒药,自然不是准备搞什么自杀式袭击,而是为了避免被生擒之后,受刑不过召出同党和教中机密。
这显然是非常手段,若非已经知道对手的底细,自觉难以全身而退,应该不至如此激烈行事。
而北镇抚司开始布控,也不过才一夜光景……
孙绍宗心下琢磨着,口中却道:“眼下事已如此,可需要顺天府那边儿派人协助搜捕贼人?”
陆辉摇了摇头:“我让人寻你过来,却不是为了这些事情之前那些乞丐们监视时,白莲教众都未有什么过激反应,没道理换了咱们北镇抚司的精锐,反倒在一夜之间露了马脚。”
见陆辉几乎已经把事情挑明了,孙绍宗也就顺势探问道:“大人是在怀疑,咱们北镇抚司内部,也有白莲教的内应潜伏?”
北镇抚司不似顺天府人员驳杂,龙禁卫的编制最低也是九品官身,又因为是特务机关,内部审查的十分严格如果北镇抚司都被白莲教余党成功渗透,这朝堂上能保险的地方,恐怕也没有几个了。
谁知陆辉仍是摇头,然后迎着孙绍宗诧异的目光,幽幽道:“我最担心的,其实是咱们北镇抚司里没有白莲教的内应!”
担心北镇抚司里没有白莲教的内应?
这话可实在是……
孙绍宗纳闷的沉吟了半晌,忽的恍然道:“大人是在怀疑,有其它势力在背后捣鬼,故意安排内应向白莲教传递消息?!”
陆辉这次终于点了点头,正色道:“连同看守洪九等人的那几个,知道这次行动内幕,又有机会向外传递消息的,一共是十七人,基本都是我从南边儿带回来的人手。”
怪不得陆辉会怀疑,此事另有幕后黑手!
白莲教的势力范围一直在西北,在京城布置些钉子,也还算是合情合理可要说把手伸到南方去,还是龙禁卫这等特务机构,就委实有些不可思议了。
不过这样一来,形势可就更复杂了。
那暗中助力白莲教的势力,图谋的究竟是什么?
是想与白莲教媾和,所以奉上了投名状;还是想借他们之手,顺水推舟达成自己的目的?还是说他们是想留着白莲教添乱,借以转移朝廷的视线,好趁机谋划什么阴谋?
“镇抚大人!”
孙绍宗正皱眉沉吟,就见杨立才又健步如飞的赶了过来,近前施了一礼,就迫不及待的道:“北静王刚刚明发奏章,质疑牛家涉嫌太子一案!”
啧~
北静王这速度挺快的啊,看来果然是早有预案!</dd>
北静王的上书,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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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朝堂上虽也是暗流涌动,可到底还维持了表面上的平静,但这一纸上书,却将那遮羞布扯了个七零八落。
反应最快的,自然是那些靠着嚼舌头、耍笔杆混饭吃的言官短短半日之内,弹劾奏章就在内阁案头堆成了小山。
正应了‘破鼓万人捶、墙倒众人推’的老话,这几十封奏章之中,竟无一人出面替牛家分说几句,皆是附和北静王的言论,弹劾攻讦牛家的。
一时间倒好像北静王这勋贵之首,又兼了清流领袖似的。
然而面对这雪片也似的奏章,广德帝却只来了句‘捕风捉影、不足为凭’,又下旨将北静王的禁足延期一月,就彻底不闻不问了。
反倒是牛太后不依不饶,连着几次明发懿旨,督促广德帝彻查自己的娘家,还执意替子侄辈辞去了除勋爵外的所有官职,并扬言一日不洗脱嫌疑,牛家上下便绝不涉足于朝堂之上。
迫于如此,广德帝才终于派遣了几名亲信大臣,‘助’牛家验明清白。
验明清白?
孙绍宗反复咀嚼着邸报上的油印楷体,半晌哂笑了几声,随手将报纸扔给了杨立,又顺势抄起一双筷子,就着盘子里的酸辣笋干,灌了半壶自带的羊羔老酒。
这里是位于清虚观西北一家的小小酒肆,旁的酒菜倒无什么新奇之处,只这道酸辣笋干极是开胃爽口,堪称是南城一绝。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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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孙绍宗不紧不慢,将一碟笋干拣了个干净,又百般无聊的,用筷子拨弄着那些剁碎了的茱萸,杨立才在一旁就有些按捺不住性子,手捧邸报斜着肩膀道:“大人,要么卑职去催一催……”
“不必了。”
孙绍宗摇了摇头,顺势将筷子搁在了盘子上。
那小店的掌柜早就在柜台里张望多时了,见孙绍宗放下了筷子,忙小跑着凑了上来,陪笑道:“老爷对小店这笋干可还满意?”
孙绍宗一笑:“若是不满意,我也不会短短四天里,就光顾你家三次了。”
那掌柜顿时喜的满面红光,从袖子里摸出张小纸条来,双手奉到孙绍宗面前,恭声道:“老爷既然喜欢,不妨将这方子交给府上的厨子,若是贵厨有甚不解之处,尽管召小人细问便是。”
“怎么?”
孙绍宗看了看那方子,道:“这是认出我了?”
“大人您升堂问案的时候,小人差不多回回到场!”
这还遇到粉丝了。
孙绍宗一笑,正待同那店掌柜说些什么,几个其貌不扬的汉子,便忽然自外面鱼贯而入,其余人自顾自的寻了张空桌子坐定,为首之人则是快步到了孙绍宗声旁,附耳细语了几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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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宗略一沉吟,先起身接过了店掌柜递来的方子,笑道:“既是掌柜的一番好意,本官就却之不恭了。”
那店掌柜忙把手摇的拨浪鼓一般,连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然后才与有荣焉的退回了柜台后面。
孙绍宗重新落座,这才向杨立才一扬下巴,道:“周英,查证无误。”
杨立才忙自背囊里取出了毛笔朱砂,又翻出个小册子来,将上面‘周英’的名字,用朱砂重重抹去。
那册子上同样被朱砂覆盖住的名字,还有十一个之多,而剩下的……
“大人,余下这五个咱们要怎么查?!”
收好了那小册子,杨立才期盼的望向孙绍宗连着调查了四日光景,十七个嫌疑人里,能排除嫌疑的基本都已经排除干净了,剩余五人才是真正难啃的骨头。
而这,也正是目睹孙大人‘神断’本色的好机会!
孙绍宗先把那菜谱折好了,小心的放进袖袋之中,这才抬头迎着杨立才的期盼的目光,淡然道:“收队,回衙门复命。”
“啊?!”
杨立才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怎么刚到关键时刻就要收队了?!
再说了,到底谁是奸细都还没查清楚呢,这回了衙门该怎么向镇抚使复命?
然而不等他再质疑什么,孙绍宗便摸出块碎银子放在桌上,起身扬长而去。
等杨立才反应过来,追出门外的时候,孙绍宗早已经利落的上了马车,他一时也不好追上去问个究竟,只得悻悻的喊了手下翻身上马,护卫在孙绍宗的马车前后。
一路无话。
直到进了北镇抚司,杨立才才找到机会,凑到孙绍宗身边小声提醒道:“大人,陆镇抚对内奸一事可是极上心的,您就这般回禀,怕是不好交代吧?”
“不好交代?”
孙绍宗脚步微微一顿,反问道:“这么说,你有把握在短时间里,查出他们五人之中究竟是谁走漏了风声?”
“这……”
杨立才顿时语塞,若真是轻而易举,就能从这五人之中分辨出真正的奸细,他又何至于期盼孙绍宗的‘神断’本领?
“这都是陆镇抚从南方带回来的精锐,那奸细能混在其中不被发觉,自然更非易于之辈,眼下若无旁证,如何能将其分辨出来?”
孙绍宗说着,便又迈开了脚步,边走边道:“所以我打从一开始,就做好了查不出奸细的准备。”
“可是……”
杨立才忍不住道:“您查不出奸细,又如何向镇抚使大人交代?”
孙绍宗忽然叹了口气,再次停下了脚步,转头问道:“我都没犯糊涂,你怎么倒把顺天府和北镇抚司给搞混了?”
不等回应杨立才回应,他又大踏步进了前厅之中。
且不提杨立才望着他的背影,是如何的莫名其妙。
却说孙绍宗进了厅里,将这几日里的调查经过,详略得当的讲述给了陆辉,最后取出那涂了朱砂的名册,双手奉上:“请大人过目。”
陆辉接过名册摊在手里,将五个人名来回打量了几遍,面色愈发显得的阴沉。
一个试千户,两个百户,两个总旗。
前面三个是这次行动的指挥者,后面两个曾经孤身潜入客栈刺探敌情皆是陆辉在江南时,苦心栽培出来的亲信。
孙绍宗继续禀报道:“下官对这五人并不熟悉,因此一时也难以分辨清楚,怕是只能请大人出面,亲自……”
“不必了。”
随着冷冰冰的三个字,那本小册子被陆辉丢在了地上,只听他森然道:“既然无法洗脱嫌疑,就一并关进地牢里吧,什么时候洗脱了嫌隙,本督再亲自向他们致歉也不迟若是始终洗脱不了嫌疑,怕也只能怪他们命不好了。”
果然是这样!
孙绍宗心中暗叹,却假做迟疑道:“这怕是……”
“孙千户。”
陆辉将身子一挺,打断了孙绍宗的话,淡然道:“须知这里是北镇抚司,不是那婆婆妈妈的顺天府,在咱们这里,‘莫须有’三字足矣!”</dd>
却说在陆辉那里交卸完差事,独自一人出了北镇抚司的大门,孙绍宗回头看看门楣上红字黑底金框的匾额,不由得暗叹了一声。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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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对结果早有预料,但陆辉这般杀伐果断,还是让他心头略有一丝凉意要知道这可都是陆辉在江南起家的老班底,功劳、苦劳、情分样样不缺。
以后这北镇抚司的事儿,能不掺和还是尽量少掺和吧。
孙绍宗将头一摇,转身下了台阶。
“二爷。”
张成忙把马鞭往腋下一夹,探着膀子挑开了车帘,又小心的探问道:“是去清虚观,还是……”
“差事了了,回府。”
“好嘞~!”
张成闻言大喜,放下车帘抄起马鞭,啪的一声脆响,那拉车的挽马‘唏律律’嘶鸣几声,便沿着长街奋蹄狂奔起来。
也不怪张成如此高兴,为了排查出北镇抚司的内奸,孙绍宗连着在衙门里宿了三个晚上他倒还好,左右身份在那儿摆着呢,怎么也不至于受了委屈,但张成区区一个车夫,日子可就没那么舒坦了。
尤其这北镇抚司不比别处,白天还能说是肃穆,晚上就只能用阴森来形容了,尤其夜深人静的时候,老能听到几声凄厉的惨叫,唬的张成整宿都睡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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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府里一打听,说是大哥孙绍祖凑巧轮休在家,孙绍宗也就没忙着回后院,而是径自去了内厅寻他说话。
自打‘龙根案’之后,神机营的整训进度大大加快,孙绍祖基本是常驻城外,说起来兄弟两个也好久都没能在家打个照面了。
不过等孙绍宗兴冲冲的到了内厅门外,却又不得不止住了脚步,盖因那厅里白花花几团,围着个黑灿灿的大汉,正自****娇喘绵绵。
得~
看来在晚饭之前,兄弟两个是没法正儿八经说话了。
孙绍宗悄默声的退了出去,顺着抄手游廊一路向西,就见两侧的花圃里,已经绽放开了一丛丛的菊花。
当然,也有不少移栽失败的,枝干已经渐渐枯萎,在那烂漫的花丛中显得分外扎眼。
此时几个小厮、丫鬟正拎着花锄,寻那些枯枝刨根到底,重新换上一批生机勃勃的,也好在重阳节之前,填满这一院园秋色。
走着走着,孙绍宗的目光忽然停在了其中一个丫鬟身上,就见那丫鬟将个婀娜的身段,折叠在花圃旁边,手里拎着花锄,两条黛眉拧在一处,满是愁苦之意。
这人不是别个,正是刚被放逐到外面的彩霞她在荣国府里,好歹也是个有头有脸的,却什么时候出过这等苦力?
此时那两只白生生的小手上,早磨了数个血泡,直将花锄有气无力的捣弄着,半日也刨不倒一株枯枝。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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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情景若是被宝玉瞧见了,八成要上去好生怜惜一番。
孙绍宗却只是目光微微一顿,便不再理会。
等他在游廊里渐行渐远,那彩霞却忽然抬起头来,向着不远处一株垂柳道:“已经走了,出来吧。”
就见那垂柳后面闪出个削肩细腰的女子,上前唉声叹气道:“你说你得罪谁不好,偏要闹到二爷面前,这几日我求了太太几次,太太却死活不敢松口,生怕会恼了二爷。”
彩霞挥舞着花锄,在那枯枝根茎上不轻不重的捣几下,这才闷头道:“那府里一个二爷,这府里一个二爷,我约莫是命里和‘二爷’犯冲,左右待在外面还能清净些,你以后也不用替我求情了,就让我在外面自生自灭吧。”
鸳鸯瞧她这自暴自弃的模样,不由跺脚嗔怪道:“你要真是念着环老三,就该先把这府里的主子们伺候好,日后也好求个恩典……”
彩霞忽然蹭的一下子跳将起来,愤然道:“我念着三爷,只是因为赵姨娘的情分!可不像某人那样,不管走到什么地方,都能跟老爷不清不楚的搭上关系!”
“你!”
鸳鸯登时涨红了面庞,指着彩霞正待发落几句,却见她转回头一猫腰,将大半个身子都挤进了花圃之中,只将个翘翘的臀儿对准自己。
这可是真是‘热脸贴上冷屁股’!
原本鸳鸯施以援手,也只是看在同是出身荣国府的情分上,眼下被这般对待,心下自然也就凉了,于是银牙一咬转身而去。
等那脚步声渐不可闻,彩霞这才自花圃里拔出头来,目视着内院的方向,脸上先是闪过些悔意,随即又一发狠,也不顾手上的血泡,高高举起那小花锄,一下重似一下的刨弄着。
话分两头。
孙绍宗回了自己的小院之后,自是和儿女妻妾好一番热闹,等到足足说了半日的闲话,阮蓉才忽然想起一事,忙自橱柜里翻腾出个红底烫金的帖子,递到孙绍宗手里。
“这是……”
孙绍宗随手拆开来一瞧,却仍是贾宝玉下的请帖,约他两天后去荣国府吃酒。
因突然接了排查奸细的差事,孙绍宗前两日刚差人回绝了宝玉的宴请,这怎得转回头又下了帖子?
再说眼下已经是八月二十三了,两天后就是二十五,和女儿的满月酒也就是前后脚的事儿看来贾宝玉这次相邀,果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刚沉吟了片刻,还没等琢磨出些眉目,就被儿子咿咿呀呀的叫声给打断了,低头看去,却见这小家伙坐在床上张牙舞爪的,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那那烫金帖子。
孙绍宗便捏着帖子的一角,放在他身前逗弄着,顺口道:“瞧见这帖子,我倒想起桩正经事儿来,前几日同柳兄弟去薛蟠家时,他腰间那块家传的玉佩不见了踪影,八成是当到哪家铺子里去了。”
“明儿你差人挨家问一问,从当铺把那玉佩赎回来,再连同五百两银子一起送到他家去,免得他为了婚事,倒先把家底给败光了。”
阮蓉劈手夺过那烫金帖子,又取出鸳鸯织锦的帕子,把儿子手上沾染的金粉擦了个干净,这才纳闷的问:“老爷给银子就给银子,把那玉佩一起送过去作甚?柳公子也是个好面子的,哪里会愿意让人晓得,自己要靠典当家产来筹备婚事?”
孙绍宗无奈道:“若是不先把这事儿点破,你以为他肯收那五百两银子?”
说话间,把身子也搭到了床上,将头枕在阮蓉大腿根儿,反手一捞,顺着那纤腰一路往下攀沿,口中又道:“且不提这些闲事儿,刚才我去后面找大哥说话,眼瞧着他又在厅里开无遮大会呢。”
“呸!”
感觉着那贼忒忒的手指头,在敏感处不轻不重的刮蹭,阮蓉红着脸啐了一口,拍开孙绍宗的手掌,连骂了几声‘不正经’,转回头却又招呼晴雯进来,把孩子抱到了奶娘屋里……
【明天开始,恢复6000字更新。】</d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