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如宝
马车沿着坑洼不平的山路吱吱嘎嘎地向着南边走去。栗子小说 m.lizi.tw白灿灿的日头悬在天上,影子几乎缩成了一个点,只有火灼一般的热气,张牙舞爪地烤着赶车的师傅与车厢里的人。
一位容貌姣好的夫人与一个玲珑秀致的女孩儿坐在车厢。她俩穿着绸制的衣裙,看起来出身华贵,可是此刻脸色蜡黄,应该是因为暑热晕车。
眼看那夫人张嘴要吐,女孩儿连忙拉过她的手,从身边盒中取出银针:“母亲,您忍一忍,我再下一针您就不那么难受了”。
女孩儿年纪虽小,可却十分沉稳,她对着夫人内关下针,手指轻捻。栗子网
www.lizi.tw不一会儿,夫人脸上的青灰苍白慢慢退下,神情也舒展了很多,她叹了口气,对着女儿悲切道:“忧儿,跟着娘受苦了”。
女孩儿抬起头,一双眼睛乌黑发亮,唇边还旋起了个笑容:“跟着母亲怎么会受苦呢?现在虽说只有咱们娘俩相依为命,但总算是天宽地阔,自由自在,再用不着看人脸色了!”
夫人苦笑:“你倒是会宽慰自己。唉,咱们总是命苦的……”
“别说这些了”,女孩儿往夫人身边蹭了蹭,亲昵地搂住母亲的手臂:“说说舅舅的事儿吧,我从未见过舅舅,他是个怎样的人?是跟母亲一样温和,还是个威严的人呢……”
“你舅舅啊最是宠我,从小便事事让着我,当年嫁给你父亲,你舅舅送了我整整十里呢……”
马车在一处白墙灰瓦,朱门榫卯的院子前停下。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夫人与女孩儿下了马车,打发了车夫。女孩儿抬头看向院子,墙不过一人高,门不过半臂宽,是典型的小户人家。
夫人对着女孩儿说道:“无忧,上去扣门吧”。
无忧点点头,小步上前,轻轻拍了拍门上兽环。片刻,从院子里传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了,这就来了!”
无忧与母亲赶紧整理衣服站好,就在这时,门板吱嘎打开半扇,一个头裹包巾的女人探出半个身子,她看了门外两个女子一眼,急匆匆问道:“是家主生病了吗,你们且稍等,我家大人立时就出来。”
母亲目光颤颤看着女人,含泪开口道:“嫂子,您不认得我,我是李家二女,您的小姑,凤兰啊。”
那女子吓了一跳,赶紧再认认真真上下打量,只觉得眼前这女人眉眼之间的确与自己的夫君李之林有三分相似,她疑惑问道:“你说你叫什么?”
“小妹!”另外半扇门被呼啦打开,一个身穿青袍的瘦高男子一步跨了出来:“真的是你?!”
李凤兰满眼是泪,点头道:“哥哥,我回来了!”
李之林亦是眼眶发红:“小妹……”
李凤兰将无忧往前面推了推:“无忧快给舅舅、舅母磕头!”
无忧上前一步,跪在地上,一面磕头一面说道:“无忧见过舅舅、舅母!”
她年岁虽小,但举止有度,朗声说话也是从容温和。李之林连忙扶起她,上下看了看:“你叫什么?!”
“无忧,我叫纪无忧”。
永安的夏天着实难熬,黏黏糊糊,又窒气憋闷,就像原在京城时,大夫人屋子里的熏香一般,让人透不过气来。栗子小说 m.lizi.tw
无忧斜肩挎着药箱,百无聊赖的靠在假山的阴暗处乘凉。
回到舅舅家已经半月,舅舅倒还亲厚,可舅母的脸已经拉的好长,母亲送了她好多衣物绸缎,首饰香囊,可舅母还是不高兴,故意当着母亲跟无忧的面与舅舅吵架,谁都知道舅母这气是冲着她俩吃闲饭的,可母亲到底十多年养尊处优,除了哭,什么存身的手艺都没有,无忧没办法,只得自告奋勇帮舅舅做事。毕竟她的父亲是京城首屈一指的名医,她从小耳闻目染,也能略知一二。栗子小说 m.lizi.tw
做舅舅的“小跟班”,无忧倒是没什么,可她的母亲却十分心疼。无忧毕竟是个女孩子,她这样抛头露面,已然失了小姐的身份,以后如何嫁得了好人家?!
想起自己早上出门时,母亲那悲伤的神情,无忧叹了口气,忍不住将脚下的石子狠狠踢开,母亲一辈子寄人篱下,在京城时,是父亲的小妾,现在回到永安,也要看舅妈脸色,有时候她真恨不得自己是个男儿,能靠自己的手艺养活母亲,再不受人欺负!
石子越踢,越觉得生气,无忧纷纷将药箱放在地上,想走到凉亭坐下。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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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叫舅舅瞧病的是永安县首富尚老爷,无忧跟着来过几次,对尚府也有些了解。她小步走到凉亭,正看见里面坐着一个男子,她心中一颤,连忙转身要走,却听那男子冷冷说道:“帮我倒杯茶来”。
无忧下意识站住,转身一看,那茶壶就在男子手边。她不由皱起眉头,这人真是无理,竟然这么大的架子?!
“听到没有?!我渴了!”
无忧左右四顾,周遭无人,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赌着气拿起白底青花的茶壶,硬生生倒了一杯凉茶推到男子手边。
男子伸出手,手指修长,却略显苍白。他端起杯子时,手臂轻晃,茶面如波。无忧瞄了一眼,便知这男子十有八九身子单薄。
男子只抿了一小口,便将杯子放下。
无忧皱眉,心说你不是渴了吗,怎么才喝了这么一点儿。
男子一动不动看着远处,声音极冷又极严肃地从胸口发出:“这茶的味道变了”。
无忧一愣,忙拿了另一个杯子斟了一杯,这是消暑的桑菊茶,虽有桑叶的微涩,但甘草和蜂蜜却是甜的,不仅生津止渴,而且还十分清爽。
无忧正要说话,那男子却先开了口:“这茶本该是甜的,可因你斟茶是含了怒气,所以变得苦涩不堪!我不喜欢!”
无忧一愣,心里本就烦躁,现在更是腾起了火,她将茶壶里的茶倒在杯子里,一杯接一杯的咕咚咕咚喝下肚子,喝完之后狠狠说道:“不是这茶苦,而是你自己心里晦涩!”
说完,她将茶壶“当”得一声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站住!这茶壶可是矜贵,刚才你愤然一下摔将壶打碎了,难道想不赔就逃吗?!”
“谁说碎了?!”无忧越发觉得眼前这个男子不可理喻,她一面回嘴,一面猛地将茶壶拿起。只听壶底传来一丝丝绸缎裂开一般的细微声响,接着“哗啦”一声,刚才还好端端的茶壶,除了壶柄,其他地方都摇枝落梅一般掉在桌上,碎成一摊。
无忧惊得大张着嘴,只觉得额头上的汗一下子没了。
那男子伸手背后,摸索出一根通体暗黄的盲杖,嘴角挂笑的站起了身,对着无忧的方向略转头:“你叫什么名字,是跟谁来的?现下得找他赔钱了!”
无忧瞪大眼睛,倒不是因为茶壶,而是因为眼前这个与她说了半天话的男子,居然是个不能视物的瞎子。栗子网
www.lizi.tw她下意识伸出手,在男子面前晃了晃。
男子脸上的戏谑的笑容突然僵住,灰蒙蒙的眸子带着伤痛与羞愤,他伸手一把抓住无忧的肩膀,愤然喊道:“你在干什么?!”
“哎呀”,无忧肩膀吃痛,本能地推了男子一把。
男子身子踉跄,忙伸手抻住桌面,可桌上满是碎瓷,刚一按上去,那瓷片就扎破手心,刺入皮肉。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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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两声惊呼,一个惊慌失措,一个满是痛楚。无忧连忙握起他的手腕,将他拉在一旁坐下,忧心道:“你坐着别动,我去拿药箱。”
无忧急匆匆跑下凉亭,拉起药箱一口气又冲了回来。可男子已经满手是血地起身,还摸索着向东走去。
“不是说让你别动了吗?!”无忧喘着粗气,心里不知是急是恼。
男子背对着她,只将脸微微转过,阳光正好照着他半面侧脸,落下瘦削但俊秀的光影,他冷冷开口:“谁说要等你的。再说……我怎么知道你还会不会回来。”
血成串成串地从那男子手上滴下来,像极了父亲去世时,母亲被大夫人打破的额头,也像极了母亲跪在纪府外默默留了一夜的眼泪。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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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不知哪儿来的勇气,上前拉住男子,不由分说地将他按在石凳上。一面打开药箱,一面鼓着腮帮子,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说会回来就会回来的,你只管等着就行!”
不知为何,男子平静了下来,摊着手掌,让无忧将扎入皮肉的碎瓷片挑了出来。
血不停留着,有的瓷片扎得很深,需翻开皮肉才能拨出,可这男子却一动不动,脸上甚至连半分痛苦的表情也没有。
无忧吹了吹那些细小但深入的伤口,轻声道:“若疼,你就告诉我,别太忍着”。
男子扬起下巴,嘴角分明带着笑意,可灰蒙蒙的眼眸却空空荡荡,让人脊背发凉:“你是谁?为什么对我说这些?”
无忧心中也满是奇怪,这人不仅喜怒无常,而且还似乎很刻薄。她撇撇嘴:“我不过是个小郎中,医者仁心罢了”。
男子不再说话,一点一点低下头去,虽然寂静无声,但就是让人觉得格外寥落。
无忧咬了咬嘴唇,结结巴巴问道:“你……你是尚府的少爷吧,怎么也没个小厮陪着”。
“难道瞎子就必须时时刻刻有人看着吗?!”男子无端又是一阵火气。
无忧懊恼,真恨自己多嘴多舌,再不肯搭腔一句。
碎瓷挑出,伤口包好,无忧长舒了一口气:“好在这些都是皮肉伤,没有触及筋骨,你这几日需注意一些,不要沾水,我给你开一副方子,每日一换,连续五日就行”。
男子收回手,脸转向别处:“你开方子有何用,我是瞎子又看不见。”
无忧本想回嘴,可还是将怒气压了下去:“那我将药送来总可以了吧。”
“难不成要我自己换吗?”
无忧狠狠瞪着他,咬牙切齿道:“那你说如何?”
男子笑了笑:“每日晌午,你从西北角小门进来,我就在这儿等你。你的出诊费嘛,正好抵了那茶壶。”
切莫说男女有别,这从旁门左道溜进来,也是大大的不妥,更何况这人一副高高在上,让人生气的样子,无忧正要摇头拒绝,那男子哑声说道:“你说过会回来的,让我等着就行。我信你,所以会一直在等着。”
日头从东边的房檐儿,一点点蹭到了脑袋顶上。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无忧双手杵着下巴,瞪着窗外的绿柳发呆,热极了的知了不知口渴的喊叫,无忧有些倦淡的眉头一直皱着,还不是发出语调或高或低的轻叹。
纪夫人正从门外进来,见无忧愣着,便问道:“没跟你舅舅出去瞧病吗?”
无忧点点头:“舅舅去书院给学生们瞧病,说不适合女子同去。”
纪夫人叹了口气:“也是为难你了,难得能清闲一天”。
无忧转过头,一双眼睛清亮亮的看着母亲:“我昨天跟舅舅去了尚府,遇到了一个瞎眼的公子,也不知道他是尚府的什么人”。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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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夫人微愣,放下手中正拿着的针线,叹声道:“那是尚家的大公子,我记得好像单名一个君字。他应是比你年长七岁。尚君出生那年我还未出阁,记得尚家给这位大公子足足办了一个月的满月席,真是排场的不得了。”
原来那个讨厌刻薄的男子叫尚君,无忧咬了咬嘴唇:“他一出生便是瞎子吗?”
纪夫人摇摇头:“倒也不是。我记得跟着你父亲去京城时,他还好好的呢。”
无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纪夫人叹道:“唉,这孩子也是个命苦之人。尚夫人生下他便血崩而死,后来尚老爷新娶,新夫人虽快有了身孕,但孩子却不明不白就没了。小说站
www.xsz.tw尚老爷信命,找人算卦,说是大公子命硬,得送到大山里的庙中养大,去了煞气才能回家。许是他的眼睛就在那时候瞎的吧。”
无忧听着听着,心中难过了起来,尤其想起昨日那男子侧脸孤立的样子,他那么高的个子,肩膀却瘦削微驼,明明是清朗的五官,却让人不愿接近。
母亲还叹着气絮叨,无忧却已经从椅子上跳下来,背起舅舅专门给她置办的药箱,一边嚷着:“母亲我出去一趟”,一边快步跑出了院子。
在风水上说,西北角是聚财之位,讲究的大户人家都会在西北留一个偏门,好让外财能流(溜)进来。
无忧站在尚府的西北小门外,好半天才握起拳头轻轻敲们。
可门内俱静,想是都在歇晌。
无忧心里说道:“我再敲一下,若是没人应门,那也无可奈何了!”
想着,她略微用了用劲,刚拍了一下,门便“吱嘎”开了一条小缝,原来门闩一直虚虚搭着,似乎有人故意。
无忧拧着眉头,咬着嘴唇,犹豫了片刻,终是推门进去。
若是别人,也许会被尚府的宽房大院、亭台楼阁绕的迷路,可无忧来自京城,自小生活在富贵之家,这些曲径通幽都是按照风水布置,即便不同,也乾坤不变。
果然,转过几个廊子之后,无忧便看见了昨日的凉亭。此时,亭中正坐着一个人,他还是穿着昨日的青衫,依旧一动不动看着远处。
无忧踢着石子走了过去,还未靠近,那人便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无忧抬头看了看天,再看了看他,皱眉道:“身后就是凉亭,为什么要坐在日头底下?”
那人神情淡然:“我不热”。
“切!”无忧看着他的汗珠子正顺着额角滚落,衣襟处也浸出汗印,便十分不屑地说道:“是,你不热,可我却要热死了,能不能劳驾咱挪到凉亭里去?”
那人点点头,探手摩挲着身边亭柱,可他手上有伤,亭柱又烫,刚一碰到,就“嗖”得缩回手去。
无忧摇了摇头,伸手抓住了那人的腕子:“还是我带你过去吧”。
这一次男子没有拒绝。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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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握着他的手腕,只觉得那腕子又细又硬,除了骨头应该没什么肉。想想母亲说尚家大公子的身世,无忧心里不禁已着了三分同情,忍不住对这个阴晴不定、冷热难分,却身世孤苦又瞎眼的男子多了几份温和。
拉着男子在凉亭中坐下,无忧见桌上有茶,便不拘束地酌了两杯,一杯放在他手边,一杯端起来自饮。她一路走得急,外面日头又大,早就干渴难耐,一杯茶仰起脖子三两口便灌进了肚子。
那人却喝得轻缓,抿一抿就放下。不过他听见无忧“咕咚咕咚”咽水的声音却很有趣,好奇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听你的口音不是永安人”。
无忧坐下,拉过男子受伤的左手,昨日她包裹的纱布仍在,只不过有些脏了。栗子小说 m.lizi.tw她小心翼翼将纱布松开,漫不经心道:“我叫……”,突然她顿了顿,偷偷瞟了男子一眼,挑眉说道:“我叫李烦”。
说完,无忧轻笑着瞥了他一眼。只见男子眉头轻皱,本是明亮的面容,一下子变得乌蒙蒙的,就连那一双灰眼珠都伤心了起来,他低哑开口:“李烦……你烦……那边是嫌我烦……”
“我叫无忧!纪无忧!”她脸颊通红地大声喊着,语气懊恼中带着明白无误的歉意。
男子一动不动,只是皱眉“看着”眼前。
无忧赶紧埋头换药,不免碰到男子伤口,也赶紧小心翼翼地躲开。
好半天,男子才缓缓开口:“你想是知道我是谁的”。栗子小说 m.lizi.tw
“嗯”,无忧想都不想便应了一声,可又觉得不妥,忙解释道:“你穿着绸衫,肯定不是下人,那自然是尚府的公子”。
男子苦笑:“是啊,永安县里谁不知道尚家有个瞎眼的大公子”。
无忧噎住,她只觉得气氛尴尬,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从前在京城的家中,父亲整日忙碌,难得见面,自己只能与母亲朝夕相处,可母亲又是个口拙且又软弱之人,无忧虽顶着纪家大小姐的头衔,但因为大夫人的原因,她也并未得到应有的尊重。久而久之,无忧便形成了不像小姐矜贵,又不似民女顺从的性子。
伤口终于又包扎妥当,无忧收拾药箱,嘱咐道:“伤口已经结痂了,这几日千万不要沾水”。
“若沾了呢?”
“那伤口会溃烂生疮的!”无忧似乎猜到了他的用意,故意压低声音威吓道:“这样热的天气,伤口一旦发脓,轻则刮骨剜肉,重则……”,她树手为刀,高高举起,却轻轻落在男子手腕,还比划着锯了锯,再又恶狠狠说道:“你这左手可就不保了!”
话音未落,男子突然向着无忧转过头。他是看不见的,可灰眸子却一下对上了无忧的眼睛,那空蒙之中藏着幽暗无边,竟让无忧心中一颤。
“我反正已经看不见了,再废只手有什么关系?”
无忧赶紧偏头躲开,她着实不喜欢他这种无理取闹,持弱要挟的态度,又不是她让他瞎的,凭什么受他的气?!
本想冷冷回他一句:“与我自然是毫无关系的”,可话到嘴边,无忧却低声下气说了句:“总是拆布换药也不好,后天我再来看你”。
一边说,无忧一边收拾药箱,抬步离开。她走出凉亭,走下台阶,都已经拐进廊子了,忽又站住,愣了须臾,又返回来往凉亭走。
这会儿功夫,男子又摸索着挪到了太阳底下。无忧咬了咬牙,对他说道:“这大中午的,下人们一时半会儿起不了床,你坐在这儿肯定要中暑的”。
男子不说话,嘴唇轻轻抿了抿。
无忧有些懊恼地皱了皱鼻子,咬牙说道:“你住哪儿啊,我送你回去吧”。
“好!”男子轻快地吐出一个字,眼睛微微眯了眯,唇边荡漾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中午的时光静的发慌,脚下的青草蔫蔫地打着卷儿,在太阳底下一动不动。栗子小说 m.lizi.tw四下无风,人也都睡着,到处都是死气沉沉的憋闷。
无忧极不习惯永安的潮热,总惦记着北方的干爽凌冽。
在她想来,热就该热个如火如炙,冷就该冷个寒风刺骨。可永安的四季并不分明,母亲说冬日有时还会下雨!可自己最怕冷了,她总也忘不了寒冬腊月的时候,只要父亲不来,火炕燃到半夜就准会熄灭,还有烤火的炭盆永远也填不够柴火……
可即便不堪,那也是自己的家。尽管大夫人刻薄,但她和母亲还有父亲可以依赖。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可待母亲和自己却很不错,不仅请了先生教她识字,还允她随意翻看家中的医书……
可是现在,京城的一切,连同她前十四年的懵懂岁月都一下子变得遥不可及。她不再是纪府的小姐,而是帮人提箱的小药童。尽管舅母说这是在帮自己的舅舅,可舅舅和舅母也有儿子啊,表哥还长她两岁,为什么就舍不得使唤表哥呢?!
想到这儿,无忧情不自禁叹了口气,心情也跟着抑郁了起来。
尚君好奇:“你为什么叹气?”
无忧摇摇头:“谁说我叹气了,才没有呢”。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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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虽轻,可尚君还是听出了她的难过,便故作轻松地说道:“永安是个小地方,而且民生愚昧,你从京城来,定然是见过大世面,瞧不上我们这种小地方的”。
无忧苦笑,没有应声。
两人沉默走着从凉亭出来,沿着廊子向深处走去。越走越不见刚才的开阔,左右两边是隐约的矮房和幽深的院墙。无忧心中的惆怅变成尴尬,这要是突然出来一个人,她可怎么解释?!
如此想着,她略微转头:“我不过是跟着舅舅帮忙,并不懂医术。你的手伤的不轻,还是让我舅舅来看看吧……我今天回去,就跟他说……”
两人之间横着一根盲杖,尚君握着一头,另一端由无忧牵着。他突然停住步子,无忧却依旧前行,可她脚还没抬起来,就被向尚君后拉住。
“怎么了?”无忧惊讶,看见尚君正一脸阴沉。
尚君皱着眉头,冰冷说道:“你既然不想医我,为何还要来找我?”
什么叫来找你?!分明是你让我过来的啊!无忧一愣,心里本就不痛快,现在更没有半点心情,只管将手中的盲杖往地下一扔:“我也是多管闲事!你是尚府的大公子,自然有人伺候,那用我这个三脚猫担心!”
说着,她抬步就走。廊中狭窄,无忧心中又气,与尚君错身时,故意用膀子毫不客气地撞了一下。
果然尚君身子晃了晃,手忙脚乱摸住廊柱,狼狈不堪地站稳,可他顾不得这些,急声问道:“你且等等!”
无忧一心要走,可听了这句却端端站住。
“你后天还来吗?”尚君似乎问得理直气壮。
无忧真是好气又好笑,她“哼”了一声,跺脚向外跑去。身后的尚君似乎又说了什么,可她一点儿也不想听。
眼睛看不见又怎样,难不成全天下就全都欠你了?!
永安不大,可坊市设置却不似京城正北正南的格局。栗子小说 m.lizi.tw尚府在西北,背后是宁山,李家在东南,门前是弋水的下游。弋水穿永安而过,所经之处都是最繁华的商贾饭庄,每次无忧只要跟着河走,就肯定不会迷路。
她刚进门,只觉得后脑勺一个刺痛,怕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忙捂着转过头。
哪有什么蜇人的东西,原来是表哥李淳义正手里拿着弹弓,幸灾乐祸地看着她:“大中午的你跑哪儿去了?”
无忧心中愤怒,可又没法惹他,只能压着火气囔囔回了句:“没去哪儿,不过是睡不着觉,出去走了走”。
“睡不着觉你可以搓大丸子啊!”淳义从园中的苹果树上跳下来,直跳到无忧面前,居高临下地问道:“姑姑什么时候给我们买大宅子?”
“什么?”无忧没听明白,这位表哥比自己大两岁,按理说十六岁的少年也该稳重懂事,可舅舅、舅母得他不易,便从小到大娇生惯养,不仅什么活儿都不用他做,而且还从不肯在接人待物、举止礼貌上给规矩,弄得现在表哥毫无出息,只知道吃喝玩乐,人也蠢笨。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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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义挑了挑眉毛:“你别装了!我娘说姑姑从京城回来带了好多金银珠宝呢!现在你们白吃白住了这么长时间,而且我娘说姑姑得一直白吃白住下去。于情于理,你们都应该给我家买处宅子吧!”
无忧气得浑身发抖,真恨不得上前揪着淳义到舅母面前讨个说法,更恨不得一拳挥在淳义那张满是骄傲的脸上。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可她突然甜甜一笑,对淳义招了招手:“既然舅母和表哥都知道了,那我也不再隐瞒。我母亲啊,的确是带了宝贝回来”。
“真的?!”淳义两眼放光:“什么宝贝?!”
“嘘……,别大声”,无忧瞪着大大的眼睛左右四顾,一副警惕的样子。淳义也赶紧捂住嘴。
无忧压低声音道:“我母亲说了,若是舅舅、舅母对我们好呢,就把宝贝拿出来,不仅买大宅子,而且还要买田买地,再给舅舅开间药铺呢!”
“真的?!”淳义简直要忍不住笑出声了。
无忧语气一转,摇头叹气道:“可是……”
“可是什么?”淳义也跟着她紧张了起来。
无忧揉了揉后脑勺:“你刚才拿弹弓崩我,还让我去搓大丸子……”。
“没有!没有!”淳义脸色涨红,连忙摆手:“我……我不是要崩你,我是……我是……我是看见又蚊子叮你,想崩蚊子来着!哦,大丸子……大丸子也不用你搓,我去我这就去!”
说着,淳义转身就走,可又一步站住。他转回身,慢慢走近无忧,有些不好意思又迫不及待地低声说道:“无忧,能不能……让姑姑……再给我买个玉镯子?”
“玉镯子?”无忧鬼一样看着淳义:“表哥……你……想戴玉镯子?!”
淳义连忙摇头,微胖的脸上,所有神经都在局促地发颤:“不是我要戴,是……我想送人”。
“啊!”无忧笑望着他:“原来如此”,她拍了拍淳义的肩膀:“那就看你的表现啦!”
淳义立时高兴了起来:“你们想吃什么?我下午就买去!”
“嗯……肉松芝麻饼!”
“好!”淳义满脸憨笑地跑了出去。
可无忧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淡,眉头也慢慢蹙了起来。她跟母亲是被大夫人轰出来的,除了身上穿戴,其他再无一物。回永安的马车前都是母亲卖了首饰才付的,本想着舅舅能给个容身之处,可现在看来,舅舅是亲的,舅母却另有算盘。
唉……无忧忍不住轻叹,耳边却突然癔症似地仿佛听见尚君轻飘飘问:“你为什么叹气?”
顿时,那双乌沉沉的眸子,连同他冷冰冰的神情,一下子都清晰了起来。
回到房中,纪夫人似在哭泣,见无忧进来,赶紧躲过身擦了擦眼睛。小说站
www.xsz.tw这种场景无忧从小见到大,在她记忆里,母亲似乎总是悲伤的,即便父亲在时,母亲偶尔露出笑容,也往往转瞬即逝。所以无忧一直再想,父亲之所谓给自己取名“无忧”,多半是希望母亲能变得快乐。
“忧儿你出去啦?”纪夫人挤出个笑容:“去哪儿了?怎么也不跟母亲说一声?”
无忧无所谓地摇摇头:“没去哪儿,就是热的睡不着,出去溜达了溜达”。
“忧儿,一个品行端正的小姐怎么能随便抛头露面?”母亲拽过她摁绣墩上,两汪忧伤的眸子从桌上的菱花镜中盈盈望着她:“你瞧瞧自己,发辫散了,胭脂也没有擦,还有这衣服……绸缎最怕勾磨,你这样跑来跑去的,成何体统”。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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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道衣服,无忧早就觉得别扭,连忙抬眸子看向母亲:“这衣服穿着的确不便,不如给我做身素布的吧,我看方姐姐穿得那种就很好呢!”
方姐姐是隔壁做豆腐家的女儿,因为方师傅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所以早就到了该嫁人的年纪,却也舍不得让她出嫁,就这么苦力似的整日在家磨豆腐。小说站
www.xsz.tw不过方姐姐人是极好的,无忧没事儿的时候,经常找她玩耍。
“你……”,纪夫人瞪大眼睛,仿佛收到了多大的惊吓:“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你是纪府的小姐,不是毫无身份的民女,怎么能穿粗布衣服?你父亲若是知道,会多伤心啊!”
无忧烦极了,她皱着眉头鼓着腮帮子,真想对着母亲大声吼一句:“什么小姐不小姐的,咱们都已经寄人篱下了,还端小姐架子”,可终是掐着手指头,将火气生生压了下去。母亲是柔弱敏感的,而且除了哭泣,毫无主见,她不想再惹母亲难过,只好违心地嘟囔了句:“您别生气,女儿知道错了!”
下午时候,无忧偷偷溜到方家,方家姐姐若欣正在熬着一大锅豆浆。狭小的厨房里,热气蒸得人睁不开眼睛。若欣不时向炉膛里填柴,脸颊都是红彤彤的。
“方姐姐!”无忧蹲在她身后,拿着扇子拼命给她扇风。
若欣一看是她,忙说道:“我不热,不用扇。你快出去等我吧。”
无忧摇摇头,固执地也捡起柴火扔进炉膛。
若欣看出她脸色不好,温和开口:“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无忧笑了笑:“我没生气,就是想来找你玩儿了”。
见豆浆已经滚沸,若欣和无忧一起将卤水倒入锅中。若欣拍了拍手,拉起无忧:“行了,等着它凝住就好了。咱们出去说吧”。
坐在若欣简陋的屋子里,无忧一面吃着香油豆腐,一面说道:“姐姐,我其实是想找你帮个忙”。
不一会儿,若欣抱着一个包袱从外面进来。无忧激动不已地等在屋里。两人将门插上,若欣打开包袱,里面放着卷成轻软软一团的灰白色素布:“这个颜色你可喜欢?”
无忧眼眸发亮,她使劲点点头:“喜欢!太喜欢了!”
这段日子舅舅都住在书院,无忧不用跟着。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家里只有舅母、表哥还有纪夫人、无忧四人。纪夫人本来是什么都不会做的,可想到以后自己得整日白吃白住住下去,心中也不落忍,便放下架子,跟着舅母学绣花织补、收拾家务。可她毕竟生疏已久,又是个娇弱的人,因而总被舅母数落,所以每每回到屋中,就开始嘤嘤哭泣,两个眼睛也总是肿胀,这让舅母更加愤愤不平。
表哥是指望不上的,每日除了吃饭,都不在家中。所以家中本该表哥做得力气活,都使唤在无忧身上。比如家中的几味药材快用完了,舅母扔给无忧一个背篓,让她找青山脚下的农人买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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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无忧一个小姐去妥当吗?”纪夫人看到女儿挎着背篓,气得直哭。
“那怎么办?”舅舅不在家,舅母便是当家主母,比往日更加厉害:“义儿去读书了,现在家里就咱们三人,你说无忧不去,谁能去?难不成你去?”
纪夫人被噎得说不出话,只是攥着背篓,呜呜哭泣。
舅母翻了个白眼:“不过是去买点儿药材,只要不贪玩,下午就会来了,有什么好紧张的?”
“这哪儿是一个小姐该干的事儿?!”纪夫人声音不大,但语气已经是最大的愤怒。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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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被轰出来还小姐……”舅母乡间长大,自小从不吃亏。
“别说了!”无忧使劲跺脚:“不就是买药材吗?我还挺想去的呢!在家时,父亲就常跟我说,为医者要识百草,知百药,今天正好去看看!”
“忧儿!”母亲狠声轻唤。
无忧握住母亲的手,唇边绽放出两朵灿烂的笑容:“您常跟我说,小时候跟着姥爷、舅舅一起去山中采药,无忧无虑、自由自在,我也想去体会一番呢!”
“可是光你一人……”纪夫人皱着眉头,泪珠在腮边可怜兮兮地挂着。
“没关系,您放心吧!”无忧眼眸闪亮,黑眼仁跳动着,像两丛天不怕地不怕的火苗。
不一会儿,从李府出来了一位身量瘦小,但面目清秀的小伙子。他束发包巾,灰衣黑裤。为了方便行走,还衣襟下摆系在腰间,黑裤绑腿塞在一双半旧的灰布靴里。此时,他背着背篓,腰间挂着水壶和干粮,一蹦三跳,仿佛是出了笼的小鸟,欢喜又自在。
这小伙子便是扮了男装的无忧,这身行头是前天方姐姐比这她身子做的,穿起来合适极了!无忧沿着弋水一路向西北。说也奇怪,她从小便与母亲的娇弱截然不同,她毫不忸怩,干脆果断地像个男孩子,现在穿上男装,更是欢喜的不得了,仿佛自己真成了可以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一般。
正走着,突然看见迎面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无忧吓得立时愣住,那人一手探着盲杖,一手扶着街边店铺的青石墙,正冲自己的方向走来。他两边行人驻足,不时闲言碎语几声,可却无一人帮忙。他也倒是固执,即便被绊得踉跄,也不肯向身边的人低头。
无忧一颗心突然咚咚咚地剧烈跳动了起来,这瞎子不是尚君,还能是谁?!
尚君蹒跚着摸索过来,就在两人仅剩一步之时,无忧“嗖”得一下往旁边一跳,躲如围观人群。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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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慢慢走着,他身材高大,原本应是挺拔男儿,却因为总得点着盲杖,而显得驼背萎靡,他脸颊瘦长,弘眉矫健一直插进双鬓,鼻梁高悬,嘴唇紧抿,若不是脸色苍白有些气血不足,真是极俊的样貌。可是再俊又怎么样,他那灰涂涂的眼睛如死水一般毫无生气,再加上刻薄冷酷的性子,真让人难以接受。
两人擦身而过,无忧赶紧将头转向墙角。尚君点着盲杖,一步步走了过去。身边的人窃窃私语。
“尚家的瞎少爷又出门了!”
“听说他是尚家的丧门星。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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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咱们可得离他远一点啊!”
这些人说话恶毒,无忧听不下去,低声道:“干嘛那么说人家?人家又没碍着你们!”
话音未落,原本已经走出去十几步的尚君突然站住。
无忧吓得大愣,本能地用手捂住了嘴,大气也不敢出。
尚君慢慢地一点一点转过身,他站住,眉头轻轻地皱了起来,灰眼珠似乎还茫然笨拙地转了转,然后点着盲杖,向无忧的方向走来。
他不是瞎子吗?!
尚君越走越近,站在无忧两边的人也呼啦一下子散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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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打算去找我的吗?”尚君站在无忧一步之前,挺直腰板,略微低头,声音低哑中,带着一丝欢喜。
“我……我……”无忧吓得目瞪口呆,她忍不住又想伸手在他眼前试一试,自然又被尚君一把攥住:“我虽然眼不济事,可耳朵、鼻子都还管用”,他再一次发问,语气满是理所当然:“你是去找我吗?”
“不……不是”,无忧又羞又恼,脸颊通红,全然忘了自己穿着男装:“我是……要去……山里买药呢”。
尚君放开她的手:“你说过今天要来,你不来,我便去找你”。
无忧羞得脸都抬不起来,支支吾吾道:“找……找我做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要去找你的……”
周围的人都巴巴看着他俩,大家认识尚君,但对无忧却不熟悉,便齐刷刷打量她。
无忧不敢抬头,一咬牙,一跺脚,结巴说道:“公子,我不认识你,你……你认错人了!”
说完,她拔腿就跑。
身后,尚君孤零零站着,即便身边的人都在指指点点,可他那朦胧的灰眸子仍然一动不动地望着那个局促慌乱的背影。片刻,尚君唇边露出一丝轻笑,他手腕一紧被人拉住,牵扯着一同向前跑去。
“为何要跑?!”尚君腿长,虽说是跑,不过一大步罢了。可他从瞎了之后,再无快步疾走,此刻也有些紧张,本能地反手将无忧握住:“别跑了”。
无忧不停,拉着他又穿过几个巷子,见身边人少了之后才站住,她摔开尚君的手,自己一手叉腰,瞪眼问道:“你不是看不见吗?怎么知道是我?”
尚君得意:“我先是问到了你的气味,然后又听到你在说话,所以才认出了你!”
“切!我才不信呢!”无忧靠在墙上,一边喘气一边说:“你真的是去找我的吗?”
尚君点点头。
无忧惊跳起来:“你找我干嘛?”
“你说要今日来给我换药的”,说着,尚君伸手递到无忧面前,正经到不能再正经地说道:“我的手有些痒,不知道是不是恶化了”。
找了一处小破茶馆,无忧牵着尚君坐下。小说站
www.xsz.tw她小心翼翼将纱布打开,点了点头道:“伤口都已经结痂了,你现在觉得痒是好事,说明正在愈合呢!”
说着,她又将纱布缠好:“不用上药了,再等几日就好了!不过,还是得记住,不能沾水”。
尚君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开口问道:“你渴吗?”
无忧拍了拍身边的水壶:“不渴,我带着水呢”。
“为何要带着水壶?你要出远门吗?”
无忧翻了个白眼,他真是心思细腻啊,看来不仅说话举止都要仔细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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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含糊了一句:“是要出去一会儿。恩,现在手也看了,没什么大碍,你是不是也要回家了?”
“你还会回来吗?”不等无忧说完,尚君急问,语气比刚才急切了很多。
“啊?!”无忧一愣,明白之后,忍不住笑出了声:“我不过是去山里的农户家买药,当然会回来了,而且一会儿就回来了呢!”
尚君也尴尬地笑了笑,不过又立时严肃了起来:“只你一人去吗?”
“嗯”,无忧看他疑惑,黑漆漆的眼珠提溜一转,轻咳几声,憋粗了声音唤道:“大嫂子,你这儿可有上好的碧螺春?”
柜台里的妇人正在打瞌睡,眼也不睁,吼声道:“大兄弟,你可太抬举我们了!我们没有碧螺春,高沫倒是能对付一杯”。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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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得意洋洋瞧着尚君。还真别说,尚君虽然眼睛在识人看物时不太灵活,可若是就这么一直看着前面,那样子也是极为俊俏,若是旁人不知他瞎,还以为他就是如此这般的冷漠公子呢。
尚君眉头轻皱,伸手摩梭探向无忧。
无忧满脸狡黠,拉着他摸了摸自己束在头顶的发髻。
“你扮了男装?!”尚君凑近,低低开口。
“嗯!”无忧兴高采烈,还故意将腿叉开来坐。
尚君收回手,摇摇头,撇着嘴道:“那你一定是极丑的,要不然人家怎么能认不出来!”
“你!”无忧瞬间气急,感觉所有的火都往头上冒,她一锤桌子:“不喝了,我要走了!”
尚君唇角下压,似乎正努力忍着笑意:“看来被我说对了!”
“尚君!你才是丑八怪呢!”无忧气得大喊一声,她自小再受欺负,也从没人当着她的面这么羞辱,此时,她火冒三丈、气急败坏,真恨不得将桌上的破茶碗砸在眼前这个讨厌鬼头上!
就在这时,尚君抻着盲杖站起身,他循着无忧的声音转过头,紧绷的嘴角终于上扬成一个弯弯的笑意:“或美或丑又能如何,反正我是瞎子也看不到。你放心,你再丑我也不会嫌弃的!”
无忧的脸一下子烧到耳朵,眼前这人不仅喜怒无常、牙尖嘴利,而且还总是莫名其妙,她撇开头,不知如何回应,只是嘟囔道:谁用你来嫌弃……”。
无忧扶着尚君走出了茶馆,她挎上背篓,对尚君说道:“我得去宁山了,你一个人回府应该没问题吧。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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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答非所问:“我知道有一条路能快一些”。
“真的?!”话刚一出口,无忧就后悔了,从心里说,她还是有些胆怯的,巴望着有个人能一路作伴,有个照应。可这做伴的人不能使尚君啊,他是瞎子,连眼前是墙是崖都看不见,怎么能知道别的路。
觉察道她的疑惑,尚君也不生气只是平静说道:“我小时候被送到宁山修行,刚去时,眼睛还能看得见,整日想家想得不得了,便瞒着师傅偷偷下山。虽然好多次迷路,被困在山窝子里,但久而久之便找到了出山入山的捷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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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你现在……”无忧问得小心翼翼,她并不是个骄纵的小姐,父亲常教育她医者仁心,所以与人为善从小就在她心里扎了根。
尚君的灰眼睛颤了颤:“有些事情是记在心里面的,即便眼睛瞎了,心里的印迹也不会磨灭。”
……
无忧与尚君一前一后沿着永安城墙走着。这里已经走出了坊市,偶尔只有几个赶马运货的商人外,很少见到百姓。
为了行走的快一些,尚君抢过无忧的背篓,不由分说地背上。原本无忧拉着盲杖引着尚君,可即便这样两人走着也是费力,尚君磕磕绊绊,两个人也不时踩了脚跟撞了脚尖。
无忧觉得别扭,两个人一前一后,肯定不如并肩而行来的方便。栗子网
www.lizi.tw可若是并肩……。无忧转头,偷偷看了尚君一眼,心里忽然想起他才说的“无论美丑又能怎样”,顿时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别样感受。
“嗯……”无忧回转身子,结结巴巴道:“我挺赶时间的,想着下午就回去。”
尚君一脸冷峻,仿佛没有听见。
无忧挑挑眉毛,将手中的盲杖一点点立了起来,两人之间的距离寸寸缩小,直到并立在侧。尚君的个子比无忧高很多,压迫感顿时袭来。无忧心有所思,忽而觉得口干舌燥,她抬脸看他:“那个,一前一后走得太慢,不如……”
还未等她说完,尚君的手突然顺着盲杖拉住了她手腕。
一刹那,无忧只觉得心跳突然止了,一阵火热从心底窜上了脸颊,又似不知什么穴位被扎了一针,全身酥麻。
她正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尚君淡然道:“你别多想,也不用脸红。不光是你着急,我也着急,这样还能快些”。
满身悸动被这一句话浇灭,无忧皱起眉,“嗤”声道:“谁脸红了?!我才没多想呢!”
“那你支吾什么?”这个瞎子怎么就不能少说一句。
无忧气得就要抽手,却被尚君攥得更紧:“你不是着急吗,还不快走?!”
并肩执手的确比刚才快了很多,两人迅速走出了城。不一会儿,宁山在望,天气也不再憋闷炙热,无忧欢快起来,蹦蹦跳跳地,一时也不安稳。
尚君的脸色却越来越凝重,开始还不忘与无忧调侃两句,可是现在却一句话也不说,眉头还一直皱着,像是蕴着浓重且悲的心事。
无忧从未见过如此的山间溪水、青田梗梗,高兴地说道:“以前常听父亲说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现在算是真正看到了,竟比诗中的意境还美”。
尚君苦笑:“所谓悠然美景,不过都是痴人幻觉,若是真让陶公在这山里住一段时间,怕是早就叫苦不迭了”。
他说得郁愤,无忧忙看过去。只见尚君那双仿佛被乌云遮蔽的眸子突然寒光一现,其中的刻骨寒冷,似乎一下子将周遭的炎热逼退,让她不禁打了个冷战。
这个男子到底受到过怎样的苦痛,才会所有人和事怀着这样深刻固执的冷漠。
宁山就在眼前,原来南方的山与北地的如此不同,北地的山险峻陡峭,山上多长荆棘,少见树木,可宁山不同,满目苍翠,溪流涓涓。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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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高兴地拍手:“咱们到了!”
尚君向前一步,深深吸了口气:“这里是老虎峪,不生药材,只生荒草。”
“老……老虎峪?!”无忧吓得本能躲到尚君背后,伸手拽着他的袖子抖声问道:“难道这里有老虎?”
尚君叹了口气:“放心,即便有老虎也是先吃我,我是个瞎子,能跑到哪儿去。”
“干嘛总这么说话!”无忧不悦,从他身后跳了出来,其实她早就想问他眼睛是怎么瞎的,可又觉得不妥,一来他二人不过萍水相逢,以后也不打算成为朋友之交,没必要了解那么多闲事,二来尚君性格古怪,谁知道那句话就得罪了他,所以还是多一问不如少一问好。栗子小说 m.lizi.tw
无忧左右四顾,她毫无方向感可言,尤其面对的是一座山,若说刚才还有些“悠然美意”,那么现在就只剩下“不知归去来路”了。
“咱们要往哪儿走?”
尚君反问:“你想买什么药材?”
“地黄、半夏、柴胡、白芷,”无忧扳着手指头:“对了,还有”,她声音越来越低,仿佛很害羞般:“还有益母草”。
尚君脸色不变,无忧这才放心,心道尚君肯定不知益母草专治女子之病的圣药,便又恢复了轻松:“若是这里没有,咱们该去哪儿找?”
尚君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停在空中,不时向左右上下极轻的挥动,片刻之后,尚君冷静指了指左侧:“往那边走吧”。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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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看呆了,傻傻问他:“你刚才在做什么?如何知道咱们该往那边走?”
尚君一副轻蔑表情:“你是不是觉得我眼瞎了就什么都不能分辨?!真正眼盲心迷的,是你们这些自认为什么都看得到的人!”
平白无故又生气了,无忧也懒得跟他争论,一味心不甘情不愿地讨好道:“行!行!你厉害,是我错了,咱们快走吧!”她一边说,一边推着尚君往西边走去。
宁山西侧是一片略显阴霭的地方,即便是在如此炎热的夏天,也觉得微有寒意。无忧有些害怕,情不自禁攥紧了尚君的手腕。
他二人从出了城门便一直牵着手腕,可天气太热,手心又出汗,攥得手脖子也湿乎乎的,两人便改为无忧拽着尚君的袖子。说也奇怪,明明知道尚君是个瞎子,但无忧就是忍不住依赖他。而且尚君在山间行走极稳,根本不需要无忧提醒,有些时候甚至还要提醒她呢!
“你寻的这些药材,除了益母草,都是生在深山中的。而这里的药农也都靠田而居,咱们得往里面走走”。
无忧只忙着看脚下的路,点头道:“好的,听你的!”
尚君嘴角轻扬:“你倒真是勇敢,一个人就敢到山中买药也就算了,还如此信任我这个瞎子!难道你不怕我会在这山中害了你吗?”说着,尚君一翻手腕,将她攥住。
他的手又潮又热,力度极大,无忧心中一惊,只觉得后背发凉,她的手本能地向外挣扎,可即便这样,还是梗着脖子,装模作样地直声问道:“为……为何要怕?是你说的自己是个瞎子!我就算再不济事,也能比你厉害!哎呀!”
就在这时,尚君猛提起无忧的胳膊,一下子将她拽了起来。同时,他扔开盲杖,另只手迅速地搂住她的肩膀,将她往身前猛地一带。
只听“哗啦啦”一声,刚才无忧站着得一片石头竟然毫无征兆地碎裂成块,拖泥带水地滚了下去。
尚君稳稳拽着她,嘴唇轻笑:“你不是比我厉害吗?怎么连这石土崩塌的声音都听不见?”
无忧心有余悸地看着脚下骤然出现的大坑,不顾与尚君紧贴在一起,她忙抬起头,额头对着他的下巴,可怜兮兮问道:“尚君,你真的不是坏人吧!”
无忧跟在尚君身后,尚君一只手稳稳拉着她,一只手点着盲杖,在山林中灵活地穿行。小说站
www.xsz.tw此时此刻,他哪里像个不能视物的盲人,兼职比草丛中的野兔子还要灵活。
无忧万分崇拜,不时发出:“你怎么知道前面有沟?你怎么知道旁边是水潭?你怎么知道头顶有树?”
尚君被她问得心烦:“你辨别不出风的方向吗?你听不出鸟儿的叫声时远时近吗?你感觉不到这里的空气比刚才潮湿了许多吗?”
“辨别不出来!”无忧的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她兴奋极了,两只手一并拉住尚君的袖子:“尚君,你太厉害了,教教我好不好?”
“先瞎了再说!”
两人走了一会儿,终于看到茅草屋。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无忧高兴地说道:“有家人了,咱们到了!”
草房院外,晾晒着山中新采的药材,有些药材是春、秋收,有的药材是夏收,像无忧买的这几样,便是需要足足晾晒小半年才能称为药材的。
无忧兴高采烈地跑了过去,院中正晾着新采的益母草。主人家见来了生人,而且还挎着背篓,便知是来买药的,连忙出门迎接:“两位大爷好”。
无忧对着老伯摆摆手:“什么大爷小爷的,我们不过是来买药的小伙计罢了”。
老伯笑道:“两位公子如此白净,一看就是掌柜!”
无忧呵呵笑着,伸手摸向平铺开的益母草。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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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伯连忙殷勤介绍:“您瞧我这紫益母,根茎花叶实皆能入药,是难得一见的妇人调经圣品啊!”
说道“调经”二字时,尚君正好过来,无忧脸颊“腾”得红了,连忙扎着头往里面跑:“我……我再看看里头的”。
可是尚君却站住,他伸手随意揪过一根草茎,凑在鼻前仔细闻了闻,又用手指使劲碾了碾,再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咂摸了半天才开口道:“这益母的确不错,可苦味重了些,想是受了潮气。”
说着,尚君蹲下身,手在地上摸了摸,又说道:“你晾晒的地方不好,这地底下的湿气颇重,白天不显,一到晚上,郁积了一天的湿气就会溢散出来,粘在草药上。我料想您家的益母草应该发霉的不少吧。”
老伯惊讶地看着尚君:“可是往年都是这样晾晒,也并没出现如今年这般发霉的啊?!”
这句话便是承认了尚君所言非虚,无忧也赶紧凑了过来。
尚君嘴角轻扬,脸上挂着一丝得意的轻笑:“今年春上下了几场雨,弋水涨了不少,本来弋水出于宁山,是不会回灌的。可是弋水的主要发端却高于宁山的几条末微溪流,以往弋水不涨,这些小溪正好可以汇入,可今年涨了,这些溪水就流不出去,只能郁在地下。若是我判断的没错,你家门前正埋着一条溪水,掘地三尺便能打出水来!”
老伯叹声道:“哎呀呀,今天真是遇到神人了!公子说得没错,”老伯伸手顺着向前指了指:“我们才在那边打出一口水窖,果真如您所说,没挖多深就涌出水来了!”
尚君又道:“以后晾晒时,在地上撒些蛋壳、炭灰就能将湿气除去。”
“好!好!老朽记住了!今天真是遇见贵客了!”说着老伯就要向尚君作揖。尚君用盲杖点了点地,摇头道:“你说错了,我不过是个出力气的小跟班,我家掌柜的在你身后呢!”
老伯赶紧扭头看向无忧,这孩子不过是个嫩瓜一样的小公子,怎么可能是掌柜?!
无忧也被尚君突然之举吓得愣住,她一张俏脸又羞又臊涨得通红,不知如何接茬,只能一面傻笑一面作揖:“啊?!哦……好说……好说……”。
老伯一看来了懂行的人,自然不敢怠慢,领着他俩往山间专门晾晒存放药材的地方走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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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黄夏生秋收,经过慢火烘焙成为便于存储的熟地黄,熟地黄易于保存,老伯便先带他们挑选。
烘焙好的熟地黄带着极轻的酒味,无忧知道生地黄需用黄酒浸泡,但也有无良药农用硫磺熏,便随意开口道:“您家的地黄可不是用硫磺熏的吧?”
她话音未落,老伯便有些不悦了:“这位小爷说话好不地道!我们时代在山中种药材,炮制虽繁,但从不敢省人工!这里面所有药材都是我们一家人辛苦制成的”,说着,老伯看向尚君:“您是行家,定然是能看得出!”
尚君轻笑摇头:“你也不必怪我们掌柜的,这屋里这么大的硫磺味道,任凭谁都会怀疑。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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硫磺味道?!无忧赶紧使劲闻了闻,可除了药材特有的苦涩味道,根本没闻到什么硫磺。
老伯一愣,旋即叹了口气:“咳!这硫磺是我们洒在屋角防蛇用的!这药上可是一点都没沾到!”
尚君点点头:“这熟地黄是不错”。
老伯这才颇为得意地看向无忧,无忧好不尴尬,连忙低下头向其他木架走去。
尚君低声安慰老伯:“您莫跟我们小掌柜一般见识。他脑子不好使,脾气还冲,怪不得一副丑八怪的相貌。”
“丑八怪?”老伯连忙摇头:“这位小爷俊得很,我看比女子还要清秀呢!”
尚君唇边荡起一丝极轻淡的笑意,不过声音却是严肃万分:“你整日在山中,见的人太少,我们掌柜的……确是难看!”
就在这时,无忧从货架子上探出头,皱着眉冲他俩喊道:“你们再说什么呢,为何还不过来?”
……
不过是地黄、半夏、柴胡、白芷四味药材,可尚君精挑细选,每一样都要比较半天。栗子网
www.lizi.tw等他们终于选定付钱从库房出来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
无忧刚迈出屋门便“啊”得一声惊呼:“天都黑了?!这可怎么办啊!”
老伯抬头看了看已然垂下的太阳,幽幽叹道:“看来你们今天走不了了!”
“那怎么行?!”无忧瞪大眼睛,满脑子都是“我要回家”,她一把抓住尚君的手腕,大声说道:“快走,咱们赶紧下山回家!”
尚君摇摇头:“天黑了,鸟鸣虫声,风向流水都有不同,我怕找不到路啊。”
无忧已然要哭了出来,她紧紧拽着尚君的袖子,哀求道:“现在天还没黑,咱们快点儿走,肯定能在太阳落下去之前下山的!”
老伯摇了摇头:“山中的落日可比城里快多了,刚才还是清空,眼瞅着就能没了影子。我看就算你俩现在走,路上一步也不耽搁,日落之前也走不到山底下了。”
“可……可我母亲还在家里等着我呢!”无忧知道若是她不回去,母亲一定会急死的!此时,她又急又怕,声音已经颤抖,眼泪也一不留神吧嗒落了下来,正滴在尚君的手背。
尚君似乎身子一颤,“好!咱们这就下山!”他握了握无忧的手,语气坚定中带着安慰。
“千万使不得!”老伯连忙摆手:“山里若是黑起来,那可真是脚下一步都看不见的!多少人大白天的还滚到山沟子里,别说你们晚上抹黑了!再说……万一有野猪怎么办,那家伙饿起来,可是连人都吃的!”
“怎么办?尚君,怎么办?”无忧拉着尚君的手不住颤抖,已经发出轻微的抽泣。
尚君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笑着说道:“别怕,他是在骗你呢!跟着我肯定能下山,放心吧!”
不知为何,尚君说的,无忧竟全然相信,心里没有一丝疑惑。此时此刻,在她心里尚君根本不是个盲人,而是无所不能的神仙,只要跟着他,莫说穿山越岭,就是刀山火海,也能过得!
老伯说得没错,日头果然一下子就落到山的那边去了,四周乌漆墨黑,而且那黑色十分浓稠,竟然是像有人在空气中泼了墨撒了灰一般。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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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说得也没错,白天还虫鸣啾啾,溪水潺潺,一派田园风光、诗情画意,现在所有的声响都一下子变成了不知道是什么鸟兽的奇怪叫声,尤其是那些冷不丁的“啊”、“呱”惨叫,吓得无忧鸡皮疙瘩一下子从头冒到脚。
不过最可怕的是尚君愈发缓慢犹豫的步子。无忧心里万分着急,可又不敢催促。她本与尚君隔着半臂的距离,可越走离得越近,现在已然紧紧贴着他半边身子,两只手也一起抓着他的手。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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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快下山了吗?”无忧的声音颤颤抖抖,眼前一片浓黑,什么也看不见。
尚君一直皱着的眉刻意舒展了一下:“放心,快下山了”。
无忧都快哭了:“那就是还没有!”
尚君突然站住,无忧整个人都贴在了她的背上,一双眼睛满是恐惧的左右看着。不知为什么,她现在满脑子想起的都是小时候奶妈讲给她的故事,什么会吃人的山鬼,会变化了模样勾人魂魄的妖怪!
“怎……怎么了?怎么……怎么不走了?”
尚君平静说道:“没什么,前面应该有条河,我分辨不出来有多远,你需得走在前面”。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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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可是我什么都看不见……”
尚君伸手将她送到前面,轻笑着说道:“你再看不见也比我这个瞎子强!”
“我……我真的不行……”无忧使劲睁大眼睛,可面前伸手不见五指,就像一个长大了要吃人的嘴巴,无忧浑身毛发直树:“尚君,我……我害怕……”
尚君将盲杖递给无忧,两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身子往她背后靠了靠:“别怕,你拿着盲杖一边走一边探路,我在身后会护着你的”。
或许是因为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亦或是现在除了他,再无可依靠,无忧硬着头皮,紧咬着牙点了点头:“那你一定要抓紧我,千万不要松手”。
“好,我不松手”。尚君的气息就从无忧耳朵上方吹来,轻软软的,有些痒,无忧情不自禁缩了缩脖子,嘴角努力向上扬了扬,心中的恐惧似乎也减少了几分,她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尚君搭在肩上的手:“那咱们走吧”。
本来老伯给了他们一跟火把,可被无忧掉下了山。她以为尚君会大发雷霆,毕竟山中的火把不仅能照亮黑暗,还能驱赶野兽,可是一向刻薄的尚君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说了句:“小心些,别把自己也掉了下去”。
不知为何,此刻的尚君与前两次那个冷酷任性讨厌的模样很不一样,他并非一无是处,反而有很多令人惊叹的本事,而且即便是他的刻薄之处,也带着不动声色的体贴与温柔。无忧心里闪过一丝悸动,她略微回头,刚要说句:“谢谢”,却一下子被尚君扣住肩膀拽进怀中。
“小心!”尚君话音未落,湍急的溪水声一下子冲进了无忧耳朵。
可是,无忧一只脚已经迈进溪水中,水流湍急,淤泥湿滑,她站立不住,整个人一下子顺着溪流出溜了下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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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尚君!”几口水冲进口鼻,无忧一边使劲仰头一边大叫,两只手在一团漆黑中挣扎着。可她在前,尚君在后,她回身不及,尚君又什么都看不见,两人在空中摸索,却谁也抓不住谁。
冰冷的溪水几乎在一瞬间从脚腕窜到了胸口,眼看溪水就要没过脖子,带着她向下冲去,无忧大哭道:“尚君,救我,快救救我,我……不要死!”
尚君原本爬跪在溪边,此时他一言不发,猛站起身“咚”得跳进了溪中。栗子小说 m.lizi.tw虽不知前面是急流还是险滩,但还是故意往前跳了一大步,落水之时,他挣扎着回身,张开双臂,以拥抱的姿势,正好将被水冲下来的无忧拦住。
无忧猛撞在他胸口,她的口鼻已然进了水,剧烈咳嗽,因为恐惧整个人也抽搐了起来。
“别怕!”尚君奋力站稳,他一只手臂紧紧揽住无忧,另一只手臂不停地向岸边摸索。
可是水流太急,他一个人尚且踉踉跄跄,此时无忧早已自控不住,全部重量压在尚君身上。
“无忧,你别怕,试着往地下踩!”
“无忧!无忧!”
怀中之人毫无声息,尚君眼瞎,本想伸手抬起她的脸颊,可他刚一收臂,两个人就像后栽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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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你忍一忍!”
强烈的窒息已经渐渐消失,无忧被什么都看不见的尚君压在肩膀下无法抬头,污泥溪水不停地往鼻口中涌……。
最后一丝清明之时,她松开了紧抓着尚君腰身的手,弱弱地喊了声:“母亲……”
难道……就这样……死在这儿了吗?
……
秋日甚好,京城到处都种着银杏,金灿灿的叶子厚厚地扑在地上,踩上去竟比大夫人屋中的地毯还要轻软。奶妈的手好大,丰腴的身子温软又慈祥,还有手里的竹风车,上面画着两只蝴蝶,随着风一前一后的飞着。
“奶妈,千万别告诉娘亲我吃了冰奶酪!”
奶妈点点头,目光仿佛蜂蜜一般,黏稠稠的都是宠爱。
踮起脚尖,精灵鬼一样地溜进院子。
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可母亲的房门却大大开着。
屏着呼吸趴在床下,睁大眼睛,点破窗纸往里看。
大夫人坐在椅子上,母亲正爬跪在地。大夫人翘着腿,足尖上下点着,每点一下都蹬在母亲肩头,有时候还会落在脸上。最可气的是大夫人养的那只巴儿狗,还凑在母亲的脚边,抬起后腿尿了一泡。
大夫人哈哈大笑:“哈哈,果然是臊,狗都忍不住往你身上尿!”
母亲一动不动就那样爬跪着,那屈辱的样子,怎么都忘不了。
眼睛像着了火一样,恨不得现在就将那屋子里除了母亲之外所有东西都烧掉!
第二天那巴儿狗就不见了,大夫人一直把那畜生当儿子养,现在不见了,自然哭得浑天暗地,府上所有人都折腾着到处找狗。母亲也心事重重。
“忧儿,你可见到球球了?”
“没……没有!“
……
“无忧!无忧!”尚君的声音急促又紧张。
“咚”得一声,球球掉了下去,河中心出现了漩涡,漩涡里是“呜呜”哀嚎的球球,它的大眼睛狠狠盯住自己,长长的舌头吐了出来……
无忧神志迷糊,紧攥着尚君的衣襟,大哭道:“谁让你也欺负我母亲的!你是恶狗!你是恶狗!我就是要把你扔到河里喂鱼!”
“无忧!”尚君一手拍着她的后背,一手使劲掐着她的人中。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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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哇”得一声,无忧吐出口水来,她慢慢地睁开眼,看到星星、月亮,看到一团温暖的火光,最后看到了一双乌蒙蒙的灰眸子上。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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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咱们是不是死了……”。
尚君长舒了一口气,松开她疲惫坐在了地上。他满身是水,发髻也散了,丝丝缕缕贴在瘦削的脸颊上。此时微微一笑,火光清照,更显得轮廓有明有暗,神情似真似幻。尚君戏谑道:“你跟我也没有同穴之意,怎能就这样死在一起?!放心,咱俩都还好好活着呢!”
被他这一调侃,无忧心里安定了很多,她使劲坐起身,左右四顾。只见周围是一片略微开阔的平地,他俩正坐在当中的一个大石头上,脚边点着火堆,背篓正挂在头顶的树杈上。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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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救了我!”无忧哭声浓重。
“都活过来了还哭?”尚君皱着眉头:“是我救了你,咱俩都没死,不是该高兴吗?”
明明知道尚君是看不见的,可无忧就是觉得那双灰眸子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那眸光虽然戏谑,但一点儿也不轻浮,而是充满了温柔的善意。
她撇了撇嘴,抽抽搭搭又哭了起来:“我也不想哭……可是……”,她哭得更加大,毫不顾忌,仿佛旁边坐着的尚君不是外人,而是亲密不许遮掩的家人。她本就吓得浑身没了力气,现在更是直接倒在尚君肩头放声大哭:“可是……眼泪就是止不住哇……”。
无忧扑来之时,尚君明显一愣,身子也僵直了,仿佛泥人一般。许是无忧越哭越悲,眼泪将他化了,他这才犹犹豫豫伸手点了点无忧后背。
无忧只顾哭,那里有那么多感觉。
尚君的手一点一点放了下来,最后五指张开轻轻抚在了无忧一颤一颤的后背上。他舔了舔嘴唇,脸颊也有些红:“别……别哭了”。
无忧不听,反而将头更加往他肩窝扎了扎。她鼻涕眼泪一起往外涌,哭得无比伤心。一开始想起早去的父亲、刻薄恶毒的大夫人,还有自己可怜懦弱的母亲,心里还觉得委屈哀痛,知道悲从何来,可哭到后来,她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哭些什么,只觉得唯有这样,才能将自己难以说明的情绪一股脑发泄出来。
无忧哭了多久,尚君就一直浑身紧绷地坐了多久,他终于坚持不住,皱着眉开口:“都说女子是水做的,今日看来所言非虚。你已经哭了好久了,怕是眼泪都要哭干了吧”。
“没有……还多着呢!”
一听这话,尚君知道无忧这算是缓过来了,他忙将手松开,身子往后躲了躲,偷偷活动了一下已经被坐麻的腿。
无忧抱着腿蜷缩在火堆旁,她的衣服都湿透了,薄薄的布衫贴在身上,玲珑尽现。栗子小说 m.lizi.tw虽然年虽不大,但她身材凹凸有致,尤其胸前两个棉花团更是鼓鼓跳跳,这让她懊恼极了,总觉得抬不起头,为了穿上男衫,她特特裹了好几层。
想到这儿,无忧突然伸手摸到胸前,她的围布呢?!
“尚君!”无忧脑子一热,瞬间大吼一声。
尚君正站在一旁不知干什么,听她冷不丁大喊,连忙回头,几步赶来,弯下腰蹲在对她身边问道:“怎么了?”
看着他那张貌似的正经无害的脸,想想他脱去自己外衣解开围布的样子,无忧气得一把将他推倒在地,本来还想大骂一顿,可她脸涨得通红,牙咬得作响,却还是羞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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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毫无防备,身子直直向后仰去,他下意识撑地,地下一滩烂泥碎石,左手正好摁在了伤疤之上,刚才沾了泥水本就疼痛难忍,此时一戳,更是一阵钻心。他明显眉头一拧,嘴角疼得向一旁咧起:“你疯了不成?”
无忧瞪着他,一双眼睛都要冒出火来,可即便冒火又有什么用?尚君也看不见!她气呼呼地叹了口气,努力压制胸口翻滚的火气,心里一遍一遍劝说自己道心说算了,好歹人家也救了自己一命呢!
尚君坐在地上,右手抬着左手放在唇边吹气,果然,左手受伤又冒出了细细嫣红。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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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忽有觉得可怜,尤其看到他的手只觉得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她负气起身,走到尚君身边蹲下,硬生生地拉起他的手:“让我看看”。
尚君膀子一斜:“猫哭耗子!”
无忧“哼”了一声:“你愿意当耗子也没人拦着!”一边说,她一边固执地掰开尚君的手,只看了一眼,就倒抽了口凉气:“哎呀,你的伤口都裂开了!怎么还有这么深一道口子?!”
尚君的手掌皮开肉绽,粗深的血痂子蜿蜒如蛇,他凝着灰眸子瞪向她,冷声粗气:“明知故问!”
不知道为什么,无忧一看到那双眼睛,无论心里有什么火气都瞬间绵绵软软地消失一大半,也许是因为可怜吧。
她叹了口气,一边轻轻拨着尚君手上的污泥,一边低声喃喃道:“救人就救人,你也不能脱我的衣啊……”最后一个字还未说出来,她立时停住,脸上烧起火来,这话怎么稀里糊涂就说出了口?!若不是此刻天黑,尚君又是个瞎子,她怕是真要找个地洞钻进去了。
尚君一愣,瞬间明白。他眉头中的怒气一下子凝住,迅速被尴尬填满,脸颊也情不自禁红了起来。
他抿了抿唇,身子下意识往一旁挪了挪,结结巴巴、支支吾吾说道:“呃……你呛了水,勒得太紧,会喘不上气的,我也是没有办法”。
“别说了”无忧又羞又愤。
“我……我是瞎子,什么都没有看到!”尚君也满是尴尬,本来是为了救人,怎么现在倒像是犯了天大的错一般:“你也不用觉得不好意……”
“你还说!”无忧气急,突然伸手一个巴掌打在了尚君的脸颊上。
尚君躲避不及,脖颈下巴处着着实实吃了个耳光。
这下子两人都愣住了。栗子网
www.lizi.tw一个惊蒙,神情呆若木鸡,一个皱紧眉头,眼睛瞪若铜铃。恰恰此时,无忧的手还停在尚君脖颈上,连同他血管突然间暴跳起来都感觉得到。
尚君“忽”得转开脸,“蹭”地站起身,也不管四面八方昏天黑地,只是一个大步迈了出去。
无忧傻了,见他要走,连忙跪直身体,刚才的“勇猛”一下子回缩成了惊怕,她巴巴望着尚君瘦高的背影,猫一样抖抖喊句:“你……你要去哪儿?”
尚君果真是生气了,一句话不说,只是向前。栗子网
www.lizi.tw可惜盲杖丢了,他又看不见,走出去两步之后,明显谨慎了许多。
无忧赶紧跟了过去,她犹犹豫豫握住他的手腕,想赔不是又说不出话,只能轻声问道:“你去哪儿?咱们……咱们一起走”。
尚君抽手,无忧生攥住不放。
尚君赌气:“我是银魔色鬼,你干嘛还跟着我?!”
无忧咬着后槽牙:“不不,你是正人君子,我……我是小人之心!
尚君不理,依旧甩着胳膊,想把她从身边甩开。
无忧不管不顾,满脑子只想着“决不能让他离开”,索性两只手一起抓住了尚君的腕子:“我刚才也不知道是什么了,许是脑子进了水……一时冲动!我真不是有意的……要不……要不你也打回来……”
尚君甩不开,又不能打,只能苦笑着骂道:“纪无忧,你可知自己是个女子,这样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无忧真怕他就这么扔下自己走了,索性伸臂从后面直接将尚君抱住:“我不管!总之你不能扔下我!”
刹那之间,尚君只觉得后背一阵发痒,那软绵绵、温润润的感觉一下子窜入心底,撩拨起从未有过的悸动。小说站
www.xsz.tw而与那悸动相比,他的胳膊腿儿,连同整个身体却又瞬间僵硬。此时此刻,尚君喉头发紧,口舌干涩。尚君低头,他的手正攥着无忧的手腕,那白瓷一般的滑腻,在他的手中却变成了火热的烙铁,灼得他手指颤颤,可又奇怪的是,他竟舍不得放手。
尚君咬着牙,结结巴巴说道:“这……这是干什么……你快……松开!”
无忧从他腋下歪过头:“那么……你真不生气了?”
尚君脸颊泛红,含混点了点头。
无忧从小生活在母亲和奶妈身边,府里除了父亲、管家和几个小帮手,剩下的全是女子,母亲对她严格,回到永安之前,无忧几乎没有与男子说过话,即使母亲总说男女有别,她也不知到底何为“授受不清”,何为“拥蔽其面”。就算是回到永安,舅母不时别有用心地提醒无忧女大当婚,但她对男女之情、婚配之事也毫无感觉,至少从现在来看,她还不知何为心动,所以此时此刻的举止才无心轻狂。
可是,尚君却不是。他长她七岁,已然行了“弱冠”之礼,即便对女子亦少有接触,但少年本能,自然也明白些男女之事。此时,他尴尬极了,用极低极轻的声音说道:“松开吧,我不走。”
这么黑的夜里,下山是万万不可能的了。栗子小说 m.lizi.tw
而且山里不比平地,无论白天再热,到了晚上都冷飕飕的。无忧衣服湿透,夜风一吹,立时打了几个喷嚏。
尚君坐在火堆另一旁的草地上,火苗丛丛将他的影子一会儿拉进一会儿拉远,一会儿真实一会儿飘渺,可是无论远近真幻,都让人感觉到不可消除的孤寂寒冷。
无忧一直看着他。
只见尚君略微低头,沉着眉垂着眼,只有挺拔的鼻梁轮廓分明。无忧也随他低头,他的唇紧紧抿着,看起来微有怒气,又似乎全不在乎。
尚君原来是个极好看的男子啊。无忧心中叹息,只可惜他的眼睛……
“一个女孩子是不该这么盯着男人看的!”尚君蓦地抬起头,灰蒙蒙的眸子不偏不倚正瞧向她。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无忧吓得赶紧撤回眸子,情不自禁地冒出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尚君歪着嘴轻笑:“我眼睛虽盲,心却不瞎”。
无忧皱皱眉,眸子又忍不住看向他,小心翼翼、紧张兮兮问道:“尚君……你……你的眼睛……是怎么看不见的啊?”
尚君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无忧知他喜怒无常,赶紧摆手:“我只是随便问的,我母亲说你原本是看得见的”。
尚君撇过脸,似乎在压抑着极大的悲愤:“我也不知道,在庙里睡了一觉,眼睛就看不见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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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明显是敷衍,无忧不再追问,只是同情地叹了口气:“唉,如果我父亲还在的话,一定能医好你!”
尚君冷笑:“再高明的医生,瞧得也是病。我的眼睛……怕是谁也医不好!”
无忧还想安慰,尚君却先一步开口,他似乎很不愿意谈及自己,只管问道:“你舅舅对你好吗?”
“啊?!”无忧忙点了点头:“舅舅对我们……当然是好了”。
尚君摇摇头:“你真不会说假话。若是你舅舅对你好,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来山上买药?!”
“不是我舅舅让我来的!”无忧心里发酸,但还是奋力维护:“是……是我自己要来的!”
尚君点点头:“那你倒是勇敢”。
他有意点到为止,顾全无忧的自尊。两人都沉默了下来,望着火光各自伤神。
半天,尚君突然说道:“狗的水性极好,是不会被淹死的!”
无忧刹那愣住,那是她深埋在心底不敢告人的秘密,除了在午夜惊梦中炸醒之外,她从未对别人说过。此时,尚君眉头没脑,却又明白无误的一句话,让她的心一下子裂开,那伤疤鲜烈、那噩梦分明,她一下子想起自己提起链子,将“呜呜”嘶叫,四腿乱蹬的“球球”使劲拽过来,然后狠狠一脚踹下木桥的情景。
呜咽哀嚎一瞬间被哗啦炸响的水声盖住,她不敢看,转头就跑,心里没有一点欢喜,反而满是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恐惧。七年了,她从不敢回忆,却没有一时一刻能够忘记。
无忧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他怎么知道?!
球球也曾围着自己摇尾巴逗趣儿,也曾靠着自己的膝盖呼噜呼噜地打盹儿,它信任她,所以那天才会欢天喜地的跟着自己跑出去……。
多年的惊恐终于再也忍耐不住,无忧抱着膝盖哭出了声:“是我把球球踢下了桥,是我故意要淹死它的……球球若是没死,为什么不回来?它已经死了……刚才就是它在水里向我索命呢!”
尚君叹了口:“它不回来,也许是因为伤了心吧”。
啊的一声,无忧哭声更大。
夜里阴冷,火堆越烧越小。栗子小说 m.lizi.tw无忧睡在石头上只觉得寒气从地下往骨头里钻。尚君睡在另一侧,倒是气息平稳。
睡到半夜,无忧实在忍不住,切莫说夜风寒冷,就说这山间浓黑入墨的黑暗,就让她毛发炸立,根本不敢闭上眼睛。她偷偷向尚君看去。尚君侧卧,头下枕着一条手臂,他神情闲适,眉目轻淡,仿佛周遭一切都对他毫无影响,照样睡得十分安稳。
“尚君……”她轻呼一声。
尚君毫无反应,应该是睡熟了。
无忧这才大着胆子,厚着脸皮蹭了过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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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你睡着了吗?”
尚君依旧毫无反应。无忧悄悄绕到他身后,正犹豫着要不要在他身后躺下,突然“啩”的一声怪叫响起,无忧发根一竖立,立时抱着头,浑身紧绷地贴着尚君的后背躺下。
藏在那肩膀背后,无忧这才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一开始,她极不好意思,虽然尚君看不见,但也到底是个男子。可是这漫漫长夜,她着实吃不住夜风阴冷,而且心里也七上八下,生怕他会悄悄离开,这才咬着牙,红着脸豁了出去。
无忧对着尚君的后背躺下,尚君虽瘦,可肩背却很宽,将前面的黑暗挡得严严实实,无忧胳膊不小心触到他的后背,只觉得热热的,带着干净的温暖。栗子网
www.lizi.tw那温暖透过手心钻入身体,让一直绷紧的精神瞬间平静了下来,无忧长长舒了口气,又往那温暖凑了凑,用额头抵着他的后背,闭着眼嘀咕了一句:“我不是要占你便宜,而是夜里真的太冷了,而且……我也害怕。”
说完,她闭上眼睛,沉沉睡衣立即席卷而来,没有眨眼功夫,她竟然就已经睡着了。
东边的天刚刚亮起了一丝嫩红,尚君就把正睡得迷糊的无忧唤醒。
“快醒醒!”尚君盘腿坐在无忧身边,一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腿上。
无忧睡意浓重,皱着眉翻了个身,嘴里不悦地嘟囔着,却是一个字也听不清楚。
尚君唇边荡起一丝笑意,他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摸索着站起身,弹了弹衣衫,淡然道:“好吧,既然你还想睡,我就不打扰了”。
说着,他转身欲走,可还没走下石头,无忧就一个挺身跳了起来,大喊道:“我醒了!”
尚君眼角眉梢都是得意,无忧不管不顾跑到他身前,一边整理头发衣服,一边急切说道:“我醒了,咱们下山吧!”
尚君抬起下巴,指了指前面:“还是先去河边洗漱,整理一下再走吧!要不然咱俩蓬头垢面的,我是个男子倒是没什么,你是女子被人猜测总是不好”。
无忧一愣,赶紧点头:“你说的极是,等我一会儿啊!”
尚君背起背篓,循声走向溪边:“你慢慢整理,切莫敷衍。”
没有盲杖,尚君只能握着无忧的手腕向山下走去。无忧一路红着脸,不知道要不要开口解释。可是尚君一直什么也没提,照样不时奚落,又不时安慰,不时冷酷,又不时温和。
无忧七上八下的心意渐渐平稳了下来,两人一路拌嘴,但也相安无事。
好容易走到山下,正好辰时刚过。小说站
www.xsz.tw无忧只觉得饥肠辘辘,昨晚就没吃饭,带的干粮又丢在了山间,一宿粒米未进,醒来又匆忙下山,现在简直快要虚脱了,连同脚下的步子也虚飘了起来。
尚君握住她的手腕停住,迎着太阳“看了看”:“既然已经下了山,就不必着急。,我知道这附近有家农户,不如讨碗饭吃再走”。
无忧捣蒜一样点头:“好啊,好啊”。
尚君带着无忧向东走了不一会儿就看见一处农舍。尚君和无忧还未走到跟前,屋中一位方脸的大汉便小步快跑的迎接了出来:“君公子,您来啦!”
尚君松开无忧的手腕,改为展左臂,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小说站
www.xsz.tw本来看起来颇为亲昵的两个人,立时疏远了许多。
尚君毫无表情地冲着大汉点了点头:“我们刚从山上下来,还未吃东西”。
无忧皱了皱眉,尚君说话好没礼貌,明明是在求人,反而像是使唤人家一般。她赶紧对着那人不好意思第笑了笑:“打扰了”。
那大汉这才看见无忧,赶紧躬身行礼,对着他俩万分恭谨地说道:“快到屋里歇息!”
这时,一个背着孩子的妇人从旁边的厨房中出来,见尚君进院,也赶紧跑了过来,颇为激动地行礼:“见过恩公!”
尚君摆摆手,很不客气:“都说了别再这样叫我”。栗子小说 m.lizi.tw
“是!是!”妇女连忙作揖:“君公子快屋里请”。
他俩前面走着,那汉子拉住妇人,低声耳语道:“快去杀鸡,给公子熬鸡汤!”
尚君听力惊人,他一步站住,不悦回头:“杀鸡做什么?我不过喝口稀粥就走!”
“公子,我们日盼夜盼,您好容易来一趟……”那汉子神情尴尬:“就让我们表达一份心意吧”。
尚君猛地一拽无忧,决绝道:“既然这样,我们连水也不喝了,这就离开!”
谁想到,那汉子与妇人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神情委屈的仿佛要哭了出来:“公子莫气,是我们错了!这就去给公子盛粥。”
说着,两个人向厨房跑去。
无忧惊讶万分,凑近尚君小声道:“你到底做了什么事儿,让人家祖宗一样供着你?!”
尚君皱了皱眉,不动神色地奚落道:“你以为天下的人都如你一般忘恩负义!”
无忧噎住,想起自己昨晚打他那一耳光,赶紧低下了头,小声嘟囔道:“你不是连风的声音都听得见吗,怎么不躲开?”
尚君脸颊骤然发红,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竟然闪过一丝莫名的情愫。这下子轮到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难道……她发现了自己的故意迟疑?!
虽然看不见,但无忧的绵绵的呼吸声却清晰地就在耳边。尚君只觉得肩膀上被某人枕麻的酸痛又开始酥痒痒、软糯糯地透过肩头向全身蔓延,连同着,还有那一宿某人在怀中极不安稳的轻软和时哭时笑,令人心怜的呓语。
“爹爹不要死……”
“爹爹……”
尚君眉头似乎极轻的皱了一下,他将捧着碗的手轻轻放下了些:“你为何要喂我?”
无忧有些尴尬,但又不想直说出来臊他的面子,便伸筷子夹起一根咸菜凑在他唇边:“粥是淡的,还有咸菜呢”。栗子小说 m.lizi.tw
尚君紧抿着嘴,发出一声嗤笑,自顾自地将碗捧起凑在唇边,而且还跟故意的一般,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
无忧大为尴尬,她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悦:“粥饭用匙,不可大口,不能出声,这是礼貌也是规矩。栗子小说 m.lizi.tw像你这样捧着碗吸着气,真是太不斯文了!”
她不说还好,话音未落,尚君故意一大口将粥饭喝完:“我就是个无礼之人,真是对不住你这千金小姐了。”
傻子都能听出他是在讽刺自己,尤其那“千金小姐”四个字更是刺耳,仿佛故意挖苦她现在寄人篱下一般。无忧气不打一处来,扔下筷子道:“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我好意提醒,又不是嫌弃……”
“嫌弃?!”尚君哈哈大笑,笑声中充满了不屑:“我觉得甚好,用不着你们嫌弃,更加用不着你们欣赏。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既然你觉得我碍眼,那现在就请离开吧。反正已经下山,沿着大路个把时辰就能进城!”
无忧只觉得委屈极了,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她又没有招惹他,即便也许让他心里有些不痛快,也是因为没把他当成旁人,好意提醒。现在他居然不分青红皂白地要赶她走?!难道这天下只有他一人有自尊心吗?
无忧“蹭”地站起身,眼泪“刷”地砸了下来,她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瓮声瓮气道:“我以为你跟我一样,已经视对方为朋友,可以无话不谈,好意提醒。可是现在看来,这都是我的一厢情愿!您是大家公子,我这市井民女谢过你的引路之恩,救命之恩,”说着,她俯身行礼,心里只觉得更加委屈:“若是以后有机会报答,小女子一定尽心尽力。”
说完,她使劲吸了吸鼻子,忍住落珠般的眼泪,背起背篓,就要离开。
正巧那农户也掀帘子进来,正好与无忧撞了个对脸,他见无忧双眼通红,下意识问道:“小姐您……”
“我不是小姐!”无忧扔下一句,点头离开。
尚君叹了口气,捏着碗边的手隐隐颤抖。
……
无忧一边摸着眼泪,一边沿着大路往城里走。起初只觉得委屈愤怒,可没走一会儿就觉得担心惦念。她情不自禁放下了步子,一步三回头的张望。可是怎么也不见尚君的影子。
想想这一天一夜的相处,尚君对自己并没有太多的亲切与熟稔,即便是片刻的温和,也迅速被冷漠取代。尽管他救了她,可他说得几乎每一句话都要是在与自己拌嘴。也许……他真的是……很烦自己吧。
想到这儿,无忧心里突然重重一疼。她咬着嘴唇哽咽道:“尚君,你有什么了不起的!”
快到中午,无忧终于背着背篓,满身疲惫地走回了家。
无忧一脸疲惫地拖着步子迈进了李宅。栗子小说 m.lizi.tw庭院中,表哥淳义正四脚八叉躺在树下的席子上。他穿着只到膝盖的短裤,上身敞怀,手里忽悠着一把扇子,似在睡觉又似发呆。
乍见这白花花油腻腻的一团,无忧吓了一跳,羞愤道:“表哥,这大白天的,你好歹将衣服穿好!”
淳义见是她,咕隆从床上滚下来,跳着喊道:“你可是回来了,姑姑寻死觅活一天了!”
无忧扭头不看他,抬步就往屋里走。还没进屋子,就听见西窗下,母亲正在哇哇哭泣:“我可怜的忧儿啊,她对这儿人生地不熟的,也没个人帮她……我一个寡妇人家也不能出门子找她,就不能让淳义出去寻寻吗?”
舅母住在东厢,她待在屋里,直着嗓子回道:“有什么可寻的!永安才多大?京城多大?你家姑娘好歹是京城纪府的千金,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丢了!定然出去玩儿忘了时间!”
“我家忧儿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母亲愤然:“她从小规矩,从来没有夜不归宿过!”
舅母冷笑:“呦,那敢情是第一次啊!哈,戏文里那些半夜会情郎的都是大家的小姐呢!”
母亲被气得浑身哆嗦:“你……你……”,可是她到底嘴笨,憋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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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叹了口气,摇摇头,她将背篓重重往旁边一放,大声道:“谁夜半会情郎啊?”一边说,她一边抿嘴轻笑:“能把生米做成熟饭才厉害呢!情郎后悔也跑不了!”
她这话说得正是舅母,她刚从京城回来就觉得奇怪,舅舅相貌堂堂一表人才,而舅母着实连平庸都算不上,而且脾气极坏,舅舅也不知为何会将这么一位无才无貌的女人娶进门来。后来一次出诊,人家背后玩笑,说是舅母当日陪着另一位小姐与舅舅相亲,本来舅舅相中了小姐,却被舅母灌了酒,玩了窜儿。后来舅母大着肚子找到李家,外公没了办法,才勉强允了婚事。唉,舅母这么风流的事情,母亲居然从没说过!
无忧正想着,果然,舅母一下子被激怒,蹦着从屋里冲出来,手中还举这个梭子,瞪大眼睛问道:“你骂谁呢?!”
无忧一脸迷惑,还带着些许委屈,她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望着舅母,挑眉道:“舅母您为何这么生气啊?难道城北边吉祥包子铺旁边茶馆外买馄饨的老板说得是您不成?”
城北多住的是穷困粗鄙之人,舅母出阁之前就住在那片,而且舅母本家就是卖馄饨的,无忧这么一说,舅母更是气得七窍生烟,举起梭子就照无忧打过来。
“表哥!”无忧大喊一声,淳义也跟着进来。无忧瘦小,身子往后一转,正好藏在淳义背后,那梭子不偏不斜正好敲在淳义额头上。
“啊呀!”淳义捂着额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此时,纪夫人也跑了出来,她大哭道:“无忧说得再不对,她也只是孩子,而且是个女孩子!你是长辈,怎么能动手打人呢?”
女孩儿以后是要嫁人的,可骂可罚但不可打。栗子小说 m.lizi.tw这是风俗,所以即便在京城,大夫人看无忧百般不顺眼,也没有敢打过一下。
这巧,院外有人进来买药,听见里面有响动,就一边招呼着,一边往里走。
无忧立时一屁股也坐在地上,捂着胳膊大哭道:“舅母你别打我,我知道错了!”
院外那人正好一个腿迈进来,正好看见无忧蓬头垢面,惨戚戚地坐在地上。
舅母慌了,她本就名声不太好,此刻更怕别人戳脊梁骨,说欺负人家孤儿寡母,连忙辩解道:“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可没有打她!”
无忧哭得更惨,还可怜巴巴望了眼那人。栗子小说 m.lizi.tw
那人皱着眉头,粗声粗气道:“想是李大夫不在?”
舅母想也未想,赶紧点头:“当家的去书院给学生们瞧病去了。”
“哼,料想便是这样!”那人语气不善:“当家的不在,就无法无天起来!”
说着,他看了眼无忧,又看向纪夫人,叹气道:“二姑娘啊,只可惜李老爷和老太太去的早,现在也没个人能给你做主!唉,可怜你从小就不争不辩,是个听话受气的,现在没了男人,更加惹不起他们城北的了!”
一听这人提起了父母,纪夫人顿时哭得更加伤心,她福身行礼:“张家伯伯,蒙您还记着我”。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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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伯伯看向无忧:“快起来吧孩子,住在人家屋檐下,受点儿气也得忍着,啊”。
无忧满脸是泪的点点头。
舅母气得七窍生烟,追着无忧过来,一根指头指着她:“你……你给我说清楚,我到底打你了没有?”
无忧吓得攥紧了张家伯伯的袖子,浑身发抖:“没……没……您没打我”。
可是这种情形之下,莫说谁会相信,简直就是火上浇油!
张家伯伯一步挡在舅母与无忧之间,大声道:“你不要欺人太甚!我虽是个外人,但与李家前后邻居住了几十年,李家什么教养,他们兄妹什么品行不光我清楚,街坊邻居都明白!你若再这么放肆,我就找大家来评评理!”
舅母再气也没了办法,只能摧着胸口,大哭道:“老天爷啊,真是冤死我啦!”
淳义不知何时站到了舅母身后,小声道:“母亲别哭了,咱们毕竟是一家人!”
不劝还好,一劝舅母更加受不了,她一拳打在淳义肩膀上:“你个混货,到底再帮着谁说话呢!”
张家伯伯拍了拍无忧的肩膀,低声劝道:“孩子,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忍着吧”。
无忧抿着嘴,乖巧地点了点头。
张家伯伯到底是个外人,今天插手已经有些不妥,他说完,背着手摇头离去。
无忧脸色顿时一变,迅速擦干了脸上的泪,对着母亲说道:“母亲,我好累,咱们进屋说话吧!”
说着,她挽起纪夫人的人走进了屋子。院中只剩下有气发不出来,散不出去,只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舅母,和忧心忡忡,一脸巴结,又一脸委屈的淳义表哥。
不过,无忧并不开心,她摇了摇头,跟舅母置这样的气,真是太低端了!
关上房门,纪夫人将无忧前前后后、左左右右都看了个遍,确认她毫发无损、骨肉齐全后,才哭着长叹道:“你真是要把母亲吓死了”。栗子小说 m.lizi.tw
岂不知无忧早就在方姐姐家换过了衣服,又收拾了头脸,所以并没有太过狼狈。她撒娇道:“母亲啊,我第一次进山买药,看到那山清水秀、虫鸟低鸣,自然得意忘形了,所以走着走着就不早了,索性在山里的药农家借宿了一宿!”
纪夫人从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心思单纯,不知世间险恶,对无忧说得自然也就深信不疑,她眉宇间的担忧少了些,但语气却依旧含着怒气:“无忧啊,你是纪府的小姐,需时时处处有个温婉淑良的样子!若是你父亲知道你夜不归宿,会多么伤心?!”
无忧本就心烦,听到这话,更是眉头打结,恨不得摔门而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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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夫人也瞧出了她的不服气,硬着心肠说道:“还有,你怎么能那么无礼的跟舅母说话?舅母再有不对,她也是长辈,你作为晚辈,必须要尊她敬她!”
“我为什么要尊她敬她?!”无忧脖子一梗:“她都那么骂咱们!”
“那你骂回去就开心了吗?”纪夫人语气一高,已经是十二分的愤怒:“什么叫医者仁心,以德服人,你都忘了吗?!纪无忧,你太让我失望了!你贪玩在先,顶撞舅母在后,这次一定要罚!”
无忧委屈极了,眼泪在眼眶中打着转,可嘴唇却绷得紧紧地。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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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夫人冷声道:“我罚你在你父亲排位前跪一个时辰!然后去给舅母赔罪!”
无忧梗着脖子,一动不动。
纪夫人气得声音发颤:“养不教,母之过!好,好,你既然不肯跪,那我去跪!你既然不肯给舅母赔罪,我去陪!”
说着纪夫人就要往外面走。无忧赶紧跪倒在地,抱着母亲的腿,咬牙道:“是……是……是我错了!我认罚!”
……
中午的日头正大,从无忧头顶上照下来,只落成地上一个可怜兮兮的小影子。舅母从东窗望过来,洋洋得意地哼着小曲。母亲的西窗却是垂着,无忧知道母亲对待别人别事都是懦弱的,唯独对自己下得了狠手。
想到这儿,她冲着东窗翻了个白眼,正好看见晒在窗底下的药材。
“你分辨不出风的方向吗?”
“你跟我也没有同穴之意,怎能就这样死在一起?”
“别怕,他骗你呢。跟着我肯定能下山”。
不知为何,无忧满心满眼都是尚君的样子。他俩相处的这一天一夜虽短,但却经历了同生共死,无忧心里窒闷,只恨自己脾气太倔,着实不该将他一人留下!
正跪着,淳义悄悄端着水走了过来:“喝口水吧,这么热的天小心中暑”。
无忧撇过脸。
淳义低声道:“其实让姑姑将宝贝拿出来不就得了,我母亲也不会再为难你们!”
无忧一眼瞪过去:“钱!钱!钱!你们心里就只有钱,咱们是可是最亲最近的人!”
淳义皱紧眉头,不屑道:“既然是最亲最近的,为何不将钱财拿出来,一起用呢?!”
无忧一下子噎住,她愣愣看着表哥,居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淳义站起身:“是你们先见外的,就不能怪我母亲刻薄!”
说完,他端着水转身离去。
无忧连晚饭都没吃。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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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捧着茶,低着头,咬着唇,一步一步挪进了东厢。舅母翘着二郎腿,脚尖一点一点的,那神情简直跟大夫人一模一样。
无忧跪下,将茶举过额头,咬牙说道:“舅母在上,无忧今日顶撞了您,请您责罚”。
舅母不接,双手抱在胸前,冷哼一声道:“呦,我说是谁,原来是京城神医,纪府庶出的大小姐啊!呵,我哪儿敢受你的跪啊!”
无忧一听,抬头就要站起来。
舅母眼珠一翻:“我告诉你,不管你以前是什么身份,现在在我家,你就得守我家的规矩!”
无忧才不理她,只当舅母是吃饱了没事儿干。栗子网
www.lizi.tw反正以前也常被大夫人责骂,她早就习惯了把这些混话脏话当耳旁风,从不计较,也不改正。
舅母声音提高,嚷得隔壁都能听见:“我们李家从来不养闲人,你在我们家吃在我们家住就得干活补贴家用!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甭管是谁,若是拿那些个大小姐脾气,端富贵架子,我们李家可伺候不了!”
无忧皱了皱眉,心里的火拱到了嗓子眼。西窗的窗户紧紧关着,可她想都能想到此时此刻母亲哭天抹泪的样子。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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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母意犹未尽,吐沫星子乱飞。
无忧立时打断:“舅母,您说了半天许是渴了,赶紧喝口水吧!”
说着她将茶水往前送了送,正好送到舅母抄手的位置。
舅母正说得口干,她想也不想下意识将茶杯端起来,凑在嘴边就喝。本以为是热茶,可喝到嘴里却凉津津酸溜溜的,很是消暑。不禁问道:“这是什么茶?”
无忧抬起头,笑盈盈道:“茶中放了陈皮,而且一直在井里冰着”。
看着她俏生生的笑容,舅母一愣,以为这丫头定是怕了,现下再跟自己讨好。她正看着,无忧笑容更灿烂:“您可喜欢?”
舅母又喝了一口,更觉得口舌生津,她心中的怒气也消了不少,但架子依然端着:“我刚才说的你可都记住了”。
无忧点点头。
见她服软,舅母心中高兴,话头上忍不住让了她三分:“不过你到底是个孩子,我是你的舅母,原本轮不到我教训的。不过……”,说着,她撇了西窗一眼,砸吧着嘴道:“我也是为了你好,总不能让你就这么无法无天、无人教养的长着!得了,你起来吧。”
无忧站起身,依旧低着头垂着肩膀。
舅母撩了撩头发:“虽然我们李家的家世比不上京城纪府,可这家里的规矩却不一定轻浮。你要听话!”
无忧不言语,就低头瞅着自己眼前的那片地方。她穿了件娇红色的玉兰裙,腰身高高窄窄,裙摆自小腿才微微旋开,而且越往脚面那红色越是鲜艳,真是喜庆极了。
舅母骂够了,摆摆手:“回去好好想想我说的话,以后若是再敢没大没小、蹬鼻子上脸,别怪舅母不讲情面!”
无忧福了福身子,轻俏一个旋脚转身,倒背着手,晃晃悠悠出去了。这姿态哪儿像是刚挨了骂受了罚,反而像是刚得了天大的奖励一般。
她哼着小曲,摇头晃脑地向屋外走去。
转弯就是豆腐房。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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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没吃晚饭,方姐姐刚好点完豆腐,见她一声喜气的走进来,笑着问道:“怎么了?莫不是有喜事?”
无忧挑挑眉,脸上的笑容荡漾着,仿佛无比开心的样子:“没有喜事就不能开心啦?!”说着,无忧蹭到方若欣跟前,伸手挽住她的胳膊,笑盈盈地说:“我想吃馄饨了,陪我去城北吃馄钝吧”。
若欣拧了拧眉头:“吃完馄饨何至于到城北呢?街口不就有吗?”
无忧摇摇头:“不行不行,我嘴刁,就想吃城北馄钝候家的鲜虾馄饨,方姐姐陪我去吧!去吧!”
若欣被无忧纠缠地没了脾气,她抬头看了看天,虽然已经过了傍晚,但夏季日长,估计到天黑还有好一阵子呢,于是便点了点头:“好吧,不过咱们得快去快回”。栗子小说 m.lizi.tw
“嗯!”无忧眨了眨眼睛:“咱们换身衣服吧”。
夏日里的时间总在疲惫慵懒中打发。方若欣的爹娘推着刚做好的豆腐外出送货,纪夫人受了刺激,早早掌了灯闷在屋里。舅母自然是坐不住的,寻街坊的妇人做营生聊天。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无忧与若欣换了衣服,探头探脑地溜了出来。
“你们俩去哪儿?”
还没走出胡同,正好被淳义撞上,他愣愣看着无忧与若欣:“你俩怎么这身打扮?”
无忧穿着男装,青衫白裤,包巾裹髻,她生的细皮嫩肉,活泼俏丽,一双大眼睛盈亮传神,一看就是个大户人家溜出来的小相公。而若欣瘦高干瘪,脸色也不太好,她穿了声灰布衣服,腰间扎着青色的布带子,更觉得腰身盈盈一握,形容楚楚可怜。
“表哥!”无忧赶紧上前,她嘟着嘴,一副赖皮的样子:“我跟方姐姐想出去玩会儿,您行个方便,别跟舅母还有我母亲说,行吗?”
淳义只是看着若欣:“你也要去吗?”
若欣不似无忧那么不管不顾,她岁数已大但尚未嫁人,所以处处觉得低人一等,对男子更加是能躲就躲,能避就避。所以淳义与她说话时,她深低着头,轻飘飘说道:“无忧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淳义停顿了一会儿,突然哈哈大笑说:“你们俩去我更不放心!”
无忧眼眸一亮,情不自禁拉住淳义胳膊:“表哥,你要跟我们一起去吗?”
淳义嘿嘿笑道:“反正在家也无事可做,不如一同出去走走”,说着他看向若欣:“方妹妹,你不是一直想去听书吗?我带你去啊!”
无忧眯眼看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她一手挽着若欣,一手推着淳义,催促道:“别在这儿站着了,咱们一边走一边说吧!”
三人沿着穿城而过的弋水一路向北。淳义对若欣格外殷勤,一会儿张罗着买糖,一会儿又颠颠跑去买果子。若欣却一直躲着,她从不肯直接从淳义手中取过,都需要无忧中间转手一下。
越往北走,无忧眉头越皱,脸上的神情也渐渐紧张了起来。
馄钝候里,传堂的店小二脸上满是喜气。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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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欣胆小,本想捡个最靠里的座位,可无忧偏不,直生生坐在了大门口,而且脸冲着街,仿佛故意的一般。
三人叫了三碗馄饨,若欣小口吃着,淳义不时瞟她,无忧最是漫不经心,眼睛一时也没有落在馄饨上,而是不停向外张望。
若欣细声开口:“无忧,你在瞅什么呢?”
“啊?!”无忧草草应了一声:“没瞅什么”。
淳义皱眉:“难不成这儿有你认识的人吗?”
无忧脸颊一下红了,她赶紧摇头:“没有!没有!我……怎么可能认识城北的人呢!”
正说着,一袭墨绿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店门口。栗子小说 m.lizi.tw无忧一下子挺直了身子。
淳义吓了一跳:“怎么啦?”
若欣也赶紧抬起眼。
无忧“蹭”得一下站起身:“你们慢慢吃,我……我内急肚子疼”。
“哎”,若欣连忙跟着站了起来:“我陪你一起去!”
可还不待她说完话,无忧早就一个箭步冲了出去,追着那袭墨绿向左边的巷子飘去。
若欣尴尬极了,脸涨得通红,人也抖了起来。
淳义幽幽开口,语气中带着轻柔呵护,还有紧张兴奋:“你……你别急,无忧方便完就回来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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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欣还是不敢看他,故意背过身子。
淳义舔了舔嘴唇,往一旁挪了挪,带着万分小心呵护,轻声道:“方妹妹,你若不愿意与我同坐,我就……挪过去些”。
若欣这才转过身,她垂着眼皮,手捧着胸口,羞怯道:“李家哥哥,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你坐就是了”。
无忧就跟在那袭墨绿后面,她上下打量,心里踏实了几分,至少他肢体健全,走路还颇为轻快,应该没遇到什么危险。想想也是,他在山中都能行走,下了山又怎会迷路,而且那户农家看起来对他极为尊敬,肯定为他雇了车马。
想到这儿,无忧皱了皱眉,心说自己真是瞎操心,白替人家紧张了。
他在前面点着盲杖,漫不经心地走着。
她在后面点着足尖儿,倒背着手,小心翼翼地跟着,心里是说不清的情绪,有兴奋也有紧张,甚至还带着些许急切。
突然他站住了。
无忧吓了一跳,下意识就往旁边的屋檐下躲。
他慢慢向左转过身,抬起脸,轻轻嗅了嗅,片刻唇角挂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无忧也随看过去,但只看见半面灰墙,并未发现有何异常。
他收起盲杖,撩起袍摆,抬步走了进去,那举止优雅、风度翩翩,仿佛是在从容赴宴。
无忧一直偷偷瞧着,待他全然不见,才从屋檐下走了出来。她快步跟过去。只见那半堵灰墙后面又是折过来的半堵灰墙。
这里没有幡子,不似茶寮酒肆,也不似书坊禅院,里面寂静无声,着实猜不出是什么地方。
无忧咬了咬牙,横下心也抬步向里走去。
灰墙半扇,向右转折。她刚走出半个身子,就吓得停住了步子。只见尚君负手站在面前,灰眸子笑眯眯的带着戏谑,他轻咳一声,俯身向她:“你……是在跟着我啊!”
他看不见,一下子俯身过来,便离她极近。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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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本能向后躲,可她身子本就紧贴着墙,现下已是无路可退。
尚君身上有种清淡的气味,与他突入起来的压迫感截然相反,尤其是那张俊脸,带着欢喜神情和胸有成竹的自信,让无忧情不自禁地心悸又有些被人发现的懊恼。
她转过头,红着脸,负气说道:“你是故意引我进来的!”
尚君眉梢带笑,他从容站直身体:“你难道不是特意来城北找我的吗?”
无忧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紧贴着墙,手捂在砰砰乱跳的心口上,红着脸嘟囔道:“谁……特意……来找你,我是……是来……吃馄钝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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犄角逼仄,两个人几乎脚尖相碰。气氛刹那间安静了下来,本该赶紧错身的两个人,竟都端端站着,谁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尚君皱了皱眉头:“我沿着大道一路寻你,可是你走得太快,也不说等等我这个瞎子”。
无忧抬起头,反问道:“我怎么没有等你?!我还在路边的茶棚子等了你半天呢!是你走得太……”
话没说完,无忧便绷住了嘴,她大大的黑眼眸映着尚君满是得意的笑脸,而自己却懊恼极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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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着那双灰眼睛,无忧又羞又恼地忍不住推了他一把,然后转头就走,只怪自己口比心快,又怨尚君真是个大坏蛋。
“来都来了,不跟我一起坐坐吗?”尚君在她身后笑着问道。
无忧愤然:“谁要跟你一起坐坐!”
尚君眉间笑意更深:“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无忧一边说一边快步往胡同外走,尚君跟在后面,步子虽缓,但跟着却紧。他的语气不疾不徐,带着从容与一丝若即若离的清冷:“你一路上可还好?”
无忧不答,心说若是不好,现在还会巴巴来看你?!
尚君又问:“可受了数落?”
无忧步子顿了顿,心中立时泛起委屈,不过她咬了咬嘴唇,狠声道:“没有!我母亲疼我还来不及呢”。
尚君步子更近:“若是受了委屈,你可以告诉我”。
无忧一下子愣住,脚步也停了下来。
尚君走到她身边,脸上没有一丝轻浮,只有语言间的重重关心:“咱们也算是生死之交,你既然还能想着来看我,那我也当你是个能交心的朋友。”
尚君越说语气越沉,仿佛这些话是从心底发出的一般,让人忍不住倾心,他低叹道:“不过,我是个瞎子,也没什么可以帮你……”
不知为何,无忧就是见不得他伤心,正欲开口安慰,只听见淳义大喊道:“原来你在这儿啊!我还纳闷,不过是方便一下居然也要这么长时间!”
淳义说得直白,无忧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怒声道:“表哥!”
尚君站在背阴处,淳义一直没有看到,走进了,才被吓了一跳,他一把拉过无忧,对着尚君警惕说道:“他是谁?忧儿,你在跟谁说话?!”
无忧熟悉的气息一下子被拉远,尚君眉头皱了皱:“原来是表哥!”
淳义上前一步:“你是谁?”
尚君负手身后,轻轻挺了挺胸,立时比尚君高出半个头来,他带着轻藐,朗声道:“我是无忧的朋友”。
淳义没看出尚君眼盲,只觉得这男子天生便器宇不凡,浑身上下带着逼人的气势。栗子网
www.lizi.tw他下意识往后退了退,低声问向无忧:“他真是你的朋友?”
无忧仓促,不知该如何回答。见她有些紧张,若欣拉住她的手,柔声道:“忧儿,你认识这位公子吗?”
“也……也谈不上……认识”,不知为何,无忧竟然矢口否认,她支支吾吾道:“就是……就是跟舅舅去尚府瞧病时,见过一次”。
“尚府?!”淳义、若欣都吓了一跳,尚府在整个永安城里,那便像是皇家在京城般的存在,就连永安县令和州府衙门都对尚府很是巴结。小说站
www.xsz.tw人人都知道尚府不仅富甲一方,而且在整个南方也颇有势力。上次舅舅之所以能去尚府瞧病,完全是因为尚老爷不过小恙,随便看看罢了。真要说起来,舅舅怕是只配给尚府的下人瞧病呢。
淳义与若欣齐刷刷看向尚君,尚府有两位公子,不知这位是大公子还是二公子。
可这一看不要紧,尚君正满脸怒气地望着无忧,他的眉头紧紧皱着,嘴唇也抿成了“一”字,他扬声反问:“你说……你我之间也谈不上认识?!”
无忧不敢看他,赶紧拽了拽淳义:“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淳义点了点头,对着尚君行了一个礼,转身带着无忧和若欣就要离开。栗子小说 m.lizi.tw
就在这时,尚君突然高声道:“真没想到咱俩昨天在山上都共度一宿了,却是连认识都谈不上!”
这一句话喊出来,淳义、若欣和无忧都愣住了。尤其是无忧,她只觉得一道惊雷动后脑勺劈下来,直接将自己劈成两半。
“无忧……”若欣也吓得不清,拉着她的手下意识紧了紧。
淳义更是瞪大了眼睛:“昨儿你没回来……真的是……和尚公子……”
无忧气急,使劲一跺脚,狠狠转身向后,对着尚君气冲冲过来。她个子虽小,但气势十足,冲到尚君面前,叉腰喊道:“尚君,你别欺人太甚!”
尚君一点儿都不生气,反而笑眯眯看着她,那双灰眸子明明不着一物,可就是有种聚精会神的深邃。
无忧最讨厌的就是他这副得意洋洋的轻藐,她皱着鼻子咬着牙:“我感激你昨天在山中救了我,可是你若是个君子就不该自邀其功,还在大庭广众之下毁我名节!”
尚君笑道:“我可不是君子”。
无忧点头:“的确你不是君子,你连小人都算不上!”
看来她真是气急了,有时候女孩儿的恼羞成怒可不是做做样子,若是真被她恨上了,怕是再弥补一千次一万次都是白费功夫。
尚君一下子收低了声音,他向前一步,略向无忧低头,哑声道:“还说你回家没受委屈!就冲你这倔脾气,也少不了一顿责罚!”
无忧一愣,他怎么突然说起了这个?!
“傻瓜”,尚君低声道:“你可知针锋相对、唇枪舌战是最蠢的方法,若想不受欺负,还得靠这里!”
说着,他摸索伸手,两个指头点向无忧的额头。可无忧偏不老实,她梗着脖子,一踮脚,让尚君本来探向额头的手,一下子戳在了她的脸颊上。
尚君手指微凉,蓦然触及柔软,生生顿住,犹豫间仿佛流连忘返。
无忧脸颊绯红,下意识鼓起腮帮,又立时收住,两朵梨涡刹那旋出,气恼之中带着猝不及防地惊讶羞怯。那样子,真是娇美极了。
夕日低垂,红色的霞光将街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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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隐起尴尬,微笑着将手缩了回来。他探出盲杖,对着淳义的方向微微转身,虽有偏差,但翩然俊雅的姿态让人心生喜欢。
尚君朗声开口,语气平静且客气:“无忧称你表哥,想必你是李神医的公子。”
淳义受宠若惊,连忙拱手行礼:“不敢不敢,在下李淳义。”
尚君故意将盲杖点在面前,一步一步向淳义走去:“前几日李神医还到我家去瞧病,敢问李神医可好?”
他一口一个“神医”,神情举止又是格外礼貌,这让淳义倒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他讪讪笑道:“谢谢尚公子挂念,我父亲安好”。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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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遇见,不如我请大家浅浊一杯”,尚君笑意浅浅,让人不忍拒绝。
无忧赶紧跑过来:“不……不用了,咱们还是赶紧回家吧”。她心里如小鹿乱撞,也不知怎么回事儿,仿佛很害怕这样与尚君遇见似得。这个人不仅喜怒无常,而且还十分捉摸不定,最可怕的还是他那双灰眼睛,分明是什么都瞧不见,却能把人的心思看的透透的。这样的人太危险了。
尚君眉眼间闪过一丝愤怒,可须臾就被微笑冲淡:“城北刚开了一间清风楼,我一直馋他家的酱肘子,可是……”,他轻叹了口气,落落道:“我看不见,就算美食当前,我不知从何下箸,只能走到楼下去闻闻味道罢了”。栗子小说 m.lizi.tw
这话从他这么个优雅隽秀的人口中说出,凄惨之余竟变得十分动人。
若欣这就红了眼圈,连忙道:“公子若是想吃,买来便是”。
淳义也连连点头:“对对,您若是不嫌弃,我们择好了,你再吃都行!”
只有无忧轻笑了一声:“尚公子连在山间都疾走如飞,怎么可能连口饭都吃不上!”
尚君也不气恼,只是向一旁撇过脸去:“是我唐突了,我这么个不详之人,谁会愿意陪我吃饭。李公子,打扰了!还有这位小姐,来日再见”,说着,他点着盲杖向一旁走去。
若不是无忧见识过尚君的真面目,怕也早就被他此时的惨样欺骗。见他要走,无忧倒背着手,笑嘻嘻说道:“那尚公子慢走!”
这也太没礼貌了,淳义瞪了无忧一眼。
就在这时,尚君踩到了高低不平的石板,身子顿时一个踉跄。若欣正好站在他身边,下意识伸手托住他的手肘,关切问道:“公子,您没事儿吧!”
尚君苦笑摇头,赶紧闪身站立:“多谢小姐,我已经习惯了。唉,像我这样的废人,本就不该出门的……”
“我不过是个贫家女子,不是小姐”,向来谨慎的若欣竟一下子勇敢了起来:“若是公子不弃,我陪你去清风楼!”
尚君立时改口,他低着头低声道:“谢谢姑娘,不过姑娘的朋友还在等着呢,你不必为我费心!”
“若欣!”无忧实在看不下去,这个尚君果然很不一般,几个动作,几句言语就把大家骗得团团转。她走到若欣身边,一字一句道:“放心吧,尚公子本事大着呢,断然不会有事儿的!还有,咱们已经出来很久了,再不回去,该没法交代了!”
真正厉害的人从来都貌似纯良无害。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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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礼貌躬身,对着若欣颔首道:“姑娘请回吧,我也告辞了”,说着,他摸索着冲无忧转过身,眉宇间的凄然可怜不动声色地填了三分愠怒七分嘲讽,他开口道:“虽然你我……也算不上认识,但在我心里,便是一面之缘、三言两语也算是天大的缘分。无忧,无论你如何看我,但我视你为朋友。但凡我说过的话都作数,若有需要,你尽管来找我!”
这话无忧都只当是耳旁风听的,可是听到后来,又忍不住看他,他的确是个捉摸不透的人,会不顾生死的救自己,也会三番两次地戏弄,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说的话又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呢?
正想着,淳义“呼”得一摆手:“尚公子拿我们当朋友,我们也不能做不义之事!不过是去清风楼吃顿饭,咱们一起去,现在就走!”
“这怕是不妥吧”,尚君一脸忧虑,他眉心攒着,那样子仿佛是个无辜且无奈的孩子。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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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不妥的”,若欣语气低缓,但满是关切:“现在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咱们坐坐就走,不会耽误的。”
说着,她看向无忧。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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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下无忧已然是众矢之的,她瞧着尚君,心里已然不再那么气愤,而是变得十分好奇:“好吧,既然如此,咱们就陪尚公子走一趟。”
尚君嘴角飘起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正好与无忧飘过来的白眼对上,那笑意似乎也变得更加分明,仿佛是得意,又是心有灵犀。
淳义与尚君走在前面。尚君一手点着盲杖,一手轻搭在淳义肩膀。
无忧与若欣从后面看去,他俩一个敦实,一个瘦长,一个步伐谨慎,一个随心所欲。若欣小声问向无忧:“你昨夜未归,真的与尚公子在一起?”
无忧叹了口气:“说来话长,我真的与他不是十分熟稔,不过是前日去山中买药时遇见他,结果阴错阳差就被困在了山里。我们之间真的什么关系都没有。”
“真的吗?!”若欣歪头看她:“我怎么觉得自你碰到尚公子后,就一直紧张兮兮的,仿佛很怕他一般?”
“我会怕他?”无忧瞪大眼睛,一副浑然不屑的样子。
此时,尚君似乎是踩到了淳义的脚,连忙躬身赔礼,那礼貌的模样,温和的举止,即便说是谦谦君子也不为过。
若欣点了点头:“是啊,尚公子这么温润如玉的人,大家只会敬他怜他,又怎么可能怕他呢?!”
“若欣”,无忧简直不可置信:“你是没见到他能上天入地的本事,也没听过他说得刻薄话!”
若欣叹了口气:“无论如何,他也是个可怜人!”
无忧翻了个白眼:“他不愁吃喝有什么可怜的”。
“唉,眼不能视物,即便再美的风景,再矜贵的宝贝,也都是一片虚无。更别说喜欢的人了”,若欣似是有感而发:“就算相守一生,也不知她样貌如何?若不知相貌,那九泉之下如何才能相见啊。”
无忧愣住,突然想起尚君的那一句:“你便是丑八怪,我也不嫌弃”。
清风楼是京城有名的馆子,在各地分店极多,无论东西南北,亦不管当地风味,清风楼从不“入乡随俗”,就是本着自己的滋味。栗子小说 m.lizi.tw就拿永安来说,这里的人喜甜,吃面都要抓把糖拌着。可清风楼就是不买账,尤其是这酱肘子,尝不到一丝甜味,只有浓烈的咸辣味道。
也许这便是“奇货可居”吧。一道并不复合当地口味的菜品,还价格奇高,可即便这样,每日慕名而来的人也络绎不绝。
不一会儿,四人来到清风楼。只见三层高的店面牌楼,层层雕梁画栋,处处富丽堂皇。淳义与若欣哪儿见过如此排场,立时生出怯意,有些不敢上前。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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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小二出来招呼,虽有四人,但一眼就看出了尚君和无忧的与众不同,尚君衣着精致,无忧神情从容,显然是见过世面的,可是无忧穿着布衣服,应该是个随从。他判断清楚,立时上前,笑对着尚君殷勤道:“公子来啦,快里面请”。
淳义见那人如此殷勤,立时觉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手脚都不知道何处安放。
若欣低着头,一眼不敢抬起,只瞅着鼻尖下巴掌大一片台阶。
无忧还好,气定神闲。对她来说清风楼根本算不得什么,以前父亲过寿日时,清风楼的大掌柜都巴巴地要来府上亲自颠勺呢。栗子小说 m.lizi.tw
尚君点头,语气中带着威仪:“捡一处清静的地方。”
“好的,公子这边请!”说着,店小二侧身蹦跳到尚君身后,将尚君与身后的淳义三人隔开,他们三个穿着布衣,一看就是随从下人,按照规矩,下人们是在后墙根等着的,不能同主人一起到店里用餐。
“公子,您请!”店小二客气极了。
尚君却一转身子,径直伸手向无忧、若欣过来,带着无比恭谨说道:“两位公子先请!”
店小二立时愣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他愣愣看向眼前这两个衣着简朴甚至寒酸的“布衣”,其中一个还面黄肌瘦的,怎么都不像是富贵人家的公子。
见店小二还不张罗,尚君自己走到无忧身边,他故意站得很近,身子微躬,用极温和的声音说道:“纪公子,您乃京城大户,对这清风楼定然十分熟悉。都说清风楼无论南北,秉承的口味都是正宗的京城老字号味道,今儿您正好可以品断一番”。
见他故意说得这么郑重,无忧只觉得好笑极了。她轻咳了声,挺直胸膛,故意压低嗓子,轻藐道:“吃过清风楼的人不少,可鲜有人知道京兆的清风楼老店在西大街的御史台旁的破胡同里,店面嘛……就跟你这儿的半截走廊差不多大。”
她一口京腔,字正腔圆,小小的个子,透着足足的气势。不光店小二听傻了,就连淳义与若欣都又惊讶又羡慕地瞧着她。
尚君唇边荡漾起了微笑,仿佛是赞许,又似乎是揶揄。
“清风楼的酱肘子还算有名,今儿就品这一道菜,是正宗还是徒有其表,咱们肘子上见真章!”说完,她提袍迈腿,竟大摇大摆自顾自地向店里走去。
尚君就跟在她身后。两人跨进店门时,无忧故意将步子悄悄一顿,低声道:“今儿吃多少都是你的啊,我们可没钱!”
尚君笑容更深,灰眸子里也满是快乐。
若说刚才没认出来尚君是谁,那么自从他点着盲杖进店开始,店小二就猜到他应该是尚家的瞎眼大公子。栗子小说 m.lizi.tw虽然人人都说尚家瞎眼大公子命数不好,平日里也都忌讳,但清风楼是商家,从来“利”字当头,只要有银子,也不在乎那么多。
店小二将他们四人带到二层最里面的雅间,门上悬着牌匾,一笔一画写着三个字“望月台”。
无忧一下子愣住,眼眶也刹那红了。可惜淳义向来大意,若欣也只是低着头,谁也没发现她的异常。
店小二知道尚君看不见,便客气地通禀道:“公子,这是清风楼最安静的雅间,名为‘望月台’,一会儿月亮上来了,您推开窗子就能瞧见呢!”
说到这儿,他突然捂住了嘴,连忙陪笑道:“各位公子里面请!”
尚君突然开口:“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用这么悲切的词句做名字,这饭吃起来也怕心有戚戚”。
“不知道就别乱说!”
正当大家忍不住要夸赞尚君博闻强识时,无忧冷声开口:“望月台是京兆的一条巷名,就在康平坊里,那里闹中取静,中有一汪浅浅的泉水映月,所以得名望月,跟那首悲悲切切的诗没有半点关系,是个很安静美好的地方呢!”
店小二笑道:“纪公子果然是从京城而来!您说得不错,我们清风楼所有雅间、雅座都是用京兆的街巷名字命名的。栗子小说 m.lizi.tw”
尚君笑着点点头:“真是长见识了!”
四人入座,店小二问道:“不知四位公子想用些什么?”
淳义、若欣都不说话,尚君向无忧方向偏过头:“既然纪公子这么熟悉,不如推荐几道清风楼的拿手菜”。
无忧也不客气,直声道:“你不是喜欢吃酱肘子吗?那就来份酱肘子,油爆青虾,三皮丝,点心嘛……就来一份水晶莲菜饼,对了,还要一壶五年的桑落酒”。
这些菜名永安的人听也没有听过,店小二一看无忧点的都是清风楼看似简单,但最费功夫的私家菜,立时对她刮目相看,赶紧躬身行礼:“小的有眼无珠,不识公子行家,这就去制备酒菜,供公子品断!”
说完,店小二转身下去。
若欣赞叹道:“无忧你真厉害!”
她没读过书,整日又只埋头做豆腐,所以心思言语都是贫乏的,即便夸人也是单纯又直白。
无忧讪讪笑了笑,表情并不开心,反而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淳义哼了一声:“无忧本来就是从京城回来的,自然知道清风楼的特色,这有什么好稀奇”。
一听到“京城”二字,若欣更是羡慕,她眼眸发亮地看着无忧:“我从来都没走出过永安半步,想来这辈子也都不可能去京城看看。无忧,快说说京城大吗?好吗?”
还不等无忧说话,淳义抢声道:“京城若是那么好,我姑姑和无忧怎么还会回来?!”
无忧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她从小也是在富贵人家长大,大夫人讽刺欺辱是一回事,但从来都是别人捧着供着,即便现在落魄了,她还是有一种不肯低头的清高。
就在这时,尚君缓声开口:“李公子离开过永安吗?”
淳义摇头:“我生于此,长于此,离开作甚?”
“咦,那倒怪了”,尚君故意将长声拉长:“我听李公子声音,应该已经到了应试之年,怎么没去过州府吗?难道李公子不屑入仕,连生员也没考?”
无忧忍不住“噗嗤”偷笑。他哪儿是不屑入仕,分明是考了五次都名落孙山。也不知尚君是故意还是无心,此时说出这话,真是对着表哥啪啪打脸啊!
淳义果然脸色白一阵红一阵,他本就脾气不好,若不是碍着尚君的面子,早就掀桌子走人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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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若欣善良,她轻柔道:“李家世代行医,李大夫医术高超,想必李家哥哥也想学医济世呢”。
淳义立即点头:“还是方妹妹懂我!听我娘说,我们李家有医术宝典,等我爹学会了,再尽数传给我,到那时,我就是华佗再世,救苦救难了”。
无忧撇撇嘴,心说他现在连草药都分不清,还有脸说什么华佗再世,真是大言不惭。
尚君笑着点头:“那真是要恭喜李公子了!”
淳义满脸得意:“好说好说!”
此时,酒菜上桌。三样京菜,一碟点心,再加上一壶酒,四个人吃得也算雅致。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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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间数淳义最没礼貌,丝毫不顾及饮食仪礼,边吃边喝,还口舌不停,一个劲的说话。若欣从没与男子同席吃饭,紧张羞怯地不好意思伸筷子,幸亏淳义关照,什么好吃的都往她碗里夹,她虽觉得别扭,但也不好拒绝。
无忧筷子未动,只是沉默看着。她给自己满满斟了杯酒,正要喝的时候,尚君凑过来,低声说道:“你不给我布菜吗?”
无忧没什么心情,直接压低声音呛道:“原本坚持要来伺候你吃肘子的也不是我”。
尚君皱了皱眉:“我到底什么地方惹了你?”
无忧赌气道:“你自己知道!”
也许是从小便生活在刁横的大夫人与软弱的母亲身边,无忧早就习惯了将情绪藏起来,什么话都思量好了再出口。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可是与尚君在一起,她仿佛变了个人,想说就说,想哭就哭,想骂也就骂……但仔细想想,尚君并没有对她不起,反而处处有意维护,她这么苛责人家,还真是说不过去呢。
想到这儿,无忧看向尚君。
尚君一只手拿起筷子,一只手在桌上探探摸索着,他伸出筷子,一点点伸向桌面,可落下之时却偏到了盘子外面,他赶紧抬起来,又小心翼翼地夹下去,好容易落到了盘中,却茫然不知道该往哪儿拨弄,只发出一声声细弱的清响,仿佛尴尬又无奈的叹息。
无忧心酸,拿起筷子就要帮他。
可若欣先她一步,已经来到了尚君身边,她弓着身,将一块肥瘦相间的肘子放入尚君碗碟,笑着说道:“这肘子咸,怕是得喝着水吃”。
若欣语气平和温婉,轻描淡写之间,带着浓浓关切。
尚君对着若欣笑了笑,用筷子将碗碟中的肘子夹住,送进了口中。若欣赶紧将茶送到尚君手边,尚君笑着皱眉:“这京兆的美食咸辣横冲,果然与咱们永安的香甜软糯不同。真是谢谢姑娘了”。
若欣脸一红,忙有夹了其他的菜放在尚君碗碟,小声说道:“公子不必客气”。
尚君顿了顿,突然站起身,对着若欣温雅开口:“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若欣吓了一跳,下意识脸红着低头。女子的名字怎么能随便告诉男子?而且若是一个正经的男子,若不是对女子心有钦慕,也不能如此直白地问询一个她闺名啊。
果然,淳义噌地站起身:“尚公子,你这样是要做什么?”
无忧也愣住,心里更加委屈酸涩突然更加浓重,而且还带着莫名其妙的怒气。
尚君行礼:“是我唐突了。我问姑娘闺名,主要是因为自己眼盲,若他日听到姑娘的名字,或者听闻姑娘有喜事或难事,断不至于无动于衷”,他停了停,沉声道:“今日蒙姑娘夹菜,尚君感激不尽,若有机会,一定回报”。
这话若是如淳义一般的男子说出,定有一种轻浮浪荡调戏之感,可从尚君口中说出,却让人只觉得真挚。
若欣鼓起勇气抬头回道:“公子客气了。我姓方,名叫若欣。”
就在此时,无忧一扬脖,将满满一杯桑落酒一口吞了下去。栗子网
www.lizi.tw她对面,淳义亦是一脸气愤,几乎同时也饮了一杯。
淳义不悦道:“这问了名,拜了贴,是不是就改着下定奠雁了?”
他这么一说,若欣脸颊更红,羞愤道:“李家哥哥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尚君等若欣说完才开口:“方姑娘这样的女子,若能得娶真是三生有幸!可惜,在下残疾,堪配不上”,说着,他又“看”向若欣,语气是格外的温和:“若欣妹妹,我尚君并无半分轻薄之意。我眼睛虽瞎,但心却不盲,知道你是个心慈念善的好姑娘。可惜我命中带煞,于亲人不义,要不然一定与你结拜为兄妹!”
他说的情真意切,令人动容。小说站
www.xsz.tw若欣听着,脸上的羞怯渐渐散去,变成满满的感动。她从小到大,从未有人如此温柔真挚地夸赞过自己,更别说还要与自己结拜为兄妹,以亲人对待。
尽管心里有无尽感激,可若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傻傻站着,目光不敢落在尚君脸上,只在他胸前那青衫上流转,仿佛一丝一缕都是谢意。
“还吃不吃东西了!”无忧没好气说道,此时她已经喝了不下三杯,言语之中满是醉意。
尚君笑了笑,慢慢坐会座位。
无忧又斟了一杯,对着尚君说道:“那个……尚公子……”
“你还是叫我尚君吧”,尚君唇边带笑,脸上的神情与刚才和若欣说话时的郑重全然不同。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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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生性敏感,更恨得咬牙切齿,她将酒杯往前一送,满是豪气地说道:“不错,昨天是你带着我找到药农,帮我挑选买药,还在我落水之时救了我,这些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但是我纪无忧也不愿欠你人情,现在我敬你三杯,算是感激!”
说着,无忧抬头便喝。可酒杯还未挨住嘴唇,酒杯尚君不偏不倚一把盖住。
无忧瞪大眼睛,满是诧异:“你要干嘛”。
尚君有意戏弄:“若说感激,哪怕是借花献佛我都忍了。可今日是我请客,你喝着我的酒,又想以此还了我的情,这是不是说不过去啊”。
一听这话,无忧瞬间恼了,她将杯子一扔,从腰间摸出钱囊,尽数倒在桌子上,可里面只滚出几枚铜板,别说是这一桌子饭菜,就连刚才的一杯酒都买不来!
“无忧……”若欣满是担心,她怕无忧下不来台,又赶紧向尚君说道:“尚公子,无忧年纪小,您何苦与她一般见识!”
“不用求他!”无忧红着眼睛看向淳义:“表哥,你可带钱了?”
“没有!没有!”淳义连忙捂紧钱袋子。
无忧愤愤懊恼,只恨自己刚才多问了一句!她早就知道舅母与表哥一模一样,都是把钱看着比天大的人,休想从他们手中扣出半分钱来。
尚君就是不开口,无忧也梗着脖子不说软话。突然间,她一咬牙,伸手拉开衣襟,拽着脖颈间的红线拉出个通透润泽的玉牌来。
她轻轻捧在手中捻了捻,然后咬牙拽断,掰开尚君的手,塞进他的手掌里面。尚君正一个错愕,只听无忧憋着嘴,咬着牙,声音颤抖道:“这个玉牌给你,莫说是这一桌饭,便是整个清风楼都抵得下来!”
说话时,无忧已经满眼是泪。说完,她“蹭”得站起身,头也不回向楼下跑去。
淳义大喊道:“哎呀!无忧你倒是早说啊!表哥我带着钱了,不如你把玉牌给我,我替你出了这桌酒席的钱!”
尚君起身,从袖袋中扔出一锭银子,急促道:“两位不必客气,今天想吃什么点就是了!”说完,他也抬脚追了下去。栗子小说 m.lizi.tw
“尚公子!”若欣忙站起身,淳义见足足一锭银子,眼睛都直了,他一把拉住若欣:“若欣妹妹,你想吃什么,今儿咱们吃个痛快!”
若欣气得使劲甩开他的手:“你自己吃吧,我饱了!”
尚君心急,快步下楼,店小二吓了一跳,匆忙迎上来:“公子,您用完饭菜了?”
“银子在上面”,尚君已不耐烦:“你上去收便是了!”
店小二纳闷,正要上楼,尚君拽住他胳膊:“刚才同我一起来的那个小公子往哪边走了?”
“是从京城来的哪位吗?”店小二拉着尚君送到店门口,指了指西边的方向:“你从这儿走了”。栗子小说 m.lizi.tw
尚君听完,点开盲杖,赶紧向前追。
不一会儿若欣也追了下来,回家的方向在东边,她想也不想便沿着弋水向东。
西边是重重巷子,越走越发安静。尚君一边快步追,一边轻声唤着:“无忧……无忧……”
这里巷道纵横,已经深入民宅,无忧一味乱撞,根本辨不清方向,亦找不到出路。她又急又委屈,更加酒劲上来,头脑昏沉,一不小心被石板绊倒,磕疼了膝盖,趴在地上呜呜哭泣。
听见身后尚君在唤她的名字,她连忙一瘸一拐地爬起来,躲进一户人家的墙根下,一声不吭,忍住抽泣。小说站
www.xsz.tw原是自己想多了,这个尚君根本不是好人,更加不是可以依靠的朋友,他简直比舅母还要刻薄!比大夫人更加阴险!
无忧衣襟微微敞着,空空的脖颈在没有那玉牌的温润。那是她出生时,父亲亲手打造的,上面不仅刻着她的名字,还写着两句话“无忧长乐,平安自得”。
身后的脚步进了,无忧不想见他,将头埋在膝间,心里的悲伤难过和后悔一股脑袭来,变成眼泪婆娑而下。
那脚步急切,在她耳边迅速经过,不知为何,无忧心里猛坠了一下,说不出的酸涩失望。可那脚步又突然停住,一个大步向她走来。无忧惊讶万分,下意识抬头头,泪水朦胧地看向尚君。
尚君脸颊发红,额头冒汗,他长叹了口气:“傻瓜,你走错方向了!回家要往东走!”
无忧仿佛没有听见,只是看着他愣愣说道:“你不是瞎子吗?怎么知道我躲在这里?!”
尚君又朝着她走了几步,半膝蹲下,轻柔道:“我也不知道,许是老天爷告诉我的。”
“骗人!”无忧低下头,往一旁躲开:“你找我做什么?我都给了你酒钱,再不欠你了!”说着,她眼圈儿又红,声音也变得哽咽。
尚君摊开手,玉牌稳稳躺在他的手心:“可是……我不想让你还,我想让你一直都欠着我的。”
他的声音低沉,仿佛细碎的沙粒缓慢流动。
无忧心跳砰砰,只觉得面红耳赤,喉咙发紧,她瞧了眼那玉牌,伸手就要取过来:“那好,等我凑够了酒钱再还你!”
谁知尚君一下子收起手掌,将玉牌拉回胸前。
无忧知道又上了当,暴怒道:“尚君,我就知道你是个三句真两句假,就知道戏弄人、自私自利的大骗子!活该你眼瞎看不见!”
她气坏了,说话口不择言。尤其是最后一句,简直刻薄到了极点。
果然,尚君的灰眸子中闪过一丝悲切,他顿了顿,苦笑道:“其实我也不想让你欠着我,我……我想让你一直都能念着我。”
无忧一下子傻了,脑子里也乱糟糟的。
尚君“看”向她:“我怕把玉牌还给你,你就不会再来见我了”。
无忧心里乱极了,耳边都是他低缓的声音,她不能确定他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该如何接茬,只能低着头,咬着唇,幽怨地瞧着他握紧玉牌无在胸口的手。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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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天,她抽着鼻子说道:“这玉牌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从我出生就一直带着。你能不能还给我,或者……我给你做一个能安神驱虫的药香囊呢”。
尚君唇边露出笑意,他舔了舔嘴唇:“香囊啊?!”
“嗯!”无忧连忙点头:“我做的药香囊可好了,每年快夏末的时候,我都会做给父亲和母亲,戴在身上保管蛇鼠虫蚁全都避开”。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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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认真想了想:“不如这样,这玉牌先放在我这儿,只要你为我做三件事,我就将玉牌给你。”
“哪三件事?”无忧正好也不愿意欠他,赶紧应承下来。
尚君撇撇嘴:“我现在还没有想好,等想好了就告诉你”。
无忧立时感觉又上了尚君的当,皱着眉不悦道:“哪有你这样的,若是你一辈子想不好,那玉佛还就一辈子都不给我了?!”
“不会一辈子的!”尚君声音突然哑了,他站直身体,脸冲着西边落日,萧瑟说道:“怎会一辈子……”。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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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赶紧随他站了起来,转到他身前问道:“那你最迟什么时候还给我?”
尚君笑了笑,可那笑容一点欢喜都没有:“最迟……等你嫁人的时候。到时候,我一定亲手送到你夫君手上”。
无忧怔怔看着他,只觉得眼前这个人若即若离,似真似幻,他说得每一句话似乎都发自肺腑,可又似乎是戏弄玩笑,他明明对自己处处暗示,可又没有向对待方姐姐那样深沉真挚。他到底再想什么呢?
无忧叹了口气,此时她已经酒醒的差不多,虽然身子有些虚飘,可神智清醒:“我知道你又在戏弄我!不过我纪无忧也不是个拿不起放不下的人!玉牌既然给了你,归还与否,我也不能强逼。不过,你若是早点儿还给我,我定然是感激的。你若是不还……”说着,她偷偷看向尚君。
“你若不还,也就罢了”,无忧故作轻松:“玉牌再贵重也不过是身外之物,我自己才是父亲最珍爱的宝贝,只要我开开心心的,父亲在九泉之下也会欢喜!”
果然,尚君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他点点头:“你说的也对,那玉牌我就留下了!”
精心设计,小心计算,本想让他生生气,却没想到反而将自己装了进去。无忧的火气又窜了上来,对着尚君大声道:“那你就好好留着吧!告辞了!以后永远也不要再见!”
她气呼呼地就往前走,可没走几步,便发现是个死胡同。她懊恼极了,可又不愿让尚君看笑话,便不管不顾地向左拐进另一条巷子。
尚君大声道:“这地方叫棋盘巷,你若是不分东西的乱走,不到半夜定然是出不去的”。
“哼!不劳你费心!我长着嘴呢,还怕打听不到出路?!”
尚君面露微笑,只听无忧的方向的确响起了“砰砰砰”的敲门声。
“请问……”无忧的话还没说完,只听里面传来女子娇俏的声音:“哎呦,小相公啊,这日头还没落下山呢,您就猴急着来了?!快里面请!”
无忧着急,连忙说道:“这位姐姐,你弄错了,我是来问……”
“哎呀,错不了”,那女子的声音甜得发腻:“寻花问柳的嘛,我听您口音不是本地人,别着急,快进来喝一杯再说话……”
“我……真是来问路的……唉,你别推我啊!”无忧何曾见过这种架势,吓得都要哭了出来,她梗着脖子大喊道:“尚君,尚君你快来救救我!”
一听后面还有人,那小娘子立时也停了下来。栗子小说 m.lizi.tw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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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尚君点着盲杖慢吞吞走了过来。他气宇轩扬,若不仔细,根本看不出是个瞎子,顶多觉得是个跛脚,那盲杖是跟拐棍。
无忧见他,又懊恼又害臊,刚才还把话说得那么绝,现在却又巴巴喊人家来救命!尚君却一脸从容:“大呼小叫的,一点儿见识没有,也不怕吓到了人家姑娘!”
无忧一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那小娘子阅人无数,一下子就明白尚君才是金主,连忙扔下无忧直接贴了上来,甜腻腻第说道:“哎呀,公子啊,可不是吓到奴家了吗,一会儿可得陪奴家多喝几杯压压惊。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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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立时明白这里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风流巷。她身子一颤,想起小时候在府中,偶尔听见下人小官儿们说起关于风流巷的那些不堪入耳的混话,顿时脸颊通红,拔腿就要离开。可是心里又有一个想法冒了出来,这世间难道真有能让人销魂蚀骨的妙人?!
想到这儿,她看向眼前这个黏在尚君身上的小娘子。她体态丰腴,窄腰蜂胯,穿着畅怀的纱裙,其中两朵蓓蕾若隐若现,还有意无意地蹭着尚君的手臂。尤其是她说话的声音,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发出来,酥中带麻,娇中带愠,莫说是个男子,便是女子也被撩拨的心摇神荡。
无忧只觉得喉头发紧,眼睛直盯盯看着他俩。
尚君也不拒绝,仍由那小娘子缠着他往里走。两人经过无忧身边时,那小娘子突然冲着无忧丢过来一方满是浓香的帕子:“你这小哥刚才还臊得满脸通红,现在就直眉瞪眼地盯着人家看,羞也不羞!”
无忧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尚君笑道:“小姐姐别欺负她,她……是个女子”。
无忧一愣,伸手拽住尚君的胳膊,埋怨道:“你怎么说了!”
尚君反臂一旋,握住了她的手腕:“我若不说,一会儿你岂不更加尴尬!”
“咳!”那小娘子一下子丢开手:“敢情您二位才子佳人,是逗着我们玩儿呢!”
无忧红着脸,讪讪道:“我早说了是来问路的”。
那小娘子不耐烦道:“出了门,见到路口就往右拐,便出去了!”
无忧赶紧行礼:“多谢多谢”,说完,她灰溜溜地拽着尚君就要离开。
尚君却还不走,反而正色道:“这位娘子,恕我大胆给您个劝诫”。
“什么劝诫?!”那女子愣住,眸光里尽是躲闪。
尚君拉起她的手腕,摸索着将她的衣袖撩起。
那女子吓了一跳,连忙喊道:“你要干嘛,谁许你看我的胳膊……”
她话音未落,无忧就抽了口凉气:“哎呀,你的胳膊!”
那小娘子立时挣脱尚君钳制,捂住胳膊就往院门里冲。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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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高声道:“你可知这病不仅会传给别人,而且若不及时医治,还会死人的!”
那小娘子“砰”得将门关住:“我不知你在说什么,赶紧走开,要不……要不我就喊人了!”
尚君皱眉道:“喊人正好,若是大家知道了,看你这小私坊还能不能在永安立足!”
门内安静了一会儿,小娘子才又将门打开,她扑通跪在地上,哭着说道:“公子啊,并非奴家不想瞧病,实在是无人肯给奴家医治啊!这城里正经的医生大夫,奴家都请过,可一看奴家的身份,就将奴家拒之门外。奴家无奈,只能去找赤脚大夫,银子花了不少,可非但不见效,反而加重了许多!奴家着实走投无路了啊”。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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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正色道:“你是死是活,我并不在乎,但你不该明知这病会传人,还开门接客!”
那小娘子哭得更厉害:“奴家没别的本事,只能用自己的身子吃饭,若不接客,岂不就是等死!”
无忧着实忍不住了,轻拉了拉尚君的袖子,小声问道:“她得了什么病啊?”
尚君低下头:“我不是大夫,看不出来,只是闻到她身上有股子脓臭味道。你刚才不是看了吗,那烂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无忧想了想:“嗯,一大片一大片的红疹子,很多都破了,如同恶疮一般”。
尚君皱了皱眉头:“那……十有八九是……梅毒!”
“梅毒?!”无忧似乎在书里见过,但并无很深印象:“很难治吗?”
还不等尚君说话,那小娘子突然对着尚君磕起头来:“公子您既能隔着衣服便瞧出奴家的病症,定然也能有法子治好奴家!只能能治好这病,多少银子奴家都愿意出!”
尚君摇头:“我不是医生,治不好你的病!”
“我能治!”无忧上前一步大声说道:“我是医生!而且我父亲还是京城名医,梅毒这样的病对我父亲来说不过是区区小恙!”
“无忧”,尚君不悦开口,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别闹!”
无忧挺胸向前:“这位……大姐,您放心吧!我肯定能医治好你!”
那小娘子一愣:“真的?!”
无忧使劲点点头:“保管药到病除!”
那小娘子低头想了想,忙站起身,从胸口摸出个银饼子,捧到无忧面前:“这是定金,若真能治好奴家的病,奴家一定十倍奉上!”
……
回去的路上,无忧哼着小曲,一副得意的表情。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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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跟在她身后,埋怨道:“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连这种病都敢应承”。
无忧不理他,满是自信地说道:“不就是梅毒嘛,有什么可怕的!但凡是病,便有医治的药方!我舅舅就是名医,还有李家世代行医,肯定有医治这病的方子!”
尚君轻笑:“你没听过量体裁衣、对症下药吗?便是一个人两次得了同样的病,药方都有可能全然不同,这次是梅毒,就算华佗在世也不敢轻下海口”,说着,尚君叹了口气:“这件事你也不要认真了,就当今晚从没见过那个人吧”。
“那怎么行?!我都收了人家定金了!”
尚君无奈摇摇头:“咱们都把人家逼到那份儿上了,就算咱们是骗子,她也得散钱消灾啊!”
无忧白了他一眼,懒得与他再打嘴仗。突然她想到了什么,凑近尚君问道:“对了,什么是梅毒?这病是怎么得的啊!”
这下子,轮到尚君脸红了。他尴尬了一瞬,轻笑道:“你真想知道?”
无忧皱眉嘟嘴:“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尚君神神秘秘,凑近了她低声道:“我还真就不能告诉你!”
无忧溜回家时,天正好完全黑了下来。小说站
www.xsz.tw她跟方姐姐报了平安,却不见淳义回来,想是不知有到何处闲逛。
正要溜回房间时,正看见舅舅的药箱子摆在东窗下。无忧想也不想,兴冲冲一边喊着“舅舅,你回来啦”一边推开了东厢房的门。
这下可好,舅母“哇”得一声跳上床,一把拽下纱帐。舅舅上面穿得整齐,却露着两根腿,他只顾匆忙地将落到脚腕上的裤子往上提,没敢回头跟无忧说一句话。
“看什么?!”舅母声音格外尖锐,还带着颤抖:“还不快点儿出去!”
无忧这才反应过来,匆忙退到院外。她仔细回想,只觉得脑子一片模糊,似是看到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到。栗子小说 m.lizi.tw眼前只有舅舅仿佛站在舅母身后,舅母沉着腰,舅舅往前使劲的样子,他俩是在做什么?为何如此慌张呢?!
正想着,舅舅穿好了衣服,满脸通红地走了出来,他神情有些尴尬,语气有些轻飘:“忧……忧儿,你找舅舅有事?”
还不等无忧说话,只听东窗里舅母阴阳怪气地喊道:“哼,能有什么事儿?整天好吃好喝伺候着,还能委屈了不成”。
她这是有意提醒无忧不要胡乱说话,唉,真是多此一举,无忧现在才懒得理她。她笑嘻嘻对舅舅说:“就是好几日不见舅舅,十分惦念。栗子小说 m.lizi.tw”
舅舅笑道:“这次书院的学子不少,天又热,很多人着了湿毒出了疹子,所以耽搁的时间长了些”。
无忧点点头,乖巧道:“那学子们都医好了吗?”
舅母又喊:“你舅舅是什么人?我们李家世代行医,什么病治不好?!”
舅舅有些尴尬:“差……差不多吧!”
无忧咬了咬嘴唇,怯生生说道:“舅舅,无忧也想学医呢!从前在府中,父亲也常给我讲些医理,现在父亲不在了,我想跟着您学医”。
“你对医术感兴趣?”
“不行!”舅舅话音未落,舅母凶神恶煞地走出来:“这是我们李家的手艺,你一个外姓的姑娘万万不能学!”
“为什么?”无忧梗着脖子:“我娘姓李,我身上也留着一半李家的血脉!”
舅母翻了个白眼,神情鄙视:“你也说了,是一半的血脉!你姓什么?你姓纪!要学找你那名医爹爹学去!对啊,你爹爹过世了!怎么着,他没给你这唯一的骨肉留下点儿医书秘笈什么的?!”
“你!”无忧气得眼圈儿翻红,她什么都能忍,唯独受不了被人轻待自己的父亲。此时此刻,她真恨不得冲上去将舅母好打一顿,可突然想起尚君说过,你这么倔,怎能不受欺负。
她使劲将火气咽下,咬着牙挤出两朵微笑:“我父亲当然给我留下了宝贝!”
“什么宝贝?”舅母一愣,眼睛立时放光,她就说呢,好歹纪府是京城名医,还曾经到宫里给皇上瞧病,而且膝下就这一个女儿,怎么可能让她们娘俩两手空空地离开!
无忧挺起胸脯:“医者仁心,行医当以德为先,以天地之心为心。但又所需,尽心尽力,但有所求,无所不瞒!除救死扶伤外,再无私心私利”,无忧顿了顿,感觉到前所有为的郑重与激动,她骄傲地说道:“这就是我父亲留给我行医做人的家训,胜过天下至宝!今日说过您听,也算让您长长见识、开开眼界!”
果然,舅舅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狼狈又尴尬。
此时西厢的房门打开,纪夫人站在门内,端然说道:“无忧进来!”
无忧有些丧气,知道又少不了挨母亲一顿数落!她拖着步子迈进西厢,纪夫人让她把门关好,然后正襟危坐地从拿起剪子。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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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吓了一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可怜兮兮地哀求:“母亲,我知道错了!”
只听“刺啦”一声,枕头里的决明子和谷糠泼水一样洒了出来。
无忧正愣着,纪夫人低声说道:“无忧,你真的想学医?”
“嗯!”无忧愣愣点头。
“好!”纪夫人点点头,郑重其事地将手伸入枕套,颇为费力的抽出一本过着红绢布的书!她珍惜地捧在手里,轻轻擦拭了下那绢布,这才抵到无忧面前:“这本是是你父亲毕生心血写成的,里面都是你父亲问诊开方的记录,你若真有心学医,我就将这书传给你!”
“真的?!”无忧激动极了,跪着爬了过去,将书双手接过,捧在眼前。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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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轻打开红色绢布,里面是一指厚的蓝皮黄纸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纪氏医术”,这字苍劲有力,是父亲的笔迹!翻开内页,清楚写着“唯愿医尽天下病患,不求私传于纪氏子孙”。
无忧热泪盈眶,忍不住轻声唤了句:“父亲”。
夜里,无忧辗转反侧,将父亲的医术抱在胸前。她怎么也睡不着,眼前总是今日所见那小娘子的样子。栗子小说 m.lizi.tw无忧索性翻身起来,对着窗户翻开医书。
这医书分本草、幼科、女科、伤寒、内症与外伤六科,还有针灸、膏方、解毒三门杂集。无忧想了想,那小娘子的病应该是女科,便翻到其中,认真对着条目找到“梅毒”二字。
“风湿容干皮肤,与血气相搏,其肉突出,如花开状”
无忧想了想,与那小娘子胳膊上的溃烂部分几乎一样,看来尚君说的没错,她的确患了梅毒!
“霉疮由于与生疳疮之男子、妇人交合薰其毒气而生”
无忧愣住,此病是交合而生,可是什么是“交合”呢?是男子与男子交合,还是女子与女子交合?无忧皱着眉,一副认真的样子。想想今日那个小娘子的样子,她整个人没骨头似地瘫在尚君身侧,不仅说话腻得要命,而且整个身子都往尚君身上贴,故意蹭着他的手臂和腰腹。这还是在大门外面,若是进了院子,更不得直接扑上去!
可扑上去要干什么呢?!无忧便再也想不出来。若是父亲在就好了,可以向他请教。
想到这儿,无忧下意识伸手摸向胸口,可玉牌已经不在。她又气又恼,不由得小声骂道:“尚瞎子,真是欺人太甚!怪不得他招人烦呢,这么阴阳怪气,胡说八道的,谁能受得了!”
可不知不觉,无忧又想起他蹲在自己身边,低低哑哑,麻酥酥地说道:“其实我也不想让你欠着我,我……我想让你一直都能念着我”。
想着想着,她脸颊发烧,心口也怦怦直跳。难道尚君喜欢自己?!刚一有这念头,无忧只觉得心底涌起一阵莫名的悸动,可转念一想,他对方姐姐也说了许多温情脉脉的话,还任由那小娘子又挽又抱!哼,看来他就是个徒有其表的登徒子!
无忧再也看不下去,满脑子都是尚君那张变化莫测的脸。
就在这时,东厢的门又开了,舅母抱着肚子直奔茅厕,一边跑一边哼唧:“哎呦,我这是怎么了?!半宿不到都拉了五回了!”
无忧撇撇嘴,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得意,她小心翼翼将书合上,开心地说了句:“睡觉”,吹熄蜡烛,安然如梦。
都说好汉顶不住三泡稀。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第二天一早,舅母就拉的虚脱,连床也下不来。
无忧站在窗户底下正用盐水漱口,舅舅皱着眉头走了出来,无忧赶紧上前,关切问道:“舅母怎么了?可要紧?”
舅舅强打精神:“还好,还好”。
只听见东厢里,舅母有气无力的声音传了出来:“别猫哭耗子了,昨儿个就是喝了你给我的赔罪茶才拉起肚子的!你说你给我喝了什么毒药,这是存心想要了我的命啊?!”
无忧一愣,立时瞪大了眼睛,满是委屈的跟舅舅说道:“舅母为何要这样说我?昨日我给舅母的茶,表哥也喝了,我母亲也喝了,我也喝了,大家都没事儿,偏生舅母就说是茶里不干净呢?!”
舅舅知道他媳妇儿对妹妹和侄女颇有意见,可一边是媳妇儿,一边是亲人,他谁也不想得罪,只能和稀泥道:“没事没事,今儿舅舅不出诊了,你去玩吧”。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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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淳义打着哈欠从南边配房走了出来,他揉着肚子,不悦道:“母亲,怎么还不起床做饭?我都饿死了!”
无忧立时红着眼圈儿上前拉住淳义,言之凿凿地问道:“表哥,昨日我给你从井里拿出来的果子茶,你可喝了?”
淳义想了想:“就是酸酸的那个?喝了啊,好喝极了,正想再问你讨呢!”
无忧又委屈又可怜地看向舅舅:“您看表哥喝了,一点儿事儿都没有!”
“谁知道你给我的跟给淳儿的一样不一样!”舅母虽然虚脱,可说话的声调一点儿都不萎靡,尖细之中带着刻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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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哇”的哭了出来:“舅舅,您可得给我做主!什么都是舅母说,我嘴笨,又是晚辈,真是一句争辩都说不出来!难道非要我跳进弋水里才能洗清吗?”
“无忧”,纪夫人从西厢的门里走了出来,她纤瘦的身子,小小的脸颊,一双大眼睛微微沉着,端庄之中带着令人忍不住心动呵护的美貌。论长相,无忧真是连纪夫人一半都比不上。
“哥哥,无忧是个孩子,她断然没有给人下毒的胆量,更没有那手段!”纪夫人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都说得清清楚楚。
舅舅连忙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啊!”舅母在屋中大喊:“这丫头阴狠着呢,别提多会装相了!昨日在张老爷子面前那演的叫一个可怜啊!”
无忧气得想骂回去,可转念想想,现在舅舅在场,若是撕破脸,舅舅肯定不敢得罪舅母,到时候舅母就更加有恃无恐,眼下她和母亲除了寄人篱下再无别的法子,以后的日子肯定更加难过。
想到这儿,她将火压了下去,情不自禁走到母亲身后。
纪夫人脸色严肃,也不理会舅母的喊叫,只是冷冷地对舅舅说道:“哥哥,您是医生,何不仔细为嫂子诊断一下,若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或是中了毒,肯定能诊出来!”
“哎呀,不用不用!”舅舅天生软弱,毫无主见。
“不!”纪夫人突然一反常态,她盯盯看着舅舅,咬着牙说道:“若真是无忧在茶里放了不该放的东西,我立刻带着她给嫂子磕头认罪,从此离开永安,再不回来!”
“妹妹”,舅舅喊道:“你……你……这是做什么?都是一家人,至于闹得这么僵吗?”
“我还没说完!”纪夫人摆摆手,丝毫不理会哥哥的为难:“若是嫂子的病与无忧无关,那么她也得端着茶,诚心诚意向无忧认错!”
纪夫人话音未落,舅母在屋里冷笑道:“我给她认错?!门都没有!”
纪夫人不卑不亢、不气不急,依旧是沉沉稳稳地说道:“那到时候可就不由嫂子了,我会请街坊邻居作证。无忧再小,也是有名有姓的,她的名声我这个当母亲的必须维护!”
这下子,舅母在屋里憋了声,舅舅也愣着不敢说话。过了会儿,舅母发出一声哀嚎:“哎呦,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无忧低着头跟着母亲回了西厢。栗子网
www.lizi.tw她皱着眉头,咬着嘴唇,脸色惨白,满是惊恐。
纪夫人背对着她,哑声道:“窗下的针线盒子里有钱,你拿出几文去买些吃的回来。”
无忧不敢抬头,声音颤抖:“母……母亲……我……”
纪夫人打断她:“你什么都不必说,去买吃得吧。”
无忧怯怯走到窗下,从针线盒里拿出几文钱,又犹豫了一瞬,这才往屋外走去。
快走出门时,纪夫人突然开口:“纪无忧,你听好了,医者仁心!若是一个医者做不到仁慈悲悯,那简直禽兽不如,天理难容!”
无忧眼睛里满是眼泪,不知是害怕还是后悔。小说站
www.xsz.tw她昨日的确在那凉茶里放了丹皮、牵牛子,但是分量不多,本想着舅母这么刻薄刁钻,应该是阴虚火旺,又见她说话时嘴唇干涩,嘴角却生沫,更有几分阳气亏损,这才用了这两位外寒内热的药,想让她口舌生疮,疼得不能说话,可万万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外强中干,竟拉起肚子来了!
母亲肯定已经知道了,但刚才依然决绝与舅舅“对质”,这让无忧更加无地自容,母亲再违背良心保全自己,这简直比直接打她一顿还要难受!
无忧不敢停留,一步跨了出去。栗子小说 m.lizi.tw
走出李宅,她端着口小锅,揣着铜板到方家买豆花。若欣在窗下看见她,忙匆匆跑了出来:“你昨儿怎么回来的?我怎么紧撵慢撵都追不上你?”
无忧愣了愣,连忙摇头:“我……我是一路跑回来的……”。
若欣见她一脸悲切,以为她还在生尚君的气,连忙宽慰道:“你是不是还在记恨尚公子?!”
“啊?!”无忧没反应过来,猝然一问。
若欣叹了口气:“昨天你真不该逞强,那玉牌一看就是你的心爱之物,现在不明不白给了别人,肯定心里难过!”若欣伸手挽住无忧的胳膊:“我昨日偷偷问了店小二,那桌饭菜统共花了三两银子。我算着咱们若是咬咬牙,辛苦一些,过年的时候应该能攒出三两,到时候你若不好意思,我陪你一起去,将玉牌赎回来!”
原来方姐姐说得是这个!无忧对着她挤出了个难看的笑容:“三两银子咱们要攒大半年?!”
方姐姐以为她着急,又咬了咬牙:“嗯……若是再辛苦一些,五个月应该也行!”
无忧没有说话,心里难受的仿佛刀割一般,唯有这一刻,她真真切切地体会到,自己有下人伺候,即便一个人吃饭也要摆满一桌的千金小姐!她甚至连方姐姐都不如,方姐姐至少可以做豆腐、卖豆花,自食其力。可自己呢?就知道跟舅母、表哥打嘴仗!难道自己和母亲要永远这么寄人篱下?难道自己也要一辈子像舅母、母亲那样指靠着一个男人活着?!
见无忧不说话,方姐姐生怕她想不开,干脆一咬牙说道:“要不……要不咱们直接找尚公子要,让他把玉牌先还给你,大不了,咱们给他立个字据!”
无忧这才恍然大悟地看向若欣,从她手里将盛满豆花的小锅接过:“不用了!我自会向尚君把玉牌要回来的,我要回家去了!”
说着,无忧端着锅就往家里跑,若欣在她身后大喊道:“别跑了,当心撒出来!”
舅母的口疮终于是起了,而且正如无忧希望的那样,起了满满一口,甚至腮帮子上都是。栗子网
www.lizi.tw这下子别说是说话了,就连吃饭都困难。三天不到,舅母就浑身没了力气,只能躺在床上“哎呦”。
这几日都是母亲在照顾她。母亲不会做饭,无忧也不会。只能请来方姐姐的母亲来料理一日三餐。方家大婶是个胖硕的女人,虽然他们家是买豆腐的,可她却皮肤黝黑,瞧不出一点儿白净劲儿。她是个极沉默的人,听说经常挨方姐姐的父亲打骂,方姐姐这么大岁数没有嫁人,全都跟她酒鬼父亲有关。
无忧以前在纪府,虽然也常被大夫人欺负,但她从未觉得身为女人会如此悲惨,不仅要做比男子还要多得活计,还得承受丈夫的欺凌。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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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每想到这儿,她就觉得害怕。因为已经有街坊上门提亲,她马上就要过14岁的生日了,也到了嫁人的年纪。
不过这些与学医相比,也只是愁那么片刻。真正让她发愁的是父亲留下的医书,不仅内容繁多,而且晦涩生硬。她看了后面就忘了前面,更重要的是,她没有病人可以摸索,什么浮脉、沉脉、迟脉、数脉、虚脉、促脉……她每天在自己胳膊上探来探去,根本无从对照。
这一日舅舅出诊,无忧换了一身男装,急促地追了出来。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舅舅一愣,疑惑道:“忧儿,不是让你留在家中帮你母亲照料吗,怎么跑出来了?!还穿成这样?!”
无忧嬉皮笑脸道:“我在家待不住,而且……舅母见了我没准儿更生气,所以还是跟您一起出诊吧!”
舅舅略有尴尬,也的确怕她跟妻子再有争执,只要点点头:“也好,今日要瞧病的人身份贵重,你跟着去也好有个使唤”。
两人出门,雇了马车向城外方向走去。到了地方已经快到中午,无忧跳下马车,原来出诊的地方是个农庄,她不仅心里窃笑,当是什么身份贵重的人呢,原来是地主!
门口有小厮将他二人迎了进去。
北屋中,五个人正围着桌子坐在一起,有人正不住咳嗽。舅舅进屋,所有人站了起来,恭恭敬敬行礼:“李大夫!”
舅舅拱手回礼:“请各位到外面休息,我且一个一个诊来。”
四人站到屋外等着,屋内只有舅舅、无忧与那个不住咳嗽的人。望闻问切,舅舅一个不拉,把完脉后,轻声说道:“轻按不得,重按乃得。你这是邪郁于里,气血阻滞,导致阳气不畅。”
无忧赶紧用心记下,待这人出去。舅舅洗手,再换一人进来的空当,无忧立即握起头先那人的手腕,陪着笑道:“这位大叔,让我再给您诊治诊治”。
如此,四个人眼看就要诊治结束。待第五个进去之前,无忧装着胆子蹭到人家面前:“这位大叔,能不能先让我给您瞧瞧?”
那人毫无犹豫,甚至欣欣然便将袖子拉了起来。
只见他皮肤白皙,与刚才那些人的黝黑全然不同。无忧忍不住抬起头,立时撞见了一双黑漆漆、亮晶晶又满是笑意的眸子。
再一打量,那人齿白唇红,样貌俊雅,尤其那双眼睛,天然蕴着诗情画意、风雅情怀,让人只要看上一眼,就忍不住面红心跳。
他也正看着无忧,见她半天没有反应,好笑地说道:“嗯……要我把舌头吐出来吗?”
“啊?!”无忧一愣,顿时绯红从脸颊一路烧到了耳根子,她忙低下头,尴尬道:“不用了!不用了!”
此时,舅舅在屋内已经洗净手,开完了第四个人的方子,他略微高声一呼:“无忧,请下一位”。栗子小说 m.lizi.tw
那男子灿烂一笑:“无忧?!”
无忧下意识答应:“做什么?”
那男子连忙将手腕送到她面前:“快,把脉啊!”
无忧一愣,脸红心跳的不知所以,只是呆呆听他的吩咐,赶紧将手搭在了他的腕子上。她歪着头,口中念念有词:“不浮不沉,不大不小,节律均匀,从容和缓,流利有力……”
那男子不言语,只是笑看着她。栗子网
www.lizi.tw无忧幽幽叹道:“不过……你应该脖子不太舒服,上焦略显瘀滞。”
舅舅见久等不进人,便踱步出来。无忧赶紧将手放下,那男子赶紧应声:“李大夫莫怪,是我耽搁了,这就进去!”
说着,他瞥了无忧一眼,无忧正好与他的黑眸子对上。立时间,两人都是一愣,莫名的感觉烧的无忧脸颊通红。
五人全部诊完,无忧进去誊抄方子。舅舅一边洗手,一边对着男子说道:“二公子,您的脉象平稳强健,但三焦略有瘀滞,像是脖子应有不适,我给你开服膏药贴一贴即可”。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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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在说话,二公子小步凑到无忧身边,笑眯眯看着她,目光中满是赞叹,仿佛再说:你这小徒弟也可以出徒了!
无忧赶紧低下头,努力让自己的心思都放在方子上。
一会儿收拾停当,舅舅带着无忧要走。二公子客气道:“李大夫准备怎么回城?”
舅舅说道:“我等正准备向庄子里雇量马车呢”。
二公子笑道:“我正好要回去,不如坐我的马车吧!”
无忧心里荡了一下,脸上忍不住飘起一丝笑容。
马车就等在门口,舅舅嘱咐了其他四人如何拿药煎煮,带着无忧走出庄子时,二公子已经换好了衣服。刚才他穿着褐色的布衣,一副农人打扮,现在一身褚兰的圆襟褂子,腰间带着镶玉的腰带,脚蹬黑面的靴子,一下子变得华贵又俊雅。
可与他的华贵相反,身后的马车却十分简陋,而且尺寸也比正常的小了很多。
见舅舅与无忧过来,二公子笑着说道:“真是对不住,我的马车坏了,庄子里只剩这一辆小的,有些挤,还请二位忍耐一下”。
舅舅行礼:“不碍事的,公子客气了!”
无忧心中忍不住想,果真坏了吗?还真是凑巧。
这马车……着实是小!她和舅舅坐一侧,二公子坐对面,三人几乎膝腿相抵。
回到永安城还得一段时间,只是枯坐未免尴尬,舅舅开口道:“二公子怎么也在庄子里?听说您一直在太学读书”。
二公子礼貌道:“我年初便从太学毕业,一直游学四方,前几日刚回到永安,本打算回府的,但心里惦记庄子里我养的马匹,便先过来看看”。
听他说得奇怪,无忧想也不想便开口问道:“怎么您不先惦记父母,反而是先来看马匹呢?”
二公子稍有尴尬,舅舅忙低喝无忧:“二公子自有打算,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二公子笑容温和,语气轻柔:“没关系的!我那匹马是离开家到太学求学时,父亲送给我的!这么多年,我一直游学在外,离家时,我曾告诉自己,非功成名就绝不回来。栗子网
www.lizi.tw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突然觉得,最大的功成名就,并非只是入仕为官……”。
无忧愣愣看着他:“那是为了什么?”
那双黑眸子稳稳盯住她,一字一句道:“为了让自己心身自由!”
无忧挑了挑眉:“那跟马有什么关系?”
二公子一愣,竟开心地笑出了声:“哈哈,问得真好!我来庄子里就是为了放走马匹,让它自由自在,回归山林!”
无忧本还想再问“这又跟你不先回家看父母有什么关系”,但她还是抿着嘴忍住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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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赶紧恭维道:“二公子真是与众不同!”
“您客气了”,二公子自嘲地笑了笑:“不过是想让这世间好一些拘束,众生都能平安自得”。
无忧一愣,“平安自得”是自己玉牌上的下半句,是父亲对自己一生最大的祝福。想到这儿,她不由得对二公子生出莫名的亲切,看着他的目光也温和了起来。
一路平缓,舅父不一会儿就昏昏欲睡。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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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公子这才大着胆子看向无忧:“你是从京城来的?”
无忧点点头。
二公子悄声问道:“你想学医?”
无忧赶紧做了个“嘘”的手势,担惊受怕地看向舅舅。
二公子忙点点头,一双黑漆漆的眼眸闪着令人开心的光芒:“咱们永安还有女神医呢,我看你就合适”。
“你怎么知道我是女的?!”无忧下意识拉了拉衣领。
二公子满眼笑意,可语气却满是惊讶:“你果真是女孩子啊?!我只道哪里有如此俊俏的男子,原本胡乱一说,没想到说对了!”
无忧不傻,当然听得出他的故意,可这故意一点儿都不让人反感,而且还让人颇为受用呢。她抿着嘴,唇边露出一抹娇艳的微笑,微微将头转向窗外。
二公子坐在她正对面,黑漆漆的眼睛也笑看着她。窄小的车厢里,流动的满是欢喜。
先过李宅。
马车在巷口停下,舅舅与无忧下了车,二公子也跟着下来。
他抬头看了看巷口牌楼“榆林巷”,微笑说道:“李大夫家住这里?”
舅舅点点头:“是啊,若是日后您有什么不舒服,可以来找我!”
说完之后,舅舅又觉得这话怎么听都别扭,连忙又加上一句:“不过,二公子身体康健,一定不会来的!”
二公子哈哈笑道:“来也可以不为求医啊!”
无忧心里骤然一紧,呼吸都听住了。果然,舅舅也不明所以,“啊”了一声。
此时,二公子已经转身上了马车,拱手行礼道:“李大夫,还有这位……小兄弟后会有期!”
看着马车走远,无忧满是不舍地问道:“舅舅,他是谁啊?”
舅舅也是一脸欣赏:“他是尚家二公子,尚允”。
“尚家?!”无忧瞪大眼睛。
舅舅又去书院给学生们瞧病。小说站
www.xsz.tw这些学子各个年轻气盛,也不知道是书院饮食太好,还是他们整日跑出去花天酒地,总之经常是上下燥热,小病不断。
这天一大早,无忧怀抱着一个包袱,穿着素白的布衣,偷偷从家里溜出来,直奔城北跑去,直到上次清风楼后巷中的风月之地才停下。
“卜卜”敲门。
里面的小娘子隔着门缝问道:“是谁啊?大清早的不开张”。
“大……大姐!”无忧鼓起勇气轻声道:“我前些日子跟一位公子来的那位姑娘!”
“姑娘?!”门里犹豫了一会儿,轻轻开了道缝。小娘子卫施粉黛,头发蓬乱,形容惨不忍睹,简直与前几日的妩媚判若两人!
她看了无忧好一会儿,突然想起来,猛地将门关上:“你……你又来做什么?我不是已经给你钱了吗?”
“我不是来要钱的”无忧着急,赶紧解释。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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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钱我也没有!”小娘子语气带着哭腔:“从上次你与那位公子走后,我就再没敢接客,现在吃饱肚子都难,哪里还有钱财?!”
无忧叹了口气:“我真不是来要钱的恶,我是来给你瞧病的!”
“瞧病?!”小娘子犹豫了一下。
“是啊!”无忧连忙将手中的包袱抖了抖:“我把药都拿出来了,就等着给你号脉煎药呢!”
听她这么说,小娘子才将门又打开了一道缝,她上下打量,警惕地问道:“你真的是来给我瞧病的?”
无忧点点头。
小娘子无奈笑了笑:“也罢也罢,好歹现在也没别的法子,我就权且让你这毛头小医生试一试!进来吧!”
无忧进院。栗子网
www.lizi.tw上次她还没进去就吓得跑了出来,现在进来了,直觉一股子冲鼻子的香粉味道扑面而来。院子不大,东西和北面各有一个屋子,每个屋子都落着粉色、黄色、绿色的纱帘,仿佛是女子的闺房。
无忧只觉得满眼鲜嫩有些俗气,她直白说道:“这儿的胭脂味道太浓了,与你的病无益。梅毒切忌潮湿晦暗,你还是把这纱帐都撤去,多晒晒太阳,透透气吧”。
“傻妹子”,小娘子扭过头,呵呵笑她:“男人们来这儿就是为了闻着脂粉味道,若是弄得跟书院似得,谁还原来到这儿快活!”
无忧不懂,只是摇头:“你现在断然不能再与男子交合,要不然不仅你的病情会加重,还会传给他人!”
说着,两人来到北屋。无忧拿出腕枕:“我先来给你把脉”。
那小娘子明显心不在焉,漫不经心伸手腕子,还与无忧闲聊,无忧有一句没一句应着,眉头紧锁,全部心思都在脉上。
这脉把了着实好久。那小娘子都差点儿爬在桌上睡着。
无忧收回手,又道:“你把舌头吐出来我看看,再将身上的疮疤让我瞧瞧”。
小娘子倒是痛快,呼啦一声将穿着的衣衫一把脱了下来,她里面竟然一丝不挂!
无忧吓得下意识捂住眼睛。
那小娘子反而哈哈笑了起来:“你这么害羞还怎么给人家瞧病?!”
无忧鼓起勇气,睁开眼睛,她一边仔细检查,一边从挎着的布袋中拿出《纪氏医书》细细对照。
“初生如饭粒,破则血出……”她检查了半天,心中有数,应该还不算严重,内服汤药,外用药洗应该能够起效。
无忧合上书,将布袋里的药材拿了出来,颇为得意道:“看来我今日还真是那对了!这几幅煎服,早晚各一次!剩下的每日用水煮开,凉后泡澡,你先用五日,我再来看你!”
说着,无忧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小娘子道:“那药钱……”
无忧摆摆手:“不用了,你上次不是给了个银饼子吗?”
“赫!我还是头一次见你这样的医生!”小娘子的表情满是好笑。
无忧本来要走,却突然站住,她的脸颊爬上两朵红晕,使劲咬了咬牙,问道:“嗯,虽不用药钱了,但……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小娘子微愣。
明知院中无人,无忧还是看了看左右,生怕小娘子看出她毫无经验,满是不好意思地低声道:“什么是交合?!”
“交合?!”小娘子先是一惊,继而“哈哈哈”地大笑了起来。
小娘子一旁摇着扇子煎药,一边满是揶揄嘲笑地看着无忧。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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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无忧手中捧着一本书,正求知若渴地看着。她神情专注,眉眼间全是好奇,嘴唇也不时舔动,可是脸上却带着害羞的红晕。
小娘子放浪笑着:“你都这样的岁数,还不知道男女之事,看来你家要么没有男人,要么就是生在府院,全是些寂寞怨妇,接触不到这些快活的事儿”。
无忧听出她的讥讽,将书合上,硬着头皮说道:“我看这些书不过是想知道你是如何会得上梅毒的,并没其他意思!”
小娘子阅人无数,全然不管不顾:“这风月之事啊,是世界上最快活的事情。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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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撇嘴:“是快活,都差点儿要了你的命了!”
小娘子一双杏眼看向她:“命算什么?!反正我这辈子该享受的都享受了,该快活的也都快活了,就算现在死了,也比那些一辈子灰头土脸的待在家中只会生儿育女,被男人当牲口使唤的女人强!”
不知为何,无忧一下子想到了方姐姐的母亲,虽然她觉得小娘子说得也没什么不对,但于情于理,沦落柳巷都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事儿。
无忧轻笑一声:“你才多大,仿佛就活够了似得”。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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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娘子将她装老成,哈哈笑道:“姐姐我今年刚过了双十,至少比你要活得久吧?!”
就在此时,敲门声响起。无忧吓了一跳,赶紧藏到帘子后头。
“来啦!”小娘子笑着应声,回头看了无忧一眼:“别躲了,反正一会儿还得出来!”
无忧正愣着,只听见小娘子银铃一般的笑声:“公子,您可真准时!”
是谁来了?无忧探出头,却没想看到的是尚君!
尚君穿着浅绿云纹的圆领窄袖袍衫,头上用木簪绾发,虽然清瘦的脸颊带着轻狂不屑的神情,依旧俊秀系潇洒不改。
“她又没来?”尚君站在院中,灰蒙蒙的眸子闪过一丝失望。
尚君再等人?!无忧扒着帘子,傻乎乎看着院中。
少娘子在尚君身边站着,大着胆子对无忧摆了摆手,一边示意她藏回去,一边故意问道:“公子啊,您既然想见她,为何不直接去找她,而是天天来我这儿傻等呢?”
尚君皱了皱眉:“既然她现在没来,我便等一会儿吧”。
小娘子赶紧扶尚君坐在蒲团上,挑逗说道:“我这儿可没茶,只有酒,公子敢喝吗?”
“有何不敢?”尚君轻笑,坐下之后,潇洒地整了整衣袍:“什么好酒只管取来”。
小娘子去张罗,无忧在屋里,他们在院中,心说定然不会被尚君发现,便也索性盘腿坐了下来。
小娘子端着酒壶上来,给尚君斟了一杯,递到他手中,柔媚笑道:“公子,你天天这么等她,想必心里很是喜欢她吧?”
尚君小口轻酌,摇头道:“她傻乎乎的,又是个倔强性子,我是怕你吃亏”。
“哈哈……若您真是怕我吃亏,不如将我收了去吧”小娘子笑得花枝乱颤,尤其是胸前两个白兔,因为毫无束缚,所以蹦跳的活泼极了,让无忧一下子想起刚才在那本专讲交合之书的《春梦图》上看到的场景。
再看尚君,也是笑的。无忧心里不由地有种莫名其妙的愤愤,哼,男人果然都是好色!
两人还在院中喝酒,无忧却是越来越气,尚君虽未说明,但明明指的就是自己。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他说自己倔强就算了,还说自己“爱哭,经不起几句逗弄”,还说“她就是个小姐脾气,遇事不知道稳当,而是一说就急,不管不顾”,更可气的是尚君还说她傻“分不清好坏,你对她好,她却以为是在害她,真是一点心都没有!”
无忧再也听不下去,一撑地下,准备站起身冲出去,狠狠打他两拳。
就在她起身之时,只听见尚君幽幽叹了口气:“唉,她是傻瓜,可我又何尝精明。明知道她根本不会想起我,却还是每天巴巴找来等她!”
无忧一下愣住,心里如轻羽撩过,又痒又酸,还带着微麻。栗子小说 m.lizi.tw
就在此时,旁边的传来一股焦味。原来是小娘子光顾说话,忘了还在熬药。无忧下意识跳起来,冲了过去。
她捡起地上的手巾,裹住砂锅手柄,一把举起放在旁边。刚才着急不觉得烫,现在只觉得整个手掌如同火燎了一般,她忍不住“啊啊”喊了出来:“烫死了!烫死了!”
小娘子赶紧跑了过来,拉她到院中水瓮中,将手浸了进去:“你等着,我去拿药!”
说完,小娘子转身进屋,院中只剩下无忧和尚君两人。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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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站起来,点着盲杖走到呲牙咧嘴的无忧身边,低声问道:“你什么时候来得?”
“要你管!”无忧狠狠回答,语气中满是愤然。
尚君不气,依旧轻声细语:“刚才你一直都在屋里?”
无忧“哼”了一声,意思告诉他刚才说得坏话自己都听到了!
尚君突然凑近,呼吸在她耳边停住:“那我说的最后一句,你便是也听到了?”
“嗡”得一声,无忧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手掌的滚烫一下子蹿到了脸颊,她羞恼道:“我才没听到你说得混话呢!”
尚君轻声笑了出来:“不是混话,而是句句发自肺腑”。
无忧再也待不下去,也不敢扭头与他“对视”,只能用膀子重重顶了他一下:“我要走了,不打扰你们快活了!”
就在他俩擦身而过之时,尚君突然抬手握住她的腕子,他手掌温热,穿透着麻酥酥的悸动与强迫,他声音极低,带着微醺的任性和欢喜:“你生气了?”
一瞬间,无忧只觉得时间停止,整个世界都被绵绵的包裹了起来,像是初春,又带着眷恋的秋意。
无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将手往外抽。
尚君攥着不放,语气却换成了可怜兮兮的哀求:“能不能看在我都等你这些日子的份上,别生我的气?”
无忧红着脸,轻啐了他一口:“我什么时候让你等我了?!是你乐意的!”
尚君不答,只是拉起她的手,笑着问道:“还疼吗?”
无忧这才想起来刚烫了手,立时皱眉呲牙咧嘴道:“能不疼吗?都烫红了!”
尚君笑了出来:“说你傻你还不承认!那砂锅正在沸头上,怎么能用手去端,就不会一脚踢下来吗?”
无忧瞪大眼睛,跳着脚说道:“你才傻呢!若是踢下来,那不就把药洒了,多可惜啊!”
尚君一下子严肃了起来,一字一句道:“我才不管可惜不可惜的,我只担心你!”
这下子,无忧又愣住了。
药虽有些糊,但是用来泡澡的,所幸影响不大。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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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又嘱咐了小娘子如何服药,应注意什么,说完之后,也已经快到中午,她需得赶紧回家了。
在门外,无忧故意对小娘子说道:“七日之后,我再过来!”
尚君跟在后面,不悦道:“我怕你骗我,天天都会来等你的!”
虽然知道他看不见,但无忧还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天天来怕不是等我,而是惦记着这儿的美酒跟美人吧!”
尚君似乎真有些不高兴了,他板着脸,也没说话。
那小娘子是个有眼力的,连忙说道:“哎呦,我的两位祖宗,您二位若是想要斗嘴,另找清净的地方。小说站
www.xsz.tw得了,公子我告诉您吧,您日思夜盼,天天等着的姑娘只给我留了五服药,我觉得五日头上您来肯定能遇见!”
说完,小娘子将门一关,不再搭理他俩。
气氛又顿时尴尬了起来,无忧顿了顿,她不敢问尚君为什么等她,只是故作老成地说道:“这里是烟花之地,你是堂堂尚府的公子,总来这儿算什么事儿啊!”
尚君依旧绷着脸。
无忧知他喜怒无常,不由地有些胆怯,她情不自禁舔了舔嘴唇,叹了口气道:“那个……若是尚公子实在闲来无事,嗯……可以……嗯……”
“你以为我真是只等着你啊!”尚君突然开口,语气中带着愠怒:“我是怕你三脚猫的医术治死了人!”
“啊?!”无忧吓了一跳,忙拉他到巷口说话:“你说什么?”
尚君躲开她的手,脸转向别处:“你说说云娘……也就是这位小娘子的病是因何而得?!”
“云娘?!你都知道她的名字啦!”无忧突然没好气的一问。栗子小说 m.lizi.tw
尚君愣了愣,眉宇间的不悦立时淡了几分:“别打岔,问你呢!”
无忧撅了撅嘴:“从脉象上说,应该是肝经湿热,气机阻滞,导致湿热污秽之毒凝聚侵肝。”
“那你可有问她是否厌食油腻,胁肋胀痛,可又看她舌苔是否黄腻?!”
无忧连忙点头:“看了看了,你说的全都是呢!”
尚君皱眉反问:“那你为什么在药中不用专治肝经湿热的木通、车前子,反而用了治风热壅盛的防风?!”
无忧立时愣住,她仔细想了想,突然大叫道:“哎呀,你怎么不早说?!我现在赶紧回去给她改方子!”
尚君摇头道:“不必了!”
“为什么?”
“防风最怕久熬,现在药都煎糊了,防风自然也没了效用!”尚君嘲笑道:“你这也算是因祸得福!”
无忧又羞又恼,脾气上来无处可发,只能对着尚君胡搅蛮缠:“那你刚才也不提醒我,是不是就等着现在看我笑话?!”
尚君长长叹气:“我若说了,云娘还怎么敢再让你瞧病?!你以为我和你一样是没有眼力又不解风情的人吗?”
说完,尚君从她身边一错,抬步就走。
无忧下意识呼道:“你去哪儿?”
尚君不理。
无忧咬了咬牙,大声问道:“我明日想去城西的破庙看看,听说那里有好多生病的乞儿。”
尚君依旧没有回答。
无忧看着他决然的背影,心里极不是滋味,他现在对自己这么冷淡,与刚才的款款深情截然相反,难道他在院中跟她说的话都是逢场作戏,故意逗她玩儿的?!
想到这儿,无忧跺脚道:“哼,不去就算!”
第二天一早,无忧照例又要溜出门。小说站
www.xsz.tw刚踮着脚走出胡同,正要迈步快跑,就见母亲站在胡同口。
母亲轻易是不会出门的。
无忧此时还穿着男装,她吓得立时两腿打颤,猫一样唤了声:“母……母亲……”。
纪夫人看着她,慢慢走了过来。她胳膊上搭了件东西,取下轻轻挂在无忧肩膀上,轻叹一声道:“到底是个女孩子,便是装扮成男子,也得要个体面!”
无忧一愣,低头看了眼肩膀,原来是母亲给她做的褡裢。正愣着,纪夫人从袖中拿出梳子,在她头上仔细梳了梳,将一柄绿油油的玉簪子插在了她的发髻:“这是你父亲的绾发的簪子,你戴上吧!”
无忧心中立时腾起一阵酸热,眼睛里也泪光盈盈:“母亲……我……”
纪夫人柔声道:“既成了小公子,就不能再这么哭哭啼啼。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无忧,母亲只想告诉你一句话,永远别忘了医者仁心,想行医要先学会做人!”
无忧点点头:“母亲,我是去城西的破庙给乞儿们瞧病,定然不会做坏事的!”
纪夫人帮她理了理衣服,从钱袋里取出一些碎银子:“拿着吧,别亏待了自己!”
……
无忧挎着褡裢,在巷口买了两个干饼。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以前莫说是饼,就连点心她都极为挑嘴儿,只爱吃桂花糕。现在她手里捧着硬邦邦的饼,心里反而十分安然,终有一日,她要成为名医,自食其力!
城北是永安破败之地,有一破败的城隍庙,半截未塌的矮墙下,住着好多无家可归的乞丐。从前在京城,自己也随大夫人、母亲到城外布施,那时候自己还小,只觉得新鲜,现在想想,真是世事变幻,沧海桑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看到了城隍庙灰突突,仿佛烧焦了庙顶。无忧带着水壶,仰脖就喝,咕咚咕咚很是痛快。
就在这时,她眼睛一瞟,正见一个人抱着肩膀笑看着自己。无忧正想着一眼白回去,却忽得愣住,她连忙擦了擦下巴上的水,下意识整了整衣服,红着脸站好。
那人手中握着细悠悠一条马鞭走了过来,他穿着淡蓝色的袍子,腰间用黑丝绦的带子扎着,一副从容挺拔的样子。
“小神医,真巧,没想到在这儿遇见!”
无忧的心砰砰乱跳,她赶紧低下头:“二公子,你怎么在这儿?”。
按理说,无忧该给尚允行礼,可是她还没习惯给人行礼,最大的尊重也就是点个头。”
尚允指了指拴在一旁的枣红马:“我本打算出城骑马的,可看到这儿有很多乞儿,所以买了些东西给他们”。
无忧颇为欣赏的点点头:“二公子真是慈悲之人”。
尚允上下打量了一遍无忧,尤其看到她的褡裢时,温和问道:“你是来给他们瞧病的吧?”
无忧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来看看,瞧病却谈不上!”
尚允笑容温和:“你别谦虚,那日给诊脉,李神医跟你说的分毫不差!无忧,你却又着天赋呢!”
无忧一愣,情不自禁抬头对上他黑漆漆的眸子:“你怎么知道我叫无忧?!”
尚允眉眼之间都是笑意:“你舅舅唤你第一声的时候,我就记住了”。
无忧一手拽着褡裢,一手扣着衣角,小步跟在尚允身侧。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从刚才看到他的第一眼,她的心就一直跳个不停,想看他,却又不敢,可不看他,却又忍不住偷瞄。
他是尚家的二公子,就是尚君的弟弟。从侧面看,他们兄弟颇有几分相似,都是瘦长的脸颊,又长又弯的眉毛,还有就是高高的个子,都爱负手而行。只不过尚君眼盲,是一手点着盲杖,一手背在身后。
此时,尚允突然转过头,冲她笑道:“你怎么不说话?”
“啊?!”无忧一愣,他刚才说什么了吗?自己只顾着胡思乱想,竟都没有听见。
尚允笑道:“不怪你,是我说的无趣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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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禁不住又想同样是兄弟,一个刻薄,一个如此温和,她扬了扬眉毛,笑着问道:“你刚才问我什么?”
尚允摇摇头:“没什么,不过是问问你怎么一个人就出来,你舅舅呢?”
无忧缩了缩脖子:“我是偷偷溜出来的,我舅舅不知道!”
“为什么?”尚允奇怪。
无忧叹了口气:“因为我想学医,可是舅舅说我是女子,不能学李家医术。”
“那……你是偷学吗?”
“才不是呢!”无忧挺了挺胸膛:“我父亲的医术才是天下闻名,他是京城首屈一指的医,我们纪家的医术我还学不完呢!”
尚允突然站定,对着无忧惊叹道:“难道……难道令尊是纪神医,纪容斋?!”
无忧故意慢了半拍,才骄傲的点了点头。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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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的黑眸子突然闪烁出激动的光芒,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服,然后对着无忧深深一躬:“恩人在上,请受我尚允一拜!”
“哎……”无忧吓了一跳:“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尚允慢慢起身,颤抖地说道:“我刚到在京城,不习惯北地的寒冷,结果着了风寒,还染了满身的冻疮。每日身上脓血不尽,又无人照顾,差点儿客死异乡。多亏纪神医救了我,我还记得他亲手给我上药,一口一口喂我喝药”,说着说着,尚允眼圈竟然红了起来:“当日之恩,我真是没齿难忘!没有纪神医就没有我尚允!”
无忧亦是感动,她从未听过别人如此说起过父亲。父亲在家对自己治病救人的事情绝口不提,而且也从不许家人傲慢行事,所以无忧只知道父亲是“神医”,其他一无所知。
尚允接着说道:“纪神医呢?他可还好?是否也在永安?”
无忧神情顿时悲切了起来:“我父亲春天的时候过世了”。
“什么?!”尚允惊呼:“纪神医怎么会突然离世?”
无忧抽泣道:“父亲给人瞧病回来,就卧床不起,不到半月便……”她说不下去,眼泪如泉水一般涌了出来。
她永远忘不了父亲死前的悲惨,那是极厉害的病症,父亲生怕传染别人,将自己一人关在小院,从里面将院门锁上。他自医自治,生死由天。最后家人打开院门时,父亲早已不知何时去世,只剩下蜷缩着的枯瘦尸体。
想到这儿,无忧更加忍不住,哭声越来越大。她还有好多话没跟父亲说,她还埋怨父亲没有带回来她早就想看的《亭台月》……
就在此时,尚允靠近了过来,他一手搭在无忧肩头,柔声道:“别哭了,你叫无忧,纪神医定然是希望你此生都能无忧无虑”。
虽然已有准备,但是城隍庙的情景还是让无忧心有戚戚。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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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白天,很多大人都出去讨饭,所以大多剩下的都是孩子与老人。无忧瞧着不下二十人,其中还以孩子居多。现在是夏天,几乎所有的孩子都是一身红疙瘩,有的还流着脓水。
不过穷人的孩子总是命贱的,只要有点儿精力,便在嬉笑打闹,相互追逐。但是还有些孩子,靠着墙根儿,或是石头躺着,奄奄一息,不知死活。
这里气味难闻极了。
尚允从袖中拿出一方帕子递了过来:“围住口鼻吧”。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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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摇了摇头,她走到一个蜷缩着躺在地下的男孩儿身边,轻声唤道:“小弟弟,你醒醒,哪里感觉不好?”
那男孩儿面黄肌瘦,虽在躺着,但眼睛闭不紧,略微上翻,看起来有些瘆的慌。
无忧蹲了下来,伸手搭在他的腕子上,那孩子瘦极了,胳膊细得仿佛枯枝,但肚子却鼓得老大。那脉象也极是孱弱,寸关尺三部脉皆无力,即使重按,也是空虚。
她仔细看着那孩子的脸,黄中带紫,再略一瞟眼,看到就在他勃颈下有一片似为呕吐的污渍。小说站
www.xsz.tw无忧忍着恶臭和恶心,再看了两眼,才站了起来。
尚允已经被熏得头晕脑胀,忙问道:“他怎么样?”
无忧叹了口气:“他是饿的,再加上中了暑气,所以晕过去了。可是若再吃不到东西,他怕是就醒不过来了”。
尚允也跟着长叹一声:“唉,生死有命。这孩子也真是可怜”,他一边说一边看向无忧,此时无忧拧着眉头,咬着嘴唇,一脸悲苦,却显得几分楚楚可怜。
尚允声音突然一振:“不过这孩子也是有福之人,今日如上你便就得救了!”
无忧一愣,赶紧从褡裢里将干饼拿出来,她掰成小块,用水壶中的水将饼子浸软,然后不过污淖肮脏,将那男孩儿扶起,一点点将饼子送到他唇边。
原本昏迷的孩子尝到滋味,慢慢醒了过来,他原本饿急,恨不得一口将饼子吞下,可身子虚弱,连一小口一下口得吞咽都很艰难。
小小的一块饼,那孩子吃了半天。就在无忧喂他吃饼的时候,其他孩子看到吃的全聚了过来。各个向尚允与无忧伸出手,哀求道:“饿,饿,公子给点儿吃的吧!”
无忧看向尚允:“你不是说买了些东西要分给他们吗?”
尚允略显尴尬:“我……我将东西放在马上了,要不……这就去取来!可是……可是你一个人在这儿行吗?”
无忧点点头:“我可以,放心吧!”
尚允忙对身边围着的孩子大喊一声:“你们好好待着,切莫打扰这位公子,他是来给你们瞧病的”,接着他看向无忧:“我去去就来……”。
尚允离开,可孩子们却围着无忧越来越近,所有人都看着她手中的饼子。无忧有些害怕,她抖着手摸进褡裢,想把剩下的一个干饼拿出来。
就在这时,只听一旁有人高声喊道:“谁吃包子?可是满德楼的鲜肉包子呢!”
孩子们呼啦一下散开,直奔包子而去。栗子小说 m.lizi.tw
无忧赶紧也顺着声音张望,看见一个三轮子的小车,上面放着好几笼屉热气腾腾的包子,车子旁还放着一个木桶,许是粥饭。
小车后站出来两个人,一个是伙计,正给孩子们发着包子。而另一个,高大挺拔,背光而站,整个人仿佛镶了一圈金边。
此时,那人弯下腰,拽住一个乞儿,故意高声问道:“可曾见到一位丑八怪的小公子?”
不等那孩子回答,无忧笑着喊道:“尚君,尚君,我在这里!”
那孩子懵懵懂懂,回头看了看无忧,摇着头对尚君回道:“你看不到吗?!那位小公子才不是丑八怪呢!”
尚君挥手拍了他脑袋一下:“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美丑?!吃包子去吧!”
无忧笑看着他,那种踏实的感觉分外明显,就像是那晚她偷偷睡到他的身后一样,仿佛只要他在面前,什么阴暗危险都能驱散。栗子小说 m.lizi.tw
尚君点着盲杖走了过来,许是这里气味不佳,也可能是太过嘈杂,他没有像以前一样,准确地找到无忧。
此时那个昏迷的孩子已醒,无忧轻轻将他放在地上,将小块的饼子塞进他手中,嘱咐了一句“慢慢吃”,便起身伸手去接尚君。
“尚君,我在这儿!”
“无忧……”尚君有些迟疑,步子踟蹰不前,只能下意识伸出手去,向前摸索。栗子小说 m.lizi.tw
就在他迷惘之时,一双手轻轻握住了他,无忧甜甜的声音响起:“我在这儿呢!”
尚君只觉得浑身一颤,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瞬间热烈地传遍了全身。这种温暖不是她为了下山可怜兮兮哀求自己时的怜惜,不是她掉进河中绝望呼喊时的紧张,也不是她在山中偷偷睡在自己身边的悸动,而是充满了相依相偎的憧憬和相守相应的依靠,让他忍不住也用力回握,从此不再松开。
尚君笑了出来,笑容格外灿烂。
无忧虽也是满心欢喜,但故意提高声音逗他:“你笑什么?”
尚君咧开嘴,从怀中摸出两个用油纸包着的包子,开心问道:“你要不要吃包子?”
无忧“切”了一声,笑着回道:“你这么远来,难道就是为了给我送包子?”
尚君摇头:“当然不是,我来是为了和你一起吃包子!”
无忧拉着尚君,他穿了件素布衣服,鞋也是浅脸低帮的,看上去就如普通的平民男子一般,无忧心中一动,看来他是有备而来。
“尚君,这里没有桌椅,咱们只能坐在墙根下。”
“嗯……席地而坐,晒着太阳,吃着包子,也是人生快事!”
无忧先安置他坐下,又去将那个刚醒的男孩儿,搀到墙根阴凉处坐下。她打来一碗米粥,送到男孩儿手中:“一定要慢慢的吃,千万别狼吞虎咽!”
尚君看不见,但努力伸着脖子听她说话。
无忧坐到尚君身边,从他手中接过包子,一大口咬下去,不禁发出啧啧赞叹:“嗯嗯,这包子味道真好!”
尚君撇嘴:“是谁说吃饭要小口小口,还要食不言寝不语的?啧啧,当初某人还因为我吃相难看,狠心将我一个瞎子扔在半路!”
无忧正噎,听他这么奚落自己,不管不顾一肘子冲尚君的胳膊顶过去:“谁说我把你扔在半路了?我一路都在等你了好吗?!”
尚君立时开心:“你果真等我了?”
“那还用说!”
两人脸上都是灿烂无比的笑容,一边打趣,一边吃着包子,还不时推推搡搡。就在这时,尚允回来了,他惊讶无比地看着坐在墙根下得两人,惊声道:“大哥……你怎么在这儿?!”
听到尚允的声音,尚君也一下子愣住。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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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看了看他俩,不敢相信地看向无忧:“无忧……你……你难道认识我哥哥?!”
尚允刚说到“无忧”两个字,尚君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他的灰眸子一点一点紧缩了起来,阴郁幽暗的情绪在他脸上蔓延。
无忧赶紧站起身,可她一不小心,手中的包子掉在了地下,滚在尚君脚边。她想捡,可又尴尬着,只能傻呆呆站着,对尚允说道:“尚君……哦,你哥哥……是给大家送包子来了,还有粥饭”。
说完之后,她也奇怪,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紧张?!
尚君慢慢站起来,小声在无忧耳边说道:“我是来陪你吃包子的!”
无忧脸颊立时红了,忙向一旁躲了躲。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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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见他俩很是亲密,又问了一句:“你们……认识?!”
尚君不说话,故意等着无忧言语。
无忧点点头:“是啊,不光认识,君公子还救过我的命呢”。
此时,尚君脸上的阴郁才消失了一些,唇边依稀扬起了个微笑,他接过话头,问向尚允:“你怎么也会在这儿?”
尚允看了看尚君,又看了看无忧,脸上浮现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哦,我跟无忧一起来给这些乞儿布施、看病”。
尚君眉头又立时皱起,直接问向无忧:“你是如何认识他的?”
他语气急促,还带着愤怒,似乎是在责怪她一般。栗子小说 m.lizi.tw
无忧心里很不舒服,尤其是他此刻咄咄逼人的样子,真是让谁都下不来台,仿佛自己背着他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一般。
一边说,她一边走向尚允,还微笑问道:“你买了什么回来?”
尚允谦谦有礼,将手中的一个油纸包打开:“我买了荷叶鸭”。
无忧摇摇头:“这些孩子平日忍饥挨饿,突然吃这么油腻厚重的东西,怎么能受用的了?”
尚允满是自责,皱眉道:“那怎么办?”
无忧哈哈笑道:“没事儿,我可以吃啊!”
她虽脸上在笑,可心里却笑不出来。她想起母亲说过,尚君是因为命硬克弟的缘故才被送进山里,定然从小就记恨弟弟。可是那时候尚允才出生啊,他又无能为力。若是尚君因为这个刁难尚允,那也就太小气了!
想到这儿,无忧转过头看向尚君:“君公子,你也没吃饭吧,不如咱们三个将这鸭子分了?”
尚君一愣冷漠,还带着轻笑:“没想到你是来故作慈悲来了!”
无忧一愣,顿时火冒三丈:“你凭什么这么说?”
尚君的灰眸子冷得一点气息没有:“这儿这么多垂死挣扎的病人你不去救治,反而只惦记着吃。”
“大哥”,尚允上前一步,挡在无忧身前:“无忧刚才一直在救人,只是你没看见罢了!”
尚君越发刻薄:“是啊,我是个瞎子,当然看不见!”
“我不是这个意思!”尚允面红耳赤,满脸歉意,他连忙赔礼道:“是我说错话了,大哥你别生气!”
“我怎么敢跟你生气?!”尚君阴阳怪气,仿佛一个蛮不讲理的妇人一般:“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凡想要的都能得到,我不过一个瞎子,万事都得靠人施舍,还有什么资格生气?!”
无忧再看不下去,她和尚允有没做错什么事儿,为什么要听他数落?!
无忧拉起尚允的袖子,不管不顾地说道:“允公子,既然你哥哥不愿意跟咱们一起吃,那咱们也别强人所难!走,咱们到那边吃吧,吃完之后我还要熬一锅汤药呢!这里暑气大,湿气重,他们身上都是烂疮,若不医治,轻则影响美观,重则危及性命,会落下残疾呢”。
说着,无忧拽着尚允向一旁走去。
无忧心不在焉地啃着鸭脖子,眼睛一直看着尚君。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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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又靠着墙根坐下,一口一口吃着手中那个被攥的干瘪的包子。不知为何,她心里觉得有些酸,仿佛做了不该做的错事一般。可仔细想想,自己好端端的,什么都没错,为什么要平白无故挨他顿骂呢?!
正想着,尚允问道:“你与我大哥……很相熟吗?”
“啊?!”无忧赶紧回过神,她犹豫了片刻才开口:“也算熟悉吧。”
“也算?!”尚允疑惑:“我大哥眼睛不便,所以素少出门,也不怎么与人交谈。栗子小说 m.lizi.tw不过我看他对你,倒是言语不少呢”。
无忧毫不避讳:“你哥哥还不爱说话?切,你可不知道他的伶牙俐齿呢,说出来的话能把人噎死气死!”
尚允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也带着失落:“看来……你们俩个是很相熟了”。
无忧赶紧摆手:“不是的,不是的!我们是……不打不相识”,她生怕尚允误会,便将她与尚君如何认识,尚君又在山中如何救得她轻描淡写,简单介绍了一遍。说完之后,无忧目光灼灼地看着尚允说道:“我跟你哥哥真的没什么说不得关系,也不是多么亲厚的知己。栗子小说 m.lizi.tw我也不知道他今日会来,真的!”
无忧说完,尚允只是看着她,好半天没有答话。尽管是在白天,他黑漆漆的眸子也如星辉般闪亮,他看了无忧好一会儿,终于笑了出来:“你能跟我说这些,我很高兴!”
无忧一愣,明白过来之后,瞬间脸颊通红。她羞得赶紧低下头转过脸去。
可是尚允还在笑,那黑眸子变成了两弯欢喜荡漾的湖水,让无忧的心浮在上面,颤动不堪。
她红着脸将手中的鸭脖子一丢,匆忙起身:“我吃饱了,你自己吃吧!”
无忧说着就要跑开。尚允也立即随她起身,温和又体贴地道:“其实我大哥是个可怜人,他从小就被送到了山里,没有父母亲人相伴,只能在庙中受苦!七岁那年,哥哥从庙里跑了出来,可在山中迷路掉进泥潭,大家寻了一天一夜才找到,可惜大哥的眼睛着了瘴气,之后便再不能视物!这些苦他原本都不用受的,都是因为我……”说到这儿,尚允眼圈微红,语气中满是内疚:“所以,无论哥哥怎么恨我怨我,我都心甘情愿,到底是我害了他……”
“你别这么说!”无忧心中不忍,忙安慰道:“送你哥哥去山里又不是你的主意,而且你也不想让他看不见的啊!”
“无忧……”尚允诚恳地看向她,目光中满是不舍:“我大哥不想见我,我就……先回去了”,他顿了顿,又说道:“今日能遇见你,我真高兴!”
无忧脸颊通红,她颔首垂目,几缕碎发在耳边飘来荡去,更显得娇俏可人。
尚允看得有些痴迷,他本想再开口约她,可又怕无忧觉得唐突轻浮,便忍住心思,微笑地说道:“那……我先走了,你自己一人要小心。”
无忧点点头,她不敢抬头看他,生怕跟他一个对视,就泄露了自己的心意。她只看着地上那瘦长的影子,一点一点、一寸一寸离去,直到影子看不见了,才抬起头来。
远处,尚允已经翻身上马,朝她这边挥了挥马鞭,才掉头离去。
“你弟弟怕你不高兴,先走了”,无忧硬着头皮蹭到尚君身边。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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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一点表情也没有,原本俊美的五官变得阴厉,散发着让人望而生畏的怒气。
无忧咬了咬嘴唇,刚要说话,卖包子的伙计小跑了过来:“公子,包子和粥饭都分完了。”
尚君站起身,从腰间摸出一锭银子扔给他:“以后每四天、五天,不定交替来分一次,这是三个月的包子钱”。
一锭银子能够普通人家吃喝半年了!无忧愣愣看着他,心中又是敬佩又是羡慕。
那小伙计高兴极了,点头哈腰感谢离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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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幽幽问道:“为什么要四天、五天不定交替?”
尚君不理她,只是沉默站着。
无忧已经见识过他的固执不讲道理,便也不放在心上,只是啧啧叹道:“尚家果然是大户,居然都是一锭银子一锭银子的花销”。
“这不是尚家的钱!”尚君冷声开口,活活在无忧在这暑热天里,感觉到一丝冷意。
她看向尚君,故意揶揄:“你终于跟我说话啦?我还以为你都不会理我了呢!”
尚君突然转头“看”向她:“你能不能以后不要去尚允见面?”
无忧一愣,脸颊一阵火热:“我……我哪里有与他见面,今天不过是偶然遇见罢了!”
尚君不信:“永安城里这么多人,这么大的地方,为何你俩偏偏就在城西遇见了?”
他真是有些蛮不讲理,而且即便是与尚允相约,他又凭什么管束别人?!无忧不想再理他,只是转过身,蹲在那个晕倒的孩子身边,轻声问道:“你怎么样了?”
那孩子有气无力的点点头。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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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说道:“那就好”。
她站起身左右四顾,只见大家都吃饱了,靠在墙根下休息。无忧将衣袍提起,挽在腰间,将褡裢放在地上,沿着墙根开始给每个人问诊把脉。
这些人遍身虱蚤,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地方。而且大家拉撒都在旁边不远处,更是臭气熏天,让人作呕。
无忧也恶心的不行,几次险些要晕了过去。可是她记得《纪氏医术》上写着“以天地之心为心”,便咬牙强忍住胃里翻滚的酸涩,一个人一个人看了过去。
尚君就在站在她身后,长长的影子正好为她挡住日头。无忧一直怀疑他是看得见的,要不然他的影子怎么能如此不偏不倚,正好将自己全然罩住?!
两人虽都负气不说话,可心里还是惦念。无忧忍不住回头看了尚君一眼。他满头是汗,素布衣衫不比丝绸凉爽,此时他腋下、胸前已经斑斑点点透出汗渍。
无忧觉得他可怜,但心里却又觉得委屈,她想了又想,心道又不是自己让他这么站着的,索性不去管他。
直到看完了最后一个孩子,无忧累的虚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这些孩子还真是命大,一个个生活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竟然除了久饿造成的虚弱,竟也没什么大的毛病。即便几个孩子得了热疮,中了暑也并不严重,只要调理几幅中药就行。
无忧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回头看向尚君:“你一直站着不累吗?”
尚君还是不说话,他的汗竟顺着额角一滴一滴掉在了地上。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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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天底下还有这么倔的人啊?!无忧气急,起身拽着他的胳膊,一路拽到墙根下,她叉着腰,气急败坏地骂道:“你是傻子吗?这么大的太阳不知道避一避啊?!一直跟在我身后做什么?”
尚君转开脸不说胡啊,但眉宇间的不悦并没有减少。
无忧故意呛他:“你到底做对了什么?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的?!哼,别以为我总是好心,你看下次在这么傻站着,我管不管你!”
尚君慢慢转过脸,灰眸子不差分毫地“看”着她:“你会管吗?”
无忧顿时觉得脑仁儿直疼,她狠狠推了商君一把,气呼呼向一旁的破柴锅走去。栗子小说 m.lizi.tw
走出十几步了,身后还是一点儿声音没有,走出二十几步了,尚君依旧不为所动。无忧“啊”的惨叫一声,转身对着棍儿一样杵在那儿的尚君大喊道:“尚君,你给我过来!若是我喊道三你还不过来,我这辈子都再也不会理你!一……二……”
“二”刚出口,尚君便点着盲杖小跑了过来。
无忧哭笑不得,直骂道:“你都多大了,能不能别像个小孩子一般?!”
尚君还是绷着脸,不过他小声嘟囔了一句,语气虽低但已经带了欢喜:“你是舍不得的”。栗子小说 m.lizi.tw
“切!”无忧嘲笑他:“我是医生,医者仁心,不光对你舍不得,对谁都舍不得呢!”
尚君终于有了一丝笑意:“我不贪心,只要那里面有我就行”,说着他指了指无忧的胸口。
无忧连忙捂住往后躲:“尚君,我真是越来越不相信你是看不见的!让我看看你的眼睛,让我瞧瞧!”
说着,她扑向尚君,踮着脚要往他脸前凑。尚君连忙躲闪,将头转向一旁:“别看!别看!”
无忧够不着,下意识抓住尚君的衣襟,一边跳,一边笑着说道:“看看又怎么样,我可是神医,说不定能医好你呢!”
无忧是孩子心性,天真无知,尚君许是心有贪恋,正中下怀,两人亲昵打闹,墙根下其他人看了也都捂嘴轻笑。
就在这时,一个大孩子突然从旁边土坡跑了过来,大喊道:“不好了,小柱子死在茅坑啊!”
无忧一愣,立即停了下来,她站立不稳,尚君赶紧伸手托住,又将胸膛往前挺了挺,正好将她稳在怀中。
无忧站定,连忙对那孩子说道:“快带我们去看看”。
土坡在城隍庙东三丈的地方,说是茅厕,不过是半截墙和石块遮挡的土坑。
无忧刚过去,就被臭气熏得眼黑气滞。尚君拿出一方帕子遮在她口鼻前。
无忧没有拒绝,忙掩着鼻子走到跟前。只见一个孩子爬在茅厕旁边的土地上,脸色苍白,身子还一个劲儿的打挺子。
无忧忙道:“大家先把他扶出来,到空旷地方再说”。
墙根下,无忧把这小柱子的手腕,她眉头紧皱,脸色越来越紧张,她伸出一只手轻抚在小柱子的额头,直觉滚烫如炙。突然,小柱子脑袋一歪,又闭着眼呕吐起来。
就在这时,尚君一把将无忧捞起,忧心道:“他是什么病?”
无忧浑身发软,胆战心惊地悄声道:“怕是……怕是……疟疾”。
一听这话,尚君下意识手臂一紧,一个转身将她搂进怀中与小柱子隔开。无忧只听得耳边的心跳如鼓,尚君颤声道:“这病你是看不了的!”
疟疾多为蚊虫叮咬所致。栗子网
www.lizi.tw这里不远处便是一处废弃的破烂水塘,里面腥臭不堪,蚊虫聚集。
尚君用手巾裹住无忧头脸,吩咐道:“你赶紧回去找你舅舅来给小柱子瞧病,我在这儿守着”。
无忧摇头:“我不走,要走咱们一起去找我舅舅!”
尚君摇头:“小柱子已经病发,说明感染者绝不只有他一个。当务之急是要赶紧将水塘填了,把蚊巢毁了,这样才能不让疟疾传染”。
“可是……”无忧还想说话,却被尚君打断:“你眼睛看得见,雇辆车快去快回,下午时分就能赶回来!对了,你都带了什么药材过来?”
无忧扯了扯褡裢:“有半夏、常山、黄芪还有柴胡!”
“有柴胡便好!”尚君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你放心去吧,我会看着小柱子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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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何,无忧心里特别难过,仿佛生离死别一般,她紧紧攥着尚君:“咱们一起去吧,不差于这一会儿”。
尚君从腰间摸出银两:“雇车回家,赶紧叫你舅舅过来。听话,我不会有事的”。
“尚君……”无忧已然快要哭了。
尚君脸上满是不耐烦:“纪无忧你真是麻烦!还说什么医者仁心,你知不知道,一旦疟疾肆虐,永安城里要死多少人?!我这么做可不是仅仅为了这帮乞丐!听懂了吗!”
无忧含着眼泪,把钱退给尚君,将褡裢塞进他手中,又将过着自己头脸的手帕取下围在他的脸上:“尚君,我去去就回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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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快走,腻腻歪歪的”。
无忧咬了咬牙,飞奔离去。
尚君将脸上帕子一把拽了下来,脸上的表情是无忧从未见过的阴郁凄暗。他转过身,大声喊道:“现在能动弹的都给我过来!若不想死,便就听我的吩咐!”
……
无忧雇了马车飞奔回家。舅舅还在书院没有回来,她顾不得停下,又准备往书院奔去。纪夫人见她急成这个样子,连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无忧上气不接下气:“城……城西……城隍庙那的乞儿……有人……得……得……疟疾啦……”
“什么?!”纪夫人吓得惊跳起来:“疟疾?!”
正巧纯义刚吃了饭,拍着肚皮问道:“什么疟疾?!谁得了?”
无忧懒得多做解释,摆手道:“我去找舅舅了!让他去瞧瞧”。
书院中,无忧一身男装往里冲,倒也没人拦她。看到舅舅正在书亭用饭,无忧冲过去拉起他的胳膊就要走:“快,快给我去城隍庙!”
“怎么了?”舅舅也吓了一跳。
“有人得疟疾了!”
两人雇了马车回家取药匣子。没想到刚进门,舅母就叉腰站在正堂前,她丧着脸,眼睛杀人似得看着舅舅与无忧:“我看今儿谁敢去!”
她拉肚子刚好,声音虽然不大,可那怒气着实不小。
无忧上前:“舅母,若是再不去,那孩子就死了!”
“孩子?!谁家孩子?他爹娘老子呢?!”舅母冷笑:“我看你是多管闲事!”
无忧梗着脖子与舅母争论:“人命关天怎么能说是闲事?!”
舅母冷笑,伸手一摊:“诊金呢?!”
无忧愣住。
纪夫人看不下去,双眼直盯着舅舅,开口道:“我记得小时候但凡有来求医的,无论是谁,有钱无钱,父亲从来背起药箱就走,不说二话!哥哥,疟疾可不是小病,若一旦传染起来,后果不堪设想,到时候就不是这一个孩子的生死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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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低着头,支支吾吾道:“你也说了,这疟疾不是小事……我觉得……咱们还是先报官再说”。
“可是小柱子怕撑不了那么久了!”无忧不肯放弃,拽着舅舅的袖子哀求道:“您先去看看不行吗?”
舅母甩着袖子走到舅舅身边,两根指头捏着他的衣服,说道:“瞧你这一身脏臭,赶紧去洗洗!”
舅舅低着头,灰溜溜跟子啊舅母身后。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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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气急,只觉得同为医者,舅舅怎么能如此铁石心肠,而且堂堂七尺男儿竟然受制于舅母?!
就在这时,母亲走向无忧,拉着她手道:“忧儿,疟疾非同寻常,咱们也做不了什么,一会儿我劝你舅舅报官,你先回屋子休息休息吧”。
“母亲”,无忧满脸气愤:“小柱子奄奄一息,我不能坐视不管!我现在就要过去!”
舅母还没走回屋,听她这么一说立时转回身,恶狠狠说道:“我看谁敢去?!那可是会要命的病,去了就别想再进我李家的门!”
母亲拉住无忧,亦是满脸担忧:“忧儿,你去管什么用?你也不会治啊!”
无忧只觉得心底冒出一股子前所未有的勇敢,眼前似乎看到了父亲雪夜外出治病那不管不顾的坚持!
无忧握紧拳头,冷声说:“我是纪容斋的女儿,若是父亲在世,他绝不会只贪图自己平安,弃将死之人于不顾!”
说着,无忧看向纪夫人:“母亲,疟疾虽能传染,但只要防护妥当就行!您放心,我一定会平安的!”
说完,无忧回房,拿了两个床单,有取了药房的药材,她咬了咬牙,将钱袋里的碎银子往库房窗台子上一拍,大声道:“药钱我放这儿了!”
纪夫人红着眼圈儿哀求道:“无忧啊,你别去了!咱们再找别的医生不行吗?!”
无忧握着母亲的手,坚定说道:“一会儿我走了,您千万要去报官!”
“忧儿……”纪夫人小声哭了出来,作为母亲她万分也不想让女儿去的,可是作为纪家人,她却没法开口阻拦,百转千回的情绪一下子袭过来,她一个妇道人家除了哭泣,也无能为力。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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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笑了笑:“放心吧,父亲会在天上保佑我的!”
……
再次赶到城隍庙,远处便闻见了浓浓的石灰味道。
无忧跳下马车,顺着冒烟的方向跑去。只见城隍庙的乞丐们,各个用破布捂着鼻子,正将石灰往水坑里填埋。
无忧急着寻找尚君,她拉住一人急声问道:“尚君呢?就是那个高高个子,眼睛看不见的公子?!”
“公子正在山墙那边熬药呢!”
无忧赶紧奔过去,只见尚君挽着衣袍,守着两口大锅,正用一根木棍搅动着咕嘟咕嘟熬着的中药。他的头发有些散乱,脸颊上一片白一片黑的,素布的衣服也脏了,与平日里潇洒的君公子相比,真是邋遢又狼狈比。可无忧却觉得此刻的他宛如天神,让人打心眼里生出无比的敬仰。
她跑了过去,握住尚君正在搅拌中药的手,大声道:“尚君,我回来了!”
没想到尚君竟然皱着眉,语气粗鲁道:“你怎么回来了?”
无忧一愣,以为他是在埋怨自己没请来医生,便红着眼睛道:“是我没用,劝不动舅舅过来!”
尚君顾不得她语气伤感,直说道:“你回来有什么用?!赶紧回去吧!”
无忧更加委屈,握着尚君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我是没用,治不了他们。栗子小说 m.lizi.tw可是……可是舅舅不肯来,我也没有银子,请不来别的大夫……现在……舅母也不让我回去了……我的确是……”
“你说什么?!”尚君反握住她的手:“你舅母又欺负你了?”
无忧瘪着嘴点点头:“嗯,舅母说谁敢来城隍庙,就别回去了!”
尚君将搅拌药材的木棍子一扔,冷笑道:“不回去正好!别的医生不愿意来瞧病,你来瞧!他们害怕不敢治,你来治!”
“我?!”无忧连忙摆手:“我哪行啊!”
尚君握住她的肩膀:“你怎么不行?你连梅毒都敢治,现在害怕区区疟疾?”
无忧知道尚君是在给她宽慰,咬牙说道:“疟疾可不是区区小病,若是控制不好,便成瘟疫”。栗子小说 m.lizi.tw
尚君不以为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切,今儿才不过是一个孩子犯病,而且我瞧着他还没到打摆子这么严重。栗子网
www.lizi.tw刚才我让大伙将水塘用石灰填埋,而且城隍庙四周都没什么人家,蚊子又飞不了太远,所以应该不会再有更大的蔓延。”
无忧从未接触过疟疾,只知道这病十分厉害,会死人,但到底如何厉害,她也不甚清楚。再说她对尚君有一种毫不怀疑的信任,听他这么说,心里立时安定了许多。
听她不说话,尚君摇了摇她的膀子,笑道:“纪神医,一般的小徒弟没有三年五载,根本不可能开方看病!你看,你这才决定当医生几天,就又是梅毒又是疟疾的,都是可遇不可求的机遇!”
无忧被他的胡搅蛮缠逗笑:“这算什么机遇?!我还不知道怎么治呢”。
尚君摇摇头:“没关系,反正又没人催你,你就死马当活马医吧!没准儿误打误撞就治好了呢!”
无忧脸上这才慢慢露出了明朗,她看这尚君的灰眸子,恳切地说道:“你会帮我的是吧?”
尚君皱皱眉:“那要看帮什么?若是你没地方住……我倒是很愿意陪着你风餐露宿”。
“尚君!”无忧锤了他一拳:“你能正经一些吗?”
尚君揉着胳膊,脸上却是无比认真:“我说的是心里话,最最正经了”。
无忧又羞又气,跺脚道:“我走了!”
尚君忙拉住她:“好,你说吧,想让我做什么?”
无忧从褡裢里取出父亲留给她的医书,目光盈盈地看向尚君:“父亲的医书太深奥了,我很多地方都看不懂,你……你能教教我吗?”
“我?!”尚君说道:“我又不懂医理”。
无忧噘嘴:“还想骗人!在山中买药材,你闻几下就能知道药性如何,给云娘熬药,你竟然只问药味就说出我用错了一味药!尚君,你有这么大的本事,为何不能点拨我一下呢?!”
尚君脸色沉了下来,他犹豫了一会儿方才开口:“我没有学过医术,只不过在山中的时候,听师傅说过几句。你父亲的医书,我不便翻看,也不一定说的对!”
无忧赶紧摆手:“没关系,没关系,我就是不懂的地方问问你,你若是明白告诉我就行!”
尚君这才点头:“好吧”。
城隍庙附近的大小水坑都被石灰盖住,周围还燃起了熏蚊子的艾草。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不仅如此,尚君还去布店买了粗布,让每个人都将身子和头脸裹住,尽量不要被蚊虫叮咬。
无忧一直守在小柱子身边,按照父亲留下的方子,无忧取青蒿、玉竹、茯苓、生地黄、柴胡、半夏等熬药,她诊得小柱子身子极为虚弱,便减了方子里的枳实,增加了红参。
除此之外,她还按照父亲医书中所说,在小柱子内关穴上,用独头蒜捣烂,敷在穴位。
一直折腾到傍晚,小柱子的高烧终于退了下去,他周身出汗,昏迷中只喊冷。无忧将带来的床单给他盖上,小柱子这才昏昏睡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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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将罩在脸上的手帕拽了下来,长长呼了一口气。
尚君走过来,坐在她身边。他的脸上也遮着方巾,只留着一双灰蒙蒙的眼睛。他也将方巾拽下来,满是疲惫地问道:“怎么样?”
“小柱子的烧总算退下去了”,无忧长舒口气:“刚才喂了药,也不怎么吐了。”
尚君摇摇头:“我问的是你,你怎么样?”
无忧疑惑:“我?!我好端端的,能怎么样?”
尚君冲她转过头,散碎的头发荡悠悠飘在耳边,虽然此时他一身粗布衣服,脸上也有些脏了,但已然清俊不改、风度翩翩。小说站
www.xsz.tw尚君轻缓开口,语气中满满的都是关切:“你别心急,再小的病,恢复起来也得有个过程。况且这次你要瞧的还是疟疾!”
无忧怔怔看向他,仿佛那双灰眸子中满是力量,让她忍不住信赖依靠:“尚君,你说我能治得好小柱子吗?”
尚君眉头一挑:“当然能治得好了!要不然我巴巴陪着你做什么?”
无忧笑了笑,唇边的梨涡流动着美好。可惜尚君看不见。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无忧看了看天色,此时夕阳已沉,远处的屋舍已经燃起炊烟。她耸了耸脖子:“不早啦,你快回去吧。从城西到城北也好一段路呢”。
尚君歪头看她:“那你呢?”
无忧扯了扯褡裢,故作轻松地说道:“我在这儿凑合一宿就行!再说小柱子夜里也少不得人照顾!”
尚君皱着眉头,轻轻摇头道:“你果真是从京城回来的千金大小姐吗?我只知道千金大小姐都是娇滴滴、怯弱弱的,不可能一个人只身上山买药,更不可能呢在这又臭又脏的地方陪着乞丐将就过夜?!”
无忧听出他的揶揄,但此时她的心里格外平静,没有丝毫的难受,更加不觉得落魄,相反,一种油然而生的庄重弥散全身。她看着天边的落日,沉声说道:“什么千金小姐,不过是少见多怪罢了!我父亲是为了救人而死,在他眼中人命无价,莫说千金,便是拿自己的性命去换都值得!我是我父亲唯一的女儿,从小父亲就教我背药典口诀,我知道他想让我也能行医治病。我怎能怕苦怕累,置于他的遗愿而不顾呢?!”
尚君点点头,神情似乎略有不屑:“你父亲是难得的神医,可是”,他语气一转:“他若尚在,你与你母亲一定还在京城,不会像现在一般寄人篱下,受你舅舅和舅母的气。你难道一点都不恨他吗?”
无忧眼中含泪,紧紧攥着拳头,哽咽说道:“作为医者,没有什么比治病救人更加值得的事!我不恨父亲,我知道父亲在天上看着我,我不是千金小姐,我只是纪容斋的女儿,无论遇到什么,我都能挺过去!”
两人靠墙坐着,不一会儿无忧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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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笑了笑。
若是身边坐得是旁人,无忧一定面红耳赤,羞臊不堪,可身边是尚君,她心里自是无所顾忌的亲近,便眼睛一瞪,用膀子狠狠顶他道:“不许笑!”
尚君眉眼都是笑意:“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无忧从怀中变戏法一样掏出两个包子,塞进尚君手中一个:“有包子!”
尚君苦笑,一把将她手中的包子也抓了过来,就势往旁边一扔,握着她的手腕子说道:“你要再这样可怜兮兮,就真有沽名钓誉之嫌了!走,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无忧瞅着那两个包子,满脸的不舍:“什么沽名钓誉,那包子是真的好吃!”
“真好吃?”
“恩!”
“那是包子好吃,还是荷叶鸭好吃?”
尚君一手点着盲杖,一手搭在无忧肩头。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无忧略微扭头,冲他偷偷做了个鬼脸,本想着故意气他,可心里又怕两人会因此吵了起来,便翻了个白眼,不情愿地说道:“包子好吃”。
尚君怎么听不出她的故意,但也开心笑了出来,她这么说,至少说明心里还是在乎自己的。
无忧比尚君低一头,尚君的手搭在她窄窄的肩膀上,竟然高低十分衬手。栗子网
www.lizi.tw尤其是她走路肩膀一耸一耸的样子,更带着机灵可爱。
“慢点儿啊,前面是条沟,你得大步迈过去!”无忧突然开口。
尚君心猿意马,没有注意,竟一下子踩进沟里,身子顿时向前扑去。
无忧下意识转身接住,一个向前倒,一个往上凑,再站稳时,两人竟搂在了一起。
无忧赶紧也不跳开,红着脸道:“都说了有沟,你还偏往里面踩……”。
尚君怀中顿空,只觉得心中涌起一丝失落与怅然,他点着盲杖站好,略带冷淡回道:“不知道我看不见吗?你应该早点儿提醒我,哪儿有到了跟前才出声的”。
无忧整了整衣服,白眼看他:“我又不是伺候你的小丫头,怎么知道这些习惯”。
尚君声音突然哑了下来:“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累赘?”
“啊?!”无忧愣住。
此时,夕阳的红霞已经散去,昏暗慢慢涌了上来,尚君孑然站在阴影中,周身都是幽暗冷意,让人觉得畏惧,又觉得心疼。
见无忧不说话,尚君唇边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他低下头,灰蒙蒙的眸子不再“看”她:“我虽是七尺男儿,却跨不过这么小的一个土沟。其实何止是这条沟呢,若是没人照顾,便是穿衣服,吃饭这样简单的事,我都做不了。”
无忧心里有些难过,但更多的是尴尬,尚君从来没有在她面前示弱,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别人,此时此刻,她虽觉得不忍,可也口舌打结:“你……你别这么说……你是尚家的大公子……怎么会没人照顾你呢?”
尚君苦笑:“那你愿意照顾我吗?”
无忧更慌:“我现在……不是就在照顾你吗?你……你放心”,无忧故作轻松:“一会儿我一定会先提醒你的,肯定不会让你摔跟头”。
尚君不再多说,悄悄换了一副轻松口气:“谁用你来照顾?你还是照顾好自己,别动不动求我才好!走吧,你想吃什么?”
天色已黑,两人不愿走远,便挑了翠青楼坐下。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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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俩穿着破烂,店小二本不愿意接待,是尚君亮出了白花花的影子,才立时改了脸色。
无忧愤愤道:“做生意的果然人人都势利!”
尚君却无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是商家本性,怪不得他”。
无忧不愿欠尚君太多,便捡了大堂内的桌子坐下。
尚君不太乐意:“这里人多嘈杂,为何不去上面雅间?”
无忧爬在桌上,赖皮道:“我快累死了,一步也上不去了!”
尚君不再勉强,便也坐了下来。小说站
www.xsz.tw他穿得衣服又脏又破,还带着说不出来的味道。熏得旁人只扇鼻子。
起初无忧并不觉得别扭,后来见四周食客三三两两都换了桌子,这才赶紧低头闻了闻,亦是觉得恶臭难闻。她只觉得脸颊发红,轻轻推了推尚君:“要不……咱们还是去楼上吧?”
尚君也压低声音,学着她小声地回了句:“你不是走不动了吗?”
无忧硬着头皮,支支吾吾:“我这会儿又缓过来了”。
尚君耸了耸肩:“不过我是走不动了”。
无忧瞪了他一眼,就知道他是故意捉弄自己。周围的人指指点点的更加厉害,无忧低着头凑近尚君:“走吧,上去吧。小说站
www.xsz.tw这儿人太多了,乱糟糟的”。
“不过吃饭嘛,怕什么”尚君自顾自倒了杯水,喝之前还说了无所谓地说道:“反正我看不见”。
正在这时,店主从内堂小跑了进来,他对着尚君行礼道:“公子,您来了。”
店主态度甚为恭谨,似乎还带着巴结。
尚君轻轻放下手中的冷茶,叹了口气说道:“我这位朋友说,我俩一身污浊恶臭,影响了你的生意”。
店主脚脖子顿时酸软,身子塌下来半截,忙摆手道:“公子莫气,是小人怠慢了!”说着,店主转身瞪向店小二:“关门,打烊!今儿不接待外客了!”
这楼上楼下满满的食客,现在哄人家走,怎么可能?!店小二瞪大眼睛:“您……您说现在打烊?!”
店主一巴掌糊在小二脸上:“废什么话,赶紧了!今儿晚上的饭菜一律店家请了,让大家快走!”
无忧瞪着眼睛,差点儿惊掉了下巴。她见店主和店小二着急忙慌地去哄客人,叹声说道:“尚……尚君……,你与这家店主有恩吗,还是抓了他什么把柄?怎么你一句话,人家就连生意都不做了?!”
尚君面色如常,手里还不住拨弄着杯子。
店小二果然开始劝散食客,有的已经吃完,自然走便走了,有些酒菜刚上自然不依。此时,店主就会从怀中摸出银两,贴钱求人家离去。
无忧惊得目瞪口呆。
尚君还说风凉话:“好饿,什么时候才能吃上饭菜?!”
店主一跺脚,返回内堂,过了一会儿捧着托盘出来,上面放着银饼,他挨个送到就是不走的食客桌上,行礼道:“真是对不住了,这是给您的赔偿。以后您再来小店,我只收您一半的银钱!”
片刻,满楼的食客消失不见。
翠青楼关门下闩,上下三层高的酒楼里,只留下从容自在,甚至面露冷漠的尚君,和傻呆呆站着,不可置信看着眼前一切的无忧。
店主满头是汗地跑了过来,万分恭谨道:“公子,让您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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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举着筷子不敢动手,她幽幽对尚君说道:“这些……都……都是给咱俩的?”
尚君面前放着一个碟子,他一手扶着碟子,一手握着筷子。偌大的翠青楼,只有他们两人,就连说话都有了回声。
无忧只觉得心里发毛:“尚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尚君的筷子探了出去,碰在盘子上叮咚作响,他皱了皱眉:“什么怎么回事?就是想带你清清静静吃顿好的”。
“可是……这也……”,无忧压低了声音:“这也太隆重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怎么着也不能包下人家整个馆子吧”。
尚君不耐烦:“吃就行了,管那么多做什么?我想吃鳜鱼了”
无忧赶紧给他夹来,这四周无人,虽有烛火通明,但还是让她后脖子发凉。好的馆子,她吃过不少,可今天这种包下全场的吃一顿饭,却是第一次。
尚君听不见她动筷,便点了点碗碟:“你不是早说饿了吗?怎么还不动筷子”。
无忧“哦”了一声,神色还是犹豫。
尚君叹了口气:“这馆子是我家的产业,莫说是包下全场,就算让他今晚关张,也没什么奇怪!你就安心吃吧,别浪费了这一桌好菜”。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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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这才踏实了些许,她边夹起一片酥鸡,便皱眉道:“无论是谁的产业,也不能这么不讲道理啊!咱们不过是两个人,随便找个地方就坐下了,你倒好,将别人都哄了出去,好好端端的生意都让你砸了!”
尚君笑道:“是你说太嘈杂的,怎么反而怪其我来?”
无忧不服:“即便是我说的,你也不至于让人家今晚打烊,只招待咱们俩个人啊!”
她一面吃一面说,今天真是饿极了,也多亏现在没人,尚君又看不见,她顿时放松了下来,一双筷子不停穿梭,吃到对口的,还直接站起身来夹菜。
尚君倒是吃得斯文,但只要无忧夹到他碟中的,无论喜欢与否,都会吃掉。
无忧吃得太饱,突然间打了个嗝儿。她顿时羞得满脸通红,下意识看向尚君。
尚君体贴入微,一双笑眼满是欢喜:“要不要喝些茶水消食?”
无忧红着脸,“嗯”了一声。
转瞬间,店小二将饭菜撤下,换上了化解油腻的清茶。
无忧一边喝,一边打量尚君,还不是发出啧啧的声音。
“你想说什么?”尚君镇定自若,一副风高云淡的从容。
无忧手撑着下巴,歪着身子看着他:“你这么败家,不怕你父亲知道了吗?”
尚君嗤笑,没有回答。
无忧摇摇头:“我看你整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但花钱却大手大脚,十分阔绰,动不动就一锭银子扔出去。照你这个花法,尚家就算千万家产也迟早被你败光啊!”
尚君脸上带着轻笑,向着无忧转过头来。他眉目间蕴着三分调笑三分认真,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黯然。他也用手撑住下巴,与无忧脸对脸待着,哑声道:“怎么,你现在就想管我花钱啦?”
无忧一愣,赶紧起身,红着脸啐道:“呸,谁管你了!”
两人从翠青楼出来,尚君唤住无忧:“你真的不回家了?”
无忧神情顿时黯淡了下来,她叹道:“我就算是想回去,舅母也不肯同意。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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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她做什么?”尚君皱眉,语气一下子变得冷酷极了:“对于她这样势利的人,要么你就夹紧尾巴做人,要么你就比她还无赖”。
无忧摇头,转身看向远处,一双盈亮的眸子满是坚定:“这两种我都不要!我就巴望着能早日自食其力,好好侍奉母亲。”
尚君叹道:“谈何容易。你是个女子,何谈自食其力。”
无忧笑道:“我想好了,就这样扮作男子,等我医术学成后,就带着母亲离开永安,以男子的身份开药铺,既能治病救人,又可以承欢母亲膝下。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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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尚君语气一高,似乎十分焦急的样子。
无忧梗着脖子反问:“为什么?”
尚君表情紧了紧又稳了稳,嘴角微微扬起,仿佛万千情绪都强抿进了这个揶揄的轻笑:“你这么丑,再扮成男子,哪里还敢有人找你瞧病?!会把病人都吓跑了”。
“切”,无忧对他翻了个白眼,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道:“我再丑怎么也没见把云娘和小柱子吓死?!”
尚君一本正经道:“他俩一个阅人无数,一个连眼睛都睁不开,当然吓不到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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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吃得很是舒服,摇头晃脑地跟他斗嘴道:“无论美丑都不干君公子的事,反正终有一日,我会带着我母亲远走高飞,过自由自在的日子”,无忧自顾自地说道:“我不喜欢永安,这儿的夏天太热了,我要一边行医一边游历天下,找到一个山清水秀,四季如春的地方住下,然后收徒弟,将我父亲的医术传下去!”
“听起来很是不错!”尚君居然头一次顺着她说:“我也很有兴趣,纪神医在游历天下的时候,能不能把我也带上。我虽眼睛看不见,但可以帮你分辨草药,熬药嘛,也不在话下,就算多一个帮手也很不错啊!”
“不!不!”无忧连忙摇头:“我才不带你呢。”
“为什么?”尚君语气一紧,似乎很是在意。
无忧学他负手,一步一步踱着:“你这伙计脾气太大,脑子又太聪明,说不过你也就罢了,我怕你到时候把我卖了我都不知道呢”。
尚君点点头:“不错,你还知道自己笨。就这样的脑子还想游历天下,怕是不出永安城,就被人骗个精光!”
“尚君!”无忧生气了:“天都黑了,你赶紧回家吧!”
“你当真不回去了?”尚君反问。
无忧一半赌气一半真心:“不回去!我要治好小柱子!”
尚君叹了口气:“看来我这个小伙计也得陪着你这神医当一天乞丐,提前感受一下露宿街头了”。
“你……你也不回家了?”无忧语气有些迟疑,她眨眼看着尚君,似乎藏着期待,但又满是不忍。
尚君素袍轻摆,唇带笑意,也不答话,只是往前慢慢走着。
无忧怔怔看着他从身边走过,茫茫然问道:“为什么?”
尚君衣摆飘动,沉沉的声音也随着风荡了过来:“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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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行人甚少,月亮渐渐漫上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又牵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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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城隍庙时,只见火光冲天,人声鼎沸。无忧下意识惊呼:“怎么回事儿?”
尚君看不见,忙问道:“怎么了?”
无忧连忙拽起他的手腕,一边跑一边说道:“城隍庙哪儿似乎聚了很多人,现在正火光冲天的呢!”
尚君脸色一沉:“许是有人报了官,官府来灭疫了”。
两人赶紧往城隍庙跑。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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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灰袍打扮的医生正蹲在小柱子身边诊脉。
无忧赶紧跟官差说道:“我也是大夫,让我进去吧!”
官差不理,上下看了她一眼:“你是哪家的大夫?医馆叫什么名字?”
无忧愣住,想了想说道:“我是城南李之林李大夫家的”。
官差听她口音不似本地,摇头道:“什么李大夫、张大夫的,现下这里得了瘟疫,除了医官谁也不能进去!”
“可是……”无忧还想说话,尚君将她拉住:“官府都来了,他们自有对付瘟疫的流程,你也就不用张罗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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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皱着眉,还是一副焦急的样子。
尚君劝道:“怎么,你信不过医官?还是觉得人家还不如你这个初来乍到的赤脚医生?”
无忧这才叹了口气:“你说得也对”。
“回家吧”,尚君拍了拍她肩膀:“唉,本以为还能在这破墙根下与你畅聊一宿呢,看来只能改日再把酒言欢了”。
无忧躲开他的手,本想奚落几句,可心里总不踏实:“你说医官会怎么医治呢?”
尚君摇头道:“你真是操心不少!当然是生病的人带到医馆医治,还有在这地方方圆三里的水塘泥坑喷洒硫磺、石灰。你放心吧,官府对时疫尤为重视,断然不会任其发展的”。
无忧这才放心,她点头道:“要是这样就太好了”,说着她回头看向小柱子:“希望小柱子能早日康复”。
尚君笑她:“你这么恋恋不舍,是关心小柱子呢,还是……舍不得跟我……”
“赶紧回家吧!”无忧劈声打断,自己也不跳到前头:“你自己一个人能回去吗?”
“若我说不能呢?”那双灰眸子带着戏谑
无忧翻了个白眼:“那我给你雇辆车!”
“好!”尚君倒是毫不客气。
无忧好不容易找来马车,刚要扶尚君上去,尚君拉着她的手腕道:“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去”。
无忧摆手:“不用了,我走得快,片刻就能回去”。
尚君一脸不快:“我又不是洪水猛兽,你为何这么嫌弃我?”
无忧冤枉,立时反驳道:“谁嫌弃你了,我不过是怕你回去的太晚,不方便罢了”。
“你再啰嗦,怕是天都要亮了!”尚君拽着无忧的手腕一紧,直接将她拉了上来。
“先去榆林巷”尚君朗声吩咐。
无忧瞪着眼睛疑惑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家住在榆林巷?”
尚君懒得解释,伸手将马车帘子放下,嘲笑道:“要不说你笨呢!”
说话间,他透过车窗,“看”向城隍庙的方向,原本轻松的脸上,闪过一丝瘆人的阴郁。
马车在榆林巷外停下。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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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跳下车,尚君从马车中探出身来:“明日该去看云娘了。”
无忧一愣,算了算手指头:“还不到日子呢”。
尚君冷笑道:“你上次给她配的药,效力也就坚持两天。”
无忧无话可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尚君一脸严肃:“小柱子已经有医官照顾,云娘的病你才该多多上心。她毕竟做的是风流生意,如传了别人,自然也是遮掩不说,这样下去,受害的人会更多。”
无忧突然想起那本专讲男女之事的春梦图,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她嘟囔道:“我知道了”。
“那我明日来接你!”
“啊?!”无忧吓得摆手:“不用,不用!来接我做什么?我又不是不知道地方”。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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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静静对着她,沉声道:“明日一早就去棋盘巷好吗?我等着你……还给你带肉包子”。
不知他为何深沉了起来,无忧虽有疑惑,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无法抗拒的恳切,无忧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忽有想起他看不见,忙说了句:“好”。
尚君这才笑了出来:“我等你!”
“嗯”无忧点点头。
马车离去。无忧才转身往家里走。她一边走一边踢着脚下石子,说实话,若不是母亲在舅舅家,她是一点儿也不想回来,甚至觉得城隍庙都比这里温暖自在。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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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李宅”两个字,无忧叹了口气,她大声扣门。
片刻听到细碎的脚步声小跑着过来。纪夫人拉开大门,见是无忧,立刻红了眼圈,哽咽道:“忧儿,你可回来了”。
无忧迈进门槛,有气无力地说道:“官府的人已经去了,自有他们接手,我就回来了”。
“你可吃饭了?”纪夫人看无忧满身落魄,心疼极了。
无忧点点头:“吃了,还吃了好多呢!”
“那赶紧去把衣服换了,我给你烧了热水”纪夫人一面说着,一面寸步不离地跟着。
就在这时,舅母从东厢房出来,叉腰站在院中:“呦,纪神医回来啦!”
她阴阳怪气,一双吊梢眼满是嘲笑:“怎么样?人都救活了吧?”
无忧才懒得与她置气,简单行了个礼,就往房里走。她自己有件小屋,就挨着西厢。
舅母碰了个软钉子,心有不甘,便将火往纪夫人身上撒:“这孩子怎么一点儿礼数都没有?!长辈说话,居然不知道回答。难道这就是京城大户的家教?真是连我们小门小户的都不如”。
纪夫人早就习惯了吃亏受气,她自己倒无所谓,怕的是无忧恼了起来。
谁知无忧一动不动听完,然后转过身,笑着对舅母说道:“你说完啦?”
舅母一愣,有些不知所措。
无忧甜甜笑道:“我可还没听够呢,要不我给您搬个凳子,倒杯茶,您好好说一宿”。
舅母还没反应过来。
无忧嘴皮子利索跟上:“不说啦?那我洗澡去了!”
说完,她翻了个白眼,故意一蹦一跳地进了屋子。
“你……你……你这丫头……”舅母这种火爆的性子,不把气撒出来,不占了上风是不罢休的,可是无忧偏偏不接招,反而绵绵软软给了她一刀,这样她如何受得了。
舅母跳着脚骂道:“你个臭丫头,简直无法无天!”
无忧“砰”得将门摔上。
舅母够不着她骂,便转头看向纪夫人:“你……你……”
“不早了,嫂子你也洗洗睡吧”纪夫人始终是轻柔的语气,她也迅速进屋,将门关上。只留下气得如红眼鸡一般的舅母在院中捶胸顿足。
一大早,无忧没有吃饭,溜到方姐姐家换上男装,小步快跑的向城北奔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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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她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查证,不仅翻看了父亲留下的医书,还央求表哥在舅舅处寻了好几本药典。现在她褡裢里放着龙胆草、栀子、生地、木通还有甘草,口中还念念有词,一副迫不及待的得意表情。
清晨,街上无人。无忧脚下轻快,她蹦蹦跳跳的刚跑出巷口不远,就看见尚君竟然站在街边。
“尚君?!”无忧喊了一声,向他跑过去:“你在这儿干嘛?”
“自然是等你了!”尚君面颊清瘦,笑起来略显单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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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早就被他的热烈直白,练成厚脸皮,她没羞没臊,嬉皮笑脸道:“咱们都这么熟了,干嘛如此客气”。
尚君笑容不改:“我是怕你懒散贪玩,来监督你的!”
“切!”无忧甩着胳膊,走在尚君身侧。
尚君深吸了几口气,点头道:“这次的药带的还算齐全!”
“这你都闻得出来?!”无忧赶紧捂住褡裢,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尚君开口道:“龙胆草、栀子、生地、木通、甘草还有金银花”。
无忧佩服极了,她拍着手赞叹道:“尚君你真是太厉害了!居然连金银花都能闻出来?!”
尚君哈哈笑道:“你也真是太好骗了!你都带了龙胆草、木通,一看就知道是龙胆疏肝汤的方子,岂能没有金银花?!”
又被他捉弄,无忧恨恨道:“你这是使诈!”
尚君也不否认,只是满脸得意的随着无忧漫步走着。栗子小说 m.lizi.tw
时间还早,两人坐在包子摊前。他二人的打扮普通又随常,若不是尚君点着盲杖,根本看不出来他俩有何异常之处。
包子店的老板认出尚君,连忙殷勤道:“公子,您来了”。
尚君点点头:“给我来五个,哦不,七个包子”。
“这么多?!”无忧小声道:“你吃得了这么多包子啊?”
尚君冲她歪了歪身子,亦是小声道:“我是怕你不够”。
无忧撇撇嘴:“那也好!吃不了的,可以给小柱子他们送过去”。
尚君立时脸色一青,他讪讪笑了笑,没有接话。
两人吃完,没有几步就到了棋盘巷。无忧站在门口背着手不动弹,尚君疑惑问道:“你怎么不去叩门?”
无忧笑嘻嘻看着他:“我看你同这小娘子很熟,人家连名字都告诉你了。这门自然是你该去叩。”
尚君轻笑,撩起袍摆,端然踏上台阶。他伸出手,摸索了一下扣在门环上,轻轻敲了三下,院中便响起甜腻腻的声音:“公子,您来啦!”
无忧皱眉,语气说不清是揶揄还是愠怒:“看来你们果然亲热,连叩门暗号都有了”。
她越这么说,尚君脸上的笑意越是开怀。
门呼啦打开,云娘衣服没系,敞着雪白的胸脯就跑了出来。
无忧的脸唰得红了,她难道不知道尚君是个瞎子吗?便要勾引也好歹找个看得见的啊。
正想着,云娘一把搂住尚君的胳膊,那白花花的两只大白兔一下贴在了尚君手臂:“公子啊,您可好久没来了!”
无忧皱着眉,心里别扭极了!
本来是无忧再给云娘瞧病,可云娘却寸步不离尚君。栗子小说 m.lizi.tw切莫说她又制备出好酒点心,就说她那麻酥酥的说话声,就让人忍不住浑身痒痒。
尚君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既不决绝,也不逢迎。他脸上始终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手中捻着杯子,小口轻抿。
无忧走了过去,没好气道:“云娘,我要看看你身上的疮疤如何了”。
云娘也不看她,只是吃吃笑着:“看呗,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反正我人就在这里,衣服……也就这么一件”。
无忧满脸通红,不知是羞是气,她愤愤道:“毕竟青天白日的,还是进屋检查的比较好”。
云娘不管:“有什么的,院门已锁,公子又看不见,就你我两个女子,我有的你也有,我没的你也没,看便看了,有什么不好意思”。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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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羞得耳根子都红了,她瞪着尚君,也不知道是在跟云娘说话,还是在埋怨尚君:“你若是再这样,我可就走了!”
尚君这才开口:“云娘,你就不要为难无忧了。她本就是三脚猫,你再这么不知配合,怎么才能治得好你的病啊?”
“若是我的病好了,公子是不是就不来了?”云娘紧紧靠着尚君,红艳艳的嘴唇几乎贴着尚君的脸颊。
无忧气急,跺脚道:“我在这儿反正也是碍事,这就走了,不打扰你们二位浓情蜜意了!”
见她真的恼了,尚君赶紧正了正身子,他伸臂一挥,正好握住无忧的手:“别气,不过是开玩笑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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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娘撒娇道:“谁开玩笑了!公子,奴家说得字字句句都是真心话,只要您不嫌弃,奴家愿意跟着你”。
无忧听不下去,使劲甩了甩尚君的手。
尚君攥着不放,他躲开云娘站起身,唇边带着三分笑意七分认真道:“我也想成为别人的小伙计,跟着她游历天下,可惜人家还没同意呢”。
云娘什么没见过,早就将尚君对无忧这点儿心思瞧得一清二楚,她叹气道:“既然公子不肯收留,那我还是随小神医去瞧病吧。”
说着她站起身,扭着腰肢对无忧说道:“走吧小神医。唉,真是同人不同命啊!我痴痴盼着的,人家偏是不在意……公子这样的人打着灯笼都难找,这么长情又这么细心……唉……我怎么没有这样的好命啊!”
无忧听得面红耳赤。她拧着眉头,一句话也不说,心里也是又气又恼。尚君总是这样轻浮浪荡,他若真是喜欢自己,就不该在云娘面前戏弄,让自己尴尬。想到这儿,无忧回头看了尚君一眼。他正低头专注地抿着手中的酒。无忧使劲咬了咬牙,什么柔情蜜意,都是他闲来无事逗着自己玩儿的!
几天敷药,云娘的病很有起色。父亲常说“药到病除”,只要对症,便能起效。那些久治不愈的,都是因为用药失当。查看之后,无忧开了方子,嘱咐了几句,便背起褡裢,打算离开。
她不搭理尚君,只是看着云娘:“记得按时吃药泡浴,七日之后会再来给你调方子”。
说完,她也不跟尚君打招呼,转头便走。
尚君连忙跟着出来。
无忧见他跟着,愤然“哼”了一声,脚步加快。
尚君喊道:“你又生气了?”
无忧不理。
尚君叹声道:“在云娘面前,你越是正经,她便越是放肆,我说得做得不过是逢场作戏,免得大家尴尬”。
无忧想也不想反问道:“我才不信呢!你一会儿真一会假,谁知道你是不是也在跟我逢场作戏!”
尚君一愣,正要解释。
突然听见巷口有人说话:“听说昨天城隍庙埋了个乞丐,说是得了疟疾!”
“早就该死!那些人又脏又臭,官家早就该把他们都轰出城去!”
无忧瞬间愣住。此时尚君追了过来,一阵风吹起他的袍子,只见他面如寒冰,眸似惊潭。
无忧愣住,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两个布衣打扮的人一边说一边从身边经过。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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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这些乞丐,咱们永安怎么会有疟疾?”
“就是,必须把这些人都撵出去!”
“你们等等!”无忧突然开口,她冲到一人面前,急切问道:“你们刚才说什么?”
那两人上下打量,见她穿的也算体面,便客气说道:“您还不知道吧,昨个夜里官家在城隍庙发现有人得了疟疾,医官折腾了一宿,才将疫情控制!”
无忧愣愣看着他,眸子里满是惊怕。
另外一人笑道:“这位小公子,你也无需紧张,我弟弟便在医馆当差,他说官家已经将那周围撒了雄黄,石灰,而且生病的那乞儿也被……”
“无忧!”尚君大声唤了一句:“我……现在很不舒服,你能不能来给我瞧瞧”。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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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便是谎话,无忧不理,拽着那人胳膊愣生生质问:“你刚才说官家……把那得了病的小乞儿……如何了?!”
那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又被无忧此刻的神情唬住,愣愣道:“当……当然是埋了啊”
“凭什么?!”无忧气急,使劲扯着那人袖子大声喊道:“他又不是治不好了,凭什么要埋了?!这不是草菅人命吗?!”
看她突然这么声嘶力竭,两个人吓了一跳,赶紧推开无忧,向前疾走,一边走一边骂道:“这人疯了不成?!凭什么埋了,当然是因为他染了时疫治不好了啊!”
“小柱子能治好!”无忧大喊,还想冲上去与那两人理论,但却被尚君一把拉住。栗子小说 m.lizi.tw
“哪里有草草只看半宿就下断治不好的医官?!”无忧大喊,引得路人侧目。尚君赶紧将她拽到巷子里。
无忧抓着尚君的衣襟,浑身颤抖道:“他们……他们说……将小柱子……埋了!埋了!”
尚君拧着眉头,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青灰。
无忧刹那间想起什么,拉着尚君的袖子就要跑:“咱们快过去看看!尚君,咱们现在就过去看看!”
尚君不动,身体僵直。
无忧突然明白了什么,她像握这个烙铁一般,将尚君的衣襟松开,惊然后退道:“怪不得你昨晚就与我约定今日一早就来给云娘看病,怪不得你今儿个一大早就在街口等我,原来……原来你早就知道,你是故意瞒着我!”
尚君没有辩解,只是眉头凝得更重。
无忧只觉得一种从未有过的难过席卷上来,她说不清这难过是因为可怜的小柱子,还是因为尚君的故意欺骗,总之眼泪一下子涌满了眼眶。她努力压抑着胸口翻滚的悲伤,哽咽道:“我最恨别人骗我!尚君,你真当我是傻子吗?可以任由你一次次的欺负捉弄?!好,就算我以前傻,但是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理你,也不会和你讲一句话!”
说完,无忧转头就跑。
尚君急追两步:“告诉你又怎样?难道你以为仅凭你一个什么都不算的女子,官府就能听你的话?!医官就能不计一切的救那孩子?!”
无忧骤然停住,她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你没有努力过,怎知不可能?!”
尚君身子一颤,竟再说不出一句话。
无忧一路哭着跑向城隍庙。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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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到,便闻见浓重的焦糊味。这其中除了石灰的生炙,还夹杂着浓重的硫磺与绝生草的腥恶,周围的房子树木也都撒上了石灰粉,方圆左近都是毫无生气的惨白。
无忧竟万分怀念昨日的臭气熏天和遍地的狼藉。最起码那其中是虽然卑贱,但亦有倔强不屈的生命。
矮墙整个被推到,杂乱的石头、灰土散乱落在地上。
无忧颤声开口:“小柱子……”。
声音寂寥,在城隍庙破败的殿宇间嗡嗡回响。
无忧的心坠了下来,眼泪不由自主地滚出了眼眶:“小柱子……”
空空荡荡,哪里有人答话。栗子小说 m.lizi.tw
无忧腿脚发软,只觉得浑身力气都一下子被抽尽了,跌跌撞撞跪倒在了地上。
她还记得昨日救人时那满是激动的心情,看到小柱子高烧渐渐退去,她第一次感受到为医者能够救人一命的庄严,仿佛从来陌生的小柱子也成为了自己生命的一部分,生死牵动,末微相连。
可是现在,这一部分被生生砍断,而且再无可追。她突然心中猛然一颤,仿佛感受到父亲当年没日没夜,甚至舍弃性命也要救人的执着。栗子小说 m.lizi.tw
无忧再也忍耐不住,埋头哭了起来。
突然间,只觉得头顶传来一阵轻柔的摩挲,一个清朗又带着疼惜的声音响起:“别难过了”。
无忧缓缓抬头,她眼里的泪水刚刚涌出,便可怜兮兮地映在一双黑漆漆的眸子里。
尚允蹙着眉头,眼睛满是忧心与关切,那情绪的中间是无忧小小的一张脸:“别难过了,事已至此,你流再多的眼泪也是枉然”。
无忧抬着头,哽咽道:“小柱子是能救得好的!”
尚允叹了口气:“生死有命,谁能说得清楚!”
“不!不是的!”无忧固执:“小柱子已经退烧,疟疾虽会反复,但小柱子并不是最严重的那种,只要悉心调理,是能痊愈的!”
尚允连连点头:“好,好!是我不懂医术胡言乱语,你别生气,也别再哭了”。
他声音极温和,带着低哑的心疼与恳求,尤其那双黑眸子,闪动着暖暖的光芒。
在这呵护之中,无忧心中的委屈无奈一股脑涌了出来。她眼泪更多,哭声更大,仿佛是一个不管不顾的孩子,哭得伤心至极。
尚允有些慌乱,他满是心疼,可又手足无措,只看见无忧哭得双肩耸动,整个人颤动的如飘叶一般,他心中一动,情不自禁将她拉进身前。
清朗的气味瞬间充满鼻尖,让人忍不住亲近。无忧情不自禁拉住尚允衣袍,呜呜哭了起来。
好半天她才停下。
尚允递出一块帕子。无忧接了过来,不好意思说道:“把你衣服都哭脏了”。
尚允伸手托住无忧手肘,将她小心扶起:“其实……我更怕的是,你若再哭下去,我怕自己也会跟着哭出来”。
他一直沉稳,突然说了这么一句,一下子将无忧逗笑。
无忧红着眼睛,咬着嘴唇:“你哭什么”。
尚允叹了口气:“也不知为何,见您难过,我便忍不住伤心”。
无忧一愣,赶紧低下头去。
两人站在一片惨白的城隍庙前,无忧红着眼睛问道:“你知不知道剩下的人都被官府赶到哪儿了?”
尚允摇摇头:“他们本就是居无定所,现在官府哄赶,肯定是到处奔走,不知去向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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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懊恼道:“都怪我,不该急急让母亲去报官,更不该上了尚君的当!”
尚允微愣:“上了我哥哥的当?”
无忧愤愤点头:“他明明知道官府若来小柱子和这些人是什么下场,但还是故意骗我,说官府肯定会治好他们的病。也怪我笨,竟然就信了他”。
尚允沉默了一会儿,叹声道:“想我哥哥也是怕你担心,毕竟官府的决断,并非你我能改变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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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摇头:“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尚允一愣,忙岔开话题:“走吧,我送你回家。”
无忧不愿放弃,咬牙道:“我不想回去,我想去官府评理!他们如此草菅人命,难道没有王法了吗?”
尚允摇头:“你要去官府?!这万万不可!”
“为什么?!”无忧梗着脖子看着他。
尚允神色稍微缓了缓,语气也平和了很多:“官府治疗瘟疫本身就可以用非常手段。而且现在小柱子已死,他到底能不能医好,也是死无对证,就算你说能医治,也无凭无据。说句不好听的”,尚允叹气:“你不是医生大夫,也不是那小柱子的什么人,又没有证据,即便去了官府,也是自取其辱”。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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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说得丝毫不差,可即便这样,无忧依然难受的无处发泄:“那就什么都做不了了吗?”
尚允叹声道:“无忧,这世间有很多事不能尽如人意,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它面目全非,而却无能为力”。
无忧眼圈泛红,她紧紧咬着嘴唇,强忍着胸口的酸涩。尚允亦不开口,只是在一旁默默陪着她。
好半天,无忧才抬头巴巴望向尚允:“我现在不想回去,我想去找其他的乞儿,他们其中有些人还得了热病,得赶紧医治了。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吧”。
尚允眼眸亮了亮,欣然点点头:“好”。
无忧心里掠起一丝欢喜,可又觉得尴尬,她毕竟是个女子,这么主动邀请尚允陪她,已经很是唐突了。可是话都说出了口,也不能反悔。无忧只能装作懵懂,左右四顾道:“可是,要去哪儿找呢?”
尚允指了指西边:“从这里出城的话,距离西城门最近。我觉得咱们可以从西城门出城看看”。
无忧点点头。
尚允一脸兴奋:“那我去牵马”。
那是匹枣红色的长鬃马,配着小牛皮的马鞍。无忧站在马匹身边,胆怯看着,并不敢上前。
尚允问她:“你可会骑马?”
无忧摇头。
尚允笑道:“我在京城时,见过很多女子骑马蹴鞠,那是还以为北地的女子都会策马”。
无忧有些尴尬,又有些气恼,她心里细细琢磨着“见过很多女子”这几个字,忽又觉得好没意思,人家是翩翩公子,尚家二少爷,就算见过很多女子又能如何,自己凭什么不高兴。
正想着,尚允开口道:“后来才知道,那些骑马飞驰的女子大多是胡女,她们生性狂放,故意有车不坐,专门骑马,就连在城里买菜都要牵马而行呢”。
说着,尚允看笑看向无忧。
无忧正在心思乱转,突见尚允灿烂一笑,她未有多想,便也回了个笑容。
一时间,尚允的笑容满满凝在脸上,脸上的红晕和眼眸中的悸动却越发明显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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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永安的四季没有北地那么明显,但天气也不似前些日子那么闷热难忍了。
城西环着宁山一尾,不见险峻,只有满目的葱郁。
无忧在左,尚允牵马在右。两个人都是素色的男装打扮,但尚允明显华贵了很多。他牵着马,不时看向无忧,有时说话,但更多时候只是轻望。
慢慢走着,无忧心里的难过却没有减少,只不过刚才那种气愤慢慢平静了下来。她到底能做什么?即便是昨晚自己坚持不走,便能救下小柱子吗?其实她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而且她自己都寄人篱下,哪里有地方给小柱子庇护?!
想到这儿,无忧不由得想起尚君。栗子小说 m.lizi.tw官府来之前,他那么尽心尽力地帮自己,可官府来之后,却又那么轻而易举地放弃。到底他只是为了讨好自己,还是已经知道了再多努力也是无能为力?!
“无忧……”尚允轻唤了一声。
无忧这才回神,懵懂问道:“啊?!”
尚允笑道:“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无忧摇摇头:“没想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即便救下小柱子又能如何?我能救他一时,却管不了他一世”。
尚允叹声道:“观音菩萨也只能救苦救难,救不了一生一世。栗子小说 m.lizi.tw你又何必苛责自己?”
无忧叹了口气,无端想起尚君眯着那双灰眸子调笑她又笨又傻。
此时已然出了城,四下蒿草高密,只有一条幽幽小径。两人并肩再加上枣红马,顿时挤了起来。
无忧故意错后了几步,让尚允走在前面。
尚允不时回头提醒她注意脚下。
走了半里,尚允干脆站定,回身对着无忧说道:“咱们这样行走太慢,不如你上马坐着,我牵马而行”。
无忧犹豫:“可是我没骑过马”。
尚允笑道:“放心吧,一点儿不难。你只做好,抓紧缰绳就行”。
无忧脚脖子早就酸了,她也着实走不动,便点了点头。
尚允勒马站好,向无忧伸出一只手。
无忧看着他的手掌发呆,不好意思握住。
尚允旋即明白,他略微颔首,微笑着从腰间拿出方帕垫在手上。
无忧愣住,心中立时荡起融融暖意。她脸红带笑,但不再扭捏,抬起头看了尚允一眼,握住他的手,努力踩上马蹬。
“小心!”尚允拖着她的胳膊。可无忧个子低,怎么也登不上去。
“要不你踩着我的肩膀上去”,尚允蹲下身子。
无忧涨红了脸,连忙摇头:“万万使不得……”。
尚允咬了咬牙,犹豫又小心地说道:“还有一个法子,就是……就是……也许会冒犯姑娘……”
“什么法子?”
无忧话音刚落,尚允已经翻身上马。他跨坐在马背上,对着无忧俯下身子,伸出手道:“我拉你上来”。
无忧抬着头,只觉得他满是诚恳又带着笑意的眼睛在阳光下格外明亮。这样的温雅她怎能拒绝?!
无忧咬着嘴唇,缓缓伸出手。
两手相触,隔着方帕,但心意却在瞬间辗转。尚允笑着握住,挥臂一提,将无忧拉到了身前。
无忧落在马前,身旁便贴着尚允宽厚的胸膛。栗子网
www.lizi.tw夏日里大家穿得都轻薄,无忧竟感觉到他咚咚的心跳。
马儿感到吃力,稍微走动。尚允赶紧勒紧缰绳,双臂便一下子紧紧环在了无忧腰间。
她立时浑身僵直,心口乱跳,脸也红的仿佛烧了火,娇羞之中带着惊慌。
尚允只顾拉马,还未多想。可待马儿站稳,才发现自己竟与无忧如此亲密。他立时蹬镫而起,也是一副慌乱神情:“对……对不住……我……”,尚允不知如何解释,情急之下,便要翻身跳下。
可他刚一动弹,马儿又胡乱踏起了步子。惊得无忧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胳膊。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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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只能坐好,尴尬地对无忧说道:“这马儿平日很是驯服,今日……怎么突然毛躁起来”。
无忧忙松开尚允,红着脸道:“许是马儿驼不惯生人”。
尚允也赶紧往后坐了坐,摇头道:“不会的,这马很是通人性呢!”
这话一说,两个人全都愣住。马通人性,岂不是承认自己现在满腹心意就是与无忧同揽缰绳?!
尚允尴尬极了,生怕轻浮了无忧,忙红着脸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这马……”
他支支吾吾说不下去,因为无论说什么都很是不妥,要么会显得自己轻浮,要么仿佛嫌弃了无忧。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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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尚允结结巴巴说不上话时,无忧笑道:“你不用解释了,我知道你的意思”。
“你知道?!”尚允急忙反问,语气里满是感激。
无忧点点头,故意一本正经地说道:“马儿与主人可以心意相通。主人若不情愿,它便不情愿。主人若不习惯,马儿也自然会不习惯的”。
无忧说完,故意挺直了身子,努力向前蹭了蹭,刻意与尚允保持距离:“所以,允公子还是让我下去吧,别为难这马了”。
说着,无忧便要欠起身子往下跳。
尚允手臂一紧,将她牢牢锁在胸前,急声道:“别下去。其实我的心意是想和你同乘而行”。
他突然将心里话说了出来!这下子轮到无忧说不出话了,尚允与尚君不同,他是温文尔雅又知书达理的,谁想到她的一句玩笑,竟让他当了真。此时此刻,无忧只觉得心里早已悄然荡起了缠绵又热烈的欢喜,她深深低着头,不敢再看尚允一眼,更不敢再逗弄他一句。
尚允顿了顿,黑漆漆的眸子直直看着无忧半张芙蓉秀面,他鼓起勇气喃喃说道:“无忧,我真不是有意轻浮。但我说的……也都是心里话”。
无忧更加不敢抬头,她双手紧紧绞着衣服,告诉自己千万不要多想,可无奈鼻尖全是尚允衣袍间清爽的味道,让她昏昏然不能自已。
尚允大着胆子握住无忧的手,低声轻语道:“无忧,我应该是喜欢上……”
“那……那边有人!”无忧瞬间将手抽出来,指向前面不远处。
尚允面色一紧,虽有些许失落,但还是下意识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不远处聚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
他苦笑了笑:“那咱们牵马过去”。
说着,尚允小心翼翼跳下马背,又扶着无忧坐好。随后他走到马前,对着马儿小声道:“马儿马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种事急不得。”
无忧好奇,探着脖子问道:“你在说什么?”
尚允亦是脸颊微红的笑看着她:“我说它若再敢乱动,我就抽它二十鞭子”。
尚允牵着马,无忧勉力坐好。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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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忙扶无忧下来,无忧喊道:“大家别怕,我是昨晚给大家瞧病的小郎中!”
一个腿脚不便,没有走远的老乞丐紧盯着她,粗声粗气道:“你还来做什么?我们已经逃到了郊外,你们官府难不成还要将我们赶出永安,连条生路也不给我们?!”
无忧慌忙摆手:“我……我不是官府的人,我只是……只是关心大家的身体,尤其是好几个孩子中了暑热,我是来给他们送药的!”
说着,无忧从褡裢里拿出包裹成副的药材,伸手递送道老者面前。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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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我们不要!”老乞丐冲着无忧唾了一口,将药包愤然打掉:“我们命贱,尤其是这些没有了爹妈的孩子,都是天生天痒,死活都靠命,用不着你们虚情假意”。
尚允忙一把将无忧拉在身后,不悦道:“这位老人家,我们是好心来送药,你不领情也就罢了,为何口出恶语?”
那老乞丐嘲笑道:“我不过是口出恶语,你们却是吃人不吐骨头!若不是你们给官府报信,小柱子会被生生活埋吗?”
尚允正色道:“发现疫情,报告官府难道不应该吗?万一疫情爆发,更多的人被无辜牵连,到时候谁能负责?!”
尚允说得在理,老乞丐满是气愤,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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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尚允略微放低了声音:“小柱子的死,我们也很难过,要不然也不会大老远从城里跑出来寻你们!”
说话时,尚允一直攥着无忧的手腕,他手劲略大,仿佛有些激动。
无忧看着脚尖,心里又是难过又是感动。
那老乞丐无话哭说,“哼”了一声,慢慢走开。
无忧看向四周围着的人,哽咽道:“我真的不知道官府会赶走大家,还……埋了小柱子。你们恨我怨我,我也无话可说,不过你们把这些药留下。熬出的药早晚一碗内服,剩下的药渣也别扔掉,晾凉了涂在生疮的地方!”
说着,她将药包放在地上,起身时,眼眶泛红:“还有,你们知不知道小柱子被埋在哪里?我想去看看他”。
尚允一愣,微微侧身看向无忧。只见她紧抿着嘴唇,眼睛里泪光涟涟,那神情无比真挚又无比单纯。
其实生老病死人之常态,对于这些乞丐来说,更是轻贱。若换了其他人,尚允也许会觉得她是惺惺作态,故作慈悲。可是对于无忧来说,她虽然落没了,但还未经历尘世污浊,言行举止都出于善良本性,所以即便此时此刻提出的要求有些看似矫情,但也让人怜惜。
尚允轻叹了一声,握着无忧的手忍不住紧了紧。
许是她的诚挚令人动容,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轻声道:“小柱子就埋在城门西边的乱草岗里。”
无忧行礼示谢,红着眼眶说道:“这些药够用三天。三天过后,我还会再来送的”。
西城门外,烂泥塘里长着快要一人高的蒿草。栗子网
www.lizi.tw夏季里蒿草倒是不黄,可直簌簌的,人走在里面,忍不住生出一丝阴寒胆怯。
此时快近傍晚,日头偏西垂着,将无忧与尚允的影子拉的长长的,与蒿草一起东摇西晃。
无忧苍茫四顾,缕缕的头发飘来荡去,蒿草中哪里看得见坟包。
尚允叹气道:“许是就地埋了,也没有什么坟茔。要不咱们在这儿行个礼,明儿再来烧些香火纸钱,小柱子泉下有知,定然能知道的”。
无忧皱眉站着,她心有不甘,但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整了整衣服,对着蒿草丛抖声道:“小柱子,我是无忧!我一直想救你,却不知竟然害了你。栗子网
www.lizi.tw你就算是恨我怨我,我也无话可说!”
尚允一听,眉头立时皱了起来,他大声说道:“小柱子,无忧一心一意只想救你。她今天找了大半个城西就是为了来看看你!无忧没错,若恨若怨,你就去寻官家吧。不过你这辈子活得凄苦,还是放下怨愤,早日转世投胎,找个好人家吧!”
无忧愣愣看着尚允,他在太学读书,应该是名副其实的儒生。夫子曾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他也是必定不信鬼神的。可见这番话字句句都是说给自己,想让自己宽慰的。
无忧心中又是难过又是感激,她低下头,幽幽开口:“小柱子,我想做我父亲那样的好医生,可惜我救不了你!不过你放心,以后每年忌日,我都会给你上坟,我要让你知道我纪无忧再不会慢待任何一条性命!”
此时,突然刮过一阵风,吹的蒿草刷刷作响。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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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吓了一跳,尚允却微笑道:“小柱子都听见了!无忧,你不必再自责,小柱子已经知道你的心意了”。
……
回城的时候,无忧依旧兴致阑珊。
尚允虽不是个口拙的人,但也不太会安慰别人,尤其还是个正在悲切之中的女子。他一路不时看着无忧,处处周到细致。可无忧并没有释然,情绪低落又带着悲切。
进城门时,尚允说道:“时间也不早了,要不……咱们吃个饭再回去吧?”
无忧摇摇头:“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得回去了,出门一天,母亲会担心的”。
尚允点点头:“也好,那我送你”。
无忧依旧摇头:“不必麻烦了。我能回去,又不是看不见……”
说到这儿,她突然顿住。眼前浮现出尚君穿着素色衣服,方巾裹面,只露着一双灰眸的样子。
她上午就那么跑了,还说了狠话,尚君定然也不好受。可是谁让她骗自己的?!无忧咬了咬牙,努力压下心中的郁郁惦念。无论什么原因,他都不该把自己当傻子一样任意欺骗!尤其是他昨晚送她回家时,一路上竟然还有说有笑,那毫无怜悯的冷漠让无忧忍不住打了个机灵。
尚君是个狡猾又可怕的人。也许他们本就不该成为朋友!
正想着,尚允的声音响起:“无忧,你又走神了”。
无忧循声转过头,大大的眸子里满是迷惑:“你说什么了?”
尚允尴尬笑了笑,低头道:“你……是在想别人吧?”
无忧的心情实在算不上好,既没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幽幽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倒是让尚允变了颜色,那双黑眸子中的神采一下子消失了几分,他转头看向无忧,心里也是轻轻一叹。
无忧低着头拖着步子回到李宅。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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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进院子,就听见舅母高声的欢笑:“早就想给我义儿做身新衣服,特特去布缎庄买了这匹柔缎子面的布,给义儿做身秋日袍子正好!”
无忧虽然奇怪向来扣门的舅母怎么会如此大方,但也实在没心情去猜测。她行了个礼,道了声:“舅母,表哥”,便向自己的小厢房走去。
舅母一反常态,拉住无忧呵呵笑道:“你瞧瞧这料子怎么样?可是从京城运来的呢”。
无忧扫了一眼:“我不懂布料,只要您跟表哥喜欢就行”。
“当然喜欢了!”舅母生出五个指头:“二十文呢!”
无忧点点头,只觉得舅母今天真是奇怪极了。栗子小说 m.lizi.tw
正想着,舅母啧啧道:“要说能买这布还多亏了你呢”。
“我?!”无忧奇怪。
舅母一双吊梢眼笑眯眯看着她,虽然笑着,可眼眸怎么看都不怀好意:“当然了!若不是你通知我们城西起了时疫,我们怎么可能去报官,官府又怎么会赏了一贯钱呢!”
“什么?!”无忧愣住,眼睛瞪得大大的:“官府给了五十贯钱?”
舅母故意似的,掂着手中的缎布,阴阳怪气道:“无忧啊,你总穿得不男不女的往外遛,我看在眼里,虽觉得有伤风化,可毕竟你不是我的女儿,我这个做舅母的不好指摘。栗子网
www.lizi.tw不过,现在看来,你整日不着家也不是毫无用处嘛,至少还能找到几个乞丐,发一笔小财!”
这话难听极了,不仅骂了无忧,还骂了纪夫人。
无忧心中的愤怒再难压抑,大声反问道:“我出去是为了治病救人,怎么就成了有伤风化?!还有我一心只为了救人,反而是你明知官府不会医治他们,还去报官,就为了得这些臭钱!你可知道小柱子被活埋了!”
“切”,舅母冷笑:“我管他呢!再说得了时疫就该死,难不成留着传染别人?!”
“你……你……”无忧气得发抖:“我外公、舅舅都是治病救人的医者,你没有善心也就算了,还盼人家早死!你眼里就只有钱,还有没有良心?!”
“纪无忧!”舅母叉腰骂道:“你现在吃我的喝我的,还敢说这话?!你知道一个月你们母女吃喝用度是多少?”
无忧噎住,她从小对钱财从未有过思量,亦不知道材米油盐,而且父亲也还教育她钱财最是庸俗之物。可是自从回到舅舅家,舅母天天将这庸俗之物挂在嘴边,时时拿出来讥讽。可她说得毕竟是事实,母亲和自己是净身出户,除了几声衣物,大夫人什么都没给她俩留下。母亲已经当了耳环项链,前两日又偷偷当了镯子,她们已经山穷水尽了。
舅母见她不再说话,挖苦道:“若是没钱也就算了,可是长着双手双脚却什么家事都不做,还以为自己的夫人,小姐,还要让我们伺候着?!真是天大的笑话!”
母亲又在西厢里呜呜哭泣。她娇弱的母亲一辈子都只知道哭!
无忧咬着牙,紧紧握住了拳头,她转过头,一字一句道:“你不是爱钱吗?把钱算好,有朝一日我一定会双倍还给你!”
舅母一愣,翻着白眼,鄙夷道:“呦,是吗?!不过我劝你,别光指望着那个瞎子,他虽是尚家的公子,但不一定能分到半点家产呢!”
无忧身子一颤,真恨不得一个巴掌打过去,可她终是将满腔的怒火压了下去,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我纪无忧和某些不要脸的女人不一样!我只靠自己,不靠男人!”
说完,她头也不回跑进屋子。
无忧一步跨进屋子,眼泪便流了出来。栗子小说 m.lizi.tw她心里又委屈又气愤,还带着懊恼!寄人篱下的滋味虽不好受,但无能为力的感觉更加难受。
正哭着,褡裢中的《纪氏医书》掉了出来,正好翻在“内而生者,脾阳不足,为人亦然,非自强不息”。
无忧愣住,双手捧起医书,抽泣道:“父亲,你是要让我认真学医,练足内功,方能自强不息,照顾母亲?!可是……可是您的医书太深奥,很多地方我都看不懂,舅舅也不肯教我……”
无忧一边说一边哭,泪眼朦胧中,虚浮闪现的竟是尚君的身影。小说站
www.xsz.tw尚君倒是肯教,可他心术不正,不该欺骗自己!
如此想着,无忧更加伤心,爬在床上呜呜大哭,直到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天已大亮。
无忧双眼通红,去厨房取来一茶勺咸盐化在水里,掏出帕子浸上去,绞干之后敷在眼上。片刻功夫,无忧将帕子取下,眼圈儿的红肿果然褪下去几分。
就在这时,舅母走了进来,她见盐罐子开着,便狠狠瞪了无忧一眼,大声道:“你可知道这咸盐多贵?”
无忧气得将帕子一摔走了出去。
早饭时分,舅母一面在院中制备桌椅,一面拖着长声说道:“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现在这米价是越来越贵,怕是连粥都喝不起了!”
纪夫人在屋里软绵绵说一声:“我不饿,不吃饭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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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母眸子里闪过一丝得意。无忧攥着拳头,心里的火一股一股地往上窜,她突然想起尚君曾说,如果对方是个无赖,便也用无赖的手段。
想到这儿,无忧咣当把凳子一横,抓过饭碗便吃。
舅母愣住,突然喊道:“你怎么这么没有礼貌,你舅舅和淳义还没出来呢!”
……
吃过饭,无忧将碗筷一推,站起身道:“我吃饱了!”。
舅母狠狠白了她一眼,刚要说话。
只见无忧张大了嘴,突然“阿嚏”大大地打了个喷嚏。
淳义嫌弃道:“哎呀,你打喷嚏怎么不知道扭开头去。这么喷一桌子,还如何让人吃得下饭!”
无忧揉了揉鼻子笑道:“这打喷嚏如何能忍得住……啊……啊……”
说着无忧又一挤眼一张嘴,仿佛又要打出来。
淳义、舅母赶紧护住碗筷,不悦道:“你这是诚心的!”
无忧才不管呢,她行了个礼:“我要出去了!你们慢慢吃!”
舅母在她身后吧咂着嘴,调笑道:“哎呀,真是女大不中留。不过若是那位瞎眼的公子就算了吧,他命硬,克家人”,说着,舅妈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咳,我也是多操心,又不是我家闺女……”
无忧停住步子,慢慢转回头:“话多伤神,操心伤肺,有这时间,您还是多闭上嘴补补神吧!”
舅母赫然大怒,骂道:“你这个臭丫头,真是长幼不分,尊卑不辨。有你这样跟长辈说话的吗?”说着她推了推舅舅:“你看看你的好外甥女,就是这样成天的气我!”
无忧笑了笑:“对了,还有一句气大伤肝。我说您最近怎么面如菜色?舅母,等我回来给您开一副疏淤补肝的方子!”
无忧一脚迈出李宅的大门,脸上的轻笑立刻无影无踪,她狠狠咬着牙,腮帮子一股一股的,整个人简直就要气炸了!
舅母怎么知道尚君的?!不用说,肯定是表哥说得!别看表哥人高马大,可实际上一点主见都没有,事事都要跟他母亲说。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想到这儿,无忧小声骂道:“这么大了还离不开娘,活该你找不到媳妇儿!”
正说着,方姐姐从豆腐坊中出来。她推着小车,有些吃力。
无忧赶紧跑了过去,伸手推在小车另一边,疑惑问道:“方姐姐,你怎么出来卖豆腐了?”
若欣满脸是汗,她一边推一边喘着粗气道:“我父亲今日有些不舒服,母亲得在家中照顾,所以只好我出来了”。栗子小说 m.lizi.tw
在永安这么丁点儿大的地方,无论是出阁还是未出阁的女子抛头露面都不是件好事儿。尤其是若欣都已经这么大年纪,本来婚事就已经被父母耽误了,现在再这么总是推着小车走街串巷,即便是清苦之家,也更不愿意说媒了。
可无忧不知道,因为京城的女子可没这么多规矩,莫说是在街上卖东西,就算是出入男子常去的书院、酒肆也没人觉得不妥。
无忧还没来得及换衣服,穿着裙子曳着地,走起来很不方便。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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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姐姐,咱们换上男装吧!”无忧皱着眉,一手提起裙摆。
若欣红扑扑的脸挂着汗珠,她沉静的眸子动了动,点头道:“也好。你先去换吧,我等着你”。
无忧想到舅母此时肯定还在院中吃饭,便撇着嘴摇摇头:“还是你先换吧,我等着你”。
若欣素来实在,她也没再推脱,点头道:“那好吧,我回去换衣服,你等我片刻”。
无忧点点头,独自扶着车子。此时太阳升了起来,灿灿的金光从东方的天空泄下来,无忧只觉得那光太刺眼,她手搭凉棚看了看,街口有棵大杨树,繁盛的枝叶下,是满满的荫凉。杨树是京城常见的树,当年家院的后面就种着这么一棵杨树,无忧立时心头涌起一阵暖意,她使劲抬起车把,咬着牙推了过去。
那车豆腐可真不轻松。短短几步路,无忧都觉得腰疼。她勉力将车停好,刚直起腰,就觉得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前面的桥头一闪而过。
无忧下意识喊出了声:“尚君”,她情不自禁抬步就追。可是上了桥,却不见那个略微驼背,点着盲杖的身影。
无忧正愣着,尚允突然出现在桥下,他疑惑问道:“无忧,你在干嘛?是在找人吗?”
无忧这才回神,她神情怔怔,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追了过来,现在骤然看到尚允,竟然还有一瞬间的恍惚。她连忙摇了摇头:“没,没什么”。
无忧今日穿得是一件浅草绿色的罗裙,上身穿着绣满翠蝶的罩衫,头上挽着两个松松的发髻,还插了朵盈盈颤颤的绒花。
这是尚允第一次见到无忧穿女装,他瞬间呆住,眼眸中满是惊艳的欣喜。
无忧心里还惦记着尚君,一边下意识往旁边看了看,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尚允情不自禁道:“我……是被蝴蝶仙子引来的”。
无忧诧异:“蝴蝶仙子?!在哪儿?”
尚允黑漆漆的眸子定定看着他,唇边荡起明朗又略带羞涩的笑容:“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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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刹那愣住,她略微低头,瞥见自己身上绣着的翠蝶瞬间明白,连脸颊也立刻红了起来。可不知为何,她心里并没有特别高兴,便装作不明所以地问道:“这么一大早的,难不成你过来有事儿?”
尚允正要说话,若欣从巷子里跑了出来。她换好衣服出门不见无忧,也不见豆腐摊,以为无忧又顽皮,便赶紧追出来。刚跑出巷头,便看见她戳在桥上,正低着头跟一个男子说话!
光天化日,单独与男子说话,而且还站在如此显眼的地方,这可是会让人戳脊梁的!
若欣匆忙跑过来,喊道:“无忧,你站在桥上做什么?”
无忧忙几步下桥,支支吾吾道:“方姐姐,你怎么半天才出来?我怕热,就推着车子听到了杨树底下”。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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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欣穿着男装,她将无忧拉在身后,瞟了眼尚允,小声对无忧说道:“你认识这位公子吗?”
无忧点点头:“他是尚家的二公子”。
“尚家?”若欣想了想:“是君公子的弟弟?”
尚允走到她二人面前,礼貌揖手:“两位姑娘好,在下城北尚允”。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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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是君公子的弟弟,若欣这才放下心来,张望道:“君公子也来了吗?”
尚允略微皱眉,嘴边掠起一丝尴尬和一丝故意的嫉妒:“看来这位姑娘也与我大哥相熟。不过很可惜,家兄这几天身子不适,未能出门”。
“他身子不适?!”无忧立时开口,脸上还满是担忧:“他怎么啦?”
尚允眸子颤了颤,脸上着了三分失落,可他依旧微笑着开口,语气平静:“也没什么,许是着了风寒,有些低热”。
“大夏天的怎么可能着了风寒?!”无忧从若欣身后走了出来,她想起那次两人被困在山中时,尚君能跳进河里救人,还躺在石头上睡了一宿,也没见一丝异样,现在好端端的就身子不适,而且偏巧这大早晨的正遇见尚允。
想到这儿,无忧心中又是那双灰蒙蒙但狡猾十足的眼睛,她看了眼尚允,故意摇着头道:“就算是伤风也没什么大不了!他的心肠那么硬,一点儿小风不会被吹死的!”
说完,无忧轻笑。心说好一个尚君,不是叫你弟弟来给我传话吗?我就让你彻底死心!
可尚允却是一脸惊讶,无忧骤听见自己说尚君病了时,那种紧张关切绝对发自内心,而且无比热烈。可现在怎么突然间又这么冷淡,还说尚君心肠硬?!
若欣也忙拉住无忧:“你怎么这么说君大哥……”
尚允更愣,若欣这样一个寒门女子居然唤尚君为“大哥”,他们到底认识了多久,又有多深的交情呢?!
若欣还记着卖豆腐。她拉起豆腐摊,对无忧你说道:“你回去换衣服吧。我先慢慢推着,一会儿你来追我!”
无忧点点头,转身就要回去。
尚允急忙道:“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他说话时,黑漆漆的眸子盯着豆腐摊,露出显而易见的轻视和不解。
若欣看得分明,赶紧低下了头。无忧没理睬那么多,直接说道:“我跟方姐姐去卖豆腐”。
尚允皱了皱眉,没再说话。
待无忧跑开后。栗子小说 m.lizi.tw
尚允看向若欣,礼貌道:“我听无忧叫姑娘方姐姐,那姑娘便是姓方了吧?”
若欣点点头:“是,我姓方”。
尚允笑了笑,那笑容清朗如风,带着舒畅的暖意:“方姑娘,无忧来自京城,很多永安的风俗事故她都不懂。而且她孩子心性,做起事来,未免思虑不周,莽莽撞撞。我觉得她既然唤姑娘姐姐,姑娘就对她指点一二。”
若欣的手紧紧扣着车把,眼睛始终垂看着地面:“尚公子想说什么?”
尚允笑容不改,礼貌依旧,他看了看湿乎乎潮腻腻的豆腐摊开口道:“你这一车豆腐能卖多少钱?”
“二十文”。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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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从钱袋里拿出一块碎银子:“你拿着吧。”
若欣不看银子,只抬起头,皱眉道:“您这是什么意思?”
尚允礼貌更甚:“我买你的豆腐”。
若欣看着那碎银子,咬着牙道:“我没钱找给您”。
尚允将那碎银子往车板上一放:“不用找了”。
若欣咬了咬牙道:“好吧,豆腐值二十文,这车子值八十文,我再每天给您送五斤豆腐,这样便能抵了这碎银子”。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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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笑出了声:“不用这么麻烦了!豆腐我也不要,车子我更不要!你便留着吧。我只是不想让无忧受苦,抛头露面对她名声不好”。
眼泪直在眼眶中打转,但被若欣狠狠忍了回去。她将碎银子塞回尚允手中:“既然公子您不要豆腐,我也不能卖给您!”
说着,她推起豆腐摊就走。走了几步,若欣停了下来,她头也不回地对尚允说:“告诉无忧我不等她了,让她也不必追我了”。
尚允疑惑看着她,神情中带着愠怒和不解。自己好心好意帮她,她居然这么不知道领情。
这边,无忧偷偷溜回李宅,刚换好了男装准备溜走,被纪夫人拦住。
“无忧,你舅母说的什么瞎眼公子到底是谁?”
无忧转开脸:“是尚家的大公子”。
纪夫人疑惑:“你怎么认识他的?”
“跟着舅舅去尚家瞧病,就认识了”。
“你们真的如你舅母说得那么亲密?”
无忧不耐烦道:“母亲,舅母说的话您也相信?!我跟尚君……就是尚家公子只不过认识罢了,根本谈不上亲密!”
纪夫人摇头:“你在骗我!若真如你所说,为何你现在谈起他来这么气恼?”
“我……我哪儿有气恼!”无忧梗着脖子不愿意承认。
纪夫人叹气道:“尚家大门大户,关系定然也乱如破麻。母亲希望你能无忧无虑、快快乐乐,不想让你跟我一样,每天还要平白无故的受欺负……”。
“母亲!”无忧听不下去,打断道:“您说这些话干嘛?仿佛我现在就要嫁人似的!”
“也该嫁人了!”纪夫人攥住无忧的手:“你父亲在时,没能给你定个好人家,现在咱们回到永安,婚事再也不能拖了!”
“不听!不听!”无忧捂着耳朵摇头:“我要走了,方姐姐还等着我呢!”
无忧从家里跑出来,心中憋着一口气,直跑到巷口才停住。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她左右四顾,却不见若欣。
尚允笑她:“你跑什么?若是别人不知,还以为你被狗追了呢!”
无忧撇撇嘴:“方姐姐呢?”
尚允摇摇头:“她说有事先走,不等你了”。
“哦,那我赶紧追她”,说着无忧便往前面跑。
尚允赶紧伸臂拦她:“方姑娘说你不用追了,她自己一人就行”。
“那怎么行?我们都说好了,一会儿卖了豆腐,我还要带着方姐姐去吃包子呢”,无忧一低头,从尚允的胳膊下钻过去,她一边说一边看着眼前的岔路:“你看方姐姐是往哪边走了?”
尚允无奈笑着,伸手指向桥的那边。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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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这就去追她!”无忧说着便往桥上走:“方姐姐推着车子走不快的!”
尚允皱了皱眉,亦快步跟在无忧身后:“无忧,你为何要跟着她去买豆腐呢?你不是想学医吗?”
无忧道:“方姐姐一人推着车子太吃力了,而且她又是个害羞的人,根本不会吆喝,怎么能把豆腐卖出去?”
“可是……”尚允试探道:“你自己不也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吗?”
无忧笑着摇头:“我是姑娘没错,可既不娇滴滴,也不小!再说我们穿着男装,别人也看不出来!”
尚允笑叹着摇头:“怕是只有瞎子才觉得你是个男子!”
她一说“瞎子”二字,无忧立时想到尚君。小说站
www.xsz.tw她连忙转开话头:“也不知道方姐姐去哪儿了!”
两人走了一会儿,却根本不见若欣的影子。无忧疑惑:“方姐姐的确是走这边了吗?咱们追了这半天,怎么还不见人啊!”
“兴许……她已经卖完回家了”。
无忧摇头:“不可能。方姐姐连大声说话都不好意思,她一个人傻乎乎推着车子,谁知道是做什么的!”
无忧一边说,一边着急的来回张望。她从小没有兄弟姐妹,初见若欣时,便有一种莫名的亲密,后来两人更是如亲人一般。
看她这么着急,尚允皱了皱眉,走到无忧身前:“无忧,我也许……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冲撞了方姑娘”。
“啊?!”一听这话,无忧立时瞪大眼睛,疑惑不解看着尚允。
尚允面露尴尬,语气颇为后悔:“我见方姑娘辛苦,便想买了她的豆腐。可是,身上只带着碎银子,方姑娘说找不开,要将车都一起卖给我。”
说着,尚允苦笑,神情无奈中又带着哭笑不得:“我要这一车豆腐本就没用,再要辆车,更加没用,所以……”
“所以你就说不要方姐姐的豆腐了?!”无忧叉着腰反问。
尚允尴尬地点了点头,黑眸子战战兢兢看着无忧,仿佛是个不知道犯了什么错,但又非得认错的孩子一般。
无忧叹了口气,摇头道:“唉,你虽是好心,但是让方姐姐怎么下得来台!她卖豆腐是有些凄惨,可也不是乞丐啊!”
尚允垂着肩,可怜兮兮看向无忧:“那我该怎么办?”
无忧想了想,心里虽觉得尚允所做确有不妥,但毕竟也是出于好心,便安慰道:“没事儿,方姐姐是个温和的人,我跟她解释清楚,她不会生你气的”。
尚君轻问:“你……也不生气吧?”
无忧横着眼睛,还使劲跺了跺脚:“我当然生气啦!你实话告诉我,方姐姐是不是走得这边?”
尚允老老实实摇了摇头。
弋水之所以称为“弋”,是因为这河水穿城而过,仿佛一张拉满的弓。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在这弓腹地方,是永安城最繁华的地区,俗称“十里花街”。白天,这花街遍地都是做买卖的小摊贩,晚上,岸边的酒肆一开张,便是灯红酒绿、莺莺燕燕的温柔乡。
此刻,若欣正坐在十里花街最外面的地方,低着头偷偷哭泣。
她已经二十岁了,莫说是在永安城,便是在全天下也已经是老姑娘了。还记得十四五岁的时候,那是她也是个水灵灵的姑娘,提亲的人虽不是权贵,但也有家底不错的。可是父母一张口便要十锭银元宝,生生把提亲的人都吓跑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慢慢的,没人在上门提亲,父母也不着急张罗,她青春和婚事便沉默了下来,经年老去。现在,根本没有好人家在上门,偶尔有的,不是死了原配,留下一大堆孩子,就是身有残疾,老病相催。
她是个没什么见识也没什么主见的人,本打算就这样一个人终老罢了。可今日听尚允一番话,才发现自己连孤独终老,靠卖豆腐养活自己都是件让人鄙夷的事情,甚至都不能再和无忧做朋友……
若欣越想越难过,忍不住哭出了声。
就在这时,一阵木杖点地的棒棒声,传了过来。小说站
www.xsz.tw若欣略微抬眼,正看见尚君往这边走。他脚下不远处有个木墩,是刚才卖梳子的人故意留下占位的。
眼看尚君就要撞上去,若欣连忙跑上前,提醒道:“公子停步,左脚下面正有个墩子呢!”
尚君立时站住,用木杖点了点,笑道:“谢谢了!”
若欣知道他看不见,定然认不出自己,想到自己低贱的身份,她不在多言,低着头往豆腐摊前挪去。
“是方妹妹吧?!”尚君朗声开口,语气中带着惊喜。
若欣诧异回头:“您竟能听出我的声音?”
尚君面带微笑:“方妹妹的声音这么悦耳,当然不会忘了”。
若欣苦笑了笑,静静杵在原地,一副孤苦又可怜的样子。
尚君摸索着向她走进:“你在这里干嘛?”
若欣绞着袖子,极小声地说道:“能做什么,不过是卖豆腐罢了”。
她声音低哑,还带着呜咽,话到最后,已剩唏嘘。
可是尚君竟然没有一点儿异样,他点着盲杖循声走来,笑道:“这暑热的天气,若是能吃一口冰凉凉软颤颤的豆腐,真是美事一件。”
说着,尚君附身到豆腐摊前,深吸一口气:“这豆腐自带一股清爽,能不能卖我一块?”
若欣点头道:“君公子,您何必这么客气?我送您一块吧。”
说着,若欣切下一块盛放在油纸布上,送到尚君手前。
尚君接过来,竟扶着车把,直接坐在了路边。他穿着绸缎的衣服,黑皂面的靴子,一身都是富贵打扮,此时就这么捧着一块豆腐坐在地上,简直与他的俊朗高雅格格不入!
若欣连忙道:“君公子,我给您找个凳子吧”。
尚君已经吃了一口,他摆手道:“不必麻烦了!我听旁边有个卖馄饨的,若是你能去找点儿香油来更好!”
若欣找来香油,还讨了些酱油、香醋。小说站
www.xsz.tw略微点在豆腐上,那豆腐立时鲜活了起来,清爽中带着鲜香。
尚君直接用手,他掰下一块放在口中,表情立时生动了起来,他慢慢咂摸,仿佛是在品味罕见的美味。
若欣看他一边吃,神情一边慢慢舒展,竟然也心生馋意。
尚君终于将这口豆腐慢慢咽了下去,兴奋地赞叹道:“这豆腐做的真是香软滑嫩,竟吃不出一点苦涩,满口都是清香。”
若欣不好意思笑道:“您过奖了。这豆腐普通,只不过……”
“只不过是用山叶点的吧?”尚君抢声,一双灰眸子满是得意。栗子小说 m.lizi.tw
“君公子……您怎么知道?”
尚君皱眉:“你这一口一个君公子,叫得我着实难受。不如就叫我尚君吧”。
若欣连忙摆手:“那可使不得”。
“有什么使不得的!无忧……”,尚君突然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散去了大半,只留着淡淡一抹仿若轻蜜:“无忧就是这么叫哦我的”。
若欣低下头,声音中满是自卑:“无忧是京城回来的小姐。我……”
她说不下去,眼圈也有些泛红。即便卑贱,总也是不愿意承认的。
尚君他眉头一皱,满不在乎道:“什么小姐、姑娘的。栗子网
www.lizi.tw天生的富贵只能说是命好,能自食其力才是真正的本事”。
若欣不说话,但是心里却觉得有了几分安慰。不知为何,尚君也是富家公子,可他没有一点儿骄纵之气,反而十分亲切,还带着几分狂放不羁的傲然洒脱。
“君公子……”若欣忍不住开口,立时被尚君打断:“你再这么唤我,我以后还怎么再向你讨豆腐吃?”
若欣犹豫了片刻,红着脸点头:“那……那我以后叫您君大哥可好?”
尚君皱着眉,三分认真七分调笑地说道:“我虽极恨给人当哥哥,但若你做我妹妹,我却愿意!”
说罢,他抬头“看”着若欣微微一笑,若欣的脸立时红了,她忙低下头,不敢再看那清朗俊秀的脸,和那满是阳光的笑容。
两人一个站在豆腐摊边,一个捧着油纸坐在地上。
尤其是尚君那么好的容貌,那么矜贵的衣着,竟馋鬼似得啃着豆腐。来往行人都觉得新鲜,窃窃私语道:“这公子怎么坐在地上吃豆腐?而且还吃得这么香,难不成这家豆腐与众不同?”
尚君笑道:“我也算是吃过天南地北,不过这家的豆腐最为淳朴清新,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果真有那么好吃?”
“你尝尝不就知道了!”
尚君坐在地上,手中没有盲杖,大家丝毫看不出他是个瞎子,再加上他一副惹人喜欢的相貌,更让大家觉得新奇。
有人看他吃得香,便问向若欣:“你这豆腐能尝吗?”
若欣犹豫了一瞬,点了点头。
大家纷纷索要,一车豆腐竟被大家尝去了好大一块。
尝过的人,有的立时就买,也有的人占了便宜就走。一车豆腐倒是也算快的卖了出去,不过算起来,却是将将不赚不赔。
若欣有些害怕,不知道回家后如何交代。
尚君起身,对若欣说道:“可赚钱了?”
若欣怕他不落忍,支支吾吾道:“赚……赚了”。
尚君一听便知,他笑着说道:“走,跟我去个地方!”
尚君带着若欣在翠青楼前停下,他将油纸包中剩下的一块香油豆腐递给若欣,笑道:“你拿着进去,让掌柜的尝尝”。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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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豆腐太过普通,如何拿得出手”若欣不敢,连连摇头。
尚君满脸自信道:“你相信我,任谁尝一口绝对会赞不绝口!”
“君大哥……”若欣还是毫无底气。
尚君板起脸:“你不信我?便是试一试又能如何?”
若欣见他有些生气,这才硬着头皮接过来,一步三回头的挪进店中。
尚君靠在墙边。眯着眼向太阳看去。他的灰眸子使劲眨了眨,又将手伸在眼前晃了晃,可惜空空一片,毫无反应。他的嘴边飘起一丝苦笑,仿佛揉进了世间最苦涩最无奈的绝望,竟也有了一种苦到极致的狂放不羁。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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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若欣红着脸跑了出来,她看见尚君,满脸兴奋地冲了过来,大喊道:“君大哥,店主答应每日要我半车豆腐了!”
尚君脸上的苦涩瞬间不动声色地变成喜悦:“我就说一定行的!”
若欣激动极了,竟下意识抓住尚君的袖子:“君大哥,店主还给了我定金!我……我该怎么报答你啊!”
尚君绷了绷嘴:“嗯,既然是报答,我可得好好想想”。
若欣点头:“您尽管说,千万不要客气!”
尚君哈哈大笑:“傻姑娘,谈什么报答!这都是你的豆腐做得好。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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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一辈子都行!”若欣急声说道,说完之后,才发觉这话极是暧昧。她面红耳赤,舌头打结:“君大哥……我……我的意思是……”
尚君忙道:“这话我可记住了,你可不许反悔!”
若欣红着脸点了点头,她偷偷看向尚君,脸上的红晕悄悄填上了一丝悸动。
两人一人捧着一个包子,坐在河边悠闲吃着。
若欣问道:“君大哥,您身子不舒服吗?”
“我?!”尚君奇怪:“为何这样说?”
若欣摇摇头,也是一脸疑惑:“今天早上我跟无忧在街口遇见了您弟弟,他说你这阵子身子不适”。
尚君神色一冷,轻笑道:“许是巴不得我早点儿死了才好”。
若欣噎住,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尚君突然问道:“你说你是跟无忧一起出来的?那怎么不见她?”
若欣眸子里的神色立时黯淡了几分,她低下头,小声道:“她……她还有别的事情”。
尚君点点头,没再说话。
若欣瞧出他的失落,犹犹豫豫试探问道:“君大哥,你是不是跟无忧吵架了?”
尚君一愣,情不自禁叹了口气:“我做了件事情,但却没有告诉她”。
若欣毫不迟疑地说道:“那你肯定是有不能说的理由!”
尚君转头“看”向若欣,唇边是个又温暖又诚挚的笑容:“你这么相信我?”
“嗯!”若欣重重点头:“我信你!”
尚君倒没有太多的感动,反而脸上着了一层阴郁,仿佛带着对世间万物的嘲弄和失望。他想说什么,但终是未说。
两个人静静地吃完包子,若欣起身道:“君大哥,我要回去了!”
尚君点点头:“明日做豆腐的时候,不妨加点儿白醋”。
“白醋?!”若欣眼眸一亮:“对啊,白醋!”
尚君点点头,两个人仿佛心有灵犀一般。
若欣赶紧转开头看向别处:“那我……走了!我还要给无忧买些包子回去,她似乎很喜欢吃包子呢!”
尚君一愣,脸上终于涌起开怀的笑容:“若说包子,我知道一家味道格外好!”
无忧与尚允沿着弋水往城北走。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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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仿佛一路都很紧张,越往北,她就越是左右四顾。
尚允疑惑:“你在找什么?”
“没有!”无忧赶紧摇头。
就在这时,正看见若欣推车过来。无忧迎上去,高声喊道:“方姐姐,你怎么扔下我就先走了?”
若欣先是一愣,看到尚允,神情立时黯淡了下去。
尚允也跟了过去,拱手行礼道:“方姑娘,刚才是我冒失,多有得罪,还请方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他的语气平稳,举止有礼,可若欣却觉得比那直白更加让人难受。她侧过脸,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无忧赶紧说道:“方姐姐,你别生气了。尚允也是为了让你少受些苦,他没有恶意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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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欣不是个愿意与人计较的人,她知道无忧心思单纯,便点了点头:“我没有生气,尚公子也不必赔礼”。
说完,她将车上的纸包拿出来,笑着对无忧说道:“我给你买了包子”。
无忧忙伸手接过,可她一看那牛皮纸上印着的商号,神情便突然间呆住了。
尚允不明所以,笑着上前道:“别吃包子了,我请两位姑娘去吃好的!”
无忧生怕包子被人抢了去一般,赶紧往怀中一藏,摇头道:“我们不去吃了,我们……”
“我们要回去了!”若欣伸手握住无忧的手:“多谢尚公子的美意。”
尚允摸不着头脑,奇怪怎么突然无忧就仿佛变了个人一般,他疑惑看向无忧:“你……你还好吧?”
无忧神情稍好了一些,她挤出个笑容,点头道:“既然豆腐都卖完了,我们就会去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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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虽然有些失落,但也不能勉强,便笑着说道:“相请不如偶遇,那就下次吧”。
无忧与若欣行礼,三人就此别过。
无忧与若欣走得匆忙,尚允看着她们,目光一直落在无忧身上。他略微皱眉,若有所思,心道无忧怎么突然对自己冷淡了许多?是因为自己昨日的唐突,还是她心中另有惦记的人呢?!
没走出三步,无忧挤在若欣身边,急切问道:“方姐姐,你刚才……可是遇见什么人了?”
若欣惊讶看她:“你怎么知道?我刚才确是遇见胡同里的张老爹了!”
无忧的热情劲儿一下子淡了,她撇着嘴不悦道:“难道就只有张老爹吗?”
若欣笑眯眯地望着她,一双眸子闪着跳动的光芒:“那你想让我遇见谁?”
无忧心思简单,直口直心,竟一下子说道:“姐姐可遇见尚……”。她戛然而止,看向若欣时,刹那明白,生气道:“你故意诓我!”
若欣哈哈笑出了声:“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刚才的确遇见君大哥了”。
“尚君?!”无忧的神情立即鲜活了起来,眼眸瞪得大大的:“他怎么样?不是病了吗?”
若欣摇摇头:“我看君大哥气色不多,倒不像是生病的样子”。
接着,若欣将刚才尚君带着她买豆腐的事情说了个梗概。无忧越听,神情越是不对,到了后来竟莫名其妙的着了愠怒。
“君大哥是不是很厉害?”若欣丝毫没有察觉无忧的变化,依旧满是感激和欢喜地喋喋说道:“老天爷真是不公平,君大哥那么好的人,竟然什么都看不见,唉,着实可怜!”
他可怜?!切!无忧愤愤咬牙,心道自己这两日还为他心思不宁,可他却过得逍遥自在,还大白天的逛十里花街,这到了晚上岂不是更得出去风流快活?!
想到这儿,无忧将手中的包子往车上一扔:“这包子我不吃了!”
“为什么?”若欣心疼,忙停下车捡了起来,她一面吹一面感激说道:“这包子还是君大哥推荐的呢,他说你一定会喜欢!”
看来这个尚君真是把自己料得一清二楚!无忧气急了,那种被捉弄,并戏耍的愤怒一下子冲上脑袋。她跳着脚,大喊道:“我不喜欢!不喜欢!以后也再不吃包子了!”
夏天快过去了,天气逐渐转凉。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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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冬养阴,燥气伤肺。舅舅也不怎么出诊,自己做了好多秋梨膏卖。无忧不用去当小跟班,便在家安安静静的看书。一开始她只能粗晓大意,后来硬着头皮看多了,竟也前后贯通,逐渐明白了许多。而且看进去之后,越发着迷。
无忧一连三天都没出门,饭也吃得不当紧,眼看着便瘦了下来。
早上起床,纪夫人怜惜道:“忧儿,你也别太累着,总是身体要紧”。
无忧顶着泛青的眼圈,点头道:“母亲放心吧!”
纪夫人叹道:“都已经初八了,再有七天都该中秋了!”
“啊?!初八?!”无忧惊跳起来:“我怎么就忘了给云娘送药!”
无忧背着褡裢,草草在头顶梳了个发髻,套上男装就往出跑。小说站
www.xsz.tw她只顾着看书,竟忘了初六就该去给云娘换药。
上次去给云娘瞧病时,她身上的疮疤都结了痂,也不再那么红肿。看来父亲的医书中,用白头翁、醋莪术、白花蛇草清血去毒的确很有效用。她赶紧又调了方子,加上马齿苋、败酱草、土茯苓、薏仁,在根治的过程中,补气固本。
本来满心着急,可站在小院门口时,无忧又有些慌乱。不知道,尚君在不在?!
上次来时,尚君便没有出现。云娘也说他都好多日子不来了。
说实话,无忧心里全是失落,她原想着见到尚君时,一定一句话都不理他!可是真没看见,心里却更气更堵,他把别人气得半死,自己却躲起来不见人!难不成他还有理了?!
也不知道他今天会不会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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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深吸了一口气,上前敲门。
云娘半天才应,怏怏把门打开,先是往她身后张望,然后叹气道:“就你来了?”
无忧不悦:“还能有谁?”
云娘摇头道:“你们俩个闹别扭真是苦了我。我日思夜盼,君公子也不来……唉……”。
无忧皱眉,不仅骂道:“谁跟他是‘俩个’,他来不来,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着呢!”
经过这多半个月的瞧病,无忧与云娘也算熟识,两人说起话来也自在了很多。
云娘又一丝不挂地站在屋中,无忧虽然依旧面红耳赤,但也算是见怪不怪了。她仔细看过云娘的身子,又号脉问诊,面色终于释然了一些:“你这病算是好了大半”。
“谢天谢地!”云娘将衣服捏着披在身上:“再不开张,我就要喝西北风了”。
“那事……可不行!”无忧红着脸说道:“不过是好了大半,你身上的余毒未清,若是现在就与男子……那个……定然会反复的!”
云娘撇撇嘴:“你这个那个的,我可听不懂!”
无忧梗着脖子道:“你装糊涂也罢,反正我话放在这里,这病可是要命的!你自己掂量吧”。
说完,无忧从褡裢中拿出药放在席上:“依旧是三碗煎成一碗,药渣用来泡澡!”
云娘不解,厚着脸皮道:“我……现在没钱了”。
无忧一愣,将药推给她:“等你治好了再说吧”。
说完,她背起褡裢就要离开。这儿的香粉味道着实熏人,无忧已经让云娘不要在熏香抹粉,可她偏是不听,好好地小院一片粉嫩也就算了,还弥散着腻死人的味道。
抬起步子,走到门边。无忧转回头,瞪着眼睛叮嘱:“你别不当回事,梅毒难以根除,而且他日你若有了身孕,孩子也有可能被你传染呢!”
“什么孩子不孩子的!”云娘撇嘴:“你年岁不大,真是絮叨!”
无忧摇摇头,她拉开门栓,“吱嘎”一声打开门。
就在这时,一袭青袍正出现在门口,那灰眸子茫然地“看”着眼前,一只正要敲门的手停在空中。
“君公子!”云娘大叫一声,奔了过来。
无忧被冷在门口。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她慌然抬头,直直望着尚君,心中涌起说不出的情绪,有局促、慌乱,又带着莫名其妙的委屈、愠怒。那情绪千回百转的绕在心头,竟让她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尚君一声天青色长袍,腰间系着湖蓝色的云纹带子。他蓦然看着眼前,神情满是不着一物的空洞。
云娘将无忧一膀子顶开,亲热地挽住尚君,甜腻腻地撒娇道:“君公子,你怎么好久不来看奴家了?”
尚君微微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来了?这么突然间的开门,吓了我一大跳”。
云娘几乎整个人都瘫在尚君身上:“当然了,我跟公子心有灵心啊!”
无忧咬着牙,心里难受极了,尚君竟连自己都认不出来?!看来以前真是逢场作戏,无情无义!
想到这儿,无忧硬声道:“不打扰你们了!”
说着,她侧过身子,从尚君身边愤然走过。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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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居然不为所动!
无忧气得眼泪在眼眶中打转。这个死瞎子,你到底做对了什么,竟还这么理直气壮,对我无视至此!
“别管她了!”云娘拽着尚君就往里走,丰满的身子紧紧贴在尚君身侧:“君公子您都多日没来了,奴家一直记挂着你!”
无忧听不下去,只觉得心里像堵了团棉花,她又气又委屈,忍不住拔腿就要跑。
尚君转身一步,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臂:“无忧……”。
无忧狠狠甩了两下,大声道:“我不认识你,你拉我干嘛!”
尚君叹了口气,手中的力气稍微松了些,既不会攥疼了她,也不会让她跑开,他一小步走到她身后,叹了口气,带着哀求与可怜,低声道:“你不认识我没关系,我记得你就行……你……你还在生我的气?”
无忧的眼泪不争气的涌了出来,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哭,只是觉得心里涨的难受“我怎么敢生你的气?”
尚君不松手,他的手掌略带潮热,在她手腕上略微摸索,便叹道:“你瘦了?!”
说着,尚君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他摸了摸无忧的胳膊:“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这话不说还好,尚君一说,无忧心里更加难过,她一把将他的手打开,带着哽咽道:“谁要你动我?!我瘦不瘦跟你有什么关系!”
尚君皱着眉,格外认真又格外心疼:“难不成你舅母又欺负你了?”
“要你管!”无忧“哼”了一声,撇开脸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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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娘靠在门边,叹道:“你们俩若是要打一顿呢,就干脆些;若是要好好说话呢,就进院子里来!”
“你松开,我要走了!”无忧使劲掰着尚君握着她的手。
尚君恳切道:“我只跟你说一句话。”
无忧一愣:“那你说吧”。
尚君低声下气:“这里人多,咱们拉拉扯扯的也不好,不如进院子去”。
无忧更气,伸手推了尚君一把:“谁跟你拉拉扯扯了,是你拽着我好不好!你快松手”。
“不!”尚君竟突然变得理直气壮,眉眼间还带着无赖笑意:“你力气没有我大,挣不开的!”
“尚君!”无忧大喊,若说刚才她的心里还五味杂陈,那么现在便就只剩下气愤了,他真是欺人太甚!刚才就应该狠心咬牙,不搭理他!
尚君“牵”着无忧进了院子。
云娘已经摆好了酒桌,叹道:“许久没看戏了,正好你俩给我演一处”。
无忧着实不喜欢这种轻浮,可还未等她开口,尚君便沉声说道:“云娘,你不是在学女红吗?”
云娘虽不情愿,但对尚君也颇有畏惧,她撇撇嘴:“是啊,我都忘了自己从良了,正在学绣花!你们慢慢说话,我进屋去了”。
无忧赌气,立时拦住:“不必进屋了。尚君你不是说就一句话跟我说吗。说完,我听完就走!”
尚君一愣,唇边的笑意慢慢收起,神情渐渐变得认真起来:“那也好,反正这话也不怕别人知道!”
无忧正在气头上,想也不想,只是催促道:“你就快说吧!”
尚君点点头,他下意识皱眉又轻轻舔了舔嘴唇,仿佛很紧张的样子:“我想说的是……”,他声音骤然放低,还带着沙哑:“几日不见,我很想你”。
头顶的云轻悠悠然荡着,院中的杏树也灿烂招展。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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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云娘嗤笑一声,拖着长音叹道:“故意欺负我这个烟花女子!罢了罢了,我还是进屋去绣花吧。唉,也不知那个对我朝思暮想的人现在正死在哪里?”
无忧瞪大眼睛,嘴巴略涨,表情又呆又惊地愣着。
她想过遇尚君再见时的成千上万种可能,甚至还妄想过尚君跪在地下,痛哭流涕地求饶,可偏偏这句“我很想你”,却是从来没有惦记过半分。
可虽不敢惦记,便真真是没有想过吗?!
尚君“看”着她,唇边微笑不改:“看来,你也是想过我的!”
“呸!”一句话让无忧回了神,她使劲挣脱尚君的手,愤然道:“鬼才想你呢!你……你别自作多情了!”
说着,她涨红着脸,转身就往院外跑。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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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尚君急急唤她,下意识追出一大步,却他看不见,又是心急,一抬腿正好磕在石凳上,身子顿时一个趔趄,将案几上的酒壶撞到。
无忧听到动静,立时站住,本能回头,看他无事后,又恨自己干嘛这么心软不争气!她又气又恼,狠狠跺了跺脚又向外跑去。
一边跑一边心说道:无论你说什么,哪怕你磕死,我都不会再理你了!
其实倒不是尚君的这句“我很想你”,让无忧生气。在她心里,这些话是绝然不能轻易出口的。小说站
www.xsz.tw即便要说,也得郑重其事,怎么能在这逢场作戏的烟花之地,还当着云娘的面?!他这样做,就是不把自己当回事儿,存心逗弄!
“小柱子没死!”
刚跑到门口,身后尚君大喊了这么一句。
无忧刹那顿住,诧异转身:“你说什么?”
尚君摸索着向她走去,语调略低,气质沉稳:“我说,小柱子没死”。
“你骗人!他不是被官府活埋了吗?”无忧不敢相信,一双眼睛直直望着尚君。
尚君已经走到了她面前,叹气道:“我何时骗过你?”
“你还说没骗,”无忧不屑道:“那天早上若不是我听到路人说起官府封了城隍庙的事儿,你才不会告诉我实情”。
“无忧”,尚君又向她上前一步,两人距离立时近了。那种莫名的紧张和窒闷立时让无忧后退贴住了门板。
尚君神情郑重,低声道:“我不能事事都告诉你,但只要是我说的,字字句句都是真的!”
他气息极近,带着清淡的干爽。无忧忍不住抬起脸,只见他眉目之间,虽有错综复杂,但更蕴着坦然与认真。
无忧有些微微眩晕,仿佛透不过起来。她撇开脸,幽幽叹道:“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尚君听出她语气中的心软,眯着灰眸子微微笑道:“你先告诉我是谁欺负你了,为什么会瘦了这么多?”
他总是这样,总是故意似得装聋做哑,只说自己想说的话。不过无忧此刻心里倒有一份说不清的欢喜,许是她也舍不得尚君这个朋友。
“谁说我瘦了!”无忧摸了摸自己的脸:“你又看不见,管我胖瘦干嘛?”
尚君笑意更浓:“你丑可以,但瘦却不行!”
无忧一愣,想也不想就问道:“为什么?”
“面若中秋月,臂如白莲藕。这才是美人应有的姿态啊!”尚君一边说,一边眯着眼,做出很是欣赏的表情。
听他又开始胡说八道,无忧转身打开院门,一边抬脚往外走,一边打趣他道:“是是是,你喜欢云娘就直说,用不着这么引经据典的”。
尚君一手背在身后,一手点着盲杖,眼睛里的笑意一点点弥散开来,直到整个人都温暖了起来。
这天是格外的晴朗。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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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走在前面,尚君跟在后面。他俩虽然隔着三五步的距离,但彼此心里却仿佛很近一般。
无忧一边走,一边低着头。因为脚下是尚君瘦瘦长长的影子,无忧故意的,一会儿踩在他头上,一会儿踩在他肩膀,她踮着脚尖,左摇右晃的,虽不说话,但脸上全是笑意。
“又在傻笑?”尚君用盲杖点了点地。他穿着天青色的袍子,绣着云纹,清淡又素雅。一双灰眸子朦朦胧胧看着眼前,虽然缺乏神彩,但却正好有一种云淡风轻的超然洒脱。
无忧瞪他:“你怎么知道我在笑?”
尚君眯了眯眼,神情得意又喜欢:“看来我说对了!你见到我,定然也是高兴的!”
怎么能这么轻易就让他沾了便宜,无忧犯了个白眼,狠狠道:“我可没笑,而且还很生气”,说着,她靠近尚君,压低声音道:“我现在正想着怎么惩罚你呢!你说是用拳头呢,还是抽鞭子!”
尚君一脸认真,连连点点头:“不用费脑筋,无论你怎么惩罚,我都认!”
他这么一说,无忧倒是说不出话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她一步跨远,有些兴趣阑珊,情不自禁扯着腰间带子,换了个语气道:“你给方姐姐想得买豆腐的法子倒是不错,现在她爹也不再似以前那么刻薄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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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知道她有心打岔,便也不以为然道:“她的豆腐做得好,只是缺乏一个机会。我不过做了个顺水人情,又夹带了私心,所以推荐到翠青楼。听说翠青楼的香油豆腐卖得也很火爆呢。真要算起来,还是我赚得多”。
无忧歪头看着他,说实话,尚君的缺点一大堆,但唯有这自嘲自谦、平易谦和非常难得,他的确对人刻薄又忽冷忽热的,但对自己也不客气。尤其想到方姐姐绘声绘色跟她学说尚君一身绸缎却坐在地上吃豆腐,她的脸上就又忍不住飘上了笑意。
“你干嘛这么谦虚!”无忧语气中是满满的揶揄,她踢了他盲杖一脚:“方姐姐一直十分感激,还惦记着给你送豆腐呢!”
尚君本就是虚虚点着,并没有用力。他将盲杖立在身侧,眼睛含着笑意说道:“不差这几天。反正若欣答应让我白吃一辈子豆腐。”
无忧一愣,撅着嘴打趣:“一辈子啊?这也算是白头之约了吧”,无忧拖车长声,一副老成的样子:“说实话,方姐姐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姑娘呢!”
尚君一点儿都没有尴尬,更没有急着辩解,而是点头道:“若欣的确是个好姑娘,谁娶了她都是天大的福气”。
无忧想都不想,直声道:“你也能啊!而且方姐姐也很喜欢你呢!”
话没说完,她就噎住。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再加上这句酸不溜秋的话,简直暧昧了!无忧瞬间脸红到了耳根,她轻咳一声:“那个……小柱子在哪儿啊?你快带我去看他吧!光顾着说话了,这都快到中午了……”
尚君却停下了步子,他眯着灰眸子,清俊的脸上微蕴笑意:“那你呢?”
无忧一愣,扭身回头:“我?!我怎么了?”
尚君明明想要开口,却又停住,脸上的笑容也着了犹豫,仿佛带着微微的害怕。他低了低眸子,笑嘻嘻道:“快到中午了,你饿吗?要不,咱们吃包子去”。
无忧瞬间黑了脸,跺脚大喊道:“别再跟我说包子了!”
尚君雇了辆马车,带着无忧一直往城南走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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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虽然杂乱破落一些,但也是人声鼎沸,纷繁复杂。无忧原以为尚君会把小柱子藏在郊外,没想到却是在城里。
无忧一直扭着身子,撩帘看着外面:“你是怎么把小柱子救出来的?”
尚君漫不经心:“官府做事向来马虎。再说小柱子得的是瘟疫,那些衙差就更加敷衍了。我只管等着他们草草埋好离开,再将小柱子挖出来就行!”
“可是你那天晚上一直送我回去了啊!”无忧不信:“哪儿来的时间去救人?”
尚君轻笑了笑:“亏你还懂医术,难道没听过人闭气之后,还有一个时辰的还魂时。若是病入膏肓,胸中的一口气的确已经吐尽,那便是无法可救。栗子网
www.lizi.tw可只要一口气还存着,只要在一个时辰之内,那便还有机会救活!”
“真的?!”无忧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父亲的医书里没有记录,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尚君,语气里满是怀疑:“我怎么从来没听我父亲说过?”
尚君也不生气,依旧漫不经心地慢慢说道:“你去翻内经,灵兰秘典中便有记载”。
想想尚君闻味辨药的能耐,无忧立时深信不疑,她瞪大眼睛,满是崇拜地说道:“尚君,你连那么晦涩的黄帝内经都读过?而且还能记得这么清楚?!”
尚君微愣,苦笑着摇了摇头:“我看不见,怎能读书?不过是听别人说的。”
“你别谦虚了!”无忧才不信,她凑近尚君,带着哀求说道:“你能不能教教我?父亲留下的医书,我还是有很多地方看不明白”。栗子小说 m.lizi.tw
尚君摇头,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
“你明明就懂医理,为什么这么小气?”无忧有些生气,她总觉得尚君对自己还是热情的,可为什么这样小小的请求他都不答应。
尚君垂下眸子,语气温和,但透着决然强硬:“别人说得,永远不如亲自得来的可信。尤其是医术,更讲究病分不同,对症下药。再说,我的确不懂医术,不过是道听途书,皮毛之见,怎么能教得了你”。
无忧咬住嘴唇,虽然不悦但也没法勉强,而且尚君看起来就不是个能被勉强的人,他既然说了不行,那就是根本不可能改变。无忧叹了口气,愤愤道:“不教就算,我问别人去”。
尚君笑笑,灰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我虽不能教你,但却可以做你的小跟班。别忘了,你还要带着我行走天涯,四海为家,然后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开花结果,落地生根!”
“呸!”无忧红着脸骂道:“谁要带着你四海为家,开花结果了?!”
尚君皱眉,灰眸子里满是笑意,可那最深处却似乎藏着转瞬即逝的忧痛。他点点头:“也对,四海为家太辛苦了,不如就在永安开一间医馆,名字嘛,就叫……无忧堂”。
说话间,无忧“咣咣”狠狠敲了敲车厢,大声喊道:“停车!停车!我要下去了!”
尚君忙伸手去拦,立时不偏不倚地握住了无忧的手腕:“难不成又生气了?”
无忧一边掰他手指,一边不悦说道:“尚君,你看我好欺负是不是?!总是说这些混话来戏弄我!”
尚君手臂一收,车内本就狭小,无忧竟被他一下子扯到胸前。
立时间,无忧的头顶一下子撞在了尚君肩胛,一阵清淡的气息倏地钻入鼻中,无忧只觉脑袋一热,胸口也砰砰跳得惊人。她又尴尬又窘迫,下意识挥拳打在尚君胸口:“尚君你这个大坏蛋!你对方姐姐、云娘都客客气气的,为什么偏偏就欺负我?!”
尚君不躲,反而松了无忧的手腕,还将胸脯略微挺起,一动不动地受着她雨点般的拳头。
好半天,无忧打累了,他才笑着将她的手攥住,哑声道:“因为你与她们不同,与所有人都不同!”
尚君竟然把小柱子藏在城南最好的山水坊中!
江南园林以水为贵。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山水坊是城南唯一一片看得见弋水的地方。也不知是从哪儿说起,反正大家都认定这里是整个永安风水最好的地方,所以城里的达官显贵都在这里购置别院,日积月累,便在这破败的城南中,形成了这片极为豪华的山水坊。
眼前这片白墙乌瓦,十分质朴疏朗的院子,没有门牌,也没有匾额,只是在墙上凿着两个字“拙园”。
无忧来自京城,见惯了高台楼宇,甚至连王爷的府邸也曾去过,所以对这些豪门富贵并不在意。只不过,她对这名字却有些好奇,不由问道:“人家给府宅别院起名字,都叫什么风松阁,远香堂的,怎么这儿叫拙园啊?难道不怕府宅里的人都被叫傻了吗?”
尚君鄙夷摇头:“那你说的那些风松葛,远香堂的难道各个都出了鸿儒巨匠?”
无忧嘟着嘴不答。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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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叹气道:“而且大巧若拙,你难道没听过吗?”
无忧有些不高兴,心说尚君就是刻薄,她不过说了一句,他就夹枪带棒的讽刺了这么多。
许是觉出无忧的不悦,尚君整了整衣服,严肃道:“这是我母家的别院,我从未带外人过来。”
无忧不以为然:“切,你不是把小柱子也带来了吗?”
尚君一愣,唇边立时副处两朵微笑:“你倒是应的快!不过,小柱子也不算外人了,我打算把他留在这里。小说站
www.xsz.tw平日我极少过来,留他在这儿正好看门”。
说着,尚君轻轻叩门。
一阵细弱的脚步传来,吱嘎一声吗,门被拉开一道缝。只见一个面容清秀,眉目俏丽的绿意女子出现在门内。她看是尚君,立时将门大大拉开,高兴说道:“公子,您回来了!”
说着,那女子伸出手,托在尚君肘边。尚君将盲杖收起,自然地递到女子手中,笑着说道:“梓青,你也回来了。”
原来那女孩儿叫梓青,一开始无忧还以为她是下人,可哪有下人取名这么雅致,而且看尚君对她的亲密,她应该也是位小姐。
正想着,尚君将身侧的无忧“抓”了过来:“梓青,我还带了个一位客人”。
无忧一愣,连忙行礼:“你好”。
梓青一双大大的眼睛,笑盈盈看着无忧:“公子可从不往家带客人呢,这位姑娘想必是公子极为看重的朋友”。
梓青嗓音清甜,神情顽皮又俏丽。无忧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忙躲开尚君的手臂,红着脸皱着眉道:“我与尚君并没有多么相熟……”
尚君果然又拧紧了眉头,他使劲将她往身边一扯,肆无忌惮道:“没有那么相熟?!怎么难道你又忘了是谁陪你在山中过了一宿,是谁包下整个翠青楼就为了让你清清静静吃顿饭?!”
无忧使劲推他,也毫不示弱地回击道:“亏你还是个大男人,这些事儿你要说多少遍啊?!”
尚君手臂拥得极紧,扣着无忧的肩头,让她身子虽扭,但整个人就是离不开他的臂弯一寸:“是你先说跟我不熟的,你我自然要把这些事再说一遍”。
无忧挣扎不开,挥拳打在尚君胸口,咬牙切齿道:“即便咱们在山中过了一宿又怎么样?我跟你就是不熟!除了知道你叫尚君,是个讨厌鬼之外,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尚君突然一本正经起来。
无忧呆住,心中懊恼,自己怎么总这么傻头傻脑地就着了他的道啊!
梓青不言语,只是笑看着他俩。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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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猝然对上她笑盈盈的眸子,只觉得一阵脸红。她恼声对尚君说道:“你别自作多情了,我是来看小柱子的”。
尚君这才松开她的肩膀,坐了个“请”的姿势。
无忧一甩肩膀,大步走在前面。梓青扶着尚君跟在后面。只听她低声问道:“公子,已然入秋了,您身子可还好?”
尚君声音低微,仿佛很怕别人听见。他嘟囔了几句,无忧使劲竖着耳朵,但什么也没听清。
不过梓青的忧心却是听得一清二楚:“公子,你千万莫要自己忍着。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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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尚君的声音淡淡的,带着听天由命的无奈。
梓青的声音越发揪心:“唉……便是不忍着又能如何,总也得一日一日的熬过去……公子……”
无忧着实好奇,恨不得回头问他到底什么事这么难忍,可她刚一顿身,尚君立时哑声说道:“既然无可奈何,那也不值的一提,还是别说了”。
说话间,一处简洁古朴的小房子出现在眼前。依旧没有门匾,只在白墙上就着灰砖色抠出了两个字“留院”。
无忧不由叹道:“这个名字取得好”,她左右四顾,只见留园两边一面是曲院回廊,一面是璧山静水,既有园林之美,又有田园惬意,的确让人忍不住想要留下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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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青笑道:“小姐可知这名字是谁取的?”
她一边说一边瞟向尚君。
无忧皱了皱眉,噘着嘴揶揄:“司马爷爷都说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所以他能起出这名字也不稀奇!”
尚君皱了皱眉,哭笑不得:“谁说这名字是我起的?留园不仅是梓青起的,就连上面的字都是出自她手呢!”
梓青捂嘴笑着不说话,一双明亮的眸子笑成月牙看着无忧,仿佛再等着看她如何回答一般。
“啊?!”无忧愣住,只觉得脸颊发烧,难为情极了:“梓青……我……我……”。
她一边结巴,一边心说,他们可真应了那句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尚君这么古怪就算了,没想到这个俏丽的梓青姑娘竟也这么爱捉弄人!
还是尚君忙解了围:“不过,我也觉得梓青能起出这样的名字很是难得,要知道她以前起名字都是洗墨池、观月台这样俗气直白……”。
梓青秀眉一皱,从尚君身边撤了手,一副生气的样子:“公子有心护短这位小姐。”
“她叫无忧”,尚君微笑着说出无忧的名字,语气轻软又温柔。
无忧窘迫站着,此刻尚君与梓青之间不同寻常的亲密,让她既尴尬,又有些不悦。她一直觉得自己与尚君也算是颇有交情了,可此刻与梓青相比,自己明显成了外人。可忽然间,无忧想起尚君曾说自己与所有人都不一样,她心中微动,忍不住抬眼看向尚君。
尚君正对着梓青浅浅地笑着。梓青冲他皱了皱鼻子,本来松开的手又挽住了尚君的胳膊。
无忧赶紧低下头,心里点点滴滴、稀稀疏疏地着了莫名其妙的羞恼。
再开口时,语气中已经带了明显的落寞,无忧叹道:“小柱子呢,他的病可好了?”
梓青不知何时悄悄退下,尚君带着无忧蜿蜒向前。小说站
www.xsz.tw他没点盲杖,但对院中的一切了然与胸,极是熟悉。
他一边慢慢走,一边向无忧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闲话。不过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寒暄,例如这绿萝是年前种的,过冬时死过一次,春上的时候竟悠悠然活了。还有他本不喜欢假山,曾经没少碰头磕包,可慢慢习惯之后,心里竟然生出了依恋,还略微伤感地说这世间唯一不会更改挪移的就是山,经历风雨侵蚀,却坚定如初。
无忧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实在忍不住了,才故作无心地支支吾吾、拐弯抹角问道:“这院子平日只有梓青一人住着吗?”
尚君点点头:“梓青自小就住在这里”。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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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皱眉:“那她的胆子真大,敢一个人守着这么大的院子!”
尚君笑问:“有什么不敢的?”
“这院子虽然美,可是那么多的假山奇石,又是竹影连天,到了晚上影影绰绰的,多瘆得慌啊!”
尚君唇边带笑地转头看着向无忧。他的灰眸子朦朦胧胧的,却带着狡黠的光芒。
就是这双灰眸子,常常让无忧忘了他是个瞎子。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无忧想也不想,反问道:“你看着我干嘛?女孩子嘛,总会害怕的!”
尚君笑着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哦,原来女孩子都是会害怕的……”
无忧皱眉瞪他,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是话中有话:“你别阴阳怪气的,到底想说什么?”
尚君咧咧嘴,故意夸张地揉着胳膊:“没什么,我是突然想起,那晚曾在山中,我这胳膊……被人枕得发麻……”
无忧一下子红了脸,许是恼羞成怒,也许是气急败坏,她鼓着腮帮子,恶狠狠说道:“尚君,你还有完没完!”
尚君哈哈大笑,很是开怀的样子。
回廊极长,两人一路斗嘴,无忧鼓着腮帮子,涨红着脸,虽是恼着,但眼眸清亮,人比花娇,尚君一袭青袍,飘逸从容,唇边挂着浅淡笑容,眉宇间全是淡然,整个人挺直如玉。两人只顾斗嘴,竟连回廊两边的翠荫浓华、远山近水都没发觉,直到尚君停住时,无忧才看见眼前耸着一处矮房。
虽是矮房,但三面通透,墙上趴着绿油油的青萝,南墙外还种着翠竹,显得格外清幽。
尚君下巴抬了抬:“小柱子就住在里面”。
无忧立时几步跨到屋前,抬手将屋门推开:“小柱子!”
因为疟疾怕光怕热,所以屋里落着帘帐。乍然进屋,无忧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清楚。
她脚下一顿,差点儿被门槛绊倒。
尚君立时拖住了她的臂肘,将她稳稳拉住:“别着急,小柱子就在里面,跑不了的”。
无忧慌忙站好。
只听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声音:“恩公,您来了!”
尚君的手一直虚虚扶着无忧,带她走进屋子。
西面阁中,一张床上,隐隐约约半躺着个人影,正挣扎着要下床。
无忧忙跑了过去,她仔细看了看,高兴地喊道:“是小柱子!是小柱子!”
小柱子愣愣看着无忧,神情中还带着些许惊恐不安。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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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连忙说道:“小柱子,这位姑娘在你得了疟疾昏迷不醒时,救了你的命。”
小柱子这才明白,连忙挣扎下床,跪地磕头:“谢谢恩人!”
无忧赶紧扶他:“别这样,我算什么恩人,还差点儿害了你……”。
他俩说话间,尚君一直负手而立,表情是难得一见的严肃:“小柱子,你需记住眼前的恩人,她叫纪无忧,你有今日完全是因为她。”
无忧有些发蒙,下意识推了腿尚君:“你说这些干嘛?”
尚君不理,脸上的神情更加严肃,甚至还带着厉色:“还有,我把你救回来也完全是因为纪姑娘,若不是怕她心里会因你而难过,我是断然不会救你的!”
小柱子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尚君虽来的少,但一直对他照顾有加,每次探望,还会说些有趣的话,现在突然间这么严厉,小柱子心里惧怕极了,只觉得他的这种威严仿佛天生,但凡自己有一点儿违逆,便会死无葬身之地。栗子小说 m.lizi.tw
“尚君……”,无忧更是惊异,她拽着尚君的衣袖,神情全是尴尬。
袖筒中,尚君翻转手掌,将无忧轻轻握住。无忧一愣,慌忙就要抽开。可尚君不松,手掌稳稳裹住无忧,带着干爽的温热。
无忧知道一定挣扎不开,便将大拇指使劲掐在了尚君手背上。女子都是要留指甲的,尽管无忧嫌麻烦,偷偷剪过几次,但还是蓄着月牙般的一圈,掐在手背上定然生疼。
起先她并不敢太过使劲,可尚君竟丝毫不动,她便索性下了力气。栗子小说 m.lizi.tw
尚君还在与小柱子说话:“小柱子,你可有大名?”
小柱子摇头:“我无父无母,也没有大名”。
尚君想了想,正色道:“纪姑娘救了你,恩同再造。不如你就跟她姓纪吧!”
“尚君!”无忧忙开口劝阻,可尚君全然不听。无忧咬着嘴唇,使劲在他手背上掐去。
尚君竟然连眉头都没有皱起一分,反而唇边荡漾起一丝飘渺笑意。
“叫什么好呢?”他略微转头,“看”向无忧。
无忧气愤道:“别胡说八道,我可不用人家感恩戴德!”
尚君侧着脸,唇角笑意更重。无忧皱眉看他,只觉得那俊俏的眉目之中,蕴着满满关切与浓浓情义,还有从手上传来的温热一直窜到全身,竟让她生出微微潮热汗意,心也渐渐砰砰乱跳了起来。
她手下慢慢没了力气,任由他软软攥着。眉眼间的愤然尴尬,也变成了娇羞微愠。
尚君想了想:“黄雀亦知衔环报恩,不如你就叫衔环吧,纪衔环”。
小柱子连忙磕头:“谢谢恩公赐名,我小柱子天生天养,今天也终于有了大名了!”
尚君摇头:“你谢我做什么,我说过了,救你是为了纪姑娘,若不是怕她伤心难过,我根本不会管你。”
小柱子立时明白,跪着爬到无忧面前,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大声道:“谢纪恩人救命之恩!从今往后,无论是在人间、地下,我纪衔环只认恩人一人,此生以死相报!”
无忧吓得连连后退,结巴道:“用……用不着这样……,你也不用叫我恩人,我是……我是医生,治病救人是……是……分内之事!”
尚君攥了攥无忧的手,低头在她耳边小声道:“你这么笨,又总是被人欺负,身边有个帮手也是应该的!”
纪衔环果然机灵,他上前搂住无忧的腿,可怜兮兮道:“难道恩人嫌弃我?”
无忧忙摇头:“不是!不是!”
“那我纪衔环就跟定恩人了!您有什么吩咐,我一定照做!”
尚君点点头:“男子汉大丈夫,说得出一定要做得到!你既然决定以死相报,就要忠心不二!”
无忧看了看跪在对边的纪衔环,又看了眼尚君,提高声音问道:“果真是我说什么你便听什么?”
“嗯!”纪衔环重重点头:“万死不辞!”
“那倒也是不用!”无忧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那我让你现在狠狠揍尚君一拳!”
无忧坐在池边,一边荡着腿,一边眯眼看着尚君。栗子网
www.lizi.tw她手中捏着一颗葡萄,晶莹剔透的,嘬在唇边,更显得唇红齿白,口似樱桃。
“怎么样,后悔了吧?嘿嘿,后悔也来不及了!”无忧的声音脆如银铃,活泼跳跃地在尚君耳边响起。
尚君脸上也是笑眯眯的,眉头全然舒展开来,放松极了:“只要是对你好的,我都不会后悔”。
无忧唇角带笑,她咬了咬嘴唇,好奇问道:“尚君,你真的是从小在庙里长大吗?我怎么觉得你这么擅长甜言蜜语,反倒是像在花街中生活一般”。
尚君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恨厉,可他的声音依旧清朗,听不出半点不悦:“我这个人从来不会甜言蜜语,只会实话实说”。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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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无忧知道他看不见,索性就着池边竹席躺了下来,她枕着双手,眼睛瞧着天空,叹声道:“你以为我真是傻子啊?你跟梓青说话时多亲密”。
无忧心思简单,又没经历过男女之情,所以想到什么便说出什么,一点儿都知道遮掩婉转。
尚君脸上的笑意更甚,却故意皱着眉头,压低声音道:“我与梓青的关系……的确非比寻常”。
无忧情不自禁掘了噘嘴,脸上的笑容也淡了许多,只不过这浅淡又不经意的变化,连她自己也未曾察觉。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尚君突然转头向她,关切道:“你在你舅舅家是不是过得并不舒心?”
无忧叹了口气,将枕着的手抽了出来,比在眼前遮住阳光:“寄人篱下总是要受气的,不过……也没关系,反正日子总是要过得”。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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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并不悲切可怜,甚至还带着无所谓的洒脱。
尚君点了点头:“你有没有想过搬出来住?”
“能搬到哪儿去啊,我们先在身无分文”。许是熟悉的缘故,无忧在尚君面前说起这些话时,并不觉得尴尬丢脸,反而有一种释然。
尚君声音略低,带着沙哑的温暖:“其实……我可以帮你”。
无忧轻笑出声:“你怎么帮我?给我买栋房子,打算金屋藏……”,她赶紧住嘴,脸颊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心里不仅骂道自己果真是不长脑子,怎么想也不想就乱说呢!
尚君竟然哈哈笑出了声,他一边笑一边摇头:“你想得美!”
无忧一下子火冒三丈,翻身做起来,将葡萄扔在他身上,恶狠狠道:“就算是我说错了话,你也不用这么刻薄吧!亏你名字里还有个‘君’子,你算是君子所为吗?”
尚君忍住笑:“我从来没说自己是君子,而且你的确是想得太美!”
若在以前,无忧定会愤然而走。不过她与尚君斗嘴也不是一天两天,所以心里越发强大,讥诮道:“就算你给我买我还不要呢,谁稀罕!”
尚君听出她的确生气了,赶紧赔罪:“好好好,你不稀罕!不过,我刚才想说的是,若你愿意,我倒是可以帮你开家药铺”。
“我?!让我开家药铺?!”无忧吓了一跳,莫说她是个姑娘,就算是个男子,凭现在的医术,也不可能开铺子啊!
尚君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认真道:“你一个人是不方便,但现在有了小柱子,他至少可以帮你跑腿。再说药铺也有大小之分,我又没说让你开一间四门八铺的大药店”。
“那是如何?”无忧起了兴趣,赶紧凑近尚君,一脸急切。
尚君只觉得一阵清香直沁入鼻尖,他喉头微动,脸颊也似乎着了些许红晕:“你现在可以开个药摊子,熬制些黄连散、清心汤之类的,让小柱子成包去买。若有病患,你也可以出诊,这样一来,你既不用抛头露面,又可以锤炼医术,岂不是两全其美?”
明知不该这么直白地看人家,可无忧就是忍不住。栗子小说 m.lizi.tw她一手端着小碟,一手拿着桂花糕,漫不经心地不是咬上一小口,却皱着眉头,瞪着眼睛不时瞟向尚君与梓青。
梓青果真是在伺候尚君吃饭。她小勺将糕饼铲成小块,也舀了石榴汁沁在上面,然后小心翼翼盛起来送到尚君唇边。尚君做的只是略微张开嘴,然后笑一笑。
这样的吃法简直比京城最奢靡的七王爷还要浮夸!
无忧心里鄙夷,吃得也没意思。
梓青将一小碟喂完,起身去端茶水。无忧扔下碟子,啧啧讥讽道:“你可真是好大的派头,竟要让人喂着吃饭”。
尚君一点儿也不别扭,更没有一丝害羞:“我看不见,找不到调羹。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而且,不仅吃饭,就连穿衣服这样的事情我都得别人伺候”。
“切”,无忧撇撇嘴:“你以为我是第一天认识你啊。那跳进溪水中救我难道是别人?大半夜捡来干柴生火的是别人?在城隍庙给大家熬药分食的也是别人?”
无忧一边说一边晃着脑袋,神情简直不屑极了:“在我面前,你就别装啦,尚大公子!还要人喂你吃饭,呕,真是看得我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尚君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眉眼间的清朗洒脱也被阴郁代替。他缓声开口,语气中头一次带了无能为力的哀恸:“无忧,你知道看不见的感受吗?”
无忧以为他又有花招,摇头道:“你别想哄我,我虽不瞎,但夜里抹黑走路总是有的”。栗子小说 m.lizi.tw
“夜里摸黑走路?!”尚君苦笑:“那你可知永远身在黑夜,即便努力瞪大眼睛,心里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我能看见,应该看见,可周围依旧一片漆黑的感觉吗?”
说着,尚君伸手席间,他匆忙摸索,却撞到了酒壶,鲜红如血的石榴酒一下子洒在席子上。
无忧轻呼:“小心!”
尚君赶紧缩手,可即便这样,还是掀翻了盛放桂花糕的碟子,那白润细化的糕饼立时沾上了石榴酒,变成一塌糊涂的齑粉。
无忧揪心地看着他:“尚君……”。
尚君唇边的苦涩竟然瞬间消失了,又换上那熟悉的浑不在意,只是现在看来,那看似洒脱不羁中,藏满了无奈绝望与心酸痛苦。
他摇摇头,语气满是调侃自嘲:“我可不光是连吃点心这样的事也做不到,若是没人照顾,我穿不了衣服,洗不了头脸,就连出恭都没法办到,我还……”
无忧听不下去,只觉得心里又酸涩又尴尬,她情不自禁握住他的手腕:“尚君,你别说了……”。
手在腕上,才感觉到他竟整个人都在轻轻颤抖。
尚君哈哈笑出了声:“你害怕了吧?”
无忧咬着嘴唇,他突如其来,又瞬息改变的情绪让她无所适从,只能支支吾吾道:“你的眼睛真的治不好了吗?”
她说了句此时此刻最不该说的话。
果然,尚君灰眸子中仅剩的一丝颤动消失了,他一挥手臂,站了起来:“眼睛看不见又怎样,好在我还有钱!无忧,我建议的生意你考虑一下。我可以借钱给你,但你需在半年内将本钱还清,而且每月还要分一半盈利给我”。
无忧愣住,恍然不知所措。
梓青刚好赶了过来,将尚君一脸阴郁,忙问道:“你俩怎么了?”
尚君不理,微抬下巴傲慢说道:“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若是考虑好了,就来这儿找我!”
说完,他拂袖转身,摸索着向园内走去。
梓青也赶紧伸手扶他。
尚君对着梓青轻叹:“也只有你愿意留在这儿照顾我这个瞎子”。
梓青一愣,仿佛明白了什么,她赫然转头看向无忧,眸子里满是不悦。
他俩就这样走了!无忧愣在原地,心里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瞬间红了眼眶。
无忧眼眸闪亮,表情中满是期待,她想了想,又有些犹豫,红着脸支支吾吾道:“可是……我现在身无分文……而且我自己都寄人篱下,哪儿有地方安置小柱子”。栗子小说 m.lizi.tw
尚君毫不犹豫:“我可以先借给你”。
无忧有所顾忌,她虽然未尽尘事,可警惕还是有的,即便她与尚君已经算是熟稔,但心里依旧没底。尚君干嘛要对她这么好啊?
就在这时,尚君从胸口衣襟处摸出一件东西攥在手中,伸向无忧道:“我不怕你不还钱,你的玉牌还在我这儿呢”。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只见掌心中,一跳五彩绳下坠着那通体盈翠的玉牌。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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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见玉牌,无忧忙伸手去拿,谁料尚君顿时合掌,一下子将无忧也握了起来。
无忧皱眉道:“我不过是想看看而已!”
尚君摇头,孩子般说道:“我怕你欺负我是个瞎子,就这么拿起来跑了怎么办?”
无忧哭笑不得:“这是你家,我能跑到哪儿去?!再说你在山里都能走得丝毫不差,哪里像个盲人?!”
尚君依旧不松手,但语气却低沉了很多:“无忧,你……嫌弃我是个瞎子吗?”
尚君说完,额头竟薄薄出了层凉汗。他向来从容自信,甚至还带着超然洒脱,不可一世的桀骜,从没有片刻像现在这般唯诺惧怕。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他的手甚至略微颤抖,仿佛用尽力气才能握住无忧一般。
无忧却毫无感觉,歪着头嘲笑道:“比起看不见,我更愿意你是个哑巴”,她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指头点着尚君的额头,像小时候挨大夫人训斥一般:“你知道你说话多气人吗?心情好的时候,你就胡言乱语欺负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你就挖苦讽刺!最可气的是,你喜怒无常,我都不知道你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尚君啊,你有没有听过哀伤胃,怒伤肝,喜伤脾,乐伤肺,我觉得你五脏六腑都不太好,赶紧找医生瞧瞧吧!”
尚君被无忧戳得仰起了头,他下巴微挑,双眸轻闭,眼角眉梢还带着缱绻迷醉。
无忧说完,瞪着他道:“怎么样,你无话可说了吧!”
此时两人的样子已经很是亲密,无忧自幼长在一堆女眷身边,对男女之礼只是听过,并没有接触,再加上她与尚君本就熟悉,两人也曾有过拉手、搭肩的举动,所以她对这样的亲密并不觉得别扭。
可是尚君却不一定,他闭着眼,语气自信:“即便这样,你也愿意跟我在一起,不是吗?”
无忧挣开他的手:“别臭美了,是你非要缠着我”。
尚君竟不否认,反而问道:“那你愿意吗?”
还不待无忧说话,梓青就端着托盘过来,她笑着问道:“愿意什么?小姐可千万别轻易答应,公子啊,狡猾着呢!”
无忧脸颊通红,低头嘟囔道:“我才不答应呢”。
尚君也将身子往后挪了挪,故意装作不悦的样子对着梓青说道:“你来的可真是时候”。
梓青不理,而是看向无忧,还冲她眨了眨眼睛:“来,尝尝我做的桂花糕”。
说着她将托盘放在石头上,自己也跪上竹席。无忧见托盘中装着两碟点心,梓青将其中一碟送到她的面前,另一碟慎重摆在尚君面前。她小心用手拿起一块,捧着送到尚君面前。
无忧瞪大眼睛,心说这难道是要喂他吃吗?
无忧一步一步挪着往家里走,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是什么情绪。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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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尚君看不见,着实是可怜可叹,可是她偏偏就一点儿也没有感同身受的同情,因为在她心里,尚君无所不能,简直比她认识的所有人都要厉害!他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需要同情呢?更莫名其妙的是,尚君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些,他难道想让自己照顾他?可明明是他一直都在照顾自己啊……
无忧想得脑袋都要疼了,她一瞥眼,正看见几个孩子在桥边玩耍。无忧想了想,开口道:“小孩,咱们玩个瞎子摸人吧!”
眼睛上蒙着灰布,光明立刻被遮挡起来。栗子网
www.lizi.tw明明周遭是自己刚刚走过的地方,可偏有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最难受的是,心也跟着惧怕了起来,仿佛四周都成了悬崖陷阱,迈出一步都要粉身碎骨。
原来看不见的感觉这么可怕!无忧战战兢兢向前伸出手臂,本能地努力瞪大眼睛,想要在黑暗中发现一丝光亮。她颤声道:“我……我去找你了”。
孩子们的笑声就在耳边,可她分辨不出方向,摸索着过去,那欢笑声又突然变了方向。脚下明明是平铺的石板路,可无忧却觉得极为坑洼,就连细小的凹凸不平,都变成了壕沟巨堑,将她绊得踉踉跄跄。
“大哥哥,我在这儿啊!”一个淘气的孩子跑到无忧身边,在她背上拍了一下。栗子小说 m.lizi.tw
无忧本能转身,想快追几步,可刚迈开腿,就被脚下的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绊倒,整个人立时向前扑了过去。
“哎呀!”无忧一把拉下灰布,抱着膝盖神情痛苦,原来不知是谁在她脚下放了块石头。也不知是腿疼,还是心里难过,她眼泪都要流了出来,大喊道:“不玩了!”
孩子们怏怏跑开。无忧拉起裤管,只见膝盖蹭到了一大块皮,正往外渗血,小腿上也青紫了好一大片。
她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才踉跄站起身,踮着脚尖一瘸一拐地向家里走去。
一边走,无忧一边掉眼泪,还嘟囔道:死尚君,臭尚君,你看不见又不是我的错,为什么要来折腾我?!
快走到榆林巷,无忧只顾着低头难过,也不看路,正正撞在了一个人身上。那人连连后退,下意识伸手拉住无忧。
无忧一抬头,惊异道:“允公子,怎么是你?”
尚允脸颊微红,笑道:“我若说是专门来找你的,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唐突了?”
无忧没心思调侃,直白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尚允脸颊更红:“嗯……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就是……”
无忧皱眉看着他,神情满是疑惑。
尚允皱眉,一咬牙道:“哎呀,我……我这几日脑子昏沉,一地儿精神都没有,还整日心绪不定,恍然无措,所以特来求纪神医瞧病”。
他本是极俊雅的相貌,可说这番话时呲牙咧嘴,让人发笑。
无忧撇了撇嘴:“你们尚家要瞧什么医生没有,还用来找我这个半吊子”。
尚允这才看出她的落寞,忙问道:“你怎么了?难道……是我惹你不高兴了?”
无忧这才抬头,认真瞧了尚允一眼。他也正皱着眉看她,满目关切、神情担忧,仿佛极为紧张一般。
两人目光一对,都是一番诧然,无忧红着脸低下头:“你若真不舒服,咱们去一旁茶馆吧,我给你看看”。
尚允在前,无忧跟在他身侧。栗子小说 m.lizi.tw膝盖处血水粘住了裤子,走起来拽的生疼。无忧咧咧嘴,表情痛苦。
尚允转头看她:“你怎么了?为何走得这么慢?”
无忧摇摇头:“没事儿,就是累了”。
尚允左右四顾,这里是城西,没有城北繁华,街边小店也都灰头土脸,并不敞亮。他皱眉道:“要不咱们雇辆马车去燕西楼吧”。
无忧眯眼瞧他:“你不是身子不适吗,怎么还要去吃馆子?”
尚允低头讪笑:“不知怎么,看到你,竟觉得好了”。
他语气低哑,带着三分羞怯七分窃喜。无忧侧面看去,只觉得他眉目如画,气质翩然,尤其是此刻心照不宣的尴尬,更加了几分可笑可爱,让人也情不自禁跟着欢快起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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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不忍拒绝,点头道:“那好吧,我也饿了,这顿饭就算你给我的诊费”。
尚允哈哈笑出了声:“一顿饭怎么够人到病除的诊费?!要我说,天天请你都不够呢!”
无忧撇撇嘴:“若真是天天请客,还不如将饭钱给我呢!”
尚允一愣,神情有些奇怪。他去雇来马车,两人坐在车上时,才又支支吾吾说道:“无忧,你若缺钱,我可以给你”。
无忧不明所以,心里只顾着膝盖上的肿痛:“给我什么?钱吗?为什么?”
莫说尚允进过太学,只要是读过几日书的人,都知道钱是阿堵物,耻于谈及。现在尚允说出这话,也算是下了很大决心。但是为了无忧,他硬着头皮继续道:“你若是手头拮据,我……我可以给你……”
无忧抬头看他,心里竟然格外难受。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他分明是在施舍,而且还用这么看似无害的方式。
尚允见无忧不说话,还以为她是不好意思,忙从腰间钱袋摸出一锭银元宝,塞进无忧手中:“你先拿着用吧”。
那锭银子很大,压在手里沉甸甸的,怎么也得有十两重吧。想起自己还曾因为十文钱与舅母生气,无忧只觉得可笑极了。
“这银子都够我们家半年的吃喝开销了!”无忧声音沙哑,带着窒闷。
尚允倒是并不在意,干脆凑到她面前,柔声道:“无忧,也别再穿男装了。你可知那****穿着绿罗裙站在桥头,真如蝴蝶仙子一般!我自那日起,也的确是病了,一闭上眼睛,便全是你的样子”。
一边说,尚允一边握住了无忧的手:“以后也不要再与方姑娘买豆腐了,抛头露面对你名声不好”。
他情深意切,无忧却没半点感动,反而冷笑问道:“你这钱是白给我的吗?还是先借我用的?”
尚允一愣,连忙摇头:“自然不用!”
无忧想起尚君嘲弄的样子,还有那些刻薄言语:
“你想得美”
“我可以借钱给你,但你需在半年内将本钱还清,而且每月还要分一半盈利给我”
这些言语虽然听着刺耳,可放在心里却比现在妥贴千倍万倍。
无忧将元宝塞回尚允手中,冷声道:“尚家果然是地方巨富,好阔气的出手。不过,无功不受禄,我也并不缺钱!您还是自己留着花吧”。
尚允奇怪,无忧明明满身寒酸,为何还要强作富贵?!
正犹豫着,无忧瞧了瞧马车:“麻烦您停一停,我要下车回家了”。
尚允一把握住无忧:“你……你生气了?难道是我做错了什么?”
他语气无比真挚,整个人都小心翼翼的。
无忧叹了口气,她知道尚允从小富贵,不知什么叫委屈于人,所以不明白身为一个“穷人”的心境。
她摇了摇头,挤出个浅浅的笑容:“我没生气,就是有些累了,想回家休息”。
尚允知道她有心事,但亦不再勉强,低声道:“那好吧,我送你回去”。
马车停在榆林巷口时,尚允送无忧下车。他正身站着,眸光似水,幽幽看着她:“无忧……”
“嗯”,无忧抬头,正跌进那双黑漆漆的眸中。
尚允鼓足勇气,柔声开口:“无论如何,我所想所做,都是希望你能无忧无虑,快快乐乐。这……这便是我的心意”。
尚允低头看着无忧,黑漆漆的目光满是不舍茫然,还透着可怜兮兮又小心翼翼的讨好,他本就是出众的样貌,再加上满身的文雅,还哪里让人再忍心责怪。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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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心里绵绵一软,唇边露出两个梨涡:“我今天真是有些不舒服,要不今天这顿饭你先欠着,等下次见到了你在请我”。
尚允立时露出欢喜,他连连点头:“好好,那……我明天再来等你!”
看他如此急切,无忧又羞又喜,撇过头笑道:“明日得看看我舅舅还要不要出诊,若是出诊,我还得去当好跟班呢!”
尚允瞬间又皱了眉:“你还要去当小跟班?!”
无忧点点头。
尚允思量片刻,黑漆漆的眼眸赫然一亮:“你只管等我就好!”
无忧见他如此胸有成竹,正要问他,手却被尚允飞快一握,又刹那松开。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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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红着脸,笑看着她,满身都是满溢出来的快乐。
无忧也觉得脸颊发烧,胸口像揣着只调皮的兔子,不停乱跳。她低着头道:“我……我回去了”。
尚允点点头:“好好休息”。
无忧不敢在抬头看他,赶紧转过身去,她都走进巷口好长距离了,也没听见背后有离开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她终于扶着门框向巷口看去,竟见尚允还直直站着。虽然脸面已经看不清楚,可无忧还是羞红了脸。
前脚进院,就听舅母在屋内刻薄地骂道:“整天什么不干,白吃白喝倒也罢了,还抛头露面,人也看不见,万一在外面作出什么难堪的事儿来,不是丢李家的脸吗?!”
舅母正骂着,淳义刚巧从屋里走了出来,他见无忧正站着,忙对屋里咳嗽了一声:“母亲,表妹肯定是有事儿才出去,断然不会走远的!”
舅母冷哼一声:“你少替那丫头说话。小说站
www.xsz.tw你说也怪,她怎么总跟尚家那个瞎眼的大公子混在一起,那是个不祥的人,又什么都看不见,真怕给咱们也带来晦气!”
淳义忙给无忧摆手,示意她赶紧回屋。
无忧冷笑,不仅不回去,反而也凑到了窗下。她忍气吞身了这么久,舅母却更加变本加厉,看来太过善良就是会被人欺负!她自己受气也就算了,母亲回到自己家里,竟也过得这么低声下气!无忧咬牙,手也紧握成拳。
再也不能这么可怜下去了!
舅母还在啧啧叹道:“不过眼睛虽瞎,但他是尚家的公子,应该有钱。那丫头也算是有心眼的,若是能搭上尚家也是不错”。
此时,淳义已经躲开。舅舅应该也出门买草药去了,纪夫人每到这时,就躲到街坊家去,尽量不听舅母叨念。小院中就只剩下舅母与无忧两个人。
舅母一直胡言乱语,听身后渐渐没了声响,便扭头一看。
只见无忧抄手站在门口,正笑嘻嘻看着她。
舅母一愣,皱眉道:“你什么时候站在这儿的?!也不知道言语一声,想吓死我啊!”
无忧笑道:“人都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这大白天的,您吓成这样,难不成是做了亏心事?”
“你胡说八道!”舅母瞪着一双吊梢眼,恶狠狠道:“我行得端坐得正,没给人当小妾,也没不男不女的在外面乱逛,有什么亏心事!”
无忧依旧笑着,可说出来的话却冷得像刀子:“舅母,您说我可以,但是说我母亲却不行!不怕告诉你,以前我忍着让着,不过是因为不想让舅舅为难。但您也太得寸进尺了。从现在开始,我不打算在忍。”
“哈!”舅母冷笑:“你个小丫头片子能怎么样?”
舅母不屑一顾,一边说一边抬着膀子往屋外走。无忧闪身挡在她身前,亮晶晶的眸子满是无惧无忧的勇敢:“您可以试试!”
舅母一愣,她虽泼妇惯了,但也被无忧此时的狠厉震住。但不过片刻功夫,她便笑出了声,一把推在无忧肩头:“我倒想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就在这时,无忧突然高声尖叫起来:“啊!啊!别打我!求求你别打我!”
无忧眼圈红红坐在巷子岔口,身边围着街坊。栗子小说 m.lizi.tw
一个满身富态的大婶,皱眉道:“瞧这孩子可怜的,瘦的只剩下巴掌大个脸了!唉,这李氏果真也下得去手!”
无忧一边抽泣一边卷起了裤管。周围的人有一阵啧啧愤然:“怎么能把孩子打成这样?!”
无忧腮边挂着泪:“舅母……没有打我”,她声音细弱低哑,仿佛极为害怕一般:“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她越是这样,大家越是气愤。张家伯伯将眼袋往墙上一磕,拧着眉头道:“李老爷子在世时,对咱们街坊邻居多有照顾,没少给咱们分文不要的白瞧病!现在她一个刁钻媳妇儿,竟将李老爷子的外孙女欺负成这样,着实看不下去!”
“对!对!”大家纷纷附和。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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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林巷住的都是老街坊,与李家都是几十年的交情,而且舅母李氏从城南龌龊之地嫁过来,进门之后嚣张跋扈,大家本就看不起她,现在又见无忧被欺负成这样,更加愤然不平。
听张家伯伯这么一说,立时骚动起来:“咱们得给这孩子做主啊!”
大家拥着无忧一起挤到李家小院。
此时,舅舅已经回来,纪夫人也听到消息赶了回来。
见无忧眼圈红肿,纪夫人心疼地将她搂进怀中,本想开口安慰,却先哭了出来。
她是李家的二小姐,从小性情温婉,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更是老街坊看着长大的。栗子小说 m.lizi.tw见二小姐如此委屈,众人更是心疼,纷纷指着李氏骂了起来。
“她不过是个没了父亲的孩子,你身为长辈,不知道疼爱,竟下狠手打人!”
“城南的女子果真是没有教养!”
“这样的毒妇早该休出门去!”
……
舅母见围了这么多人,赶紧躲在舅舅身后,再不敢声张一句,只是委屈地嘟囔道:“我没有打她,是这丫头自己磕的!”
“谁信啊!”
“就是,这么娇滴滴个孩子会自己往石头上撞,还将腿磕成这样!”
一听这话,纪夫人赶紧弯腰看向无忧,只见她两个膝盖处透着点点鲜血,她忙蹲在地上,拉起无忧裤管,血已经止住,可乌青红肿更加明显,小腿上还有一道长长的青紫,就跟在地上被人拖拽了一般。
纪夫人再也忍不住,红着眼睛瞪向李氏:“嫂子,我知道你对我们母女有气,可再大的火气,你也不该这样虐待无忧!”
“我没打她!是她自己磕的!”李氏也急了,干脆跳出来辩解:“这孩子心机太重,你们直看到她现在可怜兮兮的样子,却不知刚才在院中是如何与我说话的!天地良心,我真是一个指头都没有动她!”
无忧哭出了声,缩在纪夫人怀中不住抽泣。
张家伯伯实在看不下去:“你的意思是无忧这孩子故意骗我们?!哼,几个月前我亲眼见你打她,难道我也是老眼昏花了吗?”
“我?!”李氏百口莫辩,急的只能使劲拍着舅舅后背,哭道:“你倒是说句话啊,也不给我做个主,任由他们欺负我!”
舅舅满脸尴尬,他窝囊惯了,始终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哭丧着脸。
纪夫人拉起无忧,对李氏说道:“既然嫂子这么厌弃我们母女,我们也不愿再住下去!这就收拾东西带无忧走!”
说着,纪夫人对着舅舅行了个礼,满眼是泪的唤了声:“哥哥……”
她再说不下去,捂嘴冲进了西厢。
大家立时炸了,指着李氏痛骂。
“真是人性全无!”
“女儿投奔娘家,当哥哥嫂子的就该照顾”
“哪有你这样恶毒的女人,将人家孤儿寡母逼走!”
李氏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羞辱,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捶胸大哭道:“老天爷啊,我可没法活了”。
可是谁管她哭啊!
大家认定了李氏是个泼妇,便没人会对她有半点同情。栗子网
www.lizi.tw纪夫人拉着无忧往西厢走,准备收拾东西离开。
张家伯伯看了舅舅李之林一眼,摇头道:“果然是娶了媳妇儿就忘了自己家人,连亲生妹妹的都不管了,生生逼走人家孤儿寡母”。
众人也指指点点:“哪有这样做哥哥的!”
“要是李老爷子在,还不被气死!”
“还是治病救人的大夫呢,心肠这样无情,咱们以后谁也不找他瞧病了!”
院子里七嘴八舌,将李之林和李氏数落的好没脸面。尤其听到“再不找他瞧病”这句,李氏蹭得跳了起来。她最是个见钱眼看的人,说实话李之林的医术并不高明,只不过是挂着李家祖传的牌子,平日生意多靠街坊照顾,就连去书院瞧病的营生也是巷子里刘大户举荐的,若是真的坏了名声,那他家就真的揭不开锅了!
“你们……你们等等!”李氏站起身,虽然满脸的怨恨,但语气却已经带了哀求。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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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白眼看着她,正巧这时,纪夫人挎着软软的包袱走了出来。
纪夫人走到院中,泪水涟涟地冲大家行了个礼:“承蒙街坊照顾,我跟无忧无以为报”。
张家伯伯满脸不忍:“二小姐,你们孤儿寡母的要去哪儿住啊?”
纪夫人眼泪一下子砸了下来:“我们……先去驿馆将就几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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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馆哪是你们女眷住的地方啊!”大家摇头:“那儿都是最粗俗的爷们儿汉子,你们千万住不得!”
众人一边说,一边恶狠狠瞪着李之林与李氏。
李之林再窝囊,也不忍让自己的亲妹妹受辱,连忙道:“妹妹,你……你别走”。
可大家才不听他,知道他虽为男子,也做不了他媳妇儿的主,便齐刷刷看向李氏。
李氏绷不住,万般不愿,但也不得不低头。若是无忧她们娘俩真的走了,那他家肯定再也没有生意。想到这儿,李氏狠狠咬了咬牙,不情不愿地开口:“凤……凤兰啊,都是一家人,何必生分呢”。
此话一说,立刻引来大家声讨:“谁跟你生分了!你把人家孩子打成这样,还好意思说一家人!”
李氏眼睛赤红,气得火冒三丈,可也必须咬碎牙齿将委屈吞进肚中,她额角青筋鼓鼓,梗着脖子点头道:“行!就算……是我错了,我给你赔不是!”
纪夫人擦了把泪:“我们怎么敢!”
李氏气得牙根痒痒。平日纪夫人都是一副受气的样子,她几乎除了躲和偷偷流眼泪,从不回嘴,也不争辩,敢情所有的看似柔弱,都在这儿等着自己!
也罢,谁让自己现在有口难辩呢!李氏放低了身段,压低了声音,又说道:“我今日真是对你不住,嫂子给你赔不是了”,一边说,她一边劈手将纪夫人的包袱夺下:“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说不开的,干嘛要走呢!”
李氏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恨不得抽自己二十个耳光,日思夜盼的就是无忧母女现在就消失不见!
李之林也赶紧劝慰:“妹妹,你若真的这么一走,叫哥哥还怎么做人?!你真忍心让哥哥给你跪下吗?!”
说着,李之林竟真的要跪。
纪夫人赶紧扶起他,哭道:“哥哥,若不是万不得已,妹妹怎么会想要离开?!这里毕竟是咱们从小长大的家啊!”
说完,兄妹二人抱头痛哭。无忧也在一边拽着纪夫人的衣角小声抽泣。所在众人无不垂泪。未有李氏愤怒难平,可又不得不咬碎了牙往肚里咽。
就在大家都低头擦泪时,无忧故意抬头与李氏正正对上。她冷冷一笑,李氏一愣,眼睛像喷了火一般,可惜再大的火气,她也无处可发,只能重重地哀叹一声。
无忧坐在西窗,歪头在窗户上,一面啃着苹果,一面神情释然地瞧着秋高气爽的蓝天。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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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厢那边,窗帘垂着,隐隐听见舅舅唉声叹气和舅母恶狠狠的责骂声。
无忧才不理他们,她笑嘻嘻抬着脸,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纪夫人哑声道:“忧儿,你舅母这次真是太过分了,她是怎么把你的腿伤成这样的?”
“嗯……”欺骗自己的母亲总是有些过意不去,无忧支支吾吾道:“她就是……推了我一把……”
“磕到哪儿了?”纪夫人虽然是个懦弱的人,但对这个宝贝女儿却是怜惜万分,无忧是纪家唯一的血脉,她总觉得就算无忧只受一点点伤,她爹爹都在地下难以安稳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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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皱了皱眉,一面嚼着苹果,一面含混搪塞:“就……就是那石榴树下面……哎呀,母亲,反正舅母已经赔罪了,就别计较这些了”。
纪夫人看着女儿刚刚上了药,正卷起裤管晾着的腿,哽咽道:“你父亲若是知道,指不定多么心疼呢……都是我不好,没有照顾好你”。
纪夫人说着又哭了,无忧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母亲掉眼泪。她连忙跳下椅子,挪到母亲身边,满不在乎说道:“我一点儿都不疼,真的!就算父亲知道了,也会去责怪舅母,不会怪母亲您的!”
无忧一边说一边啧啧叹道:“真想让父亲显显灵,好好吓唬舅母一番!她不光欺负咱们,还欺负舅舅!舅舅好歹也是堂堂男子,每次见到舅母,就跟老鼠见了猫一般,唉……真不知道当年舅舅到底看上了舅母那点……”
“别乱说话!”纪夫人打断无忧:“舅母是你的长辈,无论如何,你都要尊敬她!”说着纪夫人换上另一副严肃表情:“若不是看你受伤了,我定然还是要罚你跪的!”
无忧撅起嘴,很是不服气。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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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候,舅母气得没做饭。淳义毫无知觉地在院中嚷饿。
舅母一边哭一边骂道:“你娘我都不活不下去了,你还喊饿。真是个没良心啊!”
纪夫人到底心疼侄子,拿出几文钱让淳义到外面买饼来吃。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有人敲门。
舅舅应门,见尚府的小厮正站在门口。
那小厮笑盈盈道:“李大夫,打扰了!”
舅舅忙拱手回礼:“小兄弟客气,不知有何吩咐?”
那小厮十分客气:“我们家公子想请您到府中给瞧瞧病”。
“公子病了?!”舅舅显得诚惶诚恐,尚家专门雇着府道的名医,按理说自己根本没资格给尚家公子瞧病的。
小厮笑容谦恭:“也没什么大病,不过我们公子上次在农庄吃了您开的方子,感觉甚好。想让您再给瞧瞧,调调方子”。
能给尚家公子看病,这可是天大的荣耀。整个永安城没有一个医生能有如此待遇,即便上次到尚府,也算不上是瞧病,而是按照府道名医的方子抓药熬汤。现在尚家专门来请,真是前所未有!
舅舅高兴极了,兴奋地满面通红,他连连点头:“能为公子效力,那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小厮又说道:“我家公子挑剔,您最好还是多带些药和帮手,免得折腾”。
“那是!那是!”舅舅连连点头:“还请公子放心,我明儿一早就去!”
刚才舅舅和舅母都一脸沮丧,仿佛天塌下来。栗子小说 m.lizi.tw可送走了尚府小厮,关上门,立马换成了欢天喜地的表情。
尤其是舅母,红肿的眼角还挂着眼泪,现在就已然高兴地从屋里奔了出来:“果真是尚家来请你瞧病了?”
舅舅也满是激动,他重重点头,微微挺直了胸膛,仿佛第一次在舅母面前这么理直气壮:“那还有假?刚才那个小厮是尚府的随从,我曾见过几次”。
舅母拍手笑道:“那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咱们总算是出头了!”
无忧爬在窗台,仿佛看戏一般瞧着他俩,眼底满满都是戏谑,心说尚允真是大张旗鼓,还至于专门让人请舅舅一趟,而且特特嘱咐了多带人手!
想到这儿,无忧心里闪过一丝微甜,眼里浮现出尚允红着脸微笑的样子。栗子小说 m.lizi.tw他的笑容清朗,眼眸漆黑,闪着星辉一般的光芒。而且文雅随和,从容有礼……
正想着,舅舅不知何时走到窗下,他面带犹豫对无忧说道:“忧儿,明天……能不能麻烦你跟舅舅走一趟?”
无忧一副难受的样子:“舅舅,我的腿还没好呢!”
舅舅紧皱眉头,面露难色:“可是……明天舅舅一人怕是应付不过来啊”。
无忧瞟了眼淳义的窗户,娇滴滴道:“舅妈一直说我身为女儿家却总是抛头露面,给李家丢脸。栗子小说 m.lizi.tw我哪儿还有脸再出去?!而且随您学医的是表哥,您又没教过半分,理应是让表哥陪您去的。”
这些话听着难听,可句句属实。舅舅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巴巴看向舅母。舅母下午刚被无忧气个半死,再不愿开口求她,便一摔脸进了屋。
淳义吃饱喝足回来,见父亲在院中站着,连忙行礼。
舅舅犹犹豫豫问道:“义儿,明日你随我去尚府吧”。
“做什么?”
“尚家公子身子不适,让我去给瞧瞧”,舅舅面露无奈,他知道自己的儿子游手好闲,根本什么也不会,可实在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可是我怕一个人照顾不周,所以你跟我一起去吧”。
淳义连忙摇头:“我才不去呢!我又不懂医术,干嘛不让无忧同去?”
无忧娇俏道:“表哥千万别谦虚,你每日都在书房看书,舅舅还不时教导提点。倒是我,一星半点儿都没学呢!”
舅舅又羞愧又气恼,脸臊的通红。
不等舅舅和淳义反应,无忧将窗户放下,将两人晾在屋外。
东厢里,切切嘈嘈了半宿。
纪夫人心有不忍,劝道:“忧儿,你舅舅得此机会不容易,要不你去帮帮他”。
无忧噘嘴:“哼,骂人容易,求人难!我偏不要这么好说话!让他们也知道向人低头的难处!”
终于东厢的门板吱嘎一响,舅舅走到了西厢门外。他声音不高,带着哀求:“无忧,舅舅知道平日对你不起,你能不能别记在心上”。
听自己的亲哥哥这么一说,纪夫人已经沉不住气,连忙就要开门。
无忧一把拉住,高声道:“舅舅,我又不懂医术,去了也不过是白搭”。
她话中有话,舅舅岂能不知,便点头道:“忧儿你的心思我懂,从今往后,你也同淳义一样可以去书房看书,我也会教你的”。
两个梨涡狡黠绽放,无忧拉开屋门,笑盈盈道:“那就谢谢舅舅了!”
第二天一早,尚家竟派来马车候在巷口。栗子网
www.lizi.tw舅舅穿了身月白缎面的长衫,头戴青灰色包巾,两条绦带在髻后打结,剩下指宽的长带子便随意的垂了下来,飘在脑后,既整齐,又潇洒。
舅舅与母亲有几分相像,都是清俊温和的样子。他左肩挎着褡裢,站在院中,不断嘱咐无忧:“忧儿,一会儿到了尚府你千万不要像以前那样乱跑,让我找不到人!”
“草药都带齐了吗?”
“膏方可都齐备?”
无忧连连点头:“舅舅你就放心吧!”
舅母也站在院中:“能去尚家给公子看病,这可是天大的脸面,别漫不经心的,需得一点儿差池都不能有!”
无忧撇撇嘴,心道真是势利眼。栗子小说 m.lizi.tw父亲治病时常说,病有轻重,人无贵贱。怎么到了舅舅这儿就颠倒了呢?!
纪夫人上下瞧了瞧无忧,心疼道:“忧儿,你的腿还疼吗?”
无忧下意识点头,又赶紧摇头:“不疼了,放心吧!”
纪夫人叹了口气:“母亲对不住你……”。
无忧连忙摇头:“您千万别这么说,要早知道受这点儿小伤便换来舅舅教我医术,我早就磕个十回八回的了!母亲别担心,我好着呢!”
时间已经不早,舅舅带无忧上了马车,一路往城北尚府驶去。栗子小说 m.lizi.tw
还是从偏门进。
舅舅、无忧下马,小厮领着往府内走。走过长廊时,无忧忍不住向尚君小院的方向张望,心说他应该还在拙园吧。那里有美人相伴,走路有人扶,吃饭有人喂,换成谁也都不愿回来。
想到这儿,无忧不由心里轻叹了一声,又忽的想起尚君跟她定了三日之约,明天便该去拙园跟他商定借钱的事了。
尚君的提议到底行是不行?
自己名不见经传的,会有哪个药铺让自己熬药,又会有哪个病人找自己瞧病呢?
正发愁着,小厮已经带着他俩在一处红门绿廊的小院外停下。
小厮客气笑道:“李大夫、姑娘请进”。
李之林赶紧整了整衣服,抬步便进了院子。
无忧背着药箱,对小厮笑着点点头,也跟了进去。
没想到尚允的小院竟这么富丽堂皇。一入门,两边都是游廊相接。院子正中,点衬着几块山石,院子左边种着芭蕉,右边是一棵西府海棠,盈盈翠翠,连荫若伞。
无忧不禁想起尚君在尚府中小院的简单,当时只觉得他是沽名钓誉,故意荒废了院子。现在看来,真是亲疏有别,薄厚相差啊!
再抬眼,尚允已经走出了屋子。他穿着黑绢滚边的蓝袍,腰间扎着五色的丝绦,脸上挂着七分笑意,还藏着三分得意。
尚允对着李之林拱手:“有劳李大夫专门跑这一趟”。
李之林赶紧回礼:“公子客气了!能给公子瞧病,是李某的荣幸啊!”
舅舅低头时,尚允的眸光已经直直望了过来。
无忧上身穿着翠烟衫,下着青草绿的百褶裙,她头上挽着两个垂头鬟,耳边故意散落几缕细发,唇瓣正中还点着淡淡胭脂。此时她微微低头,虽不见双眸,但更显鼻梁挺秀。尤其是她此刻难得一见的羞怯,更让人心动不已。
尚允刹那愣住,黑漆漆的眸子立时闪起巨大的惊喜,仿佛蕴着无尽惊艳,又似藏着急切的心意
虽没抬头,也知道他正看着自己。栗子网
www.lizi.tw无忧脸颊发红,心中却在笑他,他今日这般打扮,如此容光焕发,怎么像是个有病之人?!
说话间,李之林已经站直了身子,他小声道:“公子不适,那我这就给您瞧病?”
尚允赶紧收回眸子,点点头:“那李大夫这边请”。
尚允带舅舅与无忧进屋,跨过门槛时,他故意慢了些,与无忧并肩时,又急又轻地说了一句:“你今日可真是漂亮”。
无忧脸颊更红,皱眉撇了尚允一眼,眼眸中分明再说“没想到你竟是这么轻浮的人”,可唇角的笑意却分明是欢喜。
李之林转身看向尚允:“不知公子最近有什么不适之处?”
尚允笑了笑:“若说大的毛病,却也感觉不到。栗子网
www.lizi.tw只是觉得头脑昏沉,情绪迷乱,胸口像憋着气一般”,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看几眼无忧:“尤其是到了黄昏日落,更觉得整个人都低沉下来,打不起一点精神”。
无忧简直要大笑了出来。尚允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真的一样,却不知这“病”她昨日就跟他诊过了。
李之林紧皱眉头:“公子所说,仿佛是心症。不知现在有何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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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之林更加疑惑,探手道:“那我给公子诊一下脉吧”。
说着舅舅看向无忧,无忧忙从药箱中拿出垫枕。
尚允将手腕放在垫枕上时,专门抬头对无忧说了句:“有劳姑娘”。
无忧本不想理他,可想起出门前母亲千叮咛万嘱咐,便硬着头皮回了句:“公子客气了”。
舅舅把脉,这一次格外认真,而且眉头也皱得紧。好长时间,他才撤了手,犹犹豫豫道:“公子心脉略有微动,但无大碍。我开几副静心安神的汤药就可”。
说着舅舅站了起来,无忧已经铺开了方纸,磨好墨汁。
舅舅安然坐下,一边开方子,一边嘱咐:“公子最近许是有了什么急事,所以思虑过度……”
此时,尚允已经悄悄站在了无忧身边。李之林说一句,他便笑看向无忧,黑漆漆的眸光仿佛再说:“我心中的急事,天天思虑的人都是你”。
无忧见他靠近,忙往一旁躲开,可尚允又立时贴了过去。无忧躲不开,一咬牙用手肘戳了尚允侧腰。
“哎呀”,尚允故意轻呼一声,装做一脸难受的表情。
李之林立时回头:“公子怎么了?”
明明戳在腰间,尚允却捂着胸口弯下腰:“我突然胸口疼了起来”。
“无忧,快扶公子到床上躺下!”
无忧一愣:“我?”
舅舅忙冲她使眼色,无忧咬了咬牙,伸手搀住尚允的胳膊,同时小声道:“你装的可真像”。
尚允低声笑道:“谁让你总是躲着我”。
舅舅忙着又要把脉,尚允躺在床上开口道:“李大夫,我想喝点上次你熬的清热汤,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熬来?”
“我去熬吧”,无忧一听立时起身要去。
可刚站起来,膝盖处一阵疼痛,差点儿倒在地上。
尚允本是躺着,刹那一骨碌翻身而起,稳稳扶住她的胳膊问道:“你没事儿吧?”
不知是看出了端倪,还是心有不忍。舅舅开口:“无忧,你就在这儿照顾公子,我去熬吧”。
舅舅刚出去,尚允就不由分说地将无忧摁在床上坐下,他蹲身在她膝边,轻声问道:“还很疼吗?”
他的声音温柔低沉,带着浓浓怜惜,任凭那个女子听了,都会忍不住心悸。小说站
www.xsz.tw无忧羞红了脸,忙急急躲开:“不疼不疼,你快起来”。
尚允伸手扶住了她的小腿,懊恼极了:“都是我不好,昨天竟没看出来你腿受了伤”。
无忧羞得满脸通红,结结巴巴道:“不碍事的……就是磕破了层皮”。
尚允抬头看她,黑眸子里全是无忧俏丽的模样和他藏不住的倾心:“在哪儿磕的?”
无忧眉头略挑:“呃……就是在城西边的桥头”。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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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尚允也皱起了眉头,但他没有明说,只是一字一句道:“以后若是去危险的地方,一定告诉我,我带你去!”
绵绵的酸软从心头一点点荡开,渐渐蔓延全身,无忧歪着头笑道:“我怎么找你?你在尚府,我在榆树巷”。
尚允鼓起勇气,轻轻摁住她垂放在身体两侧的手:“那……我每日都去巷口的桥头等你,若是我有事去不了,也让小厮去的”。
无忧赶紧摇头:“别开玩笑了,你有千万件事要忙,干嘛天天等我。再说……我也没什么事,更不会去什么危险的地方。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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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沉沉看着她,低哑着声音道:“千万件事,哪一件也比不上你重要”。
无忧忙低下头转过脸,一边将手往外抽,一边极低声道:“我……我要走了……”。
……
幸亏清心汤并不复杂,多为浸泡,不需要熬制,而且无忧已经提前将药材整好,制作起来并不复杂。没过多久,李之林端着汤碗回来。尚允已经坐在床边,无忧在窗下正誊抄药方。
小厮伺候尚允喝了药,李之林告退,无忧跟在他身后,虽然脸颊微红,但眼眸中已是从容平静。
尚允万般不舍,但也没有借口再留,便多多给了银子,让小厮送他俩回去。
“李大夫”,尚允送到门口,满是礼貌,客气说道:“我听说心症并非一日两日便能治好,以后少不得还要麻烦您跟无忧小姐”。
他便说便看向无忧,无忧却正向院外瞟着眼。
李之林赶紧回礼:“公子但有吩咐,我一定尽心竭力!不过,公子也不必担心,您身强体壮,这点儿心症不日就能痊愈”。
“希望吧”,尚允依旧笑看着无忧,可无忧却还梗着脖子再看外面,尚允笑容有些僵硬,点头道:“那好,恕我不远送了”。
李之林行礼,带着无忧转身离开。
尚允抬头,只见院门外,一袭褐色的袍子飘荡而过,那盲杖点着石板的声音清脆作响,仿佛寺中木鱼,又似催人马蹄,让人听了心中也急切起来。原来无忧是被他所吸引。尚允黑眸子里闪现出阴郁的光芒,拳头也愈发握紧。
李之林和无忧出来就被府中管家叫道一旁,俗话说“秋闷肚胀”,这几日府中下人好几个都上吐下泻,正好让李大夫瞧一瞧。可是下人房里都是爷们儿,无忧进不得。
李之林便与无忧说道:“忧儿,你去那边亭子等我一会儿,我瞧完病,咱们再回去”。
无忧顺着舅舅伸出的手臂一看,那亭子竟就是第一次看到尚君的地方。
那亭子落在半山,是个梅花亭。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朱红的柱子,青碧的瓦顶。虽然很小,但很雅致。
无忧想起初见尚君,他一个人坐在亭下,还专门捡了处太阳地里。现在是初秋,虽然天气中还夹着微热,但大家都换上了长衫。无忧也坐在初见尚君时,他坐的位置。那知道那地方着实难受,正好对着太阳,即便闭上眼都觉得晃。
他怎么喜欢坐在这么个受罪的地方?!
正想着,盲杖点地的“咚咚”声,越来越近。无忧忙站起身,正见尚君往这边走来,她心思一动,忙跑到亭子后面藏好,等着一会儿吓他一跳。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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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的脸阴沉着,神情中满是看不清和捉摸不透的幽深。他慢慢点着盲杖上来,没有了往日的洒脱恣肆,反而每走一步都含着放不下的恼人心事。
无忧还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心里竟也随着他低沉了起来。
快打亭子时,尚君放慢了了步子,盲杖左右来回试探,手也情不自禁向前探,身子也被牵着躬了起来。此时此刻,他全然就是一个毫无依靠的盲人,本是高大挺拔,应该与诗词歌赋、美酒佳人又风流男子,一下子变成举止滑稽、让人生怜的瞎子。栗子小说 m.lizi.tw
无忧一下子想起自己蒙着眼睛,四顾无盼的恐惧绝望,也顿时明白了为什么尚君偏要满头大汗的坐在光里,他心中的恐惧绝望应该更深更重吧!想到这儿,无忧心里钝痛,恨不得上前扶他,可又怕真冲上去,他会更加尴尬。
终于挪到亭子里,尚君摸探着柱子,找到阳光最刺眼的地方坐好。他一言不发,甚至一动不动,就那么静静坐着。无忧在亭子后藏累了,正要走出来时,忽听见骤然而发的乐曲声。那曲声幽咽,应该刚才就一直在低吟浅唱,只不过现在才浓重了起来。
无忧仔细听着,才不过几段转折,竟就百转千回,让人心里时而酸涩难忍,又时而感慨抒怀。她情不自禁从亭子后走了出来,轻轻走到尚君身后。
尚君似乎感觉到身后有人,曲子微顿,但又迅速接连,只不过那声音却轻快了很多,不似刚才惆怅。
一曲吹完,无忧竟眼泪涟涟,可若说她在难过什么,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仿佛那曲子勾起了心底最深处的痛楚,只能意会,不忍言传。
“尚君……”无忧擦了擦眼泪,轻声说道:“你吹得真好听。是什么曲子?”
尚君头也没回,只是低沉说道:“没名字,不过是都随着我的心意罢了”。
“那你想到什么了?竟然这么哀伤”。无忧一边说,一边走到他面前挡住了刺眼的目光。
尚君唇边浮着笑容:“哀伤吗?我怎么觉得就似往常一般平和”。
他虽是在笑,可无忧却觉得他下一秒便要哭出来一般。
“尚君……”,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唤了声他的名字。
尚君笑容更重,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含悲带痛:“你给尚允瞧完病了?”
无忧一愣,心里有些别扭,但到底哪里不舒服却也说不出来,只能“嗯”了一声算是答应。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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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把玩着手中瓦红色的埙,轻笑道:“他怎么了?”
无忧不愿在尚君面前说这些,将头撇向一边:“我怎会知道,你若关心,便去问我舅舅”。
尚君不再说话,而是沉默了起来。他和她在一起,鲜有一言不发的时候,现在安静了下来,倒显得格外别扭。
无忧搓着手站了一会儿,低声道:“你要借钱给我的提议,我想好了”。
尚君点点头:“如何?”
无忧有些局促站在他身边,她今日穿着百褶裙,每一道褶子都似乎是她现在忐忑的心情。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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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能挣钱,我自然是全力还你的,若是……若是不挣钱……,我也会想办法还,不过许就没有那么快了,但是……你能不能别抵了我的玉牌?”
她说得可怜兮兮,与平日的嚣张任性完全不同。尚君神情中的冷酷消散了些,唇角飘起了清淡寂寥的笑意:“我是个小气的人,这钱你必须半年还我。若是不还,我就开始算利息,你需得连本带利还给我”。
无忧皱了皱眉,心里略有不悦,堵着嘴问道:“那利息是多少?”
尚君轻飘飘说道:“谁说利息要用钱来算?”
“嗯?”无忧没听清楚,忙向尚君弯了弯腰,一时间,只觉得他身上有种奇怪的味道,有苦涩更有些腥味。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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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摇摇头:“没什么,总之你不要把这事当成儿戏,随便弄弄就算了!既然要做,就做出个样子来。别让你父亲的医术到你身上就传不下去了”。
无忧心底立时涌起一阵炽热,原来尚君用意在此,可是他为什么就不能有话好好说,像尚允那样温柔真挚地说出来,非让别人对他心里存着误解,甚至含着怨恨。
切,这个口硬心软的尚君!
无忧叹了口气,刚才小心翼翼、可怜兮兮的神情全然消失不见,她一屁股坐在尚君身边,也迎着刺眼的阳光闭上眼,自顾自地说道:“我昨天从留园出来,在城西的桥头上摔了个大跟头,把膝盖和小腿都磕破了呢!”
“多大的人了,还会摔跟头!”尚君依旧是嘲笑的语气,但话语深处,更是明白无误的心疼:“你是不是右腿磕得厉害?最好别用红花擦揉,去井里打些凉水,浸透了帕子,冷热交替的敷,这样能好的快一些。”
无忧根本心不听,气呼呼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摔大跟头?都是因为你!我故意蒙着眼睛,和那些孩子们摸人,结果什么都看不见,心里还害怕极了,所以摔成了这样。”
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可手都扶着廊椅,略微抬指,便能碰触。可他俩都闭着眼,近在咫尺,却丝毫不知。可即便不知,心中亦都是欢喜。
尚君叹了口气:“早就知道你又笨又傻,却没想到你竟到如此地步。”
无忧闭着眼,脸上是明晃晃的阳光。可即便这样,也驱散不了那天蒙着眼睛笼住心底的无边黑暗。她极怕那黑暗,可想起此时此刻就坐在身边的尚君,她便勇敢了起来,就像夜里躲在他的背后,山间握着他的手行走。
无忧哑声开口:“尚君,在我心里,你无所不能”。
舅舅得了银子,回去时快到家门口,他拿出一贯钱递给无忧:“你收起来吧,买点儿山楂糕吃,你娘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分明酸的牙都软了,还是吃个不停。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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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看着那一贯铜钱,心酸之余又觉得有些可怜,她一直不明白舅舅为何那么害怕舅母,分明是舅母配不上舅舅才是!
若在以前,她肯定是不会要的,可现在无忧没有退让,她将钱接了过来,乖巧道:“谢谢舅舅”。
舅舅叹了口气:“忧儿,我知道你想学医,而且你的天赋比淳义不知高了多少!可是……唉……”舅舅摇了摇头,才又开口:“书房里的书你都能看,不过学医先学药,你需得从药典看起,熟悉各类药材药性,方能在日后治病时对症”。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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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心中一颤,立时满眼感激地看向舅舅,重重点点头:“我记住了!”
两人刚跨进院子,舅母就一步迎上来,麻利地将舅舅腰间钱袋拿去。钱袋攥在手里还不放心,舅母也不顾大家都在院中,就前后左右地在舅舅身上掏摸了半天,见却是一文钱没有了,才将钱袋在手中掂了掂,撇嘴道:“尚家也是小气,才给了这么点儿钱!”
“不少啦”,舅舅满脸尴尬地将褡裢放了下来:“人家公子又没什么大毛病,只不过是瞧了瞧,就给了四贯钱,这样的医生简直太好当了!”
舅母啧啧嘴:“你真是糊涂,他说没毛病就没毛病啊?我就不相信他五脏六腑都好得不得了。栗子网
www.lizi.tw再说了,即便身体康健,他不还是个瞎子吗?你给他治眼睛啊!”
看到舅母这个态度,尤其是听到那句“他不还是个瞎子”时,无忧满脸愤然,正忍不住想顶她几句时。
舅舅声音响起:“不是给尚家的大公子看病,而是给二公子,允公子瞧!”
“允公子?!”舅母一愣,眼睛提溜一转,忙问道:“就是在京城游学的哪位?!他回来了?!”
舅舅点点头。
不知为何,舅母听到这话,神情中显露出巨大的欣喜,她欢天喜地的往屋里走,转身时看见无忧,便狠狠瞪了一眼。
无忧才不管她,冲舅舅微微一笑,行礼回了西厢。
纪夫人正在窗下绣花。她刚开始学,虽然针法还很笨拙,但绣样却极为生动。这绢布上画了一只红眼睛的白兔子,小小的红鼻子正在闻着一朵花,神态活灵活现,让人喜欢不已。
见无忧回来,纪夫人放下手中活计,忙上前道:“忧儿,累吗?”
无忧摇摇头:“尚家雇了马车,行走都不费力”。
纪夫人点点头:“那腿可好些了?”
无忧突然想起尚君说得法子,忙眼睛一转:“我今儿新得了个法子,专治红肿淤青,这便就试试”。
她打来井水,又烧了热水,一冷一热两条帕子交替敷着,虽然敷贴时并不好受,红肿倒是下去了好多。
纪夫人笑道:“这方子不错。”
无忧亦是点头:“是啊,不必不停地换药了”。
纪夫人轻叹一声:“不过想出这法子的人定然受了很多苦,若非逼到绝境,怎么能试出这样的法子。”
无忧愣住,骤然想起宁山中那冰凉刺骨的河水,难道尚君曾受过很大的苦楚?
中秋在望,永安城已经挂起了花灯。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清晨的永安蒙着细密水汽,虽天气凉了,可潮湿依旧。都半年了,无忧依旧适应不了,总觉得身上黏黏的,仿佛浑浑噩噩的心情。
因是早晨,街上行人不多。无忧脚步轻盈,从榆树巷一路走到了留园。她小时候,父亲就常说“能行脚力,不驾车马”,所以无忧并不似其他闺门小姐一般娇气,反而活泼好动,不拘小节。
留园门口,无忧吸了口气,敲了几下门板上的狮头环兽。不一会儿,梓青开门,她虽穿得整齐,可精神一看就是刚起床不久。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梓青笑道:“公子猜的果然不错,就知道你会早早过来”。
无忧挑了挑眉毛:“我同他昨日越好的”。
梓青笑意更深:“哦……你俩昨日都见过面啦?那为何不直接把话说清楚,多跑今天这一遭呢?”
无忧一愣,这才听出梓青的揶揄,她知道这个是伶俐的姑娘,便也笑道:“我倒也想三言两语就定下来的,可你们家公子不同意啊,非要签字画押的”,说着,她摇摇头:“你家公子真是小气,都这么有钱了,还斤斤计较”。
梓青哈哈大笑着打开门请无忧进去。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她哈欠连天道:“你自己去找他吧,我还要准备粥饭呢!对了,早上公子习惯吃莲子粥,你可喜欢?”
梓青问得随意,甚至丝毫没有主客之分。也真是这么随意,让无忧也松泛了下来,她毫不客气,点头道:“若光搁莲子未免寒凉了些,可以放些枸杞”。
梓青点头:“你这主意甚好”。
她说完,便转头向一旁走去。无忧站在院中,略微想了想上次来的方位,依稀记得沿着长廊一直走。
上次光顾跟尚君拌嘴,没来得及看着院中的景色,这次她一边走一边看,只觉得这院子虽为江南水榭庭院,可又似乎带着北方院落的厚实严谨。
越往院中深处走,越觉得这留园与众不同。处处精心设计,却又偏偏不着一物。随处可见的假山奇石,却并不为奇巧,而是为了藏芒,让这些难得一见的景致隐在通篇的随性与质朴中。
到了水榭,看见小方厅。尚君正披散着头发坐在水边发呆。
无忧蹑手蹑脚走过去,本想吓他一跳,却又忽的生出心思,从袖中摸出帕子,蒙在眼前。哪帕子素白,虽能透光,但还是将景物遮住,方位不辨。
无忧开口唤道:“尚君”。
尚君循声转头,声音中满是懒散:“你来得真早”。
他俩不过一丈距离,无忧也将位置记在心里,可不知为何,蒙住眼睛后,她心里除了恐惧,竟什么也记不起来。
无忧向前伸出手,试探地迈出步子,又唤一声:“尚君……”。
尚君灰眸子眯了眯,这才觉出异常。他忙起身,焦急道:“无忧,你怎么了?”
无忧听着声音,向尚君走去:“尚君,你可站着别动啊,要不我就找不到了”。
“无忧!”尚允语气又急又气:“快别闹了,你的腿还没好!”
无忧不听,只向着那声音摸去,心中惶恐之余,竟觉得有一丝期待。
“尚君……”听见他的声音和脚步声靠近,无忧高兴了起来,探着手道:“也没什么大不了吗,我也能找到你!”
可是尚君却似乎不动了,他沉声道:“那好,我就站在这儿,你来找我”。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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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千万别动”,无忧怕他古怪耍诈,故意吓唬道:“要是你敢动一下,我就不理你了”。
商君似乎轻笑了笑,但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无忧听不见动静,本能站住,她下意识唤了声:“尚君……”。
“我就在这儿”,他的声音低沉略带着一丝沙哑。
无忧歪着头仔细听着,心中认定了方向,才又迈步,慢慢地走过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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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眼睛看不见的时候,是这么害怕安静!尚君不说话,无忧心里便摇摇晃晃没了方向。可是,尚君也曾在自己抱着膝盖躲在胡同里时,那么神奇地找到她啊。无忧咬了咬牙,干脆顺着心意,朝那个看不见又摸不着的方向走去。
终于,她感觉到了那清幽的气息,甚至就连他的呼吸都听得一清二楚。无忧伸出手,先摸到了他的胸膛。可就在这时,自己脸颊边也感觉到一片温热。尚君竟也伸手捧住了她的脸。
“尚君?!”无忧一愣,不禁惊慌开口。
尚君轻声道:“别动,让我‘看看’你长得究竟有多丑”。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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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耻笑:“那还是算了吧,肯定不是你喜欢的‘面似中秋月,臂如白莲藕’”。
尚君轻轻帮她扯开蒙在眼前的手巾,带着七分戏谑三分认真的说道:“看来你很在意我的喜好。”
无忧下意识撇开头,想讥讽这个自大的尚君几句。可尚君的手就脱在她的腮边,还满是恳求地说了句:“别动,让我看看你”。
尚君的手修长温热,可并不光滑,许是常年拄着盲杖,需要双手探摸的缘故,他的手掌竟还结着茧子。那粗糙的触感从额头开始,一直轻轻地缓缓地向下游走。她闭上眼,他的手便虚虚笼在她的眼上。她故意眨眼,蒲扇一般的睫毛就在他的掌心一上一下来回刷动。
尚君笑了起来,无忧也跟着笑。他的手挪开,她便赶紧睁开眼,正好对上那双一动不动的灰眸子。可惜那灰色朦胧,了无生气,虽是在望着她,却满是迷离。
无忧的笑容一下子凝住,心里涌起酸涩难言的情绪。他有这么一双漂亮的眼睛,却只能生活在黑暗之中,上天待他真不公平。
尚君的手在无忧唇边停下。
无忧突然有些心慌气短,口干舌燥,整个人都别扭极了。她情不自禁抿了抿嘴唇。尚君的手却立时抖了一下。
无忧轻咳两声,嘿嘿笑着开口:“怎么样?我不是丑八怪吧!”
尚君没有说话,脸上的神情凝着,眼眸深处闪烁着她从未见过的迷离。
突然间,尚君捧起她的脸俯身过来。无忧下意识瞪大眼睛,却觉得眼前一暗,来不及看清楚,唇上就着了两片温柔的轻软。
尚君的气息扑面而至,带着他胸膛强烈的心跳。可他在唇间辗转却轻,拥着她的手臂也在轻颤。
无忧脑子一片空白,耳边也嗡嗡作响,她的身子一下子僵直又瞬间变得瘫软。不是本该气恼不已吗?可为什么那口气却滞在胸口,酸酸涨涨地包裹着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慢慢散开,又在心头最柔软的地方无声聚集。
不知那个突如其来的吻何时离开。栗子小说 m.lizi.tw
无忧渐渐回神,能喘气的时候,才发觉自己正软软靠在尚君胸前。她骤然一愣,慌忙跳开,同时一把推开尚君,气愤道:“你……你……你竟然欺负我!”
即便不经世事,无忧也知道这对一个女子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刚才的所有情绪瞬间散去,只剩下气愤和委屈,无忧红着眼睛瞪着尚君,他凭什么一次又一次地欺负自己?!
尚君脸颊微红,神情满是急切:“我不是欺负你,我喜欢你!”
“谁要你喜欢!”无忧想也不想,大喊道:“你……你太过分了,我以后再也不想见到你!”
说着,无忧狠狠擦了擦嘴唇,转身跑开。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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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院中正遇见梓青捧着托盘过来,上面放着朱红色的碗盅,她见无忧跑得这样厉害,忙问:“怎么了?”
无忧顿了一下,一把将托盘打翻。
“哎……你这是干什么!”
还不待梓青说完,无忧已经跑出了院子。
湖边,尚君外靠在席子上,脸上没有表情,唇边却带着颓然的笑意。他听见梓青的脚步声,自嘲问道:“我是不是痴心妄想了?”
梓青瘪瘪嘴:“是不是痴心妄想我不知道,可我好不容易熬的早饭却是被她打翻的一点儿不剩!公子,你要饿肚子了”。
尚君轻笑出声:“看来她是真的生气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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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是笑,心里的痛便越多。梓青幽幽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尚君摇摇头:“不怎么办。她喜欢也好,厌恶也罢,已然如此,只能听天由命了”,他语气漫不经心,可拳头却紧紧攥着。
梓青满脸忧心地坐在尚君身边,拉起他的手道:“公子,你不是个毛躁急切的人,为何不能等一等再告诉无忧你的心意呢?”
尚君不答,反而低沉着声音问道:“梓青,你说我还能放纵自己的心意吗?”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仿佛瞬间变成了一个胆小软弱的男子。
梓青望着他,那侧脸俊雅,眉目如画,可此刻只觉出一片悲凉。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不能贸然鼓励,也不能眼睁睁看他绝望,唯有长长叹了一声,带着诉不尽的无奈。
无忧一口气跑出巷子,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她心里又气又怨还带着委屈。她想不通自己到底做了什么,竟让尚君这样轻薄她?!
“我喜欢你!”尚君的这句话蓦然出现在耳边。
无忧身子一颤,心里也似乎停跳了一拍。她情不自禁轻轻抚摸在唇边,胸口涌起了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暗涌。
榆树巷外,桥头独立。
桥边一辆乌蓬马车,尚允穿着杏黄色的长衫,高束发髻,绾着月白的陌头,靠窗坐着。他笑盈盈看向巷口,满脸期待。
正巧若欣推车出来,尚允眉头下意识皱了皱。
巷口出来是段上坡,若欣推着车略微吃力,一步一步向前挪着。
只听一声“方姐姐”在远处响起。尚允循声看去,果然是无忧,她正向着若欣跑来。
尚允一步跳下马车,正要迎接。却见无忧原来在哭,她跑到若欣身边,抱住她呜呜大哭。尚允赫然愣住,竟有些不知所措。
无忧哭得伤心,若欣低声安慰。
尚允远处站着,依稀听见“尚君”二字。他脸色瞬间变了,黑漆漆的眼眸也闪过一丝怨愤。
若欣和无忧推着车子向家中走去。尚允一直看着,直到看不见影子才回到车上。他沉着脸,对小厮吩咐道:“查查无忧姑娘平日都在干什么,与谁亲近。尤其与尚君是什么关系”。
再过两日就是中秋,街坊相礼,亲友相送。栗子网
www.lizi.tw永安城所有的人都在走亲访友,舅母也回娘家住了几日。纪夫人本就是永安人,自然也有亲戚要走,每次都带着无忧同去。可只要是城北和城西的亲友,她是打死也不去的。纪夫人虽觉得古怪,但也不愿勉强,便由她去了。
可是亲戚也许能不走,这庙里是必须要去的。永安一共三座庙,一个是城西的城隍庙,可惜已经破败,一个是城外宁山的怀恩寺,距离永安城有些距离,第三个就是城东的观音台,这里就在城中,而且城东也算繁华,所以香火旺盛。栗子网
www.lizi.tw尤其是观音台下还有一颗歪脖子的大桑树,也不知是谁先在树上绑了跟红线,从此以后,偷偷来绑红线的痴男怨女越来越多,这桑树便成了“月老树”,还借着观音台的香火,越发蓬勃起来。
此刻无忧就坐在月老树下,她看着满树枝的红线,忍不住发笑,心说无论繁华京城,还是农间乡下,每个地方都必然有一颗月老树。想想也对,这么多闺中女子,那么多鲜衣少年,谁都怀着懵懂情愫,总要有一个地方释放啊。
无忧叹了口气,手托着下巴,愣愣出神,也不知道那个注定跟自己生死相伴的男子会是什么样?
突然间,她想起了尚君,唇边又立时感受到了那温热轻软。栗子网
www.lizi.tw无忧赶紧摇头,气恼着小声嘀咕:“干嘛又想起他!我以后再也不理他了!”
正嘀咕着,纪夫人从庙里走了出来。她也站在树下,双手合十叨念道:“月老神仙,求您给无忧指配一个好姻缘吧!”
“母亲!”无忧一脸羞恼地跳起来:“谁要好姻缘了!”
纪夫人不理,从袖袋中恭恭敬敬捧出一条指头宽的红布,踮着脚,努力将红绳系在了树上。
无忧愣道:“您在干什么?母亲,我才不要嫁人呢!”
纪夫人瞪了她一眼,低声斥骂道:“不许再月老神仙面前胡言乱语!你不嫁人要做什么?难不成吃你舅舅一辈子!”
无忧撅着嘴,一脸正经:“我可以当女大夫,行医治病,自食其力!”
纪夫人反问:“你当女大夫和嫁一个如意郎君有什么干系?难道嫁人就不能做好大夫了?!”
无忧被母亲问住,她紧皱着眉,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心里莫名其貌地出现了一个影子。
就在这时,尚允仿佛从天而降般出现在了纪夫人和无忧面前。他一身绛色行服,腰间系着月白带子,整个人利索又精神。
尚允直走到纪夫人面前,拱手行礼道:“晚辈尚允,见过纪夫人!”
无忧吓得愣住,纪夫人也一脸疑惑。
尚允抬起头,黑漆漆的眸子诚恳又谦恭地看着纪夫人:“夫人也许不知道晚辈,晚辈曾在京城太学游学,因不习惯北地天气,冬天得了一场大病,奄奄一息之时,是纪神医就了晚辈一命!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他说得郑重,又谦和懂礼,再加上那出类拔萃的容貌,着实让人侧目。
纪夫人连忙回礼,叹声道:“原来公子与我家老爷还有这样的缘分”。
尚允微微颔首,低头时,眼角带笑地轻轻瞟了无忧一眼。
尚允的马车就停在路边,他礼貌又周全地说道:“纪夫人与小姐坐我的马车回去吧”。栗子小说 m.lizi.tw
纪夫人摇头:“不用了,路程不远,我们走回去便是”。
尚允已经将马车的帘子掀开:“夫人与小姐乃千金之躯,而且现在已经快到中午,日头正晒,还是让我送二位回去吧。”
纪夫人本就是娇弱之人,即便回到永安,也很少走这么远的路,早就累得双腿打颤。她不再推让,微笑道:“那就有劳公子了”。
“夫人客气,您叫我尚允就行!”说着,尚允轻轻托扶纪夫人的手肘,让她送在车上。转身时,无忧就站在他身后,尚允冲她眨了眨眼睛,羞得无忧赶紧低头。
他刚要将手扶住她的胳膊,无忧自己撑住门框,一步跳了上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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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儿!”纪夫人皱起眉头,不悦责怪,她怎么能在尚允这样翩然公子前,这么跳上跳下,举止轻狂呢?!
无忧已经坐上了车,她毫不经意地整了整裙子。
尚允满脸笑意地看着她。
纪夫人忙道:“真不好意,让你见笑了”。
尚允连忙摇头:“小姐天真可爱,是难得的随性之人!”
纪夫人一听这话,再看他直直望着无忧的神情,心里顿时明白了什么,她笑道:“那允公子不妨也座进来吧”。
尚允拱手行礼:“谢夫人美意,不过我还是到前面为夫人和小姐驾马吧”。
说着他放下帘子,走到马车前,轻声吩咐马夫自己回家,然后翩然一跃,跳上了马车。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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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夫人透过车窗一直看着,眸子里满是欣赏。
无忧倒没那么多心思,只是觉得面红耳赤,仿佛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儿,让人撞见了不敢见的事儿一般,又羞又臊,整个人坐立难安。
尚允略微转头,对着身后车厢道:“夫人,小姐请做好,我要驾车了”。
“有劳允公子”。纪夫人的话中带着七分客气,三分喜欢,她看向无忧,小声问道:“你是不是与他早就认识?”
无忧心中一顿,皱眉道:“问这干嘛?”
纪夫人笑意更重:“允公子倒是个极为有礼的人。”
无忧尴尬极了,又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将脸转过去,喃喃道:“那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纪夫人瞧着无忧,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榆树巷外,马车稳稳停下。
尚允送纪夫人、无忧下车。
纪夫人对尚允客气说道:“多谢你送我们回来,对了,听说前些日子你头痛心悸?不知好些了吗?”
尚允点点头:“好多了,蒙您还惦记”。
纪夫人道:“但凡是病症便不能小视。以前我家老爷也有这毛病,我做了个八宝香囊让他天天带着,倒真有几分功效,不如送你一个”。
尚允忙退后几步,行礼道:“那真是太谢谢夫人了!”
纪夫人笑道:“不必客气”。
回到家中,纪夫人从屋里拿出一个翠湖色的药香囊递给无忧:“你给允公子送出去吧”。
无忧一愣,忙摇头:“他又没病,送香囊做什么。我可不去!”
纪夫人皱眉:“你怎么现在一点儿礼貌都没有了!允公子亲自驾车将咱们送回来,咱们怎么能毫无表示?!赶紧送出去吧,难道要让我亲自走着一趟?”
无忧撅着嘴接过药香囊,转身向外走去。
尚允一直等着,见无忧出来,脸上的笑意更甚,忙也快走几步迎了上去。
“无忧……”尚允低声唤她,声音里带着喜悦,也满是忧怀:“这几日,我每天都来等你,可你却不肯出来……难道……难道是我做错了什么,叫你恼我了?”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仿佛带着温柔呵护与小心翼翼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让人不忍拒绝。无忧连忙摇头:“我没恼你,是这阵子太忙了”。
无忧低着头将手中药囊递给尚允,尚允凑在鼻尖闻了闻,笑道:“你母亲似乎对我还算满意”。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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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一愣,脸颊顿时羞红到耳根:“什么满意不满意,我母亲对谁都好!”
尚允眉眼带笑,整个人意气风发,他凑近无忧低声道:“中秋晚上,咱们去看花灯可好?”
无忧心跳如鼓,脸颊已经红得发烫。她忙后退一步,下意识说了句“我……我不知道,我得在家陪母亲”。此时,巷子里走出来几个人,无忧吓得赶紧转身,向巷子里快步走去。
尚允在她身后略微高声:“我会等着你”。栗子小说 m.lizi.tw
无忧疾走了几步,便慢吞吞停了下来。她心里有些莫名的烦乱,也不知是因为什么,总觉得什么东西卡在胸口,难以咽下又吐不出来。
一抬头看见方家,无忧咬了咬牙,忍不住去找方姐姐说话。
这几天她心里憋屈极了。
方家现在生意做得很好,正想着雇个帮手。尤其若欣做的豆腐更是抢手。此时此刻,她正小心翼翼将羊脂豆腐细细过筛,在放入模具中,那模具上印着几个字“多福多寿”。
无忧不敢惊动,爬在窗户上看她将模子脱下,才啧啧叹道:“这是什么豆腐,做得这么矜贵?!”
若欣吓了一跳,笑着骂她:“你怎么不声不响的,吓得我差点儿把模子扣歪了呢”。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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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钻进屋子,顿时闻到一阵奶甜的香气:“这豆腐又是姐姐新出的样式吗?”
若欣点点头:“我在这豆腐中放了牛乳,还用盐去了豆腐的腥味,所以即便就这样什么都不加的生吃,也觉得奶香满口”。
说着,她从一旁篦子中切出一块递给无忧。无忧咬了一口,立时眉飞色舞,兴奋道:“正好吃!”
若欣含笑低头,将那印着“多福多寿”的羊脂奶酪豆腐恭恭敬敬装入盛着薄薄清水的木盒中,再一丝不苟地盖好盖子。
如此精细,定然是送人用的。无忧笑道:“不知是谁有这样的好口福”。
若欣也不扭捏,直说到:“这是打算给君大哥送去的”。
一听“君大哥”三个字,无忧立时变了颜色,尴尬之中带着隐隐焦躁。
若欣自顾自说道:“我答应供君大哥吃豆腐。不过君大哥什么样的东西没吃过,这豆腐也不过是一番心意罢了。”
若欣语气中对尚君满是感激,仿佛他是天下最好的男子一般。无忧咬牙不语,心里蕴着万千情绪,她原以为自己对他只有怒气,可这几日下来,那怒气中又夹杂了别的什么情绪,就连她自己也搞不清楚了。
见无忧不说话,若欣抬头看向她,叹道:“我不知道那****为何那么伤心,也不知道你跟君大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我能确定一件事,那就是君大哥他喜欢你”。
“他喜欢我?!”无忧气呼呼道:“他若是真喜欢我就不会当着云娘的面逗弄我!而且……”无忧低下头,脸上头一次出现了自怜自卑的神情:“而且他身边还有一位姑娘……他俩之间的亲密……也不寻常”。
若欣语气轻软:“不管他身边有什么样的女子,重要的是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无忧气他闹他怨他,总是恨他似真似假,可是却从没想过自己的心意。小说站
www.xsz.tw她对他能有什么心意,他和她之间到底算是什么,她也说不清……
若欣握住无忧的手,目光灼灼看着她:“许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无忧,君大哥对你很不寻常,那种处处维护,时时牵挂,还有和你在一起的欢喜,除了你身在其中不自知外,我瞧得一清二楚。”
“他知道他对我好”,无忧声音越来越低,神情也渐渐宁静了下来:“可是每当我想跟他好好说话时,他要么刻薄地讥讽,要么冷漠地置之不理,就像那日,我们刚和好不久,我不过在留园问了句他的眼睛还能不能治好,他就突然生气,生生把我扔在了院子里,带着梓青扬长而去!方姐姐,喜欢一个人难道不是应该含情脉脉、温存有礼吗?他若是真喜欢我,怎么舍得总是惹我哭泣呢?”
若欣也皱紧了眉,她思量了一会儿,叹声道:“也许君大哥是因为自己看不见,所以就格外敏感吧,尤其是……对你。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他怕你嫌弃他”。
无忧想也不想,直说道:“我才没有嫌弃他呢!”
说完,她便愣住,脸也刹那红了:“我是说……我从未觉得他是个瞎子……”
若欣叹道:“喜欢一个人便会总觉得配不上他。栗子小说 m.lizi.tw见不着的时候,会想着他,可是见着了,却又总是不知不觉地与他闹别扭。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让他更记挂”。
若欣声音越说越沉,带着浓浓眷恋,连同她整个人都沉浸在悸动又忧伤的情绪中。
无忧恍然大悟:“方姐姐,原来你有意中人啊!”
若欣刹那回神,忙摇头道:“我是乱说的,你别取笑我……”。
她手脚麻利将木盒子包好,又在外面包了一大块方巾,极是恭谨的样子。若欣看向无忧:“我现在就给君大哥送去,你要不要与我一起?”
无忧赶紧摇头:“我不去……”。
若欣不再勉强,轻声道:“这事总要你想好才是”。
无忧点点头,向来莹亮的眸子变得朦胧犹豫了起来。
她对尚君果真只有埋怨和气恼吗?
一声轻叹便是中秋。
中秋这天,城中男女老少都涌到街上。永安城沿着弋水挂起了花灯。有人在桥上看景,有人在河边放灯。
河灯是寄托哀思之用。纪夫人和无忧蹲在河边,将手中的莲座河灯轻轻推入水中,看着它沉沉浮浮飘荡而去。
纪夫人摸了摸眼泪,轻声道:“容斋,去年今日咱们还在亭中赏月,你说入秋之后要做件皮坎肩,没想到……坎肩做成了,你却不在了……”。
无忧也满眼是泪,她扶住母亲,安慰道:“别难过了,父亲在天有灵一直陪着咱们呢!”
纪夫人看向无忧,虽然悲切,但还是点了点头。
无忧扶着母亲起身,两人沿河岸慢慢走着。
蓦然间,只看见尚允正站在河边,手中提着个兔儿灯,笑盈盈地望着她们,翩然文雅、温和有礼。
无忧赶紧收回眸子,可刚一转眼,正巧看见尚君也立在桥头。他孑然而立,衣袍微荡,带着一身孤寂清冷,仿佛天地之间,唯有他一人踽踽独行、渺然俗世。
纪夫人也看见了尚允,脸上刹那浮现出笑容。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她含笑看了无忧一眼,却没想无忧正一脸凝重地看着另外一边。
纪夫人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却不知她在看什么。
尚允已经提着灯笼笑盈盈走了过来,他向纪夫人行礼:“见过夫人”。
像他这样的谦和有礼又一表人才的男子,莫说是在永安城,即便是在京城也能算上有教养的世家公子,尤其是他略带北地的温柔口音,更是让纪夫人听着格外亲切。
纪夫人微笑道:“允公子也来看灯?”
尚允颔首:“本来约了人,可是”,说着他抬头看向无忧:“可是那人却没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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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羞得不敢看他,心中隐隐有些不悦,并非是因为讨厌尚允,而是不喜欢他与母亲这样刻意的熟稔。
纪夫人一听便知他说的人是谁,略微犹豫了一瞬,开口道:“走了这么许久,我也有些乏了,想先回去。忧儿,你再逛会儿吧,一年之中也就这么一天,女子能无拘无束些”。
无忧连忙摇头:“我陪母亲一起回去”。
尚允神情瞬间有些落寞,面露无奈地看着无忧,又可怜兮兮看向纪夫人。
纪夫人立时皱眉:“你总跟着我干什么?我也想一个人静静”。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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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待无忧说话,尚允立即殷勤道:“夫人坐我的马车吧,就停在巷口”。
纪夫人点点头:“那就有劳了”。
看着尚家马车走远,尚允叹了口气,满腹委屈地说道:“原来你这么讨厌我?”
无忧皱眉:“你这话是从何说起?”
尚允看向她,黑漆漆的眸子闪着花灯一般的绚烂:“连你母亲都看出来我约的是你,想和你在一起,可是你却偏不”。
没料到他竟然说得这么直白,无忧一下子噎住。
尚允脸上的笑容慢慢散去,眸子也沉了下来。他低低看着无忧,沉声道:“无忧,我的心意你都知道,可是……你的心思我却一点儿也不懂。你……不喜欢我?”
无忧下意识摇头:“我不是不喜欢你,我是……”
不待她说完,尚允立时笑了:“那就是喜欢!”
“我……”无忧心里乱极了,总有些放不下的东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可就梗在胸口,摇摆不定,酸涩不已。
“无忧!”尚允的声音骤然变大。
无忧惊然回神,原来她竟情不自禁、毫不自知地看向了尚君。尚君正在艰难而行,桥上熙熙攘攘,往来的人摩肩接踵,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竟是个看不见的瞎子。
尚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尚君的一刹那,眉头骤然一紧。
无忧来不及顾忌尚允,因为这时几个顽皮的孩童正逆着人群冲上了桥,他们边跑边闹,嬉笑追逐,其他人看见了自然避开。可尚君看不见,只能停下来,呆立桥中。一个孩子大叫着背着身直冲尚君而去。
无忧情不自禁喊了一声:“小心!”
隔着这么远,这么多人,尚君似乎听到了,竟向她的方向转过头来。
刹那间,那孩子将尚君撞到。剩下的几个孩子来不及停步,也都压了过去。尚君的盲杖从桥上掉下,
无忧心中一紧,立时向他跑去。
无忧一口气冲上桥,可桥上人多,便是挤也挪不了几步。栗子小说 m.lizi.tw而且他们正倒在桥中间,上桥、下桥的人都在涌动,即便有人跌倒了,其他人依旧一无所知。
无忧一边挤一边喊:“尚君……”。
好容易挤到中间,正看见好几个孩子正叠在一起,哎呀哎呀地一边喊一边往起爬。可是总有行人不看路,孩子刚站起来,就又被绊倒。无忧看不见尚君,只觉得他应该被压在了最底下。
那可是四五个孩子啊!无忧刹那慌了起来,心里满满都是惊恐。只能抖声喊着他的名字:“尚君!尚君!”
她手忙脚乱地拉起孩子,可桥上人都,又有被绊倒的。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无忧只顾着急,脚下一乱,自己也向前倒去。不知谁又在她腿上踩了一脚,无忧“哎呀”轻呼一声,也倒在了地上。
一只手从那几个孩子身下伸过来,稳稳地拉住了她,带着毫不犹豫的坚决。
“尚君”,无忧慌忙握住,她爬在桥面一看,果然尚君被压在了最底下,他侧着脸,一个孩子的肚子正压在他的脸上,将本来冷峻的五官挤成一团。
无忧忍不住笑了出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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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勉强皱了皱眉,他伸手使劲推了推压在身上的孩子,高声道:“你们听我的,我喊一二三,你们都向左边翻个身,这样咱们就起来了”。
“一二三”
尚君喊完,那些孩子一个叠一个都向左边动了动,尚君则是向右一个轱辘,从他们身底下翻出来,却正好翻在了无忧身上。
几乎是鼻尖碰着鼻尖,胸口贴着胸口!两人刹那愣住。无忧涨红了脸,尚君赶紧翻身而起。
无忧扶着桥边站了起来,她的小腿隐隐作痛,可眸子却一直望着尚君。此时的尚君狼狈极了,头发散了不说,袍子也歪歪扭扭滚向一边。
盲杖掉下了桥,尚君只能扶住桥上的石狮子。他神情有些尴尬,又有些窘迫,全然没有以往的自傲:“你怎么在这儿?”
无忧弯腰揉着腿:“全永安的人怕是今天晚上都在这里呢。”
尚君微愣,他以为无忧会恨他怨他再也不会理他,却没想到再次听到她的声音,竟带着戏谑。
尚君再问:“只你一人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掸着衣服,可是衣袍依旧扭了,后襟滚到了左边,不知怎么掩进了裤腰,他越是掸弄,就越是歪斜,尤其是从后面看来,简直有失体统。
她从未见过尚君这么滑稽可笑,可又不好意思直白提醒,更没法帮她,只能结结巴巴道:“你的衣服……没整好”。
尚君没听清楚,自顾自地问道:“这里虽然繁华,但也人多复杂,你着实不该一个人调皮跑来,至少也该叫若欣或是你表哥陪着!”
无忧嘟囔:“既然知道人多,你也不该一个人来啊”。
尚君微愣,眉宇间闪过一丝欣喜,唇角也荡漾起了笑意。他刚要开口,只听尚允清朗的声音响起:“好巧,竟在这里遇见哥哥。哥哥有所不知,无忧是跟我一起的”。
尚允一边说一边走近无忧,他声音低低的,带着浓浓关切和明白无误的亲密:“没事吧?”
无忧赶紧摇头:“没事”,这才想起尚允刚才也在,怎不见他帮忙。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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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声音略微抬高,毫不掩饰心疼叹道:“你的腿都磕破了,怎么还说没事!”
果然,尚君马上满脸紧张,下意识向无忧靠近一步,弯腰向她:“你受伤了?”
无忧尴尬极了,忙摆手道:“没有,没有。是尚允太夸张了”。
她居然只唤他的名字?!尚君眉头深皱,眼中升腾起了怒气。
“还说没有!”尚允小声埋怨,可声音里全是亲昵:“你啊总是弄得满身伤,前两天还磕了大跟头!你可别觉得我大哥眼睛看不见就能蒙骗过去,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你瞧你的裙子都破了!”
他的话字字句句都亲热又客气,可就是让人听着刺耳,无忧瞧了眼尚君,心中不忍,可又无法表达,忙用裙子掩了掩裙子。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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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我得瞧瞧伤得如何。你母亲将你放心托付给我,你若伤了,我该如何交代”。说着,尚允拉起无忧就往桥边走。
这些话,尚君一句不拉地听了进去,他笔直站着,身子一动不动,脸上的神情却是阴郁到极致。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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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拉着无忧与尚君闪身而过时,也不知有心还是无意,两人攥着的手一起若有若无地在尚君手臂划过。
无忧吓了一跳,赶紧挣扎着向外抽。
尚允扭回头,皱着眉瞪了她一眼:“别动,再动……”他笑着压低声音:“再动我就抱你过去!”
那瞬间,尚君的身子陡然一颤,原本毫无生气的灰眸子刹那凝住,那浓重的灰色似乎着了惊天动地的杀气,又似隐着无能为力的哀痛。
“忧儿,你一个女子,连自己都照顾不了,干嘛逞能?以后不许再这样莽撞了”,尚允的声音飘然响起,似乎带着炫耀。就连无忧也再听不下去。
“尚允,你松开我……我真的没事儿!”无忧的声音里已经带着愠怒,可那愠怒收着,有种小心翼翼的谨慎。
不知为何,她在尚君面前毫无顾忌,嬉笑怒骂全然洒脱,但在尚允面前,她就变了个人一般,总是情不自禁地拘束着。仿佛在尚允面前,她是纪府的千金小姐,而在尚君面前,她就是个任性的姑娘。
尚君突然开口,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无忧,你曾答应要给我做三件事,现在我想好了一件要你立时兑现”。
无忧愣住,幽幽问道:“什么事?”
尚君冷冷一笑:“我让你今晚陪我一个人赏明月看花灯”。
无忧略一诧异,便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好”。
尚允皱眉:“为什么你要帮我哥哥做三件事?”
无忧面露尴尬:“因为……因为……”。
“是钱吗?”尚允劈声问她:“多少钱,我帮你还!”
尚君一动不动站着,他听见了尚允的急切羞恼,亦听着无忧的窘迫犹豫。此时此刻他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心里却无比澄明!
无忧想了想,正色对尚允说:“我是欠了尚君的钱,可是我也答应为他做三件事。允公子,今天多谢你送我母亲回去。”
说着无忧冲着尚允蹲身行礼,便向尚君走来。
无忧跟在尚君身后。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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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没了盲杖,但也不要无忧搀扶,只是挨着墙根,一手摸索着墙壁,一边慢慢往前走着。他一言不发,明显是生气了,而且怒气还不小。
无忧也不说话,想来自己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要先开口求他。
可是越走,无忧越觉得心中不忍。从后面看着尚君,他紧贴着墙躬着身体,形态滑稽,而且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仿佛刚学会走路的孩童;他发髻松了、衣服歪斜,往日的风雅清俊全然不在,狼狈落魄的仿佛丧家之犬。经过的路人都斜眼瞧他,满脸厌恶地躲开。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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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忍不住开口:“我累了”。
尚君这才站住,但还是一言不发。
无忧又是心疼又是气恼,挣扎了一番,到底还是自己先开了口:“你不是说要让我陪你赏花观月吗?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
尚君瘦削的后背没有一点儿转回来的意思,反而带着倔强:“我怕自己一张嘴,你便又生气跑了”。
“那你不会说些不惹我生气的话吗?”无忧再也受不了路人探究鄙夷的目光,不由分说地拉起尚君袖子,将他带到河边阴暗处坐下。
尚君满脸不屑,轻飘飘说道:“那你想听什么?”
无忧压着火气,皱眉思量了半天:“你与方姐姐说什么就可以跟我说什么啊!“
“可是你与她不同!”尚君固执。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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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翻了个白眼:”有什么不同?既然是朋友,就可以说一些……比如最近过的好不好,看了什么书,遇到了什么人啊。“
尚君唇边露出一丝轻笑,转向无忧,清了清嗓子:“那好。无忧姑娘,你最近过得好不好,看了什么书,遇到了什么人?”
无忧皱眉:“哪有你这样刻意的!”
可尚君却一本正经,仿佛在等着她的回答一般。
无忧叹了口气,心里也恨自己对尚君总是不忍:“我最近过得还行,舅母没太多找我麻烦。舅舅也终于答应教我医术了,我最近一直在看药科本草,至于遇到了什么人嘛”,无忧摇摇头:“除了跟舅舅去给人瞧病,也没什么特别的”。
最后一个字说完,她自己也觉得无聊透了,忙反问尚君:“那你最近都在做什么?”
“都在想你!”尚君毫不犹豫,更加没有半分遮掩。
无忧一下子愣住,突然伸手狠狠打了他一拳:“你想我什么?!想我是多么后悔没好好打你一顿!”
她语气凶恶,还带着一丝故意藏起来的羞怯。
尚君终于笑了,可开口却是深沉:“无忧,我只想听你心里最想说的话。我也只想把心里最想说的告诉你!”
无忧愣住,不知该说些什么,可心里却觉得莫名感动。
尚君叹了口气:“在我眼睛能看见的时候,总对这世上一切都不屑一顾,留园的亭台楼阁还有花草树木,我从未关心。可是现在,无论我多么努力地一遍一遍回忆,可还是一点儿也想不起窗下种的是桃树还是海棠”,尚君苦笑摇头:“很多事还未曾经心,便再不可追。所以,我眼瞎之后,不想再有那么多寒暄客套,只想趁着我还能说话的时候,把心里真正所想所念都说给在乎的人”。
无忧低下头,尚君说得没错。栗子小说 m.lizi.tw她也不喜欢那些规矩礼数,更厌烦极了府院中没完没了的客套,可是若把自己心里的话都说出来,岂不是让人全然了解,以后便没有了隐藏的角落?
尚君“看”着远方黑漆漆的天空,幽幽说道:“你曾问我为何只对你与众不同,因为你是我唯一在乎的人。”
“尚君……”无忧害羞,可还是鼓起勇气,说出了一直以来梗在心中的疑惑:“你为什么觉得我与众不同?你我之间相交并不深,而且……你甚至都没见过我!”
“眼瞎唯一的好处就是让我更相信直觉”,尚君自嘲地笑了笑:“不过你别害怕,也用不着别扭。小说站
www.xsz.tw喜欢你是我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
她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出这样的情话,几分潇洒、几分坚定却又带着几分孤绝。仿佛这世间只有他一人痴情便足够。
无忧心里乱极了,只能默默坐着。
尚君用胳膊轻轻碰了她一下,递过来一个圆圆的月饼。
无忧看了一眼,惊喜喊道:“京城的玫瑰月饼!”
尚君一脸鄙夷:“真不知道你们北地的人怎么会喜欢这种又干又硬的月饼!”
此时无忧已经要了一大口,她眯着眼,一脸享受:“你又没吃过,怎么知道味道不好?”
尚君摇头:“就像我虽看见过你,但也知道你是个又笨又傻的人一样”。栗子小说 m.lizi.tw
“咦,不是丑八怪吗?”无忧哈哈笑道。
尚君皱了皱眉:“七岁之后,我就没再看过女子,所以不知道何为美人,何为丑陋。”
“那你七岁之前呢?”无忧一边吃一边问,虽没上心,但也好奇。
尚君苦笑:“七岁之前……我几乎一直住在庙里,见过的女子除了给我们送菜做饭的婆子,就是逃跑途中好心收留我的大婶……。”
无忧一阵心酸:“那……你至少应该见过梓青吧。”
尚君摇摇头:“梓青是我眼瞎之后,才在我身边伺候的。那时她六岁,我记得她第一次喂我吃饭,我将所有碗筷打翻,梓青不厌其烦地制备了十顿。我打她骂她,她都不在乎,只是不停端来粥饭喂我,最后我拗不过她,才吃了几口。她还说了句‘从今往后你事事都得依我’”。
无忧情不自禁叹道:“梓青是个大美人,你竟从未见过……”。
尚君无奈笑道:“我连自己都没见过”。
无忧眉头挑起,支支吾吾说道:“你嘛……也算不丑。嗯……应该说……算是好看吧”。
尚君点点头:“这个我知道”。
“啊?!”无忧好笑看着他:“你真不害羞啊!”
两人并肩坐着,时而抬头望月,时而相对打趣。
尚君浪荡问道:“你就这样走了,不怕尚允不高兴吗?”
无忧白了他一眼:“你刚才还说直说自己心里想说的话,现在就虚伪起来”。
尚君哈哈笑出了声:“那好,其实我想说的是,无论尚允怎么对你,你都不要听不要看不要喜欢更不要心动!”
无忧也笑了出来,她晃着脑袋拖着长音:“你可真是霸道,还管我能不能喜欢,要不要心动!不过……我跟尚允真没什么关系。”
尚君摇摇头:“你也没说实话”。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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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瞪了他一眼:“切,别觉得你好像有多了解我!”
尚君语气低哑了些:“但是我了解尚允。他若是喜欢,便千方百计,不会放弃”。
无忧皱了皱眉:“你知道吗,尚允从没说过你一句坏话。你呢,却从没说过他一句好话”。
尚君眸中寒光一闪:“坏话千句万句也抵不过背后暗箭伤人一次!”不过,他欲言又止,旋即叹了口气:“今天你是来陪我,咱们不说别人”。
无忧嘟囔道:“说也是你,不说也是你,真是好难伺候”。栗子小说 m.lizi.tw
尚君转头向她,眼眸深处是浓浓好奇:“听说你好好教训了你舅母一番?”
无忧立时兴奋起来:“那是!她都当着那么多街坊给我赔礼道歉了呢!舅母这几日真的收敛了很多,最起码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欺负我们了!”
尚君唇角的笑意慢慢展开:“跟我说说你都怎么做的。”
无忧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反而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地跟他学说了半天。
尚君微笑着听完,点头道:“看来还是我帮了你。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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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帮我了?”无忧瞪大眼睛,神情迷糊。
“你的大跟头不是因为我而摔的吗?”尚君眯了眯眼睛,幽然说道:“不过,你这法子也并不高明,真是像极了你笨笨的做派。”
“怎么笨了?!”无忧撅起嘴,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尚君摇摇头:“你舅母知道自己没错,反而认定了是你满腹心机。以她的性子,总是不能甘心,必然时时盯着你。若是让她抓住你的把柄,肯定将你吃得皮毛不剩!”
“啊?!”无忧一愣,顿时想起这阵子舅母那警惕阴冷的眼神,她赶紧凑向尚君,急切问道:“那我该怎么办?”
尚君轻轻一笑,唇角勾了起来:“预想取之必先予之。你要想办法让你舅母对你不再警惕,然后伺机发现她的小辫子,用以威吓,这样就能牵着她的鼻子走了。不过……”
“不过什么?”无忧听得入迷。
“不过……”尚君:“你要有耐心,别一个小辫子没逮住,反而打草惊蛇”。
“哦”,无忧真是满心佩服,不过也有些胆战心惊:“尚君,谁若是惹了你,肯定下场会很惨!”
尚君苦笑:“惨?!还能惨得过我这个瞎子吗?”
不知为何,尚君这样自怨自艾让无忧心里很不舒服。在看尚君,依旧发髻歪斜,衣衫滑稽,可再也没有半点戏谑的心情。
无忧鼓起勇气,郑重说道:“尚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儿吗?”
“说来听听”,这一次尚君没有直接答应。
“等我医术练成,让我给你治眼睛!”
尚君愣了片刻,反而问道:“如果我不是瞎子,你会不会多喜欢我一些”。
无忧有些气恼,每次说到正经的地方,他就开始打岔。不过这次无忧已经下了决心,她咬了咬牙,沉声说道:“你必须答应我!”
尚君苦笑:“好”。
尚君雇了马车送无忧到榆树巷。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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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两人脸对脸站着。尚君从怀中拿出一个钱袋:“这是我借给你的钱,一共十两银子,咱们约好了,半年还清,若是盈利,还得一般归我”。
既然是借,无忧没有丝毫自卑,毫不犹豫地接了过来:“我这几日跟着母亲烧香拜佛、走亲访友,也去了些地方。若是真正做起来,也不是没有生意。”
“生意?!”尚君颇有兴趣:“说来听听”。
无忧看了看左右,小声道:“城西有一片歌舞坊,姑娘们穿得单薄,而且长年累月练功,常常有人生病,可是城里正经的大夫都不屑去给她们瞧病,她们只能去找巫医去看。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我既然能治好云娘的梅毒,应该比巫医厉害,而且我是女子,女子给女子看病,她们肯定愿意!”
尚君皱眉:“歌舞坊……,你可知一旦跟歌舞坊里的女子瞧病,会对你的名声有何影响?”
无忧点点头:“我知道。可是医者的眼中不是应该只有病人,而不管她是什么身份吗?”“可惜这里是永安县”,尚君话有担忧。
“切,大不了就是嫁不出去嘛”,无忧撅了噘嘴,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这倒是最不用发愁的事儿。不过你再好好想想,若是拿定主意了,就不要犹豫,可若是有一丝疑虑就不要勉强!”尚君语气低沉,虽然严肃,但并不强势。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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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叹了一口气,带着些许无奈,但更带着笃定的坚决:“我已经想好了。歌舞伎也是人,而且很多还是可怜人。我没有见死不救,有病不医的理由!再说了,我本就打算四海为家,行医济世,别人怎么看我,我才不放在心上”。
尚君满脸敬佩,大声说道:“好!既然如此,我一定全力支持你!还有,既然是生意买卖,就得有个落脚的地方。我在你家后面的车马巷租了一处破烂院子,纪衔环已经收拾整齐搬过去了。你明日有空就去看看,巷口进去第三户便是。”
无忧瞪大眼睛:“可是,我……租不起啊!”
尚君眼睛微眯:“就知道你会哭穷。放心吧,头三个月的租金我已经付了,以后的你租还是不租,都自己决定吧”。
有个地方当然是好,无忧高兴地嘴角都快扬到了耳根,她将银子抱在胸前,笑嘻嘻道:“那我给你写个字据吧。”
尚君反而皱起了眉头:“明知我看不见,还要写字据?!”
“你看不见,可是梓青可以啊!你俩那么亲密,她肯定不会骗你”。
尚君一愣,慢悠悠地点点头:“说得也是,不过……还是算了吧,不过十两银子,你也犯不着欺负我这个瞎子。”
无忧晃了晃钱袋:“若赚到钱了,我请你吃包子!”
尚君皱眉:“你也太小气了。不过好在我不是挑食的人,也能勉强凑合”。
说完,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夜风微凉,荡起了他俩的衣袍和头发。
“尚君,你发髻乱了”,犹豫了一夜,此刻无忧才轻声说出口。
“是吗?!”尚君浑不在意,反而伸手发间,将簪子一松,满头乌发顿时全散乱开来,带着放荡不羁的恣肆:“其实我更喜欢散发赤足”。
无忧哈哈大笑:“瞧你跟疯子一样!”
尚君毫不在意,朗声道:“我本世间逍遥客,来无风影去无尘!”
他长身而立,风姿飒然,俊美潇洒的让人挪不开眼睛,无忧望着他,心竟也慌了起来。
“车马巷第三户……”无忧一边叨念一边找,可是站在第三户门口却又犹豫了。栗子小说 m.lizi.tw尚君说是间小破房子,可是眼前这户白墙灰瓦、朱门翠廊,不说是宅门深院,至少也算得上整洁周正。
无忧又仔细瞧了瞧,大门和院墙明显是重新粉刷,而且大门左侧的门院石上刻着“忘忧馆”三个字。尚君总是异于常人,即便租下这样的院落也不奇怪。
无忧挺了挺腰板上前敲门。
“呼啦”一声大门打开,应门的正是小柱子。
他穿着灰布的衣裤,腰间系着靛色的腰带,一看便是小厮打扮。栗子网
www.lizi.tw不过小柱子脸膛红扑扑的,人也胖了不少,应该已经全然康复。
见是无忧,小柱子忙将门打开,恭恭敬敬请她进来。还不待无忧说话,小柱子不由分说地“噗通”跪地,磕头道:“纪衔环见过恩人!”
无忧吓了一跳,忙一把将他拽起来:“你别这样了,我可不是你的大恩人。”
纪衔环不起,脑袋在地上磕得“咚咚”做响:“恩人若是不认衔环,衔环便跪着不起!”
他一口一个恩人,一口一个衔环,把无忧说得面红耳赤,听得脑仁发紧。小说站
www.xsz.tw无忧心里大骂尚君,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竟让小柱子魔怔成这样!
“好了好了,你快起来吧!”无忧认输,双手扶着他的手肘:“我是你的大恩人还不行吗?你快起来说话”。
“衔环谢过恩人!”
他终于站了起来,可脸上的表情甚为恭谨,甚至还带着激动。
无忧皱眉:“不过,咱们要重新竖个规矩,第一你还叫小柱子,别总衔环衔环的,听得我一身鸡皮疙瘩”。
小柱子略带犹豫,大声道:“小名小柱子,大名纪衔环。”
真是固执!无忧翻了个白眼,算是默认,接着又道:“以后再不许对我磕头下跪,也不许叫我恩人!”
小柱子低着头,皱着眉:“拿如何称呼恩人?”
“叫姐姐吧”。
“不可不可!”小柱子慌忙摆手:“恩人救我性命,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若唤您姐姐,岂不是大逆不道!”
无忧哭笑不得:“总之不许叫我恩人!”
说着,无忧大步向院中走去。
这是一个规规矩矩的四方小院,西边做了凉房仓库,主要用于晾晒盛放药材,东边是厨房,架了五个熬药小灶。无忧啧啧叹道:“这哪里是小本买卖,简直比寻常医馆还要周全!”
北面一个开间两面厢房。小柱子走在无忧身前,将屋门轻轻打开。
无忧一下子愣住,只见开间正中是长长的朱色条桌,上面供着神医扁鹊的画像,正上方还悬着一块匾额,写着四个大字“医者仁心”。
无忧眼眶发红,咬着嘴唇迈进屋子。正堂右手是满屋的书架,上面放着各类药典医书,左手是花间小厅,一屏寒烟静雪之后,是竹藤软榻。
无忧颤抖地扶住竹藤,眼泪扑簌簌滚落,哽咽着唤了声:“父亲……”
原来这屋里的陈设与纪容斋的书屋一模一样!
有了车马巷的忘忧馆,又有了小柱子做帮手,无忧立时忙碌了起来。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平日舅舅行医,她跟着,舅舅去书院给学子瞧病,或是在家熬制膏方时,她就偷偷溜出来,穿上男装,还贴上小胡子,带着小柱子满城行走。天气一天天冷了起来,舅舅要在书院住上一段日子,舅母也回娘家去了,纪夫人与无忧顿时轻松了不少。
这一日,无忧又带着小柱子溜出来,两人雇了车马,一路向城西歌舞坊而去。
歌舞坊只垒砌着半人高的围墙,里面的春花秋月、姹紫嫣红在院外也能看得一清二楚。马车停下,小柱子先跳了出来,扶无忧下车。她一身青衫布袍,头上绾着青色包巾,背着一个雪白的褡裢,褡裢上系着一个葫芦,这是典型的行医打扮,只不过她看上去略微瘦小,而且模样也太俊。
歌舞坊的老板一见她来了,便赶紧殷勤地迎了进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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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大夫,您可来了”,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子,虽容颜着了风尘,但周身的仪态气质却是好的,她在前面引路,语气虽急,可神情从容,纹丝不乱:“最近不知怎么了,几个姑娘上吐下泻,歌舞跳不了也就算了,现在脸上还起了红疹子,连人都没法见了!”
无忧问道:“是吃了不洁净的东西?”
老板摇头:“应该不会,所有吃喝都是我们自己做,从没出过问题”。
无忧点点头:“那等我先看了再说吧”。
老板领着无忧在一处矮墙小院前停下:“先给这位姑娘瞧瞧吧,她可是我这儿的头牌”。
无忧迈步进院,只见左右手两边各一间厢房,这里依旧是满院子的脂粉气味,无忧皱皱眉,先进了东屋。台湾小说网
www.192.tw里面,娇滴滴的咳嗽声不时传来,屏风内,一个女子虚虚实实的影子正绵弱无力的躺在床上。
屋子里密不透风,十分憋气。
无忧皱眉:“先将屏风撤去,我得进前诊治”。
屏风撤去,只见月牙床上,躺着一位娇喘连连的姑娘,她盖着薄被,只露着一张脸,脸上密密麻麻出着红色的疹子,尤其是在脸颊位置,那些疹子连成一片,甚是红肿。
小柱子留在门外,无忧走到床前。她仔细看了看这位姑娘,手搭在了腕子上,皱眉把脉。可是只不过片刻功夫,无忧就放下手来。
老板有些惊讶:“您……瞧完了?”
无忧面色轻松:“没事儿,这是秋日疹。因为夏日聚集在体内的暑气没有散去,淤积在体内所致”。
“那该怎么办?”
无忧起身,一边在盆中洗手,一边说道:“现在疹子已经发出来了,就已经快好了,要我说什么药也不用,顶多五日也就自己好了。”
“五日?!那可不行!”老板眼梢一挑:“三日后刘老爷家有堂会,特特指了月娘去助兴!”
无忧皱了皱眉,掐着手指头算了算:“三日?要说时间是紧了些,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
“有何办法?”老板赶紧追问。
“找一间房子,四面点上大的炭火盆,将木炭烧热,不停浇水,如果嫌水汽升腾的慢,可以将炽热的铁块投入水中,待屋里湿热布满水汽后,让姑娘进去,每蒸两刻钟,便歇一刻钟,如此一个时辰,之后立时擦干身体,一点儿风不透的过紧干爽的被子。第二日若是疹子依旧如此。若是我估计的没错,第三日一早疹子便可退去”。
“只用水蒸就行,也不需用药吗?”老板从未听过这种方子,她上下打量无忧,觉得眼前这个瘦小年轻的郎中要么就是却有本事,要么就是哗众取宠的骗子。
无忧毫不在意,环视了房间一圈,皱眉道:“这屋里阴潮,又拉着窗户不见阳光,虽然疹子发出来了,但也散不出去,所以才越出越多。再这样下去,疹子连片,就要烂疮了!”
老板吓得连忙大叫:“哎呦,可不能烂啊!月娘就指着这张脸挣钱呢!”
无忧皱皱眉:“那就按我说的赶紧制备炭盆,烧火去吧”。
“三日后定然能好吗?”老板又追问一遍:“我可是已经收了刘老爷的订金了,若是去不了,刘老爷怪罪下来……我也不能白担这雷。”
无忧冷笑:“您若不信我,就领请高明吧”。
此时,床榻上传来微弱的声音:“妈妈,就依这位小神医吧”。
忘忧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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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歪坐在院中石榴树下的躺椅中,脸上挂着暖暖的笑意,正眯着眼听无忧说话。
无忧穿身绿裙子,头上盘着最简单的双飞髻,眉飞色舞地学说着她的第一庄生意。
“秋日疹看似凶险,其实好好休养三五天让疹子全都发出来就能痊愈。是歌舞坊的老板见钱眼开,头几日疹子刚发出来,就用脂粉糊上,搞得疹子发不出来,越捂越重。实在见不得人了才找大夫!若是再晚诊治一天,那些疹子连成片,就该烂疮了”无忧一边说一边摇头:“那些女孩儿也怪可怜的,疹子刚退,就被老板逼着去堂会献艺了!尤其是月娘,她疹子最重,而且这段日子吃喝不济,身子很是虚弱。栗子网
www.lizi.tw她跟我一般大,却已经在歌舞坊五年了!”
无忧喋喋不休,可尚君却毫不在意。等她说累了,尚君才缓缓问道:“你收了多少诊费?”
无忧抿嘴一笑,神情很是得意,比出五个指头,一把糊在了尚君的胳膊上。
“五两?!”尚君顿时提起了兴趣。
“怎么可能?!”无忧大喊一声:“租这个院子一年才五两,我不过开了几张散热消肿的方子怎么可能值五两银子?!真亏得你想得出来。”
“那你收了多少?”
“是五吊钱!”
“五吊?!”尚君哈哈大笑:“你怎么不干脆做做好事,分文不取算了!”
若欣端着茶点过来,也是一脸疑惑:“五吊钱也不算少了,无忧说开得那些甘草、蒲公英根本就不值钱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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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点头:“我是治病救人,又不是乘火打劫!”
尚君坐起身,挪到石凳上,他一边摇头一边叹道:“你们俩一个太善良,一个太蠢笨。”
若欣赶紧低下头,红着脸内疚道:“我……我是没见过什么世面……”,
“他说你太善良,蠢笨的那个是我”,无忧拍了拍若欣以示安慰,但她不服气,坐在尚君身边问道:“我怎么蠢了?那你说该收多少钱?!”
尚君想也不想:“你若觉得五两太多,至少也要收一两银子。”
“她会给我才怪呢!”无忧从盘子里拿出一块芙蓉糕,一边吃一边说,神情满是不屑。
尚君笑道:“你把秋日疹说得这般轻松,而且又开了这许多不值钱的药,她肯定不会给你!可是,你若一开始便郑重一些,再开点儿贵重一些的补药,那诊费自然就水涨船高了”。
无忧摆手:“这也许是你们尚家做生意的法子,可我是大夫,医者仁心,才不能这么见钱眼开呢!”
“无忧……”,若欣连忙轻唤了她一声,她可真怕他二人一个不对付,又吵闹了起来。
好在尚君一点儿也不介意,反而笑眯眯问道:“你这样做难道就是救了那些可怜的姑娘?真是太幼稚了。歌舞坊的女子最是轻贱,她们六七岁就开始学医,十多岁登台后,风光不了几年,不待人老珠黄,就被赶出歌舞坊,只能悲惨度日、了此残生。明明是她们养活了歌舞坊,但却得不到老鸨半点怜惜,你觉得这是因为什么?”
无忧外头想了想:“因为……她们已经卖给歌舞坊了”。
尚君轻笑:“同样是买,古董珠宝被藏在密室,而这些青春貌美的姑娘却弃之如敝屣。她们悲苦的原因,就是因为身价太过轻贱。你诊费收了五吊钱,老鸨便认为她们生了毫不起眼的病,根本用不着好好休养,何谈加倍怜惜?!可是你若收了五两银子,她势必疼如割肉,即便是心疼那钱,也会对这些姑娘好一些的。”
歌舞坊内,无忧还是那身装扮,盘腿坐在席上。栗子网
www.lizi.tw她面前摆着瓜果梨桃、小菜点心,还放着一壶酒。月娘紧贴着她,盘腿坐在身边,伸出莲藕玉臂帮无忧斟了杯酒。
那酒气凛冽,无忧坐着就能闻见扑鼻的刺辣。
今日是歌舞坊专门答谢无忧的谢恩宴。老鸨带着一众娘子都在。
月娘将酒杯端起,双手送到无忧唇边。无忧接过酒杯时,忍不住瞄了月娘的手臂一眼,真真是细腻滑嫩、白如润玉,就连自己都忍不住想捏握一下。无忧脸颊一红,不由想起尚君的喜欢“臂似白莲藕”来。
月娘娇滴滴说道:“恩人,奴家敬您一杯”。栗子小说 m.lizi.tw
若不是无忧此前见识过云娘,肯定也被她的殷勤吓倒。此时,无忧想了想尚君对待云娘的样子,忙不紧不慢地笑着眯了眯眼,将酒杯接了过来。
凑在唇边,刚沾了一下,似乎并不辛辣,反而有种酸酸的清爽。还不待无忧反应,月娘玉手一推,整杯酒一下子灌进了无忧口中。
“咳咳咳”一阵剧烈咳嗽,无忧被呛得眼泪直流,喉咙也感觉火辣辣的灼热。
“纪神医好酒量!”众娘子拍手叫好,无忧的酒杯又被立时斟满。
老鸨笑道:“纪神医,看不出你年纪轻轻,但医术却高明!”
无忧正呛得头脑发晕,只是不停摆手,来不及言语。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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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鸨上下打量:“小神医不是本地人吧?唉,若是本地的医生断然不会给我们这些可怜的女子治病的!他们瞧不起我们这些人”。
无忧皱着眉说道:“医生眼中只有病人,并不该有三六九等之分!”
月娘又将酒杯送到无忧面前,将头靠在无忧肩膀,带着悲切说道:“我们这些风尘女子生来轻贱,谁会怜惜我们?若不是神医肯医治我,怕是这脸这身子就毁了……”。
无忧讪讪笑道:“也……也没那么厉害”。
“不!”月娘泪光盈盈瞧着她,双手将酒杯举在额头,恭恭敬敬道:“您救了我,月娘无以为报,这杯酒便是我的心意。”
无忧推脱不开,只能喝下。
此时,小柱子就坐在廊下,他想阻拦,可满屋子莺莺燕燕,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还有几个小姑娘“伺候”着自己,一时间也被灌得晕头转向。
转眼无忧已经空着肚子喝了三杯酒。
无忧一边喝,一边脑子发晕,眼前的一切都飘荡了起来,反复所有的女子都在跳舞一般,她们一个个端着杯子笑意盈盈地敬酒过来,一口一个“神医”、“公子”的柔声细语,百般恭维。
无忧的心飘荡了起来,这些女子跟她岁数相仿,说得都是她从不敢说甚至不敢想但又却在心中出现过的放荡话。无忧来者不拒,甚至也跟着她们一起大笑了起来。
歌舞坊中,莺歌燕舞、醉生梦死,不一会儿天就大黑了下来。小柱子已经爬在廊上不省人事。
坊呢,无忧的束发散乱,衣襟也被人拉开了一大片。一个娘子勾着她的下巴,吃吃笑道:“纪神医,你长得正俊啊!”
立时又有几个娘子过来,七嘴八舌道:“神医怎么看都不像个男子”。
无忧舌头打结:“我……自然……是个……男子……”
那娘子不信,一边说一边将手探到无忧胸前:“口说无凭,让奴家摸摸就知道!”
说着那娘子就要伸手,就在这时,一个男子高喊一声:“我看谁敢?!”
坊内的声音立时消失,众娘子都转头看向来人。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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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醉得前仰后翻,可还是一眼便看出那人是谁,高兴地喊道:“尚……尚……尚君……”
她口齿含混不清,可脸上的笑容却格外灿烂,她扶着桌子,想要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可竟连桌子在哪儿都摸不着。
老鸨满脸不悦,但声音还是甜得发腻:“这位公子,我们今日歇业了,不能招待您了”。
尚君点着盲杖,步子迈得谨慎,可周身的气质却不怒自威,带着天生的贵气。
“歌舞坊还有不做生意的时候?!”尚君轻笑:“既然不做生意,为何还要如此殷勤地招待我这位朋友?”
“尚君……你怎么来了……”无忧终于踉踉跄跄站起身,一步三晃地绕过众娘子,向他走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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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呦,这公子原来是个瞎子!”有娘子小声惊叹。
“是啊!怪不得他走路歪歪扭扭,十分滑稽呢!”
无忧回头大喊一声:“哎!你们……你们……都给我闭嘴!你们知道……知道他是……是谁吗?”
听她这么一说,众人好奇地望向尚君。
“他是……尚君!”无忧故意将他的名字说得清清楚楚,然后吃吃笑着望向尚君:“他是无所不能的尚君!”
尚君站住,灰蒙蒙的眸子仿佛突然间有了焦点一般,微笑着温柔落在无忧脸上。
不知为何,无忧心里高兴极了,她伸出双臂,以拥抱的姿势冲向尚君,嘿嘿笑着撞入他的怀中:“尚君……你怎么来了?!”
尚君伸出手臂轻轻揽住站立不稳的无忧,皱着眉将头偏开,一脸嫌弃道:“你喝了多少酒?”
无忧比出一个指头,咧嘴笑着戳在尚君脸上。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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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躲开:“别告诉我只喝了一杯”。
无忧哈哈大笑:“我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总之是一……直……在喝”。
她笑得停不下来,带着身子也向后仰去。
尚君立时手臂一紧,将无忧拥在胸前,冷声向歌舞坊的其他人质问道:“这就是你们歌舞坊报答恩人的方式吗?明知她是个女子,还这样灌她!”
“嘘……”无忧赶紧踮着脚捂住尚君的嘴:“你这么大声干什么?她们不知道我是女子!你看,我还贴了胡子呢!哦,你看不见,你摸……”说着无忧就去拽他另一只手。
尚君扔开盲杖,将她攥住,叹气道:“不用摸,我知道你丑”。
“那你还喜欢我?!”无忧不气反笑,她脑子一片混沌,说话全无顾忌,只是觉得浑身烧热,而尚君的手却凉津津的,她一把握住,拉着直往胸口摁:“好热啊,尚君,我怎么像着了火似得!”
她衣襟敞开,里面只穿着薄薄的胸衣。身体虽瘦,可肉都长到了胸口,尽管用丝布缠着,可那丰腴起伏却依旧诱人。
尚君毫无准备,手便一下子落在了那柔软之上。他身子一颤,慌忙抽手。本来是冷静沉稳又带着潇洒从容的翩然公子,可现在喉头咽动,俊脸如火,瞬间变成了个局促又慌乱的毛头小伙,就连说话都结巴起来:“无……无忧……别闹”。
无忧浑然不知自己有何不当,撅嘴道:“好小气!”说着,她将衣襟又向下拉了拉,紧贴着尚君冰凉又僵硬的身子,嘟囔道:“可……可是……真的好热啊!”
他俩暧昧依偎、低声呢喃,还举止亲昵,看得坊间众娘子都呆住了。
尚君从腰间摸出一锭碎银子扔到地上:“去雇辆马车!”
老鸨见他出手阔绰,又一身威严华贵气势,料想他定然是个有身份之人,便赶紧给藏在门外的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麻利出去唤车夫伺候。
尚君扶着无忧:“咱们回去吧,你喝多了”。
“我不回……”无忧头扎在他胸口一边摇头,一边撒娇:“我还要喝酒,还要看月娘跳舞呢……尚君,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酒劲儿上来,无忧更醉。栗子小说 m.lizi.tw
马车上,她根本坐不住,整个人都靠在尚君身上。尚君本想叫歌舞坊的一个小丫头跟着伺候,可又怕暴露了无忧的住所和身份,只能自己享受这意外之福。可他不愿也不稀罕这样。
无忧又哭又笑,一会儿搂着尚君的胳膊声声唤着“父亲”、“父亲”,一会儿又一边捶一边骂道:“尚君,我恨死你了!你干嘛总来惹我?!”
尚君漫不经心****:“你不喜欢?”
无忧摇摇头,又点点头,可还是摇头:“我……我不知道。我……现在……是……怕见到你,可是……却又……总想见到你!”
尚君唇边荡漾出笑意:“你会想我?”
无忧点点头:“嗯……昨天……昨天我还梦见你了!”
“是吗?梦见我做什么?”
“梦见你的眼睛治好了!”无忧满脸兴奋。栗子小说 m.lizi.tw可尚君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不见,他转过头,语气低哑:“你还是介意我是个瞎子!”
“嗯……”无忧仔细想了想:“我是……我是介意你……你看不见我……”,说着,她坐直身体,近近凑在尚君面前:“我……我想让你……能看看我……哪怕……一……一眼也行”。
尚君咬着嘴唇,脸上满是无奈与凄楚:“我知道你的样子……”
不等尚君说完,无忧急忙说道:“我……我不是丑八怪……我……可好看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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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知道是醉话,可尚君还是一下子笑了出来,他将她摁在车椅上,随她说道:“我知道,你貌若天仙,是个美丽的小姐。”
无忧嘿嘿笑着,将头靠在尚君肩膀:“你骗人,你看不见!”
说着无忧呼吸沉了起来,尚君掀起帘子对车夫说道:“慢点驾车,先到保和堂去”。
保和堂内。
无忧躺在软榻上,脸颊绯红,呼吸沉滞。她喝了醒酒汤,可还是沉沉睡着,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保和堂邱掌柜皱眉道:“这位小姐想必是头一次喝酒,竟就喝了女儿红这样的烈酒,怕是片刻醒不过来。”
尚君狠狠咬牙,脸上闪过一丝狠厉。
邱掌柜试探着,轻声对尚君说道:“要不……让这位小姐就在药铺安置一宿?”
尚君摇摇头:“麻烦掌柜的道榆树乡豆腐店一趟,就说是找方家大姐定豆腐,再让她请隔壁李宅的纪夫人过来”。
邱掌柜点点头,正转身要走时。尚君笑着又道:“不过是闹着玩儿,喝了些酒,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不用太过惊动”。
邱掌柜立时会意,点头道:“我明白,公子放心吧”。
片刻功夫,纪夫人坐着马车匆匆赶来,若欣也一同跟着。
纪夫人见到无忧满身酒气昏睡不醒时,又气愤又心疼,哭道:“我这是造了什么孽,竟生出了这样丢人现眼的女儿!”
若欣一旁连忙安慰劝说。
此时旁人都退了出去,只有纪夫人、若欣和尚君在屋中。
尚君行礼道:“纪夫人,纪小姐是去治病救人,对方感谢,所以制备了酒席。小姐推脱不开,只喝了一杯,谁知小姐不胜酒力到如此地步”,他语气轻松,让人听了也情不自禁安然下来:“刚才邱掌柜已经诊治了,说没有大碍,睡一宿便好了”。
纪夫人皱眉看着尚君,上下一番打量,冷声道:“请问公子是谁?”
尚君一愣,连忙行礼:“在下唐突,在下姓尚名君”。
“尚君?!”纪夫人恍然大悟,看着他的眼神却更加复杂:“你是尚府的大公子?允公子的哥哥”。
尚君眉间闪过一丝尴尬,点头道:“正是晚辈”。
纪夫人定定看了看他的眼睛,这才发现他空长了一双漂亮的眸子,可惜那眸子灰蒙蒙的,一动不动,虚无缥缈地对着自己。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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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他的身世,纪夫人脸上闪过一丝可怜,她看向无忧,立时又愤怒了起来:“我是个妇道人家,不知无忧给谁看了什么大不了的病!可是,自古以来,这样招待大夫的我还真没有见过。而且无忧喝成这样,君公子为何不阻拦,眼睁睁看着她出丑?”
尚君没有辩解,只是低头听着。
纪夫人越说越难过:“无忧是个女孩子,名节比什么都重要!我原想她是出去治病救人,所以尽管荒唐,也没有阻拦!可没想到她竟然在外面交了狐朋狗友,还这样花天酒地!”
这话说得着实刺耳,尤其“狐朋狗友”一词让若欣听不下去,她揪心地看了尚君一眼,轻唤了声:“纪夫人,无忧的确是在治病救人呢,而且君大哥待无忧很好,今日的事定有什么误会……”。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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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夫人皱眉看向若欣:“看来你们的关系还真不一般!竟与公子之间都能兄妹相称!可惜我家无忧虽然孤苦,但也不需要那么兄弟姐妹。”
纪夫人向来宽厚,许是气急了,才变得如此刻薄!可是即便生气,也不该不问清楚就骂尚君啊?若欣替他委屈,想要争辩却又不知该怎么说,片刻间便红了眼圈儿。
可是无论纪夫人怎么说,尚君都一言不发,他低头垂肩,态度恭敬,与往日的桀骜洒脱完全不同,仿佛变了个一般,但他毕竟是那么骄傲的男子,与这恭谨顺从并不相衬,反而带着迁就的意味。
纪夫人终于停了下来,她狠狠看了眼无忧,转头对若欣道:“方姑娘,有劳你帮我将无忧扶出去,我要带她回家”。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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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欣下意识看向尚君。
尚君依旧垂着肩,客气又温和地说道:“纪夫人,晚辈与这店的掌柜还有交情,不如您与无忧就在这儿休息一宿,明日再离开?您放心,邱掌柜这间房本就是为不甚方便的患者准备的。”
纪夫人已经心有芥蒂,便没了好气:“我们有什么不方便的?!又不是看不见,也不是不能行走?!”
尚君神情略变,眉头也皱了起来。他只能退后一步,听着纪夫人和若欣费力地将无忧搀扶起来。
无忧还在昏睡中,她迷迷糊糊喊道:“我头疼……嗓子也疼……”。
纪夫人恨声骂道:“疼能怨谁,还不是自找的!”
若欣忙倒了杯水给无忧灌下,无忧睁眼看了看她,笑道:“方姐姐,你也来啦!别走啊,陪我一起……”。
若欣小声道:“别说啦”。
无忧一转眼正看见尚君,她一把推开若欣,直向尚君而去:“尚君,你说得我都记住了,下次瞧病我一定不会这么傻,定要多多要她银子……”。
她一边说一边前仰后翻,许是着实站立不住了,下意识向尚君伸手,尚君却稳稳站着一动不动,无忧扑了个空,撅嘴看向他:“你……你怎么啦?”
纪夫人狠狠瞪了尚君一眼,一把扯过无忧,劈声骂道:“胡言乱语,还不够丢人吗?”
两人拉拉扯扯终于将无忧拽上了马车。
纪夫人固执,给了邱掌柜银子,还把马车的钱也还给了尚君。邱掌柜尴尬万分地站着,尚君神情也自在不到哪儿去。
临上车时,若欣小声对尚君说道:“君大哥,纪夫人许是气糊涂了,您别介意”。
尚君点点头,还自嘲地安慰若欣:“我倒是没什么,只怕无忧明天醒过来会很惨。”
若欣叹了口气,转头上了马车。
马车哒哒离去,尚君脸上的平和随着消散,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无忧醒来之时,头疼的像有数不清的钢针在脑袋上扎一般,她“哎呀”、“哎呀”地呻吟,艰难地爬起来喝了口冷茶。栗子小说 m.lizi.tw这才迷迷糊糊看清自己是睡在自己的房间里。
昨晚的事,她从在歌舞坊坐下后,便什么也记不起来。可是看现在的情形,应该是喝了不少酒。
喝酒?!无忧一愣,身子瞬间一个激灵,谁把她送回来的?有是谁给她换了衣服?!看来母亲定然是知道了?!那她都知道多少?!
无忧竖着耳朵,听西厢的门吱嘎打开,她忙整了整衣服,抹了些清凉油在额头,装作没事儿一样晃荡了出去。
“母亲!”无忧笑着唤了一声。
纪夫人冷冷看向她,手中捧着一叠白色的布。栗子小说 m.lizi.tw
“您去哪儿啊?”无忧嬉皮笑脸走了过去,伸手搀住母亲胳膊。
纪夫人长叹一声:“我对不起你父亲,没脸再活下去了,准备到地府给你父亲赔罪去!”
无忧骤然一惊,这才发现母亲手中捧着的竟是白绢!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母亲的腿哭道:“母亲,我知道错了,您打我骂我都行,千万别丢下我不管啊!”
“我这个碍手碍脚的老婆子死了,你不是更自在吗?!”纪夫人咬着牙,虽然眼眶通红,但生生忍住,没有一滴眼泪。
“母亲……”无忧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知道母亲虽是个看起来懦弱的人,但实则极为固执,她认定的事儿便要做到,即便做不到,也别想那么容易蒙混过关。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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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夫人摇头:“回到永安便错了,让你这么不受拘束,无法无天也是错了!不过最错的是我,你舅母说你整日与尚家公子厮混时,我竟没有在意,心里还是想着你是个有分寸的孩子!可没想到……”,纪夫人愤然:“你竟然跟着他去那种不三不四的地方,还喝到人事不省纪无忧,你……你太伤我的心了!”
无忧愣住,母亲为何会突然说其他?!
“您是在说尚……尚君?”无忧一脸茫然:“您见到他了?关……关他什么事儿?”
纪夫人恼怒道:“你还替他说话!昨天你喝成那样,他为什么不管?”
无忧更是满头雾水:“他管我?!昨天是我一个人啊,他并没有去,何谈我管?”
纪夫人长叹口气,语气中满是绝望:“无忧啊,没想到你竟为了他欺骗母亲!昨日明明是他一直陪着你,送你到医馆,还用马车接我与方姑娘过去!你如此替他遮掩,难道真以为母亲是三岁孩童能随便糊弄的吗?!”
无忧愣住,她一点儿也想不起昨夜发生了什么。
“还有,你与他……举止亲密,言谈俨然毫无不顾及!无忧啊,母亲真是没想到你竟如此不知约束”,一想到这儿,纪夫人气得浑身发抖:“纪家最讲名节!你若是喜欢他,咱们便托人去说,你若是不喜欢他,就再也不要见他了!”
“母亲!”无忧抖声道:“您真是误会了,昨天的确是我一个人去的……城西……,尚君并不知情,我也不知道他后来怎么过去的。但是我和他之间是清清白白的,我一直视他为……”
说到这儿,无忧顿住,心中万千情绪涌起,竟一时语塞。
纪夫人瞪着她,眸中满是伤心绝望。
无忧咬了咬嘴唇,低声道:“我……一直视尚君……为……哥哥……”。
纪夫人眼眸中闪过一丝轻松,但旋即又皱起眉来:“那也不行!从今往后你不许再见他了!”
“母亲!”无忧恳求。
纪夫人决绝:“你若做不到,就不要认我这个母亲了!”
好在出这档子事的时候,舅舅、舅母和表哥都不在,至少没有闹得下不来台。小说站
www.xsz.tw可即便这样,纪夫人还是将无忧关了紧闭,不许她出小院一步,而且也不许若欣来看她。
无忧心急,尤其是想到尚君那天也在,还不知被母亲数落成什么样是,就觉得焦躁不安。她想来想去,依稀记起来尚君似乎的确是去了,可他去之后又发生了什么,真是一点儿也想不起来。
母亲还说他俩举止亲密,言谈毫不顾忌,这倒是像尚君的做派!想到这儿,无忧气恼,心道尚君真是的,平日里放肆就算了,怎么一点儿眼力没有,当着她母亲也是轻狂,难不成他也喝多了?!
可惜再琢磨也无济于事,母亲天天在家里看着,无忧只能闷在屋里看书,在焦急不安中熬着日子。栗子小说 m.lizi.tw眼看小十日快过去了,这一日,李氏一家的一个远方姑姑去世,舅舅要带着舅母、淳义和母亲一起去乡下探丧。因为无忧还未出阁,是纪家的女儿,所以不便参与。
不过要真真说起来,还是因为当年纪夫人嫁给纪神医是做小妾,对于李氏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所以李氏族人对纪家并无好感,现在纪夫人和无忧又被赶出来,就更加在李氏族人面前抬不起头。栗子小说 m.lizi.tw
纪夫人走之前,将无忧托付给方家看管。虽然纪夫人百般不放心,可这样的事情总也不能跟外人说得太直白,只能狠狠又教训无忧一顿,百般不放心地离开了。
纪夫人一走,无忧拉着若欣往车马巷跑。她一边跑一边问道:“那天都发生了什么事儿,你快一五一十告诉我!”
若欣上气不接下气:“那天是君大哥找药铺的人通知得我们,我们这才把你接回来”。
“尚君是不是跟我母亲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无忧恼着脸:“他就是个轻浮的人,唉,我也不知怎么招惹上他这么个朋友!”
若欣瞬间站住,一脸不悦正色道:“无忧,你冤枉君大哥了!那晚无论你母亲怎么责骂讥讽,君大哥始终一句话都没有说!而且他也没有做任何轻抚不端的事情,反而是你强拉着君大哥不肯松手。”
“我?!”无忧惊愣住:“我拉着他不松手?!”
若欣点点头:“不知拉着他的手,你还……你还一直往他胸口扎呢。”
“我?!”无忧瞠目结舌,简直不敢相信,突然间她又想起若欣说得另外一句话:“你刚才说……我母亲对尚君责骂讥讽?”
若欣叹了口气:“我本不该说长辈的不是,可那****母亲真的有些过分,她也不分青红皂白就把君大哥一顿讥讽,还……还说什么我们又不是瞎子……”。
“啊?!”无忧狠狠跺脚:“母亲怎能这么说话?!那……尚君呢?他……他果真一句话也没说?”
若欣又是敬佩又是心疼地重重点头:“不仅一句话没说,还始终谦和有礼,临走的时候,他还悄悄嘱咐我一定要照顾好你呢”。
忘忧馆里,无忧沈着脸,一言不发坐着。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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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柱子正跪在地上,说什么都不起来。若欣叹了口气:“你跪着有什么用,下次千万警惕些就行了”。
小柱子不敢抬头,哑着嗓子说道:“都怪我不好,没有照顾好小姐,还连累了公子”。
听到“公子”二字,无忧情不自禁皱起了眉,她咬着嘴唇道:“尚君……肯定是生气了,这阵子他可有再来过?”
小柱子摇摇头。
“唉……”,无忧长长叹了口气:“我母亲也不许我再见他了”。
“为什么?”若欣想不通:“君大哥有没有做错什么,你想你母亲解释清楚不就得了”。栗子小说 m.lizi.tw
无忧摇摇头,一想到也许以后再也见不到尚君,心里就百转千回,难过不已:“我母亲固执,她既然说了,就一定做得到。而且……而且……”。
若欣急声问道:“而且什么?”她是个单纯的姑娘,总觉得这世间所有事都能用是非对错解释清楚。
无忧低下头,心里只觉得苦涩窒闷,情不自禁幽幽叹道:“我跟母亲说……我一直把尚君当成哥哥……”
不待说完,两行眼泪瞬间滚落。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么一句,可是说出来后,她更加不明白为什么心里会如此难过,简直痛极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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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小柱子突然喊了一声。
若欣和无忧循声抬头,只见尚君正站在门外。
若欣顿时看向无忧,无忧一脸煞白,满目凄然,尤其在那凄然之中,还夹杂着后悔犹豫,可惜,所有这些尚君并看不见,只听到了“我一直吧尚君当成哥哥”这句。
若欣忙上前迎接:“君大哥,我们还正惦记着你呢。”
尚君笑了笑,可那笑容浮在脸上,没有一丝欢喜:“惦记我?好像我并非那个闯祸之人吧……”。
他竟然还有心思调侃。
无忧慢慢向他走去,低声道:“尚君,我……我带我母亲向你赔罪了。”
尚君微笑,一派倜傥:“仔细想来你母亲说得也没错,让你行医,支持你到歌舞坊给娘子们看病的人的确是我”。
他越是说得坦然,无忧便觉得心里越是过意不去:“可是……这些都是我自己想做的事儿,你……是在帮我”。
尚君淡淡笑着,眼睛里却露出几分凄然:“这不是身为兄长该做的吗?”
无忧一下子愣住,她情不自禁抬头看向尚君,他的那双灰眸子正虚无缥缈地应付着眼前,显得寂寥又冷漠。
他二人愣着,若欣连忙拽起小柱子,低声说了句:“我俩去倒些水来,你们坐着说话吧”,便匆匆躲进了厨房。
无忧都快哭了,她吸了吸鼻子,哑声说道:“你……你生气啦?”
尚君苦笑:“没有生气,而是……有些难过”。
说着,他故意将盲杖点在身前,笑意飘忽地说道:“无忧,我不想做你的哥哥。你我之间,若不能成双成对,便永远都不要再有牵连”。
他话语虽轻,但说得毅然决然。无忧头一次从心底生出惊恐慌乱,她知道,他说得出便做得到!
“为什么”无忧声音发抖,带着哀求。
尚君唇角微扬,似乎在笑,但却没有任何笑意:“难道你不怕在你出嫁之时,我会瞎着眼冲过去抢亲吗?难道你不怕你成婚之后,我会继续对你纠缠不清吗?无忧,我不是个大度之人,真心喜欢过的人,便没法再做朋友。”
三人坐在树下,尚君一脸笑容,谈笑风生。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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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欣将一个白瓷碗递到尚君手中:“这是我新做的蜜汁豆腐,君大哥您尝尝”。
尚君舀了一口,点头道:“这蜂蜜调的不稠不稀正好压住了豆腐的苦涩,着实不错”。
若欣笑了笑,抬眼看见无忧正哭丧着脸,以为他俩还在生气,便使劲想了想,笑嘻嘻开口道:“现在秋日甚好,咱们不如到弋水野炊吧”。
尚君低着头,唇边含着浅淡的微笑,但未开口。
无忧摇摇头:“母亲肯定不许我出去的。”
“为什么?”若欣不解:“都这么多天了,你母亲还没有消气?”
无忧叹了口气:“没有。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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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严重?!”若欣瞪大了眼睛,语气中满是不敢相信。
尚君大笑起来:“你若看到当晚在歌舞坊的场景,便不会惊讶了”,说着,尚君冲着无忧的方向夸张地拱手作揖:“无忧,你着实令我大开眼界啊!”
无忧也被吓住,抖声问道:“你……你别唬我……我……我不过是喝醉了,还能如何?”
尚君皱着眉摇头:“还能干什么?我怕说出来你也要端着白绫自尽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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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欣好奇:“哪儿都是娘子,无忧就算再胡闹,也不过是跟一帮女孩子……”说到这儿,她突然捂住嘴,笑着看向尚君,有一种豁然明了的神情。
尚君抿嘴笑着,亦不言语。
无忧挺直了身子,下意识抓住尚君的袖子:“不行,你说,你今天必须说个清楚,我……我到底怎么了,竟让你这般笑话!”
尚君只是笑,就是不说一句话。
无忧越发气恼,使劲晃着尚君的手臂:“你快说啊!我就知道你在糊弄我,故意吓唬我的!就算我说了什么,也是在骂你总欺负我!”
尚君就是不言语,还将眼睛也闭上了,仿佛老僧入定一般,可他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他俩一个穿着淡粉,一个穿着天青,一个秀眉娇蹙,一个笑意朗朗,虽执手,却在推搡,虽在推搡,却越来越近。
若欣捂住嘴格格笑着,小柱子在旁边伺候,也偷偷笑了起来。
无忧突然手臂一滑,轻呼一声,直直想着石桌扑了过去。尚君手快,迅速将她一拽,无忧身子顿时仰面一歪,一下子倒在了尚君怀中。
尚君的手护在她的脑后,防她撞了桌子。
眩晕之中,无忧眼前一闪,竟看见自己也如此这般歪在尚君怀中,还拉着他的手向胸口贴去:“尚君,我好热……”
刹那想起当晚片段,无忧骤然打了个冷颤,从尚君怀中跳了起来。
尚君本是笑着,但觉出无忧异样,以为她是嫌弃自己,脸上的笑容也尴尬了起来。
巷子外宣传钟鼓声,若欣道:“君大哥,不如就在这儿吃顿便饭吧。”
尚君点点头。
无忧忙站起来,满脸绯红道:“我帮你!”
若欣连忙摆手:“算了吧,你不来给我添乱就好”。
说着,若欣转身进了厨房。无忧愣愣站着,回头看向尚君,他正慢慢地品着茶,那清俊的侧脸带着从容优雅,也带着黯然神伤。
不知为何,无忧突然觉得羞怯起来,心底涌起一丝相见争如不见,多情何似无情的愁伤。原来,她从未把他当成哥哥。
四菜一汤。栗子小说 m.lizi.tw若欣没吃过什么好的,自然做的朴素,可虽然朴素,但精致用心。
她盛了饭放在尚君手中,小心问道:“君大哥……我喂你吧”。
尚君自嘲地笑了笑,正要说话,却被无忧抢了去:“方姐姐,你把菜夹在饭上就行,尚君可以自己吃的,而且还吃得香着呢”。
若欣犹犹豫豫看了看桌上的菜,不放心地温柔问道:“我炒了肉末豆角、青笋鸡片、清炒莲藕,还有一碟香菇菜心,不知君大哥爱吃哪个?”
尚君无所谓地开口:“我不挑食,哪个都好!”
若欣各菜夹了些,码在米饭上,小心翼翼将碗送到尚君手中。小说站
www.xsz.tw尚君一手接过碗,一手摸索着拿起筷子,点头笑笑:“谢谢了”。
不知为何,若欣竟红了眼圈,心中又酸又堵。捧碗吃饭,最是不雅,即便是街边的叫花子,也不耻这种姿势。可尚君这样出众的人,却正捧着碗往嘴里扒饭,而且即便这样,筷子还是将米和菜拨弄的到处都是。
若欣不忍心再看,赶紧撇开脸,偷偷擦了擦眼泪。
尚君一直低下头,眉眼间的骄傲都埋进了碗中。他总是一副漫不经心,毫不在意的神情,可在这些无所谓之下,是多么难以言说的失落。
就在这时,无忧笑了起来:“方姐姐打死买盐的了吧?!这个菜心好咸!尚君,你快别吃这个”,说着,她自顾自地用筷子将尚君碗中的菜心一个一个夹出来,皱眉道:“你没吃出咸吗?”
若欣愣愣看着她,不明所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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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讪讪笑道:“你不做饭,挑拣还挺多!”
无忧夹了大大一筷子鸡片放到他碗中:“这个好吃,你多吃些”。
无忧一顿张罗,倒将尴尬的气氛化解了去,尚君自然了许多,皱眉道:“我记得谁曾教训过我食不言寝不语,而且吃饭只能吃自己面前的……”。
“是吗?!”无忧歪着头,一副惊讶表情:“那这人也太无趣了,竟不知道吃饭的乐趣!”
“什么乐趣?”若欣单纯,心思也简单。
无忧也端起碗,敲着碗边儿笑道:“就是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其实我最喜欢的是站着吃饭,这样五脏六腑才能不打架,还能多吃几碗”。
大家一愣,哈哈大笑了起来。
吃完午饭,尚君不能再耽搁。他起身要走,小柱子已经雇了马车等候在巷口。
站在门边,尚君一脸严肃,故意沉着嗓子问道:“你母亲不许你再见我,难道……这是咱们最后一别?”
无忧一愣,旋即笑着打趣:“若是今日一别,便就后会无期,那你是不是该把我的玉牌还给我?”
尚君皱眉,语气中透着淡淡嘲讽:“你答应我的三件事只做了一件,剩下两件想赖账不成?!”
“就是赖了,你能怎样?!”无忧歪着头,一副混不吝的表情。
尚君叹了口气:“你母亲说你不能见我,却没说我不能见你”,他顿了顿,轻声问道:“只是……不知道你想不想见到我?”
无忧心头荡漾着丝丝缕缕的欢喜,反而撩拨起尚君来:“我不想见你,你就不来找我了是吗?”
尚君皱皱眉,眸中也带着欢喜:“不要与你母亲争执。记住轻浮浪荡的是我,对你纠缠不休的也是我。你只不过是个不忍拒绝一个瞎子的善良女子”。
“尚君!”无忧听不下去,幽幽叹道:“尚君,谢谢你那晚没有把我到歌舞坊给娘子们看病的事告诉我母亲。”
九月一到,秋意便重了。栗子网
www.lizi.tw只是永安的秋日与北地不同,只不过早晚寒凉了一些,可是日头依旧充足,而且天更蓝,水也更清了。
九九重阳,大家都要登山赏菊。永安背靠宁山,下有弋水,无论是大户人家,还是平民百姓,都会盛装打扮,在宁山下弋水旁野炊郊游。
弋水中有白鱼,味道鲜美。九月又真是白鱼肥满之时,淳义已经喊了好久要去秋游野炊,但舅母似乎都在等着什么,迟迟没有动静。
无忧自然也是想去的,她想邀上方姐姐,梓青还有尚君同去,尤其是上次忘忧馆一别,无忧也好久没见到尚君。栗子网
www.lizi.tw虽没当面见到,可梦里却又被他气哭好几次。一次是在街上见他,任凭自己又追又喊,他都无动于衷;一次是在歌舞坊,一群娘子围着他,他各个来者不拒,喝得畅快,可是却把自己晾在一边;还有一次他与一个女子挽着手在桥头看灯,灯火或明或暗,映得女子容貌不清,可尚君却满脸笑容地望着她,还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无忧冲上去质问,他却冷冷说了句“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谁用你来喜欢!无忧将书往桌上一扔,气呼呼地嘟囔了一句。她身边,纪夫人正在绣花,被吓了一跳:“你说什么?”
无忧这才回神,涨红了脸:“没有没有,我只是看到了不懂得地方,有些焦躁”。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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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傻孩子,看不懂就去问你舅舅啊!”纪夫人得意道:“咱们李家的医术在永安也是首屈一指,你外公尤其擅长小儿,你舅舅得了你外公的真传,医术也是极出色的呢!”
无忧皱了皱鼻子,说实话,舅舅的医术真不怎么样,这倒不是因为他学艺不精,而是因为他患得患失的个性,就拿他开得方子来说吧,永远是温吞吞的,即便是急病也从不下重方,只是慢慢调息,若无十天半月,断然是不见效果的。
“可是舅母不愿意让舅舅教我”,无忧满脸不满,一想起每次问舅舅,舅母拉长的脸,她就心里别扭。
“其实你也不用学得太过勤奋,”纪夫人悠然道:“毕竟女孩家,以后还能开医馆坐堂不成!”
“为何不成?!”无忧梗着脖子:“我还要将纪氏的医术发扬光大呢!”
纪夫人笑道:“发扬光大也不一定非要你自己做啊!”
无忧皱眉,母亲这话说得另有深意,仿佛已经打算好什么事情了一般,她赶紧问道:“我是纪家唯一的女儿,我不做,谁做?”
纪夫人也不再多说,只是抿着嘴,唇边挂着得意的笑容。
无忧心里七上八下,隐隐觉得母亲已经算计好了什么,可她知道若是母亲不想说的话,她是怎么也问不出来,便站起身道:“我去找舅舅了”。
纪夫人点点头:“别总跟你舅母置小家子气了,日后说不定她还得仰仗你呢!”
无忧歪了歪嘴巴:“除非给我磕一百个头,要不我才不管!”
纪夫人骂道:“别胡说!你舅母再不对,也是你的长辈!对啦,下午时候你陪我出去一趟”。
“做什么?”无忧眼睛一亮,这是这段日子,纪夫人第一次允许她出门。
纪夫人放下手中绣架:“从京城回来你便一件新衣服也没做过,马上要入冬了,我给你做身夹衫裙。”
没过几日,李家又来了一个亲戚,是舅母的外甥女,小名唤作阿娇。小说站
www.xsz.tw阿娇与无忧同年,但生月上小几个月,她是典型的南方女子,娇小玲珑,模样也是清秀乖巧。她唤无忧姐姐,也算客气礼貌,无忧虽然有些膈应她是舅母家的女子,但也由她去了,反正与己也无太大关系。
无忧肤色白皙还带着微微粉嫩,纪夫人专门给她挑了件淡紫色的绸布,裁缝量了身上,问做什么样式,纪夫人选了宽袖对襟的罗衫和上窄下松的流仙裙。这种样式在京城已不少见,但在永安却还从未有人穿过。无忧觉得隆重,有些害羞,可纪夫人却觉得正好,而且痛快付了订钱。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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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着实奇怪,无忧百思不得其解,可是问母亲,母亲却支吾过去,只说毕竟是大好的年华,也该好好打扮一番。
九月初七,舅母突然兴冲冲说初九那天要去弋水野炊,还破天荒地雇了两辆马车。家里一顿张罗,直到初八晚上才将东西收拾停当。无忧看着舅母精心准备的面食饼饵还有各色小菜,心里纳闷极了,向来小气的她怎么还大方了起来。
晚上的时候,无忧找若欣约她同去。若欣脸色难堪:“我不去了,家里……家里还有事儿呢!”
“能有什么事儿?不过是去半天罢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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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欣摇头:“我还要做豆腐……”。
无忧知道她是自卑自己岁数太大,怕别人指指点点。无忧故意满不在乎道:“一起去吧,你与我跟我母亲同坐辆车”。
正说着,小柱子在窗下敲窗,若欣支开窗子问道:“怎么了?”
小柱子笑道:“方姐姐,公子问您跟小姐明日要不要去弋水郊游,马车都备好了”。
若欣一愣,问向无忧:“你要与君大哥同去吗?”
无忧摇头:“我肯定是要跟我母亲一起的”。
“那我也不去了,”若欣叹了口气:“孤男寡女的,也不成体统”。
小柱子顿时难过起来:“你们都不去,公子一个人多可怜,连个扶他安坐的人都没有”。
无忧忙问:“梓青姑娘不去吗?”
小柱子摇头:“梓青姑娘从来就没出过拙园一步”。
若欣咬了咬牙,突然道:“那好,我去!明日在哪儿?”
小柱子眼眸一亮,又巴巴看向无忧,谁都知道公子想见的人是无忧啊。
无忧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小柱子看向若欣:“明日一早就在巷口桥头”。
许是安慰,也许是约定,若欣看向无忧:“反正大家都在弋水旁边,到时候一起玩也是一样的”。
九月初九。
天还未亮,纪夫人与舅母仿佛约好一般,早早招呼一大家人起床。纪夫人一丝不苟地摆布着无忧梳洗打扮,无忧还未睡醒,迷迷糊糊之中,也算配合。
待家人都收拾停当,无忧被母亲拖着站在院中时,她才惊然发现,所有人都盛装出席,舅母、母亲和阿娇自不必说,就连舅舅和淳义表哥都是罗衫玉扣黑绒长靴,隆重的仿佛是去最豪华的宴请!
再低头看看自己,无忧都被吓了一跳,母亲居然将自己都舍不得带的珊瑚翠链都挂在了自己身上!
这到底是要去做什么啊!
巷口桥头,一辆枣红的马车正停在桥边。栗子小说 m.lizi.tw
料想应该尚君应该坐在里面,无忧来不及招呼,两辆马车便擦肩划过。无忧心里略有怅然,再看看今日自己的一身打扮,想到即便再美,某人也看不见,就更加觉得意兴阑珊。
舅母、阿娇坐在一车,纪夫人和无忧坐一车。
纪夫人上下打量无忧,眉眼间全是得意。她的女儿不仅容貌秀丽,而且气质也格外出众,莫说是在永安,便是在京城都不亚于世家小姐!想到这儿,纪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在京城时,来给无忧提亲的人已然不少,都怪老爷挑剔,尤其对于世家公子都不屑一顾,结果无忧的婚事迟迟没有定下来。栗子小说 m.lizi.tw要说起来,她一直觉得侍御史杜大人家的公子不错,而且杜御史与纪府也算世交。可惜老爷依旧漫不经心,谁想便再也没有提说起来。
“唉……”纪夫人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
无忧奇怪:“怎么了?”
纪夫人忙摇头:“没事儿,只不过觉得若是你父亲在的话该有多好”。
无忧也瞬间黯淡了下来,是啊,父亲在该有多好!以往重阳,父亲都会带着自己去西山登高,途中一路给百姓瞧病,而且从不计较诊费。所有人对父亲都万分尊敬,那种感谢与期盼让无忧觉得无比骄傲!
可是现在……她也轻轻叹了口气,什么时候自己的医术才能跟父亲一样?
正想着,耳边已经听见哗哗的流水声。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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掀起帘子一看,弋水就在眼前。水边两岸满是绚烂山花和亭亭黄柳,景色美不胜收。
马车停下,无忧跳了出来。她穿得是曳地长裙,一点儿也不利索,索性捏着裙摆提了起来。纪夫人下车之后左右四顾,仿佛在找什么人。
她俩正站着,舅母拉着阿娇一下子冲到前前,挡住她俩,啧啧叹道:“哎呀,都已经快晌午了,咱们还是来迟了!”
无忧皱眉,小声问向母亲:“舅母是在等谁啊?还有,您在等谁?”
纪夫人摇摇头,一双眼睛却巴巴望着前头。
就在这时,前面一个矮丘下传来嬉笑的声音。舅母拉起阿娇便向前走:“快,现在还来得及!”
正纳闷着,纪夫人也拽起无忧向那矮丘快步走去。
无忧皱着眉,心中隐隐猜到了什么。
走近一看,果然不错!什么野炊踏秋,根本就是永安城里的相亲大会!
她拖着步子,一脸不悦地跟着母亲。周围红男绿女莺莺燕燕,嬉笑地举在一团。不远处,在一个巨大的云罗伞下,好多人围在一起,不时发出啧啧赞叹。
她们正好站在高处,无忧踮脚一望,只见人群中,尚允正挽起袖管,手持玉柄匕首,站立在木案之前。案上一尾刚被拍晕的白鱼还在一张一合着嘴巴。此时此刻,他眉头略蹙,全身专注,手起刀落,三两下就将鲈鱼开膛剥肚。鱼头切下,鱼腹片开,剔骨去刺之后,他专注看着嫩红的鱼肉,开始最精细地切片。虽然是在脍鱼,但举手投足间也显得高蹈出尘,宛如起舞。
脍鱼是京城贵族公子最在意的手艺,富家子弟各个练得一手刀工,就为了在众人面前现显露。不得不说,尽管俯首几案,但尚允也真称得上是英俊潇洒,风度翩翩。他体态英挺,容貌俊雅,一身绯色衣衫穿在他身上丝毫不显阴柔,而是更衬得他容姿如玉,气质如云。
随着他手中匕首迅速舞动,周围发出阵阵惊呼,男子们连连点头,赞叹之余也自愧不如,女子们掩面轻笑,各个眼眸中露出浓浓爱慕。
无忧心里却又一丝说不清的紧张。
就在这时,尚允手中的匕首在空中划过一道白光,“噌”地落在案板上。栗子网
www.lizi.tw他抬头冲着大家微微一笑,手中托起白瓷盘,上面码放着切好的鱼片。
“白鱼鲜美,配上青汁最好!”说话间,已经有小厮将盘子端下。尚允微笑着,目光在人群中一扫,落到无忧脸上时,旋即停下,露出暖如春风的笑容。
无忧脸颊一红,心中一紧,赶紧低下头去。
片刻间,尚允已经走出人群,走到了她和母亲,还有舅母、阿娇的面前。
舅母激动极了,忙殷勤笑道:”允公子,您刚才的舞跳得真好!“
尚允竟没有理睬,而是直接对着纪夫人躬身行礼,举止谦谦:“夫人好!”
纪夫人满脸笑容:“允公子脍鱼的手法真是高妙啊!”
尚允谦虚极了:“哪里称得上手法,我这是不学无术,惹人笑话罢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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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看这架势,舅母又气又臊,情不自禁看向尚允。此时,尚允正目光定定地看着无忧,眸子里全是惊艳,他笑着开口,声音也满是欢快:“无忧……好久不见了”。
无忧行礼:“尚公子”。
尚允笑容亲切温暖:“听说你一直在家研读医书,真是令人佩服!”
无忧红着脸,低声道:“也谈不上研修,不过是没事儿干,打发时间罢了”。
“其实……我也没事儿干”,他突然笑着说出这么一句,无忧一愣,不明所以,下意识抬头望他,却正被他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逮个正着,那眸子灿烂闪耀,带着骄傲又带着责怪,仿佛再说“既然无事,为何不来找我,明知道我说过天天都在桥头等你”。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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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赶紧低下头。
纪夫人笑道:“听说公子买下了城隍庙的地,要建一所大的医馆,而且还要义诊布施?”
尚允点了点头:“我是有此意,可惜……”,说着他面露难色。
舅母挤了过来:“可惜怎么了?”
尚允眉头路略皱,身子向无忧这边侧了侧,叹声说道:“可惜我不懂医术,身边也没有个能助我一臂之力的人”。
纪夫人皱皱眉:“怎么会呢,永安城里懂医术的人不少,还挑不出个帮手?”
舅母忙道:“就是啊!永安城里要论医术,我们李家可是首屈一指呢!”
尚允浅笑着,目光依旧直望着无忧,声音低沉地令人发醉:“帮手易找,但知我心懂我义,愿意与我在一起的……却难”。
纪夫人岂能不知尚允的意思,尤其是当着李氏的面,她更加要好好威风一把。
纪夫人带着骄傲,笑着说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你若诚心,总能找到的”。
“其实已经找到了”,尚允挪了一步,干脆走到无忧身侧。他俩距离极近,无忧甚至可以闻到他身上沾着的淡淡鱼腥气,正抬步要躲,却又被母亲挡住。
看这架势,舅母不由分说地一把拉开无忧,将阿娇推在前面,殷勤地笑着说道:“允公子,我是榆树巷李大夫的内人,这是我的外甥女阿娇。对了,您身体可好啊?”
尚允一愣,眉宇间露出不屑,草草点了点头:“原来是无忧的舅母,尚允有礼了”。
李氏忙推了推阿娇:“娇儿,快见过允公子”。
阿娇顿身,娇滴滴说道:“允公子”。
尚允已不耐烦,直接将舅母与阿娇忽略,向着无忧和纪夫人说道:“我制备了鱼片,夫人与小姐可否赏脸品尝?”
“不用了”无忧了连忙摆手。
“好!”纪夫人却一脸兴奋。
两声开口,却大相庭径。尚允有些尴尬,纪夫人瞪了无忧一眼,仿佛再说怎么这么不懂礼数!无忧只能将头低下,但心里却很不舒服。她并不是讨厌尚允,而是不喜欢他对母亲明显直白的殷勤,仿佛想要通过母亲来绑住自己一般。
“多谢公子美意!”舅母腆着脸皮,也跟了上来。栗子小说 m.lizi.tw
尚允故意走在无忧身边,低声道:“你又躲着我”。
无忧皱皱眉:“既然知道我躲着你,为何还要强人所难?”
尚允瞬间愣住,整个人尴尬极了。
无忧心中不忍,毕竟尚允也未作什么对不住自己的事情。她咬了咬嘴唇,轻声道:“我逗你呢,不过……我的确不喜欢你对我母亲的殷勤”。
尚允恍然大悟,低笑道:“原来是这样。其实我也只想和你一起,可是……我怕孤男寡女,与你名声不好”。
啊?!原来他会错了意。无忧忙站住,刚想解释,正巧舅母扭头过来,恶狠狠地看了她一眼。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无忧吓了一跳,慌忙往旁边躲开。尚允皱眉,低声道:“今天再委屈你一下,以后,我保证天天只咱们俩个在一起”。
他一面说,一面开心地笑着,声音让人酥麻的温柔和甜蜜。
“尚允”,无忧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心里也是百般矛盾,对尚允不能说没有好感,毕竟像他那样谦和有礼又英俊潇洒的男子,很难不会心动。可也只是心动而已。因为她对他总是怀着莫名的紧张,甚至还略带惶恐。跟他在一起,她无所适从,只有小心翼翼,患得患失。
尚允目光灼灼看向她,眸子里除了欢喜便是期待。
还是算了吧,他今天这么高兴,而且母亲也在,有话也不是非得今天就说,要不然尴尬起来,大家都不痛快。栗子小说 m.lizi.tw无忧摇摇头:“我天天无所事事,你好歹是尚家的二公子,总是有事儿要做”。
尚允有些沮丧,故意带着委屈问道:“你难道是讨厌我?不想和我在一起?”
无忧哭笑不得,他们俩个兄弟怎么都这么固执。正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时,暮得想起刚才众人围着他的情景,无忧戏谑道:“这儿的这么多女子都是冲你来的,你若只跟我一人玩,那些姑娘岂不伤心?!”
“我不管她们”,尚允声音虽低,但一字一句都满是执着:“我来只是为你”。
无忧噎住,她咬了咬牙,握紧拳头,停步看向尚允,拧着眉说道:“尚允,我有话想和你说,但是今天却不是时候,能不能明日一早在巷口等我?”
尚允瞧她慎重,咧嘴笑道:“其实有些话也不需要说的!无忧,你今日能来,我就很高兴了,再看到你如此精心打扮,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
无忧疑惑看他,完全不知所谓。她今日来这儿也并非为他,即便母亲早有准备,也不过是见个面罢了。
这时忽然听到有人高声招呼:“原来这就是从京城回来的纪神医千金”。
这一抬头,无忧恍然一惊,眼前站着、坐着一大堆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大家正都直直看着自己,仿佛自己是刚才案上那待脍的白鱼。
“这……”无忧吓了一跳,心中来不及多想,忙唤了尚允一声:“这是怎么回事?”
尚允面如春风,近近站在她身边,冲着众人朗声说道:“这位是纪夫人,这位便是纪神医的千金,唤作无忧”。
他言语亲密,举止又带着刻意的热情。
果然众人看向无忧的目光更加探究。
无忧瞬间明白,原来这突如其来的“相亲”是母亲与尚允商量好的,所以自己才会傻子般这样盛装打扮,才会舔着脸,巴巴追过来与尚府的家人如此尴尬见面!
她又气又愤,恨不得立刻转身就走。可突然间想到眼前这些人也都姓“尚”……,便情不自禁愣住。
“忧儿,还不快见过长辈”,纪夫人在旁低声催促。
无忧忍住气恼,敷衍地向大家行了一个礼。即便这样,她还是能感觉到一双双或热情或冷漠或苛刻或嫉恨的目光从四面八方针一样扎过来。
尚府?!那尚君会不会也在?!
无忧一个激灵,连忙抬眼。栗子小说 m.lizi.tw
她不管不顾,迎着那些各异的目光仔细寻了一圈儿,还好没有那双灰眸子,终于长长舒了口气,又忍不住笑话自己,原来竟这么在意这个刻薄的家伙。
刚放下心来,无忧正听见一个坐在正中的富贵夫人挑剔地看着自己问道:“你叫纪什么?”
那夫人态度倨傲,一直歪靠在软席上,不仅没有把无忧、纪夫人放在眼里,也没有把在座众人放在眼中,更别提形同透明的舅母与阿娇。
无忧心中本就不舒服,自然也没有什么乖巧样子,她梗着脖子回道:“纪无忧”。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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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夫人上下打量,唇边露出一丝不屑:“听说你也懂点医术?”
这简直是高高在上的逼问,无忧何时受过这样的轻视,她没好气地“嗯”了一声:“看跟谁比,若是与普通人比,算是懂得不少!”
这句回话,尤其是“普通人”三个字,着实犯了这一群夫人小姐的怒,他们都以人上人自居,骤然听到无忧把她们都归为普通人,立时皱起了眉头,有人还开始窃窃私语。
纪夫人也极为尴尬,连忙笑道:“我这女儿就是自小被她父亲宠坏了”,说着,她瞪向无忧,无忧咬着嘴唇,一脸倔强。栗子小说 m.lizi.tw
尚允赶紧笑着化解::“纪家的医术天下无双,连太医都治不好的病,纪神医都能药到病除,为睿王爷治好!不过今日秋游,还有一件跟要紧的事儿”,他一边说,一边指了指大家身后的冰鉴:“白鱼刚脍好,要趁新鲜吃,难道大家不想尝尝我的手艺?!”
这话说完,那夫人脸上这才有了一丝笑容,她笑眯眯看着尚允,语气甜腻地仿佛是在跟一个刚刚长成的孩子说话:“是允儿亲手做的,母亲定要好好尝尝”。
无忧轻笑,原来她是尚允的母亲,永安第一富胄尚府的的女主人,怪不得这么高高在上、颐指气使。
本就没打算待下去,哪里有什么吃鱼的兴致。无忧一步转身,对着尚允说道:“我不饿,你们自己吃吧!”
说完,她转身就要离开。
尚允眼眸中涌起愠怒,但转瞬即逝,他一把拉住无忧的手腕,淡笑着低声说道:“你若就这样走了,多没礼数!”
无忧沉着脸:“你们家的礼数,跟我有什么关系?!”
“无忧!”尚允声音陡然一高,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
无忧一愣,抬头看他。
尚允顿了顿,再开口时,已然如常,他叹了口气:“若是我母亲刚才冲撞了你,我带她向你赔个不是。能不能看在我的面上,好歹陪他们敷衍一会儿再走?再说,她们毕竟是长辈,就算有天大的事,也要忍着不是吗?”
无忧终于明白,那些对尚允朦胧存在的心动不过是镜花水月,一时迷恋罢了。她与尚允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尚允看重的是家族礼法、体面周全,而自己一心只想着无忧无虑、浪迹天涯!
既然如此,也无需在忍到明天了!无忧鼓起勇气,打算跟尚允说个明白,可话未出口,便生生愣住。
尚允诧异,循着她的目光也看了过去。正看见尚君满脸铁青地站在他俩身后,那双灰眸中蕴着惊天动地的愤怒与决绝。
尚允眼眸轻眯,唇边露出一个极冷的笑意。
尚君穿着湖蓝的绸衫,上面绣着暗色的竹叶花纹,腰间一抹酱色的腰带,将衣袍系住。小说站
www.xsz.tw他修长挺拔,负手而立,衣炔随风荡起,有一种孤瘦欲飞的绝尘。
“尚……”无忧一个字还没说出口,尚允已经笑着招呼:“大哥也来了?真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你”。
尚家众人见果真是尚君,都纷纷皱眉,小声埋怨。
“他怎么来了?”
“不祥之人,好晦气!”
尚君喉头微动,唇边露出一个不管不顾又满是狰狞轻蔑的笑容:“二弟这样的大日子,我这个做哥哥的怎能不到!”
尚夫人满脸嫌弃地哼了一声。
尚允依旧面如春风,甚至更加客气:“若说大日子,却也唐突了。小说站
www.xsz.tw都是我心急,想着迟早也要见面,便冒然请了纪夫人与无忧”,说着,他笑看向无忧,语气是化不开的甜蜜:“即便如此,无忧还是羞得不自在呢!”
接着,他不由分说地向纪夫人躬身道歉:“夫人,都怪我照顾不周,若是冒犯了您跟无忧,还请您见谅”。
纪夫人连忙摆手:“你的心意我们明白”。
尚夫人冷眼瞧着尚君,语气满是骄傲,似在说给尚君,但更是说给纪夫人:“也算不上大日子。毕竟八字还没有一撇,着什么急。”
无忧直望着尚君,她知道他生气了,而且比以往哪一次闹别扭都要生气,她满心只想着如何跟他解释,别人说了什么全然没有听见。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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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皱了皱眉,一个字一个字说道:“不知这位迟早都要见面的人是谁?”
他明知故问,无忧听得心里难过极了,她想开口,可嗓子像堵着一块石头!
尚允眼中寒光一闪,面上的笑容却是润如春风,他带着歉意说道:“说来,哥哥也认识。就是京城首屈一指的纪神医,纪容斋的女儿,无忧。”
尚君轻笑摇头:“我不认识什么纪神医,只知道榆树巷里住着一个姓纪的女子。不过这个女子是个丑八怪,而且左摇右摆,是个言而无信的人!”
无忧愣愣看着他,眼圈已然泛红。她心中既委屈又气恼,尚君不是和自己心意相通吗,他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奚落自己?!
可即便带着气恼,无忧还是忍不住开口:“尚君,你误会了。我只知道今天是随母亲来郊游,不知道还有尚……”。
“无忧!”尚允一把将她拽到身后,劈声道:“你别紧张,哥哥是生我的气,所以才故意与你说笑呢!不过前事不提,我今日特特将无忧介绍给哥哥认识。”
说着,尚允在众目睽睽之下,拉起无忧的手,朗声道:“这位是我大哥。这位……是无忧,纪无忧”。
“尚允,”无忧连忙挣扎,怒声道:“你放开我!”
“无忧是我喜欢的女子”,尚允不管不顾说了出来,他是个极要面子的人,能当着众人说出这样的话,可见下了多大决心!
一时间众人皆愣,切切私语。尚夫人一脸愤然,瞪着尚允和无忧的眼神都要着起火来。
纪夫人虽然也吓了一跳,不过眼眸中的喜悦却重了几分。
无忧愣了一瞬,连忙摆手说道:“不是的,不是的!尚允,你瞎说什么!”
“用不着害羞,他是大哥,又不是别人!”尚允紧拽着无忧,故意压低了声音,可是他说得每句话还是一字不落地传到尚君耳中。
无忧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尚允的拽着她的手打掉,抬腿就向着尚君走去:“尚君,你别误会,我与尚允没什么关系”。
“无忧!”纪夫人恶喊一声,挡在她面前。向来温和的纪夫人从没此刻般愤怒,一双眸子仿佛再说:“你若敢上前一步就再不是我女儿!”
一时间,气氛冷得如同寒冬。栗子小说 m.lizi.tw
舅母阴阳怪气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哎呦,原来尚家两位公子呢!我就说嘛,总听人说看到我们无忧与尚家的公子往来密切,竟没先到与两位都熟稔呢”。
纪夫人气得脸颊一阵青一阵红。
无忧咬了咬嘴唇,低声道:“母亲,我……我不喜欢……”。
纪夫人咬牙切齿,声音低哑的仿佛从身体里发出:“你敢再说一个字,我就没有你这个女儿!”
此时,尚允在身后,带着轻描淡写地悲切,叹声说道:“大哥,我知道你也与无忧相识,而且还有过几次交道。我之所以没事先告诉你,其实是怕惹起了你的伤心事”,尚允顿了顿,他再开口时,语气中已经带了轻快:“毕竟……初云去世不久,你们又曾那么相爱……”,他一边说,一边看向无忧,目光中的愤怒已经变成好奇与期待,仿佛准备要看一出好戏一般。栗子小说 m.lizi.tw
初云?!相爱?!
无忧骤然愣住,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谁是初云?为何从未听尚君说过?!
尚君也是猛然一颤,脸上的冷漠愤怒瞬间瓦解,变成片片凄然。
“好端端的,说这些晦气的干什么?!”尚夫人满脸不悦,对着尚允说道:“行了,大家都跟我过去吧,没必要为了不紧要的人触霉头!”
无忧脑子一片空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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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夫人伸手拉她:“无论如何,今天你若是再敢任性,丢了纪家的脸面,我便是一头碰死也不会再原谅你!”
无忧咬着唇,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尚允走到无忧身边,对着纪夫人说道:“您别生气,无忧天真单纯,有些事情难免思虑不周。您先去吃些东西吧,我来照顾她”。
纪夫人不便再多说什么,只好点头作罢。
尚允看向尚君,语气比刚才倨傲了很多:“想必大哥是不会与我们一起的吧。不过,我还是想劝哥哥一句,初云已经死了一年多,你还是早点儿放下吧。对了,她也是懂医的吧。”尚允似乎是在自问自答,他眸底掠过得意,摇了摇头道:“难为她一心一意想着给你治眼睛……”
“住口!”尚君大吼一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你们都不配说她的名字!”
无忧再也听不下去,只觉得自己真是可笑极了!尚允不过是的热情过了头,而尚君却一直把自己当傻子耍!什么你与别人都不一样,什么喜欢你是我的事,什么陪着你浪迹天涯,现在再想起来,简直恶心!她心里痛如针扎,恨不得放声大哭,可怎么能哭呢?若是哭了,就证明自己真的喜欢他在乎他如同傻子一般上了他的当!
无忧使劲吸了口气,抖声对尚允说道:“我要回去了,烦劳你跟我母亲说一声。”
尚允思量了一番:“好歹待一会儿再走,要不……你母亲一个人该如何自处?”。
无忧面无表情,紧握着拳头,心里除了愤怒,什么心思都没有。
说话间,若欣急急赶来,她见尚君与无忧都在,高声道:“你们原来在这儿啊,让我这一顿好找”。
无忧冷笑道:“方姐姐来得真不巧,没有看到刚才的好戏!”
“什么好戏?!”若欣不疑有他,笑着走到他俩身前,这才看见尚允也在,忙躬身行礼。
尚允已不耐烦,拉起无忧道:“走吧,别让长辈久等”。
无忧挥开手臂,对着若欣说道:“你还不知道吧,君大哥还有一个红颜知己呢!”
无忧跟在尚允身后,一步一步往河边走。栗子网
www.lizi.tw尚允一言不发,显然也是生气了。可无忧一心一意都在关注着身后。
尚君竟然还是一言不发!
若欣也愣住,她低声问道:“君大哥……无忧再说什么?你俩难道又闹别扭了?”
尚君没有丝毫举动,仿佛若欣是在跟空气说话。
突然间,无忧头脑一热,她一步停住,愤然转身,向着尚君猛冲了过去。
“啊!”若欣惊呼一声:“无忧你这是做什么?!”
原来无忧已经一拳打在了尚君胸口,尚君怎么可能感觉不到,可他不躲不闪,生生受了无忧这拳,还被打得踉跄了几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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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歪着头,狠狠看着他:“尚允说得都是真的?”
尚君点点头,灰蒙蒙的眸子竟有一丝释然。
无忧又一拳挥上去:“那你还怎么敢说喜欢我?!难道就因为我也懂医术,跟你的初云一样?”
尚君摇头,语气哀伤中带着坚定:“你们从来也不一样。我喜欢你……跟她没有关系”。
“好无情啊!”无忧负气冷笑,她顿了顿自嘲说道:“我还真是傻,竟然差点儿就喜欢上你了!”
尚君默默“看”着无忧,语气平静地几乎滞闷:“我早说过自己不是君子……即便我曾喜欢过一个女子,可她已经走了,我就不能再喜欢别人了吗?”
无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惊愣地看着他。栗子网
www.lizi.tw难道爱不是应该从一而终,生死相许吗?!
尚允一脸阴郁走到无忧身前,扶住她的胳膊说道:“走吧,何必多言”。
尚君冷冷一笑:“尚允,今日可真是个大日子,看来你如意了!”
无忧呆了一下,瞬间完全清醒,她反手挽住尚允的胳膊:“你说得对,我又何必自取其辱!走,咱们去登上赏菊,还有你刚才脍的鱼,我还没吃呢!”
尚允神情并没有多好看,他沉着脸点点头。
无忧对着若欣灿烂一笑:“方姐姐,我先走了!”
若欣不知该如何回答,全是下意识点了点头。
尚君立在阳光中,脸却沉在影子里,无忧从未见过他这么落魄,那落魄是抽去了骄傲,打断了脊梁,却又无能为力的孤寂绝望。只不过她却再不愿为这绝望分心。
无忧咬着嘴唇转过身,随尚允向河边走去。
无忧走远了,尚君突然身子一个踉跄,向后倒去。若欣吓了一跳,赶紧扶他坐下。
尚君的表情乱了,唇边竟然旋出一个笑容,满满的都是伤心:“上次真不该跟她开那句玩笑!没想到一语成谶,竟真的成了最后一面!”
若欣心中也满是矛盾,她小心翼翼问道:“君大哥,你……你是有苦衷的对吗?”
尚君闭上眼睛:“苦衷?!再说什么也都是枉然,这也许是老天罚我。”
他虽轻描淡写,却令人在心底生出寒意。
若欣看着无忧与尚允走远,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我知道无忧心里是有你的……你真的要这么放她走吗?”
此时,尚君已经扶着盲杖站起身,他依旧是那个浑然不吝,骄傲执着的男子:“她若快乐,我便罢休。可若是有一点不快乐,我就会一直纠缠下去”。
纪夫人不咸不淡地站在尚家的众女眷中,没有多少人搭理她,即便说几句话,也很是冷淡倨傲,问得都是京城王室贵胄的事情。栗子网
www.lizi.tw可是,纪夫人并不尴尬,她容姿华贵,气质平和,举手投足一看就是大家夫人的风范,尤其是说到那些京城贵族的趣事,她不恭不倨,信手拈来,仿佛所有的人和事都与自己极为亲密。若人不知,还以为这位夫人是大府的正室,是京城身份贵重的诰命夫人。
尚家虽然是永安巨富,可毕竟与繁华京城想去甚远。尚夫人也不过是井底之蛙,除了财大气粗,见识是极为浅薄的。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她看了眼无忧,目光带着鄙夷,戳着下巴,对着纪夫人不悦说道:“你家无忧,似乎并不热情。”
纪夫人从容笑道:“无忧一直养在闺中,虽在京城繁华之地,但纪府管教甚严,又都是女眷,即便出门,也都是到王府请安,或去相熟的宅门。我们无忧不仅不见男子,就连外人也很少见,所以拘谨了些,还望夫人体谅。”
永安闭塞,民风陈古,对女子的态度远没有京城宽容。听纪夫人这么说,尚夫人脸上这才飘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女子嘛,拘谨才是本份!”
可李氏突然补了一句:“我看无忧与两位尚公子都很熟识呢,不知是何时认识的,而且刚才无忧对大公子似乎还欲言又止呢”。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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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夫人神情一丝不乱,似乎早有准备,她淡淡说道:“自小我们家老爷就教育无忧医者仁心,尤其对疾病困苦的人,要全心全意、无微不至。莫说尚君眼盲,便是街上遇到了乞儿老者,都要询问几声呢”,说着,纪夫人看向无忧和尚允,“这两个孩子结缘不正就是在城隍庙吗,一个为了布施,一个是在送药。”
这段话说得极为高明,不仅将无忧与尚君的关系一句带过,而且还将尚府都厌弃的尚君鄙作乞儿,将尚允褒扬为仁心公子。李氏听得两眼瞪大,心中自愧不如。
果然,尚家众人满脸得意。
这时,有一个尚府女眷不知是有心还是好奇,突然问道:“纪夫人为何从京城回到永安,难道您不是纪府的夫人吗?”
果然,纪夫人脸色瞬间煞白。
李氏偷偷窃笑,一双眼睛直直看着纪夫人,仿佛再等好戏一般。她虽对纪夫人不是特别了解,但纪夫人嫁给纪神医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明知道是要去做妾,明知道纪神医对她并无多少怜惜,明知道李家全族反对,甚至不惜断绝关系,可还是恬着脸,巴巴缠着人家。
纪夫人咬了咬嘴唇,叹声道:“老爷在时,常说莫争莫抢,要孝敬姐姐,管教女儿。老爷去了之后,姐姐有心挽留,可无奈我们都是女眷,姐姐母家又强势,想将纪府归为母家。姐姐虽然不愿意,但毕竟孤儿寡母,无忧年纪又小。所以我们商量,先让我带着无忧回来躲避一阵子,待京城的事办妥了,再回去。”
这番话实在经不起推敲,可听得人都是女眷,而且又是这么个散漫的环境,便没人再认真思量,更懒得再问。
纪夫人夹起一片白鱼,一边品尝一边说道:“允公子的手艺着实秒,堪比睿王爷家的世子啊”。
尚夫人眼眸一亮,看着纪夫人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
原来喜欢一个人竟是这么难过。栗子小说 m.lizi.tw
刚才的气愤逐渐散去,此时此刻,无忧满心满眼都是钝钝的疼,她终于明白自己远比想象中更喜欢尚君,她在乎他的喜悲,惦记他的心情,甚至连他往日对自己的刻**又酸又涩地一遍遍在耳边荡来荡去。她果真这么喜欢他,只可惜这喜欢已经面目全非,因为有多喜欢,现在便有多难过。
尚允沉着脸,不远不近地站在无忧身边。今日他鼓起勇气,甚至破釜沉舟地将无忧带给自己的母亲,要知道若不是自己固执、哀求,母亲怎么可能会见一个落魄的医女?!可是她竟然这样毫不顾忌地践踏自己的满腔深情。
尚允知道他若不说话,无忧肯定不会出声的。
逼着自己轻叹口气,尚允说道:“你不知道大哥没有将初云的事告诉你。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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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一愣,下意识骂道:“我跟他毫无关系,用不着知道!”
尚允皱皱眉:“大哥仪表堂堂,气质潇洒,即便心生好感,也是人之常情。当年初云也是深深迷恋,可惜她在山中给大哥采药时,不幸落入山涧……”,尚允幽幽叹了口气:“大哥为她伤心了很久,而且厚待了初云的家人,也算仁至义尽了”。
无忧听不下去,只一句“为她伤心了很久”便作罢了吗?!只恨自己以前太天真了。
尚允走到无忧身边,柔声说道:“无忧,我知道自己不如大哥,可是我是真心待你。我知道你想发扬你父亲的医术,所以我买下了城隍庙,准备修建医馆,而且名字就叫容斋堂。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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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一愣,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尚允:“真……真的?!”
尚允微笑着点点头,一双黑眸子满是真挚。
无忧却低下头,神情尴尬中带着惶恐。
尚允轻叹一声:“你不用纠结,我不会逼你的。我等着你,直到你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马车中,纪夫人与无忧一言不发。
回到李宅,刚迈进西厢还不待站稳,纪夫人一个巴掌扇了过来。无忧毫无防备,轻呼一声,撞上了桌角。
纪夫人骂道:“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无忧捂着脸颊,一脸倔强。
纪夫人从未打过她,可这个巴掌却使了十足力气。她指着无忧骂道:“在大庭广众之下,你竟敢顶撞母亲,还与那个瞎子纠缠不清!你还知不知道廉耻,有没有一点教养?!”
无忧梗着脖子道:“谁让你骗我的!你为何不早说今天是应了尚家的约,让我傻子一样去见他们家莫名其妙的人!”
“莫名其妙?!”纪夫人气得身子发抖:“他们是尚府的家眷,一个个身份贵重,而且都是你的长辈,怎么是莫名其妙?!反而是你,你和那个尚君是什么关系?!难不成你还喜欢了那个瞎子!”
听到“尚君”二字,无忧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颤声道:“那我也不喜欢尚允!”
“哈!”纪夫人冷笑一声:“你还有脸不喜欢人家?!尚允哪里不好?无论人才家势,哪一样不是出类拔萃!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无忧紧紧皱眉:“他样样都好,我就该喜欢他吗?!要这样说,我岂不是该嫁给皇帝,你才甘心!”
“你?!”纪夫人气得说不出话,跌坐在椅子上,捶胸大哭:“咱们现在孤儿寡母,寄人篱下,我一心想着你能嫁个好人家,从此有个归属。可你却这样顽劣,在大庭广众之下伤我的心!你喜欢谁?尚君?人家早就有了意中人,不过当你是个影子罢了!”
无忧紧紧咬着牙,直到口中尝到丝丝血腥,才冷声说道:“我谁也不喜欢,也用不着什么好归宿!我自己学医,自己开医馆,能活得下去!”
小柱子一脸忧愁地望着若欣:“方姐姐,小姐和公子都不来了,咱们这医馆是不是也可以关门了?”
若欣摇头,轻叹道:“他俩性子都强,明明心里都想着对方,可就是谁也不肯先低头。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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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正说着,大门被无忧推开,她沉着脸,一丝笑容都没有,只是吩咐道:“收拾东西,跟我去趟城北”。
“城北?!”若欣眼眸一辆:“你是要去找君大哥吗?”
无忧瞪她一眼:“我去找他做什么?我是要去给一位病人瞧病”。
若欣挑挑眉头,故意说道:“唉,明明憋了一肚子话想问,可偏就赌着气,让自己难过”。
“我才没有难过呢!”无忧大声说道:“而且我也无话问他,他说得话我一个字都不会再听再信了!”
“无忧,干嘛说这些孩子话?”若欣一脸诚恳:“你若是真得生气真的委屈,那就找他分辨个清楚!若真是他骗了你,你打他骂他总算是也出了气,可若真有误会,你不觉得可惜吗?”
无忧眼睛里挂着眼泪,她背过身子,紧紧拽着肩膀上的褡裢,哽咽道:“误会也好,欺骗也罢,我现在只想着能快点儿学出手艺,然后离开永安”。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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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若欣愣住:“你要去哪儿?”
无忧咬咬牙,对着小柱子粗声道:“你怎么还站着不动,赶紧背上药箱跟我走”。
正是中午时分,两人拖着步子走在街上。这段日子,纪夫人与无忧都不说话,幸好舅舅整日都要出诊,无忧便一直跟着。栗子小说 m.lizi.tw今天难得舅舅不在,无忧趁着中午歇晌跑了出来。
云娘的梅毒已经治好一段日子了,她昨日翻父亲留下的医书,上写着梅毒难以去根,需时常复诊,这才想到再去看看云娘。
棋盘巷,小院前。
无忧叩门,云娘甜腻的声音响起:“来啦,公子稍等”。
一声“公子”,唤得无忧心中一紧。
云娘开门,见是无忧,惊讶道:“咦,你怎么来了?”
无忧面无表情:“我来给你复诊。”
云娘撅撅嘴,将她俩请了进来:“不都治好了吗,还复什么诊?”
小柱子站在一旁,无忧认真把脉,又看了看云娘的胳膊,那些梅毒留下的红斑已经浅淡到看不清楚,看来父亲记载的方子的确效果出众。
她放下手,提笔开方,一边写一边说道:“龙胆草、栀子、黄芩、柴胡、木通要时常熬喝,金银花、甘草最好煮在水中,日日服用。还有,不要再涂这么多粉,燃这么多香了,与你身体不好!若是一旦看见红斑复发,千万要找我!”
云娘漫不经心:“我哪儿知道你在什么地方?不过,我知道尚府在哪儿,去找君公子是不是也行?”
无忧眼眸咬了咬牙:“你不找我也行,反正永安城里能瞧病的又不只我一人。”
云娘眼睛一转,幸灾乐祸地低声问道:“怎么着,你俩生气了?怪不得前几天他来我这儿时,一点儿笑模样都没有。而且从头到尾就只说了一句话,就是问你来过没有。看来……这次……你俩闹得挺凶啊”。
无忧顿了顿,满脸严肃地看着云娘,一字一句道:“我是大夫,你是病人,我劝你最好别惹我,要不然我气愤起来,开错一味药,就有可能让你皮穿肉烂,再见不得人!”
云娘果真被吓住,缓了半天才骂道:“你个小姑娘,竟这样狠心!便是尚君负了你也是活该!”
无忧再忍不住,脑子一热便大喊起来:“你一个风尘女子,只知道逢场作戏,懂什么真心假意?!”
她说完,自己也愣住。
果然,云娘幽幽叹道:“我虽不懂真心,但却知道什么是虚情假意。一个人若真心喜欢你,便会天涯海角地找你。你去过的地方他都会去,你喜欢的东西他全记得。即便是气你恼你,他也会比你都伤心。唉,真想也有这么个人,肯跟我生气,哪怕怨我骂我都行,至少他这般对我,说明心中有我!”
棋盘巷与尚府只隔着两条巷子。栗子小说 m.lizi.tw
无忧刚走出来,正看见尚允骑马从尚府出来,她匆忙低头,可尚允已经看见了她。
“无忧”,尚允打马过来,轻唤一声:“你是来找我的吗?”
无忧摇头:“我是来给人瞧病的”。
“瞧病?!”尚允眉头皱起:“给谁瞧病?”
“云娘,住在巷子里顶头的那个白墙院子”。
尚允略一啄磨,神情立时变了:“你……你怎么会认识她的?!”
无忧听出他的鄙夷和惊讶,依旧如常说道:“谈不上认识,就是问路的时候见了。小说站
www.xsz.tw她身子不适,正好我也想治病试试,就一直给她瞧着。”
“她那样的女子,岂不全身是病!”尚允满是不悦地说道:“别人躲都来不及,你竟还想试试!”
无忧知道尚允跟自己完全不同,也懒得跟他争辩,直白道:“你有事儿先走吧,我不耽误你了”。
尚允长叹了口气:“我是要去城隍庙,容斋堂正在修建。你要不要随我一起去看看?”
无忧有些话早就梗在胸中,正好今天说出来:“真的要叫容斋堂吗?你毕竟与我父亲毫无关系,这样岂不是我们纪家占你们尚家的便宜?”
尚允也不回答,只是定定看着她,那神情仿佛在埋怨她的明知顾问。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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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无可奈何地低下头,情绪讪讪:“我不去了”。
尚允满是失望,但依旧不死心:“要不我送你回去”。
无忧赶紧摇头:“不用了,我和小柱子走回去就行”。
尚允这才看见无忧身边还跟着一个人,小柱子忙向尚允行礼。两人目光相对时,尚允脸上突然闪过一丝惊异,但转瞬即逝。他不再强求,轻声说道:“那我就先走了,代我向你母亲问好”。
无忧点点头,看着尚允打马远去。她不想再与尚家有瓜葛,也不想再得别人的恩惠,容斋堂也好,忘忧馆也罢,这些她并不看重,只想着有朝一日自己学成之时,能无拘无束,行走天下。
想到这儿,无忧回头对小柱子说道:“咱们先不回去,再到各处看看”。
浮世之下,人若蝼蚁。
一连半月,无忧带着小柱子走遍了整个永安城。已是初冬,天寒地冻。即便是在城北富贵之地,也有衣不蔽体的穷人,更不要说城西、城东这样贫困的地方。
无忧到处给人瞧病,诊费能赊就赊,药材能给就给,遇到实在可怜的,还自己掏银子补贴。如此一个月下来,她分文没挣,反而还将在歌舞坊挣得钱都贴了进去。
无忧在门口已经站了许久,她咬牙看着手中的两文钱,仿佛下了多大的勇气一般,深深吸了口气,才轻轻敲了门。
梓青应门,见是无忧,眸光瞬间一亮,忙请她进来。
无忧站在门洞,吞吞吐吐问道:“尚君在吗?”
梓青摇了摇头:“公子近日都没来拙园。”
“哦”,无忧心里忍不住失望,仿佛这些天看似已经平静下去的压抑苦恼又成百上千倍的席卷而来。她摊开手心,有些尴尬地对梓青说道:“忘忧馆开了一个月了,按照约定,我需将每个月的盈利分一半给尚君。这个月……只盈利了……两文钱。你……能不能帮我交给尚君?”。
梓青一愣,忙摆手道:“这是你和公子之间的约定,我可万不敢代收啊!”
无忧咬了咬嘴唇:“想必尚君也看不上这一文钱,要不等我攒到下月再来送吧”。
说完,无忧转身要走。梓青忙说到:“等公子回来,我定告诉他”。
弋水边,无忧托腮坐着,看着眼前越来越轻浅的河水,眼眶涌起的泪却越来越多。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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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无忧无端想起了这句,心中眼前全是尚君。
“你们从来也不一样。我喜欢你……跟她没有关系”
“即便我曾喜欢过一个女子,可她已经走了,我就不能再喜欢别人了吗”
无忧呆呆愣着,这段日子这两句话翻来覆去在耳边响起。她甚至委曲求全说服自己,不介意他曾喜欢过别人,可他的喜欢到底是因为自己,还是因为初云?
可是再想这些又有何用?弋水一别,这都一个月了,他没有去过忘忧馆,也没有找过她。他定然是谎言被揭穿,再没脸见自己了!
满腹委屈,唯有长叹。
无忧擦了擦眼泪,刚要起身。一个人便在她身边不管不顾地坐了下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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诧异转头,看见的是那张心心念念、又爱又恨的侧脸。尚君一身朴素布袍,额头滚着细汗,风尘仆仆。
有多想便有多怨!无忧瞬间鼻子一酸,“刷”得站起身,愤然要走。
“无忧……”,尚君低声开口,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他抬起头望向她,唇角竟带着淡淡笑容,仿佛两人之间从未有过任何间隙,一如往日般亲密无间:“看在我马不停蹄赶来见你的份上,至少说一句话也好”。
说好再不相见,可真见着了,依旧忍不住心动。无忧咬着牙打开他的手,将两个铜板塞在他手心,冷声道:“你别误会,我找你是为了给你送这个月的利钱!”
尚君并不奇怪,欣然握住:“两文钱也着实不易。我本没有打算你能挣下钱呢,看来是我错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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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清冷一笑:“我虽不聪明,但也不会总是个傻子”。
尚君灰眸子闪过一丝无奈,他撑着盲杖站起身,动作略显艰难。
“你如此生气,我是高兴的”,尚君声音轻软,带着浓浓的柔情。
无忧一愣,心中更是气恼,仿佛自己所有的心酸委屈在他眼里一如笑话般可笑可怜!
她一步跳开,愤然骂道:“尚君,你别欺人太甚”。
“无忧”,尚君淡淡笑着,眼睛中却带着心疼:“你恼我也好,恨我也罢,甚至打我骂我,我都是满心喜欢,这至少说明你心中有我。”
无忧跺脚:“你别自以为是了,我恼你恨你,都是因为你骗了我!”
“我如何骗你了?”尚君反问,满是坦然。
“你……”,仔细想想,他似乎并没有说过一句谎话。无忧转过头,咬牙说道:“你说你喜欢我,却从没说起过初云!”
尚君眉眼间闪过一丝悲恸,他低下头,低声道:“我为何要说起她?她是她,你是你。我喜欢你,并非因为她。”
“还在狡辩!”无忧不管不顾大声道:“初云懂医术,我也出身医学世家!”
话没说完,眼泪已然滚落下来。这是她最伤心的地方,原以为自己真是独一无二,结果到头来,只是别人的影子!
尚君长叹口气:“那你知不知道,初云是个极沉默的女子,而你却正好相反。”
无忧才不想听,甚至但是“初云”两个字都让她愤怒地想要跳起来。
她咬着牙,梗着脖子任性问道:“你是不是喜欢过她?现在……现在还是念念不忘?”
过了好久,尚君终于开口:“我对不起她。”
无忧一下子哭了出来,万箭穿心也不过如此,她一边抽泣一边说道:“我会尽快把银子筹齐还给你的!”
尚君叹了口气,点点头,轻飘飘说了一个字:“好”。
无忧转身要走。
尚君朗声开口:“你答应我过三件事,已经做了一件,现在……我想让你兑现第二件”。
无忧心里难过急了,除了委屈,还夹杂了羞辱。尚君就是个大混蛋,自己才是瞎眼的那个!
她咬牙切齿道:“什么事,你快说!”
“我要你别再难过”,尚君沉沉开口,满腔柔情浓得化不开:“逝者已矣,我不愿解释,所以也不能勉强你现在就信我。可是我从未骗你,对你说过的一字一句都是发自本心”。
说着,尚君走到无忧背后,那种温暖的气息包裹而来,让人忍不住沉醉其中。他的语气陡然而低,头一次带着怜怜祈求叹声说道:“所以……你能不能别急着拒绝我”。
南方的冬日就是这样,不疾不徐,慢吞吞的,一点一点变得寒凉,等到觉出冷的的时候,诧然发现日子已经进了十月,转眼便是腊月,再又几天日子就要过年了。栗子小说 m.lizi.tw
李家的门虚掩着,舅舅又去书院了,淳义依旧不知何处厮混,只舅母、无忧和纪夫人在家。许是知道尚家二公子对无忧颇有好感,也想着巴结这门亲事,李氏虽极不甘心,但也不敢再对无忧无礼。
纪夫人一心只想着尚家,可又催促不得。一方面女家太过主动,会让尚府觉得轻贱,另一方面无忧还是沉闷闷的,毫无一点儿热情。
尚允来过几次,邀无忧去看容斋堂,可无忧只是推脱。纪夫人倒去了几次,满口称赞。小说站
www.xsz.tw还惹得无忧极不乐意,毕竟那是尚府盖的,与纪家没有任何关联,而且即便名为“容斋”,也并非就是指父亲。她不愿占尚府的便宜,更不愿意辱没了父亲的名字。
正是午饭时候,同在巷中住着的孙家哥哥突然急急跑来,一进院子便大喊道:“李大夫可在?我家老爷子不好了!”
舅母摇头:“我家相公去书院了。”
孙家哥哥一脸焦急:“那可如何是好?前面住着的王大夫也出城了!”
无忧正坐在小屋看书,她忙跑出来问道:“孙爷爷怎么了?”
“吃饭时还好好的,现在上吐下泻,还打摆子了!”
无忧想了想,从墙根背起褡裢,皱眉说道:“最近的医馆来往也得半个时辰,要不我先去看看,你赶紧去找大夫”。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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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舅母一脸鄙视:“你能瞧得了病?”
无忧不理,只是对着孙家哥哥道:“我再不济事,好歹也看舅舅瞧了不少病。有人支应着,总比没有的好”。
孙家哥哥点点头:“那就有劳了”。
孙家。
孙爷爷正翻着白眼躺在床上,他身子抽搐,一抖一抖的,极为吓人。
无忧一瞧,从褡裢里捧出一个盒子。打开盒子,三排细小银针齐齐排列,那银针之上,还刻着小小的一个“纪”字。无忧的目光顿了一下,这是尚君特特给她制备的。她还记得拿到银针时,自己的欢呼雀跃,甚至还搂着尚君的胳膊跳了起来。
不能多想,无忧赶紧施针。她下针多取阳经穴,辅以阴经穴。五针下去,孙爷爷的痉挛停住,慢慢平静了下来。无忧连忙从褡裢中拿出天麻,撬开孙爷爷的口唇,塞到舌头之下。
片刻,孙爷爷悠悠转转醒了过来,他看向无忧,含混问道:“我……我是怎么了?”
无忧微笑道:“不碍事的,爷爷您放心吧”。
原来是孙爷爷是中风,这是凶狠急症,万一耽误了,要么瘫痪在床,要么不治而亡。大夫赶来,却见孙爷爷已然清醒,可以说话。得知是无忧先下了针,也是又惊讶又赞叹。再看方子,无忧开得比大夫还要高明。
大夫自愧不如,拱手问道:“不知小姐师从何门?”
无忧不好意思地摇摇头:“不敢当,我不过是跟着我舅舅行医,从旁学得”。
“小姐太谦虚了!”那大夫摇头:“你的方子不仅李大夫开不出来,就算是整个永安城的大夫也开不出来了!小姐必定师从大家!”
不待无忧回答,孙家哥哥骄傲说道:“无忧姓纪,她的父亲是京城有名的神医!”
“纪?!难道是纪容斋纪神医的千金?!”
无忧点点头。
那大夫满脸崇敬,行礼道:“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竟能看到纪神医的女儿行医治病!”
无忧害羞极了,连忙摆手:“您千万别这么说,我连父亲的皮毛都没学到呢”。
那大夫叹服道:“小姐连中风这样的急症都能自若处之,不日必成大器!”
纪家小女医术了得!
这样的话渐渐传了起来。栗子小说 m.lizi.tw孙家爷爷的中风竟然在无忧的调养下全然康复,这一大早,孙家便专门送了新宰的鸡鸭表示感谢。
舅母笑着接过,可背转身就是一脸阴沉。她狠狠瞪了无忧一眼,阴阳怪气道:“人不能忘本!你有这点儿本事还不都是你舅舅教得你?”
无忧不与她争论,转身进了屋子。
舅母以为无忧得了势所以傲慢,再想到她这样一个粗野的丫头竟然攀上了尚家这样的大户,就更加愤愤难平,便在院中指桑骂槐地嚷嚷道:“可别忘了是谁在养着你供着你,别以为你现在出息了就了不得,这还不都是我们给的?!”
纪夫人在屋里坐着,仿佛没听到一般,脸上还挂着一丝笑意。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从上次与尚府众人见面后,她的心情就好了很多,一改往日软弱怯懦的样子,似乎就此高人一等,再不理舅母的刻薄。
纪夫人对着无忧赞叹道:“忧儿,你父亲在天有灵,一定很高兴。”
无忧摇摇头:“我只不过学了皮毛,还差得远呢”。
纪夫人话头一转,叹了口气:“可你毕竟是个尚未出阁的女子,这次是给孙爷爷瞧病也倒罢了,若是以后遇见了男子,你该怎么诊治?”
无忧一边整理褡裢一边无所谓地说道:“您这话说得不对。若是如此,男子就不能给女子瞧病啦?父亲还曾给难产的妇人接生呢!父亲说过医者父母心,无论男女,都是需要诊治的病人”。
纪夫人皱了皱眉头:“自古行医的都是男子,哪有女子,尤其是未出阁的小姐去给人家瞧病?若是遇到癞头疤瘌,你还又摸又瞧不成?!”
母亲故意强调了“未出阁”三个字,无忧只当没听见,并不搭腔。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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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夫人以为她无话可说,赶紧试探:“尚允跟我说了好几次,容斋堂眼看就要建好了,若是你日后你能在堂中坐诊,只给妇人、孩童瞧病,也未尝不可。”
无忧摇头:“既然是瞧病,哪里不成,为何非要去人家的地方”。
纪夫人脸面沉了下来:“你这孩子太没礼貌!尚允开这容斋堂不就是为了你吗?!人家好意相请,你至少也要表示一下。”
无忧不言语,这段日子依旧能看到尚府的马车停在桥头,她都偷偷溜走,尽量避免与尚允遇见。可是总这么躲着也不是道理,而且他与母亲越发亲密,两个人似乎已然成了一家人似得。这样下去,误会就更说不清了!想到这儿,无忧点了点头:“好吧,我会去的”。
纪夫人眼眸一亮,立即站起身,拉着无忧的手道:“那需得赶紧再做一身衣裳,新作的太薄,你从京城带来的那些样子又不新了,也不知现在流行什么样子……”
纪夫人满身激动,脚下如飞。
无忧已然不耐烦,现在更加烦躁,她竟不知道母亲是如此虚荣。
“我的衣服够穿”,无忧说完,突然脑子闪过一丝奇怪,她看向母亲直白问道:“这段日子您给我做了不少衣服,还买了绫罗首饰。不知这些钱是从何而来?”
纪夫人噎住,目光闪躲,含糊道:“能怎么来,还不是从京城带回来的!”
真是可笑,若是京城带回钱财,何至于她们受了大半年舅母的奚落?!无忧瞬间明白,肯定是尚允给的!她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怒气,可千怪万怪,只能怨自己的母亲太没有骨气。
吃过早饭,无忧走到巷口,马车在桥头停着。若说起来,尚允也的确是对自己用了心思,可惜这份心思无忧难以承受,她总觉得若是喜欢,就光明正大地喜欢,为何总是背着自己,和母亲一起带着阴谋似的设计?!无忧受不了这种曲折表达的好意。
见无忧过来,驾车的小厮就立时从车上跳下,行着礼殷勤说道:“见过小姐,近日公子都在城南,让我随时听您吩咐”。
无忧点点头,不紧不慢道:“一会儿我想去城南找尚允,还麻烦您带我过去”。
小厮点头哈腰:“小姐客气,您何时去,小人即可就能出发”。
无忧笑道:“不急不急,先等我换身衣服”。
城南城隍庙。栗子小说 m.lizi.tw
马车徐徐停下,小厮一脸紧张地掀起帘子。只见无忧穿着身半旧的素布男装,头上草草挽个个发髻从车里钻了出来。
原以为她会精心打扮,换身漂亮衣服,没想到竟是越打扮越寒碜!小厮偷偷瞄了无忧一眼,心里隐隐担忧,允公子是最讲究的一个人,无论何时何处都一丝不苟,真不知道公子一会儿见到如此邋遢的“心上人”是何感受。
无忧浑然不觉,仿佛故意似的,大大咧咧从马车上抬腿跳了下来。可她刚一抬头,就被眼前的场面吓了一跳。
不仅往日破败的城隍庙全然不见,就连庙外的几排房舍都被拆除。一大片空地之中,一个三层高的飞檐叠顶高耸在青石台基之上,那恢弘雄伟,莫说是做个医馆,便是永安城里最繁华的燕西楼都不如其一隅。栗子小说 m.lizi.tw
无忧正呆呆看着,尚允面带笑容的走了过来。果然他的黑眸看见无忧时,略有一丝失望划过,可依旧笑容不改、温和如常。他快步走到无忧身边,语气满是欢喜:“你终于肯来了”。
无忧点点头,一脸惊讶地问道:“尚允,你真是要建造医馆吗?”
尚允满是自豪地点点头:“怎么样?能不能比得过京城的世医堂?”
无忧皱眉:“世医堂是皇室产业,自然非同反响。可是这不过是间普通的医馆,也太……太……”她一时竟想不起用什么词语,只觉得作为医馆如此奢华,着实不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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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笑意更甚,带着不可一世的骄傲:“你莫将眼界只限于永安。我建容斋堂,便要它成为天底下最有名望的医馆。”
他说得意气风发,无忧却听到直起鸡皮疙瘩,她情不自禁幽幽叹道:“可是有名望与否,也不再繁华,而是要看行医的人医术如何。我父亲都没有医馆,不过是府中大门旁的一间书房。”
尚允依旧是笑,仿佛无忧是个眼光短浅的妇人一般,不值得与之争论。他一把握住无忧的手腕,兴奋道:“走,我带你进去看看”。
无忧一愣,忙往回抽手,可尚允已然迈开步子,他走得急切,无忧只能快步跟着,被他牵引向前。
外观已然奢华,没想到里面更是惊人!无忧好歹也是京城生长,进过王府宅院的人,可一跨入门槛还是惊讶的合不拢嘴。三层高的大堂正中,一面金光耀眼的医圣画像从高顶直落地面。两旁书房、诊室一字排开,还有巨大的药材库房,每间每室都雕梁画栋、无比精心。
无忧连连摇头。
尚允却得意叹道:“怎么样?”
无忧挣开尚允的手,语气中已然带着愠怒:“你盖这医馆花了多少银子?”
尚允还在得意,并未听出无忧语气变化,他笑道:“钱财乃身外之物,不必心疼”。
无忧冷笑出声:“我真是心疼得厉害呢!若是这些银子拿出来给穷人治病,那是多大的功德!”
尚允连忙道:“这又何难。咱们可以每月初一、十五义诊赊药!”
无忧心中苦笑,她与尚允岂止不同,简直相差十万八千里!
“尚允,医术有云‘良医处世,不矜名,不计利,贫富虽殊,药施无二’。我父亲终身行医,不过一个褡裢,一盒药箱,你现在将这里建造的如此富丽堂皇,已经违背从医之本了。”
尚允瞬间拉下脸来,冷冷说道:“这若是尚君盖得,你便没这么多话说了吧?!”
无忧一愣,反问道:“这与尚君有什么关系?”
“哈哈哈”,门外传来高声大笑,尚君在小柱子的搀扶下走了进来,他的灰眸子带着骄傲得意,狂放说道:“这的确与我没一点儿关系,因为我从来不做这种连沽名钓誉都算不上的恶心事!”
看见上尚君的一瞬,无忧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情不自禁的欢喜。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他俩也有一阵子没见了,尚君似乎瘦了一些,气色也略显苍白。而且他竟让小柱子搀扶着。
无忧皱眉,心里不禁担心,难不成他身子不适?
尚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大声道:“大哥目不能视,如何知道我这容斋堂不堪入目?!”
尚君面露轻蔑:“这满屋子的铜臭,我在城西都能闻见,还用得着看?!试问永安城有几个人敢进来瞧病?”
尚允气愤不已,可尚君毕竟是他哥哥,再有不悦,也不能乱了辈分,他咬牙道:“正所谓物分九等,容斋堂既然如此规模,那便必有出类拔萃之处!”
“什么出类拔萃”,尚君满不在乎:“我看是专门为了给州府郡县的达官贵人瞧病用的!不对,他们瞧病自有家医,你这容斋堂看来另有深意……”。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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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恨不得将尚君哄出去,他努力稳了稳精神,挤出一个狼狈尴尬又狰狞愤然的笑容,幽幽道:“在哥哥眼中,怕是对什么都满腹牢骚,从不满意”。
“那倒不是”,尚君满目笑意。他话说一半便停住,径向着无忧走来,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站在无忧身边,尚君不理尚允,只是柔声问向无忧:“几日不见,你可好?”
“啊?!”无忧来不及思量,便脱口而出:“还好!”
尚君唇边立时挂起欣慰笑意,点点头道:“那就好”。栗子小说 m.lizi.tw可是话音刚落,他突然轻咳出声,无忧立时急问:“你怎么啦?”
尚君捂着嘴,摇摇头:“不碍事。”
“让我看看!”无忧不由分说抓起尚君的腕子,她仔细把了半天,不悦道:“还说不碍事,你至少已经咳了五日对不对?”
尚君不答,只是笑着。
无忧叹气:“为什么不瞧大夫?你可知秋冬相交,最易感染恶寒。若是再拖下去,便要伤肺了!”
“我知道”,尚君语气里抿了丝笑:“我这不是来找纪神医瞧病了吗”。
他俩你一言我一语,不仅举止亲密,而且神情中亦带着默契。尚允拳头紧握,整个人都在隐隐发颤。他怎么也没想到无忧竟然能原谅初云的存在!
“无忧”,尚允强忍着怒气:“你若觉得不好,我可以再改”。
无忧叹了口气:“这一切都是你的,原本我不该说什么。可是你既然打算叫容斋堂,那我便不能不说,这医馆着实太气派了,莫说是我,便是我父亲在世,也绝不可能在这里行医!”
尚允额角青筋咕咕跳动:“为何不可?拖钵行走是修行,难道居于庙堂就不能瞧病了吗?”
无忧见他如此,心里也不落忍,毕竟他一片好心,只不过用错了地方。想到这儿,无忧看向尚允,小心翼翼道:“尚允,我……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说,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尚允眸子一颤,心中已经料到十有八九。他忍了又忍,虽眸中寒光闪烁,但面上已经飘起了温润的笑容:“我也正有此意。不过今日还有要事在身,需现在就走。无忧,你想说的话能不能改日再叙?”
他这突然而来的笑容,简直暴怒还让人心悸。
无忧只能点了点头。
尚允一手抚了抚她的后背:“我让马车送你回去”。
无忧犹豫了一瞬,终是答应。
尚允离开。尚君皱着眉,凑近无忧,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你想说的话早就该对他说!”
无忧一步躲开,眼睛瞪着,可脸上并无气恼:“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尚君哈哈笑道:“总之不是喜欢他!”
无忧不管尚君,自己背着手直往前走。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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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不远不近地跟在无忧身后,他一路咳嗽,仿佛很辛苦似得。
到底要不要和他说话?!他是真病了,还是故意装来骗自己?!无忧左思右想,忍了又忍,终是一跺脚转回了身。
见她停住,小柱子偷笑,扶着尚君的手悄悄拽了拽他的袖子。
尚君会意,也停住了,他略微背过身体,努力想忍住咳嗽,却越忍越重,那咳嗽仿佛从胸口发出的一般,带着嘶哑窒闷。栗子网
www.lizi.tw他本就高高的个子,现在弯下腰,倒显得有几分凄然可怜。
无忧叹了口气,快步走到尚君身前,皱眉瞅着他红胀的脸颊,疑惑问道:“你现在难受得厉害是吗?”
尚君摆了摆手:“没……没事,我没事,不过着了风寒,你不必管我”。
他越是这样,无忧便越是紧张,还莫名其妙地带着三分气愤,仿佛没照顾好他自己是尚君的过错一般。她咬着牙恶狠狠说道:“我也不想管你,可你一个劲儿地在我身后咳嗽”。
尚君立时绷住嘴,眉间带着几许装模作样的无奈。栗子小说 m.lizi.tw
无忧哭笑不得,从褡裢内摸出银针,抓过尚君的手,在合谷穴扎了下去。她故意狠了些,将这几日的辗转心绪都揉进了这一针,仿佛唯有让他痛,才能抵消自己的委屈。
果然银针刺破皮肉时,尚君的胳膊一个颤动。竟看得无忧也都跟着疼了起来,她忙抬眸看向尚君,心中未来得及多想,便满是关切地问了两个字:“疼吗?”
情之所至,声音竟是无比的轻柔。
尚君的灰眸子满是暖如春风的欢喜,他带着笑轻声道:“若是疼呢?”
无忧脸颊烧了起来,心中气恼自己不长记性,粗着声音道:“真不疼?!”
尚君本放在膝头的手偷偷抬了起来,托在无忧手腕。
他的掌心真烫,烙铁般通过皮肤熨烫在心上。无忧红着脸,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她将金针在他合谷穴来回一捻,故意问道:“现在呢?”
别小看这一捻,合谷最敏感的穴位,那指甲轻轻一掐都觉得痛,现在银针正刺着,还故意捻了一下,足矣让不耐疼的人当场哭出来。
可尚君竟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他的灰眸子笑嘻嘻“望”着无忧,唇边的得意越发欢欣,仿佛正扎在手上的不是银针,而是无忧始终不肯承认的心意。
倒是无忧心疼了,她稳下心神,在合谷旁的穴位又施了两针,小心地将针拔出来,咬牙说道:“你别满不在乎的,赶紧找个大夫好好瞧瞧。”
尚君孩子气的摇头:“不用别的大夫,我就认准你了”。
无忧心里想荡了根绳子,一会儿飘过来,一会儿荡过去,又是羞涩又是甜蜜,但也时而怨愤时而自恼,恨自己一点儿骨气也没有,这么容易就又被他捏在了手里。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他现在病了,而且自己刚才把脉发现他肺经似乎却有异常。肺为太渊,不能疏忽。如此想着,无忧叹了口气:“那你跟我去忘忧馆吧”。
马车上,二人对坐。小说站
www.xsz.tw小柱子故意坐到车夫身旁,整个车厢就他俩尴尬又暧昧地坐着。
尚君身上氤氲着若有若无的清淡气息,闻到心里便暖暖的。无忧红着脸低着头,本知他看不到,可也不敢看他,仿佛只是一眼便能让让他看穿自己的心事,原来自己竟是这么在意他的。
尚君依旧咳嗽不断,只不过没有刚才那么严重。
小柱子一脸担心,隔着马车喊道:“小姐有所不知,公子这阵子咳嗽得很厉害,夜里都睡不着呢!”
“听他乱说”,尚君捂嘴笑道:“你在忘忧馆,我在尚府,你还有那么长的耳朵听见我夜里咳嗽?!”
“梓青姐姐说得……”小柱子还想说话,却被尚君突然严肃的咳嗽吓住。栗子小说 m.lizi.tw
不知为何,几乎所有人都害怕尚君,总觉得他有一种不怒自威的逼迫感,可无忧就偏偏一点儿感觉不到,无忧皱眉嚣张道:“”你吓唬他做什么,没听说过讳疾忌医吗?”
她一边说一边做到了尚君身边:“若是咳的厉害,就揉按定喘和肺腧两个穴位”。
尚君一脸茫然,似乎不知。
无忧咬了咬嘴唇,装作镇定平淡的样子:“这两个穴位在脖颈后,我……我先帮你找到,你自己揉按就行”。
“那个……我的手有点儿凉啊……”,一边说,她一边颤颤伸手:“你每日多揉摁几次,若是能艾灸更好……”。
说话间,她的手已经隔着衣衫贴在了尚君脖颈后面。栗子小说 m.lizi.tw尚君个高,她低,手臂一环,整个人都贴近了许多。
尚君的暖暖的气息和清幽的微香一股脑扑了过来,无忧的心咚咚狂跳,连呼都情不自禁地屏住。
肺腧的位置更靠下一些,无忧的手沿着尚君后背向下结结巴巴道:“这是肺腧穴……”。
这时,马车一个颠簸,无忧瞬间倒在了尚君身侧。
耳边依稀传来小柱子几声偷笑。
就知道他是故意的!无忧正要骂他,马车又是一阵颠簸。
车内仄逼,尚君怕无忧撞了脑袋,他展臂一搂,将她严严实实搂在了胸前。
无忧又气又羞,急急骂道:“小柱子,我看你是皮痒痒了!”
小柱子嘿嘿笑道:“小姐,这路颠簸,我也没办法啊!”
“你……”无忧想坐起来,可偏颠得更厉害。
尚君两手抱住她,紧紧拥在胸前,俯身低头,轻声叹道:“无忧,你还怨我吗?”
无忧一愣,立时挣扎。
尚君固执,越发拥紧。
无忧咬着嘴唇,伸手狠狠打在尚君胸前。
尚君一动不动:“若是打我能出气,就算让你打死,我也心甘情愿。”
无忧想也不想,含酸说道:“我才不信呢!谁知道这些话你跟别人说过多少遍!”
尚君沉默了一会儿,再微微皱眉,缓缓抬起右手伸出两个指头,举手起誓:“我尚君对纪无忧说的一字一句,若有半点欺瞒,必此生孤苦,不得安宁!”
无忧愣住,这样狠厉的誓言,他竟说得如此轻松,仿佛早已笃定般决然。难道他真的如此看重自己?!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就将这辈子押做抵偿?!
尚君反而笑了:“放心,我不信鬼神轮回,只求今生今世”。
他有意说重了“今生今世”这四个字,无忧心中绵绵一荡,仿佛此生有了依赖,再不似从前那么战战兢兢、小心翼翼。
如此想着,她原本僵直的身子一点点轻软了下来。
尚君的手臂柔柔地紧了紧,极珍贵的将她捧在胸前。他刚想开口,可又咳嗽了几声。
无忧红着脸小声道:“你别漫不经心,一定要记住这两个穴位,还要时常揉按”。
尚君微微笑着,下巴抵着无忧的额头,轻声道:“这两个穴位……我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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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柱子有眼力,自己一溜烟跑了回去。
无忧从马车上跳下,再将尚君扶了下来。
这是尚允的马车,无忧本不想坐的,可尚君偏是不由分说地上去。他是尚家的大公子,也是无可厚非。此刻他走到驾车的小厮面前,皱着眉沉声道:“这马车停在这儿也着实不错,以后无忧有什么事,你需立时去办,不要等着吩咐。对了,以后你也不用偷偷摸摸跟着,尤其是无忧去城西或是城东,你都跟这些,毕竟有些地方也不安全”。
小厮一脸三分尴尬七分惶恐,他是尚允的人。允少爷特别吩咐,除了每日等候,还要留意无忧整日的活动。这下让尚君一语点破,让他如何回去跟尚允交待?
“什么?!”无忧瞪大眼睛:“你竟然偷偷跟着我?!”
“没……没有……”小厮脸颊通红,眼睛也不敢看他二人一眼。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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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又不是傻子,立时明白,她本想发怒,可想了想尚允,还是将火气咽下,没有好气说道:“其实你们也不必费心,我常去的地方是城西的安民院和歌舞坊。”
小厮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无忧不愿在难为他,摆手道:“你回去吧,我今儿不出门了,给尚君瞧完病就回家了”。
小厮点点头,赶紧爬上马车急急驾走。
无忧叹了口气,心里也有些发愁如何跟尚允开口。栗子小说 m.lizi.tw尚君轻轻一笑:“放心吧,尚允不是个痴情的人,你不喜欢他,他顶多气愤不平罢了,断然不会恨你”。
无忧脸颊一红:“谁……谁说他喜欢我了”。
尚君摇头揶揄:“是啊,我也不明白他为何会喜欢你,你这么不管不顾又任性的。”
“谁不管不顾了”,无忧皱着眉头,一脸不悦:“谁又任性了?!”
尚君笑容清爽,神情带着赞叹:“不管世俗礼法,不顾人言可畏。只任由自己行医治病、行走天下的本性。这还不叫不管不顾又任性吗?”
无忧心中涌起一阵感动,但还是故意装出不屑的表情:“这可是你第一次如此夸我,虽然别扭一些,但我还是勉强笑纳了”。
尚君皱眉:“我以前没有夸过你吗?”
“哼!”无忧一边走,一边狠声回道:“你只说过我是丑八怪,又傻又笨!”
尚君思量了一会儿,沾沾自喜:“没想到你竟将我说过的话记得这样清!”
无忧蓦地回头瞪向他:“我还记得好多,要不要一一说出来让你听听!”
尚君赶紧扭过脸捂嘴咳嗽,可眼睛里却蕴着满满笑意。
“无忧!”
就在这时,纪夫人突然出现在巷口,她满脸怒气,眼眸中满是寒光。
无忧吓得站定。尚君走到无忧身侧也停下了步子。
纪夫人一步步向他们走来,无忧小声道:“尚君,要不……要不你先回去吧”。
尚君摇头,脸上还是从容的微笑。
纪夫人走到跟前,对着无忧诧异地一个大量,愤怒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与男子并肩而行,也不觉得*********亲……”无忧声音颤抖。
“纪夫人”,尚君不紧不慢,一派和气:“夫人,我是来找无忧瞧病的,医患同行,并无不可”。
纪夫人狠狠看向尚君,神情讥诮:“君公子,您太抬举我家无忧了。她哪儿会瞧病,不过是小孩子瞎闹!再说了,你的毛病我们也看不了!”
无忧听不下去,忙转向尚君,低声恳求道:“你先回去吧”。
尚君笑容不改,可是眼眸中有了担心,他对着无忧点点头,再向着纪夫人行礼:“那我就不打扰了。”
纪夫人的声音陡然一高:“君公子留步,我有几句话要说。栗子小说 m.lizi.tw”
“母亲”,无忧吓了一跳,心知母亲对尚君满腹不满,现在开口更加没有好话,她忙开口道:“尚君……还有事儿呢,您别……耽误人家”。
纪夫人将无忧狠狠拽到身后,对着尚君硬声说道:“我家无忧年幼无知,不知分寸,若是做了什么让您误解或是不当之事,还请君公子不要当真”。
尚君低头听着,神情平和,不争不辩。
纪夫人见他不言语,还以为是自认其短,语气便更加直接起来:“无忧心心念念便是行医,故而对所有可怜可叹之人都抱着几分怜悯。小说站
www.xsz.tw君公子自幼孤苦,且目不能视物,我们家无忧多次和我说起对公子,都是满满的不忍,也许言谈举止之间便多了不恰当的亲近。无忧是个孩子,可君公子已然成人,还望公子切莫多做他想,这不过是无忧对公子的同情可怜罢了”。
母亲说得句句客套,可听起来却是刻薄无情。
无忧听不下去,仿佛每个字都戳到心里,又酸又涩,又苦又痛,她情不自禁大声说道:“母亲为何这么说话,尚君无所不能,根本不需要同情可怜!”
纪夫人笑了,叹气道:“唉,还说不是孩子心性!切莫说君公子什么都看不见,自己都需要人照顾,就算是个周全的人,也难说无所不能!”
她的语气宠溺,看似在笑话无忧天真,实则在说给尚君听。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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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急着辩解:“看不见又如何,尚君也能在人群中一下子找到我!”
纪夫人脸色突变,压低声音道:“无忧,我看你是越来越不知礼数了!”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无忧咬了咬牙,一步站到尚君身边,她目光坚定,语气决然:“母亲,尚君虽然看不见,但他知我懂我,而且还救过我!我……我和他在一起很快乐!”
“住口!”纪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还知不知羞耻?!你难道忘了重阳那天听到了什么?!你还有没有点儿……”。
“纪夫人,您说得对!”尚君终于开口,他的语气平静之中带着谦谦温和浓浓欣喜,更带着傲然不羁的坚定与无所畏惧:“我的确目不能视物,也离不了人从旁照顾,不过好在我母亲颇有远见,她虽早亡,却给我留下了些产业,至少让我这辈子衣食无忧,还能请得起下人。”
无忧一愣,尚君从未说过他母亲的事情,可立时又觉得于心不忍,他第一次说起母亲,竟是在这种场合之下。
纪夫人皱了皱眉,脸面上有些挂不住,仿佛她的窘迫寒酸已经让他一眼看穿了似得。
尚君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年长无忧七岁,自有过往种种,也只能追忆,再难寻觅。正因如此,我才感念于心,知道无忧对我的珍贵”,说着,尚君向身边的无忧转过头来,灰蒙蒙的眸子竟然满是一见到底的清澈和坦然:“纪夫人,是我对无忧纠缠不清,而且还打算继续纠缠下去!”
一边说,尚君一边摸索着拉住无忧的手:“她一日未嫁,我便纠缠一日。即便嫁人,只要她有半点委屈,我也会想尽办法将她抢回来!”
他唇角带着温柔又狂放的笑意,便是阳春三月也抵不过他眼眸中最浅的柔情,便是刀山火海也不及他脸上最淡渺的一丝坚决。
“你!你!”纪夫人气得说不出话。
无忧红着脸低下头,轻轻嘟囔道:“这会儿你倒是不咳嗽了”。
无忧跟在母亲身后一步一步往回走。栗子小说 m.lizi.tw想起刚才尚君那毅然决然的表情,她嘴角轻扬,忍不住又飘起了一丝笑意。
纪夫人一言不发,也不看她一眼,径直走进屋子。无忧跟在后面迈进门槛,只听纪夫人严厉说了句:“把门关上!”
关好门,无忧低着头站在屋中。
纪夫人坐好,哑着声音说了句:“跪下!”
无忧跪在地上,虽然不敢抬头,但心里却没有一丝惧怕。
“你真的是喜欢尚君?!”
无忧咬着嘴唇轻轻点了点头。
纪夫人失望极了,忍不住说道:“他到底有什么好的?竟然让你宁愿喜欢一个瞎子,也不喜欢尚允?!”
说道尚允,无忧便觉得生气。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她抬起头直白说道:“我不喜欢尚允是因为他与我处处不同,跟别人没有关系!”
纪夫人骂道:“你懂什么?你要让他和你有什么相同?!难道跟你一样不管不顾、任性妄为才是好吗?”
无忧竟忍不住笑了出来。
纪夫人一愣:“你笑什么?”
“尚君也说过我是不管不顾又任性,可见他跟母亲一样了解我!”
纪夫人更加气愤,拍着桌子道:“他到底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竟让你都魔怔了!”
无忧咬着嘴唇,喃喃道:“母亲,尚君并非如您想得般一无是处。他眼睛虽然看不见,可他心里程明,而且……他对我极好,难道您不是希望女儿找一个一心只对自己好的人吗?”
“你怎么知道是真好还是假好?!”纪夫人挺直身子,一副恨其不争的样子:“他能轻而易举放下那个初云,有朝一日也会轻而易举扔下你!”
“不会的!”无忧摇摇头:“尚君虽然从未说过,但他一定有他的苦衷!母亲,女儿不是傻子,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女儿知道!”
纪夫人冷笑:“不到生死关头,说什么真心假意?!”
无忧低下头,只万分肯定地说了一句:“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嫁给尚允”。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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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夫人急声问道:“难道……你也不打算回京了?”
“回京?!”无忧惊然抬头。
纪夫人叹道:“你的家在京城,纪府在京城,你父亲一辈子的心血都在京城,你是他的女儿,难道你未想过有朝一日回京去吗?”
一时间之间无忧还未醒悟过来,只是下意识幽幽叹道:“回京做什么?我从未想过……”。
“女儿啊!”纪夫人抱着无忧也跪了下来,她满脸是泪,语气悲恸:“咱们是被大夫人赶出来的。你父亲尸骨未寒,大夫人就将咱们扫地出门。母亲就算了,终究是个小妾,可你姓纪,是纪家唯一的血脉,大夫人有什么资格霸占纪家的财产?咱们又凭什么寄人篱下,受着别人的白眼和欺负?!”
无忧惊得说不出话,她以为母亲是个懦弱又毫无主见的女子,却没想到她心里是这样愤愤难平。
“若说尚允是个纨绔子弟,我断然不会逼你!可尚允一表人才,对你又好,而且也愿意助咱们一臂之力抢回纪府,你为何就是不喜欢他?”纪夫人声泪俱下,说得肝肠寸断:“尚君再好,他终究是个瞎子,切莫就说日后少不得你照顾,就算他日回京,他能帮衬上咱们什么?!女儿啊,这些你都想过没有?”
无忧瞬间明白,为什么尚允和母亲这么亲近,为什么尚允会建造那么隆重的容斋堂,原来他俩竟都各有心事各有所愿,而自己不过是助他们一臂之力的棋子!
无忧梗着脖子,身子一动不动,任由母亲哭得呼天抢地。她冷声开口,平静地几乎决然:“纪府不过是一处宅院,我从未跟大夫人争,更没打算要回来!我也不需要被人助我一臂之力,我姓纪为的是发扬父亲的医术,仅此而已!”
冬季日短,太阳升起的也晚。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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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忧馆中,无忧穿着灰布的衣服,腰间系着围裙,正在仓库翻晒药材。永安的冬日湿冷,杏仁、麦冬、当归、党参、桂圆、枸杞这样的药材需放在被木炭烘烤过得干燥地方,泽泻、黄芪、大黄、人参、白芷等较容易受虫蛀,必须时常翻看,一丝不能马虎,最需精心的是薄荷、荆芥、藿香、紫苏这样香气十足的药材,不仅要先在阴凉通风处阴干,而且还要用布袋子扎紧,防止香气挥发。
从入了冬无忧就在忙碌,而且怕舅舅、舅母起疑,都在大清早或傍晚时分赶来归置。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好在小柱子手脚麻利,又勤奋好学,帮了很大的忙。
正忙着,有人敲门。大门未关,仿佛故意留着一般。
无忧直起腰,皱着眉说道:“快请进吧”。
“吱嘎”一声,门被轻轻推开。尚允迈步进来,一眼便看见满身草屑的无忧。他的黑眸子惊然一愣,神情有些不自然。
“你怎么亲自做这些事?”尚允一边说一边走到近前,他左右打量,见小院虽小,也算周正。
无忧笑道:“若要行医,必须了解药材好坏,这些事当然要自己做了!”
她说着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直着石榴树下的石凳说道:“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洗洗手”。栗子小说 m.lizi.tw
尚允点点头,他唇边带着苦笑,伸手拂下粘在无忧发鬓的一叶紫苏:“若是别人不知,还以为你是个山间的野丫头呢!”
无忧嫣然而笑:“野丫头又怎么样,自由自在的多好!”
她一步跳开打水洗脸。
尚允提起袍子,小心翼翼走到石凳前,自然拂了拂凳子,才安然坐下。他从小便是个洁净的人,不仅起居饮食要一尘不染,而且心里对万事万物都抱着一种几乎偏执的洁癖,他记得小时候有个常伴自己的小姐姐,若是小姐姐与别的孩子说上一句话,他便能十天半个月不再理她,非要小姐姐认错发誓才好。他还记得午后睡起,见到乳母坐在院中给她的孩子哺乳,便气得再不肯与乳母亲近。即便再京城,国子监的那些学生整日荒唐,流连柳巷,他也从不跟随,倒不是因为有多正派清高,而是他讨厌那些女子身上别的男人的味道。
可遇见无忧,他便变了。尽管心里恨极了她与尚君的暧昧,也讨厌她给那些肮脏恶臭的乞丐治病,可他还是努力地压抑着自己,小心翼翼地讨好着她的心情。这到底是为什么?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她姓“纪”吗?
“你在想什么?”无忧笑盈盈走过来,手中捧着几朵干花,一抬手扔在了石桌上的茶壶中。壶在一个小小的瓷龛上座着,龛里点着蜡,虽烛光如豆,但好在茶壶不大,片刻便有袅然的白气冒出。
尚允心中突然一动,他抬头看向无忧,眸中竟带着恳切和歉意:“无忧,我把容斋堂拆了”。
“啊?!”无忧一愣,疑惑问道:“拆了?!这是什么意思?”
尚允叹了口气:“是我太过自以为是,以为你会喜欢那样隆重的高台大院”,说着尚允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无忧:“也是我操之过急,恨不得一下子将自己的心意都让你看见”。
无忧愣住,她看了眼那双黑眸子又赶紧低下头,攥着手道:“你的心意……我知道,可是……”。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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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尚允生怕她说出后面的话,赶紧抢声打断,他情不自禁拉起无忧的手,一双眼睛颤抖着满是深情:“我从未这样急切过,从见到你的一面起,便不能自拔。你穿着男装,偷偷学医,我满心都是忍不住的好奇,你只身一人到城隍庙给人瞧病,我敬佩之余却也心疼不已。无忧,你说我与你不同,的确,若你是个寻常女子,我决不管你,甚至可以像尚君一样,置你的名声与不顾,说些虚无缥缈的话,甚至鼓励你去歌舞坊!可是……”,尚允顿了顿,语气中的怜惜令人动容:“可是,你是我喜欢的女子,我怎能舍得让你吃苦?”
原来尚允早就知道,原来他的确暗中跟着自己。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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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不敢抬头,垂着脸,轻声道:“可我并不觉得苦”。
“但我心疼……”说着,尚允将无忧的手拉起来捂在胸口:“我让马车停在巷口不是为了别的,而是想让你在需要的时候能有个方便。可惜,你从来没有开口……”
尚允情义恳切,一字一句暖暖的直往人心里钻:“无忧,你果真对我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无忧咬着牙,将手一点点抽回来:“尚允,我的心里……已经有了别人”。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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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想委婉一些,可又觉得既然要说,不如痛快。
尚允似乎并不意外,他甚至没有问那人是谁,只是自顾自地叹道:“你知道我最恨的是什么吗?”
无忧摇摇头。
“我最恨先认识你的不是我!”尚允的声音越来越闷:“无忧,我大哥并非如你所见般潇洒从容。他虽过得不易,但也另有故事。”
无忧皱了皱眉。
尚允叹声道:“这些话我是不该说,但对你,我宁愿做个坏人,也不要见你日后伤心难过”。
无忧心里别扭,但也点了点头。
尚允看着无忧,黑眸子里除了不舍还有懊恼。原以为他有情,她有意,两个人莽撞相遇是上天的安排。可原来,他的满腔炽热都成了可笑的自作多情。
尚允不说话,无忧也不敢动弹。尚允看她头发蓬乱,衣衫着草,从上到下没有一点儿淑女样子,可即便如此,他心里还是生出异样的感受,以前他不知道有多喜欢这个女子,现在他不知道要用多久才能忘掉这个不知好歹的纪无忧。
好半天,尚允终是长叹一声,苦笑道:“想来我请你多次,你竟没有答应过一回”。
无忧一愣,赶紧抬头下意识说道:“那就今日!我请你!”
尚允忍不住笑了笑,但旋即又低沉了起来:“可是我贪心,想要你陪我一天!”
“啊?!”无忧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眼睛看着尚允。
尚允本是开玩笑,可望着那双盈亮的眼睛,竟也心摇神动了起来:“你答应过我大哥三件事,难道就不能陪我一天吗?”
无忧垂下眸子认真想了想,再抬头道:“好,我答应你!”
无忧绾着双飞髻,身穿绿色的罗裙,腰间用一跳白色流苏绦带系着。栗子网
www.lizi.tw她从屋中出来时,尚允闻声抬眸,目光穿过满院散乱的狼藉,直定定落在她的身上。
漫不经心的打扮,加上一身简朴,竟也如此美丽。尚允眼眸中透出赞叹,可却怎么也笑不出来,而是幽幽叹道:“佳人如玉,可却空对枯眸。”
无忧知道他在说尚君,便笑着说道:“枯眸也有好处,就算佳人老去,也不会厌弃”。
尚允苦笑:“既然说好陪我一日,便不要再想再提别人了!”
无忧皱着鼻子揶揄:“分明是你先提的”。
尚允又上下认真地打量了她一遍,笑道:“我以为你会盛装打扮,没想到竟如此敷衍”。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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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皱眉摇头:“我才不是敷衍,而是开诚布公!尚允,我们今天都自在些好吗?只说自己想说的话,做想做的事情。你不必迁就我,我也不会讨好你”。
尚允愣了愣,点头道:“好!”
无忧长长舒了口气,一副轻松的样子:“那就太好了!我还怕照顾不周允公子呢!”
尚允皱眉:“你今天都要做什么?”
无忧一愣:“不是陪你吗?为何问我想做什么?”
尚允带着一丝苦笑:“我的生活千篇一律,而且也闷极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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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想了想:“若是舅舅不出诊,我便会带着小柱子溜出去,到城东城西还有城南给人瞧病。对了”,无忧突然大叫一声,脸色瞬间变得通红。
“怎么了?”尚允忙问。
“我忘了今天还要去宁山收药,小柱子还在山中药农家等着我呢……”,说着,她巴巴看向尚允:“能不能……改日……我再陪你?”
尚允摇头:“宁山又不远,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无忧面露难色,支支吾吾也不说话。
尚允瞬间明白:“难不成你约了尚君?”
无忧红着脸点点头。
尚允脸色极为难看,他转过脸刻薄说道:“既然你答应了我,便要做到”。
无忧绞着手,终于下定决心:“好,我陪你!”
……
尚允雇了两匹马,两人骑在马上,走得并不快。因为要进山买药,无忧学了骑马,可毕竟时日还短,只能慢慢驾着。
原以为他会有话要说,可尚允一路并不言语。无忧越发尴尬,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悄悄跟着。
到了宁山脚下,已经是中午时分。无忧从怀中摸出干粮,支支吾吾道:“这里没什么茶寮酒肆,只能凑合吃些了”。
尚允这才转头看她,见她手中捧着几个包子,轻笑道:“难道尚君没有带你去农户家吃过饭吗?”
无忧摇摇头:“若是进山的时候倒有几家,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哪里还有人家啊”。
尚允伸手向西边一指:“过了那个土丘,背后便是一户人家。”
无忧疑惑看着尚允,心中隐隐不安。
果然,尚允叹道:“说得也对,尚君怎么会带你过来?他怕是避之都来不及呢”。
无忧咬牙说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说什么并不重要,你若愿意亲眼看看,我便带你过去。你若害怕,就当我从未说过”。
“我有什么害怕的?!”无忧使劲握了握手中的缰绳,粗着嗓子说道:“还烦劳你在前面带路!”
尚允牵马走在前面,无忧跟在后面,胸口一直咚咚跳动,总觉得这趟宁山之行,似乎没有那么简单。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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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这地方与尚君有关,而且还是尚君从不愿让自己知道的事情。说到底自己真的了解尚君吗?他虽为尚府公子,却另有拙园,在尚府受尽白眼,却能在永安城呼风唤雨,还有他分明是在庙中长大,却不信鬼神轮回,他到底有多少秘密?难道自己不问,他就真的不说吗?!
正想着,尚允停了下来。
无忧抬眼一看,是一处破败不堪的茅草房。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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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松开缰绳,推开柴扉,高声喊了句:“初老爹你可在家?”
无忧顿时一愣,难道这是初云的家?怎么可能这样?不是说初云死后,尚君好好安置了她的家人吗?!
说话间,一个佝偻老者和一个枯瘦如柴的老妇相互搀扶着颤颤巍巍从屋里挪了出来。他们穿得破破烂烂几乎与乞丐无异。见是尚允,初家二老显得十分惶恐,连忙行礼道:“允……允公子……我们……我们没有再下过山去!”
尚允皱眉:“你们下不下山跟我有何关系?我何时让你们不要下山的?”
初老爹哆哆嗦嗦,满是惊恐:“公子放心……我们不敢再给尚家惹麻烦……”
尚允已然不耐烦:“你话说清楚,我们尚家怎么可能欺负你一个老朽?”
初老爹吓得几乎要跪下:“君公子已经打折了我一条腿,他说若我敢再去找他,便将我另一条腿也都打折了”。栗子小说 m.lizi.tw
无忧骇然:“你……你说……尚君……打折了你一条腿?!”
初老爹见是生人不敢再说话,身边老妇人也躲在身后战战兢兢。
尚允冷笑道:“你别信口雌黄冤枉我大哥!好端端的他为什么要打折你的腿?而且你还是初云的父亲!”
初老爹叹声道:“唉……公子啊,我们也是实在活不下去了,才想找君公子帮忙。本想着他会看在初云的份上接济一下,可没想到……他将我们哄了出去,还将我的腿打折……”
那夫人顿时哀哭道:“老头子腿不能行,种不了地,我俩只能饿死了。”
无忧惊得不可自已,她不愿相信,也不能相信。她认识的尚君会在破庙中为乞儿熬药,会大度地帮助方姐姐卖豆腐,还会收留得了时疫的小柱子!即便他不是君子,但也绝不是这么个凶残的人!
无忧看着他们,警惕问道:“你们真的是初云的父母?”
初老爹揉了揉眼睛,使劲想要看清无忧:“这位小姐……”
无忧一愣:“我……我是尚公子的朋友!”
老妇人侧开身子,指了指茅草房那边的一个土堆。
无忧一步步走过去,那土堆是个坟茔。满目杂草中,一片墓碑兀自立着,上面大字刻着“初云之墓,尚君立”,旁边还有两句小字悼文“重壤永幽隔、人间再无卿”。
初老爹在她身后叹道:“我的女儿啊,若是她还活着,我们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无忧沉默了下来,一直到进了山,走到了药农小院的土坡下,她都一言不发。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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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看了她一眼,叹气道:“有句话叫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涉世未深,我如此提醒,也是为了你好!
无忧心思都在别处,耳边听到这么一句,便本能地直愣愣反问了回去:“若说起来,我对谁也不了解,你们都可能骗我!”
尚允立时愣住,满脸尴尬。无忧也反应了过来,可话已经说出了口,只能故作不悦道:“我一定会找尚君问个明白”。
这时候,小柱子突然出现在了土坡上,他高兴地冲无忧招招手,可手刚挥到半空中,便停了,还急急转身跑了回去。
无忧皱眉:“这个小柱子发什么疯?!”
尚允一脸疑惑地问向无忧:“这孩子怎么瞧着眼熟?”
无忧想也不想直说道:“你应该是在城隍庙面过他,他那是得了时疫,人事不省,还被官府活埋了呢”。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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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活埋,怎么现在好端端的,而且……还投靠了你?”
无忧连忙摆摆手:“咳,也没什么,就是被人救了下来呗……然后……我见他可怜,便收留了他”。
她说得含混结巴,一听就是假话。尚允眉头紧了紧,眼眸中闪过一丝寒光。
他二人牵着马,沿着土坡慢慢向上。尚允穿着黑绒靴,在山间一走,立时灰头土脸不成样子。尤其是过溪水的时候,无忧都会把袍摆提起掖在腰间,可尚允不会,他宁愿衣服被打湿都不会允许自己邋遢半分。
到了小院门口,两人将马拴住。小柱子迎了出来,神情明显有些别扭:“小姐,您过来了”。
无忧点点头,下意识向院子里张望了一下:“药材都制备齐了吧?”
小柱子点点头:“都齐了,而且还加了山参”。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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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能长山参?”无忧惊讶:“我只听说山参都生长在北地寒冷之处,宁山连雪都不下,怎么能长出参来?”
“谁说宁山不下雪的?!”尚君笑声响起:“宁山绵延数十里,最高的一处叫天人峰,那里终年积雪,不亚于你们北地”。
无忧吓了一跳,怪不得刚才小柱子神情尴尬,原来尚君竟然也在?!她下意识看向尚允,果然,尚允眉头已然皱紧,眼眸里带着三分诧异七分愤然。
说话间,尚君已经走到近前,他淡淡一笑,开口却没有一点儿欢喜:“真没想到,从不肯屈尊降贵的允公子竟然会到山里来,当年我在山中可住了很长一段日子呢,也没见你来探望过”。
尚允冷冷一笑:“大哥不是恨我吗?我若来了,岂不惹你不高兴!”
尚君才不肯吃亏:“我恨你,你便不来了?!你若是敬我是大哥,珍惜手足之情,我怎么会恨你?!”
“手足之情也得相辅相成,哪里是我一个人就能办到的……”
“的确不是你一个人能够办到,尚家多少人都是帮凶……”。
“难道你不姓尚?!”
……
他们俩兄弟你一言我一语,一个讥讽刻薄,一个冷声恶气,只差揪头发骂街。无忧本就心烦,见他俩针锋相对,丝毫不让,立时气得大吼:“你们俩个都给我闭嘴!”
一时间,大家全都安静了下来。
无忧咬牙切齿,愤愤说道:“你们两个羞不羞,就会像无知的妇人一般斗嘴!要真想分出个胜负,那就去打一架,正好前面就是空地,你俩现在就打,我们正好看着!”
小柱子呆愣看向无忧,心说小姐这唱得是哪处啊,这哪里是劝架的样子?!
尚君突然笑了出来,他笑嘻嘻对着无忧说道:“那若是我赢了,你便跟我?”
“你?!”尚允气得眉毛倒竖,他看向无忧:“难道你喜欢的就是这样天天被他轻薄?”
无忧一愣,顿时恼羞成怒,一拳打在尚君身上:“让你乱说!信不信我再不理你?”
他俩早已习惯了这样生气的方式,可尚允看在眼里却觉得难以接受。
他冷哼一声,一把扯过无忧:“我不想再在这儿浪费功夫,咱们下山吧!”
无忧一脸尴尬:“可是草药还没拿,但小柱子一人运不下去啊”。
尚允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阴沉:“别忘了你今日答应了我什么!”
“哦”,尚君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她受制于你。啧啧,我还奇怪她怎么会带你上山呢?!”
尚允被气得额角青筋只跳。
无忧真是哭笑不得,心说尚君真是惹不得啊!
药农姓董,世代在山中采药。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尚君似乎与他相熟,董家大哥对尚君颇有敬畏,所以给无忧的药材都是千挑万选,不敢有一点马虎。
晌午已过,董家大嫂制备了粥饭,还烧了几样山中野味招待。
无忧坐在尚君和尚允中间,董家大哥和大嫂躲了出去,小柱子下手待着,忧心忡忡看着神情各异的他们仨。
尚允皱眉,低头看着黑乎乎的木桌和需要蹲身坐下的矮凳,神情满是嫌弃,他真是宁愿饿死,也不愿这样寒酸憋屈的吃一顿饭。
转头看向无忧,她倒是一脸坦然,甚至连凳子擦都不擦就要坐下去。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尚允眉头更皱,心说她好歹也是千金小姐,她的母亲倒是举止雍容,怎么她就这样不管不顾?!
实在忍不住,尚允拉住正要躬身坐下去的无忧:“反正药材都已经装好了,不如咱们下山,我请你到城里吃松子鲑鱼!”
无忧皱皱眉:“可是下山得需要半日呢,你不饿吗?”
尚允摇头:“我不饿,再说我看这药农也不富裕,还是尽量少打扰人家”。
无忧指着饭菜:“可……可人家饭菜都做好了啊”。
尚允从腰间摸出些碎银子拍在桌上:“饭菜可以晚上热了再吃!走吧,咱们还是早点儿下山吧,万一天气有变呢!”
无忧被尚允拽着胳膊提了起来,她倒是无所谓,便看向尚君:“你饿吗?要不咱们回城里吃饭?”
不问还好,这一问之下,尚君已然坐下,他摸索着拿起筷子,捧起碗凑到嘴边,先吃了一口,再说道:“我饿,而且饿得一步也走不了了!”
“你!”尚允气急,他明显是在故意捣乱:“既然大哥饿了,那你便自己留下来吃饭吧!”
尚君不理他,只是扒饭。栗子网
www.lizi.tw他看不见,又吃得仓促,米粒落得满桌满身都是,狼狈之中带着辛酸。
无忧叹了口气,望向尚允:“要不……你凑合一下就在这儿吃了吧”。
尚允气得牙根痒痒,握着拳头狠狠说道:“你们吃吧,我饱了!”说着,他大步跨出屋去,满身都是气愤。
尚君放下碗筷,神情严肃了起来:“你怎么跟他在一起?”
无忧心里还不高兴呢,反问道:“我为什么不能跟尚允同来?”
尚君拧紧眉头:“我不喜欢!”
“切!”无忧放下碗筷:“你不喜欢是你的事,我又没有让你来”。
尚君突然不说话,只是歪头“看”向她,那双灰眸子仿佛带着魔力一般,让无忧浑身都不自在。
“你看什么!”她转过脸去。
“你心里有事儿”,尚君沉声开口,语气中多了几分认真。
无忧真恨不得现在就质问他为什么那么无情甚至残忍地对待初家老人,可这里毕竟还有别人,她到底还是不愿尚君太过难堪。
如此想着,无忧压下怒火,粗声粗气道:“没有心事,只是心烦你们兄弟俩个一见面就生气,为何不能好好说话”。
尚君冷笑:“怎么,你这么快就操心起我的家事来了?”
无忧一愣,气得起身便走。
尚君一把抓着她的手腕:“我最痛恨的就是自己姓尚!不仅是尚允,就是尚家所有人,我都不屑一顾!”
“那姓初的呢?!”无忧想也不想便问了出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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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顿时愣住,他嘴唇动了动:“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无忧怔怔,胸中的怒气化成了无奈与不忍,她叹气道:“我见过初云的双亲了!”
尚君眼眸一颤,握着无忧的手明显紧了一下。
小柱子不知何时溜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尚君和无忧两个人,无忧瞧着他的灰眸子,声音低沉了许多:“尚君,你为何要这么对他们?”
尚君轻笑一声:“我没要了他们的命就已经是最大的恩德了!”
“为什么?他们可是初云的父母啊。”无忧从未见过他如此凶残,仿佛一字一句都用了全身力气。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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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的身子在隐隐颤抖,他咬牙切齿:“他们不配!初云在时,他们整日像使唤牲口一般折磨她,她不在了,他们不肯下葬,竟要将她卖了去配冥婚!这样的父母简直禽兽不如!”
话到最后,尚君近乎嘶吼,那声音仿佛是从死水中飘出,带着令人窒息的愤恨。
他把无忧的手腕攥得生疼,自己却浑然不觉,无忧吃痛,低呼一声。
尚君这才针扎了般惊然将手松开,再开口时,满声心疼:“无忧……我……”。
“其实执迷不悟的是你”,无忧叹气,声音里没有丝毫怒意,反而带着悲悯:“他们不就是要钱吗?你给他们便是。你这样心痛气恼,是因为你替初云不值,你依旧舍不得忘不了她”。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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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撇过脸,声音冰冷:“你知道我为何晓得宁山的天人峰终年冰雪覆盖?因为我曾经在那冰雪连天的山堑中毫无指望地蜷缩了七日。我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直到遇见了上山采参的初云。那时她穿着满身补丁的单衣,赤着脚,身上只有一个又黑又硬的干饼。是她把我从山堑中拖了出来,我们俩个人就靠那块饼子撑了七天七夜,直到走下山。”
“所以……”尚君看向无忧,眼睛里有悲伤,有痛苦,更有恨:“你不用枉费劝我要以德报怨。什么善良慈悲,那都是高高在上的施舍!我在庙中待了十二年,每一天都只让我更加憎恨佛祖,憎恨这个无情无义的世界!”
无忧愣住,心里难过的说不出话。她以为他不过是眼睛瞎了,所以愤愤不平,才会如此冷酷刻薄,却从未想过他竟有这么多的苦痛和难以化解的恨意。
“对了,以后你再想知道什么可以来问我,不必大费周章让尚允带你去!”尚君说着站起身,声音满是讥诮:“我是个不祥的人,母亲生我之日难产而亡,五岁被送到庙中,七岁眼瞎,十七岁时因为外公过世,才被接回尚府。在尚府的五年,没人管我,我亦不理睬别人!”
尚君一口气说完,其中苦痛辛酸只字不提,可却让人听了难过的想哭。
无忧红了眼圈,轻声道:“难道我不能好奇吗?我好奇还不是因为……在乎你!”
说着,她抬步跑了出去。
尚允一脸不耐烦地在马匹旁站着,小柱子正在整理药材。他俩见无忧一脸悲切,都是一愣。
尚允忍不住开口:“你怎么了?”
无忧摇摇头,拽过缰绳道:“走,咱们回去吧!”
此时尚君从屋里走了出来,他对着无忧大声道:“无忧,我心凉已久,早不知如何再爱,可我喜欢你却是全心全意,我说过必不骗你,此生此世,从今往后,我尚君对你绝不隐瞒!”
他说话时,无忧愣愣看他,他说完后,无忧满脸通红,目光中却是坦然,她轻嗤一声:“羞也不羞,当着这么多人!”
“人多才好,都是见证!”尚君哑然开口,灰眸之中头一次蕴着暖融融的笑意。
无忧的脸刷的红了,尚允冷哼一声,愤然跨马,挥鞭离去。
小柱子早骑着马一溜烟不见了。栗子小说 m.lizi.tw
无忧与尚君一前一后慢慢走着,山中的花虽然谢了,可叶子未落,尤其是山路两旁野树杂生,只往人脸上扑。
无忧看得见,知道用手去挡,可尚君瞧不着,脸上便一下下挨着抽打。
无忧不时转头,竟看见尚君脸上已然被树枝枯叶划出了细细红红的印子,她立时心疼,开口道:“你没有带个帽子吗?”
尚君唇边挂着笑,伸了伸两个胳膊,就在这时,一个藤条正好打在他脸上,还在左边脸颊留下了一道红印子。
无忧“啊”得一声,皱眉道:“你……要不用手遮一下”。
尚君也是痛了,他松开一只手遮在眼前,可山路不平,马匹本就走得不稳,他再一手牵缰绳,身子更加摇摇欲坠,就连无忧也看得惊心动魄。栗子网
www.lizi.tw她终是叹了口气,红着脸说道:“要不……要不咱们俩乘一匹吧”。
尚君低声笑了起来。
无忧羞愤:“笑什么?!我也是多管闲事”。
尚君忙说道:“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正好一枝树枝横了出来,无忧挥臂一弹,气恼道:“再让你笑!”
“刷拉”一声,那树枝不偏不倚正好拍在尚君额头,他明明听见了,却也不躲。
这一下着实抽痛,尚君额头都红了,无忧只觉心疼:“你怎么不躲开?”
尚君几分吃痛地揉了揉额头:“不生气了?”
他总是这样,故意作践自己让无忧难受!无忧叹了口气:“你仗着我心软,总是这样欺负我!哼,总有一天我真的不会再管你了!”
尚君一下子紧张起来,他紧夹马肚,与无忧并辔而行,急声说道:“若是连你也不管我,那我便真是孤苦可怜,无依无靠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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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是个挺拔的男子,可现在一副孩子模样。无忧心里想笑,但故意皱着鼻子,喃喃说道:“怎么会?!你还有梓青寸步不离的照顾,而且方姐姐也很关心你的……”。
“无忧……”尚君悠长地唤了一声,摸索着抓住她的手,向自己身边牵了过来:“他们千好万好,也不如你”。
无忧脸颊通红,心也砰砰直跳,原来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总是轻而易举地被惹恼,可却又急不可耐地去原谅。
日头幽幽地走着,两匹马也仿佛通了人性,和背上的主人一样,越靠越近。
尚君手臂略微使劲,无忧便跨坐了过来。他稳稳牵着缰绳,胳膊温柔有力地环住无忧。无忧颤颤伸手,遮在他额前,将那些树枝藤条都挡了去。她抬头望着他,瘦削的脸颊,高挺的鼻梁,清俊的眉眼,若不是他眼睛看不见,将会迷倒多少女子啊!
“你再看我,我可也是会脸红的!”尚君笑着,眉眼如虹。
无忧瞪他:“羞不羞,我是看你脸上又泥!”
尚君笑意更甚:“我虽没见过七岁之后的自己,但听人说,我似乎长得还不赖……”
本是一句玩笑,无忧听着却无比心酸,她抬手轻抚尚君的眉毛、眼睛、鼻梁和嘴唇,轻声道:“公子如玉,姿容既好,神情亦佳”。
尚君哈哈大笑:“看来你确实很喜欢我”。
无忧轻轻将头靠在他的胸前,心里只觉得无比快乐。
尚君唇边的笑容渐渐沉了下去,一双灰眸子闪着仓惶:“无忧……你真的愿意和我在一起?”
无忧嘴巴一嘟:“你都说了要一直纠缠不清,我还能怎么办?”
可尚君并没有笑,他似乎极是紧张,连声应都颤了起来:“可是我……毕竟是个瞎子……”。
无忧心中钝痛,她想了一千句一万句的安慰,可话到嘴边却变了味道:“所以以后你要好好对我!若是让我伤心,我就……我就藏起来,让你再也找不到!”
“不行!”
虽是玩笑,可尚君还是紧张极了,他臂膀一紧,将无忧揽在胸前:“你若生气,哪怕割了我的舌头,刺聋我的耳朵,砍下我的双手双脚都行,但就是不许藏起来,更不要躲着我!”
他说得无比认真,仿佛起誓一般。无忧狠捶他一拳,满是心疼地骂了句:“又在胡说八道!”
……
真正喜欢一个人都是从觉得自己配不上他(她)开始。
他俩磨磨蹭蹭,回到永安时,已经日薄西山。栗子小说 m.lizi.tw
说也奇怪,两人几乎一天都没吃东西,也不觉得饿,现在要分手了,却立时饿得牵肠挂肚。尚君执着无忧的手,低声道:“要不,吃了饭再回去?”
无忧摇摇头:“已经不早了,便是现在回去也少不得母亲一顿责骂。若是再吃了晚饭,我怕以后就再也出不了门了!”
“那就干脆别回去了”,尚君笑着,神情中带着暧昧:“反正拙园有的是地方”。
无忧反手狠掐在尚君虎口:“让你再胡说!”
尚君拧着眉笑道:“你若不喜欢拙园,那咱们成婚之后就在宁山脚下另盖处院落。或者干脆买两匹快马,背起包袱,就此游历天下!”
无忧满脸绯红地白了他一眼:“谁答应要嫁给你了?!”
尚君攥着她的手不肯放开:“你忘了我说要一辈子对你纠缠不休?我可是个守信的人。栗子小说 m.lizi.tw”。
他俩站在巷口,风从尚君身后吹来,荡着两人的衣裾袍角,无忧抬头看着尚君,到底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她也不知道。原来只觉得他是个俊朗的男子,现在却觉得那清俊的眉眼之中多了隐隐沧桑与深刻其中的悲恐。他说自己心凉已久,从不相信轮回来世,他所有的戾气和冷漠都是因为曾经无望的痛苦。五岁便被送到庙中,一次次逃走,又一次次被送回来,十二年的时光该是多么的凄凉啊!
无忧情不自禁环抱住他,轻声道:“尚君,以后有我陪着你,你就不会觉得孤单了”。
尚君身子一颤,将她紧紧抱住。
他一出生便没了母亲,从此父亲厌弃、继母刻薄,庙中的师傅还想尽办法折磨,他从小未尝过半点温暖,心中只有无能无力的恨与绝望。栗子网
www.lizi.tw他原以为喜欢无忧是出于寂寞孤苦,因为她是这永安城里唯一不知道他是谁的人,可到现在他清清楚楚地明白,这喜欢远比惧怕孤独来得更加深刻,他离不开她,忘不了她,即便是两人短暂的置气,他都失魂落魄。他并不是熟悉温柔的人,可对着她,他就是不忍心又舍不得。他笑她气她宠她爱她都是因为怕她忘了他!现在她终于也喜欢上了自己,他如愿以偿,竟也有些不知所措,自己能让她无忧无虑,永远欢喜幸福吗?!
再多依依不舍,也得告别。回到家时,正好赶上吃饭。舅母阴阳怪气道:“大小姐终于回来啦!”
母亲却是满脸笑意:“我听说你跟尚允出去了?”
舅母立时伸长了脖子,她实在不明白尚允那样的贵公子怎么会看上邋遢任性的无忧,就算相貌有几分出众,可她这刁蛮的性子谁受得了!
无忧一愣,皱着眉点了点头。
母亲高兴极了,拉着她忙问:“怎么样?你们俩是不是和好了?”
无忧哭笑不得:“我们俩本来就没什么事,何谈和好不和好的。”
可是这话听在纪夫人耳朵里却不是这么个意思,她忙点头:“就是就是,你们俩本来就没什么事!”
舅母一听顿时泄了气,心里替自己的侄女阿娇不值。说实话,尚家这样的大户他们是高攀不起的,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出尚家对纪氏颇有兴趣,既然如此,为何不抓住机会,将侄女也在尚家面前表现表现。她甚至觉得即便做不了正房,做个小妾也行。
想到这儿,舅母突然冷笑一声啧啧嘴:“老话说啊,什么时候也别高兴的太早!就算是下了聘的,也有反悔的!做人得知道掂量自己的分量,尚家的公子那是那么容易攀的吗?没准儿到头来,也不过是做妾!”
“做妾”二字一下子戳了纪夫人的心口窝,她立时愤怒起来:“我女儿是纪府的千金,我们在京城也并非小门小户,即便是出入睿王爷府也如同家常!”
“呦,好厉害啊!”舅母挑着眉毛一脸鄙夷:“那你怎么回来了?怎么不住到王爷府去啊?哼,没听说吗,落毛的凤凰不如鸡!”
“你们都少说两句!”无忧听不下去,大喊一声,她先是看向舅母,一双眸子瞪得圆圆的:“舅母,您好歹是长辈,别总是端着架子却做让人鄙视的事情!我们是来投奔舅舅的,自古有休妻的,却从没听说过哄亲妹妹出门的!我劝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立时转向母亲,毅然决然道:“母亲,您趁早断了让我嫁给尚允的念想!我不喜欢他,更不会跟了他!”
纪夫人气急败坏:“那你喜欢谁?“
“尚君,就是您口中的那个瞎子!”无忧胸脯一挺,毫无羞涩!
原来南方的冬日是如此寒冷,那阴冷混着湿寒从地下钻上来,一点一点透着皮肤侵入筋骨,几乎把血和呼吸都冻住了。栗子小说 m.lizi.tw
无忧已在树下跪了半宿。
开始的时候她还腰杆笔直,后来慢慢变低,双手抱着肩膀,头脸缩在薄薄的衣服里,身体越来越躬,到最后蜷缩成球不住颤抖。
淳义透过窗子,紧紧皱眉看着无忧,情不自禁道:“她会不会被冻死啊?”
舅母眉眼间也露出些许不忍,她对着李之林啧啧叹道:“还说我是个心肠硬的,哼哼,瞧瞧你妹妹,对自己亲生的女儿都这样狠心!一个姑娘家的,这么跪一宿不就毁了吗?”
舅舅道:“不行,我得先让无忧起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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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李之林便要往外走。舅母一把拉住,骂道:“我看你是吃饱了撑得,多管什么闲事!”
“可是……”李之林毕竟天天带着无忧走街串巷给人瞧病,她乖巧又利索,尤其是这几个月来,她甚至还能从旁提醒,说出的方子比自己都要高明!现在自己也懒了,很多时候都让无忧去瞧,倒也很是放心。
“没有可是!”舅母恶狠狠地等着舅舅:“你若敢废话一句,也就在外面跪着别进来了!”
“母亲……”淳义愣愣道:“无论是君公子还是允公子,他俩都姓尚,跟了谁不是一样吗?”
“一样个屁!”舅母伸出手:“五个指头还不一样长呢!更何况君公子还是个瞎子,又不受尚府待见!你姑母心高气傲,宁愿做妾也要去京城,现在她女儿出嫁,自然要挑最好的那个!哼,若说起来,我倒觉得这个倔丫头比她娘强多了!”
可是西厢的门窗一直关着。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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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本就一天都没吃饭,现在跪着不仅又饿又冷,而且腿也是钻心的疼。青石铺的院子,坑洼不平,跪在上面就像跪在一片石头上,一开始她还拣平滑的地方挪,可跪得时间一长,那都如同荆棘。
无忧抱着身子,一边抖一边向西厢看去,里面点着温暖的烛火,可母亲却没看她一眼。
眼泪忍不住滑了下来,母亲为何如此不喜欢尚君?即便他眼瞎又如何?母亲不是说只要她愿意,她就不阻拦吗?可到现在,怎么全都变了?!
东厢的门“吱嘎”一声打开。
无忧看过去,是舅舅走出了屋。她可怜兮兮看着,带着哭腔喊了声:“舅舅”。
可舅舅只是叹了口气摇摇头,就灰溜溜向外走去。
无忧咬着牙,心里委屈极了,眼前都是父亲的样子。父亲是个沉默又古板的男子,即便对着大夫人和母亲也鲜有笑容和轻松,但他惟独宠爱无忧,他常带着她到书房,拿着本草一边看一边给无忧讲。他虽从未对无忧说过什么,但他给了女儿“无忧”这两个字做名字!无忧无虑、无烦无忧……这便是一个父亲对女儿最大的希望。
无忧哭了出来,起初是抽泣,慢慢哭声越来越大。月亮已经挂到了中天,周遭的街坊都睡了,只有她的哭声悲伤。
迷迷糊糊晕了过去,只觉得浑身一会儿冰凉一会儿滚烫。栗子小说 m.lizi.tw
无忧只觉得自己的头像被摁在冰水里一般,疼痛窒闷从四面八法涌进来,透过鼻子嘴巴耳朵,一起挤在脑子里,仿佛要爆炸一般。
“爹爹!爹爹!”无忧一边在床上打滚一边哭喊:“爹爹救救我,我好难受”。
李之林看向妹妹,叹了口气:“唉,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也不心疼!”
纪夫人冷着脸,眼眸中虽有不忍,但亦有坚持:“我不能看着她往火坑里跳!我的女儿,纪家的千金,怎么能嫁给一个有眼无珠的瞎子?!”
舅母正好端着一盆热水进来,她拧干了毛巾递给舅舅,冷声说道:“什么火坑不火坑的,人家公子再不济,也是尚家的大公子,莫说是个瞎子,便是瘫在床上一辈子,也是吃喝不愁!我看是你非分之想太多!”
纪夫人铁青着脸,一言不发。栗子小说 m.lizi.tw
李之林伸手摸了摸无忧的额头,脸色不太好看:“她烧得更厉害了!”
……
不过片刻,尚允便急急赶来。他在无忧榻前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只见无忧一脸惨白,嘴唇毫无血色,只是不断地呻吟和颤抖。
尚允心疼道:“她怎么病的这样厉害?”
纪夫人神情平静:“允公子,无忧的舅舅虽是医生,可家里药材有限不能好好照顾,所以还想请您帮忙”。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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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连忙点头:“这个自然!我现在就把她接到尚府,找最好的医生给她治病”。
纪夫人微微笑了笑:“那谢谢了”。
马车上,无忧靠在纪夫人身上,她依旧昏迷,紧皱眉头,不时哭泣,仿佛极为痛苦。
尚允看着她,眉眼间是浓浓不舍:“昨天她跟我在一起时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病成这样?”
纪夫人叹道:“还不是因为君公子,他对无忧纠缠不休,无忧每次遇见他都没有好事。”
说道尚君,尚允神色一变,语气也冷静了很多:“这恐怕是夫人一厢情愿了。我看无忧对我大哥……也颇有好感”。
“无忧还是个孩子,她知道什么?!”纪夫人目光灼灼看着尚允:“而且婚姻大事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是她能儿戏的!”
尚允不言语,说实话他心里并不痛快,仿佛是自己硬要低声下气地娶她一般。再说他有哪一点比不上尚君,无忧竟是这样有眼无珠,不知好歹。
纪夫人叹声道:“允公子,我知道是无忧不好,是她鬼迷了心窍。可是,你是个明理的聪明人,你也说了不愿意一辈子待在永安,可是若想进京,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京城中没有人引荐,任你再多钱财都是枉然!”
说到这些,纪夫人明显自信了很多,她挺了挺胸脯,慢声说道:“睿王爷与我家老爷是老相熟,我家老爷曾救过王爷的性命,王爷为了感激,给了我家老爷一片玉牌,你若与无忧成了婚,拿着玉牌求见,王爷是不会拒绝的!”
说着,纪夫人伸手向无忧脖颈处抹去,突然她神情一顿,眼眸中满是惊恐。
尚允看了过来,纪夫人忙挤出个从容的笑容:“允公子,无忧不过是个天真懵懂的人,你哥哥还是个瞎子,你若是连无忧的心也拢不住,那……如何担得了天下大事?”
尚允神情一颤,眸底涌起了狠厉和阴郁。
无忧迷迷糊糊站在一片雾气之中,眼前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身后是冰冷的峭壁,再往下看,是丈高的悬崖。栗子网
www.lizi.tw她仓惶四顾,一个人都没有,努力张了张嘴,却也一声都发不出来。
面前无路,只有苍茫。
无忧抬头使劲向上望去,影影绰绰,看不到顶,左右都是伸手不见的浓雾,根本不敢挪动一步,一线生机唯有低头向下。无忧扣着峭壁,探出身子往悬崖下看,却正看见尚君站在下面。无忧立时大喊,可嗓子想着了火一般,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就在这时,一个女子凭空出现在尚君面前,尚君不仅拉住了她的手,还将她拥在怀中!无忧又气又痛,蹬下一只鞋向他二人踢了下去。栗子小说 m.lizi.tw那鞋也争气,不偏不倚砸在尚君头上,他抬头看向悬崖,那双灰眸子竟然黑漆漆的晶莹通透。
无忧忙冲他招手,可谁知尚君扔开鞋,冲着她也摆了摆手,拥着那女子翩然而去!
“你这个混蛋!”无忧气急,竟大喊了出来。
这一嗓子之后,眼前的雾气,身后的悬崖都消失了。她努力睁开眼,正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眸子,那眸子带着关切也带着轻笑:“无论谁是混蛋,你这一声中气十足,看来这病也差不多好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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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使劲眨了眨,这才看清眼前的人是尚允。
她吓了一跳,本能地想坐起来,可身子一点儿力气都没有,就连声音都变得绵软:“我怎么了?”
尚允从旁边端来一碗热水,坐到她身后将她扶了起来,亲手喂她:“你着了风寒,昏睡了三天了”。
无忧瞪大眼睛:“我怎么会着了风寒?”
尚允握住她的手,声音温柔:“你又不是钢筋铁骨,怎么就不能得了?”
无忧使劲想了又想,这才恍然大悟,尤其想到母亲竟然那么狠心时,眼泪立时滚了下来。
“怎么刚醒就哭了?”尚允低头看她,身上蕴着好闻的清香。
这香气富贵温润与尚君的干爽凌冽极是不同,若说刚才无忧还迷迷糊糊,现在一下子清醒过来,她努力挣扎着想跟尚允拉开距离,可奈何身上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就连把手从他的手掌中抽出来都办不到。
无忧突然想到了一个更要紧的事儿,忙问道:“我怎么会在你这儿?”
尚允皱了皱眉:“你烧的很厉害,你舅舅束手无策。”
“所以他们就把我送到你这儿了?!”无忧语气不善,满是愤然。
尚允不疾不徐:“他们是担心你,所以想给你找最好的医生”。
无忧拧着眉:“那我现在好了,烦劳你将我送回去”。
尚允摇头:“我只接不送,你什么时候能自己下床了,就可以走了”。
无忧浑身使不上力气,只能瞪他:“你欺负人!”
尚允淡淡一笑:“你伶牙俐齿又任性古怪,平日都是你不分场合、不论颜面地奚落我刺激我,现在终于轮到自己了”。
这话虽听着是威胁,但无忧一点儿都不怕他,她别的地方使不出力气,可手指头还是能动的,便在他手心里狠狠掐了一下。
尚允抽了口凉气:“你怎么偏就对我这么狠心呢!”
无忧一愣,手上的力气立时松了。
原来这次病得这么严重。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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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醒过来已经两天了,可还是一点力气都没有,别说下床,就连靠坐一会儿都觉得上不来气。按理说着凉受风不该这么大的反应,可无忧自己把脉,又的确是脉象浮紧,风寒之症。
此刻,她正半躺在床上,歪头看着窗外。
窗外,尚允正在院中练剑,他穿着翠色的衣衫,黑绸裤子,腰间扎着一条长带子,每每舞动长剑,带子随着气势飘荡,轻盈如燕。没想到尚允把京城公子喜爱的脍鱼和舞剑学得有模有样。
无忧真看着,尚允刷的一个转身,目光正与她撞在一起。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尚允微微一笑,无忧却急急躲开。他定是以为她在偷偷看他,可无忧哪里是在看他,分明是想再找个能说话的人来。已经两天了,除了尚允她谁都没见过。白天里吃药都是尚允自己伺候,夜里更衣浣洗是个一句话都不说的老妈子,任凭无忧说什么,那老妈子都一言不搭,而且神情凶恶。
看来他是有意要将自己软禁在这儿!
尚允负手提剑走了进来,笑着说道:“你今日气色不错”。
无忧冷声回道:“我想见我母亲”。
尚允眸光沉了一下:“你放心,你母亲很好,你还是安心养病吧”。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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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她醒过来,母亲就没来过一次。她太了解母亲了,母亲看似软弱,但实则固执,这次之后,更让她知道了母亲的冷酷!能将她送到尚允这里,就是要让她知道母亲已经彻底将她交给了尚允,即便是现在就洞房也都无所谓!
无忧想起尚君那句心凉已久,原来被家人抛弃的感觉这么难受。她撇过脸,带着怒气说道:“我闷了,要见方姐姐”。
尚允依旧神情平静地看着她:“若是闷了,我可以陪你说话”。
她就知道他不会同意,两天来无论她怎么求他,他都温和从容的无动于衷,既不许她离开,又不许她见别人,更任由她撒泼打闹!他凭什么这样对她,他是她什么人!
无忧一横心,咬牙说道:“你若不让方姐姐来,我就不吃饭了!”
尚允似乎早就料到,抱着肩膀说道:“为何是方姐姐,你怎么不直说让尚君来接你?”
无忧脸一红,索性点头:“好,尚君来更好!”
尚允黑漆漆的眸子终于涌起愤怒,可唇边还一直挂着那无所谓的笑:“你不是说无论你在哪儿他都能找到你吗?不如这次试一试。”
无忧攥着拳头,拧紧眉头:“尚允,你何必强人所难?!”
尚允深深望着她,脸上的从容镇定一点点瓦解,只剩下至诚至真的心意:“无忧,我觉得不公平。你还并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就给我判了死刑。我并非要求你一定要喜欢上我,可是……至少我应该有一次机会”,说完,他见无忧不言语,苦笑道:“即便你不喜欢我,我也不想让你讨厌我,更重要的,我也想让自己死心!毕竟你以后也许会成为我的大嫂,难道……咱们日后都要这样别扭地见面?”
无忧揉着被角心里乱糟糟的,她低声开口,带着无奈:“那……你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尚允的笑容又浮上嘴角:“你何时病好了,我何时送你回去。”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便是直接送到拙园也行”。
又三天过去了,尚允竟给她做了把软椅。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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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眼看着他一点一点把桐树打磨成条,抛去细刺,在用清油刷过。她不知道他还有这样的手艺,而且一板一眼竟都如此仔细。
尚允走到无忧床边:“外面日头甚好,你要不要出去坐会儿?”
无忧脸色苍白,她点点头,一点儿精神都没有,任由尚允将她打横抱起,走出屋外。
她坐在软椅上,并不觉得舒服,反而幽幽问道:“我是不是快死了?”
“胡说!”尚允跪坐在她身旁,拉起她的手道:“你不过是风寒,过些日子就好了”。
无忧摇头:“我也懂些医术,即便是风寒,也不该手脚无力。我现在整天都昏昏沉沉的,想抬起手都困难”。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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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语气轻柔极了,带了最大的呵护:“你别心急,肯定能好起来的!”
无忧突然转过脸,直直看着他说道:“不会是你们给我下了药吧?!”
尚允眸子一紧,噌地站直身子,满声气愤道:“没想到你竟是如此看我?!”
无忧低下头,呜呜哭出了声:“我想回家……”。
“不用想了,我来看你了!”纪夫人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尚允略微行礼,纪夫人大步走了过来。
不见还好,此刻见到,真是万千情绪都涌了出来。无忧以为自己会恨会怨,可真看到母亲来了,她却是无比的想念!毕竟是相依为命的娘,是世上最亲最亲的人!
“母亲……”无忧唤了一声,便大声哭了出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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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夫人也是眼眶通红,她提着包袱,里面装着换洗的衣服:“忧儿,你别怪母亲心狠。你现在头脑不清,心智不明,到尚允这来养病,正好清醒一下!”
母亲竟一句不问自己身体如何,关心的都还是自己的婚事!无忧心里抽痛,她一边哭一边说:“我现下都快死了,还说什么清醒不清醒的!母亲,女儿这几日除了您,谁也不想!女儿不怕死,可怕女儿死了之后,您一个人该怎么活……”。
“你说的是什么话!”纪夫人站在无忧面前,看着她面目憔悴地坐在软椅里,硬着心肠说道:“你不过是得了风寒,一时没有力气罢了,好好休息几日,肯定就好了!”
无忧一愣,怔怔问道:“您怎么知道我没有力气?”
纪夫人下意识一个错愕,赶紧说道:“母亲又不是没有眼睛,你现在这样子,哪里像有精神的!好了,别多想了,我给你带了些衣服和你喜欢吃的,一会儿再帮你擦擦身子。”
尚允立时点头:“那我去让人制备热水”。
……
无忧坐在热水桶中,温热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她孱弱无力的腿终于感觉到一点力气。纪夫人再给她洗头篦发,无忧问道:“我这么些日子不在家,舅母可有欺负您?”
纪夫人叹了口气,包含着说不出的无奈:“你若真怕她欺负我,为何不称了我的心意?”
无忧咬咬牙:“难道您就是为了您的心意才让我跟尚允吗?”
纪夫人摇头:“尚允有什么不好,你这么嫌弃她?”
无忧绷着嘴:“他没有不好,只是我不喜欢!”
“忧儿啊”,纪夫人长叹一声:“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特别喜欢的一个石榴绣球吗?那时候你天天抱着,无论大夫人怎么骂你,你就是连吃饭都不放手。你还说这个绣球是你这辈子最喜欢的!可是现在呢?怕是你连那个石榴绣球的样子都记不清了!你还小,心性未定,现在喜欢尚君完全是因为他桀骜不驯,与众不同!这不是喜欢,是好奇!等日后好奇散了,你还怎么和他走下去?!可尚允不是,他也许没有尚君那么特别,可他是个正常的男子,他循规蹈矩、从容有度,你跟了他,至少一辈子都会受他尊重,他是不会辜负你的。”
无忧虽有不服,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分辨,只能嘟囔了一句:“尚君不是绣球,尚允……也未必一辈子都喜欢我”。
纪夫人坐在屋内,神情高傲,她不见尚君,只是透过窗子说话。栗子小说 m.lizi.tw
尚君拄着盲杖,站在窗下,后背挺得笔直,也是一脸从容。
“纪夫人,在下是来找无忧的”,尚君朗声开口,平常之中带着逼人的气魄。
纪夫人冷笑一声:“早就说了无忧不在家中,而且就算在,她一个闺中女子也不是你想见就见的”。
尚君也不气恼,唇边挂着微笑,可眉宇间却闪着寒光:“无忧与我约好了,今日我们非见不可”。
“非见不可?!”纪夫人轻笑道:“真是奇怪了,无忧是孩子,她的饮食起居都要听我的,还轮不到她自作主张!”
尚君笑了笑,寒眸暗闪,冰冷的没有任何情感:“纪夫人,您到底想无忧身上得到什么?不妨说出来,也许我能比尚允给的更多呢!”
“你……”纪夫人被他这句话正中短处,立时气急败坏骂道:“你胡说什么?这里不欢迎你,你快走!”
尚君漠然道:“可惜了,这是李宅,并不是纪府,轰我走,怕是夫人说了还不算!”
说着,尚君摸索着向东厢看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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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道他是个瞎子,明明是在自己家里,可正扒着窗户瞧热闹的舅母还是被吓得心肝一颤,说实话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尚君,以前只觉得他是个命硬克人,不招人待见的瞎子,可现在看来,他不仅命硬,而且全身上下都带着不怒自威的逼迫感,让人不敢靠近,更不敢违背。栗子小说 m.lizi.tw这么个可怕的男人,怎么偏就对无忧这么死心塌地?!
纪夫人气得哆嗦,冷笑道:“君公子真是好厚的脸皮!那我也就实话告诉你吧,你配不上我家无忧!不错,我们现在落没了,可纪家在京城的威望还在!无忧是千金小姐,不是什么寻常的女子!”
尚君不言语,只是垂头听着。
舅母翻了个白眼,用胳膊捅了舅舅一下:“又开始痴人说梦!”
舅舅皱了皱眉,也不敢言声。
纪夫人继续,语气越来越强硬,一字一句也跟刀子似的都往尚君心里扎:“我并非嫌弃你是个瞎子,可我知道无忧对你并非喜欢,而是同情和可怜!她自小就是个善良的孩子,加上年岁尚小,根本分辨不出自己的本性!可你是个成年的男子,又有过乱七八糟的过往,你若是再揣着明白装糊涂,就太无耻了!”
舅母啧啧叹气:“看你妹妹长得文文静静,总是受气包的样子,可说出的话着实刻薄!这君公子脾气倒好,若是有人这样说咱们淳义,哪怕尽班房我也得撕了她的嘴!”
舅舅连忙捂她:“小声点儿,人家又不是听见不?”
一说这话,舅母反而更来劲了,她故意提高嗓门“唉”了一声,透着窗子向外说道:“就算自己的女儿是千金小姐,是天上的仙女,也不该把别人说的一无是处啊!而且你家姑娘天天往外跑,还指不定是谁缠着谁呢!”
尚君眉头一皱,声音中蕴着明白无误的不悦,甚至威胁:“无忧是个坦荡磊落的女子,我绝不容长舌之人搬弄是非!”
舅母一愣,敢怒不敢言,低声骂道:“我好心替你说话,你还不领情!”
尚君不屑理她,转向纪夫人说道:“如果夫人只为回京城,那一点儿都不困难!莫说是纪府,便是在金街玉巷外再盖处宅院,我都能办到,只要你能同意让我跟无忧在一起。”
金街玉巷是沿着皇宫外的一圈大街,街内是皇宫,街外是天下最有权势的皇亲国戚和重臣贵胄。小说站
www.xsz.tw尚君说能在这里置办宅院,简直是白日做梦,因为就连睿王爷的王府也只是个小小的三进院子,他尚允不过是个布衣,有什么本事与王爷为邻?!
纪夫人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哼声道:“真是自不量力!尚君,你别再说了,我也不想听!我只说一句,你对无忧还是死心吧!我已经将她许配给了允公子”。
尚君眉头皱起,脸色变得阴郁不堪:“夫人真是记性不好,我曾说过即便无忧成了婚,只要她不愿意,我还是会抢回来的!”
“你?!”纪夫人跳了起来,冲到门外,指着尚君的鼻子大骂:“你还知不知道羞耻?!”
尚君凄郁一笑:“真正不知羞耻的似乎并不是在下”,说着他看向纪夫人,声音低哑地令人害怕:“夫人是无忧的母亲,你若针对她好,我才会尊你敬你,若是你只把她当做棋子,那在下也有在下的手段!”
“你威胁我?”纪夫人倒真是见过世面,竟没有被尚君逼人的气势吓住,她干脆咬牙切齿道:“无忧已经是尚允的人了,这几天他俩日日夜夜都在一起!”
一句话把满院子都吓住,舅母抽了口凉气,看了眼同样目瞪口呆的舅舅。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淳义赶巧刚进院子,正好听见了最后这一句,他“哎”了一声,指着尚君道:“表妹怎么跟了尚允?她不是喜欢君公子吗?”
尚君额角青筋暴跳,可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狂放:“你可真是个好母亲!”
说完,他挥袖便走,只留下纪夫人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情绪莫名。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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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柱子等在屋外,见尚君出来连忙去扶。尚君一掌将他推开,阴沉着脸说道:“去找云掌柜,让他帮我打听无忧的下落!”
小柱子万分小心道:“公子,小姐不是……不是在允公子手里吗?为何不直接问他?”
尚君劈声骂道:“这不是正中下怀!这几日咱们难道不是已经找遍了永安吗?是他们故意将无忧藏了起来!他们欺我是个瞎子,等着我开口求他们!我偏不!我的眼睛虽瞎,可心不瞎!”
……
弋水潺潺,流过一片白墙黑瓦的院落。这院落隐在青山翠竹之中,带着几分世外桃源的孤傲神秘。
尚君的马车停在门外,小柱子坐在车上,一脸茫然。这个地方极不好找,他觉得自己能不能找到原路顺利出去都是问题,不禁佩服君公子目不能视,竟也能将路记得清清楚楚。
尚君跪在席上,低着头,手握成拳。
一个岁月略大,但风姿飘渺的男子眯眼看着他:“尚君,你不是说再不会回来吗?”
“云掌柜,”尚君略微抬起头:“我不是回来,而是来找你做生意的!”
“什么生意?”云掌柜颇有兴趣。
尚君咬了咬牙,艰难道:“我想让你帮我找一个人!”
云掌柜笑看着他:“找一个人?是姑娘?还是小伙子?”
“是个女子,名叫纪无忧,是从京城回来的”。
云掌柜拖着长声:“原来是个姑娘……她与你什么关系,你竟能为了她巴巴回来求我?”
尚君阴沉着脸,他猛然抬头,灰眸子直“看”过去:“既然是生日,那云掌柜你需得三日之内就帮我找到她,我绝对不会亏待你!”
“不会亏待我?!”云掌柜唇边飘起一丝苦笑:“那我若要拙园呢?”
尚君牙咬得咯咯作响,声音仿佛从心底放出一般,带着压抑的沉闷:“给你!”
云掌柜长叹一声:“想不到这个姑娘竟对你这么重要。”
尚君站起身,一面摸索盲杖一面说道:“那我就当你是同意了!无忧找到之时,我就将拙园的地契给你!”
他说完便走,没有一丝犹豫。
云掌柜在他身后叹气道:“君儿,难道你还是这样恨舅舅?!”
尚君似乎根本没有听见,点着盲杖荡袍而去。
永安不大,可无忧就是找不到。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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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已经过了两日,云掌柜神情阴暗,低声斥骂着院中跪着的一群人:“当年宁山寻鹿、弋水摸金都不在话下,这无忧姑娘是个大活人,怎么偏就一点儿消息都打探不到?!”
跪着的人大气也不敢出,极是害怕的样子。
云掌柜看了看已然乌黑的天,咬牙道:“这是君儿第一次求我,我必要为他找到不可!你们都下去,到明晚之前若是再找不到,也就都不要回来了!”
“云爷?!”其中一个跪着的人抬起头:“既然这位姑娘是被尚家老二抓走的,不如……”
“休打这主意!”云掌柜唾骂道:“尚允将无忧姑娘藏起来就是为了考验君儿和咱们实力!若是将他抓了,便说明咱们败了!所以无忧一定要找到,而且还要让尚允心服口服!”
“属下明白!”
数条黑影飞出,转瞬间院中的人都撤了干净,只剩下云掌柜站在院中长叹一声。栗子小说 m.lizi.tw他转身走到西边屋子,掀起帘子,屋里点着长明灯,还焚着香。屋内是一个个牌位,他走进最旁的一个,伸手轻轻抚了抚,叹声道:“阿珩,君儿回来了。虽然是和我做生意,但他有难之时能想起我,也算是安慰。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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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牌位上写着几个字“云氏女珩之牌位”。
……
尚君坐在忘忧馆,一双灰眸子空洞洞盯着眼前已经漆黑的一片。
小柱子小心翼翼说道:“公子,您……吃点儿东西吧”。
尚君枯坐,面无表情,也仿佛没有听到,自顾自地嘟囔道:“他能把无忧藏到哪儿去?”
小柱子不敢再逼,只能将粥饭撤下。
此时若欣进来,小柱子忙喊道:“方姐姐,可有消息?”
若欣叹了口气摇摇头:“这几日纪夫人都没有出门,而且……她也不再理我了”。
尚君眉头又皱了起来,拳头也攥得格格作响:“上天入地,我也要把无忧找回来!”
突然间,他想起一事忙问向若欣:“你说无忧离开的时候生了病?”
若欣本不想告诉他,怕他心疼,可看他现在一脸急切,便支支吾吾说了出来:“无忧那天回去之后,跟她母亲又起了争执,被罚跪了一宿,她也算是硬气,一句也不求饶,直挺到快天亮的时候,终是晕倒。后来还发起了高烧……”。
若欣一边说一边瞧着尚君,他清俊的脸上涌起乌重重的愤怒与心疼,可那双灰眸子里却带着十足的骄傲。若欣知道这骄傲是因为无忧。想到这儿,若欣心里又感动又落没,为何没有一个人能也想尚君与无忧这般,与自己倾心相爱?!
尚君思量了片刻,沉声道:“无忧跪了一夜,定然着了风寒。而且既然她发烧,便需要退烧的草药!”
突然间,尚君眼眸一亮,吩咐小柱子道:“你快去保和堂,让邱掌柜把这几日全永安城买过风寒药的人都列出来!尤其是买过桂枝,白芍,炙甘草的人,我要一个一个去找!”
小柱子片刻不敢耽搁,急急跑了出去。
尚君刚毅的脸上,这才显露出一丝颓然,他颤了颤唇,仿佛无忧此刻就站在身边,靠在自己肩膀一般,轻声开口:“无忧,你为我受得苦,我一定会加倍宠回来!”
这几日,太阳甚好。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可无忧整个上午都是昏昏沉沉,只有中午时分,才能舒服一些。这时候,尚允便会抱着她到院中坐一坐,他亲手喂她喝药,替她掖盖薄毯,然后有话没话的聊上几句,说的也都是他在京城的旧事。无忧有时候会附和几句,但大部分时间只是听。像他这样英俊的男子,几乎所有女子都无法拒绝,再加上他的温柔耐心,这样的日子简直如神仙眷侣一般。
这天,尚允抱着无忧在软榻坐下。他端起药碗正要喂,无忧打了个喷嚏,娇俏道:“允哥哥,我冷,要不你帮我拿床毯子吧。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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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一愣,这声“允哥哥”着实让他没有料到,眉眼间立时涌起惊喜,笑着点头:“好,我这就去拿”。
“哎,还有”,说着无忧伸手拉住尚允的衣袖:“这药好苦,上次我娘送来了果干你也帮我拿几片吧,我喝完了药正好含着”。
尚允更是心花怒放,反手攥了攥她:“若是苦,我让人送糖过来”。
无忧摇头:“我还是想吃果干”。
这才是尚允所知道的正常女子的样子,她们纤弱柔软,娇气无知,任性撒娇,而且她们依赖男人。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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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去拿”。尚允笑着,语气带了宠爱。
无忧也笑看着他,一双盈亮的眼睛满是温柔:“果干怕潮,我让王妈妈放在柜子顶上了。一会儿你取的时候,可要当心些”。
尚允点头:“好!”
无忧笑着看他走进屋子,眼眸中笑意立时消失,她端起药碗,努力欠起身子,使劲一泼,将那浓稠乌黑的药全倒进了幽绿的池塘。碗底的一些,她用手指头沾了涂在唇角,然后双手扣着碗,等着尚允出来。
眨眼间,尚允提着薄毯拿着果干走到她身边,还不等说话,无忧呲牙咧嘴,着急忙慌地从他手中夺过果干,一把放进口中。她一边含着,一边皱眉道:“这药苦死了!”
尚允这才看见一旁空空的药碗,他正疑惑,却瞥见无忧唇角的药汁,便蹲下身子,笑着拿出绢布帮她轻轻擦拭:“这药是你自己开的,还能怨谁?”
无忧脸颊绯红,下意识躲闪。却不知她越是这样,尚允便越觉得她娇羞可爱。尤其这几日朝夕相处,尚允已经有些心猿意马,现在手就贴着她的脸颊,更觉身体窜上来一股炙热,他情不自禁,竟突然在无忧脸颊上亲了一下。
“你干什么”无忧吓了一跳,慌忙用手推他。
尚允笑着,眸光涟涟:“无忧,你若同意,咱们可以立时成婚!”
“我若不同意呢?你是不是会把我在这儿关一辈子?”无忧歪着头娇声问道。
尚允一愣,分不出她此刻这番话是真是假,是娇嗔还是埋怨。
无忧却哈哈笑了出来:“我逗你玩儿呢!你们尚家是何等富贵,能看上我这个一无是处,没落的医女,我真是三生有幸呢!”
她一边说,眼睛一边直直望着面前那个小小的池塘,池塘里,隐隐约约看见几条细弱的小鱼正一动不动浮在水面,仿佛死过去了一般。
保和堂的邱掌柜手中捏着一页纸,正逐条逐项地念给尚君听。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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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念道“九里香”时,尚君打住,他皱眉道:“是谁买了九里香,每次都买多少?”
邱掌柜仔细看了看手中的纸,轻声回道:“是城郊的一户农人,说是牙疼,买过三次,每次四钱”。
“牙疼?!”尚君想了想:“他有多少颗牙,竟还要每次四钱的九里香?!”
邱掌柜有些不明所以:“九里香有行气,活血,祛风,除湿的功效,若真是牙疼得厉害,也可用麻醉镇痛。”
尚君咬牙道:“麻醉镇痛?!哼,一个大活人能凭空不见,要么就是故意躲起来,要么就是被人钳制!这次无忧是被尚允带走的,只能是受了他的胁迫!”
小柱子大惊:“难道……难道他给小姐下药了?!”
尚君紧拧着眉头,不发一言。栗子小说 m.lizi.tw
……
傍晚时分,尚君已经赶到城郊。这里毫不荒僻,反而热闹极了。尚君坐在马车中,小柱子驾车,三个云掌柜的人穿着粗布衣服跟着,别人看起来,仿佛是普通的生意人来乡下置办。
冬季日短,天渐渐黑了下来。在一处胡同旁,尚君下了马车吩咐那三个云家仆人道:“你们瞧瞧打探,切莫声张。”
“是看到小姐就可以出手吗?”一个仆人问道。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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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想了想,摇了摇头:“只管打探,看看小姐怎么样就好”。
说话间,三条黑影飞了出去,悄无声息落在了胡同那头的一处宅院墙头。
小柱子疑惑:“公子,为何不直接进去?”
尚君灰眸一沉:“着急什么,尚允不会伤害无忧的!”
“那他们给小姐下毒?!”小柱子实在不明白,找不到的时候,尚君比谁都着急,恨不得把天都反过来,现在小姐就在那个宅子里,他却又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真是不知道怎么回事。
……
这处宅院不大,只有一进院子,北、东、西三面落屋,无忧就住在靠西边的房子里。尚允专门为无忧做了莲子粥,无忧分明自己能吃,可他偏要喂,每次喝药或是吃饭,无忧都别扭地出一头汗,可她没办法拒绝,因为自己现在是他的笼中物,万一他有什么龌龊心思,拿自己只有待宰的份儿。
屋里点着小臂粗的蜡烛,将一切照的明晃晃的。无忧好容易把饭吃完,还未咽下最后一口,尚允便温柔地拿出手巾为她擦嘴,还笑着说道:“你怎么又出了一头汗?”
无忧尴尬:“我……我就是好出汗”。
“那今天我帮你沐浴吧?”尚允依旧笑着,仿佛只是随便说了句“我帮你再盛一碗饭”般平常。
无忧惊愣住,慌忙摆手:“不用不用!我……我冷!”
尚允笑着将她的手轻柔攥住:“你别想太多。这几日咱俩朝夕相处,我若是有什么心思,咱们也许早就……”。
他故意说得极慢,瞧着无忧的眼睛慢慢瞪大,整个人又惊又怕。
“所以”,尚允一边说一边摸索着无忧的手,仿佛在跟一个孩子说话般:“我只是觉得你躺了这些天身上应该也僵得难受,不如泡个热水澡。放心,我只将你抱入桶中,你要自己脱衣服,洗完之后,再自己穿上,能做到吗?”
无忧费力咽了口干沫:“我……我不难受,能……不沐浴吗?”
尚允摇摇头。
无忧看着他的黑眸子,总觉得今天的尚允与往日大不相同。
云掌柜的手下尴尬地站在尚君面前,吭吭哧哧地不知道该怎么说。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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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脸色一沉:“看见了什么就说什么!”
“是!小的们看见小姐与……允公子在一起……。允公子喂小姐吃饭喝药,他二人在在烛下聊天。后来……后来允公子就将小姐抱起来,去……去……去……”
他一连三个“去”也没说出后面的话。
小柱子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心道难不成小姐真的已经和允公子生米做成了熟饭?!
尚君倒是一脸平静:“他俩人去干什么了?”
“去沐浴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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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柱子只觉得眼前轰然一黑,忙下意识说道:“不可能!你又没跟进去,怎么知道他俩一起沐浴?没准儿……没准儿是小姐行动不便,所以……所以允公子扶她进去呢!”
那三人不敢辩解,只是低着头。
“然后呢?”尚君平淡又问。
“然后……然后他们就安歇了!”
尚君笑了笑,可神情却想要杀人,他摆摆手:“你们回去吧,告诉云掌柜,我会把拙园的地契让梓青送过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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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那三人不敢离开,云掌柜让他们务必保护他的安全。
尚君起身:“不早了,我要去休息了,你们也下去吧”。
小柱子哭丧着脸扶着尚君进了厢房,这处宅子是尚君刚租下的,正对着无忧被软禁的宅院。他小心翼翼地扶着,恨声说道:“一定是允公子逼迫小姐的!若是小姐真的对他有意,何至于还被他藏起来呢!”
尚君毫无表情,亦不说话,只是一双灰眸子突然变得凄郁凝重。
……
无忧向屋外看了看:“怎么还不见王妈妈过来?”
尚允帮她脱去鞋袜,刚直起身,只见无忧满眼警惕地看着他,手还下意识攥住了胸前衣襟。那种戒备满是惊恐和决然,没有丝毫求羞怯、好感。
尚允心里有些不悦,他故意向前靠近,无忧立时往后躲,直到后背靠在墙上再无处可去才陡声说道:“我……我自己换衣服就行,不用你再照顾啦”。
“现在是你啊我的,怎么不叫我允哥哥了?”尚允的气息就在无忧面颊上****地游动着。
无忧起了满身鸡皮疙瘩:“我……你……”。
她现在没有力气,什么也做不了,更加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只能转开脸,屏住呼吸,皱着眉头道:“你……你快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她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垂在肩上,润湿了半片衣衫,此刻转头一旁,更显得锁骨分明,凹凸有致。尚允目光滑落,心突然慢跳了一拍,身体中也立时涌起难捱的激动。
他突然第一次对一个女子认真了起来:“无忧,你怎样才能喜欢我?”
“啊?!”无忧愣住,下意识回眸看向他:“我……”
“若是我现在要了你,你是不是就不会再到尚君哪去?”他声音低哑,满是春情。
听到“尚君”二字,无忧突然一愣,还不待多想便狠狠将尚允推开,她皱着眉说道:“你若再这样,咱们怕是连朋友也做不成了!”
尚允讪讪笑笑,离开无忧。栗子网
www.lizi.tw他叹了口气:“我倒希望连朋友也做不了,这样就可以彻彻底底不再见你,不去想你!”
无忧心里也有些不平静,她毕竟心思单纯,尤其对男女感情也从未经历,此刻见尚允这么失落,她心有不忍,更重要的是她现在受制于人,不敢也不能激怒他。无忧小心翼翼思量着说道:“其实……其实……我一点儿都没你想得那么好!”
尚允笑看着她,却眉眼轻皱:“你怎么知道我把你想得很好?”
“啊?!”无忧一愣,脸颊瞬间红了。
尚允眼眸看向别处:“你是我见过的女子中最不好的一个。第一次见你,你穿着男装也就罢了,可脸跟花猫一样,明显早上贪睡没有认真洗过。栗子网
www.lizi.tw我本来最不喜腌臜,可看到你一双眼睛滚来滚去,一副聪明又任性的样子,便起了好奇。”
无忧皱眉道:“我哪里没有洗脸,分明是你的农庄太远,当时天气又太热,所以才出了满脸的汗!”
“那你现在拿出个帕子让我瞧瞧”,尚允瞧着她,一副戏谑又无奈的表情。
无忧咬了咬牙:“我……我没有”。
尚允笑了笑,继续说道:“很多喜欢都是从好奇开始。就像我好奇你作为女子却偏想行医的志向,好奇你置自己的名誉不顾整天抛头露面,也好奇你明明容颜俏丽却从不在打扮上精心,更好奇……你为何会爱上尚君……”
说着,尚允的语气沉了下来:“无忧,你真的不可能喜欢上我吗?”
无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觉得脸颊赤红,嗓子发紧,她思量了半天,挤出几个字:“我……我也不知道为何会喜欢尚君……我只觉得他……他是明白我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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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嘴角抽动,一脸蓦然:“说实话,我很羡慕大哥,他虽自小受过一些苦楚,但正是因为这些,他变得无牵无挂、无拘无束。他可以不用在意父母的教训,不用时刻把尚家扛在肩上,不用压抑自己的本性,更不用考虑其他人是否在意!他是尚家的大哥,却从不对尚家上心,他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对初云如此,对你亦是如此!”说到这儿,尚允长叹一声:“我羡慕他可以对你做的一切!他可以肆无忌惮地与你调笑,可以不分场合地向你表达他的情义,甚至……甚至他可以随便握你的手将你拽入怀中……可这些我都不能做!不是因为我刻板木讷,而是……”,说着,他看向无忧,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地说道:“而是因为我喜欢你,便要捧在心尖上,决不能随随便便,轻慢了你!”
无忧看着他,刚才眉宇间对尚君的笃定已经慢慢便得模糊不清。
尚允叹了口气:“早点儿睡吧,尚君今天就已经寻来了”。
无忧一愣:“你怎么知道?”
尚允笑了笑:“我虽克制,但不是傻子!大哥有的手段,我也每样都会,只不过不屑罢了!其实大哥不仅自己来了,而且还找了几个人暗中窥探咱们”。
“你是说他一直都在?!什么都知道?!而你也是故意做给他看的?”无忧心里难受极了,她原以为尚君只要知道自己在这儿,便会毫不犹豫地冲进来,可是他却毫无举动。她想起下午时候尚允亲自喂饭,想起傍晚时分他抱着她去沐浴洗澡,还想起即便现在他俩就这么深夜独处,他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你真的了解他吗?”,尚允轻飘飘说了一句,他站起身,脸上恢复了往日的从容淡雅:“这几日照顾你,我很快乐!也许明日一别,再见时,咱们已经不是现在这般自在的身份。”
“尚允……”,无忧突然开口,一双眼睛带着七分的怒气委屈,还有三分的冷静刻意:“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半夜时分,一家马车停在了府院后门,不一会儿尚允走了出来,他打横抱着一个用纱绢裹着头脸的人,小心翼翼放在车上,然后亲自驾着马车向东走去。栗子小说 m.lizi.tw
云掌柜的手下根本没走,就在巷外潜伏,听到动静之后,立即向尚君报告。小柱子惊声道:“允公子定然知道咱们寻来了,半夜将小姐带走!”
尚君皱了皱眉头:“给我备马,我倒要看看尚允打算把无忧带到哪儿去!”
月悬中天,已是夜深人静。
巷子里只听见清脆的马蹄声“哒哒哒”踏着石板急促而行。不一会儿,有一阵“腾腾腾”的声音响起,尚君打马急追了过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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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唇角露出一丝笑意,将缰绳一抖,故意拐进了一条幽暗的胡同。
云家手下忙回头说道:“公子,允公子进了巷子,看来确实事有蹊跷!”
尚君脸色更紧:“追上去,但别伤了无忧”。
立时间,三个黑影子飞了出去,他们仿佛生了翅膀一般,点足房顶,几步便掠到了尚允的马车前,然后从袖中弹出几粒石子,马匹立时慌乱起来,还发出嘶鸣。
尚允使劲勒住缰绳,终于将马车停下。他跳下马车,愤怒道:“明人不做暗事,谁在背地里暗算我!”
“你这么晚鬼鬼祟祟在胡同里疾行,我是怕你出了闪失,所以让逼你停下来”,尚君悠悠然从尚允身后的马车上下来,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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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笑道:“真巧,能在这样的夜里这样的地方遇见大哥,看来咱们兄弟还真是血脉相通呢!”
尚君眉头一凛,冷笑道:“你我之间用不着寒暄,更不用拐弯抹角。你知道我的来意,还是快点把无忧交给我吧”。
尚允亦满目轻鄙,他冷嘲道:“真是好笑,莫说无忧不在我这儿,便是在,我也没道理将她给你!”
尚君一声幽幽长叹,看似诚恳,实则满满都是奚落:“尚允,这世间所有的事都可以勉强,唯情不可。无有不喜欢你,不喜欢便是不喜欢,你再多心机都是枉然!”
尚允黑漆漆的眸中闪过一丝寒光,他使劲压抑着胸中的气愤,语气尽量显得轻松无惧,因为在这个时候,若是谁第一个恼怒起来,便是输了。
“大哥似乎已经胜券在握。哈哈,按理说大哥求得意中人,我这个做兄弟的该祝福才对!可是……”,尚允啧啧叹道:“似乎你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很多的关要过,尤其是她的母亲,纪夫人亲口说过她宁愿死都不要把无忧嫁给你……不知道大哥的手段能不能将纪夫人也降住!”
尚君微微一笑:“这些都不用你来操心!其实纪夫人想要什么,我比你更清楚,而且……我未必做得会比你差!尚允,你该知道尚家现在的处境,你们都是靠谁活着!”
果然,这句话让尚允脸色突变,他努力维持的体面平静,一下子被打破,不禁声音提高了许多大声道:“尚君,我没必要在这儿与你理论!赶紧让你的人离开!”
尚君指了指马车:“真不知道你从哪儿来的底气!现在是你说走就走,说留就留吗?”
他话音刚落,三个云家手下已经来到了尚允的马车前。他们呼啦掀起帘子,对着车厢内看了一眼,旋即大惊失色:“公……公子……小姐不在车上!”
尚君一愣,忙在小柱子搀扶下走到马车前,他未上车,只是轻轻闻了闻,神情立时凝重了起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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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从旁冷笑:“我都说了无忧不在马车上,你追了一路也是枉然!”
尚君一下子转身,不偏不倚揪住尚允的衣领:“无忧呢?”
尚允皱皱眉,声音中满是得意:“大哥你不是自称和她心有灵犀吗,无论在天下哪个地方都能找到她,为何还来问我?!”
尚君额角青筋鼓鼓跳着,他扔开手,对小柱子说道:“咱们回去”。
尚允在他身后幸灾乐祸:“原来这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原本我还真羡慕大哥你呢,羡慕无忧也对你的无比信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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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一言不发,牙咬得格格作响。小柱子也皱紧了眉头,这次他是对尚君有意见的,奇怪他明知小姐受辱也冷静旁观。若是小姐不知道也就算了,现在明显小姐知道了,他都不敢想她会是怎样的心情,毕竟小姐对君公子是一心一意、毫不退缩的勇敢,可君公子却带着猜疑和保留,这对一个女子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想到这儿,小柱子将尚君扶上车,冷声道:“公子莫怪,我不陪您去回去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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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脸色难看极了:“你在怪我?!”
小柱子梗着脖子,一边行礼一边说道:“您说了我的恩人是小姐,我更怕小姐怪我!”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着尚君独坐车中满脸沮丧。
……
无忧被王妈妈搀扶上车,车夫是尚府的小厮。尚允已经安排好了,小厮什么也不问,小心翼翼安置好无忧后,打鞭子就走。
马车走出巷口,无忧呻吟道:“哎呀,我的腿好疼,你能不能停下车”。
那小厮忙勒住马,掀起帘子担心问道:“小姐怎么了?”
无忧一脸难受:“我的腿好像被压住了,能不能帮我拉一拉被子?”
小厮连忙点头,可被子靠在车厢里,他不得已也钻上车厢:“小姐,得罪了”。
无忧笑着点点头:“有劳”。
小厮红着脸,刚俯身将被子扯过一个角,便觉得脖颈后一阵麻酥酥的酸疼,还未来得及反应,他便身子一歪,倒在了车厢里。
无忧指缝间夹着一根银针,她带着一丝歉意拱了拱手:“对不住了,我也是被你家公子逼得没办法!”
无忧一边说,一边拧着眉咧着嘴将腿抽出来,取出银针在腿上几个穴位扎了下去。那小厮并未晕厥只是浑身酥麻,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无忧扎了一会儿,又揉按了半天,终于能活动了。她叹声道:“这几天你家公子虽然照顾了我,但我一点儿也不领情,原因嘛……他自己知道!还有,我虽然没有你家两位公子聪明,但至少也不傻!让他俩以后少自作聪明,白费心机!天下男子多了,他俩算什么!”
说完,无忧一步跳下马车:“你别紧张,我只不过用了一点儿九里香在你的风池穴上,一会儿就没事了!九里香,你一定要记得这个名字啊!”
这下子无忧是真的找不到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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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找,他找遍了他能想到和无忧曾去过的地方,甚至宁山都走了一圈,可就是不见人影。他也向若欣打听过好几次,可无论苦口婆心,还是威逼利诱,若欣都守口如瓶。她是知道无忧下落的,虽然每次问起,她都说不知,可听她神情语气,看来无忧过得还算平安。
尚允和纪夫人也在找,尚允是觉得愧疚,尤其是小厮将无忧说得话告诉他,并提到“九里香”时,心中更觉得惭愧。可纪夫人却依旧坚决,反而安慰尚允,让他不必放在心上。纪夫人知道无忧只不过闹闹小性子,她是她的女儿,知道她最在乎的就是母亲!
最让人想不到的是,舅舅也在寻找无忧!这几日出诊,他明显觉得力不从心,依赖了无忧这么久,方子都让她开了,现在这丫头骤然不在身边,他心里总不踏实。栗子小说 m.lizi.tw
可是无忧不见了的消息又不能闹得尽人皆知,所以大家都闷着,就连舅母也老实了很多,她虽然不情愿不甘心,可想到以后无忧嫁给了尚家,无论是君还是允,至少能有便宜可占!
李宅外,有人敲门。
舅母应门,是一个陌生的女子,那女子穿着还算得体,头上裹着绒布的头巾:“请问这是李之林大夫的府宅吗?”
舅母连忙点头:“正是李府,您是来瞧病的吗?”
那妇人回礼:“请问,李大夫的甥女纪小姐在吗?”
“无忧?!”舅母奇怪:“你找她做什么?”
那妇人一脸哀求:“我是来找纪小姐给我家女儿瞧病的!我家女儿已经卧床好几天了,起先是高烧,后来出了一身疹子,我们找遍了永安的医生,每一个能瞧得好!所以才找来的,想让纪小姐去给瞧瞧!”
舅母脸色已经铁青:“无忧是我家老爷的小跟班,一身医术都是我家老爷教传的,为何你不来请我家师傅,而来找徒弟?”
那妇人脸上露出一丝尴尬:“李……李大夫也给瞧过,我们……我们这也是有病乱投医,想让纪小姐也给瞧瞧”。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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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虽说得婉转,可是人都能听出其中意思。与其说是有病乱投医,不如说是走投无路时的一线生机,她将这生机寄托在无忧身上,可见无忧现在行医的名声丝毫不差。
舅母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她咬牙切齿道:“你要找的小姐不在!”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还以为无忧是出去瞧病,那妇人虽然着急,但还是不肯放弃:“我可以等,就在胡同等她!”
舅母脸色已经差到了极点:“她不知去哪儿了,许是永远都不回来了!”
“啊?!”那妇人简直要哭了出来,她双手合十不停对着舅母作揖:“我求求您让纪小姐给我家女儿瞧瞧病吧,要多少诊金都成,我们真是没法子了……”
说着她放声大哭,引来一堆街坊围观。
舅母这才转了脸色,语气也变得温和了些:“不是我不告诉你,而是无忧真的不在家中!她……她去……”
“她这阵子都不在永安”,纪夫人的声音从舅母生后凉凉传出:“她身子不适,到乡下休养去了!”
“这……”那妇人痛哭流涕:“这不是叫我家女儿去死吗?!苍天呐……”
若欣也在一旁,犹犹豫豫问道:“您……您家住哪儿啊?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若无忧赶巧回来了,也可以去瞧……”。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那妇人一面作揖,一面道谢:“我家城东静岚巷第三个门王家”。
无忧皱着眉:“方姐姐,你着实不该当着那么多人问她!”
一处破木屋,笼着一个炭火盆。小说站
www.xsz.tw无忧穿着棉布长袍,正守着火盆取暖。从她自己跑出来已经半个月了,正赶上永安最冷的一个冬天。她身无分文,向若欣借了些,租了这个破木屋,剩下的钱只够做这么件寒酸的棉袍。
若欣看着她,有些不好意思:“我看她哭得那样伤心,应该不会是安排好的”。
无忧抄着手,脸颊又黑又瘦,嘟着嘴道:“他们兄弟俩一个比一个心眼儿多,以前是咱们太傻!”
“无忧……”若欣犹犹豫豫:“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难不成要躲他俩一辈子?”
“用不着那么久!”无忧擦了擦忍不住流出的鼻涕:“我现在这个样子怕是连路边的叫花子都不如,他俩若是看见,决然不会喜欢的!”
“可君大哥……”
“就数他最坏!”无忧想起尚君心中就又疼又恨,若说尚允,他是为了向自己示好,便有不当的心思和举动,也能谅解,可尚君呢?她分明就已经将自己的心给了他,可他却一点儿都不在乎,竟看着自己被尚允钳制。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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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你还要不要去给那妇人的女儿瞧病?”若欣知道无忧的脾气,她若再说得厉害,怕是无忧明天就会跑了,连说都不会跟她说一声。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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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想了想,点头道:“当然要去”。
……
天黑了下来,地上的影子一寸寸长了。
无忧穿着棉袍,头上戴着一个三角盖耳的棉布帽子,这帽子是给人瞧病时,人家看她耳朵冻得通红不忍才给她的。可无忧只求保暖,不顾美丑,她天天戴着,还觉得舒适无比。
小柱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静岚巷第三个门的王家,他正等着无忧。
一旁,尚君默默站着,这段日子他也瘦了好多,虽然知道无忧肯定会回来,可她不在的日子,每时每刻都无比煎熬,一开始他满心都是如何跟她解释,可后来他只求能快点儿找到她,只要找到她,只要她能解气,他愿意跪下赔罪,甚至把自己千刀万剐都乐意。他要告诉她,都是自己错了,以后除了信她宠她爱她疼她,他再也不会傻做其他!
天都大黑了,再过会儿全城便要下匙打更,可无忧还没出现。
“公子,小姐会来吗?”小柱子情不自禁轻声问道。
尚君点点头:“她会来的。即便她恨我恼我,知道是我的安排,她也绝对回来!倒不是因为她喜欢我,而是因为她本性善良,见不得病人受苦”。
小柱子点点头,就在这时,一个瘦小个子的身影出现。小柱子顿时瞪大眼睛。
“怎么了?无忧来了吗?”尚君亦是紧张。
小柱子仔细分辨,摇摇头:“不是,应该是个卖煤球的。”
尚君也轻叹口气,现在正是寒时,每天都有乡下来的农人走家串户的贩卖煤球。
可突然,尚君猛得抬起头,他点着盲杖向前走去。
小柱子忙上前搀扶,疑惑问道:“公子怎么了?”
尚君不语,他满身急切向王宅走去。
无忧又用袖子擦了擦鼻子。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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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躺着位姑娘,应该年岁不大,可是满脸红疹,身子不时抽搐。
无忧把搭在姑娘手腕上的手收回来,下意识抄在袖筒中,缩着脖子问向王氏:“她病了多久?”
“雁萍已经病了半个多月了”,王氏满脸哀切,可看看如此样貌的无忧,却又带着几分疑惑:“你……真是纪神医?”
无忧摇摇头,正吓得王氏一骇时,她慢悠悠说道:“我是姓纪不假,但神医可万万担当不起!你叫我无忧就行”。
王氏上下打量,唇边带着一丝尴尬:“都怪我眼拙,第一眼竟没看出来你是个女子……”
无忧浑然不顾,她抬了抬眉毛:“其实你家女儿的疹子并不可怕,我担心的是她的脖子”。栗子小说 m.lizi.tw
“脖子?!”王氏一愣。
无忧将雁萍衣襟拉开一些,皱眉道:“你瞧,你家女儿的脖子明显粗大了一圈儿”。
果然如此,她每日照顾女儿,竟然都没发现!王氏惊呼道:“为何会这样?”
无忧挠了挠头发:“说实话,我也不清楚。不过……从现在来看,她身子极为虚弱,而且……”。一边说,无忧一边看向王氏:“而且您女儿刚刚小产……”。
“啊?!”王氏惊呼,险些栽到在地:“怎么……怎么可能?!”
无忧咬着嘴唇,连忙宽慰:“我先帮她调理一下身子吧,先补两肾脾胃,她气血太弱,若是猛然用药,怕是克化不了……”
“这个天杀的畜生”,王氏突然大喊一声:“我女儿一病,那畜生就将她赶回家,也不说小产的事情!如此夫家简直禽兽不如!”
说着,王氏夺门边跑,无忧吓了一跳,忙追了出去:“你要去哪儿?”
王氏到厨房摸出菜刀提在手中,大哭道:“他欺负我们孤儿寡母,要娶雁萍的时候甜言蜜语,好话说尽,现在她病了就弃如鄙履!”
“王夫人……你……你别激动!”无忧连忙从后面抱住她,可王夫人根本就已经失控,她使劲挣扎,手中还拿着菜刀不断挥舞:”我就是拼这老命不要,也要给我苦命的女儿讨个公道!“
无忧搂抱不住,没几下便被搡倒在地。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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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无忧摔得吃痛,想爬起来再拦,可似乎脚被崴了。
突然院门被奋力推开,尚君从天而降,他虽看不见,但清楚听到王夫人大喊的声音。他飞一般一步上前,伸手想要制止,可王夫人不管不顾,挥着菜刀就往外跑。
无忧想也不想,大喊一声:“尚君别动,她手中有刀!”
只听“刺啦”一声,然后是小柱子的一声惊呼。无忧看不见,却分明见尚君踉跄地倒在地上,他青色的袍子上满是鲜血,在胸口蔓延,月色中如同凝固的黑墨!
无忧的心一下子停住,只觉得脑子“嗡”得一声,全部情绪都炸裂开来,她大声哭喊:“尚君”,连爬带滚冲了过去。
王夫人这才停住,愣愣看着眼前,“咣当”一声,还滴着血的刀被扔在了地上,她也瘫软在地,大哭道:“作孽啊!”
尚君歪靠在小柱子肩头,灰蒙蒙的眸子只望着无忧。
无忧扑在他身边,慌声道:“你……你……别动,让我看看……看看……你伤到哪儿了?”
满身鲜血从尚君的胸膛汩汩而出,无忧颤手想看他伤在何处,可手抖得连他衣襟都抓不住,她只觉得自己的血也随他一并流了出来。那种惊恐、哀痛,简直痛不欲生。
尚君一把拉住她的手,喘着粗气道:“对不起……是我错了……”。
“你别说话!”无忧想把手抽出来,可她使劲,尚君更加使劲,鲜血便在胸口汩汩而出。
无忧不敢动弹,哭道:“你别说话,让我看看你的伤……”。
尚君反而一个使劲,将她扯在胸前,低头轻触着她的额头,带着沉沉的微笑和暖暖的温柔低声道:“对不起,是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脱下衣服,无忧一直提在嗓子眼的心才落了一些。台湾小说网
www.192.tw那菜刀只在尚君胸口一划而过,没有伤筋动骨,更没有伤及内脏。可心虽落下来了,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她一边哭一边给尚君轻擦血迹,再小心翼翼地涂着白药。
这白药是邱掌柜藏在库中的至宝,专用止血,可以说一两值千金!现在尚君胸口从左至右划过一道刀痕,虽然不深,但也是皮开肉绽。现在白药洒了厚厚一层,血虽然止住了,但那外翻的伤口却依旧触目惊心。更让人觉得狰狞的,是他胸前后背的旧伤,有的细小,但弯弯曲曲如同蛇蚓,有的粗重,仿佛是极钝的东西捅进去一般,边缘还凹凸不平。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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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一直在哭,她小声抽泣,已经是在极力克制。可越是这样,越觉得她悲伤难平。
尚君因为失血而嘴唇泛白,他赤着上身,悄悄抬手,想要给无忧擦泪。
“别动!”无忧虽瓮声瓮气,但声调却很厉害。
尚君苦笑着乖乖将手放下,柔声劝说:“别哭了”。
“要你管我!”她依旧是凶狠的语气,仿佛哭得是一个伤心的女子,而现在生气的又是另一个凶悍的人。
尚君不再敢动,可有心疼不已,只能长长叹气道:“你哭得我心都要碎了!与其心碎,还不如刚才死了算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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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胡说……”,话还没说完,无忧本想打他,可见他胸口缠的白布,又觉得无比难过,竟又“哇”得大哭起来。
尚君吓了一跳,心里又酸又甜,又痛又哀,一时间五味杂陈,翻来覆去,可最后留下的还是缱绻甜蜜、无尽深情。
他摸索着拉起无忧的手,小心翼翼、万般呵护,就连声音也有了一丝颤抖:“在遇到你以前,我满身暴戾,从不畏死,甚至觉得即便立时死了都毫不可惜!可是现在,我每天都忍不住思虑将来,想着咱们要过什么样的生活,会生几个孩子,老了之后长居何所……”。
尚君语气深沉,仿佛从心底发出的一般。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住,只觉得一直刚硬的心慢慢变软,仿佛浑身上下滚动着似水柔情。
无忧哭着哭着被他拉进怀中。他胸口裹着白纱布,无忧瞧着那血印子,觉得心仿佛被劈开了似得,她想起了父亲去世也覆着雪白的单子,也是这样的天崩地陷、绝望痛苦。她再也不敢想下去,只是使劲攥着尚君的手。她想骂他打他,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抽着气道:“你……你……再不能……再不能……”
“我知道,我知道”,尚君连忙点头,在无忧额头轻轻一吻:“放心吧,我是不会死的!你忘了我在天人峰上被冻了七天七夜都没事儿吗?我还从山崖上滚下来过,胳膊和腿都被摔断成好几截,一棵树杈还从我肩膀穿了过去……还记得宁山的那条河吗?我掉进去时根本不会游泳,一下子就被吸到漩涡中,就连我自己都觉得必死无疑,可还是活了过来……还有……”
“别说了!”无忧皱着眉捂住了尚君的嘴:“你到底受了多少苦?”
尚君一愣,灰蒙蒙的眸子第一次涌出朦朦胧胧的水汽,他拉着无忧的手不管不顾地捧在胸前:“若是以前的千份苦能换来现在你我的一份甜,那我宁愿再苦千倍万倍。”
因为怕牵动伤口,尚君没有回拙园或是尚府,而是直接休息在了刚租的宅子里。栗子小说 m.lizi.tw
夜色已经越来越重,屋子里笼着火,火苗跳动,释放着融融暖意。
无忧埋头在尚君肩膀咬牙说道:“你为什么不去接我?我母亲和尚允给我吃了九里香,我动弹不了,又不敢反抗,我天天都在想怎么才能让你知道我被困在这里,可是你为什么找到我了却又不来?”
尚君尴尬,无言以对,只有钝钝的心疼。
无忧是个坦荡的人,心中有什么话都要说出来,见尚君不答,心里忍不住失望,但又犹犹豫豫道:“你是在考验我吗?想知道我跟尚允朝夕相处会发生什么?”
“不,不是!”尚君迫不及待:“我不是怀疑你,其实我根本在乎!无论尚允对你做了什么,只要你的心在我这儿,我就全不在乎!我这么做……是为了让你母亲知道,”尚君顿了顿,他不愿再多说纪夫人的不是,只是坚定地说:“无论如何,我对你都不会放手,哪怕你母亲把你嫁给他,哪怕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甚至……哪怕你心里对他有了一丝一点的喜欢,我也可以抢过你带着你远走高飞。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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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斩钉截铁,无忧听了又感动又好笑,小声说道:“你可真是霸道”。
尚君皱着眉头,故意压低声音,将她紧紧往怀中揽了揽:“害怕了吧,我说过会一辈子对你纠缠不休的”。
无忧忍不住笑了起来,脸颊发烧,心也跳得紧,温暖的火苗映在她脸上,格外娇俏。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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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包扎好上了药,安稳躺在床上。无忧忙着去熬药,却被尚君一把拉住:“让小柱子去就行,你还是陪着我吧”。
无忧不放心:“红参是要先熬的,而且火候不能太急,要慢慢熬制……”
尚君皱着眉:“就算是多喝十碗,也比不上你陪着片刻,留下吧。”
无忧还是放心不下:“那你等我会儿,我得仔细叮嘱了他”。
尚君苦笑,还来不及阻拦,无忧便风风火火跑了出去。
片刻之后,无忧又风风火火跑了回来,尚君本轻眯着眼睛,听见无忧的声音赶紧睁了开来。
无忧已经放松了手脚,见他睁开眼,皱眉怒道:“你怎么还不睡觉?若是旁人流了这么血,早就昏迷不醒了!”
尚君向着她的方向伸出手:“我舍不得睡,难得你能一直陪着我”。
无忧搬过绣墩坐在榻边,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抚在尚君额头,满脸都是紧张:“你已经开始发热了,但是不能用退热的草药,今晚也许会很辛苦。你的伤口会疼,骨头会疼,头也会疼……”
“无忧”,尚君握着她的手,凑在唇边轻吻了一下,低声道:“别担心,我没事的!”
“唉……”无忧叹了口气:“本想着这辈子都不理你的,谁知竟遇到了这样的事。尚君……你准备告王家大姐吗?”
“干嘛要告”,尚君反问,他知道无忧已经偷偷给雁萍开了方子,还安慰了王家大姐,他珍惜的就是她的善良:“我还很感谢她呢!若不是她给了我这刀,我还真不知道如何向你赔罪!”
无忧白了他一眼:“难道王家大姐不是你安排的?!”
尚君咧嘴笑了:“我只是告诉她有一个姓纪的小神医住在榆树巷的李宅。”
无忧爬在床边,头靠着尚君的枕头:“总之你们姓尚的心思都太多,我是算计不过”。
尚君向她蹭了蹭,低声道:“无忧,我知道错了,以后一定坦诚相待,再不隐瞒”,说着他忍着痛努力抬起身子,在无忧脸上轻吻了一下:“咱们快些成婚吧,从此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无忧脸颊通红,又心疼他白白挨了一刀,赶紧说道:“那你现在就乖乖睡觉,赶紧好起来!”
尚君晚上果然发起了烧。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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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本来还在和尚君聊着天,尚君就是不睡,给她讲着山中趣事。什么庙里不许有荤腥,他便学会了爬树掏鸟蛋,现在山中的鸟儿都恨了自己;他说眼睛看得见的时候,他最喜欢半夜就翻墙出庙藏起来,然后躺在高高的岩石上,等着天亮时听庙里的人又气又骂地大声喊自己的名字;他还说自己最喜欢的就是看老方丈气得火冒三丈,做过最痛快的事,就是趁着上香磕头的时候,故意把老方丈的白胡子一下子燎掉。
他语气低轻,带着温暖和放松,那些童年往事仔细想来满满都是孤单,可他却说得生动有趣,逗得无忧一边笑一边又忍不住红了眼圈。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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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时,无忧迷迷糊糊爬在榻头睡着了。半夜十分,突然被尚君翻来覆去的呻吟惊醒。他浑身滚烫,却脸色惨白,无忧把脉,惊得差点儿跌做在地上。他的脉象乱极了,七经八脉都乱了象位,仿佛身体里住着一个亟待扯破胸膛跳出来的怪物!
这绝不仅是因为失血造成,而是另有隐情!
不知病情,不敢诊断。无忧束手无策,想用银针让他安静下来,可十几针扎下去,根本毫无效果!无忧心神全乱,只能紧紧握着尚君的手不停地喊他:“尚君,你怎么了,快醒醒!”
尚君紧紧闭着眼,对周遭一切浑然不知,只是浑身打颤,不住喊道:“让我走……让我走……”
无忧忙问:“你要去哪儿!”
“宁愿死,也不回去!”尚君突然睁开眼,灰蒙蒙的眸子满是杀人般的凄厉。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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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不杀我,日后我也要宰了你们!”
他无比激动又无比恐惧,仿佛面对着一群穷凶极恶之人,仿佛用尽全力拼得粉身碎骨也要摆脱。
无忧吓坏了,连忙按住他不断挥舞的胳膊,大声道:“是我啊,尚君,你别怕!我是无忧,我守着你,我保护你!”
“天怎么黑了?!我……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混沌之中,尚君听到无忧声音,暴戾之气顿时消散了一些,可是他睁大眼睛,使劲眨着,仿佛一个骤然看不见光的人在惊恐之中拼命寻找。不仅如此,他竟伸出手去抠眼睛,仿佛要将眼前浓的化不开的黑暗撕开一般。
“快点灯啊!把灯点起来!”尚君低吼,声音里满是哀求。
无忧心疼极了,恨不得自己能替他受上一分也好!可是除了牢牢按住他的手,她什么也做不了。
那种痛苦挣扎,毫无生气,只有绝望。
就在这时,无忧突然看见一颗又大又亮的眼泪从他毫无生气的灰眸子中流了出来。
无忧僵住,这是她第一次见他流泪,虽然悲哀无声,但却痛彻心扉。
“尚君……”无忧也哭了出来。
“把灯点上……求求你们……把灯点上……”尚君慢慢停止了挣扎,可声音里满是绝望,他七岁失明,还是个孩子。
无忧一下子想起自己用绢布蒙住眼睛的场景。漫天漫天是浓重的漆黑,仿佛被抛入了只有恐惧、孤独的深渊。
情不自禁之下,无忧俯身上前,吻住了尚君不住颤抖的嘴唇。
尚君身子一颤,竟安静了下来。他小心翼翼地回吻,追寻着这一点点的安慰。终于,他的唇齿间轻轻飘出两个字“无忧”。
虽然安静了下来,但尚君开始昏睡不醒。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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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早到晚,他都在昏迷,就连药都要撬开嘴巴一口一口喂下去。
无忧方法用尽,但毫无起色。
按理说他虽然失血不少,但伤得并不算严重,而且又有白药护身,应该很快就能清醒,断不至于这么昏昏沉沉。
而且这种昏沉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第一天的时候他还醒了片刻,安慰无忧不要着急,第二天他只是抬了抬眼,努力对着无忧挤出了个勉强的微笑,第三天以后他便怎么也叫不醒,只是沉沉睡着,那种安静平和却更加瘆人。
无忧没了办法,更怕耽误了尚君的病情,只能让人赶紧通知尚家。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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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穿着枣红的绸缎长袍,上面绣着大团大团的金色祥云,显得挺拔又华丽,他来时,无忧正在给尚君喂药。
他默默站在屋外看着,神情晦暗不清。
无忧转头看见,忙对他焦急说道:“尚君不知得了什么怪病,就是昏睡不醒!我已经没了办法,你赶紧找名医来给他瞧瞧吧!”
尚允提起袍子,并不十分着急。他走到尚君榻边,轻唤了几声“大哥”,见尚君毫无反应,便转向无忧说道:“我知道了,你走吧!”
“啊?!”无忧惊愣住,怔怔道:“你……你打算怎么办”
尚允好笑地望着她:“怎么办?当然是请大夫了!”
无忧咬着牙:“那我跟大夫见了面再走,毕竟这阵子都是我在照顾,我得跟大夫交代清楚”。栗子小说 m.lizi.tw
尚允已然有些不耐烦,黑漆漆的眸子上下打量:“怕是大夫来了你也信不过吧!”
无忧一愣,皱眉道:“我虽医术不精,但尚君的病的确奇怪,我父亲的医书中都没有记载!所以我必须要交代清楚”。
尚允负手而立,眼眸中错落着冷漠:“既然你不信我,为何还让找我来?”
无忧只觉得心里仿佛被狠狠拧了一下,除了酸涩还有气愤,她皱眉道:“算我多事,那你走吧!”
尚允摇头:“这可不行,他毕竟是我大哥,是尚家的公子,我必须将他带回去”。
无忧冷冷盯着他:“你不会救他,你们尚家是不会救他的对不对?”
今天来之前,他心中还烦乱如麻,不知如何面对无忧,可即便如此,心中还是存折一丝期望。可刚才站在院中,他看着无忧那么小心翼翼、那么呵护备至,尤其是那双眸子,全神贯注地落在尚君身上时,他便知道她的心已经给了别人,无论自己如何努力,都不可能得到她。突然之间,尚允心里腾起一阵难以克制的怒气,既有失之不得的羞愤,又带着岂能他人的嫉妒。这怒气越涨越高,仿佛唯有让她哭让她痛才能消弭。
尚允肆无忌惮地笑了笑,直白说道:“尚家的确不太喜欢大哥,但也不会让他死。不过……”他怨毒地看了眼无忧:“即便他死了,你又能如何?你既不是我大哥的什么人,也不是尚家什么人。”
说罢,尚允对着院门口等候的小厮招了招手。
小厮立时殷勤地跑了进来。
尚允轻眯着眼睛吩咐:“把大公子抬到车上”。
小厮应声,一步走到床榻前,不管不顾地就要将尚君扶起来。
“住手!”无忧一把拉开那小厮,伸开手臂护住尚君:“你们不能就这样带走他!”
尚允并不理睬,那小厮依旧举动粗鲁。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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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时间,尚君胸口白绢上渗出血迹,想是有的伤口又崩裂开来。无忧心疼极了,忙去阻拦,可那小厮便故意似的更是揪扯尚君。尚君昏迷之中亦能感觉到疼痛,眉头越皱越近,甚至发出痛苦的呻吟。
无忧哪里舍得,她不管不顾冲向尚允,狠推了他一把:“你要干什么?他是你哥哥,你也太狠心了,怪不得他恨你们尚家!”
尚允一把拉住无忧的手腕,将她拽在身前,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紧盯着她:“我们家的事你才知道多少,还轮不到你来评断!”
无忧毫不畏惧,梗着脖子说道:“是,以前我是一无所知,但看看现在你是怎么对他的,我便知道的清清楚楚!”
她离自己极近,呼吸可闻,尤其那双瞪大的眼睛,虽然满是怒气,但同样蕴着对尚君不管不顾的满满深情,尚允心中一颤,从未有女子如此待她,那嫉妒中更带了自伤和落寞,自己原本从不在乎儿女私情,以为天下女子都大同小异,即便偶有心动也极为克制。栗子小说 m.lizi.tw可是现在对着无忧的眸子,他突然悲伤起来,从未有人拒绝过他,谁想大哦第一个拒绝他的女子竟然是如此毫不留情。
尚允扔开无忧,转过脸不去看她:“无论如何他还姓尚,能救他的只有尚家。你便是将他留在这里,不也无能为力吗?”
他的语气缓和了些,无忧眼前出现一丝希望,忙上前拉住尚允的袖子哀求道:“尚允,尚君的病十分蹊跷,求你让我跟你们一起回去吧。栗子小说 m.lizi.tw”
可她越如此,尚允心里便越难受。他若对她一点儿心思没有倒也算了,可偏偏他也是有些喜欢她的。见她为了另一个男子如此哀求,尚允心里别扭极了,他转头看向她:“你以什么身份跟着我大哥回尚府?”
“大夫!医生!”
尚允冷笑摇头:“若是我母亲没见过你,若是我的家人不知道,你或许还能混进去。可是现在以你、我还有他的关系,你觉得我们尚家还能将你视为大夫,让你与尚君朝夕相处吗?”
无忧一愣,旋即毫不迟疑地高声说道:“我不在乎!”
尚允勃然大怒,黑漆漆的眸子瞬间变成血红:“纪无忧啊纪无忧,你真是太自私了!你有没有想过我都已经在我母亲和族人面前说过你是我喜欢的女人!现在你又与尚君搀和在一起,你一心一意只顾着他,有没有想过我该如何自处?!你即便不喜欢我,也不能这样羞辱我!”
话说完,尚允对着小厮大喝道:“还磨蹭什么?赶紧将大公子扶到车上”。
小厮赶紧架起尚君,拖着往门口挪。
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无忧咬了咬牙,一字一句对着尚允说道:“那……那能不能告诉你母亲和你的族人,就说……是我配不上你,你不要我了!”
尚允身子一颤,本来迈出的脚停了下来。
无忧走到他身后,小心翼翼哀求:“尚允,我的确配不上你。我母亲一心一意想把我嫁给你,其实是想借助尚家的势力重新回到京城!可是……我并不想回去,我只想行医治病。我从小生在纪府,也时常去王爷家走动,见过举止高雅的夫人,也见过贤良淑德的小姐,我知道自己成不了她们……也成不了你母亲想要的样子……若是这样,何苦勉强呢?!”
尚允怔了怔,语气带着一丝怜惜:“你有没有想过,我一旦这么说,你的声誉就毁了,以后你在永安城里,还有何地位?!”。
无忧沉默,虽然无声但决然的心意铿锵有力。
尚允脑中突然闪过一丝清明,刚才被激起的嫉妒与羞愤淡了许多,理智与克制又重新回来。他叹了口气:“我现在答复不了你什么,毕竟尚家还不是我做主,你还是等我消息吧”。
“尚允……”见他要走,无忧哽咽地喊了一声,哀求切切。
尚允步子不停,径直上了马车。
尚允站在尚君榻边,皱眉垂眼看着榻上毫无声息的尚君,低声问道:“她还在外面?”
小厮点点头:“回二公子,无忧小姐还在外面等着呢”。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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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脸色有些难看,又问向正在给尚君把脉的医生:“我大哥如何?”
那医生头发花白,面色红润,一看便又神医风范,他姓费名正,成名于江南,是尚府重金雇的名医,对尚家所有主子的身体都十分了解。
费正放下手,神情平静只说了四个字:“旧疾复发”。
尚允点点头:“果然如此。不知这一次我大哥要多久才能醒来?”
费正皱眉:“说不好。以前最常有昏迷十多天的,最短的不过几天。这次大公子旧疾应该是心气郁结加上刀伤所致,所以我也不敢说多久能醒过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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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不言语,神色晦暗不清。
费正知道他们尚家纷繁复杂,这个大公子并不受待见,也就点到为止,不再多说。
他一边起身告辞,一边嘱咐道:“老朽现在还摸不清大公子怪病的原因,所以不敢枉治,只能开一些治疗刀伤的药。不过还是要提醒二公子,大公子旧伤累累,有些隐疾不能不顾。这几日饮食,千万不要有虾、蟹、羊肉等发物,就连竹笋、芥菜也不能沾!若是能到西山温泉修养日子,那是最好!”
尚允点点头,表示知道,不过看他神情似乎更着急另外一件事:“费神医,我大哥的病还希望您能保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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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正心有奇怪,他给尚君瞧病已经不是一年两天,自他十七岁从庙里接回来第一次发病,到现在已经五年,起初几年几乎每个月都要发病,毫无征兆地昏迷好几天。后来稍好了些,可初云的死对他打击太大,便立时旧机复发,最长的一次甚至昏迷了半个月。每次昏迷都是他从旁诊治,这么多年病,尚家从没嘱咐过保密,可今日尚允格外叮嘱,其中似乎有什么蹊跷。
不过他不是多事之人,收了银两之后便点头道:“二公子放心,我定然守口如瓶”。
说着,费正起身要走。尚允突然喊道:“神医请留步”,他从怀中拿出一张银票,黑眸轻睨道:“在下还有一事相求”。
……
无忧就守在尚府门外,从早上到现在她寸步不离,就连眼睛也始终盯着尚府的大门。
小柱子在旁跟着,安慰道:“小姐您去歇会,我来守着”。
无忧全神贯注,丝毫没有听见,只是自言自语道:“不是说神医一大早就进去了吗,怎么还不出来?”
正说着,费正带着药童从侧门走出。无忧立时冲过去挡在面前。
她脸上满是殷勤的笑容,恭谨万分地行礼道:“您是费神医吧,真是久仰大名!我常常听父亲说您医术精湛,人称江南第一神医!”
费正皱眉,神情颇不耐烦,拱手回礼后,绕过无忧便要离开。
无忧厚脸皮地跟上:“费神医,其实……我是有事相求……那个……我与尚君……就是尚家大公子是朋友……我想知道他的伤怎么了。您肯定也发现他脉象混乱,尤其心脉更是时而浑浊时而浮躁……他现在昏迷不醒很是乞巧,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奔走乱窜一般……您……”
“你是谁?!”费正突然停住脚步,一双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无忧。
无忧小声道:“我姓纪,名叫无忧……”。
“纪容斋是你什么人?”
“他……他是我父亲”无忧声音低了下去,她从不愿意在外人面前炫耀自己的父亲,仿佛会辱没了父亲一般。
费正眸光一震,明显充满了敬意:“原来是纪神医的女儿!”
无忧这才抬起眼,含着泪小心翼翼问道:“尚君……他怎么样?”
费正转开眼,摇头道:“是我无能,大公子……唉……!”
那叹息长长一声,像鞭子一般抽在人心里。说完,费正再不耽搁,一步跨上马车,挥缰而去。
无忧刹那愣住,心里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追了出去,她跟在马车后面,一边跑一边喊道:“费神医……费神医……,他到底得了什么病?尚君到底怎么样了?”
两边行人纷纷驻足,指指点点,可马车丝毫不停,反而还快了一鞭。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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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追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是不肯放弃,可马车在巷口一转,冲上大路,转眼间便消失在来来往往的行人里。
小柱子也冲了上来,扶起踉跄摔倒的无忧:“小姐,您别急,咱们可以再想办法”。
无忧皱着眉,本来满眼的泪一点点燃烧殆尽,飞化为愤恨与不屈,她站起身,冷冷看着前方,咬牙道:“我一定能救他,一定!”
榆树巷
无忧一言不发冲进自己的小屋,她草草整理了几件衣服,捧着《纪氏医书》喃喃道:“父亲,您在天有灵一定要帮我治好他,因为……因为他是女儿喜欢的人……”。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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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无忧将书郑重放在褡裢里,又将这阵子她用着衬手的银针、药灸都装了进去,真转身打算出门时,纪夫人冷着脸站在她身后。
“你要去哪儿?”
无忧咬了咬嘴唇,低着头说道:“我要去给尚君瞧病”。
还未待她反应过来,只听“啪”得一声,纪夫人竟然一个巴掌甩在无忧脸上:“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
脸上立时火辣辣的疼,无忧紧紧握着拳头,努力让眼泪一滴也不落下来,她梗着脖子道:“女儿不知去救尚君与眼里有没有母亲有何关系?”
纪夫人指着她骂道:“你分明知道他对你没安好心,你也明白晓得我不喜欢他,不同意你们俩交往!”
无忧站着不动,没有丝毫胆怯或是羞愧:“母亲,您总说我年纪小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喜欢。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可是看到他受伤,我恨不得那刀是砍在我的身上,甚至跟他一起死了都愿意!”
说着,无忧跪地给纪夫人磕了一个头:“现在他昏迷不醒,您成全也罢,不成全也罢,我都要去救他,他若是死了……女儿终身不嫁!”
“你!”纪夫人惊得连连后退,她知道自己的女儿虽然看着乖顺,但只要她认定的事就算粉身碎骨都要做到!
无忧站起身,小声说了句:“母亲,这几****怕是不能回来了,您多保重”。
纪夫人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所有的骄傲与希望都瞬间被抽空,她哭嚎道:“这就是我养的好女儿,竟然为了一个认识不到半年的男子,连母亲都不顾!你这一去,尚家怎么看我,怎么看你?你如何跟尚允交代?难道你连名声都不要了吗?纪无忧,你要将你的母亲置于何地,以后咱们还怎么自处?”
无忧心中冰冷,咬着牙走出屋子。母亲一句不说她与尚允串通给她下药的事儿,丝毫不问这半个月她在外面生活的可好,只惦记着尚家!
“纪无忧,你若是今日走出这家门,以后便再不是我的女儿!”纪夫人撕心裂肺,绝望之中亦不肯认输。
无忧转回身,对着母亲说道:“等我治好尚君,再回来给您磕头认罪。”
“砰”得一声,纪夫人从屋内扔出一个红枣木的木匣子,正好砸在无忧额头。
“哎呦”一直在窗户里看好戏的舅母也忍不住咧了下嘴:“这下得留疤了!”
无忧沿着河走在街上,心里翻江倒海都在想如何才能进到尚府,若是硬闯,尚允肯定不会同意,可若是偷偷混进去,她有没有把握能在府里待多久。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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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胡思乱想着,一辆马车停在无忧身边。帘子轻轻掀开,梓青微微一笑:“小姐上车”。
无忧一愣,只骂自己太过慌乱,竟然连梓青和拙园都忘了,她慌忙跳上车,对着梓青着急说道:“尚君出事了,他……”。
梓青依旧笑容不改:“小姐莫慌,君哥哥不会那么容易有事的”。
无忧怔怔看她,仿佛一切都已经了然于胸似得。
梓青对着驾车的伙计吩咐道:“去山庄”。栗子小说 m.lizi.tw
……
“爹爹”,梓青跪在席上,对着云掌柜磕头。
云掌柜脸色不悦,可声音中还带着怜惜:“你还知道回来?”
梓青捧起身旁的盒子举过头顶:“这是君哥哥让我送来的地契”。
云掌柜脸色更加难看:“人不是我找到的,我不能收!”
梓青将盒子推到面前:“君哥哥有吩咐,我只能照做,您若是不收,便自己跟他去说。”
云掌柜铁青着脸看着梓青:“你到底是我的女儿,还是尚君的仆从?”
梓青这才提起头:“爹爹,君哥哥旧疾复发,又受了刀伤,女儿想请爹爹帮忙”。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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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掌柜皱紧眉头:“你姑姑与尚家有约在先,咱们不能违反”。
梓青眉目中涌起愤恨:“难道又要任由公子痛苦煎熬,生不如死?爹爹,尚君是您的亲外甥,是姑母唯一的孩子,姑母临死前将他托付给你,可是都为他做过什么?”
云掌柜沉默不语,可脸上亦涌起悲恸。
无忧听不太懂,可却知道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原来尚君并不是孤家寡人,他还有舅舅!想到这儿,无忧突然开口:“您既然是尚君的舅舅,为什么不将他接出来医治?!尚君的病很奇怪,他一直昏迷不醒会有性命之忧的!”
云掌柜看向她,仔仔细细上下打量。他目光如炬,直看得人心里发毛。可无忧不怕,她圆圆的眼睛满是不解和愤怒地看着他,仿佛再说你是他的亲人,怎么能任由他在尚家受苦受气?!
云掌柜终于开口:“你就是君儿抵了拙园也要找到的女子?”
抵了拙园?!无忧立时看向梓青,梓青忙冲她笑笑:“这是君哥哥的决定,与你无关!”
无忧心中激动,眼眶立时红了,她挺了挺胸,大声道:“我叫纪无忧”。
“你对君儿是什么心思?”云掌柜问得直白:“是不是因为君儿看不见,所以你才可怜他?”
“他不需要可怜!”无忧大声道:“他是我见过最勇敢最坚强的人,我……我是真心实意喜欢他,要和他……在一起”。
庭上安静极了,只有她的坚定绝然在空气中回荡。
云掌柜叹了口气:“无忧,不是我不心疼君儿,只是云尚两家有约在先,我不能违约!”
“父亲,究竟是什么约定,为何我们不能救表哥?”
云掌柜摇摇头:“我不能说!只能告诉你一句,只要君儿活着,咱们便奈何不了尚家!”
无忧“噌”得站起来:“这是什么狗屁约定?!怪不得尚君性情古怪刻薄,原来都是被你们逼得!他不仅被自己的父亲抛弃,就连亲舅舅都如此狠心!”
“无忧……”云掌柜欲言又止:“尚家断不敢让君儿死的,因为君儿若是死了,他尚家今时今日的一切便化为无有!”
“原来君哥哥的父亲只是我们云家的下人,可是长了一副俊俏的脸和甜言蜜语的嘴,姑姑被他迷住了,求爷爷别再让他做下人,跟着我爹爹一起打理云家的产业。小说站
www.xsz.tw君哥哥的父亲倒是很有头脑,不仅打理的井井有条,而且还发扬光大。可是他心术不正,表面上在为云家打拼,实际暗度陈仓,将云改成了尚。爷爷知道后,打算将所有的产业都收回来,还要让他身败名裂,赶出永安。可这个时候姑姑有了身孕……”
梓青说着叹了口气:“爷爷将姑姑与君哥哥的父亲都赶了出去,但终究是心疼女儿,没有将产业全收回来。但是,所有的产业都在姑姑名下,爷爷约定若是姑姑没了,就传给姑姑腹中的孩儿,尚家不仅一分也得不到,而且若是姑姑和姑姑的孩儿有什么意外,就连他们的产业都要被收回来”。
无忧疑惑道:“你爷爷真有这么大的本事?”
梓青摇摇头又点点头:“我也不知道。小说站
www.xsz.tw我只知道不仅永安,就连整个州郡都有爷爷的人,而且尚家似乎也一直很害怕,对我们也很顾忌”。
“那为什么不把尚君救出来?”无忧满是不悦:“尚君在山里受了那么苦,眼睛都瞎了!”
梓青神情黯淡:“我不清楚来龙去脉,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反正姑姑与爷爷和我父亲都闹翻了,好像除了生死,姑姑不许云家与君哥哥有瓜葛……”。
无忧叹气:“你们都是些什么人,竟一个比一个心狠!”
梓青瞧了她一眼:“难道你母亲不是?她不也只惦记着把你嫁给尚允,然后重新当上夫人?”
无忧噎住,哑口无言。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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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青故意打趣:“若是你母亲早点知道尚君背后还有我们云家,没准儿早就同意你们的婚事了!尚允算什么?不过是个心高气傲的小人罢了!”
无忧不悦:“你要再这么说我母亲,我就跟你翻脸了!”
梓青撇撇嘴,虽然不屑,但也不再说话。
竟不知道尚君背后有这么多的恩怨,可这些恩怨跟他毫无关系,他不过是可怜的受害者,从小就被所有的亲人抛弃。想到这儿,无忧勇敢说道:“你们云家跟尚家有约定,但是我跟你们都没关心!云家不能管尚君,但可以帮助我啊!”
梓青眼眸一亮:“你想怎么做?”
无忧想了想,毅然决然道:“我虽然不能进尚家给尚君瞧病,但是有人能!”
……
旅店中,费正正在翻看医书。突然有人敲门,费正疑惑,应了声“进来吧”,可那敲门之人还是只敲不动。
费正起身将门打开,只见无忧肃穆站在门外。
费正一愣,下意识就要关门。
无忧一把挡住:“费神医干嘛这么害怕见我?”
说话间,无忧身后又出现了两个男子,一把将房门打开。无忧一步跨了进去,费正惊慌道:“你来做什么?”
无忧恭敬行礼,语气一下子变得恳切又郑重:“费神医,我想求您帮我一个忙,把我带进尚府,让我看看尚君!”
费正慌然摇头:“这可不成!”
“为什么?我可以打扮成小厮跟着您”,无忧恳切:“我只要看看尚君就行,我要确定他还好”。
费正摇头:“不行!不行!”
无忧眸子一冷:“是您不行,还是尚允不行?”
费正面露愧色:“姑娘,不妨实话告诉你,尚君的病根本无法可医,但是他也决然死不了。你等着就是!”
“等?!”无忧冷笑,可眼底却是悲切:“让我明知他在受苦还无动于衷?这我一刻也等不了!”
马车中,费正看了眼小厮打扮的无忧:“你真的同意?”
无忧面无表情:“您放心吧,我说了您带我进尚府一次,我就给您抄十个我父亲留下的方子”,说着,她从怀中拿出几页薄纸。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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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正亟不可待地接过来,他仔细看着,啧啧叹道:“不愧是能让人起死回生的纪神医,这方子着实精妙!”
看着他满脸惊喜的表情,无忧心中钝痛,一遍一遍地在心里默默说道:“父亲不要恨我,我也是没有办法!”
说话间,马车在尚府门前停下。栗子小说 m.lizi.tw费正走在前,无忧跟在后。过门厅时,她低着头,脸上贴了眉毛、鬓角,还带着一个粗呢小毡帽看起来与药童无异。
快走近尚君的小院时,无忧心跳如鼓,虽然只是两天未见,但仿佛已经隔了春秋。她越走心越急,步子也愈发快,费正轻咳一声,无忧这才惊醒。
费正小声道:“虽然这里一般没人来,但二公子也免不了会来看上一眼,你可千万仔细,别漏了陷”。
无忧点点头,压低声音说道:“我明白”。
南方不似北地,冬日顶多屋里加个火盆,从不笼火烧炕。不过像尚家这样的富贵世家,屋中会燃着两个半人高的香炭做的火笼子,既能燃得满屋清香,又能烘烤的暖和和的。栗子小说 m.lizi.tw尚君的屋子也燃着火笼子,可里面放得不是香炭,而是寻常木炭。那木炭呛人,一进屋子便有一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无忧来不及呼吸,一眼就看见了躺在床上的尚君。他双目紧闭、纹丝不动,若不是胸口还有起伏,真如死了一模一样!
万般心痛,再顾不上其他,无忧一步冲到榻边,爬在尚君耳边轻唤:“尚君,尚君”。
可是他毫无反应,素来冷峻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更显得枯瘦狰狞。无忧忙反手扣住尚君的手腕,依旧混乱不堪,依旧虚浮无力。
费正在她身后沉声说道:“没用的,他的经脉已乱,能不疯癫已经是万幸了”。
无忧不说话,她一边把脉,一边将耳朵贴近尚君的胸口。这是父亲医书里记录的“听心问诊”,父亲说心乃命之本,五窍之端。若是五窍不明,可调心清脉,如同正本清源,事半功倍。可是这种方法并不常用,因为毕竟不是对症下药,若是拿捏不准,很有可能适得其反,加重病情。
好半天,无忧终于直起身。因为过于认真,她额头已经滚了细汗。
费正定定瞧着她,心中也在纳闷,都说纪容斋的医术鬼神莫变,可惜他只是听得传闻却从没亲眼见过。眼前这个小女孩儿样貌虽然稚气青涩,可眉宇间的气质却十分沉稳。难道她得了纪容斋的真传?可是行医治病需要的是几十年的积累,这孩子未免又太年轻了些!
正想着,无忧抬起头:“费神医您知道尚君的病时如何得的吗?”
费正一愣,忙说道:“哦,大公子第一次犯病是在眼盲之后,当时只以为是气急攻心,没想到一昏迷便是月余”。
“尚君的眼睛是因何致瞎?”
费正摇头:“我也不知,因为我来时大公子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听说是受了瘴气,然后在庙里耽误了。”
无忧心里酸痛,她咬了咬牙再问:“那您还记得第一次开的方子吗?”
费正想了想:“我这就给你写出来”。
无忧握着药方皱眉看着。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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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她身后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她纤瘦苗条的身上。
无忧穿着一身灰布旧袍子,袖管略微挽起,身上还沾着落落灰尘。要从这身行头上看,她丝毫没有一丁点儿来自京城的千金小姐样子,甚至连永安城里大户家的姑娘都不如。可若是仔细端详,就能发现她眉宇间凝着一种不似其他女子的坦然磊落,亮盈盈的眸中还带着漫不经心的随意洒脱。
这并非是闺中小姐的样子,但却更有种让人忍不住探究的好奇。小说站
www.xsz.tw难怪一向清高的允公子对她会格外上心。
费正正望着她出神想着,无忧撇了撇嘴冒出一句:“川芎、水蛭确为化瘀良药,按理来说应该对症,为何尚君吃了一点儿功效都没有呢?”
费正一愣,脱口而出:“当时大公子毫无外伤,亦无疼痛,只是眼睛看不见。打听之后,说是已经中了瘴气好几日。无奈之下,我只能先帮公子化瘀散毒。起初这些药服用后还算有些效果,只是公子的眼睛能看见光亮,有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可是三副之后,突生骤变,大公子竟连光亮都看不见了!”说到这儿,费正顿了顿,虽然已经是多年前的事,可此时回忆起来,他仍满脸不忍:“我不敢贸然开药,只能加了清肝明目的方子,可毫无用处,几日之后,大公子便昏迷不醒,经脉全乱。小说站
www.xsz.tw这么多年,我也尝试过很多法子,但始终治不好大公子的病”。
说着费正长叹一声:“我行医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情形。若有生之年能治好大公子的病,我便是一生无憾了”。
说完,费正自己也愣住。他成名已早,也是天下首屈一指的名医,可竟然对着无忧这么个小毛孩知无不言,甚至自暴其短。难道是因为这孩子是纪神医的女儿,还是因为她有一双通透的眼睛?!
无忧认真听着,徐徐说道:“费神医,能不能将您这几年给尚君开得所有方子都告诉我?我总觉得他的症状很是奇怪,若说中了瘴气,也不应该这么多年都驱散不了,我怀疑……”
费正脸色一紧:“难道你怀疑我的医术?”
“不!不!”无忧连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他不该病得这么蹊跷”。
说着无忧看向尚君,眼眸中满是心疼:“他昏迷之前,一直神志不清,所言所惧都是以前的事情。然后就突然间安静了下来,再叫不醒。我觉得尚君的病也许是发自本心,他曾说自己从不怕死,甚至觉得现在死了也毫不可惜。费神医,难道您不觉得尚君现在便是与死了无异?!”
费正诧异地看着她,虽觉得这番话不无道理,可又的确太过虚玄,他幽幽问道:“难不成你的意思是,大公子在装死?!”
无忧跪在榻头,握住尚君的手,轻声道:“他不是装死,而是曾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痛极之下便将自己包裹了起来。他不想醒,是怕生不如死。”
费正怔怔听着,似懂非懂。
这时无忧捧起尚君的手在唇边亲了一下,小声道:“别怕,你不再是从前那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再不用往山里逃,往水里跳了!现在没有人能勉强你,也没人能再伤害你,而且……还有我会一直陪着你。尚君……快醒来吧”。
既然是心病,如何能用药医?”费正皱眉看着无忧,眼眸中七分不解三分怀疑,难道这纪神医的女儿竟是个招摇撞骗、故弄玄虚之徒?
无忧却是一脸认真,她拧着眉沉声问道:“您可听说过阿伽陀药?”
费正脸色更不好看:“这是传说中的万能灵药,难道你还以为这世间真有此等神药?”
无忧咬了咬嘴唇:“我父亲的医书中对阿伽陀药也有些许记录,他说阿伽陀药并非是一味药,而是专治神魂之症的方子”。栗子小说 m.lizi.tw
费正立时眼眸精亮:“什么方子,可有记载?”
无忧摇摇头:“父亲直说要用紫之心,却没说如何相配”。栗子小说 m.lizi.tw
费正也是一脸茫然:“紫芝心却有凝神强魄的功效,可也不至于能医心病,而且若是用多了,反而会让人神魂迷惑,狂性大发”。
无忧岂能不知,所以她每每看到阿伽陀药的时候总是心有余悸,这药虽然有神奇之处,但更有可怕之弊。想到这儿,无忧回头看向尚君,也不知他现在能不能听到自己说话。
她熟悉尚君的刻薄无情、强硬霸道,也熟悉他的死缠烂打、轻浮浪荡,但惟独这样毫无知觉、了无生气的尚君让她无法接受。栗子小说 m.lizi.tw她甚至觉得这只不过是他跟自己开得玩笑,只要下一瞬间,他就会从床上跳起来,笑自己太笨太傻。
可是他偏就那么安静地躺着,嘴角还似乎带着微笑,仿佛嘲弄。
无忧心里突然莫名地愤怒起来,她一步走到尚君榻边,跺脚骂道:“你现在可舒服了,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躺着!你可知为了你,我与母亲都闹翻了,头上还被木匣子砸了个血口子!”
无忧越说越气,索性揪住尚君的衣襟,一边摇晃一边捶打:“你这个大骗子,不是说要保护我,还要陪着我云游天下吗,你倒是起来啊,咱们现在就走!反正我母亲也不认我了,你也是个没人待见的孤家寡人,咱俩凑成一对,再不理那些不开心的事!”
费正看着她,心里情绪莫名,似有感动,又觉得好笑。无忧完全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看得出她对尚君用了全心全意,可是自古多情皆成殇,更何况他俩还是这样的境遇。
“要早知道你动不动就会变成这样,我说什么也不会喜欢你的”无忧的声音低了,带着哽咽:“我当初就不该第一次见你就听你使唤,更不该把你说得每句花言巧语都藏在心底当了真……尚君,你……你怎么能这么坏!”
可惜无论无忧说什么,尚君都毫无反应,曾经仅仅握着她的手,现在也僵硬的垂着。
费正叹了口气:“没用的,他昏迷之时,对什么都毫无反应,咱们现在能做的,也就是等他自己醒来”。
无忧擦了把眼泪,赌气道:“我偏不!我一定会治好他的!”
费正摇摇头:“即便要治,你也得找得到法子才行。”
无忧站起身,双眼通红,但目光坚定:“费神医,您知道哪里有卖紫芝心的吗?”
紫芝心又叫瑞草,生于山地枯树根上。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虽然听着平淡无奇,可实则万分矜贵。所生山地需是北阴南阳东瑞西华的仙山福地,枯树也必须得是百年松木,所以紫芝心比灵芝、太岁还要少得。
无忧走遍了永安也没有一家药铺有售,又跑到宁山去问,药农更是见都没有见过。她甚至托梓青去问云掌柜,可云掌柜也爱莫能助。
无忧焦急万分,尤其是每日跟着费正去尚家,看到尚君越来越瘦弱的身子,更是心急如焚。他已经昏迷十日了,每日只能喂进一碗稀饭,不仅导致胸口的伤迟迟不愈,而且还让他的脉搏气息越来越弱。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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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正一开始还能安慰无忧几句,可后来脸色也凝重了起来,便是好人不吃不喝十日也已经奄奄一息,更何况他胸口还有那么长的刀伤,这样下去,真不敢说他还能坚持几日。
尚家似乎也警惕了起来。
无忧正在一口一口给尚君喂药,突然院中传来嘈杂的声音,她连忙起身站好,故意躲在床帘后面。
只听有男子浑厚的声音响起:“费神医,君儿到底怎么样了?”
费正恭敬回道:“尚老爷,大公子情形不妙!”
原来是尚君狠心的父亲来了!无忧抬起头,隔着薄薄的纱帘望去,不由得大吃一惊。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尚君竟然与尚老爷有八分相似,尤其是那眉眼简直一模一样!
只听尚老爷幽幽叹了口气:“怎么会这样?他不是每年都要昏迷几次吗?为何其他时候都能醒来,但就这次情况不妙?”
无忧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是尚君的父亲,可声音里连一点关心都没有。
费正指着尚君的胸口:“大公子受了刀伤,伤了元气……”
还不待费正说完,尚夫人大叫道:“哎呀,他可不能死啊!若是他死了,咱们怎么跟云家交代?”
尚老爷冷哼一声:“生死有命,谁也强求不了!再说云家也早已不是当年的云家,一个云皓还能做些什么!”
“那也是不死得好!”尚夫人一边思量一边说道:“云家再不济,也好歹势力庞杂,听说京城都有营生!尚君虽然姓尚,不也是云家唯一的男子吗,到时候等云皓这个病秧子死了,云家的产业只有尚君可得。既然他得了,便也就是咱们得了!”
尚老爷一言不发,算是默认。
尚夫人颐指气使地看向费正:“我们不在乎他能不能醒来,但就是不能让他死。”
无忧气得双眼冒火,他们冷血无情也就罢了,竟然还存着如此卑鄙恶毒的打算!
费正咬了咬牙,低声道:“我只能尽力”。
尚老爷沉声道:“不是尽力,是非办到不可!今日起,你便不要回医馆了,就在这儿住下,直到尚君稳定了为止!”
说完,尚老爷极不耐烦地转身走了,尚夫人跟在他身后,瞥了一眼尚君也是满脸厌弃。
待他们都走了出去,无忧从帘后冲了出来,劈声骂道:“他们还算什么父母,简直禽兽不如!”
费正摇摇头,叹了口气。
无忧转过身:“他们不是说非办到不可吗?正好你可以问他们要紫芝心!”
难得晴天,太阳从窗棂里透进来,照到大白纸糊的窗上,照到屋中半尺地下,也正好暖暖地照在无忧的背上。栗子小说 m.lizi.tw
费正让尚家留了下来,正好阴错阳差随了无忧的心意。她整天从早到晚守在尚君身边,总是一手捧着医术药典,一手给他握腕把脉。无忧几乎将所有能想到的法子都用了一遍,甚至还在费正的惊骇下,用了银针刺穴。可即便把银针深深刺进关元,尚君还是毫无反应。
这次尚君的昏迷太过蹊跷,费正忍不住想是不是有人动了手脚。
虽然不曾清醒,但无忧百般照顾,尚君胸口的伤倒是好得很快,结痂处已经长出嫩肉,尚君的脸色也不似前几日那么苍白。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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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又爬在榻边给尚君号脉,这几****似乎从尚君混乱的脉象中找出一点规律。那就是上午日升的时候肺脉虚浮,心脉平缓,而到了下午日落,心脉涩迟,脾肺促结,而到了晚上尚君所有的脉象都偏于细短。如此看来,对他用药也应该分早午晚三次,依脉象而动。
无忧正全身贯注想着,微微感觉有影子落在了身上。她一边回身抬头一边说道:“费神医,尚君的脉象并非浮散无根,节律不齐,而是……”。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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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住,满脸惶恐地瞧着眼前的人。
尚允冷笑:“你不必这么惊慌,我早知道你在这儿。”
无忧赶紧低下头,故意压低声音:“我……我是费神医的药童,公子您认错人了!”
还不等她说完,尚允一把捏起了她的下巴:“真是我认错了?”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在无忧眉毛上一擦,指头上立时沾了黑色,尚允笑笑:“你母亲说你好多天没有回家,我想除了这儿,你还能去哪儿?”
无忧索性一咬牙,打掉尚允的手,愤然道:“即便你现在把我撵出去,我也会再想办法回来的!而且……”
尚允好奇看着她,黑漆漆的眸子不再有往日的温暖随和。
“而且……我知道你们也不希望尚君死了”,无忧说完紧紧咬牙,心里难过极了,一眼都不愿再看尚允。
尚允皱了皱眉:“你觉得你能救他?”
无忧不说话,神情执拗。
尚允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我知道你在费尽心思找一味药,我可以帮你”。
“真的?”话说出口,无忧才觉得唐突,她赶紧撇过脸:“大言不惭!你可知我找的是什么药吗?便是皇宫御药房也不敢说确有储备”。
尚允从怀中拿出一个纸包递到无忧面前。
无忧虽然不信,可还是伸手接了过来,她小心翼翼打开,纸包中是淡紫色的粉末,发着略带陈苦的味道。
见她瞪大眼睛不发一言,尚允得意:“这是紫芝心晾晒后的粉末,你可以试一试。”
无忧还是不说话,尚允知道她的心思,无所谓地皱皱眉:“当然你若不信,大可扔掉了事”。
说完,他转身便走,带着笃定。
无忧捧着那纸包愣了半天,她终于咬着慢慢抬起头。
便是毒药,也要试一试了。
无忧直盯盯瞪着尚君,紧张的脸色煞白,连同握着尚君的手也在不住颤抖。栗子小说 m.lizi.tw
费正亦在旁边望着,他从未见过这样大胆,甚至是荒唐的治疗。那紫芝心的粉末少的可怜,连做药引都不够,更别说能入药。可是无忧铁心一试,她竟将那粉末粘在银针上直接刺入尚君膻中穴,剩下的压在尚君舌下。这分明是死马当活马医,可毕竟尚君未死,她这样破釜沉中,真不知道是得了真传,对纪氏的医术万分相信,还是突发奇想,荒唐行事。
无忧抖声轻唤:“尚君,求你快醒醒,快醒醒吧……”。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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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是青天白日,阳光袅袅,可屋里的两个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全部心思都在尚君身上。
也不知是不是时间停住了,无忧只觉得一呼一吸都仿佛一生一世那么漫长。她想起初见尚君,他执拗地坐在阳光下,晒得脸颊通红也不肯挪开,她想起两人困在山中,自己万般焦虑,可尚君却神情安然,对一草一木,虫鸣兽叫都了如指掌,甚至带着亲切闲适的自在。她突然灵光一闪,想起自己偷偷溜到他背后躺下,与他隔着半扎的距离,那是自顾着害怕,可现在突然若隐若现地想起他半夜偷偷转身,将胳膊放在了自己脖颈下……。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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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灰眸子亮若星辰,他的笑容蕴着此生她所有能想到的甜蜜。
“尚君……”,无忧哭了出来:“你到哪儿去了,为什么还不回来,你对我说过的话都不作数了吗?尚君……”
“无忧!”费正见她已经情不能自已,赶紧快步过来:“没用的,已然过了这么久,若是有效,现在也该有所反应了……无忧……”
他一面说一面抓着无忧的胳膊想将她带起,可是无忧紧攥着尚君不肯松手,哭泣声从抽泣变成嚎啕大哭。
“尚君……”,无忧看着他的寂静无声的脸,突然感觉到胸口传来一寸寸炸裂又被碾碎的剧痛,这痛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让她不能思考不能呼吸,一点点吞噬她的故作坚强和不肯放弃的渺然信心,血淋淋地将最懦弱的自己挖了出来。
原来这就是痛到极致的感觉,生无可恋,死亦难平。
费正一咬牙,在无忧的后脖颈略微施力,她立时瘫软,晕了过去。可就在她的手软软松开尚君的一瞬间,尚君眉头皱了一下,喉咙里轻轻发出一声彷如痛苦的呻吟。
费正大惊,忙将无忧放在一旁,匆匆给尚君把脉。他的心脉跳动极为强勃,一改往日虚浮。费正忙从药匣中取出银针,在他额头与心脉附近用针帮他清醒。
尚君眼皮清晰地眨了眨,呓语般唤了声“无忧”。
可惜刚才费正点摁了无忧的风府穴,需得片刻才能醒来。
尚君神情满是痛苦,身子还是动弹不得。
费正慌忙大声喊道:“大公子,大公子……”。
尚君眼皮不断抖动,极是困难地睁开眼,可那灰眸子还是混沌不堪。
费正欣喜若狂,赶紧将一旁备好的清窍醒脾汤灌入尚君口中。
可惜还不待汤药入口,尚君便又闭上眼,沉沉睡去。
无忧站在门口,小厮见是她,忙殷勤笑道:“小姐来了,快里面请!”
“允公子在吗?”无忧神情晦暗。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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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厮笑着抱歉:“公子一早出门了,还未回来”。
无忧点点头,神情中仿佛有一丝轻松,但又旋即焦躁起来:“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小厮摇头:“小人也不知道。不过公子嘱咐若是小姐来了,一定请到屋中,好好伺候着”。
无忧撇撇嘴:“他既然不在,还等什么,我先回去了。”
“小姐留步……”小厮连忙挡在她面前:“公子让小人一定留住小姐,请您进去等”。栗子小说 m.lizi.tw
无忧不悦,可忽然又想尚允行事乖张,谁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而且惹恼了他,对自己也没什么好处。想到这儿,无忧点点头:“好吧,我进去便是”。
小厮将无忧迎道正堂,自己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这屋子无忧曾来过,依旧是纤尘不染。左右无事,她环顾打量,屋中有书有琴,有梅有竹,有精巧的玉石把件,墙上还挂着张弓。尚允不愧是富家公子,既通琴棋书画,又爱骑射潇洒,他是个风雅的公子,想必从小到大都在享受,所有心思只为如何高人一等。就像她见过的王爷家的小世子,从小便骄傲极了,仿佛对自己享有的万事万物都心安理得。栗子小说 m.lizi.tw
正打量着,她突然看见案几上放着一个通体碧翠的小药瓶。她心中一顿,急跑过去,一把拿起。瓶嘴塞着木塞,无忧握在手中忍不住想拔,可她几次抓住,又几次松开,终是狠狠咬牙又放了回去。
“你为何不拿?”尚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冷漠之中带着赞许。
无忧背对着他,声音带着颤抖:“我知道你一定会给我的,干嘛还要做下作之事自取其辱。”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给你?!”尚允边走便说,声音变得温柔了许多。
无忧低着头,只说了一句:“我又不傻子。”
尚允已经走到她身边,伸手扳过她的肩膀,迫她面对自己:“怎么样?我没有骗你吧。”
无忧咬着嘴唇:“你给我的紫芝心的确是瑞草灵药,只用一点尚君便有了反应。可惜实在太少,没法让他完全清醒。所以,我又向你来讨要了”。
尚允皱了皱眉,并未理会她的一番话,只是不悦问道:“你为什么不敢抬头看我?”
无忧眼眶突然红了,刚才声音中的勇敢也一下子变成无助,她轻轻抬起头,鼻尖红红的,一皱一皱:“我怕……我还不起……”。
就在目光相对的一瞬,尚允只觉得心底孱软一酸,恨不得将自己的一切都捧给她,只要她不再难过。可乍然想到她的哀痛并非为了自己,那孱软立时变成了利忍一下子划在心头。
他定定看着她,也用了自己最大的努力轻描淡写道:“我没有逼你”。
无忧点点头:“我知道。我也不想欠你的”,她孩子气地抬手擦了擦眼泪,决然道:“只能你把药给我,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都答应”。
“你都答应?!”尚允反问,心里竟难过到愤怒:“即使我让你离开尚君跟我了?”
无忧再也忍不住,眼泪一串一串滚落下来,可她还是点点头,悲壮之中亦有承诺:“我愿意”。
尚允冷笑,语气轻佻,可眼眸深处却是血红:“不是娶妻,而是做妾!”
无忧甚至没有多想便点了点头。
只要不是尚君,其他还有什么分别?!
无忧手里握着瓷瓶,一言不发。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她低头走着,眼睛直瞪瞪盯着地面,可却也被细弱的石缝绊了好几次。
尚允跟在她身侧,亦不看她,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似乎这一路都带着巨大的怨气,却又非走不可。
快走到尚君的小院时,无忧脚步情不自禁地快了起来。
尚允叹气道:“你不用着急,也不要多想,生死有命,你对他也算是情至意尽了。”
无忧眼圈儿通红,但努力克制着眼泪,从小到大,她都不愿在别人面前示弱。并非因为她要强,而是示弱根本没用。就像大夫人依旧会骂她,母亲也从未把她的喜乐痛苦放在心上。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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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头看向尚允,语气冷静:“你为什么要救他?你们不都希望他永远不要醒来吗?”
尚允脸上涌起复杂情绪:“我不喜欢他,并非是像我父母那样的恨!我从小只知道自己有个哥哥,却没有与他相处过一日。我出生他便被送进了山中,但这也并非是我的过错。他回来时已经眼瞎瞎了,可我年幼不知,去寻他玩时,正见他又喊又叫,大声咒骂着我父亲、母亲还有我!我们兄弟少有在一起的时候,可只要在一起,哥哥就百般挖苦。我心中当然气愤,便也不再理他。可是……他毕竟是我哥哥,无论父母如何看他,都与我无关!我不想让他死,毕竟他是我的亲人!”
他的话情深义重,无忧也颇为感动。栗子小说 m.lizi.tw
可突然间,尚允手搭在无忧肩上:“我什么都可以让给他,可惟独你不行!”
无忧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后躲开。
“你不喜欢我没关系”,尚允没再逼她,只是沉沉开口:“我会对你好的,百倍千倍地对你好,终有一日,你也会喜欢上我,哪怕只有一点也行!”
说着,尚允从怀中拿出一个香坠子,亲手为无忧挂上:“答应我,别取下来”。
无忧心里难过的恨不得死去,她脑子一片空白,草草点了点头,便向院中跑去。
尚允看着她,眉宇间的神情晦暗复杂,唯有那一点点深情隐隐约约藏在眼眸深处。
费正见无忧进来,忙问:“要到紫芝草了吗?”
无忧点点头,眼睛却看着尚君:“他怎么样了?”
“若是与前几日比简直好太多了!”费正满脸欣喜,竟没看到无忧有些红肿的眼睛:“大公子说了几句含混不清的话,手和脚也能动了”。
无忧将药瓶放在桌上,跪在塌头,搭住了尚君的手腕。他的脉象虽然虚弱,但平和了好多。无忧定定开口:“咱们得赶紧给他用药,要不然那点儿紫芝心的药效一过,被压住的焦热就会加倍反噬。”
费正点头:“猛药最忌缓用,这次必须全力以赴”。
……
这一副药,费正可以说用尽了他一辈子的医术修为。他分毫必较地配置,一根草药一根草药的筛选,出方之后,依然虚脱。无忧亲自煎熬,整整熬了两个时辰,才配出浅浅半碗汤药。
汤药出锅时,她抖着手将紫芝心到了进去,又揪下一根头发化灰搀了进去。
费正愣住,这是行医之人特有的方式,头发化灰为引,便是许了生生世世的依恋,与红绳结发是一个意思。
费正扶起尚君,无忧将碗凑到他唇边:“尚君,这次醒了,就不许再睡了”。
没有痛苦挣扎,没有呼号凄厉,更没有癫狂疯魔,尚君仿佛沉沉睡着了一般,可是他的呼吸越发清晰,脉象越发强健,脸颊也慢慢爬上了红晕。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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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正啧啧叹道:“紫芝心果然名不虚传!大公子有救啦!”
无忧却很是平静,她从怀中拿出半册医书,郑重道:“费神医,您的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这册医术是我父亲毕生心血所著的方集,我才疏学浅,在我手中便是浪费,我送给您,您一定能治更多的病,救更多的人!”
费正大惊:“这怎么可以?!这是纪氏医书,是你父亲毕生心血,你……你怎能给我呢?”
无忧笑了笑,脸上满是坦荡:“天下医者行医之本不就是希望可以救死扶伤,人人康健吗?可惜我现在还看不懂,您已是神医,定然比我更有大用。栗子小说 m.lizi.tw这……这也是我父亲的愿望!”
想想他曾与无忧谈过的“代价”,费正万分尴尬,他长叹道:“我一生行医,可德行竟不如一个小女娃!惭愧啊惭愧!”
无忧将书塞进他的手中,淡淡道:“您不用介怀,休息吧,我守着尚君”。
月挂中天,寒星寥廓。
无忧掀开尚君的被子,靠着他的身子躺下。小说站
www.xsz.tw她将他的胳膊轻轻放在脖颈下,又凑在他脸颊轻轻一吻,伏在他胸口幽幽叹道:“我父亲的医书中还记了很多奇奇怪怪的方子,例如能让人不停打嗝的牛车草,有能让人片刻变了声的云滴子,我想父亲记录这些都是为了好玩儿,虽然大家都觉得父亲严肃,可我知道他心中也有天真之处。可是有一味药,他记在了最后,而且慎重又慎重地用红笔描摹。因为这草药比紫芝心还难找,不过我父亲却有一瓶”。
说着,无忧从怀中拿出一个白瓷瓶,她一边打开盖子一点点喂尚君喝下,一边含泪说道:“想必父亲也有相忘却又舍不得的人和事,他藏着一辈子,到底也没喝下……”。
饮得一滴不剩,无忧才又躺回尚君的怀中,她紧紧搂着他虚弱枯瘦的身子,一遍一遍喃喃道:“尚君……尚君……”。
那白瓷瓶顺着床边滚落在地,瓶身上用朱砂写着三行小字,“情花有毒,发灰为引,饮而忘忧”。
……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尚君又昏睡了两天,才幽幽转转地醒来。尚老爷与尚夫人虽有不悦,但亦不能多怨。
费正更是精心,配出的方药不仅对症,而且还有强身之效,不过几日,尚君已经能起床下地,饮食也渐渐正常了起来。
“大公子”,费正把完脉,点头道:“您恢复得很好”。
尚君一脸茫然:“我病了很久吗?”
费正点点头:“这次您前前后后病了月余”。
“月余?!”尚君也颇为震惊:“我竟然睡了这么久?”
费正想起无忧,心中酸涩不忍,可也不敢表露,只能试探问道:“大公子,这一个月来,您果真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尚君向来警觉,立时反问道:“怎么,发生了什么事吗?”
费正连忙摇头:“没……没有……我只是随口问问”。
尚君摸向胸口的刀伤,满脸疑惑:“我怎么受了伤,为何一点也想不起来?”
南方的冬日比北地热闹多了。栗子小说 m.lizi.tw
天气虽冷,但水不会结冰,树也不会完全落光叶子。更何况永安有宁山挡住了从西北刮来的寒风,所以更觉得暖和。
马车隆隆走在弋水旁的大道上,无忧从车窗看出去,街巷两遍的二层牌楼都挂着大红灯笼,人们在茶馆酒肆中高声说笑。迎面过来的马车四个角上挂着铜铃铛,叮叮咚咚脆响不停。
虽然回到永安已经半年多了,但她从未如今天这般仔仔细细地观察这个地方。以前走在街上,心中总是不由自主地落着一个影子,现在这个影子不在了,她竟不知道该如何分辨自己到底该去向何处。栗子小说 m.lizi.tw
尚允本坐在她对面,突然一步挪到她身边来。
无忧吓了一跳,瞪大眼睛捂着胸口大声道:“你要干嘛?”
尚允眸中闪过失望和恼怒,不过旋即被压了下去:“我看你瞧着出神,想瞧瞧你在看什么?”
还能瞧什么,不过是因为车厢中目光无处可着。她讪笑一下,赶紧摇头道:“没看什么,只是发愁一会儿回去如何跟母亲交待”,说着她叹了口气:“我走之前,母亲都已经不认我了,让我永远也不要再回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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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笑了笑:“这你不必担心,你母亲若是见我陪你一同回去,高兴还来不及,不会生气的”。
他越这么说,无忧越觉得心中别扭,忍不住看着尚允认真说道:“你知道我母亲为何喜欢你吗?她是想借助尚家的势力重新回到京城!”
可尚允并不奇怪,反而问向无忧:“即便这样想有什么不对吗?”
无忧竟被他问得不知如何回答,她低下头,语气中带着抱歉:“你不觉得自己被利用了吗?”
尚允摇头:“你母亲是什么心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心思和我是否愿意”,他拉起无忧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毫不在意无忧紧握着的拳头:“就像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只要我想要你就够了”。
无忧心中钝痛,那是不是自己的喜怒哀乐他也不在意,只要自己在他身边就好。
尚允见她不说话,笑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回京城有什么不好?你不是不适应这里的气候,也吃不惯这里饮食的清淡吗?等咱们成婚之后,我便带着你回京城,那里毕竟是天子脚下,而且也是你从小出生长大的地方”,说着尚允皱着眉,将马车的窗子合上:“其实我也不喜欢永安,时常惦念着京城锦衣巷里的炙子羊肉和大斜巷口的若下酒。每到这个季节,我与太学的士子们就会从墙头翻出来,偷偷跑到胡姬酒肆,一边喝酒一边行令作诗,那种恣肆潇洒才是不枉此生!”
说话时,尚允的眸中闪动着异样的神采,连同眉毛也微微扬起,带着令人神往的骄傲。无忧淡淡问道:“那你怎么回来了?”
尚允脸色骤变,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终是挤出个敷衍的笑容:“你的衣服都旧了,不如做几件新袍子吧”。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揽住无忧的肩膀。举止亲昵,但无忧生生觉得他满身都是寒气,犹如千尺寒潭,让人不寒而栗。
马车停在榆树巷巷口,正有街坊来回走动。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见这马车奢华,拉车的马匹通身毛皮黑亮,忍不住都停下步子,切切张望。
尚允从马车里钻了出来,他穿着黑亮如缎的大氅,里面的锦袍还在袖口滚着毛边儿,莫说是在永安这样的小地方,便是在京城也算得上富贵装扮。大家正啧啧赞叹,只见尚允向车厢内一伸手,一个女子钻了出来。
月白的暗花缎子夹袄,石榴色的绣裙,便是寻常的女子也会被衬托的超凡出尘。大家忍不住仔细去看那女子的脸,却惊然发现竟是无忧。张家哥哥忍不住喊出了口:“那是无忧啊!”
无忧没什么表情,尚允却是唇角带笑。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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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并肩走到巷口,街坊纷纷避让,无忧心中有事,可脸上还是笑着,她一一打招呼,遇到曾瞧过病的街坊,还要问上几句。
虽然无忧回到永安时间不长,可街坊四邻都喜欢她。许是张家哥哥瞧出她笑容的阑珊,小声问道:“几日不见,你可越发瘦了,难道有什么心事?若有需要,只管言语。”
一句话说得无忧心里酸涩,张家哥哥与自己无亲无故,都愿意在乎自己的悲喜,可是自己至亲的人,还有口口声声说喜欢自己的人,却对着自己的眼泪无动于衷。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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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泪险些要掉下来,无忧连忙转开脸:“谢谢您,我挺好的呢”。
尚允不喜欢跟这些人纠缠,扶着无忧的肩膀道:“快回去吧”。
李家的大门敞开着,灰白的墙里隐隐约约看见院中石榴树。无忧迈步进院,站在院中唤了声:“舅舅,母亲”
舅母先从屋里走了出来,正要奚落几句,却看见尚允跟在无忧身后,她脸色一变,立时笑道:“哎呦,无忧回来啦!允公子您也来了!”
这时,本来门窗紧闭的西厢哗啦一下打开了屋门,纪夫人站在门口,第一眼先看见的是尚允,她诧然一惊,旋即露出欣喜神色,可对着无忧说话的语气还是淡淡的,带着自欺欺人的矜持:“你还知道回来?”
无忧跪下,满腹委屈只能往心里压:“是女儿不孝,望母亲大人原谅”。
纪夫人看着她,话虽不重,语气却是极刻薄:“你还知道我是你的母亲!”
尚允从旁瞧着,并不打算帮无忧说上几句,虽然只要他开口,纪夫人就必定不会再骂,可是他不愿这么轻易就给了她这个面子。纪夫人到底图他什么,他们二人都心知肚明。毕竟谁也不喜欢被利用的感觉。
纪夫人数落不停,无忧跪在那里始终低着头,仿佛出了神,既无表情,也不做声。在她耳边,天地间也是万籁俱静,只有轻轻动荡的风声萧萧如诉、凄然呜咽。
尚君,你醒了吗,是不是真的一点儿都记不得我了?
也不知道纪夫人说了多久,无忧突然抬起头,打断了纪夫人的责骂:“母亲,允公子已经答应娶我了”。
“什么?”纪夫人一愣,似乎没有听清。
舅母眉头一下子凝住,神情带着三分嫉妒七分不平。
尚允略为尴尬,正要解释时,无忧带着幸灾乐祸地决然大声说道:“不过不是做妻,而是做妾!”
一瞬间,院子窒息般的安静。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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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舅母“嘎嘎”地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尖锐轻佻,带着嘲讽恶毒鄙视与兴奋:“哎呦,真是恭喜啦!这女儿啊果然是随妈的!”
无忧依旧抬着头,一双眸子亮得惊人。
纪夫人身子忽地一颤“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无忧直望着母亲,原本以为这种报复能给自己带来快感,可看着母亲脸上原本雍容的神情变得晦暗暴戾,最后落到绝望愤怒时,她的心中也跟着抽痛起来。她缓缓低下头,看着地上阡陌的青石缝,只觉得自己也仿佛这冰冷的石头般一点点裂开,与母亲之间形成不能弥补的间隙。
“尚允……”,纪夫人看向尚允:“无忧说得可是真的?!”
尚允慌了,当时那句“做妾”本是为了羞辱无忧,并没有真的如此打算,甚至他连是否要娶她都还没有下定决心,可现在被无忧这样堂而皇之地说出来,让他根本没有解释的余地。栗子网
www.lizi.tw尤其是看到纪夫人那凄然的眼神时,他更加觉得无地自容,甚至还有隐约恐惧:“我……我……”。
原来他竟是个懦弱的人。
纪夫人一言不发,脸色惨白如纸。她这一辈子最难以释怀的就是“妾”!现在自己的女儿竟然也要重蹈覆辙,她怎么能甘心,怎么能接受!
无忧知道母亲不说话已经是最大的愤怒,她转过头,小声对尚允说:“谢谢你把我送回来,你不是……还有事情要做吗?”
一听这话,尚允赶紧狼狈行礼:“对对!我……我还有要是在身,就……就先告辞了!纪夫人……我……唉……”
说完,他转身便跑,没有丝毫的潇洒从容,更没有一点儿担当。栗子小说 m.lizi.tw
舅母在身后笑道:“呦,这新姑爷怎么这么急就走了,已然中午,何不留下吃饭呢!”
她声音又尖又高,带着奚落。
“婚姻大事,讲得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们两个孩子随便说说岂能算数!”纪夫人狠狠瞪了吾有一言,蓦地转身进屋,“砰”得一声将西厢的门狠狠关上。
无忧慢慢站起身,望着西厢发愣。
舅母白眼看她:“还以为要飞上枝头变凤凰呢,原来不过是个如夫人。亏你外公死的早,要不然气死两遍都有富余了”,说着舅母叹了口气:“李氏出了你们娘俩也真倒霉,名声全都毁了”。
舅母虽是不怀好意,但说得却不错。无忧心里忍不住后悔,只怪自己一心只想着让母亲难堪,却忘了这样做会让纪家蒙羞,更让李氏在永安难以抬头。可事到如今,还能怎样挽回呢?
无忧心乱如麻,又惊然发觉自己竟如此孤苦,连个能说话出主意的人都没有。
……
一手捻着蒲公英的灰茎,一手拖着下巴,无忧定定望着屋外。费神医说尚君已经醒了,可是他一直都没来找自己,说明果真已经将自己忘了。唉,什么铮铮誓言,非卿不娶,原来都抵不过小小的一朵紫芝心。
她出神想着,神情欲泣。
身边,若欣正一脸惊讶道:“你真的要去给允公子做妾?!”
无忧不说话,眉目间的黯淡也没有因此而增加一份,就仿佛那个要去做人小妾的女子不是自己似的。
若欣着急,伸手推她:“你倒是说话啊!是不是又跟君大哥闹别扭了?无忧啊,无论多大的别扭,你也不能如此任性,那自己一辈子置气啊!”
听到“君大哥”三个字,无忧愣怔的眸子瞬间有了光彩,她看向若欣,嘟囔道:“他不记得我了,可是也许还会记得你!”
“什么记不记得?你到底在想什么?!”
无忧忙扔下蒲公英,晃着若欣的肩膀,急切说道:“若是见到尚君,你千万不要说起我!”
“为什么?”若欣撅起嘴:“我偏要说!你们俩明明就是相互喜欢,干嘛要彼此折磨!”
才会相思便害相思。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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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躲在城北的问月桥上,探探看着尚府的旁门。
费神医说尚君已经全好了,又开始整天出门闲逛。无忧记在心里,每天一睁眼便满脑子都设想着能跟他在街上相遇,甚至隐隐期待他并没有全然忘了自己,还会抓着自己的胳膊,嬉皮笑脸地说:“走,我带你私奔!”
许是所有情窦初开的少女都是这样勇敢吧。无忧实在憋不住,一大早便溜出了门。
正凝着神,那拱月门“执拗”一声被推开,一袭深蓝的袍子荡了出来。
无忧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人也下意识地往下蹲了蹲。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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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尚君,他气色极好,瘦下去的脸颊也丰润了许多,整个人光彩夺目,不见丝毫病态。无忧唇边飘起一丝笑意,费神医果然是尽心尽力的,要不然他怎么可能就这么几日便恢复的比以前还好!
尚君一手点着盲杖,一手背在身后,他悠然迈步,神情闲适。
无忧心中苦叹:“我为你整日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人都瘦了一大圈儿,可是你却一无所知,毫无痛楚,又吃又睡的白白胖胖!唉,早知道这样,就该将那情花水自己也喝一半,两两相忘!”
尚君慢慢走着,长长的衣袍盖在黑绒靴面,随着步伐掠起阵阵清尘。小说站
www.xsz.tw他缓缓向桥边走来,无忧下意识要躲,可忽地一想,又定定站住。
她笔杆条直地站在桥边,一双眸子睁得大大,一眨不眨地看着尚君。可是看着看着,那眸中的热烈期待一点一点碎裂,满眼深情滚成一颗一颗的眼泪。就在尚君面无表情地从她身边擦肩而过时,“吧嗒”一声,眼泪砸在了地上,落成心碎的声音。
他果然忘了!要不然怎么会找不到、认不出自己?!
瞬间,无忧胸口抽痛,浑身的力气想被卸去了一般,抱着肩膀一下子蹲在了地上。
原来爱一个人是这么痛苦的事情,舍不得又留不住,克制不了亦驱散不去。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心中的伤痛永远无法痊愈,可一想到“永远”二字,便又不受控制地冒出无数场景,新婚之夜、分娩之时、儿孙绕膝、携手黄泉……可是她所有岁月里,他都不能再出现了,从此陌路、老死不相往来。
无忧再也忍不住,呜呜哭出了声。
可就在这时,尚君突然站住了,他一点点转回身,脸上带着朦胧莫变的神色。
无忧顾不得擦泪,抬头向他看去,心中唯有一个声音大声喊着:“只要你还记得我,我就愿意不管不顾地跟你走!”
一丝温柔的笑容挂在尚君的嘴角:“这位大姐,我可是撞到你了?”
无忧哭声更大:“没有!”
“那你为什么哭?”尚君语气中带着疑惑,那是无忧最熟悉的语调,他不是个一本正经的人,所以连同说话都带着飘飘然地轻浮。
那痛苦无所依附,直接变成了气愤。她“噌”得一下站起身,咧着嗓子大声道:“我就愿意哭,你管得着吗?!”
这一嗓子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尚君也皱起了眉头。
无忧悲从中来,跺着脚喊道:“谁让你跟我说话的?!你认识我吗?干嘛管我是哭是笑,难道我哭你会心疼吗?!反正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刹那间,无忧一下子捂住嘴。尚君正皱眉看着她,一脸委屈。两边路人也觉得好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无忧咬了咬牙,转身便跑。
尚君愣在身后,不知所措。
天底下最丢人的事莫过于此了吧。栗子小说 m.lizi.tw
无忧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漫无目的地走着,原本已经觉得有些亲切温暖的永安城,又变成了冰冷陌生的地方。
她正走着,一个女子高声唤道:“纪神医!纪神医!”
无忧抬头,原来是云娘。她连忙擦了擦眼泪,站定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哈哈”,云娘捂嘴笑道:“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分明是我该问你什么又跑到我这儿来了!”
愣愣看向周围,她竟蒙头蒙脑地走到了棋盘巷。
云娘见她脸带泪痕又魂不守舍,便拉着她的胳膊说道:“既然来了,就进去坐坐吧。小说站
www.xsz.tw你也有日子没来了,我都想你了……”。
她的声音娇俏,带着让人酥软的颤音儿,可手上的力气却是很大,拖着无忧几步就进了院子。
依旧是香腻腻的味道,依旧是满眼荼蘼糜的粉嫩。无忧皱眉:“这香粉不仅对皮肤不好,而且对肺更不好!总劝你少熏些香,尤其是这样浓稠的脂粉香”。
云娘才不理她,拖着她走到堂中,摁在席间坐下:“你等着,我去煮茶”。
无忧叹了口气,她本就一肚子的难过无法排解,跟若欣又不敢说得分明,现在见了云娘,也算有个可以放心说话的对象。
不一会儿,云娘捧着茶盘过来。揉茶浸茶煮茶,她手脚麻利,眨眼功夫就闻见了一阵清香。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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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了?吊着一张苦瓜脸?!”云娘笑看着她,语气依旧轻薄:“是不是君公子不要你了!”
无忧的心立时像被戳了一下,也不客气地大声道:“你这儿是喝茶的地方吗?干嘛装着清高?!”
“哎呦!”云娘不闹,反而大笑道:“那真是太好了!你以为我爱喝着苦了吧唧的东西吗?人生得意须尽欢,及时行乐,对酒当歌才对!”
眨眼间,她将茶盘撤去,换上了石榴酒。
看着仿若鲜血的红色盛放在琉璃杯中,仿佛带着凄惨的妖冶。无忧毫不犹豫一口喝了下去,云娘情不自禁轻轻皱眉,嘴边的笑意却依旧嘲弄:“喝那么快做什么?若是一下子便醉了,怎能将心里的痛一点点尝尽?”
无忧眼眶滚着泪,可嘴巴依旧硬着:“谁说我心里有痛的!我……我高兴着呢!”
“那好,你跟我说说有什么高兴事?”云娘慢慢品着石榴酒,挑眉看着她,仿佛再说你的心思我已然看的分分明明。
可无忧毕竟是孩子,倔强之中带着傻气的天真,她一梗脖子,挤着笑容说道:“我……我……就要嫁人了!”
云娘眸中闪过一丝疑惑:“是吗?嫁给谁?”
不知是酒意醉人,还是人愿自醉,无忧挥挥手:“告诉你也不知道!再说无论嫁给谁有什么分别?反正都是做妾!”
“做妾?!”云娘一把握住她的手:“你要做妾?!”
无忧点着头一把挥开云娘,又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是啊,做妾!你说,一个人若是真心喜欢另一个人,他会轻易地把她忘了吗?哈哈……还说什么喜欢我……都是骗人的!若是真的喜欢,怎么会舍得让我做妾!都是骗人的!都是骗人的!”
“无忧,无忧,你喝多了!”云娘连忙起身,夺下她手中的空杯:“我送你回去吧,不要再喝了!”
“他们都是骗我的!他们为什么要骗我?!既然骗就不要让我动心,都已经让我动心了,为何才告诉我一切都是骗我的”无忧边说边哭。
云娘吃力扶着她,一出门,正好看见尚君。她高声唤道:“君公子,快来帮忙啊!”
尚君一愣,站定问道:“你可认得我?”
云娘许是没有听清,或也是顾不得诧异,只是急促催他:“快点儿过来,无忧喝多了,刚才撒酒疯,现在一下子便瘫地人事不省,我……我都扶不住她了……”
尚君皱皱眉,虽然看起来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赶紧循声走了过去。栗子小说 m.lizi.tw
还隔着一步呢,云娘就胳膊一推,将昏迷不醒的无忧往尚君身上丢去,还喘着粗气道:“酒量这么差,还非要充潇洒!”
尚君张开双臂,将无忧稳稳接住,他明明是看不见的,可却无丝毫偏差,还故意将胸膛含起来,仿佛生怕她撞疼一般。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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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这一下子被丢得更晕,无忧一脸难受,靠着尚君的胸膛就往下滑。尚君手臂一紧,拦腰抱住,无忧睁开眼,模模糊糊、朦朦胧胧地看了他一眼,靠着他的肩膀轻呢一声:“你怎么才来,也不管他们都欺负我……”
尚君的表情一瞬间温柔了下来,眉眼之间丝丝缕缕都是深情。
云娘看着他俩,好奇问向尚君:“你刚才问我什么?”
尚君摇摇头,将怀中的无忧打横抱起:“罢了,没什么要紧的”。
云娘赶紧走到尚君身边一手搀住他的胳膊带路:“你要抱她去哪儿?”
“前面有家医馆,我正好要去”,他一脸平静,语气淡然中带着严肃。栗子小说 m.lizi.tw
云娘侧着脸瞅了瞅他又瞅了瞅无忧,叹声道:“你俩倒真是冤家!三天好两天臭,看不见的时候找,在一起了又掐。”说着,她摇摇头:“不过这次啊,是你错了!无忧虽然容貌平平,也没什么情趣风情,可好歹也是正派人家的小姐,你怎么能让她做妾呢!”
尚君没说话。
云娘瞟着下巴:“肯定是你父亲嫌弃无忧没有好家资吧,可你不是也看不见吗?!人家还没嫌弃你呢……”。
她不停嘟囔,就像满身的脂粉香一样,让人脑子都要裂开。
走到医馆门口,尚君停步,他拧着眉,撇着嘴,带着一脸轻笑幽幽说道:“这位大姐,我不过是碰巧路过帮了你这个忙。可是你这一路喋喋不休,甚至还污蔑我跟这位女子的关系,用心何在?”
说着,他故意凑过身,闻了闻云娘周身的香气,叹道:“便是烟花女子,也不能信口开河。我虽眼睛看不见,但记性很好。我不认得你,亦不认得这位姑娘,你俩讹人也换个傻的”。
云娘瞪大眼睛,愣愣看着他:“你……你不记得我了?”
尚君摇头:“从未见过,何谈记得?!”
云娘像见了鬼一样,指着无忧抖声道:“也……也不记得无忧?”
尚君皱眉,一言不发,仿佛是在嘲讽。
云娘一时间摸不到头脑:“你不记得我也罢,可是无忧竟然都能忘了!你不是很喜欢她吗……”。
尚君一把将无忧放下来,推到云娘身上:“别以为几句话就能骗我,我可不是三岁孩童”。
说着,他自顾自走上台阶。
云娘扶着无忧低声叹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见她俩还杵在门口,尚君回头:“一个女子醉成这样成何体统!这里有位名医,赶紧让他看看吧!”
无忧躺在榻上,脸色通红,还在低声呻吟。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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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正皱眉看着,摇头道:“也是行医之人,难道就不知自己的状况,还敢如此喝酒?!”
他本是严肃古板的样子,可话说出来却让人有种他已经与无忧十分相熟的错觉。
云娘觉得中有蹊跷,可又不便打听,便一双眼睛在他们三人身上滚来滚去。
本应该是对着云娘说话,可费正却看向尚君:“无忧是酒重伤肝,加上正好葵水,所以中了毒!”
尚君仿佛没听到一般,没有表情也没有反应。
云娘似乎明白了些什么,长叹道:“不过是中毒,若换了是我,曾经巴巴求着追着自己的人,突然将自己忘得一干二净,非跳河不行!”
尚君依旧浑然无觉。栗子小说 m.lizi.tw
费正摇摇头,从身后拿出一枚丸药:“把这丸药化了喂给无忧,应该很快就能醒来。”
云娘伸手接住,起身道:“醒过来又能如何,不过更加伤心罢了”。
费正转向尚君,语气恭敬了许多:“大公子,您怎么来了?是不是又有什么不舒服?”
尚君点点头,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窝处:“从我醒来,就感觉这里仿佛有个窟窿,怎么填不满、补不住”。
费正愣了愣,下意识转头看向无忧。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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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费神医,您千万什么都不要跟尚君说。”
“记得有什么用,不过是徒增烦恼”。
“毁约的确容易,可我不能,我不能给纪家丢脸,不能一辈子无法抬头做人!我既然答应了尚允,就要做到。”
“尚君既然能淡忘了初云,也便能忘了我……他会好起来的,一个连生死都无所畏惧的人,暂时的心痛算得了什么?”
……
想到这些,费正幽幽说道:“老朽愚钝,看不好公子的病”。
尚君捂住胸口,眼角眉梢都是凄然:“我虽多次经历生不如死,但如现在这般的心痛还是第一次!这几日晚上,我夜夜流泪却不知为何伤心,每日醒来,恍坐窗下,都觉得这辈子也不会再有快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费正咬着牙,那些实话就在胸口盘旋。可就在这时,无忧突然痛苦呢喃,她说得含混不清,只能依稀辨得几个字:不要……说……
费正打心眼里敬佩无忧,虽然她的毅然决然多半是因为涉世不深和儿女义气,可她所忍耐所煎熬的痛苦却是真的。既然不告诉尚君是她的心愿,他便替她守住这个秘密吧。
“这许是你刚醒来,体内余毒未清所致。过段日子就会好起来的”。
“可我觉得……”尚君正要说胡啊,云娘掀起来帘子走了进来。费正亲自接了过去,扶起无忧喝下。果然只是片刻功夫,无忧就幽幽转转醒了过来。
这醒酒的药用的便是纪氏医书中的方子,费正心中感叹,纪神医的医术已然登峰造极,自己便是再学十年二十年也难以望其项背。
无忧眨了眨眼,不知身在何处。刚要转头,却一眼看到了坐在一旁椅子上的尚君,她一下子惊跳起来,连鞋都顾不上穿就要跑出去。
云娘一把将她拉住:“你着什么急?”
无忧不敢再看尚君,小声焦急道:“咱……咱们快走吧!”
就在这时,尚君站了起来,朗朗开口:“这位姑娘,你认得我吗?”
无忧一下子顿住,她的身子在隐隐颤抖,舌头也打结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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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娘忙催她:“你快说话啊,告诉他曾经是怎么对你纠缠不休的……”
无忧颤颤站着,心里涌起成千上万个念头,她应该告诉他吗?可是告诉了他,他就能记起了吗?即便记起又能如何,他……他还会喜欢她吗?
尚君又向前一步,离着无忧只有两步距离,他身上清淡的香气袅袅飘来,让无忧不禁想起被他拥在怀中时的温暖。
“若是真如这位大姐所说,我与你曾有纠缠暧昧,甚至还要娶你,那为何自我醒来,你也从未来看过我?可若是你嫁的人不是我,今天为何又要在桥头等我,还喝成这样让我怜惜……”。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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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紧咬着牙,他这一番话说得刻薄无情,仿佛自己是个满腹心机的女子。
“你别自作多情了!”无忧握着拳头转过身:“就算我在桥头等你,也不过是因为我与你曾经认识,知道你大病初愈,有些许惦记罢了!至于我喝酒……”,无忧有些懊恼:“是我先醉,你后来,我怎么知道你正好走到门口。倒是你,既然不认识我不记得我,干嘛还要帮我这个陌生的女子?我看你才是处处留情,薄情寡义”。
说着,无忧拉起云娘的手:“咱们走!”
尚君在她身后大声道:“你若真是如此刚烈,为何还会去做别人的小妾?!”
一句话说得无忧心里又疼又气,她再也忍不住,两步冲到尚君面前,挥起拳头打在他身上:“你凭什么管我?!我做小妾还不是因为……”
尚君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皱眉道:“因为什么?”
突然间,无忧心头闪过一丝莫名其妙的伤痛,这伤痛带着她不愿承认的自卑。栗子网
www.lizi.tw虽然以前他也常常贬损她捉弄她,可她虽气,但并不觉得自己可怜,因为她能仗着他的喜欢。但是现在他已经全然忘了,她在他眼中就是个自甘做妾的女子,不仅可叹,还可怜呢。
想到这儿,无忧咬了咬嘴唇,她抬起下巴,带着自欺欺人的骄傲,大声说道:“因为我喜欢他,所以只要能跟他在一起,便是做妾我也愿意!”
“无忧……”。
不迟不早、不偏不倚,尚允的声音正好在他们身后响起。
无忧一下子怔住,都来不及看尚君阴沉复杂的表情。
尚允几步走到无忧身边,伸臂将她拉到身前,轻轻握着她的肩膀,沉声说道:“我竟不知你对我如此深情”。
无忧脸颊像着了火一般,她低着头别扭站着,觉得尚允搭在肩膀上的手像个烙铁,烧得皮肉吱吱作响。
“大哥,让您见笑了。”尚允一身华贵,荣颜如玉,嘴角还噙着微笑,真是世间少有的美男子。
尚君脸色既不好看,他冷笑道:“这么深情的女子,你竟舍得让她做妾”。
尚允笑容不改,与无忧的慌张尴尬还有隐隐自卑形成鲜明的对比。
“马上都要是一家人了,无忧切不可没大没小”,尚允的语气带着宠溺,但也带着分明的威严:“赶紧跟大哥陪个不是”。
无忧一耸肩膀,躲开尚允的手:“我竟不知你们兄弟之间如此亲厚!”
尚允眸中闪过愠怒,但他知道无忧并非其他容易屈从的女子,他只能将火气压下来,笑着对尚君说道:“大哥,我代无忧向您赔罪。她年岁还小,就是这么个倔强的性子,还望大哥保函”。
无忧再也待不下去,不管不顾转身就走。
不一会儿,尚允跟在后面也赶了来。
无忧没好气道:“你不必天天费心思跟着我看着我。你放心,我答应过的事情,绝对会做到!”
谁知尚允轻轻一叹:“无忧,若是你刚才那句是真心实意的该有多好!”
无忧一愣,想起那句“只要能跟他在一起,便是做妾我也愿意”气话,顿时整个人都颓然了下来。
无忧随尚允默默走着。小说站
www.xsz.tw从那****落荒而逃,就一直没再出现,那****的一句“娶她”,和她的一声答应,的确是唐突了,既不算父母之命,更没有媒妁之言。而且尚允也再没提过,他俩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相比尚允也说不清楚。
无忧略微向着尚允的方向转转头,小声道:“那个……你最近可好?”
尚允也正巧开口:“你母亲可又对你诸多埋怨?”
两人一愣,赶紧各自低下头来。
无忧知道尚允并不是个勇敢的人,便先自己开口:“这次我母亲的确是气极了,从那天之后她便一句话也没有说过,整日将自己关在屋里。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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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内疚,他支支吾吾、犹犹豫豫:“其实……其实我那日说让你做妾的事,也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你竟就这么说了出来……”。
无忧立时站定,目光灼灼看着他:“那你会娶我为妻吗?”
尚允更不敢说话,匆匆将脸瞥向别处:“这个……这个……咱们从长计议……”。
果然如此,无论他看了起来如何骄傲,但跟那些纨绔子弟毫无差异,都是半份担当也没有。无忧冷笑一声:“你也不用这么麻烦,无论做妻做妾,我都无所谓。小说站
www.xsz.tw不过,我虽答应过你,我母亲却没有同意。就如你虽说要娶我,也并未禀告你父母一样!”
“此话怎讲?”尚允眸中闪过不悦和警惕。
无忧冷冷看他,一字一句道:“世上没有轻而易举的事,所有乘人之危都要付出代价。你羞辱了我,我可以不计价,但是我的母亲不会善罢甘休,至于怎么说服她,怎么说服你的家人这些都是你的事,我不会参与更不会帮助!”
说着无忧抬步就走,走出两步之后,她想起了什么,突然转回头,冲着尚允甜甜一笑道:“还有,没有说媒下聘之前,你是你,我是我,你管不到我,我也不会因为你而改变什么。但我能保证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除此之外,我还是我,你无论喜欢也好,厌恶也罢,我依旧会穿着男装行医,也会到歌舞坊给娘子们瞧病!”
尚允气得脸颊通红,阴郁道:“这就是你说的报答?难道你忘了当时是怎么求我的?”
不说还好,一想起当时情景,无忧便难受的犹如心似针扎,她冷声道:“尚君这次为什么会昏迷这么久,你我心知肚明,他喝了紫芝心后会怎么样,你也应该早就清楚!你不就等着这次机会来逼我吗!我虽不知道自己到底何德何能让你如此看重,还费尽心机,但我并不傻!难道你还指望着我委曲求全答应了你的条件,还必须全心全意?!”
尚允愣住,神色难堪。
无忧转身就走。她终于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以前她对尚允总带着一丝亏欠和傻乎乎的善意,可现在她终于明白,所谓的深情,所说的喜欢,不过是因为有利可图!既然如此,那么她也就不用在费心隐藏自己的委屈,更不用多事地去在乎别人的悲喜!
想到这儿,无忧突然有种轻松释然,她迎着阳光,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大声说道:“纪无忧,从今天开始,要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虽然天气一日日冷了下来,可永安城的气氛却无比热烈。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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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是名震南方的药材之都。宁SD西南北分为四季,山下常年不冻,而山顶白雪覆盖,正是难得的风水宝地。所以宁山所产的药材无论功效还是名气都极为卓绝。但是要说其中最矜贵的一味,还要数荀草。
“若说这荀草啊,还与你的父亲纪神医有莫大的关系。”费正一边收拾行装一边对无忧说道:“以前关于荀草的记载只在《中山经》中有一小段记录‘有草焉,其状如葌,而方茎、黄华、赤实,其本服之美人色’,你父亲十五年前来宁山问药,才寻见这味传说中能让容颜永驻的仙草。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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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我父亲发现的?!”无忧一身青棉布的棉袍,背上背着个药篓子,红彤彤的脸蛋满是兴奋:“没想到我爹爹还对天下女子做了这么好的一件事儿!”
费正笑道:“是啊!十五年前你父亲来时,还带着睿王爷,王爷亲手摘下荀草,送回京城献给当时的皇后,也就是现在的太后娘娘!那时候整个南郡的待嫁女子都挤在永安,想着能够见到王爷,飞上枝头呢!”
无忧骄傲地说道:“嫁给王爷有什么好?!睿王爷除了王妃,还有六房姬妾,而且王爷整日不在府中,王妃、姬妾们百无聊赖,只能自己勾心斗角,没有一日安宁!还是我母亲有眼光,至少跟着我父亲一辈子都能跟他相依相偎”。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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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正叹道:“我虽未见过纪神医,但是看到你,便能想象出你的父亲定是个豁达洒脱之人。”
“哈哈,是因为我就是个不管不顾的野丫头吗?”无忧笑嘻嘻歪着头,故意逗弄。
费正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无忧笑着摆手,眼睛弯得如月牙一般:“我都您玩儿呢!其实您说得很对,我父亲一直对我约束很少,就让王爷让我去王府跟着郡主们学女红都被我父亲拒绝了。他给我起名叫无忧,就是希望我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要有烦恼忧愁。”
费正啧啧叹道:“纪神医果然名不虚传,无忧啊,能与你相识,咱们也算是万年之交。我应该与你父亲年纪不相上下,不如咱们以叔侄相称可好?”
无忧连忙摆手:“万万使不得!您是名动天下的神医,我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小女子,岂能僭越”。
费正皱眉,故意做出生气的模样:“看来你是瞧不起我喽?!”
无忧拧着眉思量了一会儿,终是甜甜一笑,噗通跪倒在地磕头道:“费叔叔在上,小侄无忧给您磕头了!”
“哈哈哈,好!”费正连忙扶起她:“这就对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医馆,门口已经有马车等候。
费正有些担心:“无忧,你跟我进山少则三五日,多则半月,你舅舅和你母亲那里可安顿好了?”
无忧点头:“您放心吧,舅舅和我母亲得知您愿意带我进山采药,高兴都来不及呢!”
话虽如此,可无忧心里还是有些别扭。舅舅、舅母一听说费正的名头,高兴地合不拢嘴,巴巴地将淳义也送了过来,母亲现在还是不同自己讲话,但她的怒气明显不在自己身上,而是恨得尚家咬牙切齿。她现在是李家看似最重要,但实则最无人在乎的人,还何谈什么惦念紧张。
两人说着已经来到马车边。淳义在一旁站着,冲费正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费正点头回礼,便要上车。只听车厢内还有一人,微笑道:“咱们再不出发,怕是得夜宿山下了!”
无忧一愣,这说话之人不正是尚君吗?!
打起帘子,尚君果然坐在车上。栗子小说 m.lizi.tw他穿着深褐色的布袍子,披着黑绒面的披风,抬起的手臂杵着盲杖,露出半截绣着暗纹的窄袖。整个人神清气爽、唇角带笑地坐在铺着软垫的椅上,仿佛已经等了多时。
费正、淳义都上了马车,无忧皱眉,心里不知再想写什么。
淳义望着她,疑惑问道:“你怎么还不上来?”
无忧一手扣着门框,支支吾吾道:“要不……要不……我还是……不去了……”。
“你不是想亲眼看看荀花吗?”费正虽然知道她所为何事,也不忍勉强,可这几日相处,他发现无忧的确有从医的天赋,而成为一名优秀的医者,必须对各类草药先有认识:“这次机会难得,如果能将宁山走遍,就相当于将药典都看了一遍!”
无忧岂能不知,而且还有费神医从旁教导,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小说站
www.xsz.tw可是,她偷偷看向尚君,心里又难受又纠结,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告诉他实情,更怕他会一不小心想了起来……。
正犹豫着,只听尚君开口:“你不去,难道是因为怕我”,说着他呵呵一笑:“你放心,我虽不喜欢尚允,但也不至于牵连到你。我对你并没什么恨意,当然也没什么感觉。栗子小说 m.lizi.tw你我大可将对方当成空气一般”。
一听这话,无忧的纠结一下子变成羞恼,她使劲瞪着他,双手把着门边儿一个使劲,迈上了马车:“谁怕了你了?!我这辈子只怕老鼠!”
淳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费正也眯着眼看向他俩。马车仄逼,无忧只能与尚君坐在一侧。她弯腰坐下时,尚君还笑着将自己的披风拉了拉:“害怕老鼠怎么能行,我记得有一位药叫五灵脂,便是鼯鼠的粪便呢”。
无忧哼了一声:“君公子所猎甚广啊,连这种妇人用药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哈哈哈哈”,淳义最爱看热闹,已然笑出了声来。
尚君也不生气,反而笑着说道:“岂敢岂敢!听说李家就是以妇儿闻名,想必李公子更是了如指掌!”
淳义笑声还没收回就噎在胸口,他赶紧摇头:“我可不行,我可不行!”
无忧不愿在尚君面前示弱,她连忙说道:“表哥你干嘛这么谦虚,昨天舅舅不是还教了你一套中医儿科的辨方口诀吗?”
淳义忙冲无忧挤眼,小声道:“别说,别说!我都已然全忘了!”
那口诀统共才十六个字,她进进出出听了两耳朵就背过了,谁能想到淳义竟然全忘了!无忧摇了摇头,正打算扭头看向车外时,突然马车一个急转,车上的人都往一边甩去。
无忧撞在了车栏上,费正和淳义毕竟是男子,他们紧握着椅子只是踉跄,可尚君看不见,亦没有准备,整个人往侧一转,正好胸口撞上了车厢内的凸木枕。
他情不自禁痛呼出声,无忧顾不得头被撞得生疼,一下子跳起将他拉了过来,惊问道:“尚君,尚君,你怎么样?可是撞了胸口的伤?痛不痛?还能说话吗?”
一瞬间,无忧在那双灰眸子里看到了小小的自己,她突然回神,连忙抽手。可也在这时,尚君一下子反手将她握住,那双灰眸子闪过莫名的情绪,幽深似潭,但却火热如炙。
颠簸的一瞬间,大家人仰马翻,自顾不暇,谁也没注意他二人的情形。栗子网
www.lizi.tw直到小柱子从前面喊道:“小的该死,刚才突然拐出一个老妇人,不得已勒了缰绳,各位可有受伤,需停马下来吗?”
淳义骂道:“你到底会不会驾车?差点儿摔死我们!”
马车慢慢停了下来,小柱子一脸歉意地掀起帘子,一边作揖一边赔罪:“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无忧心有不忍,忙安慰道:“没事儿,你也不是故意的,下回当心点儿就行了”。
淳义反而不依不饶,揉着肩膀道:“都快把我的膀子撞脱臼了,真是的!也不知是什么做下人的,一点儿规矩都没有!”
无忧听不下去,直声说道:“表哥,我替小柱子给你道歉了!咱们现在一车做的都是医生,若是你的胳膊脱臼了,我现在就能给你安回去!”
说着无忧就要站起来,却只觉得胳膊一紧,原来尚君还紧紧反握着她的手腕。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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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脸颊通红,又怕别人看见,忙略动手指,示意尚君松开。可尚君偏不,反而更紧了几分。
无忧不敢再起身,只得满脸尴尬地坐下,还赶紧将袖子抖搂了几下,将他俩的手覆在袖筒中。栗子小说 m.lizi.tw
淳义呲牙咧嘴道:“即便没有脱臼,没准也撞到了穴脉,总之是我的胳膊快要疼死了!”
费正虽不喜欢淳义,但毕竟他是无忧的表哥,便赶紧问道:“哪儿疼?我给你瞧瞧?”
淳义连忙躲开:“不用不用……我……我的意思是,现下疼的挨不得碰不得,我也说不清到底哪儿疼,总之这半条胳膊算是废了!”
小柱子吓得脸色煞白,险些哭了出来:“淳义公子……都是我该死……是我该死……”。
就在这时,尚君慢悠悠说道:“既然如此,怕是李公子进不得山了吧!”
淳义眼眸一亮,立时夸张地将眉毛鼻子眼睛挤成一团,惨烈地喊道:“哎呦……哎呦……可疼死我了……”。
原来如此!无忧叹气摇头,心说李家的医术看来到表哥这里要失传了!
费正也看出来淳义的心思,便顺水推舟道:“外伤最要静养,要不我们将你送回家去吧”。
“不用!不用!”淳义忙摇头:“不用麻烦了,你们将我放在这儿就行,我自己便能回去!”
“那怎么行!”无忧瞪着他:“舅舅专门让你过来跟着费神医进山学本事,你这样回去了,不觉得可惜吗?”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又不是不想去,而是撞了胳膊!难道为了进山,还要我残废了不成!”淳义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尚君从旁看着,笑呵呵说道:“这马车是我的,不怪小柱子驾车不好,而是我的马儿这几日闹情绪。这样吧”,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这算是我赔李公子的药费。剩下的,您帮我买些糕饼点心,就算我向李老爷、李夫人赔罪了”。
淳义欢喜地眼珠子都冒出了光,他一把将银子接了过来,客气道:“不用赔罪了,咱们都快成一家人了,那用的这么客气”。
说者无心,可听者有意。无忧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她偷眼看向尚君,他依旧面无表情,可是握着她的手却名分颤动了一下。
淳义揣着银子跳下马车,对着尚君笑着说道:“我们家无忧很快就嫁到你们尚家了,到时候你就是无忧的大哥,我便是尚允的大伯子哥,咱俩亦可以兄弟相称,我是辛酉年的,应该比你大。栗子小说 m.lizi.tw”
“表哥!”无忧气急。
尚君神情亦是冷漠。
淳义笑嘻嘻道:“有什么可害羞的。便是嫁给了尚君,那就更得我我叫一声大哥了不是?!”
“李淳义!”无忧原本绷得惨白的脸一下子红了,眼眸中也闪动着六分气恼三分羞涩还带着一份隐隐的欢喜,特别是那语气,怎么听都有一种撒娇的味道。
许是尚君也听出来了,嘴角略略弯了起来。
淳义赶紧放下帘子,哈哈大笑着轻步走开。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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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正也心知肚明地撇开脸不看对他俩。无忧又急又臊,看到刚才淳义坐得地方,便想抱着包袱挪过去。可她的手还被尚君攥着。
“咱们可以走了吗?”小柱子在前面问道。
尚君故意般地,带着分明笑意吩咐道:“那也得等纪小姐坐好再出发。”
无忧一听,下意识赶紧坐下。可坐下之后又觉得懊恼,原来自己又被他耍了!
马车开动,小柱子这次上了十二分的心,所以行得又平又稳。无忧几次想从尚君手里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但被没成,她虽觉得莫名其妙,但心里的温暖却不由分说地蔓延。这样的悸动甚至比以前跟他相恋时更加分明。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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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是有心,还是年岁大了,不一会儿,费正开始泛起了迷糊,他身边还有地方,索性直接枕着包袱歪靠下去:“岁数大就是不济事了,我怕是要睡会儿了”。
无忧赶紧恭谨说道:“您睡吧,一会儿到了我叫您”。
片刻功夫,尚君凑在她耳边低声道:“这老头已经睡着了”。
无忧一愣:“你怎么知道?”
尚君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是看不见,又不是聋!你难道听不出这老头呼吸平稳,心跳比刚才缓慢了些吗?”
无忧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语气中带着揶揄:“你连心跳都能听出来?!”
尚君原本是面相着费正,听无忧这么不屑,他将脸转了过来,灰眸子不偏不倚落在她的眸上:“你现在心跳也比刚才快了好多,不过……”
“不……不过什么……”,尚君离自己好近,呼吸可闻,气息逼迫。
尚君不急着回答,任由唇边笑意一点点扩大:“不过……没有我刚才拉住你时跳得快。”
无忧仿佛被那爽灰眸子迷住了,她片刻失神,甚至以为尚君一直都记得,只不过是在骗自己玩。
心思所致,无忧怔怔开口:“尚君……你真不记得了吗?”
“记不记得有什么关系?那些都是过往”,尚君眨了眨眼,仿佛万事万物都不放在心上:“我能感觉到……你喜欢我……或者,至少喜欢过我,现在依旧念念不忘”。
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无忧几乎都要忍不住扑进他怀中,将这段日子的痛苦煎熬、辛酸委屈一股脑地都告诉他,她知道他一定能想出万全的办法,因为他是无所不能!
“可是,你却要嫁给我弟弟,而且甘愿做妾!”一瞬间,尚君脸上的认真变成了散漫,他转过脸,蓦地松开她的手,冷声道:“难道你的心意这么容易变吗?我忘了,便落到尚允身上。若有一日尚允忘了呢?你难道又来找我?!”
无忧愣住,难道接下来不该是情意缱绻,不该是他说又重新喜欢上了她了吗?!怎么突然一下子,他竟变得如此寒冷如此刻薄?!
是啊,她竟忘了他本就是个冷漠刻薄、变化无常的人!原来他刚才的暧昧情愫,就是为了这一刻的羞辱!
无忧觉得胸口有团火在烧着,可眼泪还是夺眶而出,一下子砸了下来。
许是听出她哭了,尚君幽微叹了口气:“我不喜欢心意摇摆的人,便是千难万险,也应该携手同进,而非落荒而逃,更不要自以为是!”
无忧使劲绷住,努力不让他听出自己的哽咽,可忍得住眼泪,却忍不住心痛。小说站
www.xsz.tw她虽从没想过让尚君感恩戴德,却更没想到居然落得这样的下场。
好半天,她终于冷冷开口:“落荒而逃也好,自以为是也罢,就如你说的,反正都过去了,我用不着向你解释,也用不着你来喜欢。”
尚君不答,只是皱着眉头,喃喃低叹:“你怎么能答应做妾?!”
原来记忆没了,情便不在;情都不在了,哪里还有怜惜?!无忧听出他的鄙夷,将头转向一边,故意冷声道:“这有什么奇怪,什么做妻做妾,不过是你情我愿罢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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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他对自己这么鄙夷,索性就让他失望到底吧。反正他与尚允也不和睦,以后若真成了一家人,每日还要朝夕相对,那便是宁做仇人,也好过旧情难忘。
尚君叹了口气。
可万分敏感的无忧,连这声轻叹都受不了,忙说道:“我看你才是自以为是!凭什么觉得我喜欢你?又凭什么觉得我与尚允是相互利用?!”
“原来你们是相互利用?!”尚君语气轻轻,一句话便抓住了无忧的痛楚。
无忧劈声道:“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无忧……”,这还是尚君醒来第一次唤她的名字:“你若是不想跟他,我可以帮你想办法”。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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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愣住,他这个人太过奇怪,不仅性子忽冷忽热,而是还时而刻薄时而又认真,她不知道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也猜不出来,这句话后,他还会说什么。
就在这时,无忧低头看见腰间挂着的香囊,这是尚允给她的,还郑重叮嘱不要取下。她拿起香囊凑在鼻前一闻,竟有种淡淡的药味,她打开一看,果然看到丝连牵绊的桑寄生。
无忧肃然一凛,整个人如坠寒冰。
寄生是寄托桑树而生,树若倒,便无可依附!尚允送她寄生,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提,若她不守诺言,她的舅舅,她的母亲,甚至他们李家就如寄生一般,瞬间倾覆,再无出头之日。
尚允有这个能力,更有这样的手段!
无忧看向尚君,他虽然也姓尚,甚至还有云掌柜可以依靠,可却自顾不暇,要不然也不会吃那么多苦,受那么多罪。想到这儿,无忧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若是她跟了尚允,至少可以保护尚君,让他们不能再害他!
“我怎么会不愿意!”无忧硬着头皮,咬着嘴唇:“切莫说尚允仪表堂堂,是少有的美男子,就算他是丑八怪、卑鄙小人,只要有你们尚家的财势地位,我也没有不愿意的理由!”
尚君毫无表情,可却让人觉得冰寒至极,他轻声道:“你说得可是真心话吗?”
无忧点点头:“当然是真心话了!我是个宁折不弯的人,若非自己愿意,谁也不能勉强我!”
尚君点点头,灰眸子带着并不欢喜的笑意:“你说这句话时,倒让我依稀想起了什么,感觉你我的确是认识的,而且关系亲厚”。
无忧摆摆手:“你不用费力多想,我对谁都是这样!”
尚君更觉得有趣,他看向无忧,一字一句道:“若是有一天我想起了之前的事,也想起了你,该怎么办?”
无忧心尖一紧,怔怔回道:“还……还能怎么办,若能忘掉一次,就也能忘掉两次!放心,你对我没那么深的感情,要不然,也不会忘得一干二净”。
这后半句是说给自己听的。无忧垂下头,心里再多的气愤委屈,也抵不过万般伤心的微微一角。原来到了现在,她对他还是处处维护,宁愿委屈自己,也不能让他难过一份。
尚君竟然无言以对,摇头叹道:“你真是个傻子!”
马车到了山下便再不能前行。栗子小说 m.lizi.tw大家将马车寄在农户家中,取出褡裢、背篓,准备徒步上山。
这一趟不是为了采购药材,只为见识和寻找野生的荀草,大概七日便成下山,所以每个人行装不多,只牵了一匹马拖带干粮。
无忧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轻雾环绕的宁山,忍不住想起第一次进山买药的情景。那时候自己什么都不懂,若不是尚君带着,估计已经死在山中了。
想到这儿,无忧看了眼正在一旁绑着裹腿的尚君,他毕竟看不见,绑的七扭八歪、缠绕不清。无忧走过去,叹气道:“现在天气冷了,棘草拉一下可疼了。栗子小说 m.lizi.tw你要把绑腿绑得低一些,厚一些,但又不能勒得太紧”。
一边说,她一边绑。
尚君放下手,在她头顶轻声道:“你懂得还真不少”。
无忧挑挑眉:“那怎么办,又不是每次都能有人带我进山的。求人不如求己,这个道理我还是懂得”。
“怎么,以前我带你进过山?”尚君笑盈盈的,眉眼间都是快乐。
无忧手下故意使劲,鼓着腮帮子回答:“你别自作多情了,难道你以为永安城里我只认识你一个人吗?!”
“那是谁?”尚君故意般的,追问不停。
“反……反正……”,无忧看向尚君,突然发现他的揶揄,气得伸手推他:“你管这么多干嘛,反正想带我进山的有大把大把的人呢!”
说完,无忧站起身,整了整背篓,不再理他。栗子小说 m.lizi.tw却没想,尚君幽幽叹了一句:“这我相信,你的确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子”。
无忧心中一动,但旋即又克制下去。她知道尚君本就是伶牙俐齿的人,他会说最动听的情话,也能说出最刻薄的嘲讽。她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不听不信,不让自己的心再次失神。
费正年岁大了,手中拄着拐杖,小柱子牵着马匹。无忧见大家都收拾的差不多了,招呼道:“从这条路上去,约莫两个时辰才能到药农家中。以前我们去收过药,与药农十分熟识,不如晚上就宿在他家可好?”
其实这段路并不算艰难,若是正常行走,一个多时辰就能赶到。不过无忧想着费正年纪大了,尚君又看不见,所以才将时间多做了富裕。
费正点点头:“我行走的慢,怕是要耽误时间了”。
无忧甜甜一笑:“怎么会呢。这段路的确不好走,任凭是谁都得慢慢挪呢”。
说着,无忧一转身,准备给大家带路。
谁知尚君横过盲杖将她拦住。
“干什么?”无忧疑惑。
尚君嘴上轻描淡写,却一步跨到了她的前头:“我不喜欢走在别人身后”。
“那你怎么还……”想起第一次在山中时,自己牵着他的盲杖带他心路,无忧本想挤兑,可有突然把嘴巴闭上。
尚君回头似笑而小地看了她一眼:“怎么不说了?你似乎总爱说半截话?”
无忧打开他的盲杖,任性道:“你似乎也闲事管得太多了!”
说着,她灵巧地从尚君身边绕过,映着阳光站在他身前:“不管你喜不喜欢,都只能跟在我后面!谁让你是不请自来的,就得客随主便”。
尚君好笑着抬头,灰眸子笑盈盈“看”她,只觉得原本朦胧模糊、一团黑暗,渐渐出现了朦胧的亮光,一个娉婷如仙的影子就在眼前站着,如清烟淡霞、流月笼纱。
那光瞬间消失,尚君似乎只模模糊糊看到了个影子,可又仿佛浑浑然然只是错觉。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他愣神的样子让无忧看到,无忧情不自禁地紧张问道:“你怎么啦?可又不舒服了?”
尚君摇摇头:“用不着如此大惊小怪的。难道在你眼里我是如此弱不禁风?”
无忧撇撇嘴:“别逞强了。你毕竟大病初愈,虽然费叔叔医术精妙,可病去如抽丝,身体不可能一日便养回来,你还是多注意吧!”
费正点头:“无忧说得很对。大公子您虽然醒了,可昏迷的时间太长,导致气血无主,现在虽然看起来并无异常,但实际身体还很虚弱”。
无忧使劲点头,她一边将尚君的盲杖牵了起来,一边学着费正的语气说道:“听见了吧,千万不要逞强,一会儿我拉着你走,若是累了,就说出来,不用不好意思”。
尚君皱了皱眉:“我可比你想得强壮多了!”
无忧猛然一牵盲杖,拖着长声揶揄:“是!是!你最强壮,强壮到就差两个翅膀,就能飞到天上去了!”
“哈哈”,小柱子在后面笑了出来,费正也笑盈盈看着他俩。这便应该是相互喜欢的两个人最寻常但却最动人的样子吧,就连斗嘴都带着自然亲昵。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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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一匹马,慢慢在山间行走。日头在他们头顶透过树荫融融照着,就连时间也变得安静从容。
大家走得不快,一路上费正一边走一边给无忧指点草药,告诉她如何分辨上品,如何熬制才能恰如其分。无忧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她在褡裢中准备着素布,但凡费正说得都用木炭笔记在布上。有时候,无忧还会与费正讨论一二,每每这时,费正都无比兴奋,这么多年他收徒不少,可真正天资聪慧的没有一个。他好几次想收无忧为徒,可一想到无忧的父亲是医术远胜于自己的纪容斋,便不好意思开口。
日头渐渐沉了下来,无忧站在山梁上被风一吹,倒觉得有了几分冷意。
他们要夜宿的药农家就在山梁下面,需翻过这个山头才行。费正已经有些体力不支,干脆上马,由小柱子领着,先起马过去。
山梁上就剩无忧与尚君两个人。
尚君坐在石头上休息,无忧站着眺望远处。她面向北边,透过层层山峦,怔怔凝望。北地不仅是生她养她的故乡,更是父亲安葬的地方。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现在天气凉了,不知道大夫人有没有给父亲烧纸送寒衣。还有她在纪府池塘中养的金鱼怕是过不了冬了……。
幽幽想着,眼泪已经不知不觉滚了出来。
尚君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边,低声道:“你想家了?”
无忧吓了一跳,赶紧抬起袖子将眼泪擦干:“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曾经和你一样,也这么站在山梁上傻傻望着家的方向”。
这话虽悲,可尚君却说得轻描淡写,甚至还仿佛是件很可笑的事情。无忧知道他是个从不肯示弱的人,心里就更加忍不住心疼。
“我跟我母亲说我不想回京城,其实是骗她的”,无忧低下头,声音暗哑:“我经常梦见父亲,梦见我住的小院,还梦见从小带我长大的奶妈。我想吃酸酸甜甜的冰糖葫芦,想吃软软糯糯的甑糕,还想围着炉子大吃一顿羊肉锅子……我不是不想回去,而是……不敢回去。我不想再听母亲揪着我和大夫人争执,也不想再看她们将父亲的东西夺来抢去。我觉得大夫人也好,我母亲也罢,她们似乎从未真真正正地爱过父亲,就像……她们也没有真真正正爱过我一样……”,说着,无忧撇过脸,使劲吸了下鼻子,想将眼泪忍回去。
尚君向着她伸手过来,无忧一边躲一边苦笑道:“你不用安慰我,咱俩也算是惺惺相惜了”。
尚君摇摇头:“你好歹还有母亲在身边,我却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你这一番话,让我听了更是难过,难道你不该来安慰一下我吗?”
无忧一愣,皱眉道:“那我要怎么安慰你?”
尚君已经将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他略微用力,将无忧扳了过来:“你能不能答应我,吃冰糖葫芦的时候给我留一颗,吃甑糕的时候给我剩一块,还有围着炉子吃羊肉锅子的时候,也别忘给我留杯酒?”
他本来是严肃的神情,可说出的话却满是孩子气。
无忧被他逗得哭笑不得,想起自己曾经答应过他三件事,便叹气道:“好吧,我曾答应过要帮你做三件事,现在已经做了两件,你刚才说得就算是第三件吧”。
尚君一愣,幽幽叹道:“看来你以前真的很喜欢我,要不就是有天大的把柄在我手中,要不然怎么会向一个男子应下这样的要求。”
无忧狠狠望着他,粗声道:“我光明磊落,有什么把柄在你手里!”
“那便是真的很喜欢我喽”尚君神情得意,就连眉毛也扬了起来:“你可不能说谎,是你自己说的你是个光明磊落的人!”
无忧咬着嘴唇,硬着头皮:“喜……喜欢过又怎样?反正你也……”。
“那现在呢?”尚君柔声打断:“现在……你还喜欢我吗?”
无忧被他问得说不出话,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如何回答:“你……你问这……干什么?”
片刻,尚君欢喜地笑了出来,他放开无忧的肩膀,轻声叹道:“此时无声胜有声。你的心意我知道了”。
虽不知开口,可无忧知道她不能再任由自己陷下去。
她忙从地上捡起褡裢,背好药筐,冷声冷气道:“你怎么醒来之后,变得这么自大。我是喜欢过你,哪又怎样?你不是也喜欢过初云吗?而且你也说了我是个心意易变得女子,现在只想着赶紧赶到王大哥家,热热乎乎吃顿晚饭!”
说着,她从地上捡起盲杖,一端自己拿着,一端送到尚君手里:“从现在开始,你不许说话,便是说了我也不会回答!”
尚君笑着不答。
无忧拽起盲杖就走,还不忘嘟囔:“别以为我还是跟以前一样容易心软!哼,我再也不会那么傻了,所以你最好乖乖听话!”
果然,行走一路尚君都不再说话。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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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无忧还有些得意,也乐得清静,可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尚君始终一个字都不说,连呼吸似乎都轻了许多。无忧心里越来越紧张,竖着耳朵努力扑捉尚君的一举一动,一呼一吸。可尚君偏偏极是“听话”,安静地仿佛空气一般。
无忧实在忍不住,装模作样歪着头:“你……你怎么想起跟我们一起上山了?”
尚君不说话,安安静静的,仿佛没听见一般。
无忧气恼,撅嘴嘴道:“我虽然说过不许你说话,但是我若问你,你也该回答啊!”
尚君依旧不言语,仿佛故意置气一般。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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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使劲拽了拽那盲杖,愤然道:“你是在跟我生气喽?”
就在这时,她突然觉得手背一热,那滑溜溜的盲杖一下子从手中脱开,尚君已然牵住了她的手。
“你……你干嘛……”无忧吓了一跳,本想推开,可又贪恋那从手背一直烧到心底的温暖。
尚君挨她极近,轻声道:“我不是和你置气,而是怕我一说话,你又会生气”。
“那……那你……不会说些让我欢喜的话吗?”无忧胸口像揣着只兔子怦怦直跳,那种砰然心动又羞涩万分的感觉如此强烈,竟让她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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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就站在她身后,气息从后面包裹而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强势:“你喜欢的话?!难道是让我祝你与尚允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你?!”无忧气得真哭,他果然是个坏蛋,不折不扣、最会气人的大坏蛋!她一边红着眼圈儿骂他,一边使劲甩着被他握紧的手:“我……我……我真是瞎了眼了!我若……我若再和你说一句话,就是傻子、呆子、疯子!”
她真的生气了,力气大的惊人。尚君干脆甩开盲杖,两手将她握住,哑着嗓子急切道:“你既然这么不喜欢尚允,为什么不能干脆点儿离开他?!难道你真的惦记着尚家的财产,还是另有所图……哎呀!”
尚君突然大叫一声,本能地松开无忧,抱着膝盖跌坐在地。
无忧眼中含泪,直直盯着他:“我现在觉得最后悔的事不是答应嫁给尚允做妾,而是……而是我竟然瞎了眼地喜欢上你!以前的事情你到底还记得多少,我现在已经不在乎了!可是你既然知道我要嫁给你弟弟,还怎么敢对我言语轻薄、动手动脚?!你到底想干什么?难道就是为了让我出丑,看我哭吗……”
说着,万般委屈涌上心头,无忧本想扭头跑开,可心疼得连站立都难,只能抱着膝盖蹲在地上,将头埋在双臂中放声大哭。这一次,她哭了好久,仿佛把前十四年的眼泪都一股脑流了出来。
一旁,尚君沉默不严,眉头却是紧紧皱着。慢慢的,他将手捂在胸口,表情越来越痛苦,最后竟然痛的呻吟了出来。
无忧泪眼朦胧看向他,顿时大吃一惊。尚君脸色惨白如纸,额头还滚着冷汗。
“尚君……你怎么了?!”她忙跑过去,伸手扶住了他。
尚君紧咬着牙,不断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无忧一把将他的手拉住,想要扣住手腕给他把脉,却被他本能地一把攥住,又瞬间松开。
“你到底怎么了?别吓我啊!尚君!尚君!”
尚君终于开口:“你哭的时候,我的心……好痛”。
恨他恼他,也下了千万遍的决心不去理他,可依旧看不了也舍不得他有一点点难受。栗子小说 m.lizi.tw
无忧扶着尚君,慢慢往山梁下走。尚君胸口依旧胀痛,歪身靠在她肩膀上,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对不住了,让你扶着我”。
无忧的确有些吃力,喘着粗气道:“心悸难受不能说话!”
尚君安静了一会儿,故意将身子往另一旁斜了斜。无忧知道他的心思,搂在他身侧的手偏生使劲将他拉了过来。
尚君轻叹:“又何苦呢”。
这本是一句好意,可无忧正是敏感的时候,觉得他仿佛是在故意奚落自己旧情不忘一般:“你少臭美了,我扶着你是因为你身子不适,而我好歹也是半个郎中,自然不能弃你不管!你赶紧乖乖听话,再别给我惹麻烦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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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一反常态,老老实实点头。
山中的太阳落得早,天一点一点地暗了下来。两人虽走得艰辛,可心里却越发温暖。若说一开始是无忧搀扶着尚君,可走到后来尚君已然能走,但依旧不愿意松手,两人相互依偎,影子重重叠叠。
渐渐的,炊烟在远处飘起,依稀能听到犬吠的声音。这段路马上就要走完了,无忧叹声道:“你别总是满不在乎的,这次你昏迷了很久,必须好好休养”。
尚君点点头。
无忧又道:“你别总是去想那些不高兴的事。以前受过的苦已经够难熬的了,干嘛还要时常提醒自己,活在痛苦和愤恨中呢,是不是?”
她温声软语,尚君又只是点了点头。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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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咬了咬牙,仿佛是在安排后事:“还有……你和我的事情也不要纠结,反正……都已经过去了”,她嘿嘿笑了笑,带着满不在乎:“咱们认识的时间加起来也不过几个月,而且吵架的时候比开心的时候多多了,能有多少感情……”
可越想掩盖,那悲伤奔涌地就越是浓重,话到最后,已然哽咽。
无忧连忙将头转开,迅速擦掉眼角的眼泪,笑着说道:“所以以后见了,你也用不着尴尬。”
尚君依旧不说话。无忧转头向他,只觉得尚君整个人已经沉入周遭越来越重的黑暗,尤其那双灰眸子竟比夜色还要凄然。
脚下的路已经有些看不清楚,无忧拿出火折子,想点起火把,却被尚君一把攥灭。
无忧吓了一跳,忙去掰他的手掌,心疼地骂道:“你疯了,那可是火啊!”
尚君反而笑了:“你这么紧张我,还说能有多少感情,还让我不要尴尬。无忧,你干嘛这样为难自己,难道一点都不觉得委屈吗?”
无忧丢开他的手:“你别再说了。”
尚君不听,直白道:“喜欢一个人靠得不是记忆,而是心底的感觉!我也许能忘了你,可是我的心却记得清清楚楚。所以我知道你要进山,便不由自主地跟了过来;所以在你哭的时候,我才会觉得心痛无比!”
“就算如此,又能怎样?”,无忧攥着拳头,她心里虽然感动,但却明明白白知道他还不是她熟悉的尚君。以前那个尚君会厚脸皮地说要一辈子对她纠缠不休,会动不动就在光天化日之下不管不顾地向她表白。可是现在,他除了同情,并无欢喜。他只不过是觉得她可怜,也许还带着亏欠。
尚君一字一句道:“我说过,我可以帮你!”
果然如此!无忧轻笑出声,她深深吸了口气,带着骄傲:“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说过自己是个宁折不弯的人,我若不愿意,谁也不能勉强我!我若是答应了,便也不会觉得什么委屈难堪!所以,你也不必觉得对我有什么亏欠,没准儿你还是成全了我呢!”
“无忧”,尚君声音低哑,竟还带着一丝愤怒:“我是说……就算我忘了,也一定会再次喜欢上你的!”
“我一定会再喜欢上你的”,笑容在唇角弥散开来,灰眸子里满是闪亮,尚君伸手,摩挲着却又不偏不倚地抓住无忧的手:“即便是心里也忘了,只要你出现,我就会再次喜欢上你,这就是命中注定!”
无忧愣住,此时此刻,她心里又甜蜜又辛酸,甚至就连对尚君失忆的耿耿于怀都变成了更加深刻的欣慰与幸福。栗子网
www.lizi.tw她的手任由他握着,人也被他一步步牵着靠近,直到她的头碰到了他的下巴,才惊然反应过来。
尚君低头抵住她的额头,低沉轻柔地问道:“我可以再喜欢上你吗?”
无忧脸红如少,心醉其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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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捧起她的脸,一点点凑近:“跟我在一起吧,别再管其他人其他事。他们对你并不好,何必分心……”。
他说了什么,她听得并不真切,只觉得那声音仿佛带着魔力,才穿身入心,让她有种昏然恍惚的眩晕。
不知何时,尚君的手臂已经将她紧紧箍在胸前,他的气息在无忧脸上火一般流动,最后停在唇间:“无忧,咱们逃走吧……”。
突然间“扑棱”一声,树上的鸟儿受惊般飞起了一片。无忧一下子清醒过来,她猛地推开尚君,红着脸喘着粗气:“不……不……不行……”。栗子小说 m.lizi.tw
“为什么?”尚君反问:“你在这里不痛快,我也不痛快,既然如此,为何不干脆离开?”
无忧瞪着他:“我母亲怎么办?我舅舅一家还怎么在永安立足?”
尚君似乎早就料到,他带着三分悲切七分嘲笑道:“原来你更看重的是他们!”
无忧撇开脸,不愿再说话。他怎么能这样奚落自己,她若更看重的是他们,还何苦大晚上的陪他在山梁上说话!
这时,不远处出现了火把的光亮,是小柱子牵马走了过来,他见他俩近近站着,还神情古怪,脸颊通红,便窃窃笑道:“小姐、公子,不是我故意要来打扰,实在是太阳下山后,山里危险太多,所以才来寻你们……其实有话,回去说也行的。”
“你何时变得这么多话的!”无忧绷着脸,瞪了他一眼,甩步子离去。
小柱子愣在当场,支支吾吾道:“小姐……您不骑马吗?”
“不骑!让他赶紧打马逃吧!”
果然又吵架了,小柱子心有余悸地看向尚君:“公子……这……”。
尚君到时一脸轻松:“女子最是口是心非,我若现在骑马走了,她定然哭闹地寻我到天涯海角!”
小柱子不高兴:“公子,你不该这么说小姐!小姐对你可真的是情真意切!”
尚君拽过缰绳,一步跨在马上:“可惜她不够勇敢!逆来顺受是最可笑的坚强,委曲求全得意的只能是最不在乎她的人!”
说着,尚君调转马头,向山下跑去。
那可是山梁子啊!那可是连一辈子在山间居住的农户都不敢走的夜路啊!尚君竟就这么扬长而去!
小柱子反应过来时,尚君已经快没了人影,他赶紧猛追起来:“公子,您要去哪儿!天黑了,山路可万万不能走啊!”
“告诉无忧别担心,让她等我……”
山坳之间,篱笆小院,围着青石茅草搭起的三间房子。栗子小说 m.lizi.tw这是山中药农的院子,也是靠近深山的最后一站。以前无忧常来这儿买药,她的价钱公道,人又和气,所以虽然相处的时日不多,但药农王家大哥一家都很喜欢她。
这一次,他们在山中停留时间较长,干脆雇了王家大哥做向导,而且每日饮食起居也都由王家照料。
看得出王家很是周到,专门收拾出两间房子。本来是让无忧自住一件,可无忧将屋子让给费正,自己与王家大嫂挤着,剩下一间便留给了尚君与小柱子。
锅里炖着菜,院中架火烤着山鸡。
王家大哥与大嫂在制备晚饭。小说站
www.xsz.tw无忧洗了手脸,可是不见小柱子和尚君回来。她又换了衣服,穿上宽松的衣裙,可小柱子和尚君还是没有影子。
费正瞧出她的坐立不安,赶紧安慰:“不过短短一段路,他们俩个男子不会有事儿的!”
无忧皱着眉:“是不是尚君又犯病了?我还是出去……”
正说着,小柱子掀帘子进来。
无忧向他身后张望:“尚君呢?”
小柱子摇摇头:“公子走了”。
“走了?!”无忧吓了一跳,忙一步跨出屋门,瞪大眼睛左右四顾。
果然,周遭不见尚君身影。
小柱子跟了出来,在她身后支支吾吾说道:“公子说您不用担心,让您等着他就行!”
“谁要等他!”无忧气得大喊,眼泪着了火一样往下掉,不过就是负气说了他两句,不过就是话到嘴边让他逃,结果他还真得跑了!明明知道自己会难过会担心会哭,他还是就这么跑了!什么重新又爱上了自己,兼职是狗屁?
无忧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狠狠擦着眼泪:“尚君,你真是个大混蛋!”
边哭她边转身回屋登上靴子。小说站
www.xsz.tw费正忙问:“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我去找他!”无忧斩钉截铁,丝毫不像玩笑。
“胡闹!”费正站起身挡在她面前:“他是打马走的,你去哪里找他?!”
“那我也得去!”无忧固执:“他看不见,还骑着马,万一……”
她突然停住,一句不吉利的话也不想说。
小柱子幽幽开口,手中还拿着一根麻绳:“公……公子说你肯定会哭着喊着天涯海角地去找他,所以……所以让我准备了绳子……若是小姐踏出这个屋门,便让我绑了你”。
“你!”无忧气急,大声道:“你……你敢!”
小柱子铁青着脸,舔了舔嘴唇道:“小姐不能出去,山中太危险了。而且……而且……公子说……明……明天便会回来……”。
无忧不停,大步就要出去。
小柱子硬着头皮大喊了一句:“公子还说……说……你就是个累赘,只会给他添麻烦,所以才故意甩开你的!”
无忧停住,一个字一个字问道:“他真是这么说的?”
“嗯……”小柱子额头青筋都爆了起来。
费正也幽幽叹道:“无忧啊,你还不了解尚君。他眼睛虽盲,可其他方便都比寻常人灵敏很多。我给他治了十多年的病,深知他不是个莽撞的人,既然他敢半夜骑马下山,便是由十足的把握。不如,你就听他的,等一天吧”。
无忧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终于扔下手中的柚木火杖。她抬起头,望着不知何时挂到了天上的月亮,在心里虔诚祷祝,一定要让尚君平安回来,一定要让尚君平安回来!
……
尚君,你若敢受一点点伤,哪怕只是头发掉下来一根,我都和你没完!
本来王家大哥、大嫂准备了满桌子的菜,还挖出了自己酿的果子酒,可再多美味都被尚君的突然离开破坏了气氛。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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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围在桌边,各地低头吃着眼前的饭菜,连大气都不敢出。王家大哥的小儿子都感觉出了窒闷,不再像往常一样缠着无忧玩耍。他望着这个原本爱笑的姑姑,轻声呢喃:“姑姑,吃肉肉”。
无忧看着小宝努力挤出个笑容,竟比哭还难看。她还没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低着头不言语。
王家大哥知道她的心思,忙安慰道:“要不一会儿我出去找找君公子吧!”
无忧叹着气摇头:“不用了,尚君……肯定会没事儿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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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知道山中行夜路是多么危险,可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无忧。
突然间,王家大嫂疑惑问道:“君公子?!还不是那个曾经在山上庙中当过小和尚的尚家公子?”
无忧立时看向她:“他是在庙中住过几年,也知道他的事情?!”
王家大嫂点点头:“何止是知道,我那时候虽然岁数也不大,但那公子的事情却记得一清二楚。唉,听说还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呢,真是可怜极了!对了,他现在怎么样了,过得可还好?”
他过得好吗?无忧怔住,他应该依旧很不快乐。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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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躺在床上,无忧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尚君的影子。
……
“我跟爹爹上山采药,他突然从一旁跳出来,抢了我的篮子就跑。爹爹将他抓住,正要打他,却发现他瘦弱的皮包骨头,一双眼睛大大凹下去,脸上一点红润都没有,跟一截枯树枝似的!原来他是太饿了!”
“他身上有好多伤,都在看不见的地方。我记得最清的就是后脑勺的一道疤。那明显是被戒尺打的,不仅肿的老高,而且还化了脓,将他头发皮肉都粘在一起。我母亲将他头发剃光才发现的。那辛苦是冬天,若是夏天肯定生蛆不可”。
“后来他常半夜从庙里逃出来跑到我家,每次都是一身伤。他还求我爹爹将他送下山,送到哪儿都行。可是我们问他叫什么,他却只说自己没有名字,也没有父母兄弟,是从石头缝里跳出来的!”
“我奶奶实在看不下去,就常去庙里,借着上香或是帮着打扫归置的名义去看他。每次回来都会大哭一场,她说若这孩子的父母还活着,看到他受了这样大的罪,该有多心疼啊,怕是一把火把这庙点了都不解气!”
“他们这样欺负一个孩子,我们山里的人都看不下去,还到庙里闹过一次,后来庙里就看管的严了,不许我们再进庙,那孩子也再没到过我家。”
……
无忧睡不着,翻身起床,心里满是内疚。她恨自己从前总说他刻薄无情,对父母兄弟毫无尊重爱护,她更狠自己嘴上说着喜欢他,可心里却把他放在了最后。尚君说得没错,她的确看重母亲,看重舅舅,甚至连舅母都偶尔惦记,但却理所当然地认为尚君可以辜负!她现在终于明白,尚君的不管不顾是多么悲愤无奈。他已经为了她向母亲低了头,可她不仅毫不领情,还讽刺挖苦。现在,她也要弃他而去!
想到这儿,无忧将腰间的寄生香囊一把扯下,奋力向远处扔去,然后对着远处默声喊道:“尚君,是我错了,你快回来吧”。
早早起床,大家都望着无忧,不知她还有没有上山采药的心思。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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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几乎是一宿没睡,两个眼睛挂着重重的黑眼圈。她草草吃了几口饭,背起背篓道:“咱们上山吧”。
“你不等君公子了?”费正目光关切。
无忧看了看院子外的山峦连绵,认真道:“尚君肯定不会有事的!因为他曾告诉我,若是在山中遇到了危险,最好的办法就是点起火把,就像狼烟一样。昨晚一夜我都没有见到火光,今天早上也没看到窜起的黑烟,这便说明尚君没事。”
大家满是惊讶,又是赞叹。小说站
www.xsz.tw这位君公子的确是个出其不意又万分机敏的人。
“那也好”,费正便也将褡裢搭在肩膀上,手中提起木杖道:“咱们就上山吧,没准咱们下山回来,君公子就赶来了呢”。
王大哥在前领路,费正、无忧和小柱子后面跟着。
四人走了一会儿,脚下的路便没有了。抬头看去,只有灰黑高大的树木成片成林,仿佛无数个笔直而立的士兵。这种静谧让人忍不住生出恐惧,身体越发觉得阴冷。
“咱们马上就要进山了”,王大哥声音里带着郑重:“这是宁山的东线,起初平缓,越往上爬越是陡峭,好在那陡坡不长,之后便是草甸了。栗子小说 m.lizi.tw”
“这里都是什么药材?”无忧好奇。
费正抬起头,四周看了看:“这儿的空气阴寒湿润。应该多是当归、黄芪”。
王大哥点点头:“的确是的,宁山黄芪就是产在这里”。
无忧一下子来了精神,忙说道:“那咱们赶紧上山吧”。
四人一路小心翼翼攀爬。这一路不光有名贵的黄芪,还有其他草药。无忧遵从采药的规矩,只将已经成熟的草药采下,剩下那些刚破土或是正在生长的,便用枯枝树叶掩盖起来,等到明年春暖花开之时,新的草药就会重新活过来。
他们走得很慢,中午时分才爬到陡坡。一路上大家彼此照顾,尤其无忧虽然是个女孩,但堪比男子,不仅不怕路途陡峭,凸石扎脚,就连荆棘将脸划破都无所谓。费正心中佩服,可一想到她若嫁到尚家,尚家肯定不会让她抛头露面,就生出浓浓可惜。心说无忧若是个男子定能就成一番事业。
那陡坡几乎是直上直下!无忧吸了口凉气:“这上去好上,下来可就难了!”
小柱子也惊得啧啧发叹:“这哪里是陡坡,分明是天梯啊!爬上去都会腿软,一会儿下来还不更晕?”
王大哥笑道:“谁说一会儿要原路返回。咱们到了草甸之后,沿着南线下来。南边平缓多了,而且这个时候肯定也有其他人采药。若是累了,还能到庙里休息会”。
无忧一愣,忙追问:“庙里?哪个庙?是尚君曾经住过的庙吗?”
“嗯!”王大哥点点头:“宁山就这一座庙。本来已经荒了很久,可这两年又有了些香火。听说是尚家接济的”。
“那原来的和尚可还在?”
“一共也就十几个和尚,这荒郊野外的,他们能去哪儿”。
无忧脸色一沉,低头四顾,拽过衣襟裹在手里,狠狠将脚下的一株细草拔下:“那可真是一定要去看看!”
无忧恶狠狠望着半山腰的那座灰顶黄墙的院子,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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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柱子见她一副要杀人的表情,心有余悸地望了眼费神医。费正摇摇头,他拉了拉无忧的背篓,望着北面说道:“宁山北面终年不见阳光,但雨水丰泽,荀花没准就在北麓。咱们还是去北边看看吧”。
一边说,费正一边冲着王家大哥试了个眼色。王家大哥连忙点头:“是啊是啊,咱们上山就是为了荀花。这东西南大家常来,从未见过,荀花一定是长在北面山间”。
说完,大家齐刷刷看向无忧。
无忧眼睛眯成一条缝,声音从牙缝中发出来:“荀花是可遇不可求的!若是没有缘分,找一辈子都找不到!”
“可若是不找,怎么知道有没有缘分……”小柱子说得小心翼翼。
无忧“哼”了一声:“反正今天是没这缘分了!”
见她这样,没人敢在开口。费正和王家大哥都是有家室的人,自然知道女人若是发怒起来,真比虎狼都凶猛。小柱子虽然年纪还小,但也见过无忧歇斯底里的样子。
他们三个面面相觑,半天,还是费正先开口,他看着无忧背篓中的猫眼草,想要故作轻松,可话说出口却是兢兢战战:“无忧啊……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切莫意气用事,到头来害了别人不说,自己也逃不了干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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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没表情,嘴角却抽了抽,坚定吐出两个字:“下山!”
……
其实这寺庙已经很破败了。
无忧站在山门外,抬头看着匾额。那匾额一处木头泛黑,一看便是烧过的痕迹,尚君曾说以前曾在庙中点了把火,想是当时留下的!
无忧攥了攥拳头,一脚踩着门槛,走了进去。
不过两进院子,前院是大雄宝殿,后院是僧人住所。寺中并没什么人,也不见和尚、僧人。无忧将背篓取下,单肩挎着。
费正忙跟了进来,仿佛无忧带着什么杀人无形的暗器一般
她一路径直走向后院,还没有说话,就见一个光头僧人冲了出来:“你们怎么才来?方丈都快不行了!”
无忧一愣,低头看看自己这身打扮,瞬间明白了过来。现在山中都是采药的郎中和大夫,自己这身素袍和肩上装着的背篓一看便是行走的医人。
看来今天真是有缘!无忧淡淡一笑,朗声开口:“对不住了,山路难行,所以耽搁了”。
正堂中,偌大的“慈悲”之下,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和尚躺在榻上。他喘着粗气,呻吟不断,仿佛很痛苦的样子。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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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将背篓放下,走到榻边为他把脉。费正跟在身后,仔细看着。
片刻功夫,无忧长叹了口气。
引他进来的和尚吓坏了,忙问:“方丈身子如何?”
无忧皱眉道:“方丈可是大大的不妙啊!表面上是着了风寒,其实是风寒引起了体内的旧疾,加上他常年在山中,以前身体好时,尚能抵挡山中瘴气,现在年岁大了,阳气弱了下来,瘴气自然就盛发,若是不及时医治,定然超不过三日!”
“啊!啊!”方丈立时号了几声,声音虽然孱弱,但其中惊怕确是明显。
无忧故意气他,双手合十,低声道:“阿弥陀佛,恭喜方丈终于要永登极乐了!”
“啊!啊!啊!”那号声更大。
无忧皱眉:“怎么,您还贪恋红尘?或是……心中有愧,不敢去见佛祖?”
“大胆!”旁边的和尚高声道:“你怎敢这样说话!”
无忧赶紧躬身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既然方丈不远西去,那便得尽快医治!可惜现在是冬日,阳气不盛,只能用非常之法了!”
“怎么个非常之法?”
“非常之法便是物极必反、阴阳相逆!”无忧故作深沉:“方丈现在身体虚弱,是不是已经克化不了药物了?”
那和尚想了想,连忙点头:“吃了一个月的药丝毫不见起色!”
“瞧瞧!”无忧啧啧叹道:“汤药不成,针灸更是泄气之法!那便只能用草药浸泡了!”
说着,无忧提起背篓,在里面急急翻找,抓出一把草药说道:“赶紧去烧水,将这些草药一并煮进去,然后扶方丈漫身浸泡!”
那和尚还有些不太放心。无忧翻了个白眼:“你若是不信我,那我便走了!若不是我也信佛,还真不愿意医呢!谁愿意治个将死之人啊!”
说着,无忧就要将草扔回筐中。
不过是药浴,最不济也坏不到哪儿去,那和尚赶紧拦住:“且慢且慢,我这就去烧水”。
见那和尚跑了出去,费正忙上前一步,坐在榻边给方丈号脉。
无忧撇嘴看着,一字一句道:“您不用看了,他才不是染了风寒,也没什么旧疾复发!不过是中风了,而且十有八九是再也好不了了”。
方丈当然也听见了,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可是他中风严重,话也说不出,身子也不能动。
费正看向她:“你准备做什么?”
“不做什么”,无忧拧着眉:“就是想给尚君出口气!”
“你想要他的命?”费正语气中着了怒气。无忧也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就是想让他痛苦一下”。
“所以你准备用猫眼草给他熬药泡澡?”费正叹着气摇了摇头:“你是医者,怎可害人?”
无忧不服气,指着方丈大声反驳:“那他还是出家人呢,为何要狠心虐待尚君?”
“他是他,你是你!”费正站起身,垫着手绢将猫眼草捡了出来:“你既然认我做叔叔,那我便不能看着你害人害己!无忧啊,他作恶,自然有佛祖收他,你若作恶,如何向你父亲交代!”
无忧梗着脖子不说话,可神情明显不似刚才那么决然。
费正又道:“我知道你心里放不下尚君,定然是要来这庙中看看的,现在你看到了,这方丈已然躺在床上不能自已。这应该就是佛祖对他的惩罚吧。无忧,若是尚君想报仇,他早就报了,毕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负的孩子,可他没有。这其中也许是因为他不愿再提往事,可我觉得更应该是尚君不屑!你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说话间,那和尚跑了回来:“水已经烧上,都要放什么草药?”
费正目光灼灼看着无忧,无忧咬着牙从背篓中捡出几样草药:“一定要熬够两个时辰!”
费正这才点点头。
无忧转开脸,愤然又无奈地哑声道:“我去看他熬药”。
无忧站在灶台旁,看着小和尚满头冒汗地扇着炉灶。栗子网
www.lizi.tw刚才引他们进屋的和尚正抄手站在灶边说话训话。
“必须寸步不能离开的守着!”
“你怎么越扇越慢?简直就是懒骨头!”
“方丈生病都是被你气得!还想逃?!哼,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本来就听不下去,无忧听到这句时,眸光闪过一丝寒意,她看了看那枯瘦的小和尚,又看向那个大和尚,开口问道:“方丈虽说病得不轻,可跟这个小师傅有什么关系?!”
那大和尚也不客气,粗声回她:“怎么没有关系!还不是这小兔崽子想逃,把方丈气病的!你不是说方丈是旧疾复发吗?要不是十几年前,方丈为了追一个逃出去的小畜生,在沼泽地里堵了一天一夜,就那时染得瘴气”说着,他冷笑一声:“不过那小畜生也没得好报,眼睛被熏瞎了!”
无忧眸中的寒意越来越锋利,仿佛冰刀霜剑要将大和尚戳个窟窿。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她冷声开口:“逃便逃了,为何还要去抓?”
“那怎么行!”大和尚也不看无忧一眼,反而像是再说给正扇火的小和尚听:“在我们这儿修行的都是上辈子造了业障,这辈要子克人毁事的,自然要严加看管,消业抵罪,不能再去害人!”
他说到这儿时,那个小和尚偷偷擦了把眼泪。
无忧气不打一处来,恨不能上去暴打那和尚一顿。可想了又想,还是压下火气,不慌不忙说道:“便是有业障,也该好好度化,出家人不是都是以慈悲为怀吗?”
“慈悲是对善人说得,那些业障在身的人有什么慈悲可言。栗子网
www.lizi.tw若都慈悲为怀,为何还要有金刚、罗汉?!”那和尚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上下打量无忧,眸中带着烦躁。
无忧忙笑道:“那就是说对待恶人用恶法,佛祖也不会怪罪喽?”
“那是当然,他们这些人不是克家人,就是招灾祸,我们这是替天行道!”
“哦……”,无忧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那和尚许是被火熏得难受,亦或是不愿再跟无忧说话,又恶狠狠骂了小和尚几句,转身走出了厨房。
无忧左右四顾,拿起装盐的瓷钵,大大挖了两勺咸盐扔进了锅里。
小和尚吓了一跳,忙抬头看向她。
那双眼睛清亮极了,黑黑的眸子本该满是天真,但却只剩惊恐。无忧心里生疼,她蹲在小和尚身边,笑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可还有家人?”
小和尚眼里噙着泪摇头:“我爹娘都死了,被姑夫送上了山”。
无忧从怀中摸出几个碎银子塞进他手中,低声嘱咐:“今天晚上就逃走吧!”
小和尚吓傻了,颤着手不敢动弹。
无忧叹了口气:“别怕,若不是你家就在永安,我肯定收留你。小兄弟你相信我,今晚就走,他们肯定抓不住你!跑下山后,你去找王家大哥,我给你准备马匹,送药的人会带你下山的!”
小和尚满眼是泪,虽有感激,但却依旧怯怯畏惧。
无忧站起身:“什么狗屁业障!别信那些前世今生、因果报应的瞎话,人就这一辈子,总要活个自在!”
那小和尚眼眸一颤,噗通跪倒,给无忧磕了三个头。
无忧忙扶起他,又朝着药锅看了看,笑道:“这可是你们说的,以恶制恶,佛祖也不会怪罪!既然如此,你们就等着自食恶果吧!”
“那……方丈会死吗?”小和尚终于开口,声音细小地如同蚊蝇。
无忧摇摇头:“不会的,只不过会有些痒痒……嗯……也不是有些啦……而是会很痒很痒……。一会儿泡澡的时候,你可千万不上前伺候,更不要碰着药汤,听见没?”
“嗯!”那小和尚点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天真的笑容。
四人走出山门。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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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认认真真、一脸严肃地叮嘱那和尚:“一定要用刚才我给的方子为方丈泡澡,而且每次泡澡必须要一个时辰,期间还得不停的添加热水,切不可着一点点风寒。若如此一天一夜后还无好转,那只能听天由命了!”
“这……”大和尚眉头一皱:“你这郎中好是荒唐,怎能就这样儿戏处之?!”
无忧摊摊手:“我也没办法”。
费正一直就在无忧身后。他累了一天,已经是满面灰尘,精神委顿,看起来与山中农夫无异,他见大和尚对无忧并不信任,便开口道:“方丈的病又急又凶,能保住性命便已经是造化,剩下的怕是扁鹊在世也治不好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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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和尚许是觉得晦气,摆着手道:“混说什么?!你们不过是山间的土郎中!若不是今天事出紧急,又碰上费正费大神医不在医馆,要不然何至于找你们来瞧!”
无忧立时看向费正,唇边露出一个揶揄的笑容。
费正倒也不气,点头道:“好吧,算我们多话。告辞了!”
四人快步下山,无忧心情好了很多,已经开始哼起了小调。
小柱子悄声问她:“小姐,那猫眼草有什么功效?到底有没有将猫眼草放到给方丈的药锅里。”
无忧看了眼费正,大声道:“自然没有!”
小柱子有些失望,嘟囔着:“那真是便宜他们了!”
“切,猫眼草算什么,不过是让人头疼罢了!”无忧悄悄凑到小柱子耳边,满是得意地小声说道:“那草药中还有一味更厉害的,叫做牛不吃。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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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柱子一愣:“那方丈在水中泡一个时辰……”。
无忧已经快忍不住笑出来:“哼,管保叫他比死了还难受!而且他还中了风,不能动弹也不能说话,就得生生受着,十天半个月的且痒着呢!”
小柱子一脸解气的表情:“我见那大和尚也用手试探那水温了!哼,真是太好了!这才叫大快人心呢!”
他二人声音不低,费正岂能听不见,他叹着气摇了摇头,心道无忧还真是个孩子,如此不成熟,今后少不了栽跟头。
太阳刚刚落山,他们四人就走下了山梁。尤其是无忧,她快步冲在前面,如风一般。
急急跑到小院外,果然树桩上拴着匹马。无忧刹那笑了出来,可又旋即将脸崩住。
小柱子跟在后面,也松了口气,嘿嘿笑道:“公子回来了,这下小姐不用担心啦!”
“胡说什么!”无忧眉头使劲拧着,可还是抑制不住唇角向上扬起:“我才不理他呢!他爱走爱来,跟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说着,她脚步不停,匆忙跑进了院子。
王家大嫂正在院中生火做饭,见无忧回来,忙说道:“尚公子来了!”
无忧“嗯”了一声,就要迫不及待地掀帘子进屋。
天气已经黑了,屋里还没点蜡,亦是一片黑暗。骤然进屋,什么都看不见,只是隐隐约约看到一个人影正坐在榻上。
一天都揪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无忧直径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大口喝了下去,一抹嘴道:“你回来干什么?有本事走了就别回来!”
“我来……是接你回去的!”
一听这声音,无忧愣住。
尚允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脸色不太好看:“我父母已经应允了咱俩的婚事,我得赶紧接你下山”。
天仿佛一下子就冷了。栗子网
www.lizi.tw周遭的一切都如跌进了冰窖,每个人都不说话,忧心忡忡地看着,目光中的冷意带着怜惜。
无忧慢吞吞地收拾着自己干瘪的包袱。其实原本就没有什么,可她偏生一件衣服叠起来又散开,拿出来又放进去,可怜兮兮地拖着时间。
尚允终于看不下去,冷声道:“你不用等了,尚君已经出城去了”。
“出城?”无忧下意识反问,心里骤然生疼。
尚允冷笑:“看来你的确是在等他。本不想告诉你,但看你这个样子,还是知道的好!父母同意我们婚事的时候,尚君也在场,他并没有说什么,还祝咱们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无忧定定不动,肩膀轻微地抖了起来。栗子网
www.lizi.tw他竟然祝她白头偕老、百年好合?!他明知自己的心意,还说一定会重新爱上自己,难道都是信手拈来的谎话?!母亲说得对,以前是自己太天真了,他根本就是个无情无义的人!
无忧咬着嘴唇,血腥味一点点在舌尖扩散。她转回身对着尚允说道:“既然如此,那咱们就走吧”。
尚允眉眼间是说不出的情绪,既气恼又欣赏,恼在无忧甚至没有否认她的确是在等着尚君的意思,可又忍不住欣赏她这份比男子还干脆的坦荡。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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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放这个包袱,尚允说道:“倒也没那么着急,你换过衣服,咱俩先去一个地方”。
……
大家都在院中等着。尚允见费正也在其中,目光有些不悦:“我竟不知道费神医除了医术了得,还有游山玩水的兴致”。
费正心中有短,含混说道:“宁山药产丰富,我们也是来见识一番。”
尚允哼道:“这阵仗还真够大的,我哥哥竟然也来了”。
费正连忙摆手:“君公子只不过跟我们上了山便离开了。我们一路众人相随,并没有什么不体面的”。
这一点尚允到是没有怀疑,说也奇怪,他对无忧有一种情不自禁的信任,虽然知道这次宁山之行尚君也在时,他心里也别扭难受,可是却从来没有担心无忧会与尚君作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有时候他也很想自己自己对无忧到底是何种感情,是好奇是喜欢还是仅仅想要占有?
正想着,只听王家小宝宝大喊一声:“仙女姑姑!仙女姑姑!”
大家都向屋门望去,只见无忧刚换好衣服迈出门槛。
她上身穿着淡粉色的束身夹袄,着绣百蝶的度花裙。许是为了在山间行走方便,那裙摆并不宽大,而是仿佛花蕾一般向内收起,还露着枣红靴亮亮的绒面。无忧只顾心里难过,没发现大家正齐齐看着她,所以毫不在意地将素白的披风往肩上一披,一边系着绦带,一边说道:“我收拾好了,咱们走吧”。
说话间,她还将本来绾做男髻的头发松了下来,伸手在发丝间轻轻一抓,用木簪子一挑,揪了个最寻常不过的发髻。
听不见尚允说话,无忧这才抬起头,皱眉问道:“怎么,难道你还有事儿?”
尚允下意识收回眸子,脸颊也微微烧了起来:“没……没有,咱们走吧”。
“那你怎么不做声?!”无忧白他一眼,大步向外走去。
听着她略带生硬的北地口音,尚允心底悠悠然涌起一句话“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尚允牵马,无忧跟在一旁。栗子小说 m.lizi.tw山中清静,虽是冬季,但草木仍绿。两人并肩走着,尚允突然叹道:“你还记的咱俩初见时吗?”
无忧一愣,轻飘飘点了点头。
“那时候,我觉得你对我并非全然没有感觉”尚允语气中带着失落。
无忧垂下眸子想了想,认真道:“我想天下任何一个女子见到像你一样风度翩翩、举止有度的公子,都不会无动于衷的吧”。
“那你从何时起不喜欢我的呢?”尚允看向无忧,目光闪烁着不能释怀地疑惑。
无忧轻笑如叹:“你现在问这些做什么?反正咱俩都要成亲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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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后面“喜不喜欢又有什么关系”这半句吞了下去,心说何必那么刻薄呢,而且现在不喜欢,也许日久天长的在一起,慢慢也就喜欢上了。
尚允却是长长一声叹息:“你这句安慰,反而更让我心痛。其实我第一次见你,只是被你的精灵古怪吸引,可是后来……”
“可是后来,你知道我是纪容斋的女儿,而我爹爹又与睿王爷关系极好。又恰恰碰上我母亲一直不肯放弃,还想重回京城,这正与你的打算不谋而合,所以……你便想先娶了我,带着我和我母亲去京城,然后以纪家女婿的身份带着我去拜见睿王爷!”
无忧一口气说完,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暴跳如雷,可没想到说完之后竟一点儿感觉也没有,平静地竟然想笑!
尚允没有说话,好半天才轻飘飘冒出一句:“其实这一切与我喜欢你并无矛盾。栗子网
www.lizi.tw若是没有尚君,或是我早遇见你,你还会觉得我对你的一切都是利用吗?”
无忧伸手揪了枝杂草,捻在手中不停的转:“喜欢一个人,最舍不得他难过。他若哭,你的心也会跟着痛的。”
尚允的脸色难堪极了,他沉默着不再言语。也许真是造化弄人,若无忧只是个寻常女子,他一定也会简简单单地喜欢上她,给她富足平稳的生活,也许两个人还能生活的十分美满。断然不会像现在一样,迷失得连自己的心思都分辨不清。
想到这儿,尚允情不自禁看向无忧。她小小一张侧脸,衬托在淡粉色的衣领中,仿佛初荷般娇俏,即便是现在蹙着眉垂着眼,明明恍然若失的情绪,可也带着让人转不开眼的吸引。
尚允心里哀叹,若对她无情,怎么会一想到要娶她便高兴地欢喜,若只为利用,又怎么会一想到她惦记着尚君,就心痛地暴怒?!
缓缓下山,终于可以策马。驿站停着两匹马,小厮牵出一匹,尚允先翻身上去,无忧刚走到另一匹跟前,尚允已然对着她伸出了手。
无忧有几分意外:“我已经学会骑马了”。
可那手执意伸着。
无忧咬了咬牙,轻轻搭上。他的手指微凉,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清幽,略微使劲,便将无忧拉了上来,横坐在前。
无忧浑身都不自在,赶紧拉住辔头。
尚允却将两个手臂紧紧往身前环了环,他伸手攥住无忧的手,下巴抵在她的鬓发,轻声道:“就算有误会也好,愤恨也罢,好在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相处。无忧,我会好好对你的”。
尚允牵马,无忧跟在一旁。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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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在山脚一处院落停下。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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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扶无忧下马,无忧还没站定,小厮便笑着上前心里:“见过夫人!”
无忧吓得一愣,脸唰得红了:“别,别这样唤我”。
尚允分毫不差都看在眼里,尤其是无忧脸颊上烧起的红晕,让他心里不禁绵绵轻荡,干脆伸手将她握住。
无忧本想挣扎,愣了一下,也轻叹作罢。
尚允拉着她一路往院中走。
院中清静,看起来应该没有多少人居住。可归置的却是万分整洁,而且假山奇石也明显与永安的清秀不同,带着北地的粗狂豪迈。
走了半天,无忧才发现这里没有正堂,也无厢房之分,各处散落着随心所欲、形状不同的亭台、小院。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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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拉她在一处小院门口停下,兴冲冲指着匾额说道:“你看”。
无忧抬头,眸光灼灼一闪:“明松堂?!”
她瞬间明白过来,再往周围一打量,豁然开朗:“清风巷、华晨馆,还有裴公府!这些都是仿照京城修建的!”
尚允点头:“这是我在京城最喜欢的几个地方,总忘不了清风巷的说书,华晨馆的石榴酒,还有裴公府的……”
“叫花鸡”无忧眸光闪动。
尚允扳过她的肩膀,定定凝视着她的眼睛:“无忧,别骗我说你从不想再回京城去。我答应你,只要咱们一成亲,我马上带你一路北上,咱们一边游玩一边走,到夏天白鱼醉肥的时候,一定能赶上脍鱼!”
无忧愣愣看着他,目光中情绪复杂。栗子小说 m.lizi.tw
……
尚允送到榆树巷口,笑着说道:“你回去吧,这几日不要在出门了。既然快做新娘子了,总要守些规矩,不要让我太过难堪”。
这话听着别扭,可无忧又无法反驳,她在王府、大宅门中见过、听过不少弃妇,深知女子一旦成了婚就只能凭夫家处置。
她犹犹豫豫,再三踯躅。
尚允奇怪,玩笑道:“怎么不回去,难道这就开始舍不得我了?”
无忧只觉得汗毛都树了起来,想也不想摇头道:“不是不是!我是想问你……成婚之后……还能不能让我行医?”
尚允眉头一皱,拖着长音道:“你刚才说……不是……不是……”
无忧涨的满脸通红,心里五味杂陈,又酸又涩,她硬着头皮,勉强说道:“我……我……”
简简单单说句“我是想你”,或是点个头便成的事,她就是说不出来。慢慢的,她的眼圈儿红了,往日洒脱恣肆的神情全然不见,低着头垂着眼,与其他怯懦的女子无异。
尚允突然觉得意兴全无,摆手道:“罢了罢了!你也不用说了!”
说完,他转身摇头。
无忧不死心,可怜兮兮唤他:“大不了我行医只看妇儿,不看男子,行吗?”
尚允本来已经转身,突然目光一颤,笑着转过头来,还将身子向无忧探了探:“可以,不过……你要亲我一下!”
“啊?!”无忧愣住,这青天白日的,向来克制的尚允怎么突然轻浮起来?!
尚允虽在笑着,可眼眸中并无太多欢喜:“怎么,你不是为了治病救人能舍弃一切吗?难道都是骗人的?”
话音未落,听觉得一阵清香扑来,随后脸颊上便是一点温柔,可还没等反应过来,便眨眼消散!
瞬间,周遭一切都化为轻柔。尚允的心一下子停住,呼吸也变带着贪恋,仿佛怕惊扰了此时此刻前所未有的悸动。
“你答应了就要算数!”无忧冷冷冒出一句。
那心底骤起的温柔一下子跌入冰窖,尚允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便走。
无忧一回家,舅母便欢天喜地地迎了出来:“哎呦,这不是咱们的大小姐嘛?你可是回来啦!”
她穿着簇新的袄裙,头上带着根青油油的玉簪子,还破天荒带了珍珠的耳环和银戒指。栗子小说 m.lizi.tw无忧本没有上心,可舅母这身打扮简直让人挪不开眼。
“舅母,您今天是有什么喜事吗?”
舅母哈哈笑道:“喜事也是因为你啊!明天就要纳定了,这尚家做事就是周全,送来这么多东西!!”
无忧这才发现小院中已然张灯结彩,到处披红挂绿,而且房檐地下还放着三个大红木箱子:“这都是尚家送来的?”
“可不是嘛”,舅母笑得合不拢嘴,手腕上还晃出一个玉镯子:“无忧啊,以前舅母还怕你是做妾,人家会慢待你!可是看看先现在这排场,允公子应该是很喜欢你啊,虽然做妾,可这体面真是一点儿都不敷衍!”
她一个一个做妾,刺耳急了。栗子小说 m.lizi.tw西巷依旧关着门窗,可是无忧已经没心情再去关心别人,明天便是纳定,正月不宜嫁娶,那便是腊月成亲!可现在都已经过了腊八,岂不是很快就要成亲了?!
无忧定定站着,心里难过极了,不由想起尚君曾凿凿说过,即便她成了亲,只要不快乐,也会把她抢回来!
尚君,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
……
晚上吃饭的时候,无忧才看见纪夫人。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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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心中抽痛,行礼道:“母亲,我回来了”。
话没说完,眼泪就垂了下来。无忧赶紧扭头,偷偷将眼泪擦去。
纪夫人上下瞧了她一眼,淡然道:“你先别难过,我是不会让你做妾的!”
无忧知道这做妾是母亲这辈子都难以释然的事情,她连忙安慰:“我不难过。做……做妾也没什么,只要尚允能真心对我就行。”
“你懂什么!”纪夫人冷声刻薄:“做妾不光一辈子得看人眼色,而且也辱没了你的身份!”
这是无忧最反感的一句话,事到如今,她们还有什么身份可言?!不过是无家可归的母女而已。
“你身份贵重,即便是做尚允的正妻都绰绰有余!若不是你父亲去了,他们不过是奸猾的商人,怎么能与咱们匹配……”纪夫人依旧喋喋不休。
“哎呦,话可不能这么说!”舅母连忙说话:“若是妹夫活着,无忧的婚事自然轮不到我们做主,可现在你们现在住在李宅,长兄为父,舅舅便是本主,无忧的婚事我们自然也说得上!尚家也算够有诚意了,你还挑什么?”
“那我们搬出去就是!无忧的婚事我定要做主!”
“哼,反正我们已经收了订礼,反悔也来不及!”
纪夫人和舅母吵得不可开交。
无忧站起身,仿佛这一切跟自己毫无关系,不值得费一点心思。她悄然走了出去,胡同清幽,安静若息。
无忧一直走到车马巷的忘忧馆,这三个字是尚君亲自写的。他毕竟看不见,所以字写得也是歪歪扭扭,仿佛幼童。无忧还嘲笑了他好一阵子,可此时再看,只剩难过。
心突然疼的直不起腰,好像有一个怪物正大口大口地吞撕咬。无忧捂着胸口哭倒在地,她明明白白地知道,有生之年,这种痛彻心扉,将再不能融化。
小院无人,小柱子还在山上。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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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推开门,一眼看见的是石榴树下的躺椅。这是她特特让木匠做得,躺椅扶手上留着一个凹槽,专门为了让尚君放盲杖。
石榴树下,还有新翻的浮土,尚君受伤之前,笑着说春上的时候要种几株金银花。那时无忧还傻傻问他为什么是金银花,尚君嘲笑亏她还是个学医的。仔细一想,原来金银花又叫鸳鸯藤。
不想去想,不敢去想,可满脑子却都是尚君。
……
“我一定会再爱上你的”
“我渴了,你帮我倒杯茶”。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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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既然不想医我,为何还来找我”。
“我不想让你还,我想让你一直都欠着我的”。
“你忘了我说要一辈子对你纠缠不休?我可是个守信的人。”
……
只觉得一颗心砰然坠地,刹那粉碎。无忧猛然转身,疯了一般向外跑去。
明明呼吸急促的心都要炸了,可还是疾步不停,发辫散了,衣裙高高荡起,就连披风都吹落在地,可她根本浑不在意吗,只是一边哭一边跑,想是逃避更想是追寻。
拙园门口,无忧使劲敲门。栗子小说 m.lizi.tw
梓青仓促应门,无忧一把推开她跑了进去,大声喊着“尚君”、“尚君”。可是没人回应,更加不见人影。
梓青急跟在后面:“无忧,公子出门了,不在园中”。
“他去哪儿了?”无忧大大的眸子满是眼泪,滴滴坠坠都是哀求。
梓青不忍心,低声道:“公子出远门去了,十天半月怕是回不来”。
十天半月……无忧小声嘟囔,绝望一股脑砸下,短短一瞬,她全部力量都消失殆尽,整个人颤抖地蹲了下来。
“他知道我要成婚了吗?”无忧似是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质问。
梓青叹了口气:“公子说……一定会给你准备……最好的贺礼……”。
无忧突然放声大笑,仿佛遇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事情。慢慢地她扶着一旁的灰墙一点点站了起来。
梓青伸手扶她,无忧挥手躲开。她只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蠢的人,因为即便现在心如刀绞,满腔悲愤,竟也不知道究竟谁才是该恨的人!若是勇敢一些,她就早该和尚君一起逃走;若是懦弱一些,她就该委曲求全的认命!可惜该勇敢的时候,她瞻前顾后,该认命的时候,她又心存侥幸,罢了罢了,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就算有恨,也只能恨自己!
一步一步挪出拙园。
无忧面无表情地对梓青说道:“我嫁人之后,忘忧馆怕是开不了了,这几个月也挣了些钱,可还钱还是差一些。到时候我会让小柱子一切算好,送过来的。”
“其实……不必这样……”梓青望着无忧,欲言又止。
“还有……尚君押了我的玉坠做抵偿,那是我父亲留给我唯一的信物,希望他能还给我……”。
说完,无忧转身便走。
仿佛一瞬间,天空就被黑沉沉的乌云笼罩,城南的街道上空荡荡的,好像天地间只有她自己似得,而且此生此世也只有她一个人禹禹独行。
有时候日子像长了翅膀一样,一转眼就过去。小说站
www.xsz.tw可有时候,却像是用线绳一点点锯树,又慢又痛。
尚家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舅母人前笑得灿烂,和背后却依旧对什么都不满。总嘟囔着彩礼其实可以更要多些。
做妾的人,不需要迎亲娶亲的仪式,只偷偷借走便可。所以彩礼上,舅母是无论如何不肯吃亏的。
纪夫人本来一直不答应,可是架不住一天天地过去,更架不住尚家的坚持。何况这事儿已经在永安城里尽人皆知,若是无忧不嫁,那这辈子怕是再也没有人敢娶她了。
尚允也来过两次。可无忧已经记不清他说了什么,她的心思情绪都仿佛消失不见,只剩一个空壳子似得,什么事也难以上心,什么事也听不进去,亦感受不到。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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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明明自己才是最痛苦的那个,为什么还要再去应付体谅别人的情绪?!
转眼间都已经到了腊月二十五,婚期就定在明日。这已然太晚了,若不是纪夫人一直不松口,早就生米做成了熟饭。
若欣忧心忡忡看着无忧,她是她见过最不开心的新娘子,而且这几日,无忧几乎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木偶一般任人摆布。
“无忧……你还是吃点儿东西吧”,若欣端着半碗粥饭送到她面前:“明日一早就要……就要走了,怕是一直得挨到晚上吃能吃东西”。
无忧苦笑了笑:“不会的,一个小妾罢了,哪儿有那么大的排场”。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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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欣心善但嘴笨,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是心中所想便幽幽叹道:“事到如今,你认了吧。我看允公子对你也是上了心的,要不然也不会送来这么多的彩礼,而且风风光光的迎娶。说实话这排场一点儿都不比娶妻差呢”。
无忧低下头不说话。
这时,纪夫人走了进来。若欣忙起身,看纪夫人的神情并不欢喜,便低头走了出去。女儿将嫁,做母亲的一定是万般不舍。
“忧儿,你恨我是吗?”纪夫人站在无忧面前,语气轻软,带着她向来的楚楚可怜。
无忧摇摇头。
“尚家虽然也许不够真诚,但……只要你听话,他们也断然不会慢待你的”。
无忧将脸转向别处。
纪夫人站得笔直,那雍容姿态从来没有改变:“而且你放心,尚家以后的飞黄腾达都在你身上,你先忍这一时,母亲定能让你如愿的!”
“如愿?!”无忧冷笑,只觉得母亲每一句话都似尖刀一般剜着自己的心:“母亲您可知道我的愿望是什么?”
纪夫人波澜不惊,甚至是冷漠地说道:“一时兴起并不能算成是愿望”。
“娘,你到底喜欢过爹爹吗?”
这声“娘”刚唤出口,无忧的眼泪就落了下来,因为碍于大夫人的关系,无忧从小就只能唤纪夫人为“母亲”,只有在小时候或是撒娇时,才偷偷唤声“娘”。
纪夫人身子一颤,毫无表情的脸上一下子涌起了痛楚,她低下头,恍然失语。
见她如此,无忧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也对,何必要把话说出口呢,即便母亲是为了进京才非要跟了父亲,至少他们还算相爱。
好半天,纪夫人终于叹了口气:“不早了,休息吧。明天一早便要起床了”。
见纪夫人离开,若欣悄然进了屋子。她是无忧出嫁的随伴,要一直陪着她嫁出门去。
“无忧,睡吧……”
“方姐姐”,无忧突然站起身:“我想吃包子,现在就要!”
“那……那我去给你买来?”
“不,我自己去!”说着无忧提起裙摆蹑手蹑脚地就要走出屋子。若欣吓得想要拦她,可终是长叹一声,“呼”得将蜡烛吹灭:“前门有人,你从我家后头走吧”。
腊月二十六。栗子小说 m.lizi.tw
一大早,天还未亮。榆树巷就已经热闹起来。大家都知道李家的外甥小姐要出嫁了。虽然是做妾,可毕竟是尚家的妾,风光排场极是奢华,而且竟然也是如同正妻一般的晨娶。这真是给足了李家面子。
巷子里的妇人女子都守在李家院中,有的帮着制备行头,有的忙着归置,可大多数人也在窃窃议论,无外乎是李氏得了多少嫁妆,无忧又受了多少委屈。男人们则是面带不屑,毕竟是做妾,那是最没地位的身份,死了之后也不能入祖坟的。
厢房中,无忧已经打扮妥当,她穿着凤凰锦做得大红嫁衣,大朵大朵的芙蓉牡丹用绞了金丝的银线绣成,从不同的方向看去,便有不同的光彩。简直如同得了精神一般,灼灼耀眼。尤其是无忧小步从屏风后走出来时,那流动的光彩连院中的人都觉得是一片霞光飘了过来。
纪夫人也愣住,这是尚家送来的嫁衣,竟没想到是这么的精致,就连王妃的诰命服都不及这件凤穿牡丹!而且与这嫁衣一起送来的还有凤冠霞帔!若是为妾,顶多簪根金玉的簪子,万万使不得凤冠。尚家不可能不知道,但却执意送来。纪夫人真搞不懂,尚家为何以这样的隆重娶她的女儿,与其这样的排场,又为什么不直接娶无忧为妻呢?!
此时,无忧已经跪了下来。栗子网
www.lizi.tw她低着头,凤冠上的珠帘轻轻颤动,挡住了她黑白分明的眸子,也挡住了她的悲伤情绪:“母亲大人,女儿今日出嫁,不能再侍奉左右,还望母亲大人一切以身体为重,好好照顾自己,莫要牵挂女儿”。
纪夫人眼眶泛红,毕竟是自己的女儿,骨肉之情总难割舍:“无忧,嫁过去后,一定要孝顺公婆,恪守妇道,协助夫君,善待下人,一切以夫家颜面为大,再不可似未出阁前那么任性了”。
无忧磕头,眼泪如珠串一般砸了下来。她抬头看向纪夫人,声音哽咽:“娘,女儿不孝,让您操心了。”
纪夫人俯身上前,伸手擦去无忧的眼泪,捧着她的脸柔声开口:“无忧,别恨娘,娘也是盼着你幸福!”
无忧点点头,再磕了两个头,被若欣扶了起来。
舅舅、舅母也坐在上首。无忧又跪下磕头,舅舅低声道:“孩子,去吧”。
舅母话中有话地连声嘱咐:“嫁了人也不要忘了本!”
此时,尚家迎亲的队伍已经在巷口吹吹打打。喜娘高声道:“吉时已到,新人上轿了!”
因为是娶妾,所以新郎并没有亲自迎娶。
纪夫人送她到门外,亲手将大红盖头遮了下来,无忧眼前瞬间残红一片。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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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儿……”纪夫人颤颤开口,本想在嘱咐几句,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喜娘连声安慰:“夫人,又不是嫁到外处,随时想回来就回来看您啦!”
纪夫人擦了擦眼泪,点头道:“上车吧,别耽误了吉时”。
无忧被扶上马车端端正正的坐好。一连串的鞭炮声后,马车开动。无忧再也忍不住,大声哭了出来,她感觉自己突然变成了一无所有的孤家寡人,像个物件一样被送给别人!眷恋不舍、悲伤痛苦,还有铺天盖地的害怕,她恨不得立时跳下车冲回家,告诉母亲她不要嫁人,她要一辈子守着母亲,只做母亲裙边的小女儿。
无忧的哭声越来越大,最后竟放声大哭。好在马车外的鞭炮声震耳欲聋,路两边看着的人都是欢声笑语,谁也没有注意到掩面悲泣的新娘子。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喜娘掀起帘子,无忧双手握着车厢,整个人都在颤抖。
“夫人,该下车了!”喜娘说得喜气洋洋。
一声“夫人”吓得无忧连连摇头,孩子一般可怜兮兮道:“我……我要回家”。
“夫人,这就是您家啊!”喜娘干脆弯腰上车,伸手握住了无忧的手腕:“下车吧!”
无忧几乎是被拽了下来。两个小姑娘左右将她搀扶住,连推带搡进了院子。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直到被送进了新房,无忧都浑浑噩噩,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满身的惊恐和后悔万分真实。
房门“吱嘎”一声被关上,脚步声响起。
无忧“噌”得站了起来,哆哆嗦嗦挤到墙脚:“尚……尚允,我们能……”
“纪无忧,你真是言而无信。明明在山上跟我我许了海誓山盟,应了白头之约,怎么敢在新婚之时,唤其他男子的名字!”
这声音如惊雷入耳,惊得她魂魄全失!无忧下意识就要将盖头掀开,手腕却被牢牢攥住。
“这盖头不是新郎官才能掀得吗?”
说着,无忧只觉得眼前那片红云瞬间消失,尚君一下子闯入自己的眸子。
他穿着火红的织锦长袍,浓墨重彩、张扬辉煌,明明就是新郎的样子!
“你……你……”,无忧哆哆嗦嗦地连句都说不出来,黑漆漆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尚君:“怎么是你?你……你是来……抢亲的?!”
尚君的灰眸子满是不悦,他一把将她拉近怀中:“你果真是天底下最傻最笨的女子!我若抢,你会跟我走吗?”
“会的!”无忧毫不犹豫,脱口而出。
那双灰眸子终于笑了起来,神色中满是得意:“傻瓜”。
不待无忧反应,尚君已在她脸上印了一吻:“傻瓜,你以为紫芝心就能让我忘了你?!休想!”
“你……”无忧眼睛瞪得更大,可她刚撅起嘴,尚君便将她紧紧揉进胸口:“还有,你怎么敢想要嫁给别人?甚至宁愿做妾?!你既然说过我无所不能,为何不肯什么都不做的等着我相信我依靠我?我不是已经说过要纠缠你一辈子吗?!”
“尚君……”无忧终于回过神来,她不管不顾伸手环住他的脖子,笑着哭了起来:“你都记得?你都记得!”
“我当然都记得!”尚君捧着她的脸,语气满是温柔:“我问你,你可愿意嫁给我?”
无忧连连点头:“原意!”
“不愿意也不行!”
瞬间,无忧的身子被束进有力的怀抱,尚君带着逼人的气势狠狠吻住了她。她懵懵懂懂,羞涩无措,他狡猾浪荡,炽热温柔。那吻越来越深,唇齿之间的缠绵寸寸鲜活成更浓重的情愫。
尚君一下子将无忧抱了起来,灰眸子仿佛着了火一般,闪动这耀眼的光芒。无忧情不自禁在他眼上吻了吻。就这一瞬间,尚君仿佛看见到她熟悉美好的样子,鲜红耀眼,明艳动人!
这新婚之夜过得真是短极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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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语只觉得刚闭上眼睛,天就一下子亮了。她浑身酸软,棉花似得一点儿力气都没有,身上也是到处酸软,连翻身都觉得困难。
屋外极是安静,可阳光却透过窗子照了进来,虽然床榻缦着纱帘,可无忧隐约觉得现在至少也到了辰时。眼皮又沉又重实在真不开,迷迷糊糊之间,无忧突然发觉自己被一团火抱紧,从上到下贴在一起,火热又滚烫。尤其是那团火还偏不老实。周身的游走,一会儿在面颊,一会儿在脖颈,一会儿烧到了胸口,再后来摩挲蜿蜒着向下烧去……。
这感觉真是痒极了!无忧忍不住嘀咕,谁知嗓子里竟发出一声自己也从没听过的呻吟,满是撒娇又满是贪恋。她刹那惊醒,蓦地睁开眼睛,只见厚墩墩的胸膛正在眼前!她一下子紧张起来,慢慢向上看去,尚君泛着青色胡茬的下巴,和高挺的鼻梁近在眼前。
无忧的脸臊得通红,昨晚的缠绵火热又生动鲜活地在脑子里身体中复苏过来。她还记得被他天旋地转地扔在穿上,万般怜惜地揉在怀中。她能感觉到他修长的手指在自己身上一寸寸游走,一点点撩拨。他浑身仿佛都带着不可思议的魔力一般,轻而易举地将自己从未知道的神妙全挖了出来,一次接一次地将她送到云端,又故意似地沉入谷底,让她忍不住渴望着再一次的欢愉。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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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能在大白天的像这种事儿?!
尤其是锦被之下,无忧不用想都知道自己和尚君一定不着一物。
看着尚君随着呼吸起伏的胸膛,无忧只觉得又有那羞人的激动涌了起来。她不敢再看他,忙伸手用被子裹住身体,想转身与他拉开距离。可刚一动弹,立时发觉自己的腿竟与他缠在一起,还有他的手也正滚烫地贴在自己的后背。
无忧再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出。她并非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给云娘诊治时,也曾看过那些专说床帐之事的小册子。昨日出嫁前,巷子里的老妈妈还专门给她说了新婚第一夜该如何承欢,她当时满心都是悲伤,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现在想想,只依稀记得会痛。
痛吗?的确。
可那痛转瞬即逝,失而复得、情之所至,只有渴望与幸福久久不散。
经过这一夜,他和她便是夫妻了吗?!
想到这儿,无忧忍不住眼圈红了,她悄悄抬起头,认认真真看着他的下巴,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的眉眼,还有他光洁的额头,就连他睡觉时略微皱着的眉头都觉得有趣极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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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男人长得真是俊俏!
无忧情不自禁伸手,轻轻触了触他的胸膛。
尚君一动不动,呼吸沉稳。
无忧唇角含着笑,胆子更大了些,干脆摊开手掌贴了上去。原来男子的胸膛是这样的,硬硬的又带着弹性。她一路向下点按,脑子里还不停想着,这是天突,这是紫宫,这是膻中,这是鸠尾,这是关元……
“怎么不再往下了……”尚君突然出声。
“啊!“无忧吓得连忙低头钻进被子,可被子里的景色更加撩人,她又是一声惊呼,本能用手捂住了脸:“你……你何时醒的,怎么不说话!”
尚君呵呵笑着,故意用手臂将她往胸口揽了揽,让自己舒舒服服全然抱住她。
无忧觉得喘不上气,赶紧伸手推他,可她能有多少力气,整个人软绵绵的一下子被他贴在怀中。
胸口相对,心跳相应。无忧故意含胸,可尚君却刻意向前,他伸手穿过她的发丝,然后落在背上,来回摩挲:“睡得可好?”
无忧含混“嗯”了一声。
尚君在她额头亲吻:“若是还困就继续睡吧,反正你已经是我的人了,除了我,再也没人敢来管你。”
“那你的意思是,你就敢管我了?”无忧抬起头,语气挑衅,神情乖张。
尚君正好低头吻住她的唇,轻轻点点,但却缠绵不绝。
无忧喘不上气,赶紧将他推开,皱着眉问道:“你老实说,在我之前,你还有过几个女人?”
“嗯?!”尚君奇怪,抬起她的下巴,灰眸子满是惊讶:“为何这样问?”
“我父亲和舅舅都给学子们瞧过病,好多病都是因为留恋烟花柳巷所致,就连我表哥也常去歌姬坊呢!”无忧撅起嘴,拳头有一下无一下的打在尚君胸口。
“歌姬坊啊,我到时也去过!”尚君故意拉着长声,炫耀一般,也不顾及无忧的情绪。
“你!”无忧果然生气了,使劲捶他:“下流”。
“你怎么不讲道理!”
无忧越是锤,尚君就越是靠近,直到把她逼到墙上:“我去歌舞坊还不是为了把烂醉如泥的你接回家?!对了,以前我不敢说,怕你生气。现在我可不能再忍”,说着,尚君翻身上来,攥着无忧的拳头硬声道:“你可真是大胆,竟然敢喝那么多酒?!”
“我……我怎么知道那酒一杯就能醉倒!”无忧转开脸,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上次在云娘的小院呢?你不也喝得不省人事!”
“还不是因为你!谁让你不认得我了!”无忧说着竟真的动气了:“你竟敢这样欺负我!明明知道我痛苦难过,却自己装作没事儿一样!你知不知道,我当时简直恨不得死了才好!”
“没有痛,怎知不舍?!”尚君语气低沉:“而且当时我若告诉你实情,你就会跟了我吗?我三番五次试探,你不仅又蠢又笨还固执,一副大义凛然非嫁尚允不可的样子!”尚君长叹一声:“无忧,我这一辈子仿佛都在等你而来,若是你不在我身边,我宁愿自己从未活过!所以我绝不会放你走,你也不要离开我……好吗?”
话到尾时,声音已颤。尚君骄傲全无,灰眸子里只剩下卑微地乞求。
无忧反握住他的手,凑在唇边亲了一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尚君一下子被点燃,他俯身向下,沿着无忧的脖颈一路亲吻。伴着那轻柔而至的,还有滚烫的眼泪和一声声轻唤“无忧……无忧……”。
尚君坐在镜前,无忧拿着把黄杨木的梳子,轻轻给他拢着头发。栗子小说 m.lizi.tw她一边拢一边从镜子里瞧着尚君,嘴边一直挂着欢喜。
“你偷看了半天,还没看够?”尚君眉毛一扬,神情带着得意。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无忧转到他面前,伸开手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你真是看不见吗?我总觉得你是在骗我!”
尚君拉着她的胳膊拽到怀中,笑着逗她:“还用骗吗?你都已然这样傻了!”
“你才傻呢!”无忧白了他一眼,靠在他怀中轻声道:“不过看不见也好,我也就不用整天忙着涂脂抹粉、梳妆打扮”。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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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叹了口:“若是丑八怪也就罢了,可我知道你是个美丽的女子。我是你的夫君,但却看不见,你不觉得遗憾吗?”。
无忧只听见“夫君”二字,心里甜得似蜜糖一般,她满不在乎地说道:“放心吧,我会把你治好的!”
正说着,窗外梓青的声音响起:“你们俩再磨蹭,就干脆早饭、中饭、晚饭一起吃吧!”
无忧吓得忙跳起来,尚君哈哈笑道:“别怕,你已经跟我了,别人谁也管不了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说得满是骄傲,仿佛皇帝一般。小说站
www.xsz.tw可无忧听起来,却万分舒坦。
“我可以继续行医治病吗?”
“可以”。
“可以给城西的乞儿瞧病?”
“可以!”
“也可以给歌舞坊的歌姬瞧病?”
“可以,但再不许喝酒!”
“那……给男子瞧病也行吗?”
尚君皱着眉愣了片刻。
无忧正要取笑他,只听尚君不悦说道:“你不是常说医者眼中无男女之分吗?为何还故意将男子拿出来单说?难不成……你给俊俏的男子瞧病时,还有有什么心思?!”
“尚君!”无忧气得捶他:“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尚君任她捶打,只是哈哈大笑。
无忧恼了,转身就走,刚推开房门,就见梓青站在外面,也正捂嘴笑着:“夫人终于起床啦?!”
无忧羞得满脸通红,支支吾吾道:“梓青……你也取笑我!”
梓青摇头:“不敢不敢!”
“什么不敢!”无忧突然想起她成婚前疯子一般寻到拙园,然后万念俱灰离开的场景:“我跟他一起骗我!”
“你可知你在前面走,公子就跟在后面……”梓青叹气:“他何尝不想早点儿告诉你,要不是……”
“梓青!”尚君走了出来,揽着无忧的肩膀摇头道:“以前的事有什么好说的,现在在一起不就行了。”
无忧突然想起什么,她左右四顾,发现不是拙园,忙急声问道:“这是哪儿啊?我母亲知道娶我的是你吗?”
尚君好笑看着她:“你现在才想起来?可是无论如何,都已经生米做成熟饭,全永安的人都见证是我娶了你,还有可什么担心的?”
“可是……”,无忧低下头:“大家以为娶我的是尚允……你这样劫了我,还不知道家里会乱成什么样子”。
出嫁后的第一天,该是回门。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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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穿着橙红色的团花曳地裙,上窄下宽,腰身收紧,脖颈处月领立起,还镶着一圈儿纯白的狐狸毛,显得她身材玲珑,容姿俏丽。
这些新衣服竟都是尚君置办的。那凤凰锦的凤穿牡丹嫁衣是三个月前就从京城定制,其他的长裙夹袄还有披风绒帽都是他说颜色样子,由裁缝去做,竟也丝丝入扣,不差分毫。尤其是这件曳地长裙,在现在这个天气,在永安这样的地方,这样的繁华隆重绝无仅有。
可惜,无忧却并不开心。
尚君坐在她身边,伸手握住她的手:“别担心,是我劫了你,与你无关!他们要打要杀冲我来就行”。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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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能这么说”,无忧叹气,带着明显的心疼:“虽然是你劫了我,可……可我也是愿意的啊!”
“你不愿意又能如何?”尚君哈哈大笑:“你我都已经进了洞房了,就算不愿意,你也打不过我啊!要不你就说是我按着你头逼你成亲,也是我强要了你!”
无忧瞪他一眼:“你总这样胡说八道!”
尚君拉她靠在身边,语气中透着满不在乎:“你何苦管他们说什么呢,咱俩相亲相爱都来不及,何必庸人自扰”。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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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然如此,还能如何。无忧脸色缓了缓,抱着他的胳膊轻倚着:“你是怎么做到的?就这样大摇大摆的娶了我?”
尚君笑道:“还能怎么样?反正我决然是要娶你的,要么找一天月黑风高将你打晕带走,要么就干脆杀了尚允”。
“你才不会呢!”无忧紧贴着他:“你只是表面看着冷酷刻薄,其实是最善良的。”
“你可别被我骗了!”尚君依旧语气轻浮,带着玩笑的意味:“我没打晕你,是怕你记恨我一辈子。”
“那天在山上你为什么走了?”
“自然要有重要的事情!”
“那你为什么还跟着上山?”
“还不是怕你带着费神医他们走错了路!”
无忧坐起身,捧着尚君的脸,一字一句道:“你害羞什么,不就是想把我安全到王大哥家里吗?”
尚君向来自负,若是开些玩笑还行,一旦儿女情长起来,他是万分的不自在。
无忧突然语气一变,愤声道:“你怎么敢一句不说就下山?!你知不知道我担心的一夜没睡!”
“永远也不用担心我”,尚君笑笑:“我早说过自己是死不了的!”
“尚君!”无忧又气恼又难过,尤其想到她在庙中看到的情景,更是心疼:“我嫁给你可不是为了让你照顾我的!我要和你一起哭一起笑,无论遇到什么都能一起面对!”
尚君将她抱住,语气尽量平淡,却透着颤抖:“除你之外,我再无什么值得珍惜。我不想让你难过,也不能让你受一点点委屈。所以从现在开始,把你的心烦意乱、担忧难过都给我,只留下快乐就行”。
这是尚君第一次直白地诚挚地表露心意,再没有以前的似近似远、忧心隐隐。
无忧靠在他怀中,低声道:“尚君,我现在终于相信,回到永安,遇见你真的是命中注定”。
“你还怕吗?”尚君揉着她的头发。
“不怕!”无忧朗声道:“我都说过了,这辈子只怕老鼠!”
马车还没停到榆树巷,就听见周围的人已经乱作一团。栗子网
www.lizi.tw看来尚君“阴错阳差”娶了无忧的事,已经闹得满城风雨。
无忧有些担心,攥着尚君袖子的手有些隐隐颤抖。
尚君吩咐车夫:“就在这儿停下,我要与夫人走进去”。
无忧吓了一跳:“为何不进巷子?周围这么多人……”
“就是因为这么多人,所以我才偏要从这里走进你家!”尚君一副傲然的样子:“我娶你光明正大,你嫁我也是明媒正娶,有什么可担心的!”
说着,尚君已经掀起了帘子,小厮搬来下马凳,尚君摩挲着下马,还故意甩出盲杖。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只听见周围“轰”然一片。
“果然是跟了瞎眼的那个……”
“哎呀,这不是害了无忧姑娘吗……”
“都已经过了一夜,什么都说不清了……”
“怪不得纪夫人寻死觅活呢!要是我的女儿被骗走,定然也不能容他!”
无忧听不下去,正要站出来反击,却被尚君拉住:“随他们去说,和这些无聊之人,何必多费口舌!”
“那可不行!”无忧向前迈了一步,刚要开口,只见一个烂糟糟的白菜直冲着尚君扔了过来,无忧“啊”得一声,本能回身将尚君抱住。那烂白菜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她的背上。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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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怎么能不知,原本云淡风轻,甚至还带着轻嘲不屑的神情一下子变得阴郁起来,他抱紧无忧一把揽在身后,咬牙切齿道:“是谁?”
张家大哥大步走了出来:“是我!”
尚君循声望去,但毕竟人多话杂,他的灰眸子也只是虚芒,难以落到张家大哥脸上。
“你真是无耻至极,竟然冒名顶替地将无忧骗走!”张家大哥气势汹汹走到尚君面前:“别以为你真能得偿所愿,我们榆树巷的人都能给无忧做主!”
说着,他挺了挺胸,下意识向四周围着的街坊看了看。
“不是的!”无忧急忙解释。
可尚君却笑着打断:“你们怎么给她做主?你们可知道这榆树巷的地契都在谁的手里?三十年前这里不过是一片破烂荒芜,还是我外公将地租给你们!若是我没记错的话,榆树巷三十七户,有田产者也不过了了……”。
听他这么一说,周围聚着的人立时改口,纷纷说道:“公子啊,我们可是诚心过来祝贺您与无忧小姐喜结连理的,断然没有歹意!”
尚君轻蔑一笑:“你门是来贺喜的?!”
“是啊!是啊!”
“祝尚公子和无忧小姐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对对,早生贵子!”
无忧惊讶万分,这些人竟然变脸比翻书还快,刚才还挖苦讽刺,现在竟都是一脸谄媚。就连张家大哥也愣在原地,神情尴尬。
“今日是我与夫人无忧回门的吉日,我要在榆树巷摆七天的流水席,大家不必客气!”尚君说完,回头吩咐小厮:“告诉翠青楼的掌柜,让他这七天不要做生意了,来这儿置办流水席”,
尚君说话气势十足,周围人一听立时拍手叫好!翠青楼是永安老字号,普通人家一年也舍不得去吃上一顿,现在要在这儿摆七天流水席,那可是从天而降的好事情。
说完,尚君牵起无忧便向里走,周遭的人纷纷让开,还恭敬行礼。
尚君略微低头,凑近无忧轻声道:“你现在还觉得这些人值得你分心在意吗?哼,看似仗义1,不过是戚戚小人”。
李宅大门紧闭,昨日挂上的大红喜字,大红灯笼都已经被取了下来,更显得死气沉沉。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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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心有余悸地站在门外,轻声道:“尚君,一会儿我母亲定然会说出难听的话来骂你,你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跟她计较?”
尚君转过头,灰蒙蒙的眸子里满是温柔:“我从小没有母亲,所以常常在想若是我母亲未死是怎样。她会不会也像其他母亲一样,一边气恼我的顽劣,一边又忍不住心疼”,说到这儿,尚君唇角露出让人心酸的笑容:“这天底下,我恨很多人,但从未恨过我娘。所以你大可放心,我也肯定不会跟你母亲争执的”。栗子小说 m.lizi.tw
无忧冷冷望着他,心中又是心酸又是感动,忍不住轻声道:“你受的委屈,我一定会加倍补回来,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尚君拍拍她的手背:“敲门去吧”。
几声叩门,不见应声。无忧索性轻轻一推,只见大门从里面拴着。她心里难受,又不敢表露。回身看向尚君时,他已经迈步走了上来,隔着门板高声道:“尚君特带无忧回门见礼,拜见舅舅、舅母和母亲大人!”
院内响起吱嘎开门的声音,舅母在院中高声道:“哎呀,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是来回门拜礼的!”
母亲冰冷的声音响起:“拜什么礼?!他不是我的女婿!”
“哎呦,现在已然生米做成了熟饭,你还是认了吧”,舅母已经来到了门边,悄悄给他俩打开门,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君公子啊,你们尚家送了两份彩礼,我们也分辨不清那些是你的,那些是允公子的,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尚君微微一笑:“舅母大可安心把两份都收下。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现在我们已是一家人,自然与尚家也是一家人,不用那么多顾忌”。
“对!对!咱们是一家人!”说着,舅母笑嘻嘻将大门打开。
无忧已经尴尬不已,忙跑到西厢窗下扑通跪倒,磕头道:“母亲,女儿终于找到了心仪的夫君,您不该替女儿高兴吗?”
纪夫人冷笑一声:“你真是我的好女儿,联合着外人来骗我!你真是长大了,竟然连暗度陈仓都想得出来!”
“纪夫人”,尚君上前一步:“无忧对婚事一无所知,所有一切都是我的安排。您要怪要恨就冲我来吧”。
“呼啦”一声,纪夫人将门打开,她冷冷看着尚君,一字一句道:“你真是欺人太甚!你以为我不敢报官吗?你拐带良家女子,这里所有人都是见证!”
无忧急声解释:“母亲,尚君没有拐带我,是我愿意的!”
纪夫人狠狠瞪她,怒声说道:“你还知不知羞,赶紧不住口!”
无忧一梗脖子:“反正我已经是尚君的人了,您认也好,不认也罢,我是不会再离开他!”
尚君神色颤动,不仅是感动她的勇敢,更在怨恨是自己无能才让她的勇敢如此无奈决然。想到这儿,他从袖子中拿出一卷绸布,双手递送出来:“虽然我对无忧是真心实意,但成婚一事确有些不妥。所以我诚心道歉,还望母亲成全”。
说着,尚君也紧挨着无忧跪了下来。
纪夫人愣住,不知如何回答。
舅母赶紧将那绸布接过来,不由分说地打开皱眉念道:“遍问亲邻,盖无意愿。故将京城城北纪氏容斋之宅院卖予永安尚君。钱契两清,或赠或卖,任凭处置。哎呀!”舅母大叫一声,瞪大眼睛看向纪夫人:“你女婿把纪府买回来啦!”
已然如此,就算再不乐意也没办法了,而且尚君看起来似乎更加阔绰,舅母只认钱,不认人,对她来说真金白银才是最可靠的。栗子网
www.lizi.tw所以不管纪夫人是什么态度,她都开始张罗起回门宴来,那殷勤客气,与之前判若两人。
按理说,回门宴该女家族人出面认女婿。可是李氏族人都在乡下,而且因为纪夫人的事儿,闹得很不愉快,再者因为无忧是外姓女儿,又隔了一层,所以李家几乎没有什么人来。舅舅原想着叫些街坊邻居,可想到无忧嫁给尚君本就是个人人笑话的“错误”,就也不愿再惹人议论,于是一个邻居都没有请。说是回门宴,不过是李家这几个人随意置办几道菜,做个样子罢了。
这样的慢待,对任何一个新郎官来说,都可以算是莫大的羞辱了!
舅母和若欣的母亲在厨房张罗。舅舅、母亲、淳义和尚君坐在西厢房。无忧由若欣陪着在闺房待着。
可无忧哪里坐得住,她一直不停地在屋里来回走动,神情紧张到脸色煞白。
若欣还从未见她这么慌乱过,连忙劝道:“你别急,既然你母亲能同他一屋坐着了,便是默认了这个女婿。”
无忧放不下心,搓着手道:“你不了解我娘,她是个外表看着温柔,但实际上最固执的人!她本就不喜欢尚君,现在又被他这样娶了我,我母亲一定是气急了,不会给尚君好脸看好话听得!”
“可是再固执又能如何?”若欣不解道:”你已经嫁给君大哥了啊?悔婚也来不及了,而且拆散你们俩,对谁也没有好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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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欣说得不错,可无忧就是心乱如麻,她不愿母亲生气伤身,但更舍不得尚君受委屈。
阳光透过窗纸撒了进来,照进屋内半方地面,也照在无忧曳地的长裙上,随着她的一举一动闪烁着流动的光。若欣看她盘起的发髻,心中既有高兴,又有自怜。看得出无忧是真心喜欢君大哥,君大哥也是真心待他,虽然两人历经波折,但总算是终成眷属,哪像自己注定要孤老终身。
想到这儿,若欣轻叹道:“你刚嫁给君大哥,就这样担心他,果真是情深意切。
无忧一愣,脸颊瞬间通红:“方姐姐,我这里急的要死,你还这样笑话我。”
“我哪里是笑话你”,若欣走到她身边,脸上的忧怜已经消失不见,又变成了往日的随和亲密:“昨天可还一切都好?你与君大哥……”
无忧一下子跳开,脑子里竟然全是昨夜和尚君缠绵的情形,她脸上的红晕一下子烧脖子根,又羞又恼地跺着脚:“方姐姐,你……你怎么也问起这么羞人的事儿了!”
“羞人的事?!”若欣一愣,琢磨了片刻,旋即大笑了起来:“我是想问你昨天见新郎是君大哥有没有喜极而泣?你以为我问的是事?”
“哎呀!”无忧羞得用手捂住了脸:“你就是捉弄我,我再不理你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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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屋里打闹,淳义来到窗下高声喊道:“你俩有什么事儿这么高兴,也说出来让我们乐乐!”
想是做好了饭菜,该吃饭了。若欣连忙整了整衣服,又帮无忧整理了一下,这才推门出来。她向来含蓄沉稳,许是今天心情好,竟然对着淳义笑着白了一眼:“我们女子闺中说的悄悄话也是你能听的?真不害臊!”
淳义瞬间愣住,表情也完全呆住。他从小便喜欢若欣,但是又不敢开口,因为他知道母亲定然不会答应。可越是这样,他心中的喜欢就愈加热烈,他几乎每天做梦都能梦见她,可他也只敢在梦里将满腔深情一一道尽。
无忧从淳义身边经过,极小声地说道:“你不说,人家永远都不会知道!”
“说什么?!”淳义骤然一惊,连忙收回眸子。
无忧站在淳义身边,看着若欣袅然进了厨房,才又开口:“方姐姐是难得的好女孩儿,你若是真心喜欢她,就该勇敢一些”。
“你说得容易”,淳义难得深沉,语气中竟然带了哀切:“我凭什么勇敢?你以为我也像尚君一般有钱有势,能轻易就买下大宅子当做回门礼吗?”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无忧瞪了淳义一眼:“表哥啊,钱财和你的决心相比,真的一点儿都不重要!你若真喜欢方姐姐,就得破釜沉舟,拿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勇气,让大家知道你非她不娶,若是娶不到她,你宁愿孤独终老!”
“可那会气死我娘的!”
“放心吧,舅母贪恋红尘,才不会那么容易被气死”,无忧笑着逗他:“而且等你们俩生了小娃娃,舅母高兴都来不及呢,多大的气都没有了!”
淳义转回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无忧:“你就是打算这么对付你母亲的?”
无忧噎住,刚才好容易才被压下去的不安和慌乱又打着滚儿涌了上来,她叹了一口气:“别说了,咱们进屋吧!”
西厢房里,舅舅与尚君正在说话。
淳义带着无忧进来,还没开口,尚君已经冲着无忧转过脸,站起了身。无忧想也没想就走到他身边,万分自然地问了句:“你们在聊些什么?”
尚君温柔一笑:“还不是再说你小时候多么顽劣”。
“骗人”无忧挥拳在尚君肩头,尚君笑容更深,但明显也带了克制。
他俩如此打情骂俏着实有些不妥。纪夫人的脸色果然很是难看,舅舅也满脸尴尬,忙打岔说道:“你瞧,尚君第一次来吃饭,家里也没有好好准备,真是怠慢了”。
尚君欠身行礼:“舅舅客气了,能与一家人一起吃饭对我来说弥足珍贵,这也算是托了无忧的福”。
“你父母可知你娶无忧的事情?”纪夫人冷声开口,丝毫没有一点儿热情。
尚君神色平静:“我打算今晚便带无忧回尚府”。
“那就是还不知道了?!”纪夫人冷笑道:“我也是多此一问,以你这样毫无顾忌的行事做派,怎么可能遵守礼数!”
气氛立刻凝住,舅舅、淳义都不再说话,无忧想说却也不敢,自己此时开口,只会让母亲更加生气。
纪夫人又道:“若是你父母也不同意,不认无忧这个儿媳妇儿怎么办?”
无忧惴惴看向尚君,他若回得生硬,便是坐实了母亲说他的不懂礼数,可若是回得含糊,又显得对不住自己。正左思右想为他发愁时,尚君微笑着说道:“我母亲早逝,临终之时,与尚家立有遗书,约定除了生死,尚家不得对我有所干涉。这些年来,尚家一直遵守诺言,除了我的生死,其他都不在意。所以我只带无忧祭拜过我的母亲,这便已经够了”。
本来女子是不能上桌的,可家里本来人就少,再加上气氛尴尬,于是大家便心照不宣地团坐在了一起。栗子小说 m.lizi.tw尚君挨着舅舅,舅舅身边是舅母,再旁边是纪夫人,无忧坐在尚君右手位置,淳义是大舅哥,坐在了无忧和纪夫人中间。
饭菜虽然简单,可鸡鸭鱼肉也算都齐备了,舅母还买来了黄酒。淳义给所有人斟上,笑着站起身举杯道:“今儿是无忧的回门宴,我这个大舅哥当仁不让,先敬新郎官一杯!”
无忧赶紧将酒杯送到尚君手边,尚君端住也笑着站了起来,他虽看不见,但听力极好,对着淳义的方向微微转身,恰到好处。
“多谢表哥!”尚君语气平和谦恭,是无忧从来没听过的,可她知道尚君并不是个温和的人,他已经习惯了冷酷刻薄,现在表现出的所有耐心和热情,都是因为她的缘故。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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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将酒一饮而尽。
淳义又各自斟了一杯:“第二杯是我代替我们李家未能到场的族人敬你的”。
“不敢,不敢……”尚君连忙躬身。
“有什么不敢的!”淳义自有一股子憨直劲儿,再加上舅母宠着,让他随意惯了,从来说话都是不管不顾:“无忧虽然姓纪,但是我们李家娶走的,我们李家的人今儿虽没来,但日后总是要见的,你可不能忘了规矩!”
尚君点头:“这是自然”,说罢,他提起杯子,将满满一杯酒喝了下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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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无忧有些担心,他伤病刚好不久,这么一口接一口的,怎能不伤身体。
淳义眉头一皱对着无忧说道:“我与妹夫饮酒,你哪来这么多护短!难不成妹夫是外强中干?”
尚君手在桌上摸索,拿起酒壶伸在面前:“这第三杯该我敬大家了!”
淳义摇头:“不行不行,我还没有说完呢!再说你看不见,给我斟得了酒吗?”
无忧眼眸一紧,立时抬头瞪向淳义。淳义也不知是装疯卖傻,还是故意托大,梗着脖子道:“本来就是啊!”
舅母切切笑出了声,舅舅不敢说话,母亲更是冷脸瞅着尚君。
无忧“噌”得一下站起身,抓住尚君手中的酒壶说道:“我来倒!”
尚君笑意不改,用胳膊挡开无忧:“既然表哥说了,这酒我必须亲手斟满”。
虽然言语轻松,可那双灰眸子却没有丝毫笑意,淳义到底将酒杯伸了过去,可那杯口偏要离开壶嘴两个指头。舅舅、舅母也都好奇看着,没人肯帮尚君一句。
这种不怀好意的冷漠简直就是落井下石!
无忧气恼极了,淳义分明是故意要让尚君出丑,难道他是觉得刚才自己和他说得那番话是折辱了他?!
可就在这时,只见尚君轻轻一笑,从容自若地略微扬手,那酒壶微微一倾,明亮的黄酒便倒了出来。
“哎呀,你往哪儿倒呢!”淳义故意说得很是大声。
一桌子人赶紧躲开,无忧也连忙去扶尚君的手腕,可尚君巍然不动,手臂紧紧握着那酒壶,仍由透亮的黄酒自空中倾泻,落虹般砸在桌上。
“别倒了,快别倒了!”淳义着急,下意识伸长手臂将酒杯凑了过去。
尚君神色淡然,但在眼眸深处浮现出一丝飘渺的嘲笑。直到酒杯中发出酒满的声音,尚君停住,他抬起手,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笑着说道:“这杯酒我敬表哥!”
一瞬间,高下自分。
淳义的脸色难看极了,他怏怏将酒一口喝了下去,泄了气一般坐了回去。
无忧看向尚君,眸中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忧郁。
别人成婚都是欢天喜地,可自己出嫁却是一波三折、惊心动魄。小说站
www.xsz.tw无忧一边皱着眉头,一边在小屋里整理着东西。成婚那天她是负气嫁的,所以什么也没有归置,更没带任何东西,仿佛那婚礼不过是过家家一般,走个样子还会回来。即便现在,她也没有一点儿自己已经嫁做人妇的感觉,似乎自己还是纪家的小姑娘。
西厢房里,舅舅和母亲坐着,尚君站在一旁。舅舅向来木讷胆小又毫无眼力,直到舅母在院中喊了一声,他才恍然大悟地走了出去。
此时,屋中只剩下纪夫人和尚君两人,空气立时更冷了,像是凝住了一般。
纪夫人不看尚君,语气一如既往地冷漠:“别以为娶了无忧,你就赢了!也别以为你买了纪府的大宅子,就能收买我”。
“纪夫人”,尚君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辩驳的强硬,与刚才一直以来的谦和大相径庭:“无忧已经不是你可以随意的棋子,她现在是我的妻子,是我会用性命相爱的女人!我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心里却明白得很。栗子小说 m.lizi.tw不管你的野心是什么,我既能帮你,也能毁你。无论那种情形,我和无忧是断然不会再委曲求全”,说着,尚君轻哼一声,言语神情都充满了蔑视:“我从小在山中长大,与野兽为伍,并非是像尚允一样把心计都装在肚子里。但凡我想做的事,无论如何都要做到,若是做不到,宁可毁了也在所不惜!纪府算什么,京城算什么,只要我愿意,便是搅了这天下也未尝不可!”
尚夫人愣愣看着他,本能地告诉自己尚君根本就是自不量力地胡言乱语,可却又被他逼人的气势震住,仿佛眼前的尚君完全不是要拄着盲杖才能行走的瞎子,而是一头瞪着血红眼睛的野狼。栗子小说 m.lizi.tw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想说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正在犹豫之时,无忧出现在门口,小心翼翼说道:“母亲,我都收拾好了”。
尚君原本背对着门,一直一脸冷漠、寒气逼人,可听到无忧声音时,那头野狼一下子消失不见,转过身时,他已经换上了最温和深情的笑容:“东西多吗?我来帮你”。
无忧摇摇头:“没什么,只是些书”。
尚君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对着纪夫人行了个礼,笑着向无忧走去,无忧也赶紧迎上,握住了他的手臂。
两个人站在阳光下,一个潇洒挺拔,一个娇羞俏丽,纪夫人撇过脸:“女大不由娘。无忧,人是你选得,你不要后悔就行!”
说完,她转身回屋,关上了房门。
无忧咬着嘴唇,鼻子发酸,母亲真是狠心,都到了现在也不肯给她一丁点祝福。
尚君反手握住无忧的手,将她往怀中拉近了些。
舅舅、舅母和淳义明明就在屋中,但却无人相送。
无忧只觉得寒气从心底窜出,整个人也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尚君干脆伸出臂膀,将她搂在披风之下。他带着无忧,迎着冷风,步履坚定地走了出去。
榆树巷中已经摆起了流水,所有人都喜气洋洋。见尚君和无忧出来,大家都举杯敬酒。尚君来者不拒,一杯接着一杯。
无忧扯着他的袖子:“尚君别喝了,你已经喝得够多了……”
可他偏就不听,而他固执起来,自有一种让人畏惧的魔力,无忧只敢劝,却不敢拦。慢慢地,尚君身子有些踉跄,半个人都压在了她的身上,却又怕压坏了似得,怜惜着拥抱着往一边歪。
无忧忙搂住他的腰,两个人几乎是一步一步挪出了巷子。
站在巷口马车边,尚君手臂一紧,将无忧使劲揽住,大声道:“你们人人都给我敬酒,便是我和无忧结为夫妻的见证!从今日起,我尚君再不是孤家寡人,无忧也不再寄人篱下!”
父母尚在何谈孤家寡人,有舅舅庇护何谈寄人篱下?!众人只觉得奇怪,却谁也不敢言语,大家沉默了一瞬,也不知是谁大声喊了一句:“祝尚公子与夫人白头偕老!”
立时间,巷子里的人都跟着欢呼起来。
“早生贵子”
“永结同心”
尚君低头对怀中的无忧喃喃说道:“听见了吗,他们都在祝福咱们”。
无忧点点头,原来他听见了,听见了母亲在厨房中冷声对她说得那句:“没有人祝福的婚姻如何能够长久?!”
“尚君,你喝多了,要不今天就别回尚府了吧?”无忧扶着尚君,心疼不已。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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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满不在乎,他脸颊着着红晕,眼睛迷离带笑:“为什么不去?咱们大喜的日子若不让他们知道,岂不太失礼了”。
无忧想起尚允,心里顿时不安起来。说到底还是自己没有遵守诺言。
尚君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不疾不徐道:“迟早都要面对,还不如早点做个了断”。
马车在尚君门前稳稳停住。小厮认识尚君的马车,连忙跑下台阶迎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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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从马车中钻了出来,他平常起居穿着都很简单,今日却格外华贵。锦袍上一花一草、一鸟一兽,还有云纹螭头都用绞了金丝的银线绣制,光彩夺目、气度逼人。
他站在马车下,略微抬了抬下巴,神情中满是骄傲不屑。小厮刚要扶他,被他一胳膊推开:“赶紧回府通传,就说我带着新娘子回来了!”
小厮怎能不知这两天发生了什么,可万也没想到大公子竟这么大摇大摆地送上门来。他正犹豫着,尚君骂道:“还愣着干嘛,赶紧滚回去通报!”
小厮不管不顾,连忙往府里跑。栗子小说 m.lizi.tw
尚君回身,对着马车伸出手:“听说这两天他们满世界的找咱们,你说一会儿见到了,他们会是什么表情?唉,可惜我看不见,要不然该有多痛快”。
无忧有些不悦,自顾自地跳下车:“难道你娶我就是为了气他们?”
尚君哈哈笑道:“娶你是正事,气他们只是顺手。”
无忧白他一眼:“你是山里的野人,天不怕地不怕的,可我该怎么办?”
尚君执起她的手,在掌心中轻柔摩挲:“怕什么,有我呢!”
说话间,尚府的大门哗啦打开,尚允第一个冲了出来,他眼睛血红,看见无忧先是一愣,再看见他俩紧握的手,更是怒发冲冠。
“纪无忧”,尚允不理尚君,而是直接冲到无忧身边,拽起她的胳膊怒吼道:“你怎敢言而无信!”
“尚允!”尚君声音一高,轻藐道:“你何时变得这么不懂规矩,怎可直呼你嫂嫂的名字!”
“嫂嫂?!”尚允气急:“她本该是我的妻子!”
尚君抬起盲杖对着尚允的胳膊就是一击:“什么叫本该?!没有拜堂成亲,没有洞房花烛,无忧与你毫无关系!”
尚允被打的生疼,下意识松开手:“你……你……还好意思反咬一口,若不是你抢了先……”。
“我就是抢先!”尚君脸上的轻笑消失不见,变成了凶骇的狠厉:“而且以后我也事事都不会再让你!”
一边说着,尚君一边紧紧挽住了无忧的手,拉着她大步地向尚府走去:“从今往后,我不是孤家寡人,也不再一无所有!谁敢伤害我的家人,不管是谁,我尚君一定会千倍万倍地还回去,保管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无忧被他拉着急走。不知为何,她觉得眼前这个凶神恶煞般的男子极为陌生,让自己也忍不住心生畏惧。
尚君牵着无忧大摇大摆往府中走。栗子小说 m.lizi.tw不到正堂,便与尚老爷与尚夫人迎面对上,无忧怯怯拉住尚君,尚君停下步子,吊儿郎当地等着他们。
“你还有脸回来?!你知道你给尚家弄了多大的难堪吗?!”尚夫人先沉不住气,劈声骂了起来。
尚君一味笑着,并不理睬,仿佛这个女人根本不存在一般。
尚夫人气得脸颊通红,转向无忧指着她的鼻子骂道:“还有你这不要脸的丫头,既然心里惦记着他,为何还要答应允儿?!难道你是人尽可夫,先到先得吗?”
“母亲……”尚允突然哑声开口,语气中竟带着舍不得,他忍不住看了眼无忧,恼声道:“您别说了”。
尚君还是不发一言。栗子小说 m.lizi.tw
无忧难过极了,她从未受过这样的羞辱,真恨不得立时转身一走了之,永远都不要再见这些人!
尚夫人瞪了尚允一眼,冷笑道:“有什么矜贵的,不就是个落魄的医女,本就是要给我们允儿做妾的”。
这时,尚君才开口说话,他依旧是一副无法无天、满不在乎的表情,凑近无忧说道:“记住她今日是如何对你的,日后总有还回去的一天。”
无忧眼圈发红,有委屈也有气愤,那气不光来自尚夫人,更来自尚君。他怎么能让自己处在如此羞愧的境地?!仿佛她只是他用来向尚家炫耀的物件,尽管她这个物件并没有那么重要,他也要拿出来好好气他们一番。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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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走到无忧身边,沉沉看了她一眼,低声道:“你们走吧,没必要再自取其辱”。
无忧抬起头,满是愧疚地看向尚允,两人眸光相对时,尚允明显一个颤抖,他转开眼,哀求地看向尚老爷和尚夫人。
尚夫人心疼儿子,虽有千倍万倍恶毒的话等着,但也咽了下去。
尚老爷盯着无忧,目光复杂,似有惊叹。
突然之间,一股勇气从心底升起,无忧挣开尚君的手,一步上前,对着尚老爷、尚夫人跪下,她抬头看着他们,目光中满是真诚:“老爷,夫人,尚君和我已然结为夫妻,天地为证,许了生生世世的约定。我们虽有过错,但事已至此,还望您能成全!”
“无忧!”尚君愤怒喊道:“谁让你去求他们的,你回来!”
无忧不理,回头看向尚允,语气一下子低沉了好多:“尚允,无论如何,都是我没有遵守承诺,你恨我,我也无话可说。不过……我是真心希望你能快乐……”。
“无忧!”尚君弯下腰摸索,想将她拽起来。
此时,尚老爷终于开口,他有着与尚君几乎一模一样的眉眼,只不过那双眸子是浓重的黑色,如夜碎裂在里面:“你是纪容斋的女儿?”
大家都愣住,没料到尚老爷竟会问无忧的家事。
无忧赶紧点点头:“是的”。
“你是哪年哪月出生?”
“丙申年二月”。
尚老爷眉头一紧:“二月?!”
无忧点点头:“听母亲说,我是早产,本该是四月生的”。
尚老爷再次看向她,目光灼灼,无忧心中亦是茫然,连忙低下了头。
所有人都觉得奇怪,尚老爷向来寡言,怎么会对无忧的生辰这么在意?难不成还要给尚君配八字?!
尚夫人看不下去,伸手推了推尚老爷。
尚老爷收回眸子,抬了抬手:“你起来吧!既然已经成了一家人,也就不用客套了。这里也是你们的家,别总住在外面,还是回家来住吧!”
两旁婢女都是有眼力的,见尚老爷语气转了,连忙过来搀扶无忧。
无忧吓了一跳,万分没想到尚老爷居然变得这么和蔼,她愣愣起身,下意识回头看向尚君。
尚君冷笑,灰眸子直直瞪着尚老爷:“你又想干什么?”
尚君到底还是没给尚老爷这个面子。小说站
www.xsz.tw他带着无忧怒气冲冲地出了尚府,坐在马车上也不发一言。
无忧坐在他对面,皱眉瞧着他。
尚君忍了半天,终是没好气说道:“谁让你给他们下跪,还说那些话的!”
无忧才不怕他,下巴一挑,气呼呼说道:“我自个儿想说,而且也该说!”
“你懂什么”,尚君眼睛里有火苗在燃烧:“难道你觉得因为这磕几个头和你说的几句话,他们就会善待你,真把你当成儿媳妇儿?”
“他们如何待我是他们的事儿,我要做到问心无愧!”无忧挺挺胸脯,脸上带着晶莹的光芒。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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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叹了口气,对她伸出手。无忧本来还想跟他置气,可看到他的样子,心里又忍不住变得柔软,她握住那手,迅速挪了过去。
尚君搂在她怀中,叹声说道:“你生性善良,不知道人性的丑恶狡诈,对任何人总有毫不防备的信任和期待,这样下去,你肯定会失望,甚至受伤的”。
无忧靠在他胸口,甜甜笑道:“那也不一定,若不是我生性善良,对你有毫不防备的信任和期待,咱们还能走到今天?!”
尚君心中柔柔一暖,紧绷的唇角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唉……你总是这样傻”。栗子小说 m.lizi.tw
无忧一拳轻锤在他胸口:“不许说我傻!我还没跟你算今天利用我的事儿呢”,说着她直起身,捧着尚君的脸,一字一句道:“尚君,我是父亲唯一的女儿,从小就像棋子一样,被母亲和大夫人挣来夺去。她们对我的宠爱也好,苛责也罢,都是为了利用我来争夺我的父亲,所以我最讨厌被人利用。你可以嘲笑甚至羞辱我,但就是不能骗我利用我!”
尚君郑重点头:“我答应你!”
无忧笑了起来,亮晶晶的眸子跳跃着幸福的光芒,她情不自禁在尚君脸上亲了一下。反应过来时,却又羞得满脸通红。
尚君也分明愣了一下,但却故意装作潇洒地笑着说道:“看来……你远比我想象的更喜欢我”。
无忧故意吐出舌头“呕”了一声:“你可真是自负到家了。”
马车在拙园停下。
无忧问道:“昨天咱们成婚的地方是哪儿?”
尚君摇摇头:“那个地方是我母亲嫁给尚家后置办的私宅,没人知道,改日我再带你过去”。
无忧点点头:“看来你母亲对你父亲早有防备。唉,嫁给一个自己并不信任的人,你母亲一定过得不快活”。
不过说完之后,无忧有些后悔,她偷偷看向尚君,支支吾吾道:“我是乱说的,也许你母亲另有打算……”
尚君毫不在意,甚至连一点儿表情都没有:“没关系,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反正我从没见过我母亲,对她也没有丝毫感觉。我唯一感激的就是她给我留了一大笔钱财和可以制约尚家的一条性命。”
他虽说得轻松,可无忧听起来却是另一番滋味,感觉尚君似乎被一层一层用愤怒织成的茧包裹着,所以他从来都是拼尽全力、直取直求,无论是对所爱,还是所恨。
尴尬的时候终于到了。栗子小说 m.lizi.tw
这回门的一天怎么看都是像在打仗一般。无论是舅舅家,还是尚府,到处都担忧受气,憋了满肚子委屈。原本想着回到家里就好好松快松快,可无忧突然发现,真正尴尬的时候现在才刚刚开始。
尚君带她一路回到拙园的小院。
站在门口,尚君笑道:“这以后就是咱们的家了”。
原来他将原先住的小院重新粉刷装饰,还种了藤萝翠竹,可无忧站在院门口一脸的尴尬,她“哦”了一声点点头,心里七上八下的,竟有点儿魂不守舍。
推门进屋,尚君熟悉这里的一切摆设,所以不用盲杖也能行走。栗子小说 m.lizi.tw他将披风脱下,正要挂在架子上时,却没听见无忧进屋的声音。
“怎么了?”尚君语气温柔。
可无忧打了个激灵,她局促地包袱抱在胸前,探着脖子向里面张望:“嗯……要不然……我到厢……厢房住吧”。
尚君眉头一拧,点了点头:“好”。
无忧如释重负,连忙往一旁跑。可她刚要推门,发现尚君也跟在身后,手里还拖着那件披风。
“你……你跟过来干什么?”无忧脸颊通红。
“你不是说要搬到厢房住吗?”尚君“瞧”着她,一副乖巧听话的样子。
无忧脸都要烧了起来:“我是说你住正房,我住厢房”。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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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摇头:“那可不行!咱们刚刚成婚,真是新婚燕尔、你侬我侬的时候,怎能分房睡呢?”
无忧咬着嘴唇不说话。
尚君一边小步向她走过去,一边继续说道:“难道……你还在生我的气?”
“不是”,无忧摇头。
“你不喜欢拙园?”
“也不是”,无忧声音越来越低。
“那是为什么?”说话间,尚君已经走到了无忧面前,他伸手拉住无忧,声音轻软地仿佛是在呵气。
这让她如何回答,总不能说是因为自己不知道该如何与他以夫妻之名共处一室吧。无忧又羞又臊,额头竟然冒出了薄薄一层凉汗。
“你不回答,我就当你还是在生我的气了”,尚君垂下头,神情黯淡。
无忧咬了咬牙,终于支支吾吾说了出来:“我……我一直都是一个人住,所以邋遢也好,混乱也罢,都自在惯了。可……可现在咱俩要住在一起,我怕……我怕咱俩会和不到一块去。哎呀,我都不知道自己晚上睡觉会不会踢被子打呼噜!”
说完,无忧举起包袱捂在脸上。
尚君再也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无忧气恼,不管不顾地将包袱摔在他身上:“人家都羞死了,你还笑!”
尚君接过包袱,顺带将她手腕也一并握住:“首先,你睡觉没有踢被子,也没有打呼噜,而是轻轻稳稳的,一动不动,一点儿声音也听不见。还吓得我昨晚起了好几次听你胸口的心跳呢!”
“你还说!”无忧挥拳打在尚君肩膀,不过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还有……”,尚君将她猛地拉进怀中,低声道:“这儿就是你的家,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不要不自在,更不要有任何顾虑”。
“可是……我真的什么都不会”,无忧额头抵着他的下巴,一双手在他胸前拨弄:“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好妻子”。
“不要去做什么唯唯诺诺的好妻子,只要做快乐的无忧就行”,尚君虽然笑着,但语气却是万分真挚。
无忧满是感激地望着他:“尚君,你会永远对我这么好吗?”
尚君点点头:“现在可以跟我回屋了吗?”
“无忧,你还想行医吗?”
床榻上,尚君轻轻绕着无忧垂在身上的头发。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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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闭眼爬在尚君胸口,喃喃说道:“当然想了。”
她半睡半醒,语气低沉,似是带着几分疲惫,又似天生如此的娇憨。
尚君帮她掖了掖被子:“我给你开个医馆如何?”
无忧换了个姿势:“不是已经有忘忧馆了吗,干嘛还要再开一个。”
“忘忧馆虽好,可在车马巷,离我有些远,我若想你了怎么办?”尚君说得认真,仿佛这是件极重要的事似得。
无忧笑了,睁眼看向尚君:“你不是说要给我当小伙计吗?怎么,不作数了?”
尚君叹了口气:“唉,我还不是怕你会烦我,嫌我碍手碍脚”。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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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皱着眉点点头,故意说道:“说得也是!你除了会气我之外,当小伙计的水平还的确不如小柱子。对啦,你难道真的打算什么都不做吗?”
“做什么?”尚君不明所以。
无忧认真说道:“就算是你母亲给你留下了花销不完的产业,但你也总得找点儿事情做吧。例如……例如……”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尚君苦笑:“我眼睛看不见,能做什么?”
无忧皱了皱眉,小心翼翼说道:“我给你诊过脉,也去过你小时候住过的寺庙,你的眼睛应该应该不只是被瘴气熏到了这么简单。栗子网
www.lizi.tw尚君,你能不能把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就知道你一定会去那寺庙”尚君神情一滞,明显带了愤怒:“有什么好说的,不过是我想逃,他们追,我迷了路,跑进了沼泽中躲了三天,虽未陷进去,但眼睛却越来越模糊,最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你在沼泽中待了三天?”无忧心疼极了,但又不能不追问:“那你都吃什么裹腹?”
尚君不想再说,冲着墙里转过身:“别问了。这么多年来,你能想到的我都想了,你想不到的,我也一一都试过,要不然我怎么会知道那么多草药和方子。”
想必那段日子极是难受,甚至满是屈辱,所以他才这么不愿提及。无忧心疼地叹了口气,爬在他的肩上轻声说道:“你别生气,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我只是想帮你”。
尚君拍拍她的手:“早点儿睡吧,明天咱们去车马巷把医馆归置一下。”
“嗯”,无忧贴着尚君后背躺下,突然想起这并非是他俩头一次这么睡,那次在山中,她偷偷睡在他的背后,真不知道早上他醒来,是什么表情,肯定觉得这个女子也太大胆了。
想到这儿,无忧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又傻笑什么?”尚君好奇,正要冲她转过来,却被无忧推着后背拦住。
“没什么,我就是想起以前的事儿来”。
尚君声音也含了笑意:“你真是个大胆的姑娘,跟着我就敢上山,还浑身湿漉漉的半夜偷偷爬起来,和我睡在一起,你也不怕我……”
他停住,可身子却越来越热。
“可你并没把我怎么样啊,如此看来我是选对人了”,无忧一边得意一边点着尚君的后背。
就在这时,尚君一个翻身压了上来,喘着粗气道:“你不知道我那天忍得有多辛苦,现在你要补回来!”
无忧吓得忙抓被子,哀求道:“我不要,我不要!”
突然间,尚君眼前出现了朦朦胧胧的光影,那光影虚虚实实勾了出眼前女子的样子,长长的眉毛,弯弯的眼睛……尚君努力去看,可光影刹那消失,仿佛刚才出现的只是幻觉一般。
本来说好一起去车马巷的,可尚君却另有打算。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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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站在马车旁,拽着尚君的袖子,一面晃着一面噘着嘴撒娇:“你真的不陪我一起去啦?可是你都说了要做我的小伙计……”
尚君哭笑不得:“昨天你还要跟我分房睡,现在就一步也离不开我了?”
无忧拧着眉头:“车马巷离榆树巷那么近,我自己回去有些害怕……”。
“怕什么!”尚君拍拍她的肩膀:“你不是只怕老鼠吗?”
“尚君……”无忧苦着脸,她其实并非害怕遇到熟人,而是害羞。说来也怪,以前未出阁时,成天女装男装地往外跑,从不知害羞为何物,可现却突然变得羞怯起来,无论是发髻还是衣裙,都明白无误地告诉别人,她已经不再是纪家的小姑娘,而是已然成婚的妇人。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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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变化,尚君是断然不会明白的。他笑着安慰道:“你先去,我中午时便能过去找你。”
无忧知道尚君是个有主意的人,只能作罢:“你要去做的事儿真那么重要吗?会不会有危险?”
尚君哈哈大笑:“危险?你当你的夫君是杀人越货的强盗吗?傻瓜,你不是说我不能整天游手好闲地什么都不做吗?所以我要去翻翻账本,看看生意,数数我还有多少钱,够不够养你”。
无忧看了眼尚君身后,小声嘀咕:“你要带着梓青去?”
尚君点点头:“梓青是我表妹,这生意也有云家的一份。小说站
www.xsz.tw怎么,你吃醋了?”
无忧也不否认:“谁让她长得那么美,我都会忍不住喜欢的!”
梓青许是听见了,歪着头皱眉道:“放心吧,他的心里只有你,我或美或丑他都不在乎的!”
“听见了吧”,尚君眼眸带笑:“永安城里,大家对我都避之不及,也是你昏了头才跟了我。去吧,中午我就过去了”。
无忧点点头,磨磨蹭蹭上了马车。
尚君转身吩咐车夫:“一会儿若是看到有人胆敢欺负夫人,你就挥马鞭给我狠狠抽他!”
“啊?!”车夫愣住。
梓青在后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无忧羞恼道:“别听他的,你只管好好赶车就行”。
马车离去。
梓青叹道:“真没想到,天底下还真有人能降住你,让你这样铁石心肠、冷酷无情的人也能心甘情愿地对她好!”
尚君淡淡笑了笑:“因为她值得”。
……
无忧回到车马巷的无忧馆时,小柱子正站在梯子上晒甘草。他自然知道无忧与尚君成婚的消息,因为墙上大大地贴着一个“喜”字。
无忧看着那个喜字,脸颊通红,鼓了半天勇气才开口喊他:“小柱子,你是何时回来的?不是让你把费神医送到云阳的吗?”
小柱子一步从梯子上跳下来,欣喜地冲着无忧躬身行礼:“恭喜小姐,贺喜小姐了!”
无忧脸烧得发烫,赶紧岔开话题:“你……你可曾把费神医送回去了?”
“小姐尽管放心,我是把费神医送回去之后,马不停蹄赶回来的!”小柱子笑嘻嘻看着无忧,还别说无忧这一身新人的打扮,真是俏丽极了。完全不似姑娘时那不管不顾的邋遢。
无忧瞪了他一眼,故意厉害地嚷道:“你老看我干嘛,不干活啦。”
小柱子嘿嘿一笑:“小姐您真漂亮,比画上画得观音娘娘都好看呢!”
他是个单纯的孩子,又没读过书,所以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无忧恼羞成怒,一提裙子大声道:“反了你了,竟敢戏弄起我来了!”说着,就要迈上台子打他。
此时,门外传来低哑的声音:“再美又能如何,偏偏选了欣赏不了的人”。
无忧诧然回头,只见尚允正怔怔站在门外。
无忧一下子愣住,赶紧整了衣裙,端端站好。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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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目不转睛看着她,没想到嫁了人之后的无忧竟然这么美,不仅天真灿烂依旧,还加了楚楚动人的羞怯。
“尚允……”,无忧小步从台阶上走下,走到他面前三步距离停住:“你……你是来找我的吗?”
“怎么,你也不请我进去”,尚允带着苦笑,打量着她的忘忧馆。
无忧慌忙将门大大地拉开,挤出笑容说道:“快进来,快进来”。
这小院狭小,还不如容斋堂一个库房体面,尚允自嘲道:“真没想到我盖了金屋,却藏不住娇。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你喜欢的竟是这样的简陋”。
无忧撇了撇嘴,也不好说些什么。以前面对尚允,可以想生气就生气,想讥讽就讥讽,可现在她却觉得满心歉意和难为情,她知道作为男子,他肯定因为这场婚事脸面丢尽,成为全城人的笑柄,尤其是像他这么心高气傲的人,这几日定然是度日如年。
想到这儿,无忧抬眼看他,正巧他也回头望向自己。两个人眼眸一对,无忧赶紧错开,可即便是这一瞥,她也发现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整个人都憔悴了很多。
尚允见她穿着鹅黄的夹袄,头顶盘着低梳的发髻,脸上破天荒地涂了胭脂,还画了眉。此时此刻,她正低着头,珍珠耳环一颤一颤扫着那领口的白绒,就像他同样震颤的心。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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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连杯茶也舍不得请我喝吗?”尚允故作轻松。
无忧又是一愣,慌忙快步走上台阶,一把将屋门推开,努力笑着说道:“外面冷,快进屋吧。你今天真是来巧了,小柱子晾好了甘草,正好可以和麦冬、黄栀一起煮了喝”。
小柱子神情似有不悦,可是无忧吩咐,他也不能怠慢。连忙生好炭盆,支好茶盘端进屋去。
屋里一下子暖和了起来。
尚允盘腿坐在软垫上,无忧跪在茶盘前,她正认真煮着茶,可心里却是七上八下,不知道尚允来意如何,更不知道自己该和他说些什么。
两人都不说话,空气仿佛凝住了一般。
无忧舔了舔嘴唇,问向小柱子:“咱们厨房可还有点心?”
小柱子摇摇头:“这次离开的时间长,没敢存点心,只是烤了几个生饼”。
无忧一脸尴尬:“那……那除了生饼呢?”
“就剩腊肉了”小柱子也是实诚,回答的一五一十。
无忧对着尚允抱歉地笑了笑,可那笑容着实难看。但却让尚允一下子想起初见她时,她也是这样在舅舅身后挤眉弄眼。
尚允一下子恍然起来,皱着眉头固执道:“怎么办,我还真想吃核桃酥了”。
小柱子揣着铜钱出去,关门时,满是担心地看了看屋内。
这下整个小院就只剩尚允和无忧两个人。
无忧将煮好的茶双手捧着送到尚允面前,她恭恭敬敬,诚心诚意地说道:“尚允,我向你赔罪”。
尚允看着她,黑漆漆的眸子黯不见底,他缓缓抬起手,脸上挂着明暗不清的笑容。无忧努力让自己镇定,可他突然抬声,一下子将无忧的手攥住。
热茶洒了出来,泼在两个人手上,无忧被灼得生疼,尚允却毫无表情,他哑声开口:“若是我现在把你劫走,你会不会总有一天也对我死心塌地?”
无忧惊愣,挣扎着往回缩手:“别做梦了,我才不会!”
尚允骤然松劲儿,无忧一下子摔倒在席子上,手中的茶洒了一身。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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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轻笑:“我在逗你玩儿呢,你在我心里远没有想象的那么重要”。
“你……”无忧坐起身,一边拍着身上的茶水,一边气愤道:“我已经是你的嫂嫂了,这样的玩笑你最好少开!”
尚允拿起另外一只杯子,端起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凑在嘴边抿了一口,瞪向无忧说道:“你可知道那天我骑着高头大马来娶你,新娘子却找不到时的窘迫吗?全城的人都在笑我,笑尚家的二公子连个媳妇儿都娶不到!”
无忧火气全无,低头又跪坐在茶盘旁:“我真的不知道尚君是这样的打算……我也一直以为娶我的是你”。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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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骗我还有意思吗?”尚允将黄芪吐了出来:“尚君向来是装疯卖傻的高手,而你……你能舍得了他?!”
无忧不愿再多解释,坦然说道:“不管你怎么想,我都诚心实意跟你道歉,而且也代尚君跟你道歉。”
听到“尚君”二字,尚允神色明显变得凄厉,他放下杯子,目光灼灼看向无忧:“你的道歉我还可以考虑,但是尚君……并非是我要为难他,而是他不肯放过我!从小打到,但凡我喜欢的,甚至喜欢都谈不上,也许只是碰过一两下的,他都要想尽办法抢走或是毁掉。小说站
www.xsz.tw他恨不了别人,所以只能恨我。你不妨也想想,是不是知道你我认识后,尚君才对你穷追不舍的!”
无忧想也不想摇头道:“你要再说这样的话,我以后都不会理你了!”
尚允叹了口气:“我真是羡慕他,能娶到跟傻子一样的你!”
无忧端起壶又给他倒了一杯:“不用羡慕,喜欢你的女子能从城北排到城南,各个都比我聪明,各个也比我漂亮”。
“那倒是”,尚允认真点点头
无忧白他一眼:“随便你说,只要你不生气了就好”。
尚允摇摇头:“那却还早着呢,我虽没那么喜欢你,可因为你被人嘲笑却是真的。”
无忧咬着嘴唇,吞吞吐吐:“何必理他们呢,过……过段日子……大家就不会再说了”。
她是个善良单纯的女子,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刚才还气得腮帮子鼓鼓,现在就小可怜似得满是愧疚。尚允一只手垂在身侧,拳头在袖筒中紧紧握住,直握得青筋都快要崩裂。
他以为自己并没有多么喜欢她,可成婚那天,听说她已经被人接走,那种天崩地裂一般的疼痛瞬间让他明白,她不仅是他生平第一次无比炽热喜欢过的第一个女子,也将会是他这辈子永远念念不忘的心病。
“你在想什么?”无忧见他的茶凉了,正要端起他的杯子重换一盏。可恰好,尚允也正伸手过去,两人又握在一起。
还不等无忧有所反应,尚允先笑了起来,他从容地将手松开,语气友好又欢快:“我在想咱们能不能当之前的事都没发生过,叔嫂也好,朋友也罢,都重新开始。”
无忧高兴地连连点头:“你若能这样想,真是太好了!”
“可是……我怕尚君会不高兴……他也许会为难你”尚允一脸认真,带着无奈。
“你放心吧”,无忧拍了拍尚允放在桌上的胳膊:“尚君只是表面看起来凶,其实是个很善良的人呢”。
尚允笑着点头:“他毕竟是我大哥,若是我们兄弟和睦,真是再好不过了!”
“嗯!我会帮你的!”
尚允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小柱子匆忙买回来的点心也没吃上一口。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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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天耿耿于怀的心事终于了了一桩,无忧心情极好,一边哼着歌,一边归置屋里的东西。
尚君笑着进来:“怎么这么高兴?”
无忧吓了一跳,回身一看是他,半埋怨半撒娇道:“你怎么一点儿声响都没有,故意吓唬人!”
一边说,无忧一边帮他解下披风,尚君摸索着坐下:“上午都在做什么?没有人难为你吧?”
无忧低头,正看见茶盘上还摆着两个茶杯,忙蹲下身收起一个:“没做什么,就是翻翻甘草,收拾收拾屋子”。栗子小说 m.lizi.tw
“还喝了些茶”,尚君的手在茶案上轻轻一划,皱眉笑她:“而且还洒了一桌上”。
无忧有些紧张,心跳极快,她忙拿起抹布使劲擦了擦:“水太烫了,所以才撒出来的……”。
尚君拉起她的手腕,将她拉在怀中坐下,轻声问道:“上午就你一人在吗?”
“还有小柱子……”无忧努力让自己显得若无其事,她不想告诉尚君尚允曾经来过,倒不是他俩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而是她知道这兄弟俩间隙很深,需要慢慢愈合,若是现在说出来,一定适得其反。栗子小说 m.lizi.tw
尚君点点头:“小柱子人虽机灵,但毕竟是个孩子,我想给你找个下人,平日做做饭、收拾收拾医馆,也能让你舒服一些”。
无忧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可没那么娇气。我若想吃什么,可以让小柱子去买”,说着她瞅见桌上的核桃酥,拿起一个掰开,一块自己吃,另一块塞进尚君口中:“这就是小柱子买的……”。
话没说完,她一脸痛苦,口中的核桃酥竟是苦的!
尚君也奇怪问她:“你不是最不喜欢吃苦味的吗,怎么还专门买了这最苦的点心?”
无忧真是有苦说不出,只能在心里大声骂尚允品味奇葩,她努力将嘴里的点心囫囵咽了下去,梗着脖子说道:“味苦的东西有健胃保肝的作用,偶尔吃些还是好的。对了,你上午都做什么了?生意可好?”
尚君眉头皱了起来,一脸的疲惫:“云家的生意越来越差,云掌柜一点儿都不尽心,跟老掌柜在时相比,简直是天上地下的差别!”
“那……咱们是没钱了吗?”无忧不懂生意,也没什么了解的心思。
尚君看着她直笑:“你放心吧,生意再不济,养活你还不成问题”。
“没钱也无所谓”,无忧拍了拍胸脯:“我的医术好歹还说得过去,我可以养你!”
尚君握住她的手,语气低沉了许多:“无忧,你若下定决心行医,那便要做好千难万险的准备。永安从未有过女子开医馆,无论你瞧的好,还是瞧不好,总会有一堆人等着找你的麻烦,这些你都要有准备。”
无忧不以为然:“只要我问心无愧,你不嫌弃我抛头露面就行,其他人我也管不着”。
尚君几分无奈地摇了摇头:“都说我不管不顾,我看你比我还要固执呢”。
无忧嘿嘿一笑:“放心吧,我是救人,又不是害人,不会有事的。”
南方的冬天河流不断,可大鱼也要伏底过冬,此时的鱼肉最为肥美。栗子小说 m.lizi.tw午饭时候,尚君带着无忧到翠青楼吃鱼。
天气越来越冷,大家都不爱出门,所以酒楼里的客人并不多。掌柜的见他俩进来,连忙上前行礼,殷勤说道:“公子和夫人来啦!小人还没给公子和夫人贺喜,真是该死该死!您二位且稍等,小人这就去把客人散了”。
无忧一听,连忙伸手拦住:“为什么要把客人散了?我们俩不过两个人吃顿午饭,有一张干净的桌子就行。”
掌柜的不敢应声,只是偷偷观察尚君的神情。栗子小说 m.lizi.tw这位公子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又刻薄任性,他便是现在说吧翠青楼拆了都不无可能。
果然尚君毫无反应。
掌柜的心说看来又得贴银子赶客人,便情不自禁露出无奈表情,正招手要将伙计们喊来时。无忧皱眉对掌柜的说道:“你不用瞧他,难道我说话就不算数吗?!”
尚君灰眸子一紧,扬了扬嘴角,无奈道:“夫人的话肯定是要听得!就按夫人说得去安排吧,捡个清净的雅间就行”。
掌柜的感恩戴德地看向无忧,翠青楼三天关门两天散客的,再这样下去,多好的生意也没人来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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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上了二楼雅间,尚君端端做好,直接吩咐道:“我们今儿来专门吃鱼,把店里招牌的侉炖鱼来一份,再来一份鱼糜粥、松子百合酥、枣泥酥饼和芝麻糕。”
说着,他看向无忧:“夫人还想吃什么?”
听他故意唤自己“夫人”,无忧也不推辞:“天气有些阴湿,再来壶黄酒吧”。
尚君皱眉:“酒量不高,但却贪杯。”
无忧才不理他,笑嘻嘻对掌柜的说道:“酒里帮我加些杜仲”。
掌柜的一愣,瞬间满脸笑容地连连答应:“好的好的,小的明白,这就去置办”。
听掌柜的离开,尚君笑嘻嘻凑到无忧身边,低声道:“没想到夫人这么心急,看来对我还是颇多不满”。
无忧疑惑:“我着急?对你不满?这话从何说起啊?”
尚君叹着气摇摇头:“也怪我受了伤,又昏迷了那么久,所以身子的确差了些。不过夫人放心,我一定好好补养,不再让无人操心。”
他这么一说,无忧不仅鸡皮疙瘩冒了一身,而且更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这么阴阳怪气的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还有,不许再叫我夫人!”
就在这时,掌柜的敲门:“公子,夫人,小人给二位送酒菜了”。
尚君立时坐直身子,小声道:“瞧吧,你马上就明白了。”
无忧满心疑惑,高声回道:“送进来吧”。
掌柜的笑着将门推开,他手中拖着一壶酒和两样小菜,小心翼翼放在桌上:“这黄酒所用的大芸极是新鲜,公子和夫人一定要尝尝,还有这是黑豆炖的牛骨髓和韭菜炒虾,都是最合适公子和夫人吃的”。
说完,掌柜的抿嘴偷笑,神情带着说不出的奇怪。
无忧到底想法简单,想着也许是掌柜怕他俩饿着,所以先上了小菜,便客气地点点头:“谢谢您啦”。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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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说着,无忧见那牛骨髓不错,而且也新鲜,拿起筷子就要夹来尝。
尚君听见筷子的响动,连忙开口:“这菜和酒你都不是给你吃的”。
无忧已经夹起一片,正要放入口中,听他这么一喊,不由奇怪:“为什么不是给我吃的?”
尚君哀叹口气:“牛骨髓的功效是什么?”
无忧想了想,朗声对道:“纲目有云,能润肺补肾,泽肌,悦面,理折伤,擦损痛。”
“韭菜呢?”
“韭菜?!”无忧瞪大眼睛:“这是最普通的蔬菜,有什么奇怪的?”
尚君摇摇头:“那你可知大芸是什么?”
无忧从未听过这名字:“我虽不知道,可能跑在黄酒中,多半是枸杞子之类的?”
尚君长叹一声:“罢了罢了!韭菜又叫壮阳草,而大芸就是专治男子不举,女子不孕的肉苁蓉
!”
“啊?!”无忧吓得直接扔了筷子,她不及多想,回身瞪着掌柜,大声道:“你干嘛尽上这样的菜?!”
掌柜的一脸茫然:“是夫人先点了……杜仲泡酒啊……再说您二位是少年夫妻,正是新婚情浓之时……”。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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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仲怎么了?它除了补肾还能入肝筋、补气血呢!”
掌柜的见无忧真急了,也是连忙赔礼:“是小人弄错了,夫人不要生气。栗子小说 m.lizi.tw我赶紧把菜撤了……”。
“不用了!”尚君摆了摆手:“这些菜一个比一个矜贵,而且补一补身子也没什么不妥,你下去吧”。
掌柜的再不敢待,呲溜一下钻了出去。
“你补什么?!”无忧又羞又怒,脸更是烧到了脖子根:“你看我出丑也就罢了,还火上浇油!”
尚君一派正直的样子,认认真真说道:“这有什么好害羞的,夫人给夫君补补身子,这不是天经地义吗?”
无忧知道说不过他,只能愤愤道:“你也不说提醒一声,这下子我又成了别人的笑话”。
“即便笑话,别人也是笑我那事儿不行,不会笑你的“,尚君已然摩挲着端起了酒壶,唇角是马上就要绷不住的笑意:“夫人,你要不要也来一杯?”
“你再敢叫我一句夫人,我这辈子都不理你了!”
一顿饭,尚君边吃边笑,无忧一脸懊恼。从翠青楼出来,无忧连掌柜的都不敢再看一眼。
尚君挽住她的手:“别生气了,不过是个误会,掌柜的不是多嘴多舌之人,不会有人知道的”。
无忧本不想理他,可见他出门也没带盲杖,心又软了起来,任他拉住慢慢走着。
从未有男女在街上拉手,甚至并肩而行的都很少。两旁路人都看向他俩,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尚君低声道:“大家似乎都在议论我们”。
无忧漫不经心:“是吗?我怎么听不见。”
尚君神情中露出几分欣赏,但语气依旧波澜不惊:“我本来就是个不祥之人,又用卑鄙无耻的手段强娶了你,难道你不怕人言可畏吗?”
无忧摇摇头:“那也得看是什么样的人言,若是说得有理,当然要心怀畏惧,若是无事生非,管他做什么。咱们不过是拉着手走一走,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尚君摇摇头:“你本来是京城的千金小姐,是我把你带坏了”。
无忧长长舒了口气:“我小时候跟着父亲去城郊给人瞧病,曾看见过一对老夫妻头发花白,但是依旧手挽着手,相互扶持。当时我还笑他们不害羞,父亲却说能找一个和自己携手相老的人才是最幸福的。”
说着无忧紧紧握了握尚君的手。尚君也使劲回握。两人沿着弋水,携手信步,时而低语,时而欢笑,都是出类拔萃的样貌,都是潇洒不羁的坦然,就连那些指指点点的人也不由得心生羡慕。
忘忧馆终于正大光明的开张了。栗子小说 m.lizi.tw
还在车马巷的小院中,还是简简单单的三间屋子。可无忧总算有个名正言顺的地方,但现在忘忧馆只能卖药,无忧还不能坐堂行医。因为想成为真正的“大夫”,必须要经过官府医馆的考试和“安济坊”的认可。
尚君穿着素布袍子,散着头发,一个胳膊挽着袖子,一个胳膊杵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瞧着”无忧。
烛火下,无忧正聚精会神地一边看书,一边探着银针在尚君胳膊上点来点去,她口中还念念有词。
“肝阳头痛,需刺百会、风池、太冲、太溪……头风鼻渊,上星可用……耳聋腮肿,听会偏高……”
尚君打了个哈欠:“放心吧,你既然能将我救醒,医术就已经在费正之上,还准备什么,闭着眼都能过的”。栗子小说 m.lizi.tw
无忧连忙摇头:“不行不行,我是野路子,要么是自学要么是跟着父亲、舅舅和飞叔叔看,药经、纲目、本草也都只看过几遍,离融会贯通还差得远呢!你瞧,曲泽穴我还找不准呢”。
说着,无忧探针在尚君臂弯处来回游走。
尚君叹了口气,拉住她持针的手往下一摁,银针立时刺皮而入,没入两寸。
“啊!”无忧吓得大叫。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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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松开手:“你不是不知道,而是太紧张。”
无忧咬着嘴唇将银针拔出:“我倒不是怕自己考不过,今年不行,还有明年,我只是……只是……只是……”
她支支吾吾了半天也说不出话。
尚君伸手握在无忧手上:“你虽然姓纪,可你是你,你父亲是你父亲,作为女儿,你能有这志气承他衣钵已属难得,所以不要给自己太多要求,慢慢来。”
无忧点点头。
“至于那些无聊的人”,尚君轻笑:“你更没必要因为他们的冷嘲热讽就乱了心情。咱们慢慢过咱们的日子,才没工夫理他们呢”。
无忧终于笑了,她反手回握住尚君,柔声道:“从小到大,大夫人、母亲还有我身边的嬷嬷都告诉我要知书达理,要懂得察言观色,还要听话懂事。直到遇见你,我才明白随心所欲是件多么快乐的事情。”
尚君笑着“看”她,仿佛在隐约的烛火见,看到了她娇俏的样子。
“所以山中的日子虽然辛苦,可也成全了今天的你,让你这么骄傲洒脱、坚韧刚强”,无忧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尚君的表情,他虽还是淡淡笑着,可眉目之间飘起来些许感慨。
可突然间,尚君直起身,摇头说道:“就算成全了我,那也是我的事,我没有被他们折磨死,是我福大命大。而且再多的成全也不能抵消我受过的苦和心中的恨!”
无忧不好再说什么,忙安慰道:“我不过说说而已,你别生气。”
尚君叹了口气:“你总是太过天真,容易受人蛊惑。到时候被人害了,都不自知”。
“我才没有呢”,无忧嘟囔道:“我是不想让你总这么痛苦,早点放下,早点就能解脱”。
“痛苦?!”尚君冷笑,盯着那烛火冷冷说道:“放眼长远,万事皆悲。若我心里没有了痛和恨,那也就不再是你认识的尚君了!”
无忧站在官府门前,手里握着自己认真写得名帖和申请。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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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书办抬眼打量无忧:“干什么的?”
“考……考郎中的”,无忧有些紧张,脸也红扑扑的。
那书办又问:“怎么本人不来?”
无忧赶紧挤出个笑容,下意识揪着衣襟:“是我考,我就是……本人”。
这下书办来了精神,上上下下看了无忧一番,才慢悠悠开口:“你莫不是那个从京城回来的什么神医的女儿吧?”
无忧有些尴尬,又有些恼怒:“是或不是有什么关系吗?”
书办嘿嘿笑了笑,将无忧的名帖、申请往旁边一搁:“行了,你回去等着吧”。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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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见他神情奇怪,追问道:“那我要等得到什么时候?”
“你以为官府每天闲的没事儿吗?”书办绷起脸:“医正大人不知道要处理多少事情,怎么能为你一个人办场考试,自然要等着人齐了再开考”。
“那多少人才算齐了?”无忧知道官家办事永远都高高在上,可她偏是个百折不挠的人,一定要问得一清二楚。栗子小说 m.lizi.tw
“你这人真是麻烦!”书办不耐烦地哄她:“怎么也得四、五个人吧。到时候会张榜告知的,你回家等着去吧”。
无忧心中不悦,也只能转身回家,只觉得枉费了自己大早晨起床精心打扮,而且现在马上就要过年了,谁还会递名帖考试啊。无忧越想越觉得懊恼,还不如跟着舅舅的时候,虽然偷偷摸摸,可总算能见到病人,还能亲手诊治。
一边想着无忧一边往回走。许是成了习惯,她茫然抬头,只见自己都快走到了榆树巷!那里回门离开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可她心中的怨恨已经消失殆尽,只剩对母亲的思念。
咬咬牙,无忧迈开步子朝着巷子走去。
李宅的门开着,这是舅舅没有出诊的标志。
无忧一边迈进院子,一边喊道:“舅舅、母亲,我回来了”。
西厢的窗户吱嘎一声,窗缝中露出母亲半张脸,母女相视,眼眸中都是错愕和惊喜。母亲放下窗户,从屋里走了出来,略微向她身后望了一下,故作冷声道:“你怎么回来了?”
无忧眼眶通红,但却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因为我想娘了!”
纪夫人转过头:“你还认我是你娘?!”
无忧呵呵笑着,跑到纪夫人身边,像儿时一样紧紧抱着纪夫人的身子,一边拱头一边撒娇道:“我不认您认谁?你瞧咱俩长得多像!都是一样的眉毛一样的眼睛,连脸上的酒窝都是只有一边的”。
纪夫人开始还推,后来已是长长一叹,泪流满面道:“女儿啊,娘并非不想让你快乐,而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娘是过来人,你现在对尚君的迷恋跟娘当年一模一样!娘不想让你重蹈复尘啊!”
无忧也满眼是泪,她一边哽咽一边奇怪问道:“重蹈复尘?!难道您跟了爹爹一点儿都不快乐吗?”
纪夫人脸色煞白,只是摇头:“不说了,不说了!娘只盼着你好,只盼着你好”。
无忧埋头吃着面条,纪夫人满脸宠爱地看着她。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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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碗巨大,无忧几乎将整张脸都埋进了碗里,纪夫人赶紧撩起她的头发,叹气道:“慢慢吃,急什么。你这样的吃相真不知是学了谁?”
无忧又吸溜进一大口,抬起头一边吞一边笑道:“当然是学了爹爹,他吃饭也不讲究呢”。
纪夫人神情一滞,低声道:“你毕竟是女孩儿家,现在又嫁了人,总要有些体面的样子。母亲从小教你的礼仪举止,可不能忘了”。
无忧皱皱眉,虽不以为然,但也不想再做争辩。
纪夫人上下瞧着无忧,虽然衣裙都是素净的颜色,但无一处不矜贵,就连落脚的针线都是细密的,一看便出自有名的绣坊。栗子网
www.lizi.tw纪夫人叹道:“尚君对你还好?”
这是纪夫人头一次这么心平气和的提起尚君,无忧忙放下碗筷,一本正经地说道:“母亲,尚君对女儿无微不至”。
纪夫人脸上并没有多少欢喜:“瞧把你紧张的。就冲这份紧张,母亲就知道你一定特别在意他”。
无忧点点头:“我是很在意他,我们也约好了,这辈子要手拉着手一直走下去”。
纪夫人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有什么东西勾起了她的念想,可惜那恍惚转瞬即逝,变成了凄然绝望。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再看向无忧时,纪夫人已经掩住了悲痛,她叹声道:“无忧啊,男人的心并非如咱们女子般坚韧恒久。他们爱得快,忘得也快。对于男子来说,大千世界都是他可以追逐的对象,女子只不过是其中之一。所以你越紧张他,日后便越觉得痛苦”。
无忧似懂非懂,瞪着大眼睛疑惑地看着母亲。父亲和母亲不是挺相爱的吗,虽然父亲总在出诊,可只要回来,就会和母亲坐一会儿,说好一阵子话,他俩虽没有像自己和尚君一般时时刻刻柔情蜜意,但他们也会相视而笑,也会彼此关心。为何母亲对男子,亦或是对父亲如此悲观呢?!
纪夫人不愿再多说,站起身将碗筷收了起来:“你今日是专程来看我的吗?若是尚君就这么让你一个人来了,那可真是不懂事。你还是新娘子,哪有一个人回娘家的道理”。
无忧连忙摆手:“不是的,我本来是去官府递名帖报考郎中的,然后便情不自禁地走回了榆树巷。”
纪夫人惊讶看她:“你要考郎中?”
无忧“嗯”了一声:“我想考考试试,若是考上了,便能名正言顺行医治病了”。
“可是从未听说过有女子当郎中的啊?!”纪夫人有些不可置信:“再说当了大夫要整天出诊,抛头露面的,难道尚君也答应?”
无忧“噗嗤”笑了出来:“母亲,您怎么句句不离尚君了?!您放心吧,他还支持我继承父亲的衣钵,当咱们大周朝第一个女郎中呢”。
纪夫人虽对无忧管教甚严,但从医之事,她倒并不反对:“既然如此,考考也没什么大碍。不过咱们有言在先,你既然是女子,便只能看儿、妇,绝对不能给男子瞧病。”
“男子?”无忧噘着嘴:“那张家爷爷呢?能瞧不能?”
纪夫人知道她精怪,便狠狠瞪了一眼:“你再敢滑头,我便真的不认你这个女儿了!”
无忧赶紧作揖:“母亲别生气,女儿知道轻重”。
冬日日头都短。栗子小说 m.lizi.tw感觉午饭刚吃了没多久,天就慢慢阴了下来。纪夫人让无忧赶紧回去,还给她拿了些专门做的北方点心。
无忧从腰间接下钱袋塞进母亲手里。
可纪夫人摇头不要:“我现在并不缺钱,你还是留着你自己花吧”。
无忧犹豫了半天,支支吾吾道:“母亲,你可愿意跟我一起住?”
纪夫人笑了笑:“傻孩子,你才刚嫁了人,现在说这些不是时候,等过阵子再说吧”。
无忧的确也没什么底气,尚君虽然宠她爱她,可是他本性依旧是个冷淡孤僻的人,偌大的拙园,除了一个扫地的老者和他帮着在园中打杂的老妻之外,就只剩梓青和他俩。小说站
www.xsz.tw即便是两人已经成婚,尚君还是和无忧保持着分柜而纳,分案而书的习惯,他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即便是无忧,他也会忍不住露出不快。
纪夫人见无忧没再说话,也立时心知肚明:“行了,天也不早了,我看着这天气没准儿还要下雨呢,你赶紧去给舅舅、舅母问声好,早点儿回去吧”。
无忧点点头,转身进了东面厢房。
托尚君那一大笔彩礼的福,舅妈一改常态,对无忧十分客气,还嘘寒问暖了几句。栗子网
www.lizi.tw无忧自然也要客套,恭恭敬敬地请舅舅、舅母和表哥到拙园来玩。寒暄了几句后,无忧行礼要走,忽然想起考郎中的事,忙又问向舅舅郎中都什么时候考?考得都是什么内容。
舅舅一脸惊讶:“你要考郎中?你可是个女子啊!”
舅母很不乐意,但她不敢直说,而是尽量大大咧咧道:“咳,有什么好考的!你现在是尚家的大儿媳,尚家拔根头发就能养活你,还用着出来做事?!就算你想给人瞧病,也用不着非要自己去考什么郎中吧,回来给你舅舅帮忙多好,就像从前一样。说实话,你舅舅年岁也大了,没个帮手确是吃力!”
无忧还不知道她的心思,可她学精明了,只管乖乖听着,也不言语。等舅母说完了,才恭谨说道:“我要走了,舅舅、舅母保重身体。”
离开时,母亲又嘱咐了几句,路过豆腐坊,无忧又去看了方姐姐。真正离开榆树巷时,天已经阴得发黑,还没走几步,竟下起了雨来。这雨越下越大,越下越冷。无忧寻不见马车,又没带伞,只能躲到街边房檐下避雨。
天阴得更厉害。尚君今日又跟梓青出门,也不知现在回来没有。无忧站在房檐下,肩膀和裙子已经被雨水打湿,这样下去,她非生病不可。可左右四顾,都是人家的后墙,只有远处一个茶坊,照着隐隐绰绰的灯。
无忧咬了咬牙,提起裙摆准备冲过去。
密雨如织、寒气似针,南方的冬雨绝非北方的雨一般含情脉脉,无忧刚跑出去十几步就冻得浑身发抖,她正咬牙坚持时,一个人猛地拉住了她的胳膊。
“这么大的雨,你怎么不带伞便在街上跑?”伞下,尚允关切的声音响起。
无忧顾不上说话,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再抬头时,尚允已经将她拽到了路边停着的一辆马车边上。
尚允皱着眉头,半扶半推地让她上车:“你要去哪儿,我送你”。
马车上,无忧一边急急抖着头上和身上的雨水,一边筛糠一样哆嗦个不停。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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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叹了口气,脱下大氅搭在她的肩头。
无忧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不冷。”
尚允不由分说,摁着无忧的肩膀:“还嘴硬,你都快成冰人了!怎么只你一个人在街上?尚君呢?”
无忧咧嘴一笑,与尚允拉开距离,对坐在他另一面:“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冬天下雨的,真没想到雨会这么大,我不过在街上待了一会儿就被淋成这个样子。哦,对了,你把我送到前面那个店铺就行”。
正说着,头发上的雨水一滴一滴往脖子里转,无忧打了个激灵,有些不好意思地侧了侧身,她还是没有养成随身带帕子的习惯,可头发又湿的厉害,只能攥着袖子在擦来擦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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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你”,一方浅灰的手绢递到无忧面前,尚允目光深沉:“你这样马马虎虎的,怎么能让人放心,也该有个下人时刻陪着才好”。
无忧没接那帕子,也故意忽略了他的深沉,只是嬉皮笑脸道:“我只是没有料到冬天也会下雨,哪有你说得那么可怕。对了,你怎么会在这儿?”
尚允将手帕讪讪收了回来,眼睛若无其事地看向车外:“我刚从官府回来,正好经过,谁知正好遇见了你。栗子小说 m.lizi.tw倒是你刚才跑什么,似乎很着急的样子”。
无忧摇头:“没有急事,我是想到那个茶坊避雨”。
尚允抿了抿嘴唇:“你回家了吧,你母亲……还难为你吗?用不用我去解释一下?毕竟其中曲折也并非都是你的错”。
无忧笑了笑,感激说道:“你放心,母亲已经原谅我了。她今天还给我做了面吃,母亲只是不了解尚君,她是一心盼着我好的”。
尚允点点头:“那就好。”
“那……你父亲、母亲呢?”无忧想起尚君带着自己回尚家那天,依旧心有余悸:“他们是不是还很生气?”
尚允淡淡一笑:“真好相反,父亲还想请你们回去呢,毕竟是儿子娶妻这样的大事,尚家怎么可能毫不张罗。”
“真的?”无忧不信,尤其想起尚君昏迷时,尚老爷那句“不死就行”,更觉得心寒。
尚允叹了口气,神情黯淡下来:“父亲年岁大了,身体也不如往日。我虽不太清楚大哥的母亲和父亲曾有什么约定或是间隙,但大哥毕竟是尚家的孩子,父亲现在有意缓和与大哥的关系,只是不知道大哥能不能放下对父亲的仇恨”。
无忧愤愤道:“若我是尚君,只要想到自己的父亲对自己弃如敝履、不管不顾,任由在山中被人折磨,而且眼睛还瞎了,就恨得牙根痒痒,更别提释怀了”。
“所以父亲现在想要弥补”,尚允目光灼灼地看向无忧,语气中满是恳切:“无忧,尚君只听你的,你能不能劝劝他,就算不能立时就原谅父亲母亲,至少也给他们一个机会。”
无忧面露难色:“心里的恨,不会那么容易消失的……”
“想想你们的孩子!”尚允抢声道:“以后你们有了孩子,难道也让他不认爷爷奶奶,也不认我这个叔叔吗?”
无忧愣住,神情渐渐变得柔软,她点了点头:“好吧,我试试”。
尚允如释重负,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府里已经把你们的小院重新修正,等着你们回来守岁”。
都已经五天了,官府一直没有贴出可以晋考郎中的名单。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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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等得心急,吃饭睡觉都不踏实。尚君直说马上就要过年了,所以官府无心办事,让她不如过了年再去问。
本来无忧都已经打算先安生过年,可突然一天在巷口告示栏看到了晋考的名单,一共五人,没有自己!可其中一个姓许的无忧还认识的,那人医术狗屁不通,丝毫看不出哪里比自己更合适考郎中。
无忧气不过,回拙园牵上马就要向官府奔去。
尚君连忙拉住她:“你这样冲去兴师问罪,即便是官府错了,也不会再给你机会,反而要置你个喧哗之罪”。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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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愤然:“那怎么办?眼看就要考试了,我若不找他们问个清楚,就耽误了”。
说着无忧竟红了眼圈。
“不如我先让人打听清楚缘由,再去找他们不迟”,尚君柔声劝慰:“你这么贸然去了,也见不到医正,何必跟那些无所谓的书办生气”。
刚才的火气渐渐退了下去,尚君说得有理,无忧只能点头,可还是孩子一般愤愤不平道:“若是我不能参加考试,那个姓许的就更别提了,他连心脉、脾脉都分不清呢”。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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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将她搂在怀中,拍着后背安慰道:“好,好,他们若不让你考试,咱们就去州府报名,州府若不让,咱们就去京城告御状!”
……
茶馆之中,尚君正襟危坐,一副孤傲。一个穿着官家蓝衫的男子皱着眉低着头,一副为难的样子。
“就因为她是女子便不能考郎中做大夫了吗?”尚君冷笑:“病人奄奄一息之时,只听过以医术为先,难道还会在乎大夫是男是女吗?”
那男子摇头:“可是女子考郎中前所未有,医正大人不敢善自决定,这也是跟主吏商量的结果。主吏大人您也不是不知道,他是出了名的古板,一听说无忧是个女子,就连连摇头,说若是医门一开,是不是也会有女子要去当先生,要去考状元了?!”
尚君咬着牙恨恨骂道:“这个道貌岸然的老东西,自己娶六房小妾都不知羞,还整天仁义道德!”
那男子官位不高,也不敢应声搭腔,只是摇头道:“所以夫人想要考郎中怕是不行了”。
尚君冷笑,神情中满是不屑,仿佛这世上决然不存在对他来说不可能的事情,他从容开口:“王县令最近可好?”
那男子一愣,连声道:“县令大人一到冬天就去宁山泡温泉了,所有的事儿都是主吏大人定夺”。
尚君点点头:“苦禅,我要你帮我个忙。”
原来那男子名叫苦禅。
苦禅连忙恭谨行礼:“请公子吩咐”。
“马上写一道揭发王县令擅离职守,置永安百姓于不顾的折子送到州府”,尚君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轻点着桌面,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可苦禅却被吓坏了,他脸色煞白,说话都结巴起来:“这……这……这不是要……要我的命吗?”
“怎么会要你的命?”尚君面带微笑,可语气却阴寒入骨:“顶多让你做不了这未入流的县尉罢了”。
拙园虽美,可惜住的人太少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尚君不在的时候,无忧都去小暖阁找梓青说话。她拧着眉头,托着下巴趴在炕几上,对面,梓青一边翻着账本算账,一边劝道:“有什么好奇怪的,他们肯定是因为你是女子,所以才不让你考的”。
无忧不服气:“女子又怎么了?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还是女的呢!”
梓青摇头:“这你就说错了,观音菩萨非男非女、既男既女。”
无忧撅起嘴:“那……还有义妁呢?她可是鼎鼎大名的女神医呢!”
“义妁之所以成名也是因为皇上的赏识,被宣召进宫,还成了女侍医。而且她只为太后、妃子瞧病,你能和她比吗?”梓青伶牙俐齿,而且学识渊博,无忧在她面前从未占过上风。栗子小说 m.lizi.tw
本想找个能安慰自己,让自己安心的人,没想到听她说完更加慌乱了,无忧直起身,懊恼地说道:“反正你总是打击我就对了”。
说着她穿鞋下地,准备回去。
梓青笑道:“你生气啦?你这么容易就被人气成这样,真不知道是如何受得了公子的,他气人的本事比我可厉害多了!”
无忧回头恶狠狠看着梓青:“你想知道我是怎么让他老实的吗?”
梓青一愣,竟当了真:“怎样?”
无忧扬了扬唇角,慢慢伸起胳膊,挽起了袖子:“靠打!”
梓青这才反应过来,皱眉道:“打他容易,因为他肯定不敢还手,可打我就难了,咱俩还不知道谁能打得过谁呢”。栗子小说 m.lizi.tw
无忧知道说不过她,提起鞋跟就要走,可抬眼时正看见窗下的柜子上放着两个整整齐齐的大包袱,包袱里隐隐约约能看见叠好的衣服,都是梓青常穿的。
无忧下意识问道:“你归置包袱做什么,要去哪儿?”
梓青瞥了一眼窗下,点头道:“我还想着两天再跟你们说呢,现在公子已经成婚,拙园已经有了女主人,而且公子也不再需要我照顾,我还赖着不走算什么。所以我打算过年的时候就回去了,也好陪我爹爹”。
“怎……怎么能叫赖着不走呢?!”虽然才有几日相处,但无忧爱屋及乌,早就已经把她当成了亲人。而且想到她若走了,拙园就只剩自己一个人,无忧更是舍不得:“你在这里住了十多年,这儿早就是你的家了,你又何必故意把自己说成外人呢!”
“当年送我过来,就是为了照顾公子,现在公子有你照顾了,我还留着干什么”,梓青转头看向窗外,她生性孤傲,虽然极力克制,但脸上的阴郁失落还是分外明显。
无忧豁然明白,原来梓青对自己的时而冷淡,时而刻薄都是因为舍不得拙园,更加舍不得尚君,毕竟她一手操持拙园这么久,突然间又来了一个比她更加名正言顺的女子,她肯定难以接受。这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好责怪的。
本站起了身,无忧又坐了下来,晃着腿道:“你照顾了尚君这么多年,怎能就这样一走了之?不如这样,你何时嫁人,何时离开。”
“我若一辈子不嫁呢?”
无忧想也没想:“那就一辈子住在这儿呗!”
梓青转过头,一双眸子直直看着无忧:“你的意思是,若我一辈子不嫁人,就可以一辈子与公子和你住在拙园,是吗?”
不知为何,梓青的神情有些奇怪,似乎带着挑衅和嘲弄。
无忧有些发蒙,情不自禁说道:“住是能住,可你怎么可能一辈子不嫁人呢?!”
梓青垂下眸子,眼睛又落在了账本上:“你想考郎中也不是不可能,我听说县令大人正在宁山泡温泉呢,他一直腿脚不好,冬天时更加不能行走,你若能治好他,说不定他也能为你破例”。
无忧眼睛一亮:“你怎么不早说?!”
晚饭时候,尚君终于回来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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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蹭”得站起身,直奔尚君过去。尚君眉毛一挑,伸手揽住她笑道:“不过半天没见,你就这样想我?”
无忧红着脸骂他:“乱说什么,梓青也在呢”。
梓青正在摆放碗筷,回了一句:“你俩这么恩爱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若是夫人再能把每日给夫君的饭菜都做了,我就更高兴了!”
无忧挑挑眉毛,她又不是故意不做饭,而是真的还不太会做,现下已然在学了,只不过梓青都说不成,甚至难以下咽。
尚君却是眉头一皱:“我把无忧娶进来,可不是为了让她给我做饭的!”
“是”,梓青脸上有点儿挂不住,声音也尖锐了好多:“我就该着是伺候人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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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淡淡一笑,可说出来的话却没有一点儿笑意:“我也没让你伺候啊”。
“你俩都别说了!”无忧实在听不下去,虽说他俩平日里也阴阳怪气,时常拌嘴,可都不像今天一样句句尖酸。
梓青毕竟是女孩子,当然要存着颜面。无忧瞪向尚君,狠狠捶了他一拳:“梓青妹妹辛辛苦苦给你做了最喜欢吃的龙井虾仁,你好歹也要感念人家的一片心意!”
尚君不再多说,脱下大氅,粗声道:“吃饭吧。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许是吃多了,话就能少了”。
无忧连忙冲着梓青眨眼,梓青咬了咬嘴唇,终于也坐了下来。
尚君吃饭是需要有人在旁边伺候的。以前是梓青伺候,现在是无忧。
无忧先将勺子放在尚君一只手中,又抓他另外一只手扶住盛放粥饭的碗,这才夹起一个虾仁放在尚君的勺子里,轻声道:“这是虾仁,梓青买来活虾自己做的,鲜嫩极了”。
尚君浑不在意,直接放入口中,草草嚼了几下就咽。
那虾仁各个肥大,尚君略微皱眉,似乎噎住了。可无忧正自己吃着,丝毫没有在意。
梓青低声道:“公子要喝水”。
“哦!”无忧这才反应过来,忙将倒了杯茶塞到尚君手里。
尚君正要喝,梓青又道:“那茶是烫的!”
无忧连忙将手贴在茶壶壁上试了试,果然烫手。她忙将尚君手中的茶杯接过来,不住道歉:“是我粗心了!我给你再换一杯”。
“不用!”尚君声音冷冷,他将杯子凑到唇边,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小心烫!”无忧吓了一跳,赶紧夺那杯子,可尚君已经将那烫手的热茶全部喝完,她看看杯子,再看看尚君,心里除了愤怒心疼,更多的是疑惑和委屈,他到底在跟谁置气?!是嫌梓青轻慢了自己,还是嫌自己刚才没有向着他?!
三个人,尚君面无表情,梓青故作冷漠,只有无忧又急又气红了眼圈。可是再气,还是心疼要紧,她忙夹起一片凉拌的藕片,送到尚君唇边:“这是……”。
梓青特意嘱咐,所有夹给公子的菜都必须先报名字,可无忧话还没说完,尚君已经一口将藕片吃掉。
这下子,无忧心里的疑惑和委屈一下子消失,全都变成了尴尬。
她偷偷看了眼梓青,梓青面色如常,正平静地吃着青笋,可那夹在筷子中的笋片却在一个劲儿地颤抖。
他俩不是相濡以沫十多年的亲人吗?难道就是这样彼此折磨着朝夕相处?!
手牵着手,尚君和无忧踩着月光往小院走。栗子网
www.lizi.tw夜风虽寒,但尚君的手极热,像攥着个烙铁一般。
尚君忽问:“你冷不冷?”
无忧摇摇头:“不冷啊,我今天穿了夹袄”。
尚君眉头一皱,挥开手臂将大氅一撩,将无忧一下子揽到臂弯下。两人挤在一起,同披着黑色大氅,从影子上看去仿佛一个人一样。
无忧的个子更好在尚君脖颈处,尚君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柔声说道:“这个时候怎么能说不冷?!便是你不冷,也该心疼心疼你的夫君啊。”
他一边呵气一边说,无忧痒的只躲:“快别闹了,别人看见过不好”。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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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咱们把别人都赶走吧”,尚君干脆从后面抱住无忧,故意和她同手同脚,姿态滑稽地往前走:“这样咱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尤其是夏天,热的时候不穿衣服别人也看不见”。
“呸!”无忧笑骂道:“不害羞!”
尚君紧紧抱着她:“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如果你觉得拙园太大,咱们就另找一个小院子,就你和我,咱们两个人生活”。
无忧咬了咬牙,转身看向尚君:“你和梓青怎么了?”
尚君一愣:“梓青?你是说我刚才故意气她?梓青这丫头虽然心细,可太过骄傲,我若不时常敲打,她岂不得上天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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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叹了口气:“可她毕竟是女孩子,而且也都是为了你好”。
已经到了院门,无忧伸手推开,再稳稳握住尚君的手,带他进来。
尚君摇摇头:“她对我好是她的事,跟我无关,跟你更没有关系!你不需要感谢她,更没必要忍受她。而且终有一日,她也是必须要离开的”。
“梓青若是听到你这样说,肯定伤心死了”,无忧皱着眉,她虽知道尚君不是个热情的人,但没想到对梓青也是这样,那以后对自己呢……无忧不愿也不敢深想,她情不自禁看了眼尚君,只觉得月色下的那张脸虽然俊美,但却冷得不着一物。
尚君感觉到她的异常,沉声说道:“对梓青来说,照顾我只是浪费她的时间。她早就应该离开,根本没必要被我的那些毫无用处的感谢和可怜牵绊”。
无忧似懂非懂,但却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隐藏的情绪。这情绪夹杂着不舍和怜爱,但更多的却是祝福和成全。
他果然不是个无情之人,只不过那些情感都被他用冷漠或极端的方式演绎地惊心动魄,让人肝肠寸断。
……
进了屋子,无忧一边铺床一边叹气:“我真的只是等着就行吗?难道不是因为官府嫌我是个女子?”
尚君哭笑不得:“你都问了多少遍了,我从回来就告诉你只管等着就好,难道我说过的话有不算数的时候吗?”
他的声音一直有一种安定人心的魔力,无忧毫不怀疑,孩子似得立时高兴了起来:“是正月十八考试吗?也没有几天了,我还得赶紧准备!”
尚君慢悠悠说道:“你不是怕冷吗,要不咱们去宁山泡温泉吧”。
无忧一愣,突然想起梓青刚说县令大人就正在宁山。
马车在山间安静的行走,通往宁山下温泉的路已经被县令大人修得十分平整。栗子小说 m.lizi.tw
无忧靠在尚君肩头,尚君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无忧忍不住抬起头,仰着脸看他。此时的尚君安静平和,眉眼间不再有往日的冷漠,可孤独的感觉却油然而生,就仿佛他是一个天生悲切的男子,让人忍不住会为他心痛。
“你可知道从前有一个美男子就是被看死的”,尚君突然出声,唇角也勾了起来。
笑容一出现,刚才的冷漠孤寂全部消失,无忧也跟着快活起来,她赶紧转开脸,坐直身子:“别臭美了,我才没有看你呢!”
尚君冲她歪过去,故作神秘道:“你刚才下巴微微抬起,呼吸正好在我的耳边,而且因为你看我看得太专注,所以呼吸比往日慢了半拍。栗子小说 m.lizi.tw这种心动的表现就像是我第一次遇见你时一模一样”。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了无忧的下巴,那个位置角度与刚刚丝毫不差。
无忧惊讶地瞪大眼睛:“你……你不会又在逗我吧……”
尚君一手捧着她的脸,一手自她眉毛、眼睛、鼻子划过,然后停在唇畔不住摸索:“我真想亲眼看看你,看看你的眼睛是不是像我想得那样又大又亮,笑得时候像月牙,生气的时候如同小豹子一样”。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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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倏地张口,轻轻咬住尚君的手指,含糊不清地说道:“小豹子?是这样吗?”
尚君顺势低头,亲在她唇上。无忧赶紧松口,可还没准备好,就被他逮个正着。
尚君的吻轻柔细致,辗转相贴,一点一点地厮磨着。起初无忧还笨拙回吻,满是羞涩,可到后来,所有的神智和矜持都被他消磨,任由那吻越来越深,越来越炽热。
好半天,无忧都喘不上气。
她蜷缩在尚君怀中,突然有一瞬间害怕,想也不想便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会喜欢我?你都没有见过我的样子。如果我的眼睛不是又大又圆,也不像你想象中的小豹子该怎么办?”
尚君轻轻拍着无忧的后背,像安慰孩子一般:“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骗人!”无忧晃着尚君的衣襟:“我知道你们男子都是喜欢貌美窈窕的女子”。
尚君笑了起来:“看来你们女子也都一样在乎自己的容貌,爱问男子同样的问题”。
无忧立时一愣:“那就是除我之外,还有人问过你喽?”
她本是无心,可说出来之后,马上后悔。她竟忘了还有初云,也许当年尚君也如现在宠爱自己一般,那么深情地爱怜过她吧。念头一起,无忧的身子马上僵住。
尚君长长一叹,将她一把搂进怀中,再重重搂紧:“别胡思乱想。我说过我这一生就是为了等你而来,你来之前的,已经不足挂齿,你来之后,每一刻都若重生。”
他很少这么深沉严肃地说话,可只要说出来,就坚定地仿佛经得起海枯石烂。
无忧最难以招架的就是这样决绝地深情,她拉起他的手,小声说道:“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问了”。
尚君笑她:“你若想听,我倒也可以常说。不过没说一次,你就要让我亲一下”。
“不用,不用”,无忧摇头:“我怕听多了,就不相信了”。
尚君哭笑不得,也许患得患失就是女子的天性吧。
马车在一处矮墙灰瓦的小院门前停下。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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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迷迷糊糊睡了一路,车停下她也悠悠转转醒了,揉着眼睛直起身:“咱们到了吗?
尚君龇牙咧嘴,有些迫不及待地将她扶起来,连连锤着已经发麻的腿。原来这一路无忧都枕在尚君的腿上,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你该把我叫醒的”。
尚君扶着无忧的肩膀一瘸一拐下了车:“你睡得香甜,怎舍得叫醒”。
这时,一个老者走了过来,对着尚君行礼道:“大公子来了”。
尚君立时冷了脸:“我跟夫人还没用饭,赶紧制备去吧”。
不待老者回话,他已经推着无忧进了院子。
原来这是尚家在温泉边的别院。栗子小说 m.lizi.tw
宁山温泉与其他南方的温泉不同,不仅能强身健体,而且对痛风、筋骨损伤有奇效。以前尚君每有昏迷之时,也会带到这儿来浸泡。
两人住在尚君常住的厢房。尚君看不见,可无忧却瞧的一清二楚,这厢房不仅简陋,而且偏僻,跟其他下人住的房子连在一起。她心中气愤,真不明白到底有多大的仇恨让尚老爷如此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
吃过饭,下人来问是要将温泉的水提到屋里盛放在木桶中,还是到外面的池中浸泡。
尚君“看”向无忧,无忧红着脸,觉得怎么都有些难为情。
“那就到外面去吧,屋里还总要进来加水,太麻烦了”,说着尚君拉起无忧的手,点着盲杖向外走去。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他们身后跟着一个小丫头,手里捧着棉袍和巾布。
走出尚家别院不远,就看见一个用篱笆和垂榕圈起来的亭子。
小丫头正好说话:“公子,夫人,前面就到了”。
原来亭下就是温泉,可这四处毫无遮拦,怎么能赤身在露天里呢?
无忧正犹豫着,小丫头从托盘中取出宽有七尺的白布,沿着亭子四根柱子围上,然后站在白布之外,恭谨说道:“公子和夫人可以安心享用,奴婢就在外面伺候”。
尚君习以为常,已经开始宽衣解带。
无忧攥着胸口,还是有些慌张:“尚君,不会来人吧?”
“便是有人来顶多也是隔着白布说话,不会进来的”,尚君顿了顿:“你若不放心,就穿着小衣”。
无忧还是犹豫,毕竟以前在京城时,即便户外的温汤也有木屋遮蔽,可是这儿居然就用白布围裹,若真是有人闯进来,白布能顶什么用处?!
尚君听不见她的声音,便猜到一定是因为怕羞:“要不你只把腿脚伸进来,也能松快松快。”
这倒是个好主意,无忧点点头,拉起裙摆,坐在汤边的石头上,将脚一点点伸了进去。立时间,温暖自下而上涌起,这一阵子而来的紧张、疲惫一点点卸下,仿佛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正在恍惚之间,只觉得自己的脚被尚君握住。他将手掌贴在脚底,笑着说道:“还没有我的手大”。
无忧怕痒,想要躲开。尚君却执意握住不放。
他哑声开口,声音自心底发出,一字一句都带着震颤:“这几****总觉得跟做梦一样。以前我总是知道自己锲而不舍、努力挣扎所为何事,现在终于如愿了,却又没了以前的勇气”。
“为什么?”无忧一边问,一边伸手轻轻摸着他的头顶。
尚君笑了笑,低声说道:“因为我并不熟悉这样的幸福。就像你常抱怨我只会逗你捉弄你,甚至还会强迫你,这都是因为我已经习惯了以这种从不示弱的方式和周遭相处。我也想改,可有些习惯根深蒂固。所以我最怕伤了你,还不自知。”
“不会的”,无忧豪气万丈地拍了拍尚君的肩膀:“我若是生气,也不会让你好过的!”
尚君哈哈大笑:“好,咱们一言为定!”
无忧的鞋湿了,尚君竟抱着她一路走回了房。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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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子,别院中的人都激动起来,三三两两在一起议论纷纷。
“夫人搂着大公子的脖子,一边笑一边说着左拐、右拐……哎呦,跟赶牲口一样”。
“得了吧,你这是羡慕!”
“我还是头一次看见大公子笑得那么开心呢,原来他也是会笑的”。
“他们真是好恩爱啊,怪不得大公子会半路将夫人劫了,听说夫人本来是要嫁给允公子做妾的!”
“啊?!这不是一女许配二夫吗?允公子岂不要难过死了”。
“大公子和二公子向来不和,还不知道是谁抢谁的呢”。
……
无忧睁开眼时,天已经大亮。栗子网
www.lizi.tw说也奇怪,无论晚上是如何入睡,醒来时一定是被尚君揽在怀中。
无忧揉了揉眼,懒洋洋问道:“你醒了多久?”
尚君皱皱眉,环在她肩膀上的手轻轻活动了一下:“胳膊刚好麻到曲尺穴。”
无忧直起身子,用手在尚君的外关穴上使劲儿按了几下,尚君的表情立时舒缓了很多。
“要起床了吗?”尚君似乎恋恋不舍,还伸出手,用手背在她后背上抚来抚去。
无忧坐起了身子,抬头看向窗外,只见外面蓝天白云,是难得的清朗明媚。
“既然都来了,不如去找荀花!”无忧的眼睛突然亮了,想起上次的寻花经历,她满是后悔,当时只顾着心痛难过,错过了跟费神医请教的机会。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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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也笑嘻嘻的坐起来,凑在她耳边说道:“你不就是花吗,还要寻?”
无忧迅速翻身下地,拽起搭在一旁的衣裙裹在身上:“别闹了,咱们现在上山,下午就能回来。”
尚君摇了摇头,掀开被子站在床下。
其他的事尚君都还可以自己来做,唯独穿衣必须有人伺候。一开始无忧还不好意思,每每为他穿衣都极为小心,不敢碰触到他的身体。可她发现,若她害羞,尚君就更加尴尬。虽然他依旧会吊儿郎当的开着玩笑,可他的耳朵会红,胸口会红,胳膊上也会起细细密密的小疙瘩。
所以无忧索性大方起来,利索地帮他穿好衣服,又将发髻梳好,左右端详之后,满意叹道:“这位公子长得还真是俊俏呢!”
尚君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虽未见过母亲,但我想我的长相应该是随她的。”
无忧噎住,不知说些什么。
尚君又道:“这样最好,只要看见我,他们就永远忘不了我母亲”。
无忧赶紧打岔:“咱们出去吃饭吧,我好饿”。
吃饭时,下人见无忧穿着男子一般的裤子十分好奇,躲在一旁窃窃私语。
无忧干脆站起身,转了个圈儿让她们看个清楚,还得意说道:“这叫胡服,是京城女子最流行的装扮。穿上之后既可以骑马,又可以爬山,方便极了”。
说着,无忧还做了几个踢腿的动作。
别院中的丫头整天生活在山中,哪儿见过这样举止狂放的夫人,她们有的满是好奇,有的带着羡慕,也有的紧皱眉头,仿佛十分不屑。
这时,尚君放下筷子,笑着说道:“我听说京城流行一种舞蹈叫胡旋,你可会跳?”
此时无忧已经握住了尚君的手,两个人十指交叉,亲密又自然。
无忧摇摇头:“我只见过,却不会跳。我见过最好的一次是在睿王爷家,那胡女穿着短褂,露着纤纤细腰,站在一面大鼓上不停的旋转,到了后来我都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舞起的裙带像云一样飘啊飘的”。
他俩一边说,一边手牵着手向外走去。只留下院中目瞪口呆的一群人。
尚君果然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十分熟悉。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他虽然目不能视,可只要摸一摸泥土,听一听水声,就能知道周遭的一切。
若是以前,无忧一定崇拜万分,可现在看到他越是熟悉,她的心里就越觉得痛。这么大的宁山,幼时的尚君究竟逃了多少次,躲藏了多少遍,才能将毫不起眼的石头都记得一清二楚。
无忧拉着尚君慢慢向上爬,爬到一块大石头上,尚君拉着无忧坐下,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凹凸不平的石面,轻声叹道:“山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有灵性的,饿的时候,他们能让你活命,迷路的时候,能告诉你该往哪儿走。即便是天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他们也会把你藏起来,不让坏人发现……”。
无忧听他说着,也将手轻轻放在了石头上。石头并不凉,而是带着些许温暖,就像星星,虽然那光遥不可及,但在黑暗中却无比珍贵。栗子小说 m.lizi.tw
“说也奇怪,在山里的时候,我天天只想着怎么逃出去,可真出去了,我又忍不住怀念,觉得在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尚君看着远处,灰眸子朦朦胧胧。
无忧眼睛一转,拉着尚君的手,欢快地说道:“那你快帮我问问这里的花草树木,哪里可以找到荀花?”
尚君一愣,笑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找荀花?难道你也想青春永驻、长生不老?”
无忧使劲摇头:“荀花那么珍贵,我当然要献给皇上,求一个诰命夫人当当”。
尚君点点头:“这样的买卖还挺划算!”
无忧拉起尚君,笑着大声说道:“那还不快走!”
原来宁山的景色是这么美!山气朦胧,水声依稀。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两人逆着河走,树越来越密,路也越来越窄。
再往里走,便不见道路,只有满目如墙的密林。
无忧小声问:“还要往前吗?”
尚君闭着眼,仔细聆听,然后重重点了点头。
本来还有些害怕,可无忧也立时充满了勇气。他俩紧紧拉住手,毫不犹豫地走进密林,不过片刻功夫,无忧就兴奋地大喊起来:“有泉水!是温泉!”
太阳穿过密林,星星点点洒在水面上。泉眼旁开着五颜六色的花,在袅袅水汽的笼罩下,美得如梦如幻。
无忧拔下发簪,散开头发,解下罗带,褪去衣衫。天地间,她也仿佛树木花草、飞禽走兽,用最原本的状态融入其中。
尚君站在水中,露出坚实的胸膛。尽管还是那双灰眸子,可无忧却第一次无比想让他清清楚楚看到此时此刻的自己。
没有羞怯,没有惊慌,只有山中自然的风声和心里最强烈的悸动、喜悦。
无忧滑入水中,向尚君走了过去。
尚君微微笑着,水声靠近之时,他张开臂膀。
“尚君……”无忧轻唤,将自己完全交给他,用滚烫的身体熨烫着他荒芜已久的心。
“你真是个大胆的姑娘,只有你敢接近我”。尚君喃喃低语,唇在她的脖颈上游走:“若是你有一点犹豫,哪怕只有一点点,我都将万劫不复”。
他一边说,一边细细密密地啄她吻她,每一个亲吻都能带起无忧涟漪般的颤抖。
“以前受伤,我可以躲进山里。现在心痛,我却不知该躲到哪儿去。”
他的声音低哑,仿佛一字一句都是迷心的魔咒。无忧软软地倒在他的怀中,随着他的吻和不停游走的手发出轻声低呢。她的身体轻软娇嫩,像花一样,已经为他绽放。
尚君身子滚烫,身体里的野兽马上就要冲了出来,可他极力自持,扳起无忧的脸,逼她看向自己:“无忧,无论如何,永远都别离开我,好吗?”
话到尽处,满是祈求。
无忧没有回答,而是主动抱住他,轻轻吻了上去。她头一次这么主动又热烈,尤其是舌尖扫过尚君嘴唇时,她轻轻说出了一个字“好”。
澎湃的**炸裂开来,尚君再也忍不住,狂风暴雨般将她卷入身下。
无忧爬在泉边的石头上,脸颊满是红晕,整个人懒洋洋的,好似骨头都已经化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尚君拥着她,辗转反侧地轻吻。
无忧长长舒了口气,抬起头看向周围。这里仿佛是由密林隔出的外地桃源,因为阳光稀薄,所有的花草都生的格外鲜艳。
“你来过这儿吗?”无忧好奇问道。
尚允摇摇头:“许是来过,也或许没有,我记不得了”。
无忧兴奋极了:“连你都没有到过的地方,其他人更加不可能知道了?”
尚允慵懒笑道:“这样偏僻的地方,怕是这有我这个瞎子和你这个傻子才敢进来。”
无忧站起身,直接走出温泉。栗子网
www.lizi.tw泉水挂在她的身上,光滑莹亮,仿佛落入人间的仙子,尽管赤身**,但不惹风月。
她光脚踩在地上,小心翼翼走着探着,阳光在树荫中穿梭,不停摇曳晃动。
尚君唤道:“别走太远”。
无忧毫无回应,尚君眉头一皱,立时从水中一跃而出,着急唤道:“无忧,无忧……”
“尚君快来!”
声音从东边传来,尚君赶紧冲了过去。
“尚君你快看”,无忧激动地声音颤抖,抓着尚君的手不住晃动:“你看,这是不是荀花?!”
尚君神情有些尴尬:“我没见过,不知道荀花是什么样子”。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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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因为激动,脑子有些发蒙,她闭上眼睛使劲想着父亲在医书上画得那朵小花,情不自禁说道:“状若桃花,伏地而生,蕊似银针,叶若白蝶……是!是荀花,我找到了!我们找到了!”
尚君也为她高兴:“这下你的诰命夫人有着落了”。
无忧爬在地上,俯下身子,轻轻嗅了嗅,只觉得一阵细弱的香味钻入鼻中,还未来得及回想,尚君突然使劲闻了闻:“你怎么突然间变得好香?”
无忧愣住,抬起手臂一闻,果然是刚才那细弱的香味,只不过浓重了几分。她又拉过头发闻了闻,亦是那香味。
无忧惊讶道:“我只不过闻了一下,这香气就流遍全身!这果然是仙花神草,可欲而不求的”。
“看来咱们不是第一个到这儿的人,至少你父亲也曾来过,还亲手采下荀花,做成药丸献给了皇太后”,尚君好奇问向无忧:“那十多年后,你又机缘巧合到了这里,也找到了荀花,你打算怎么办?”
一边问,尚君一边拉过衣服轻轻盖在无忧身上。
无忧眉眼间全是犹豫,父亲当年成名与找到荀花有很大的关系,从此还与睿王爷结下友情。她若将荀花摘回去,也可以一夜之间功成名就,什么考郎中,求联名都不在话下。兴许,她还会被皇上封为女御医,专为太后和娘娘们治病……
尚君在她身边坐着,不发一言。
无忧终于长长叹了口气,又趴在地上,仔仔细细将荀花看了又看,她本想摸一摸,可这细弱的生命实在脆弱,她不知道摸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便只能又深深地吸了一口荀花香气,毅然决然直起身:“荀花既然是宁山的精灵,那就让她清清静静地待在这里吧。此生能看到它,我就觉得很满足了。”
说着,无忧看向尚君,遗憾说道:“怎么办,我当不了诰命夫人,你也不能跟着我荣华富贵了”。
尚君将她揽在怀中,骄傲地说道:“荣华富贵我倒不稀罕,你记得行医天下时带着我就行啦”。
两人手拉手回来时,天边已经飘起了红霞。栗子小说 m.lizi.tw他俩头发披散着,衣服沾着草屑,无忧头发上还插着一朵风干了的小花。
下人们正在院中打扫或是准备晚饭,无忧笑着唤她们过来,她解开绑在腰间的衣襟,里面是一大兜野果子。
说是下人,也都是十岁出头的小姑娘。一看果子,立时欢呼起来,可毕竟无忧是夫人,大家虽然都想拿,但还是忍住了。
无忧双手拉着衣襟腾不开手,只能招呼道:“快吃啊,可好吃了,又酸又甜”。
大家还是不敢动。
无忧皱眉道:“你们怎么还不动手,我都快兜不住了!快点儿,每个人都要抓一大把!”
听她这么说,小姑娘们才大胆了起来,你一把我一把,一边笑一边抢,吃在口中的,眉开眼笑,还没吃到的,满脸期待。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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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这果子真的好甜!”
“我们常常上山砍柴,怎么也没瞧见过?”
“谢谢夫人!”
“谢谢夫人!”
一兜野果片刻分完,无忧从兜里又掏出一把,这一把又大又圆,明显是精挑细选的。她笑着捏起一枚送到尚君唇边,尚君一愣,张口吃下。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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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吧?”无忧笑着问他。
尚君点点头,他毕竟是个男子,现在身边围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姑娘,到底有些不自在。
无忧得意说道:“那当然了,这一把专门留下的,每一颗我都咬了一小口尝过”。
“啊?!”尚君还没什么反应,周围的小姑娘齐刷刷惊讶了一声。
无忧哈哈大笑,拉起尚君的手向他俩的矮房走去。
“大夫人真是个好相处的人呢。”
“是啊,比尚家的其他夫人都亲切多了”。
……
这几日,尚君和无忧过得惬意自在。一早他俩手拉着手上山,傍晚时又手拉着手回来,每次都能带回各种各样好吃的野果子。
下人们与他俩逐渐熟稔,又逐渐亲近。所有人不光对无忧亲热,也对尚君有了很大的改变。原来大公子并不是个冷血刻薄的人,他不仅会开怀大笑,还会故意与无忧斗几句嘴,而且他对下人也不再冷声冷气,有时候在大家向他行礼时,还会点点头或应上一声。
眼看就要过年,别院中的女孩儿大多都回家去了,只剩几位年老的下人和无家可回的孤女。
无忧虽喜欢这样神仙一般无拘无束的日子,可她同样也惦记着母亲。她从来没有跟母亲分开过这样长,想到母亲一个人在舅舅家,她就难过的想哭。
这一日,尚君说有朋友来访,便一大早出门去了。无忧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心深究。直到中午都不见尚君回来,无忧再也坐不住,干脆换上胡服出门。
上山的这段路她已经走得很顺,慢慢悠悠爬上巨石,无忧平躺下来,眼睛与天空相应,耳边只有风声,仿佛天地间只是自己一个人的。她长长的呼出一口气,静静地闭上眼睛。
南方的阳光不似北方热烈,但却带着温柔的慵懒,让人昏昏欲睡,无忧竟真的睡着了。
仿佛做了个很香甜的梦,可怎么也想不起来,只留下满心的欢喜。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无忧舍不得睁开眼,但阳光又晃得越发清明。
无忧索性捂住眼睛,一边扭着身子一边像是埋怨般嗔道:“就不能让我多做会儿梦吗……”。
“我吵醒你啦?”突然一个男子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无忧瞬间清醒过来,下意识往旁边一滚。
“哎,小心!”那男子一把抓住了她,紧张说道:“你那边是悬崖!”
无忧睁开眼,原来是尚允!
突然间,一个东西从她身上滑落,羽毛一样飘了下去。无忧连忙往身后转头,是尚允的黑氅,果然她再差一点儿就要滚到山崖里去了。
尚允拽着她的衣服,一点点将她拉了过来,脸色煞白道:“你怎么一个人在石头上睡觉?”
无忧低头擦脸,悄悄掖了掖头发:“我没想睡,只想休息一下……对了,你的大氅……”。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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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满是愧疚地看向尚允,尚允淡淡一笑:“没关系,一件衣服罢了”。
那可不是一件普通的衣服,就冲那黑色皮毛的油亮就知道价格不菲,至少在南方来说,极为少见。
两个人坐在大青石上,沉默了一会儿。无忧突然想起什么,连忙问道:“你怎么来了?是专门来找我们的吗?”
尚允摇摇头:“父亲这几日腿涨的厉害,向来泡泡温泉,所以让我先上山打个前站”。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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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无忧一愣:“你父亲也要来?”
“还有我母亲”,尚允笑着看向她,似有讥诮:“你不是很勇敢嘛,怎么吓成这样?”
无忧皱眉:“我不是怕……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们相处。按理说,我是应该和尚君一起恨你们的……可是……”。
尚允叹了口气:“我不逼你,就按照你的心意吧”。
不知为何,无忧突然心头一热。从小到大,她身边的人都在逼她,母亲逼她,舅母逼她,就连尚君也在逼她,她不相信这句话竟是从尚允口中说出,毕竟他也曾残忍地羞辱过逼迫过自己。
不知是看出了无忧的心思,还是尚允真的想了很久,他突然沉声开口:“我也不知道自己以前为何会那样对你,现在想来,若说是喜欢,还不如说是因为嫉妒。我嫉妒尚君,从小就嫉妒。”
无忧愣愣看着他:“你嫉妒尚君?!你……嫉妒他什么?”
尚允苦涩一笑:“你不觉得,他即便眼睛看不见,但还是耀眼如火吗?所以也才会吸引着你义无反顾地扑过去。”
无忧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笨拙的安慰:“你别这样想,你一点儿都不比尚君差……我的意思是你有你的优点,尚君也有他的一大堆缺点,他霸道、自私,还有些无情,可是……他也是有苦衷的……”
无忧越说越慌,越说越乱。
尚允笑了起来:“好了好了,你的好意我知道了。天色不早,还是快点儿下山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往山下走。依稀看到别院时,尚允说道:“你先下山吧,我还有事儿要办”。
无忧摇头:“你骗人”。
尚允尴尬地笑了笑:“你先回去吧,我还想再看一会儿宁山的落日”。
无忧知道他犹豫什么,感动之余,也不再勉强:“好吧,你也早点儿回去,夜风很冷的,当心生病”。
“嗯”,尚允点点头,转过身不再看她。
无忧也快步离开,片刻便成了一个小小的影子。
尚允又看向她,目光一寸寸变得寒冷、阴郁,手里还攥着一个香囊,那是她答应过永不摘下但却扔在宁山中的香囊。从未有人丢弃过他送出去的东西,也从未有人像她一样不知好歹地狠狠伤了他的心。
无忧沿着山路下来,尚君已经站在院外等候,手中还提着个油布做的灯笼。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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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无忧一边喊一遍往下跑。
尚君站在原地,黑色披风下,只有衣襟是白的,生出不怒自威的冷峻。可听到无忧唤他,他紧抿的嘴角突然扬了起来,仿佛天地都一瞬间变得温暖。
“慢点跑”,尚君举着灯笼向前迎着。
无忧快冲过来时,尚君展开双臂。无忧哈哈笑着飞扑了进去,尚君连连趔趄,顺势将她抱了起来,打了个一个转身才勉强站稳。那灯笼左摇右晃,仿佛流光。
“你一个人上山去了?”尚君抱着无忧,语气带着担心。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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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点点头:“我在屋里待着没事,就到悬崖边的大青石上坐了坐”。
尚君皱起眉头:“你胆子可真大!就不怕有什么野兽虫蛇?”
无忧挥他一拳:“少骗我了,我都问过老郑,他说这一片因为人们常来,所以野兽都进山不出来了。”
尚君摇头:“老郑知道什么,就算没有野兽,遇到坏人怎么办?”
无忧瞪他:“哪有坏人!”
两个人挽着手往院中走,尚君漫不经心问道:“只你一人在石头上坐了那么久?”
无忧神情一滞,转开脸道:“是……是啊,除了我还能有谁”。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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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没有说话。
走到院门口时,无忧看见三辆马车停在外面。尚君说道:“尚允来了,你没见到他吗?老郑说他下午也上山去了”。
无忧咬着嘴唇,正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时,尚允的声音在他俩身后响起:“大哥、无忧,真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们”。
尚君转过身,无忧表情有些不自然。
尚允笑看着她摇摇头:“看来咱们一家人今年要在这里团聚了”。
尚君神情冷淡:“我跟无忧刚到,你就来了,这样的刻意未免太明显了。”
尚允不气不恼:“父亲腿涨的厉害,想来这里休养一阵,所以我先来准备。”
“哼”,尚君冷笑,将无忧紧紧往怀中一拉:“不管你们为了什么,只要不打扰我跟无忧就行。”
尚允垂下眸子,显得既委屈又无奈。
尚君从他身边走过时,尚允开口:“就算你无所谓了,也要考虑考虑无忧吧。你总这个样子,让她如何在父亲、母亲面前自处?”
尚君瞬间暴怒,拉着无忧的手下意识使劲,将她攥得疼极了:“无忧只是我的人,跟他们跟你都毫无关系!她用不着讨好你们,你们也不必拉拢她。以后见面,大可视而不见!”
说着,尚君拽起无忧就走。尚允不再说话,只是看了无忧一眼,那眸中满是同情,无忧恰好回眸。尚允苦笑着摇了摇头,无忧突然觉得心中委屈,眼圈儿竟一下子红了。
直到回到小屋,尚君都没有说话。他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紧抿着嘴唇。无忧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说实话,现在的尚君是她最害怕的模样。虽然他胡闹的时候比谁都吊儿郎当,温柔的时候比谁都更加细腻,可他生气的时候也比谁都更加可怕,那种冷酷从心底发出,千刀万剐般刺过来,让她一动也不敢动,连哭都要忍住。
尚君终于开口:“你吃晚饭了吗?”
无忧摇摇头,小声道:“没有。栗子小说 m.lizi.tw”
“不饿吗?”他的语气已经温和了很多。
无忧可怜兮兮地回他:“不敢饿”。
尚君叹着气起身走向她,拉起她的手低声道:“无论如何都不要饿肚子,即便是吵架,也要吃饱了肚子在吵。”
无忧被他逗得哭笑不得,挥着拳头打在他胸上:“谁和你吵架了,又不是我惹你生气的。”
尚君连忙道歉:“是我错了。我一看到他就忍不住生气。尤其他提到你时,我就更加难以控制。他喜欢你,所以会不择手段”。
“你误会了!”无忧连忙摆手:“尚允并不是真的喜欢我,他是因为嫉妒你!他亲口告诉我虽然你眼睛看不见,但永远像一团火似得耀眼,所以他受不了,他娶我就是为了气你”。栗子小说 m.lizi.tw
尚君的灰眸子紧紧盯着她,虽然明明知道他什么都看不见,灰眸子只是一片空洞,可无忧还是立刻紧张起来。
“他什么时候告诉你的?”尚君声音不大,但却带着逼人的压迫。
无忧害怕,支支吾吾道:“以前……在咱们成婚之前……”。
尚君不再问,拉起她的手:“走吧,去吃饭”。
瞧着他的侧脸,无忧懊恼极了,恨自己没把实话告诉他,可现在想说,却又觉得说不出口,只能低着头紧跟在他后面。
厨房里没有人,所有下人都在为了尚家老爷和夫人的到来忙碌。栗子小说 m.lizi.tw
无忧叹了口气:“看来,我得亲自下厨了”,说着她看向尚君:“估计要等一会儿了,你还坚持得住吗?”
尚君坐在炉火旁,淡淡说道:“不着急,就算你做到明天晚上,我都坚持得住”。
没想到做一次饭是这样的艰巨!无忧手忙脚乱,汗泪齐下,终于烧出了人生中第一道菜冬笋炒腊肉。
她尝了一口青笋,味道不咸,便又填了一勺盐,然后轻手轻脚将菜摆在桌上,再从锅里盛出两碗粥饭,带着小小的得意说道:“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说着,她夹起一块腊肉放到尚君勺中,万分期待地看他吃进口中。
尚君慢慢嚼着,咽了下去。
无忧满是兴奋:“怎么样?”
“还不错”,尚君喝了口粥。无忧又给他连加了好几块肉,满是幸福地说道:“我知道你口味清淡,所以没放太多盐。”
尚君“嗯”了一声,一勺全放入口中,对无忧笑着说道:“我有些冷,能不能帮我取来袍子?”
“好!”无忧放下筷子,轻快地跑出厨房。
尚君将肉匆匆嚼了两口,梗着脖子咽了下去,又赶紧端起盘子将剩下的菜一股脑倒入自己的粥中。
这何止是没放太多盐,腊肉本就涂抹过粗盐,现在更是咸的发苦,更难受的是肉还没有熟,又干又硬,如同嚼烛。
尚君有心倒了,可终是端起碗,三两口囫囵吞了下去,仿佛他刚吞下难以下咽的苦药,半天都缓不过劲儿来。可即便这样,他还是笑了出来,伸手摸住那盘子,用手点着残汁万般珍惜地放入口中。
无忧捧着衣服往厨房跑。
尚允正从一旁经过,两人遇见,都停住了步子。
尚允眼含内疚:“我刚才不该说那些……尚君没有为难你吧?”
“怎么会呢”,无忧赶紧笑道:“他不是不讲理的坏人”。
尚允点点头:“不过我若是男子,也一定不愿意自己的妻子和别的男人有瓜葛,尤其那个男人还差点儿娶了她……”。
无忧咬着嘴唇,神情犹豫。
尚允温和笑了笑:“我先走了,你多保重”。
无忧点点头,也抱着衣服向厨房走去,只不过步子不似刚才轻快。
一晚上,尚君悄悄起了三次,他将壶中最后一滴水喝完,还是觉得口渴,仿佛现在还是慢慢一嘴的苦咸。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他笑着摇摇头,心说以后怕是再也吃不下腊肉了。
黑夜之中,万籁俱静。尚君睡意消失了大半,他扶着桌子慢慢走到窗下,寂静之中,一切声响都格外清晰,尚君愣了一会儿,眼前又出现了记忆中最后看到的那片沼泽。
……
身后是狂吠狂追的恶狗,还有凶狠燃烧的火把,恶和尚大声喊着:“小混账,还不快点儿滚回来!”
他咬着牙,不管不顾地跑着,即使眼前一片黑暗,也比身后的一切来得温暖。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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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的,狗叫声和火把的光亮都似乎停住了,他搂住一截枯树一样的东西剧烈喘气。
恶和尚大叫:“尚君,你……你可还活着……唉……这可怎么跟尚老爷交待”。
不知道是什么挡住了他们,总之只要他们捉不住自己就是好事。尚君正要长舒一口气,只觉得那截枯树在慢慢往下陷。他吓了一跳,努力睁大眼睛向脚下看去,只见脚下是浓稠的黑色,有的地方还不住咕咕冒着气泡。
原来这里是沼泽!
三天三夜,他身边是被黑色污泥渐渐淹没的野鹿,是落在鹿上啄着皮肉的鹫鹰,他看见自己的腿也被污泥吞去,然后是腰,是胸……
他张大嘴使劲呼吸,泥水灌进口中,灼得他五脏六腑都像着了火;他使劲瞪着眼,几乎瞪出了血来,因为他害怕一旦闭上就永远沉入黑暗。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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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怕死,但是他怕这漫无边际、无穷无尽的黑。
……
眼泪随着眼角滑落,尚君猛然清醒,他赶紧将泪擦去,脸上又是浓重的冰冷。
“尚君……”无忧揉着眼睛,半直着身子,睡猫一样慵懒地唤他:“你怎么站在窗边?”
尚君转身,微微笑着,更刚才判若两人:“窗户开了,我来关上”。
他走到床边,无忧伸手握住他的手,皱眉道:“你站了多久啊,怎么这么凉?”
尚君躺下,故意往床边挪了挪:“没事儿,一会儿就暖和了”。
他话音未落,只觉得无忧暖和和的身子靠了过来。她紧紧搂着他,还把他冰凉的手放到自己身上:“我是小火炉,我抱着你”。
尚君愣了一会儿,转身将她紧紧抱住。
半睡半醒之间,无忧只觉得尚君的胸口起伏不停,她抬起脸,一边忍着睡意睁开眼,一边问道:“你怎么啦?”
尚君竟然伸手覆在她的眼睛上,轻声哄道:“没事,没事,睡吧,快睡吧。”
朦胧之间,无忧只觉得脸颊上有些冰凉凉湿津津的,难道是自己做梦的时候哭了?她转了个身,找个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
尚君轻轻搂着她,郑重地像捧着自己的心一般。这辈子,她就是他的心尖儿,他的性命,他全部的快乐和美好。他不能失去她,所以无论她做什么,哪怕是欺骗,哪怕是背叛,他都能忍,也必须忍!
尚家的人要来,本来清清静静的别院顿时嘈杂了起来。小说站
www.xsz.tw已经回了家的下人也被叫了回来,还雇了山里的农户来帮忙,那阵仗简直要将别院扒了再建一遍。
可尚君毫无反应,仿佛每天从早到晚的慌乱对自己毫无影响一般,他照例每日拉着无忧的手上山,日落时候踏着夕阳归来,只不过无忧的野果子再没下人敢拿。就连每日的饮食,他俩也不挑剔,若是厨房备了饭便吃,若是没有,无忧就自己做,虽然她手艺有限,但两人却吃得欢欢喜喜,便是神仙眷侣也不过如此。
但尚允的脸色却越来越不好看,他整日都铁青着脸,一点小事就会惹他暴怒,所有人一看到他便噤若寒蝉。栗子网
www.lizi.tw可是大家也都发现,每日只要尚君和无忧回来,他允公子像变了个人,既温和又平静。尤其是遇见大夫人时,即便礼貌的一个点头,都深情款款。不过大夫人很少一个人在院中走动,即便偶尔遇见,也很少与允公子说话。
小红抱着木盆和小菊躲在墙后,无忧刚与尚允错身而过。
小菊叹道:“大夫人没有跟允公子说话,允公子现在独自望着大夫人呢。唉,你啊,今天……又惨了”。
小红都快哭了出来,哭丧着脸埋怨道:“大夫人也是的,说几句话能如何!不过是几句话,就能让允公子心情好些,少拿下人出气”。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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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菊皱着眉:“这怎么能怨大夫人呢,她是允公子的嫂嫂,叔嫂之间就该避嫌!”
小红低声道:“你说大公子知道允公子每日都为了大夫人牵肠挂肚、魂不守舍吗?”
小菊歪头想了想:“大公子虽然凶了些,可对大夫人是极好的,而且他俩那么恩爱,应该不会有什么怀疑吧”。
“唉,可惜大公子眼睛看不见啊”,小红撇撇嘴:“若是他能看到允公子望着大夫人的眼神,肯定会被气疯的!”
小红正说着,小菊突然拽住了她,声音发颤地说了一句:“大……大公子……”。
小红吓了一跳,忙向身后看去,只见尚君正点着盲杖站在两步之外,他隐在阴影之中,看不清样子。
小菊拉着小红赶紧快步走开。尚君一步步走了出来,月光一寸寸照出了他的紧蹙的眉头,寒厉的眼睛还有抿紧的嘴唇。
尚允望着无忧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样的眼神能把他气疯?!
尚君握紧拳头,尽管眼前一片黑暗,但他能感觉到一团火正在眼眶中狂烧。
无忧怀中抱着刚在老郑媳妇儿那熨烫平整的衣裙,一边笑一边往小屋走。想起老郑媳妇儿听到她说自己亲手洗衣服的惊讶表情,无忧忍不住笑了出来。以前她从来没有浆洗过衣服,可现在觉得这是件极有意思的活儿,因为尚君会帮她,他俩挽着裤腿,手拉着手,光脚踩在温热的泉水中,一边笑一边踩洗,然后再在大青石上晾干。尚君说大青石下压着泉眼,所以石头才会一直温热;尚君还说宁山的温泉含着硫磺,所以根本不用担心蛇虫。尚君可以轻易地分辨出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还教给她如何抓鸟。他俩可以在山中自由自在地消磨一天,洗衣服算什么,她还想学种桑养蚕、织布裁剪,亲手给尚君做一件衣服呢。
想到这儿,无忧笑出了声,脚步也快了起来。可刚迈出脚,便被一个突然出现的树根绊住,她身子趔趄,惊呼一声向前栽去。
“小心!”尚允仿佛从天而降,正正好拉住了她。
尚允托着无忧的胳膊,扶她站稳。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即便是晚上,他依旧穿着华贵,月白色的锦袍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无忧尴尬极了,嘟囔道:“好端端的路,怎么突然冒出了一个树根,而且偏偏是黑的,根本看不见啊”。
尚允皱眉瞧了那树根一眼,怒道:“都怪下人们懒惰,明日一定要好好教训一番”。
无忧摇摇头:“算了,他们也不是故意的”。说着,她使劲踢着树根往一旁挪了挪。尚允的手还扶在她的胳膊上,忽而闻见一阵从未闻过得清香,他心神一动,忍不住凑近,情不自禁地叹了声:“好香”。
无忧赶紧躲开,匆忙说了句:“不早了,我回去了”,提步便走。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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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尚允立时开口唤住了她。
无忧转回身:“怎么了?”
尚允一瞬间错愕,这一声不过是自己舍不得她这么离开脱口而出,想说什么他也不知道。可是看见无忧亮莹莹的眸子,他微微笑了笑:“这几日都在忙着重整屋室,肯定对你跟尚君多有打搅,我有心想跟尚君赔个礼,但又怕更惹他生气。所以……”
“没关系的!”无忧大度的拜拜手:“并没打扰到我们,而且我跟尚君也快离开了。”
“去哪儿?!”尚允一怔,他问得太急,显得有些慌乱,赶紧又稳了稳心思,低声说道:“是因为父亲、母亲要来,所以你们才要离开吗?其实……父亲很想和你……”
“还是不要了!”无忧对尚允抱歉一笑:“尚君的心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打开,我不想明知他会生气会愤怒还要逼他。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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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心里猛然抽痛,神情也不似刚才那么沉稳,他想挤出个笑容,可不等嘴角扬起,牙就紧紧咬住:“那你呢,你的心意如何?”
“我?!”无忧垂下眸子,虽然也觉得有些难为情,可心里的话还是如春水般缠绵流淌了出来:“我是他的妻子,他是我的夫君,夫妻一心,他的心意就是我的心意”。
说完,无忧转身离去。尚允站在原地,双眼血红,两手紧握。突然间,他向着无忧的方向低声喊道:“明日酉时,我在山涧等你”。
……
无忧回到小屋,可尚君不在。她伸手摸了摸桌上温着热壶,已经凉了。
无忧皱着眉不悦道:“这个尚君,明明让他把这一壶水都喝完的”,她一边说一边又将温炉点着。
叠好衣服,尚君没回来;铺好床褥,尚君还是未归。无忧着急地站起身,披上披风正要出去。
屋门哗啦一声打开,尚君带着满身寒气走了进来。
“你去哪儿了?!”无忧赶紧迎上,伸手握了握他的手,又捧住他的脸:“你怎么冻成这样?!你还……你还喝酒了?”
尚君愣了一瞬,旋即挥臂搂住无忧,大笑道:“我突然想起距离这儿不远有个农户最擅酿酒,所以去讨了一壶”。
“你真是疯了”,无忧挥臂打他,尚君紧紧搂着她,还凑过来亲她面颊。
“尚君!”无忧一边躲一边将他往床榻上拉,为他脱衣换鞋:“要喝你也回来再喝啊,怎么路上就喝成这样!你不是说你千杯不醉吗?”
“酒不醉人人自醉”,尚君笑着,可无忧总觉得这笑容里带着压抑,她抬头看向尚君:“你到底怎么了?”
尚君后仰着倒在床上,大笑道:“我高兴啊!真是高兴极了!”
尚君醉得极深,瘫在床上一动不动。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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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花了好半天功夫才将他安置在床上,正掖被子时,忽见他手背上关节处一片红肿,还有些挫伤,似乎是挥拳打在了什么地方似的。她忙拿来药箱给他清理上药,还凑在唇边轻轻吹着。
尚君毫无知觉,无忧心中疑惑,难道他心里不痛快吗?!可仔细想想,最近的每一天他俩都朝夕相处、形影不离,各种亲密缠绵难以细数,晚上她去找老郑媳妇儿的时候,他还腻在自己身边,搂着抱着非要一起去。可他今日下河摸鱼,无忧怕他受凉,特意熬了药茶让他乖乖在屋里喝。走得时候他还好好的,怎么不过一会儿功夫就跑出去喝酒了?!
捡起地上的酒葫芦,无忧皱眉一皱,这葫芦几乎是满的啊?她回头看向酣睡的尚君,心道难不成他在农户哪里已经先喝了?
想不出也猜不透。栗子小说 m.lizi.tw无忧叹了口气,尚君本来就是个喜怒无常的人,行事全凭心意,很有可能他就是因为高兴,所以半夜跑出去讨酒。
一边想着,无忧一边扒开塞子给自己倒了一杯。
那酒香气不足,满是直白的凌冽,她辣得直吐舌头,轻声笑骂:“这算什么好酒?”
可是辣过之后,全身上下都变得暖暖又轻飘飘的。她喜欢这种微有醉意的轻松,干脆趴在桌前,一边抿着一边任由思绪乱飞。
从成婚到现在,一切简直犹如梦幻。他竟在所有人面前那样飞扬跋扈地劫了她,然后张狂地一手拥着自己,一手接过众人不停送来的酒杯,来者不拒、一饮而尽,告诉所有人她是他的妻子。栗子小说 m.lizi.tw尤其是他的热烈,他果然是在山中长大的野兽,即便最温柔的宠爱都充满强势,让她在每个**蚀骨的时刻忍不住大声尖叫……。
辛辣已经成了让人脸红的甜蜜。无忧越喝越多,越喝越醉,酒葫芦从桌上掉了下来,她趴着睡着了。
尚君缓缓睁开眼,从床上稳稳当当走了下来。他没醉,怎么会醉呢?根本滴酒尾未喝。他走到桌前,轻轻摇了摇无忧,无忧毫无反应。他叹了一声,将她打横抱起轻柔放在床上。
无忧的脸和身子热的烫手,尚君轻轻抚摸着她的额头:“本来就没什么酒量,偏还贪杯”。
说着他躺在无忧身边,似是自言自语,又似在故意说给她听:“我们走吧,游历天下去吧,你不是一直很想到处看看吗?我听说川蜀的风光不错,不如咱们立时就启程?我看不见没关系,你可以把你看到的告诉我。即便你说不出来也没关系,只要听见你的笑声,我就知道那一定是世上最美的风景……”。
第二天,无忧起不了床了。她头疼的直哭,一边哭一边孩子似地捶打尚君:“都怪你,这哪里是什么美酒,简直比毒药还毒。我的头好疼,都要疼死了……”。
尚君任她捶打,一脸委屈地说:“又不是我让你喝的……”。
“就是怪你”,无忧大喊,那不讲理的凶悍样子简直跟小豹子一模一样:“谁让你拿回来的!”
尚君赶紧赔罪:“夫人说得是,夫人说得是,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说着他摩挲着端起碗送到无忧唇边:“把这醒酒汤喝了,立时管用”。
“你熬得?”无忧知道除了尚君,没人有功夫照顾他俩。
尚君笑着不说话。
无忧夺过来几口喝下去,果然头疼立刻缓解了一些。
尚君将她搂进怀中沉声说道:“以后不要一个人喝闷酒,有什么不高兴……”,他顿了顿,逼着自己微笑着说出来:“你要不愿意告诉我,可以跟夜里的风说,风会把它们都带走的”。
无忧从他怀里抬起头,本是伤感的话,尚君却笑得温和。
榕树之下,尚君和无忧躺在青石上,斑斑点点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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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什么时候下山?”无忧枕着尚君的胳膊,摆弄着他的手玩儿,他手指修长,但掌心有很多伤。无忧已经习惯了对尚君身上的伤疤视而不见,因为每问一次,尚君就要想一遍痛苦往事。他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是可以傲然喝遍一整条巷子不醉的男子,才不需要这样同情。
尚君懒散开:“再等两天吧”。
“你在等什么?”无忧早就感觉出这才来宁山泡温泉另有目的,她不开口问是想要瞧瞧尚君到底准备做什么。
“县令大人也在这儿泡温泉”,尚君缓缓开口,没有丝毫掩饰,坦率地令人惊讶:“他腿脚不好,县衙里又有人给州府大人写信,说他身体残疾,不能行走,荒废政事,听说州府大人要亲自来瞧一瞧,看看他到底有没有残疾,能不能行走。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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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立时明白:“你想让我给他瞧病?”
尚君摇头:“你怎么能给县令大人瞧病?!你连郎中都没有考”。
无忧哈哈大笑:“原来如此,你可真是太聪明了!那咱们什么时候去?”
“你可真是个急性子”,尚君故意慢慢吞吞:“知道什么叫待价而沽吗?要等着他来求咱们。明天一早尚家的人就来了,明日晚上肯定要在别院宴请县令大人,到时候自然会水到渠成”。
无忧爬起身:“咱们也要参加宴请吗?你不是不喜欢他们”。
尚君满不在乎:“不喜欢也不影响咱们利用,”说着,他从衣襟中拿出一张纸递给无忧:“这是专给县令看病的大夫写的病情,你好好研究研究,看看有没有十足的把握”。栗子小说 m.lizi.tw
无忧接了过来,骨伤科对于任何一个医者来说都是十分吃劲的内容,因为在脉象上难以诊断,全凭手的轻重按拿,无忧虽然也诊治过几个人,但效果并没有那么理想。她虽然只是匆匆看了一下,便发觉县令的腿伤十分复杂,不由叹气道:“别说十足了,我怕连三成把握都没有”。
“那有没有让他暂时能走的办法?”
无忧不敢肯定:“我得仔细想一想”。
尚君微笑安慰:“不用着急,治不好就算了,可以再另想办法”。
……
下午时分,两人便下山了。无忧待在屋中翻看医书,尚君出去为她寻找可能用得上的药材。
无忧正全神贯注之时,听见有人敲门,是一个岁数很小的姑娘,她满脸是泪,一看到无忧便跪了下去。
“你这是做什么?”无忧连忙扶她。
小姑娘哭道:“求大夫人可怜可怜我,救我一命吧!”
“快起来说话,到底是谁要你的命?”无忧将小姑娘拉近屋中。
小姑娘一边哭一边说道:“我闯了大祸,打碎了老夫人最喜欢的菱花镜,老夫人一定会打死我的!”
无忧皱了皱眉:“打碎就打碎了,赔一个不就行了”。
小姑娘摇头:“不行的,那是老夫人的心爱之物,是钱也赔不了的。”
“那怎么办?”无忧为难说道:“老夫人并不喜欢我,即使我帮你去说话,怕也毫无用处”。
“您……能不能……求求允公子……”小姑娘满眼是泪,可怜兮兮看着无忧:“老夫人只听允公子的话。”
无忧垂下眸子,说实话她并不想与尚允有过多的接触。
小姑娘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大夫人,我无父无母,若是被赶回去,我舅舅就要让我嫁人啦!我才十一,我不要嫁,求您救救我吧”。
无忧心中一软,点了点头:“好吧”。
“谢谢夫人!”小姑娘千恩万谢,临走时小心翼翼说道:“允公子一天都不在,酉时才能回来呢”。
尚君回来时,无忧正一脸疲惫地揉着额角。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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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什么法子了吗?”尚君语气轻松,仿佛是一件很无所谓的事情。
无忧有些不太自信:“根治的方法还没寻到,不过似乎有一个办法能让他暂时行走”。
“说来听听”。
无忧坐在尚君身旁,一字一句道:“我在《灵枢经》中看到一种用针的方法,是针又是刀,先刺入皮肉直到骨下,若是能找到患处,就将患处剔出,若是找不到,就将麻药送进去,至少能止痛”。
尚君点点头:“麻药好找,那针怎么办?”
无忧随身带着银针,可是银针无刃也非中空,她也正在发愁。
尚君想了想:“你告诉我尺寸,我下山找人制备”。栗子小说 m.lizi.tw
“我跟你一起下山!”
“不用了”,尚君拍拍她的脸颊:“你在这儿好好休息,我已经习惯走夜路,白天黑夜对我来说没什么分别,我快去快回,没准儿半夜就回来了。”
“尚君……”无忧不放心。
“乖”,尚君笑道:“何必一起耽误时间呢,你还要准备麻药。而且听你这么一说,那麻药必须是极为细小的粉末,这种精细的功夫,别人都不能代替,还得你亲力亲为”。
无忧叹了口气:“那你路上一定要小心,若是太晚就别回来了,明日也来得及”。
尚君点点头:“我知道”。
太阳已经慢慢落山,尚君骑在马上,英姿飒爽。无忧为他仔细整了马镫,恋恋不舍:“尚君,若是做不到,不要勉强”。栗子小说 m.lizi.tw
尚君突然问了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无忧一愣,看了看太阳:“大概快酉时了吧”。
尚君挽起将缰绳,匆匆说了句:“我走了”,打马而去。
这一段是平坦大路,那马匹也是尚君骑惯了的,所以即便尚君看不见,也应该能平安进城。无忧直望着尚君人影不见,才慢慢转身。
刚一转身,正看见尚允从山上走了下来,直往山涧走去。
无忧想了想,也跟了过去。
尚允走得不快,无忧快走几步就能跟上。可每每无忧走近时,他又突然加快步子,拉下无忧一段。无忧开口唤他,他似乎也没有听见。直到一处溪水边,尚允才停下步子。
无忧扶着树喘气。
尚允转过头,笑看着她:“你一直跟着我?”
无忧一愣,皱着眉头:“既然知道我在追你,怎么不停住?”
尚允目光灼灼,笑容澹澹:“你瞧那边就是夕阳,是不是很美?”
无忧抬头看了眼,草草点头:“尚允,我有件事儿想求你。”
尚允不理,只叹道:“你说是宁山的落日美,还是京城小月山的落日更美?”
他有意打岔,无忧本来就已经觉得只他俩孤男寡女在这儿不妥,若闲谈风月那就更加不应该了。
她咬了咬牙,朗声道:“尚允,一个小女孩儿不小心打破了你母亲的菱花镜,她哭着来找我,求我就她一命。那孩子无父无母是个可怜人,你能不能帮帮她,不要让你母亲把她赶回去”。
尚允终于看向她,似在笑着,又似恼着。
无忧叹了口气:“对于你母亲来说,即便再心爱,也不过是面镜子,可对那小姑娘来说,若真被赶回去,她就要被逼嫁人,那可是一辈子啊”。
尚允平静看着她:“我为什么要帮?”
“啊?!”无忧似乎没明白他是何意。
尚允突然笑着点点头:“好吧,因为是你求我,所以我会答应”。
无忧只觉得别扭,可又不能说些什么:“那……那我回去了”。
无忧转身离开,尚允看向尚君离开的方向,唇边飘起一丝恨笑。
刚才无忧唤了他三声,尚君应该一次不拉的都听见了吧。这就是这个山涧的作用,千里传音,身在其中之人却什么都听不见。
无忧回到屋中专心准备麻药,她认真看了大夫记录中县令大人的病情,若是自己所料不错的的话,县令大人的腿疼应该不光是气滞淤堵和痹症,至少还有血凝肾虚,天焦不畅通的原因。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无论如何,冰冻三尺并非一日之寒,若要痊愈,至少得半年才有可能。眼下当务之急,还是镇痛复力要紧。
要说尚君真是难得的细心,而且他的医学修为肯定不比自己差。无忧看着尚君找来的草药,一袋袋分类详细,而且各个都是精品中的精品。她心里顿时有了五成把握。父亲在书中记载了完整的整骨麻药方,虽是外敷用药,但也说明了可以研磨为粉。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她又仔细调了药量,将黄杜鹃略做增加,再配上川乌、草乌、佛茄子、姜黄、麻黄慢熬细磨、去粗取精,一直忙碌到天都快亮了,才制出细细黄黄的一小撮。
眼看着东方已经泛白,尚君还没有回来,无忧心里担心,合衣歪靠在床边。可她实在太累,刚闭上眼睛,就沉沉睡去。
太阳升起之前,是最黑暗的一段时间。尚君一夜未眠,骑着马缓缓上山。他脸色阴沉,整个人都笼罩在漆黑之中,就连他胯下的马儿都是黑的。
奔波一夜,找了城中最好的银匠和大夫连夜赶制,他寸步不离的守着,每作成一个都要在自己身上先试一试,因为不仅要刺还要刮,而且都在骨头缝中下针,那疼痛可想而知,刮骨剜肉也不过如此了,就连给尚君试针的大夫都于心不忍,哆嗦连连。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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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艰辛,现在银针刀就在自己怀中,可他却没有了当时急迫的心思。他耳边一直响着无忧在山涧呼唤“尚允”的声音。酉时相约于山涧中……他俩到底有什么话非得私下说?!什么样相望的眼神竟然让旁人都看出了深情?!
尚君叹了口气:“黑风,我是相信无忧的,从未怀疑过她。可我也的确心有不满,我是男子,知道尚允对她怀着怎样的心思,可我不想说,也不能强迫她不要再跟尚允有瓜葛。我不愿让她觉得我是个心胸狭小的男人,我想给她无拘无束的自在……”。
黑风喷了个响鼻,摇头晃脑。
尚君笑了笑:“你安慰我不要多心?好,我不多心,我一心一意对她,她也一定会一心一意对我的”。
说完这话,尚君紧夹马肚,黑风立时飞奔了起来。想到无忧贪睡现在肯定还在做梦,尚君唇边便荡漾起一丝微笑。
什么是家,不就是有个心爱的人会等着你盼着你的地方吗?!
回到别院时,天还未亮。
尚君轻步走到他与无忧住的小院时,听见院门突然响了,他定住步子。
只听见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从他和无忧住的地方传了出来,而急促地向另一边的小院跑去,而那小院里住的只有尚允!
尚君立时愣住,仿佛一道闷雷在脑子里炸开。这人是谁?他进了谁的屋子?虽说小院中不光有他和无忧,可其他人谁有这么大胆量?!
一时间,千百个念头冲上头来,他越告诉自己不可能,马上就会有另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此时此刻,他无比憎恨自己眼瞎目盲,除了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只能一如傻瓜般孤站着。
尚君茫然地瞪着眼前的黑暗,仿佛想在黑暗尽头能看到一点点渺茫的火光一般,他挣扎着,不知道该向哪儿走。小说站
www.xsz.tw没有人知道他其实是个天生悲观的人,无数次的失望、绝望已经让他永远都都只能想到最坏的结果,从不敢奢望。
突然间,屋门打开。
尚君心跳也停住。他看不见,不知是谁,更不知该进该退。
就在这时,无忧的声音响起:“尚君,你回来了”,然后那轻快的脚步声飞奔而起。
刹那间,尚君的心骤然暖了,刚才所有的猜测和悲哀愤怒一下子消失不见,就像是一束光忽地照入黑暗,在心里腾起一股坚决的念头,他的无忧,谁也抢不走!
像鹏鸟一样,尚君张开双臂,微笑等着即将飞扑入怀的温暖。栗子小说 m.lizi.tw只不过这次抱起无忧时,他的胳膊明显歪了一下,小臂上密密麻麻几十个针眼,每一个都在大声喊着疼啊疼,可他心里却又甜又暖。
无忧挽着他的胳膊,一边笑一边走:“你可回来了,我都担心了一夜。”
尚君心疼道:“有什么好担心的,我都说了没事”。
无忧皱眉:“要不说你铁石心肠!你知不知道陪费神医上山那次,你就那么一句话没有的大半夜走了,我真是又生气又心痛,恨不得追上去宰了你!”
尚君哈哈大笑:“你若宰我,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无忧瘪着嘴,一副委屈的样子:“你竟然还让小柱子拿绳捆了我,真是好狠的心啊!”
尚君一愣,点着头道:“这个小柱子,以后能堪大用”。栗子小说 m.lizi.tw
两人一边说一边进了屋。无忧手脚麻利地给尚君换了轻便衣服,她一句没问银针,仿佛那是件极不重要的事。
尚君心中暖意融融,她不问是怕万一没有做成,他会不好意思。可他几次想说,无忧都忙着其他:“不着急,等你喝点儿热茶再说”。
无忧飞奔去厨房煮茶,尚君摸索着将盛放银针的盒小心翼翼拿了出来,一宿没睡,他的确是乏了,便捧着盒子坐在床上。可刚一坐下,只觉得手底下摁了个硬硬的东西。他捏起来,圆润光滑,仿佛是个珠子,可无忧身上并没有首饰,也没有这样的配饰。
这奇怪着,无忧端着热气腾腾的奶茶刚好进来,尚君下意识将珠子紧紧握住。
“快来喝点儿热茶”,无忧倒好一杯送到尚君手边,尚君一手接了过来,指了指床几上的红木盒子:“你看是不是你要的银针”。
无忧呼吸顿时重了几分,她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将盒子打开,只见十八根银针一字排开,从细若毫发,到粗若鱼骨,各个精细无比,尤其是针尖的开刃,扁扁向下,直至锋利。更有心的是,每一个针刀手柄处都用牛骨包着,上面还刻着一个“纪”字。
无忧感动地不知该说些什么,她看向尚君。尚君正在小口小口抿着热茶,平静又淡然,好像一切不过是举手之劳。他就是这么个性子,该深情的时候就像个无赖,该正经的时候又满不在乎!
“尚君”,无忧大喊一声,突然搂住他脖子在脸颊亲了起来。
尚君毫无准备,一手还端着热奶,连忙皱眉说道:“且先等我碗搁下再亲”。
无忧才不听,她笑盈盈望着他,脸上红晕朵朵。她咬了咬牙,直接坐到尚君腿上,轻轻捧着他的脸,额头相抵,鼻尖相触:“尚君,你对我真好”。
尚君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还端着碗,坏笑着问她:“你要知道男子在早上最不能撩拨”。
无忧抿嘴笑着,眼眸中的带着**大胆。她收回一只手,故意两个指头捏着,轻轻解开了他脖颈间的扣子。
只听“咣”得一声,那碍事的碗已经碎在地上。
尚君抱着她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低低的笑声和连绵起伏的喘息似有似无的传了出来,尚允站在外面,眸中的恨意烧得血红。
尚君与无忧手牵手走出屋时,尚家的马车队伍也正好浩浩荡荡到了院外。栗子小说 m.lizi.tw
尚允在一旁站着伺候,看见无忧,神情先是一愣,然后生生将如同火山要爆发般的情绪压了下去,唇边涌起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无忧没什么表情,只是略一点头,便看向别处。
就是这样的匆匆一瞥,也让尚允心里难过的仿佛刀割,他看向父亲的马车,大声道:“父亲,正好大哥和无忧也来了!”
如此,尚君不得不停住,可他依旧神情冷漠,眸中的寒光似乎更甚。就在这时,手上传来轻轻的力道,尚君下意识看向无忧。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无忧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尚君虽看不见,但却将她轻轻的笑声听得一清二楚,刹那间,他也情不自禁地扬了扬嘴角,本来像冰一般的男子,瞬间温暖了起来。
尚老爷走下马车,他第一眼看的竟然是无忧:“没想到在这儿见到你们,看来是老天爷有意让咱们一家在这儿团聚”。
尚君仿佛没有听见,毫无反应。
尚老爷似乎也对着他并无期待,而是看向无忧温和问道:“这里不似京城繁华,你可住得惯?”
无忧一愣,她毕竟与尚老爷无冤无仇,而且已经嫁给了尚家,便蹲身行礼,礼貌回道:“这里很好,我很喜欢”。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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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她看了尚君一眼,尚君没什么表情,她心里这才安定了一些。
“听说睿王爷家就有一眼温泉,而且还有强身健骨的功效,大家都说那是神点泉”,尚老爷笑眯眯地,满脸和善:“不知是真是假”。
无忧点点头:“王爷家确有一个泉眼,我小时候身子孱弱,所以常常去王爷家休养。”
“看来纪神医与睿王爷交情匪浅啊”,尚老爷一边说一边看着无忧。
尚老爷虽然上了年纪,可眼睛却炯炯有神,尤其是他看着无忧的时候,无忧都会有些恍惚,因为他们父子长得太像了,唯一的区别就是年岁不同。此时此刻,看着尚老爷的黑眼睛,无忧忍不住感慨,若是尚君也能看见,他的眼睛也定然是这样的明亮深邃。
无忧低下头,不再说话。
此时尚夫人走了过来,脸上带着鄙夷,特别是看到他俩竟然还手拉手,更是冷哼了一声。
许是怕尚夫人又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尚老爷开口道:“你们这是要出去吗?”
尚君终于有了些反应:“我带无忧去看看当年我眼瞎的地方”。
尚老爷果然神情一滞,眉头也渐渐皱了起来。
此时,尚允笑着开口:“既然大哥有事儿,就别耽误他们了。父亲、母亲一路劳累,不如先休息一下”。
尚老爷点点头,尚夫人看见尚允,笑了起来,亲热地拉过他,啧啧叹道:“允儿啊,还是你孝顺,瞧瞧这几天操持得都瘦了!”
尚君一脸恶心的样子,拉起无忧便走。
“哎呀,你的扣子怎么掉了一个?”尚夫人大惊小怪:“那可是玳瑁做得,好不容易才打磨圆润成珠子般大小,怎么轻易就丢了!”
听到这话,原本大步向前的尚君明显顿了一下。
尚允瞧得一清二楚,眼眸骤然一亮,笑着说道:“能有什么矜贵的,那珠子都裂了缝了,便是看不见,也能摸得到”。
身后的嘈杂已听不见,耳边响起了淙淙流水的声音。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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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还是忍不住开口:“弄瞎你眼睛的那片沼泽就在这附近吗?”
尚君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心里还在隐隐作痛。
好半天没听见无忧再说话,尚君疑惑问道:“你怎么了?”
无忧竟然哽咽:“你怎么不早说?若是知道沼泽就在这儿,我宁死也不会来的!”
“为什么?”尚君停下步子,双手扶住无忧颤抖的肩头。
无忧吸着鼻子,眼泪却一个劲儿地往下掉:“你在那被困了三天三夜,眼睛一点点看不见……那……那该是多么可怕的事啊……”
她说不下去,也不愿再说,因为她知道即便用尽世上最悲惨的词也形容不出他当时绝望的半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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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心潮起伏,悲喜俱下,仿佛过往的刺骨伤痛因为她这一番话而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他温柔地挤出了笑容,带着轻松说道:“有什么可怕的,我都忘了”。
谁知他越这么说,无忧哭得越厉害,本来是小声抽泣,现在竟嚎啕大哭起来,她一边哭得肝肠寸断,一边骂道:“我就不该听费叔叔的话,就应该下药把他们都毒死!”
“把谁毒死?”尚君吓了一跳,慌忙问她。
“就是山上庙里那些臭和尚!他们那么狠心欺负你,早就该死!”
尚君长叹一声,紧紧把她搂在怀中:“傻瓜,你的医术是用来治病救人的,再说他们也不配死在你的手下”。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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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哭了半天,终于停了下来。
尚君叹气道:“以后你心里难受哪怕骂人打人都行,只是别再哭了。我的心受不了,好像你流的每一滴泪都是我心头滴得血一样”。
本来是一句半真半假的玩笑,没想到无忧立时擦干了泪,点头道:“好,我以后不哭了”。
尚君又心酸又感动,他有千言万语想说,可话到嘴边却只是两个字:“傻瓜”。
两个人慢慢走着,那个珠子一直在袖袋中来来回回咯着尚君的手背。他想干脆扔了了事,可心里总有一丝不痛快,可是不扔吧,他又恨自己不该怀疑无忧。想来无忧对他情深义重,若真有三心二意,根本不需要等到现在。而且她为了自己哭,为了自己笑,所有的温柔甜蜜都真真实实,自己为何还要猜测那些捕风捉影的事情?!
想到这儿,尚君豁然开朗,他晃着无忧的胳膊,两个人孩子一样迈着大步:“无忧,你是不是想把你母亲接来同住?”
无忧一下子停住,瞪大眼睛看着尚君,不可置信地问道:“可……可以吗?”
尚君笑着点头:“当然可以!她是你的母亲,也是我的母亲,接来同住也是应该的”。
“真的!”无忧高兴极了,大声说道:“谢谢你,真是太谢谢你了!”
“你我之间还要这么客气吗?”尚君皱起眉头,似乎很不高兴。
无忧笑着甩着胳膊,拉着他蹦蹦跳跳向着树林走去:“我娘会做豆沙糕,豆沙又细又甜,入口即化!我娘还会用百合、菊花瓣熬粥,那粥还没好就能闻见花的香气,对了,我最喜欢吃我娘做的汤面了,尤其是冬天,面要就着羊汤煮,喝过一碗一天都不怕冷呢!”
尚君微笑听着,尤其是无忧说道“娘”这个字时,他忍不住在黑暗一片的眼前描绘自己母亲的样子。没有人天生孤苦,未来他不仅会有娘,还会有孩子,尚君笑容自心底发出,越来越灿烂,也是时候学着与人相处,习惯一大家吵吵闹闹地过日子了。
尚老爷坐在软榻中,眼睛看着正站在眼前的小儿子尚允。栗子小说 m.lizi.tw这个儿子长得随他的母亲,俊俏之中带着一丝阴柔,连同性格也有一点软弱,并不像他一样坚定果决。若说真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还是尚君。可是他……。
尚老爷低声问道:“你对无忧到底是余情未了还是恨意难消?”
尚允低着头,不敢说话。
看他的神情,尚老爷已经猜的**不离十,他神情不悦道:“为什么不说话?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儿子……儿子忘不了她”,尚允哑着嗓子,似乎很是难为情,但又带着掩不住的固执:“我以前以为自己对她不过是好奇,而且她母亲又不断拉拢我,说是与京城睿王爷交好,所以对她半有好感,半为利用。小说站
www.xsz.tw可……可她真的被尚君娶走时,我简直痛不欲生”,说着,尚允转过头去,双眼通红不知是眼泪还是火焰:“这几日,天天看到她与尚君同进同出,我更是恨不得死了才好!父亲,若这样下去,我总有一天要么杀了尚君,要么就杀了我自己!”
尚老爷眼眸一震,斥道:“你这孩子如此鲁莽,真是白费了我对你寄予厚望!”
尚允突然跪下,哭着说道:“父亲,您帮我把无忧夺回来吧!我是真的喜欢她,若是此生娶不到她,我宁愿孤独终老”。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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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老爷脸色铁青:“真是个废物,连一个女人都拉拢不住,难道你还不如尚君那个瞎子?!”说着尚老爷站起身看向窗外,正好尚君和无忧也手拉手走了回来。无忧穿着青绿色的窄腰长裙,头发松松绾着,虽然看不清样子,但能感觉出她在笑。
尚老爷情不自禁叹道:“真像”,他定定看着无忧,脸上的怒气慢慢消散:“男女之事,旁人做得再多也只是帮衬,关键还得你下功夫!”
尚允一愣,眼眸顿时亮了,他连忙站起身,点着头道:“谢谢父亲,谢谢父亲”。
尚老爷转身看向尚允,语气缓和了很多:“世间女子都是一样,你对她好,并非是你觉得好,要想想她喜欢什么需要什么,她认为什么是好。这才叫投其所好。像无忧这样涉世未深,天真烂漫的女孩子,更容易感情用事。尚君应该就是抓住了无忧的善良,试想一个身世孤苦的瞎眼公子,怎会不打动女子的心呢!”
尚允仔细想了想,眉头一展,兴奋道:“我知道了!谢谢父亲提点”。
尚老爷拍了拍尚允的肩膀:“至于尚君,你不要和他硬碰硬,他一个眼瞎之人本来就已经占了上风,你必须示弱,越委屈越好!”
尚允梗着脖子,有些不太愿意。
尚老爷叹道:“什么是委屈?你到底是想高高在上却眼睁睁的失去,还是忍一时之辱换来此生佳人在侧?”
尚允咬了咬嘴唇,点头道:“儿子知道了。”
仿佛是在跟尚允说话,但更像是自言自语,尚老爷低声点头:“纪无忧值得去努力”。
无忧在镜子前举着裙子上下比着。台湾小说网
www.192.tw镜子中,一个明眸闪闪、笑意溶溶的姑娘,映在一袭粉色的石榴裙中,显得格外俏丽。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就像比着身子做得一般”,无忧喜欢极了,更惊讶于这略微裹身的裙子竟也是尚君说着做得。
尚君得意道:“这有什么难的”。
一边说,他一边站起身:“亲你的时候,我需弯腰,这便能推测出你的身长,拉你手的时候,我需弯曲胳膊,这便能推测出你的臂长,抱着你的时候,我双臂一环,就能知道你的腰身……其实我还想给你做身中衣呢,料子一定要用丝缎,这样才能配得上你的玲珑细滑……”
他说着还带比划,无忧脸红着打他:“不许说,不许说了”。栗子小说 m.lizi.tw
尚君从小野生野长,读书识礼都在庙里和山间。若说读书,都是些虚藐大意,他从不感兴趣,可若说到识礼,他却得了山间最质朴的精华。宁山住的都是山林猎户或是药农,他们除了敬天畏地之外,一切随心随性,无论山涧泉边,还是林中石上,只要兴之所至,都可以是男女欢好的场所,更别说言语间的**直白。所以在尚君看来,只要是美好的,就没什么必要羞愧,只要是真心实意的,就不用在乎轻狂还是含蓄。
两人真闹着,门外有人敲门。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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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连忙推开尚君,红着脸问道:“有什么事吗?”
一个小姑娘的声音响起:“大夫人,我来伺候您装扮”。
无忧将门打开,小姑娘捧着梳妆盒子,笑嘻嘻道:“老爷说今天晚上有贵客要来,让我伺候夫人您梳妆打扮”。
“打扮?”无忧想起每年过年去王爷家磕头时,母亲也要将自己摁在梳妆台前,涂抹好一阵子,她受不了那香粉的味道,更受不了满头的簪花。
“打开盒子我看看”。
小姑娘以为她是嫌弃不好,忙殷勤说道:“这些都是新的,尤其是胭脂水粉,都是从京城买来的,还有这簪花,您瞧上面的珠子一般大小,都是……”
“好了,”无忧只挑了描眉的黛石、胭脂和一根光溜溜的桃花簪子:“这些就够了,我用完了给你送过去”。
小姑娘吓了一跳,瞪大眼睛看着她:“夫人,您……您……就用这几样?!”
无忧笑着点点头。
“可是……”那小姑娘一脸犹豫,更有些不可置信。
“你若再‘可是’,我连这些都不用了!”无忧一边说一边笑着关上门:“放心吧,若是有人怪罪,就说是我自作主张的”。
尚君笑她:“女子不爱打扮无非两种,一种是自持甚高,已然倾城倾国,不需装扮,另一种是自甘堕落,觉得已然如此,装扮也是枉然”。
无忧坐在镜子前,拿起黛石胡乱画着:“随你说什么,反正我美也好丑也罢,也用不着他们喜欢”。
尚君突然有些心酸:“都说女为乐己者容,可是我却什么都看不见。”
无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忍不住哈哈大笑,原本两道长长的眉毛被她画得如黑炭一般:“看不到又怎么样,谁说看一个人只能用眼的!”
尚君恍然大悟,走到她身后笑着说道:“对啊,还能用手”。
下一刻,无忧大叫着喊道:“别挠别挠,好痒啊……”
傍晚时分,尚家所有人第一次整整齐齐地坐在一起。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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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院的正堂上,尚老爷尚正和尚夫人齐氏一左一右坐在上首,左边是尚君和无忧,右边是尚允。
尚正和齐氏的打扮自不必说,周身的雍容华贵、珠光宝气。尚允穿着绣绿纹的紫色长袍,腰间陪着白玉腰带,头发一丝不乱,带着青玉的发冠,一看就是出身世家,修养极好。他们三人都齐刷刷瞧着尚君和无忧。
尚君一身枣红长袍,虽是上等的锦缎,可并无纹饰,也无刺绣,荒凉凉的,似有空旷。可他笔直站着,一双灰眸子如有寒星,大家即使不悦,可不想招惹他。
但无忧却不同了。她穿着那件窄身的石榴裙,头发梳成随云髻,只用一根桃花簪子绾上。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脸上除了嘴唇点了胭脂,其他都是素净的。若是整体看来,桃花簪、石榴裙也算俏丽,可尚家毕竟是名门大户,这样打扮未免小家子气了。
齐氏皱眉道:“不是给你送去衣服了吗,怎么不换?还有你这脸和头发是怎么回事?”
无忧皱了皱眉:“您送过去的衣服我穿着不太合适,还有我也不太适合太过华丽的装扮”。
“什么叫太过华丽?!”齐氏声音陡然一高:“你这样清汤寡水的就好了?难道你不知道今天有贵客要来吗?”
“贵客?!”尚君轻笑:“一个七品从下的县令还能算得上贵客?!”
他语气轻狂,全然不把齐氏放在眼里。栗子小说 m.lizi.tw
齐氏赫然想到无忧是从京城回来,而且似乎与睿王爷家颇有交情。一个睿王爷,一个王县令的确是天壤之别。可她毕竟跋扈惯了,受不了这样的鄙夷,眉头一挑就要骂人。
尚允突然开口:“母亲,无忧这样去繁就简也并无不妥,而且王大人也是看在父亲和您的面子上才来别院做客,我们不过都是陪衬,朴素一些其实更好”。
说完,他看向无忧。无忧一直低着头,但能感觉到尚允投来目光的温暖。
齐氏把火压了下去,倒不是给无忧面子,而是她这个母亲心疼尚允,从不肯让儿子有一丝一毫地难堪。
尚正语气平静:“王大人与咱们也算是熟人,今天虽是咱们请他,可他也早就有意与咱们一叙。一会儿你们也不要见外,但礼貌客套还是要有的。”
说着他看向无忧,温和说道:“孩子,你是见过大世面的,若是我们安排的有何不妥,你只管说出来,也让我们长长见识”。
无忧一愣,连忙对着尚正摆手:“您客气了,我不添乱就好,哪里还敢指手画脚”。
说完她赶紧回眸,目光正好从尚允脸上掠过,尚允微笑看着她,眸中满是鼓励。
无忧心中温暖,便也下意识地冲他笑了笑。
虽只是礼貌,但尚允心中却汹涌澎湃,仿佛无忧已经与他心意相通,一颦一笑因他而生。
尚君脸色沉着,眉头也渐渐拧了起来。他向来冷血的父亲竟对无忧如此亲热,这绝对不可能是他善心大发,其中定然有不可告人的阴谋。
想到这儿,尚君忍不住摸索着拉住了无忧的手。
端端被他一牵,无忧还以为有事儿,赶紧欠起身子凑了过去,小声问道:“怎么啦?”
她声音虽小,可神情却急,其中的担心和亲近了然分明。
尚君没料到她会如此紧张,下意识冲她低头微笑,无忧立时明白,也红着脸笑了。
一时间,大家全都愣住。谁也没见过永远冰冷的尚君如此笑过,仿佛三月暖阳,又似中秋朗月,只不过他所有的温柔情义都只给了身边同样灿烂笑着的女子。
酉时,县令王大人的马车停在了尚家别院门口。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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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家所有人都出来迎接,尚正一脸笑容站在最前。
一个身板壮实的男子半跪在马车下,帘子一起,王县令几乎是扑到了那男子后背。那男子一个使劲,背着王县令站了起来。
无忧看得目瞪口呆。
其他人却不以为怪。
尚君问道:“怎么了?”
无忧小声说道:“王大人竟然一步都不走,直接让人背着。这要是皇上召见,他也这么让人背进去吗?”
尚君轻笑:“越是撮尔小官,越要摆天大的谱。不过这样也好,逼得他非治不可”。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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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点点头,仔细打量着王大人。他脸大脖粗,眼突肉颤,趴在人背上仿佛一摊肥肉一般。这是明显的脾虚之症。再看他的腿,膝盖处已经变形,而且小腿细弱,与臃肿的身子毫不相称。
无忧心里大概有了计较。
众人簇拥着王县令进了正堂。
王县令坐在软榻上,搓着手道:“还是你这儿暖和,我那虽有地龙,但就是烧不热”。
尚正陪在一边:“普通的木炭不经烧,待我给您送去些好的。”
“好的?!”王县令哈哈大笑:“要不说还是你尚老爷知道享受,哈哈,藏着好东西呢”。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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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正一脸殷勤:“藏着也是孝敬您的!”
“哈哈哈哈”,一屋子一起笑了起来。
尚君自然不笑,跟他无关时,他向来冷漠,无忧也笑不出来,她一点儿都没想到往日看着一脸严肃、威不可轻的尚老爷竟然也会有这么谄媚的一面。
王县令目光一扫,看到无忧时停住了:“这位是?”
齐氏忙笑着介绍:“这是我家新娶的儿媳妇。”
无忧笑着蹲身行礼,她从容不怕,一脸淡然,一看就与永安城里其他动不动就大惊小怪的女子不同。
王县令恍然大悟:“是了是了!你们还专门给我送了请帖,哈哈,我记起来了”,说着,他对尚允招招手,从怀中拿出一个玉环绶递给他:“允儿啊,我看着你长大,早把你当成我的半个儿啦!你的喜日子我也没到场喝杯喜酒,这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吧”。
尚允脸色铁青,尚正和齐氏也是一脸尴尬。
尚君哈哈笑道:“王县令您弄错了,这位新娘子是我的妻子,她叫纪无忧,从京城回来”。
王县令一下子愣住,握着尚允的手不知该松还是紧。他疑惑地看了看尚正,又看了看无忧,再看了看尚君,最后目光落到尚允脸上:“那……那你娶了谁?”
尚允气得肺都快炸了,但也只能挤出个笑容,主动将手缩回来,同时将玉环绶留在王大人手中:“回大人,我谁也没娶。我一直记得您说大丈夫需功成名就方可考虑私己之事,现在我功不成名不就,哪里有脸面成家”。
这便是搪塞过去了。
王县令赶紧也不再纠缠,对着门外站着的一个男子说道:“苦禅快把我今日作的画拿进来”。
苦禅捧着卷轴走进了屋。
尚允立时接过,和他一起将画展开。
尚正连忙走过去仔细端详,摆手道:“好一副宁山初雪图”。
雪?!什么时候下雪了?
无忧忍不住也探了脖子去看,一眼之下差点儿笑出来。这哪里是什么宁山初雪,分明是一团模糊!
大家颇有兴趣地赏玩了一番,便挪到暖阁用饭。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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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无忧是女眷不能上桌,可是尚君眼睛不便,需得有人伺候,她坐在尚君身边靠后一些,中间隔着一个的空位上菜,再旁边是尚允。
王大人坐在主位,满脸红光,精神奕奕。
尚允起身为大家酌酒,尚正介绍道:“王大人您请尝尝这是什么酒”。
王大人抿了一口,咂摸半天,虽一脸沉醉的表情,但还是没有说话。
这时齐氏突然一脸惊讶:“这是什么酒啊,怎么黑漆漆的?”
王大人眼眸一亮,哈哈大笑道:“夫人,这可是好酒啊!这酒咱们大周不产,而是番邦进贡。栗子网
www.lizi.tw用当地的鳄鱼骨泡制而成,不仅可以补气血,滋心养肺,壮筋骨、驱湿邪,还可以轻身延年。”
“鳄鱼骨炮制而成?!”齐氏一脸无知,表情拿捏的十分到位。
王大人拿起上好的白碧杯,摇头晃脑念道:“御龙膏之酒,倚云和之瑟。说得便是这酒”。
尚正笑着点头:“王大人果然是酒仙啊!不仅一眼看出此乃龙膏酒,而且还能说出来由,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王大人也不客气,端起杯子道:“来来,我虽为客人,但要反客为主,与大家共饮一杯”。
大家都端起了杯子,尚允见无忧面前无酒,立时起身给她也酌了一杯,轻声道:“酒劲儿甚大,别贪杯”。栗子小说 m.lizi.tw
无忧没想到尚允这样细心,虽然觉得浑身别扭,但还是冲他点头笑了笑。
尚君耳力甚好,怎能没有听见,他眉头皱起,脸上已是阴云密布。
此时大家都端起了杯子,尚正笑道:“借龙膏之名,祝王大人步步高升!”
“步步高升!”
在大家一片赞美之中,王大人已经飘飘然,他看着尚允:“你这孩子就是眼界太高,让你来衙门先做书正你也不应,不过我已经给州府大人写了举荐信,过了年应该就有回应”。
尚允连忙起身:“多谢王大人栽培”。
尚正瞪着尚允骂道:“我这儿子眼高手低,您要多让他吃些苦头才行”。
王大人拍着尚正的肩膀:“老弟,你别总是板起脸来训人。你好歹有两个儿子,瞧瞧我,都已经生了八个女孩儿了,我看现下怀着的这个多半还是个女娃!唉……”
尚正连忙摇头:“两个儿子又能怎样,还不是一事无成!瞧您家的大小姐现在是州府大人的儿媳妇,这不比五个儿子还顶用?”
“哈哈哈”,王大人被夸得心花怒放,龙膏酒喝了一杯又一杯。
尚君和无忧只当是看戏,不过这戏演得着实无趣,尽是阿谀奉承和自大狂妄的丑态。
就在这时,苦禅从外面走了进来,神情凝重。他刚要凑在王大人耳边说话,王大人摆摆手:“鬼鬼祟祟做什么,这又都不是外人!有什么话直说就行!”
苦禅皱了皱眉,只能低声说道:“州府大人刚才来了信函,说是有人写黑信说您整日在温泉休养,身体已经不能行走,如同废人,不能再处理公务,应当清辞。所以州府大人定了初五来永安巡视”。
“什么?!”王大人一拍桌子:“谁这么混蛋给我写黑信?!”
苦禅低着头一言不发,但深情似有顾忌。
王大人眯了眯眼:“我知道了,一定是孙崇德这个老东西,恨我没有加他俸禄!”
苦禅抬起头:“大人,当务之急还是得赶紧想想如何应对州府大人吧”。
“怎么应付?!我现在走都走不了,怎么能见州府大人!”王大人暴跳如雷,突然抽动着向后栽去。
齐氏的声音又尖又高,刺耳地比王大人摔倒在地还要吓人。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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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正也是一脸煞白,连忙和苦禅一起手忙脚将他扶了起来。王大人脸颊涨红,呼吸急促。苦禅一脸着急:“能不能找个床榻让大人平躺下来”。
立时进来了好几个下人,小心翼翼将王大人抬到暖阁软榻。
王大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神智还是清醒的,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尚正,满是哀求和恐惧。
尚正忙向苦禅说道:“赶紧请大夫吧”。
苦禅面露为难:“一直跟着大人的大夫正好今日回家去了,现在回城请大夫来来回路上最少两个时辰,万一大人……”。
齐氏生怕王大人死在别院,吓得连忙摆手:“带着大人一起回城啊,这样一个时辰不就……”。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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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正瞪了齐氏一眼,齐氏赶紧闭上嘴巴,不敢再说话。
“把王大人衣服解开!”无忧冷静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
尚允眼眸一亮,拉起无忧的胳膊将她推到众人面前:“无忧是纪神医的女儿,她的医术也十分了得,不如请无忧为大人诊治”。
苦禅看着无忧惊讶道:“原来你就是从京城回来的纪容斋纪神医的女儿?!真的是你治好了寡妇张王氏女儿的癫症?!”
他这么一说,王大人的眼珠子一下落在了无忧身上,嘴巴里也“呜呜”地发出急切地哀求。
齐氏忙说道:“那还等什么,赶紧为大人瞧病啊!”
可是尚君却一把将无忧拉在身后:“那可不行!”
“为何?!”苦禅一脸急切,甚至带着恼怒。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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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摇头道:“行医治病需要通过郎中考试,无忧不仅没有通过考试,连报名都被刷下来了。她怎么有资格给大人瞧病?!”
“可是她也曾给很多人瞧病啊!”苦禅上前一步,似乎要跟尚君打架一般。
尚君依旧摇头:“那时她还没嫁给我,我不能说些什么。可她现在是我的妻子,大周有律,官家不定,不能行医,她若是给大人瞧病,便是违律”。
“你!”苦禅拽住尚君的衣领:“你胆大包天……”。
尚君一脸轻笑,置之不理。
苦禅看向无忧:“你真要见死不救吗?”
他一口一个死字,说得好像王大人须臾毙命,听得所有人都紧张不堪。
无忧面露难色,似乎很怕尚君似得。
尚君大声道:“你不要为难我妻子,若是治好了也罢,治不好呢?到时候置我们个无资行医之罪,我们百口难变!”
尚正本想开口,可听他这么一说,立时闭上了嘴巴。
王大人“呜呜”喊着,似乎在责骂苦禅。
苦禅放开手,没好气道:“那你说怎么办?”
尚君梗着脖子:“反正没有郎中的资格,我们是不会瞧病的!”
苦禅看向王大人,王大人连连点头:“那好,今日就当是我们大人为你单开医考,若是能医好我们大人,就算通过了郎中考试”。
无忧高兴极了,立马就要往软榻前去。
尚君一把拉住她,对着苦禅摇头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大人若是一身毛病,我们断不可能这么片刻就治好。你这考试不公平”。
苦禅忍无可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吧,只要能让我们大人现在开口说话就算你通过!”
尚君皱眉,一脸不乐意的样子:“即便如此,也比考郎中难多了!我听说去年考郎中的卷子只不过是让默一遍诊脉的口诀”。
无忧赶紧开口,语气带着恳求:“尚君,还是先给大人瞧病要紧”。
尚君叹了口气:“好吧。不过你可千万不要逞能,瞧不了也不要勉强”。
无忧点点头,走到软榻前蹲下,她伸手从头上拔下发簪,掰开王大人的手掌,对准十宣穴狠扎下去,只听“啊”得一声惨叫,王大人一下子坐了起来,大喊道:“疼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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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人也反应过来,他摸了摸自己的头脸,又摸了摸嗓子,惊讶道:“我能说话能动了!”
尚正连连点头:“大人真是吓坏我们了!”
齐氏看了眼无忧,仿佛再说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本事。
尚允目光灼灼看着无忧,满脸的骄傲。
尚君却皱起了眉头,这不过是刚刚成了一步,后面的才更加要紧。
无忧神色平静,朗声道:“大人,您刚才差点儿中风,现在虽然缓解了,但还要万分小心。其实泡温泉并不适合您,高温之中您一定有过眩晕之感,有时候甚至心痛”。
王大人怔怔点头:“确实如此”。
无忧这才伸手搭在了王大人手腕上,她号脉的方法与别人不同,以单指点按为主,半天,无忧放下手,皱眉说道:“您的脉沉而细涩,正气不足,阴阳皆衰,需要调理的地方有很多”。栗子小说 m.lizi.tw
若是旁人听到,一定吓坏了,可王大人是个药罐子,长年累月服药,已然不当回事儿,他只着急州府大人巡视的事情,便催促无忧道:“这些都能慢慢调理,关键是我的腿,你可有什么法子将我的腿治好?”
无忧抬起头,一双大眼睛满是疑惑地看着王大人:“治好?!”
“就是能让我在州府大人来的时候站起来走路!”
无忧垂下眸子,伸手在王大人膝盖、小腿处摸了摸,坦然道:“大人能否卷起裤管,让我看看你的腿?”
王大人平躺在床上,裤子挽到膝盖之上。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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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看了看,又将王大人的裤腿往上推了推。
齐氏皱着眉,一脸鄙夷地出去了。
尚正站在堂中冷眼瞧着无忧,表情中带着审视,仿佛在估算着什么。
尚允有些不太高兴,尤其看到无忧将袖子也挽了起来,露出莹润的小臂时,他分明看到王大人的眼眸中闪过的轻浮,那是男人玩弄女子时的下流。想到无忧一会儿还要在他腿上摸来弄去,他更是气得恨不得将王大人的眼睛抠出来。唉,无忧为何非要行医呢?!难道让别人看来看去是件很舒服的事儿吗?!
无忧用手一点一点捏按着王大人的膝盖至小腿,然后抬起他的腿轻轻动了动。
王大人立时杀猪似得哀嚎起来。
无忧吓了一跳,忙说:“大人,您忍一忍,我只有知道你哪儿疼,才能知道下针的地方”。
王大人铁青着脸:“什么叫哪儿疼?!我哪儿都疼!”
他说得也非气话,的确是整个腿都变了形,而且膝盖处异常肿大,而股胫又格外消瘦,果然与无忧所料的完全一样,就是由于肾阴亏损,寒湿侵于下肢、流注关饰所致。
诊完之后,她站起身,平静地说道:“大人,您这是鹤膝风,而且已经十分严重,只用汤药,恐怕难以迅速奏效。您可以试一下针灸,也许还有一些希望”。
王大人连连摇头:“针灸?!那可使不得,我最怕疼了”。
无忧觉得可笑,这么大的人居然说出这样的话,真不知道他怎么当上这个县令的。
“还有其他法子吗?”苦禅赶紧追问一句。
无忧摇头:“用针要刺破皮肉,直接扎进骨缝中,将坏死部分剔出,这的确很疼。”
王大人只听她这么一说就全身发冷,赶紧摆手:“你是什么狗屁大夫,想要疼死我啊!”
无忧冷笑:“大人,良药苦口利于病。这针刀虽然疼,但至少能让你站起来行走的可能。不过病在您身上,一切还是听您的”。
说着,无忧转身走到尚君身边。
苦禅俯在王大人身边,低声道:“大人您就忍一忍吧,州府大人马上就来了,您可怎么办?”
王大人恨恨“唉”了一声,喊住无忧:“好吧,那就用针吧!”
无忧将尚君连夜为她做的银针刀拿了出来,一根根针刀泛着冷冷的银光,拿在手中有种冰凉的快意。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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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银针用烈酒擦过,又在烛火上略为烘烤,然后对苦禅试了个眼色。
苦禅一愣,但立时心领神会,悄悄上前站在王大人身旁。
无忧转身看向尚允,冲他眨了眨眼睛。
尚允也赶紧走了过来。
无忧向他略微凑近,轻声道:“一会儿我用针时,一定按住他的腿”。
尚允心神瞬间一荡,刚才的愤然立时消失的无影无踪,只有满心的欢愉和坚定。莫说是按住王大人的腿,就算无忧让他摸了王大人的脖子,他都心甘情愿!
无忧跪坐在软塌前,对着王大人轻松说道:“大人别怕,一会儿我会先涂抹些麻药在您腿上,不会很疼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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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人早就紧张的浑身紧绷,闭着眼咬着牙“嗯嗯”了两声算是回应。
无忧对着苦禅和尚允点了点头,拿起银针对准膝盖左侧浅浅一道缝隙一下子扎了进去。
“啊!”王大人喊得撕心裂肺,整个人本能地要蹦起来,若不是苦禅和尚允使劲压着,怕是早就窜上房顶了。
无忧大声喊道:“大人千万别动,若是这针刀又一毫偏差,您这腿就永远站不起来了!”
王大人大哭着骂道:“你……你敢……你……”。
无忧故意捏着针一捻,王大人又是一阵惨叫。栗子小说 m.lizi.tw
无忧额头滚出细汗:“大人,您若是一直喊个不停,我心里一紧张,万一手抖可就麻烦了”。
王大人立时抿住了嘴,将那痛苦的声音含在口中。
无忧不再逗他,全神贯注用针。她小心刺探,找到结节部位,果断用针刀刮下,再用更细的银针从空心进去,一点点挑出来,然后点上麻药。
时间一点点过去,阳光在窗屉上洒下斑驳的影子。
王大人的喊声越来越低,最后竟昏死过去。
尚君摩挲着走到王大人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沉声道:“没事,不过是疼晕了”,说着他药箱里取出一片人参赛到王大人口中。
无忧心中安定了很多,她手脚利索,毫不耽搁,也不知过了多久,她长舒一口气,疲惫吐出两个字:“好了!”
说完之后,她一屁股坐在地上,这才发现自己满身大汗,尤其是后背,竟然已经将袄裙都湿透了。
尚允下意识想扶无忧起来,可无忧已经对着尚君伸出了手。
尚君紧紧握住,笑着赞叹道:“今日一举,你怕是要成名天下了!”
无忧摇摇头,整个人软软靠在他的胸口:“我只怕他醒来会赏我一顿板子呢”。
苦禅笑着摇头,对无忧深深鞠了一躬:“刚才真是多有冒犯!没想到大夫人竟有如此医术!”
无忧摆手:“先别夸我,到底成不成功,得看王大人醒来如何”。
尚允插不上话,只能说了句:“大人怎么还不醒?”
尚君笑了笑,伸手摸起旁边案几上的茶水,一下子泼在王大人脸上。
正当大家目瞪口呆之时,王大人“哇呀”一声,坐了起来,瞪着无忧骂道:“你个臭丫头,本县令非赏你二十大板不可!”
无忧轻声道:“你瞧,我说什么来着”。
尚君紧了紧拥着她的胳膊,故意提高声音:“他敢!”
这时,苦禅愣愣瞪着他的腿,不可置信地说道:“大人……您的……您的腿……”。
王大人低头一看,自己竟然两腿挨地,还踩实了!
他惊得不可自已,这可是他一年来第一次双脚踏在地上呢!
王大人扶着软榻晃晃悠悠站了起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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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禅要去扶他,却被一把扒拉开。王大人哆哆嗦嗦抬起腿,拧着眉,咬着牙,想使劲将腿抬起,可半天也就抬高了不到一寸。大家屏吸凝神看着他,也不知过了多久,王大人终于往前挪了三寸。
“大人能走了!”大家都喊了起来。
王大人已经满头大汗,赶紧扶着苦禅的手一屁股又坐了下来。
无忧神情平静:“大人不要着急走路,要先从站开始,循序渐进”。
王大人看着无忧,抚掌道:“真不愧是神医之女,比我身边的那些草包强多啦!我这就完全好了吗?”
无忧摇头:“您的腿已经好不了了。栗子小说 m.lizi.tw我的针刀只能让您暂时不再那么疼,能短时间行动无碍”。
王大人有些失望,不过总算也是能站起来了。他点头道:“也罢,先过了州府大人那关再说吧”。
无忧笑嘻嘻说道:“那我今日的医考算是过了吧?”
王大人一愣,他刚才疼得死去活来,又浑身不能动,只能点头答应,现在好了又觉得似乎不妥,毕竟无忧是个女子,永安还从未有过女子考郎中……。
尚君摆手道:“哎,你当县令大人是什么人了?既然答应了你,又有尚家这么多人和书正做证,怎可能言而无信?”
“这……”王大人嘀咕了一句,可还没说完,就被尚君打断:“若是言而无信,那不是猪狗不如吗?”
一听这话,王大人把后面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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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正笑着走到榻前:“没想到我这个儿媳妇儿竟然有这样的医术,大人破格让你通过医考,也是因为怀济天下的苦心。你从医之后,一定不能忘了大人今天的一番栽培”。
无忧点点头:“谢谢大人!”
事到如今也说不了什么了,王大人叹了口气,板起脸来:“不仅永安,就连我朝也从未有过女子行医,既然我开了这个口子,你一定要洁身自好,精益求精,切不可丢了永安的脸”。
无忧“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尚君一脸轻蔑,冷冷地发出一声不屑的轻笑。
这一天过得总算是有惊无险,一切也都随了心意。
小屋里。
无忧疲惫地伸了个懒腰,笑嘻嘻说道:“今天的事是不是你一手策划的?”
尚君正坐着喝茶,赶紧摇头:“你可别冤枉我,我哪儿有这样的本事”。
无忧走到尚君身后,伸手抱住他的脖子:“别想骗我,你跟那个苦禅一唱一和,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
尚君将茶送到无忧唇边,无忧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喝完之后还拉起他的袖子擦了擦嘴。
尚君也不计较,笑着说道:“其实本不用这么麻烦,使点儿钱财也行,可我觉得那样太委屈你了。”
“委屈我?!”无忧不解。
尚君放下杯子,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双手握在一起轻轻抚摸:“你有这样的医术,就应该光明正大、堂堂正正,让他们哭着喊着来求你。钱算什么,不过是最最低俗的手段,只能辱没了自己。”
无忧在尚君脸上轻轻一吻,心疼道:“可是你太累了,还要花这么多心思”。
尚君笑道:“心思算什么,我整个人都是你的了,还在乎花点儿心思。”
无忧哈哈笑道:“这可是你说的啊,你的人可是我的!”
尚君认认真真地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道:“掌柜的,你什么时候带我游历天下啊?”
月光下,尚君和无忧手拉着手,慢慢行走在山间。小说站
www.xsz.tw他俩没有牵马,亦没带任何行装,只有尚君肩头轻飘飘搭着的一个褡裢,和无忧兜了满满一口袋晒干的野果,如同每一天晨起上山时的轻盈自在。
无忧不时回头张望,仿佛依依不舍。
尚君牵着她,语气略带嘲笑:“不过才住了几日就这样舍不得了?”
无忧噘着嘴:“我舍不得大青石,舍不得榕树林,更舍不得荀花和温泉。”
尚君笑她:“这些算什么,大好河山还多着呢。我还想到极北之处看雪,极南之地捕鱼呢”。
无忧这才转过脑袋,紧紧搂住尚允的胳膊,一摇一晃地说道:“咱们大半夜地离开,你说明天一早他们会不会吓一跳?”
尚君对着无忧比出一个指头在唇边:“如此良辰美景,不许想也不许说别人!你现在一心一意只能看着我想着我,我也一心一意只看着你想着你!”
无忧一蹦一跳走在尚君面前,面对着他双手也执了起来。栗子小说 m.lizi.tw
尚君觉出异样,忙开口道:“你在干嘛?”
“当然是看你啊!”无忧笑着说道:“你不是要我眼里心里都要看着你想着你吗?所以我在认真看你”。
尚君怕她摔倒,将握着的手使劲攥了攥:“怎么样,你看出了什么?”
“嗯……我看出你长得还不赖”,无忧嘿嘿笑着。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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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不赖?!”尚君故作不信:“也不知是哪个大胆的姑娘常常一偷看就是好久”。
“自作多情”,无忧白他一眼,眸光如水一般落在尚君身上。
月光朦胧,山林清静。尚君一身青袍,眼眸温柔,风流倜傥。想起她和他之间的点点滴滴,无忧不禁幽幽一叹:“我还看出你是这世上最坚强,也是最柔软的男子。你虽被很多人伤害,但却从未向他们报仇。你看似冷酷无情,实则如一团烈火,只要到你身边,你都会照顾他温暖他。”
尚君摇头:“你说的可不是我。”
“不是吗?那是谁救了小柱子,是谁在城隍庙给乞丐送饭熬药,是谁给方姐姐的豆腐坊找到了生意,是谁帮这山中的药农修建了房子,还在冬日里送来了粮食?!”无忧越说越骄傲,这几****在山中听到了很多关于尚君的故事,但凡当年接济过他的农户,都被他“涌泉相报”。
尚君眸光沉了下来,他站定步子,对无忧轻唤了一句:“过来”。
无忧以为他是不好意思,忙略带激动地又说:“尚君,你是我见过的最有情有义的人,我真高兴自己能遇见你,还有……你愿意娶我”。
尚君将她拉在身前,眸内似流动着千言万语,但到了嘴边只剩下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
他伸手摸了摸无忧的脸颊:“即便是恶狼猛虎也有心里想要守护的美好。我也许曾经也是恶狼,甚至是伤过人的恶狼,但从遇见你以后,我想做一个好人,做一个彬彬有礼的丈夫,和蔼可亲的父亲。”
无忧的脸一下子红了,躲在他怀中娇羞说道:“你想做父亲……这还太早了吧”。
尚君一边笑一边轻拍着她的肩膀:“你想不想到别的地方看看?”
“哪儿啊?”无忧眼眸亮晶晶的,满是兴奋。
尚君想了想:“我听说永安的东边就是大海”。
“好啊!”无忧拍手喊道:“那咱们现在就去!”
尚君和无忧连夜下山,还没进程就在村子里雇了车马打算东行。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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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就要过年,行车的人不愿远行,尚君出了大价钱,无忧好话说尽,终于找到一个车夫。
那车夫略有年岁,看着无忧和尚君呵呵笑道:“您二位一定是要私奔吧?”
无忧一愣,忍着笑看了眼尚君,不悦说道:“老师傅您可不要乱说,这……这是我哥哥!”
那车夫嘿嘿笑了两声:“这位小姐,我赶车也有四十多年了,到底是亲兄妹,还是有情人,我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我才不信呢”,无忧坐在马车中,紧紧挽着尚君。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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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农户的马车,并不似府中的马车矜贵。车厢中没有厢凳,只能坐在垫了毡毯的地下。所有颠簸剧烈。无忧好几次都差点儿撞了脑袋。
车夫半扭着头笑道:“若是亲兄妹,绝不会如你俩这般亲密。尤其是小娘子看着公子的眼神,哈哈”,车夫直白地笑了起来:“我老汉也曾年轻过的!”
无忧一下子脸红了,唾骂道:“您岁数不小了,可说话还这么轻浮!”
尚君好奇问向无忧:“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
无忧挥拳打在他身上:“谁看你了!”
“小娘子害羞了!”车夫许是真的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越发说得起劲儿:“不过您也不用害羞,男人嘛总归不似你们女人,我们都把情都存在心里,平日也许觉不出来,可真要遇到事儿上,我们绝不会让自己的女人受一点儿委屈!”
尚君连连点头:“那您的妻子一定很幸福!”
车夫叹了口气:“咳,不过说实在的,女人受得委屈大都是自家男人给的。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我家老婆子嫁我的时候也是出名的美人,那脸蛋儿那身条儿一点儿都不比城里的小姐差,成婚的时候,我拉着她的手,白润润的跟捧着豆腐一样。我当时就说这辈子绝不让她吃苦。可惜我没本事,让她生了四个孩子,又得收拾家又得干活。唉,当年的嫩豆腐也成了丝瓜瓤子,她用手给我擦抹一下脸,都能给我拉道血口子……”
车夫越说声音越低。
无忧不知何时靠在了尚君肩头。
尚君低头轻声问道:“怎么了?”
无忧赶紧摇头。
尚君伸手到她脸颊,无忧没来得及躲开,让他摸到了腮边的眼泪。
尚君心头一阵酸软,在她额头上深深一吻:“便是如此,他也是给了她此生所有中的最好的。”
无忧吸了吸鼻子:“我知道。我哭是因为羡慕。”
尚君伸开臂膀,让无忧舒舒服服枕在自己腿上,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脸颊,一字一句说道:“不用羡慕。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不管你是喜欢,还是厌烦,我都会一直一直缠着你”。
无忧抬手捧着尚君的脸:“这可是你说得。不光今生今世你要缠着我,来生来世也要厚脸皮地来找我”。
尚君摇头:“不要来生来世!”
无忧一下子愣住,生气地就要坐起身。
就在这个时候,尚君沉声说道:“我不要来生,就是为了今生倾我所有、刻骨铭心地爱你,即使粉身碎骨,也要不留遗憾”。
天亮的时候,终于到了海边。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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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从未见过大海,一下马车便欢呼着冲了过去。大海深蓝,夹杂着白色的浪花,一排排冲上岸边。无忧想去踩那浪头,可真到跟前,却又吓得退了回去。
她转身对着尚君大喊:“尚君,快来啊!”
尚君靠着马车,对着车夫笑道:“你这次看错了,我们并非是私奔的情人,而是已经拜堂成亲的夫妻。”
一路上,车夫并未仔细关注,现在天亮了,才发现尚君的眸子是灰色,而且虚无空洞。他惊讶说道:“公子,您的眼睛……”
尚君不以为然:“我是瞎子”。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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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夫一脸尴尬:“这……真对不住了,我不知道您看不见”。
尚君笑了笑,可笑容中满是自嘲:“你说我娘子看我的眼神特别,到底是如何的?”
车夫憨笑着挠了挠头发:“这可怎么说呢。小娘子看着您的时候吧,特别小心,特别轻柔,就像是瞧着最最矜贵的东西一样”。
尚君又问:“那你夫人瞧着你的时候呢?也是如此吗?”
“哈哈,我家老婆子早就没这温柔了,她瞧着我只会生气,瞪着眼珠子仿佛看我哪儿都不顺眼”。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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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依旧笑着,可并不能感觉出一点儿欢喜。
“尚君,快来!”无忧又在唤他。
尚君站直身子,向无忧走去,一边走他一边轻声说道:“与其小心翼翼,我更希望她能像你的夫人一般,可以无拘无束地大声地和我吵闹,而不是时时处处都要体谅我这个瞎子的心情”。
车夫愣住,可尚君已经向着无忧走去。从身后看去,的确能看出他因为眼盲所以步子谨慎。再看无忧,已经笑着迎了上来,远远就伸出手来搀扶。想想尚君刚说的话,再看看此时的画面,真有几分唏嘘。
无忧拉着尚君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在沙子上走。
尚君微笑看着前面,虽然眼前是一片漆黑,但他能听到澎湃的涛声,涌起来再褪去,循环往复,仿佛心跳。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无忧突然念出这两句诗。
尚君歪头向她:“怎么想起这句?”
无忧摇摇头:“我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能跟喜欢的人一起看山看海,所以现在我也常常不知这些到底是真的,还是在做梦”。
“傻瓜”,尚君轻轻掐住无忧的脸颊:“你说呢,是真是假?”
无忧有些疼,捶着他的手:“真的!真的!快松开。”
手虽松开了,但唇贴了上去,尚君在她唇上轻轻一吻:“你这姑娘真是太好糊弄了,不过是带你泡了泡温泉,又半夜来了趟海边,就感动成这样!”
无忧环住尚君的腰,靠在他怀中:“你不知道我身边的女人都是不幸的。大夫人就不用说了,我母亲似乎跟父亲也不和睦。别看舅母跟母老虎一样,但我觉得她根本不爱舅舅,要不然也不会舍得那样欺负他,还有若欣,她那么好,却找不到娶她的人。所以我总是忍不住担心,怕幸福都是短暂的”她停住口,不愿再说下去。
尚君紧紧抱着她,其实他又何尝不是,而且他还有那么多没法说出口的秘密。
星辰之下,波涛声中。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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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侧身躺着,他睁着眼睛,与无忧相对而卧,灰眸子一动不动地落在无忧身上。
小屋拢着火炉,红彤彤的炉膛散发着融融暖意。
无忧枕在尚君的臂弯,一只手覆在他的胸膛上,随着他的心跳连绵起伏。
冬日不能出海,靠近岸边有很多歇冬的石头房子,他俩捡最靠近海边的租了一个。就这样一室一榻一炉简单生活,却每时每刻都幸福地快要飞起来。
无忧到底年轻,而且生性单纯,每每睡觉总是死沉,若是白天玩儿的累了,还会猫一样呼哧呼哧打着轻微的小鼾。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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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的唇角情不自禁扬了起来,可又瞬间错愕,娶她之后,与她一起,自己几乎无时无刻不在笑,仿佛要把从前冷过的脸全都补回来一般。
无忧鼾声有些闷,尚君稍微推了推她,怕她压住了胸口。
无忧不悦地哼了一声,正要转身过去,可停了一下,又对着尚君转了过来。她闭着眼伸手摸了摸脖颈下,感觉到尚君的胳膊后,开始一点一点轻轻地往下蹭。
起初尚君不知她是何意,后来才明白她是怕压麻了他的胳膊。
尚君忍不住笑出了声,无忧迷迷糊糊抬起了头,小声唤道:“尚君,你醒了?”
尚君立时装作沉睡的样子,惊天动地地打了几个响鼾,大力将无忧往上一拽,又紧紧抱住。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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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气闷,无忧挣扎了几下。可越挣扎,尚君便抱得越紧。无忧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动弹,只轻轻动了动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尚君又怜又笑,将手臂不动声色地松了几分。
无忧的呼吸又平稳了下来。尚君抱着她,心里温暖无比。她可真是个傻姑娘,看着倔强,实则最是心软,即便生气的时候,只要自己稍微装出一丝可怜,她立即怒气全消,反而还会柔声安慰。从遇见她,自己就开始觉得即便孤独一人也没关系,只要能发自内心地想着她,他的人生便能有救,不再觉得自己会永远身处黑暗之中。
“尚君……”无忧突然唤了一声。
尚君下意识应道:“我在”。
说完之后,他略有后悔,这个傻姑娘一定在说梦话。正要拍拍她后背哄她,无忧一下子搂住了他的脖子:“我就知道你醒了!怎么了又睡不着了?”
尚君憋着气,还想装睡。
无忧凑上去吻住他的嘴,得意说道:“还想骗我,有本事你别喘气”。
尚君憋不住,顺势吻住了她。他故意强悍霸道,将无忧紧紧揉在怀中,吸吮之间将她的唇全然封住。
虽然并非初吻,可无忧依旧笨拙,她不知道回吻,更没有主动挑动。片刻功夫,无忧就喘不上气来,她向一旁转头,可尚君不让,无忧推他,他却吻得更加深入。无忧没了办法,心中又气又恼,也学着他的样子,狠狠吻了上去,还第一次战战兢兢伸出舌头与他纠缠。
本是报复,可谁知竟点起了尚君极力强忍的一团火。他火热地纠缠着她的唇,伸手扯开她的衣衫,手掌贴着她的腹部,烙铁一般滑到她的胸口……。
无忧情不自禁发出颤抖的呻吟。
这样的柔软,这样的珍贵,尚君禁不住眼眶发红,在万般怜惜的同时,他也在心中一遍一遍喊道:“此生此世,宁愿粉身碎骨,也绝不负她!”
尚允铁青着脸,凭窗坐在拙园外的茶馆二层,眼睛直直盯着拙园的大门。栗子小说 m.lizi.tw
他俩竟然深夜离开,而且一去便了无音信,无影无踪。已经三天了,他们难道打算就此消失吗?
尚允赫然想起无忧曾说自己最大的心愿是游历天下,他心里猛然一坠,眸中立时涌起难掩的痛苦神色。
就在这时,拙园的大门开了半扇,梓青走了出来。
尚允见她带着绒帽,穿着大氅,一副要出远门的模样。他赶紧起身,悄悄跟在后面。
梓青没有坐马车,沿着胡同快步走着,直到翠青楼门口停下。
尚允抬头打量,心说原来翠青楼也是云家产业。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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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青径直进了雅间,尚允也在隔壁坐下。两屋之间只隔着薄墙竹帘。
还未等尚允坐定,梓青便厉声质问:“你真的不知道公子去哪儿了吗?”
掌柜的声音低沉,听不太清楚。
梓青冷声道:“他那么大的人,难道能凭空消失吗?再说他身上又没带多少钱,能走到哪儿去?”
尚允皱了皱眉,原来与尚君最亲密的梓青也不知道他的下落。
“你还不赶紧让人去找?!若是公子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一定饶不了你!”
随后,包厢内传来嘤嘤哭泣的声音。
尚允站起身,推开屋门走了进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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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青正爬在桌上伤心哭着,听见门响,连忙转开脸骂道:“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原来……你也喜欢尚君”,尚允走到桌前坐下,一双眼睛含着嘲讽。
梓青吓了一跳,慌忙站起身:“谁让你进来的”,说完,她咬了咬牙,转身就走。
尚允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拽了回来。两人贴得极近,但丝毫没有任何暧昧,反而彼此充满厌弃。
“你照顾了尚君十多年,没想到他依旧弃你如鄙”。
梓青冷笑:“他对我如何,与你毫无关系!我不想和你说话,你赶紧放开我!”
尚允伸手一推,将她推坐在椅子上:“我真不明白,尚君到底有什么魔力,竟将你们女子迷得神魂颠倒。他若对你有情也就罢了,可他并不在意你,你却还能对他这么执着”。
梓青咬着牙,一言不发,可她扣着椅柄的手却青筋暴跳。
尚允也坐了下来,语气不似刚才那么冷漠:“其实如果不是无忧的话,也许他迟早都会喜欢上你”。
梓青脸色煞白,但还极力保持着体面:“你别胡说八道,我与公子是兄妹之情,与无忧无关。”
“是吗?”尚允冷笑:“若只是兄妹之情,你会哭得这么伤心?”
梓青愤然盯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唉,我不过是和你一样,”尚允脸上的冷意终于飘起了苦涩:“你有喜欢却得不到的,我也有”。
“无忧?”梓青语气一高:“你不是在利用她吗?”
尚允突然想起无忧曾笑着问他:“你说什么,到底是什么意思?”那轻柔欢快的声音似乎还在,可是他却后悔自己没有将心里的话说出来。
见他不说话,梓青冷笑道:“原来你动了真心”。
尚允冷眸一凛,唇角向上扬起:“既然咱们都有梦寐以求的人,不如一起合作,也许能各自如愿”。
梓青一下子皱紧眉头,她虽不说话,但神色已经开始犹豫。
尚允笑道:“其实,你才是最了解尚君的女人,除了你,谁还能能让他从失明中活过来,谁还能给他快乐?”
除夕。栗子小说 m.lizi.tw
一早起来,太阳甚好。
无忧睁开眼时,尚君不在身边。她眉头一皱,匆忙穿好衣服走出屋子。
阳光下,大海金光闪闪,连绵跳动。无忧头发未梳,散在身后,被海风一吹,立时飘荡起来。她伸手搭在眼前,对着海边大喊道:“尚君,你若再敢赤脚玩水,我一定不给你熬姜汤了!”
只见尚君正弯腰站在海边,听见无忧的呼唤,立时直起身来。
无忧大叫一声,回屋拿出大氅向他跑去。原来他竟然赤着上身,卷着裤腿站在海里!
尚君听到无忧的尖叫,大笑着跑了起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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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骂道:“大疯子,站住,别跑了!”
一个跑一个追,跑的那个故意一会儿快一会儿慢,追的那人倒是憋红了脸追得气喘吁吁,两个人的笑声在天地间响起,引得海鸟也高歌了起来。
“哎呀”一声,无忧摔倒,沾了满脸的沙子。
尚君这才停住,摸索着试探着向她走来。
“无忧……”他轻声细唤:“你怎么样?有没有伤着?”
无忧不说话,轻手轻脚走到他身边。尚君伸臂还在摸索,无忧将大黑氅呼啦一下裹在尚君身上,骂道:“光脚就罢了,你还敢大冬天的光着身子跑!”
一边骂,她一边“呸呸”吐着口中的沙子。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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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伸臂一搂,将她一起裹进怀中。他身上湿乎乎的,明显是下了水的。无忧打了个冷战,挥拳砸在他的胸口:“大疯子,快放开我,我的衣服都让你弄湿了”。
尚君哈哈笑道:“海水不冷,是热的”。
“骗人!”无忧嘴上骂着,可还是忍不住呵气搓手捂在尚君胸前。
尚君摸索着无忧的头发、脸颊和肩膀,在她额头很响地亲了一口,然后抱着她的腰,将她举了起来。
他抬起头,冲着无忧,也是冲着太阳的方向:“冷一些怕什么,有人一辈子都没有尝试过在冬日下水的激荡。”
“干嘛要尝试”,无忧叹了口气,伸手理着他的头发:“你要生病了怎么办?”
尚君一字一句说道:“浮在海里时,虽然冰冷刺骨,但我却突然发现以前经历的种种,竟一点也不再后悔,亦不再愤怒。我以前真傻,总是纠缠在苦痛中,可现在,我什么都不愿多想,只在脑子里心里留下最重要的东西。”
“是什么?”无忧轻声问道。
“是你!”尚君笑了,头一次没有任何掩饰或是隐忧:“咱们回家吧,接母亲来一起过年!”
……
马车在拙园门口停下。
梓青一脸怒气地冲了出来,正要质问,却见尚君伸手一摊:“给我一锭银子”。
再大的火气也被他这无赖又亲密的举动压了下去,梓青皱着眉头将银子砸在他手中,尚君递给车夫:“拿着吧,这是报酬”。
车夫吓了一跳,抖着手不敢接。
尚君低声道:“刚才你看到巷口的那个衣服铺子了吗?现在应该还没有打烊,你赶紧去给你夫人买匹衣料,她肯定今晚不会给你脸色看!”
说着,他将银子塞到车夫手中。
尚君拉起无忧,大步向院中走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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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青跟在后面,怒气连天道:“你们俩个去哪儿了?怎么一句话都没有!知不知道为了找你们,我都快把永安翻过来了!”
无忧回头抱歉地向梓青眨了眨眼。
尚君却是哈哈大笑:“今儿是除夕,不许生气,生气不吉利!”
梓青突然愣住。若在以前,他定然会恼着脸说一句“干你何事”或是“谁让你找我的”。可是,他竟然大笑着满不在乎。
尚君变了,再不是那个对所有事所有人都冷声冷脸的男子。她十多年努力,只在他心里打开了个小小的缝隙。没想到不过几天,他身边的这个女子不仅堂而皇之地住在了他的心里,还让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虽然快乐,但泯于众生的男子!
她不认识这样的尚君,尚君也不该是这样的尚君!
正想着,尚君回头看向梓青:“咱们院里还有一处清幽的小院,赶紧收拾一下,一会儿有人来住”。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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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梓青下意识问道。
尚君转向无忧:“纪夫人,无忧的母亲,也是我的母亲”。
无忧也冲着他温柔地笑了笑,两个人紧紧牵着的手也孩子气得来回晃了晃。
梓青身子抖颤,愤怒从心底发出瞬间冲到头顶,她大声道:“你哪里有母亲?姑姑已经死了多年了!”
尚君站住。栗子小说 m.lizi.tw
无忧也站住了,她觉出尚君神情不对,忙忧心忡忡地拉了拉他的袖子。
尚君慢慢向着梓青转过身,开口便是逼人的威严:“从今天起,拙园改名为爱忧园”。
无忧吓了一跳,忙说道:“尚君,你这是干嘛,难道又疯了不成?!”
尚君对着无忧暖暖一笑:“这是我早就想好的。我娶你时,并没什么东西可以送给你,这园子是母亲留给我的,我现在送给你”。
不知是气是羞,无忧满脸通红,她知道尚君疯起来不管不顾,忙对梓青抱歉说道:“梓青,你别听他的,这里就叫拙园,不用改名的!还有,今天是除夕,我想接母亲过来一起团聚,你千万不要多想……”。
“用不着解释”,尚君不等无忧说完,拉起她便走:“这是你的家,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梓青脸色青紫,一个人孤身站在园中。她五岁就来到了拙园,十年了,她离开父亲,就连母亲去世也只是匆匆归家即又速速回来,她也曾讨厌他心疼他,不止一次想要一走了之,再不伺候他。可每次负气,想起他恍然无助的眼神,冷漠愤恨的固执,她都会心软。渐渐的,她不仅习惯了他的无情,甚至悄悄爱上了他的阴晴不定。
他就是与孤独为伍的男子,只有她真真正正地懂他、怜他、爱他。
梓青抱着肩膀蹲在地上,眼泪婆娑而下,发出了悲切的呜咽。
无忧咬着嘴唇,巴巴看着尚君:“要不我回去接母亲,你去安慰一下梓青吧”。
“为何要安慰梓青?”尚君很不在意:“而且咱们刚刚成婚,第一次过年,怎么能让你自己一个人回去接母亲呢?”
无忧叹气:“你既然知道是大过年的,干嘛还要惹梓青不高兴!人家也是关心咱们才着急的,你还那么刻薄地数落人家”。
尚君嬉皮笑脸:“我就是这样的人,她早知道,不会生气的”。
“不行!”无忧板起脸:“你留在家里,我回去接母亲,就这样说定了!”
尚君皱了皱眉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可终是无奈叹了口气:“好吧,一切听夫人安排”。
尚君给无忧雇来马车,又亲自送到拙园门口,他拉着她的手,低声叹道:“真是一刻都不想和你分开”。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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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马车的小厮捂着嘴嘿嘿直笑。
无忧红着脸骂道:“羞不羞,当着人说这种话!”
尚君扶着无忧坐上马车,笑着说道:“早去早回,跟母亲多多解释,待接来之后,我再赔罪”。
无忧点点头。
马车行了出去,转眼除了巷子。
尚君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蒙上了阴冷的灰色。他转身走回拙园,径直向着梓青住处走去。
梓青正一边哭一边收拾东西,她再受不了这气,她要回家,回自己的家!打开柜子,这十年来的点点滴滴都真真切切地浮在眼前。栗子小说 m.lizi.tw
父亲刚送她来,尚君正在大发雷霆,将屋里所有的东西摔在地下,他不过几岁,却像野兽一般发出骇人的嚎叫,就连父亲也被吓得发抖。他终于停了下来,她这才发现他的眼睛是灰色。可即便是灰色,也闪动着琥珀的光芒。可那光芒却凝成眼泪倏地砸了下来。
他原来是在哭啊!
自己挣开父亲的手,大着胆子走过去,伸出小手想给他擦,可刚碰到他的脸,就被他一把推开。她立时大哭,搓着脚打着滚喊道:“你干嘛推我?我是要给你擦泪,我娘说爱哭的孩子会被老鼠咬屁股!”
梓青伸手拿起柜中的木偶,刻得乱七八糟,勉强看出人形。栗子小说 m.lizi.tw这是尚君慢慢平静下来之后,每天沉默着做得唯一事情,也是他随手扔给她的礼物。
梓青抱着木偶嚎啕大哭。她真傻,这么多年才明白自己对他的心意。
“梓青……”尚君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梓青再也忍不住,转身扑进了他的怀中,就像五岁时候那样,哭得伤心又悲愤。
……
快到榆树巷时,无忧下了马车,她买了上好的布匹,点心还有酒,一个人又抱又拿的往家里走。正走到巷口,只听“咚”得一声,淘气的孩子在巷子里放了个炮仗,吓得无忧一个激灵,差点儿把怀里抱得布匹掉了下来。
就在这时,尚允突然出现,抢过无忧手中的东西,不悦道:“怎么你一个人拿着这么多的东西?”
无忧一见是他,更是惊讶:“你……你怎么在这儿?”
“自然是等你!”尚允拧着没有,没好气地瞪她。
“等我?!”无忧脸颊泛红:“等我做什么?有事儿吗?”
尚允抱着东西径直向李宅走着,无忧赶紧追上:“你要去我家吗?”
“我不能去吗?”
“能去是能去,可……”无忧快步紧跟,说话也喘了起来。
尚允叹了口气,放慢步子:“你和尚君一句话不说就走了,可让我们好找!父亲担心你们俩出事,所以让我****都在榆树巷外等着。若是你俩再不回来,我们就要去报官了!”
“对不起”,无忧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这的确是他俩的错,至少也该和大家说一声。
已经走到李宅门口,尚允停下步子,将布匹又送回到无忧手中。他目光温和,带着贴心的体谅:“快进去吧。”
无忧咬了咬嘴唇,看他被冻得脸颊通红,心中不忍,便说道:“你也进去喝杯热茶再走吧”。
尚允眼眸一亮,但又摇摇头:“算了,我还是……”
就在这时,淳义突然出来,见是他俩,忙回头喊道:“父亲,母亲,姑姑,无忧带着姑爷回来啦!”
无忧尴尬极了,忙红着脸对着尚允摇头苦笑:“我表哥定然是没看清楚,你千万别介意”。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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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笑着摇头,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心里正翻滚着浓浓欢喜,他多希望此情此景就是真真实实,自己就是姑爷,正陪着刚成婚的妻子来看望母亲。
说话间,舅母迎了出来,她一眼便看见尚允,疑惑道:“咦,是允公子?!”
尚允行礼:“我不过是与无忧偶遇,见她拿得东西多,所以帮了一把。现在告辞了”。
说着他转身就要走。
舅母忙喊住他:“哪有到了门前不喝口水再走的!允公子不要客气,赶紧进来吧!”
尚允下意识看向无忧,无忧再多别扭,也不能摇头说不,更何况尚允也的确不是外人,她赶紧笑了笑:“喝杯茶再走吧”。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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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尚允自然而然伸手,又从无忧怀中将东西拿了过来。这种亲密体贴,不同寻常,舅母眼珠一动,脸上立时浮起异样的笑容。
无忧一进院子就看见母亲站在西厢窗下正巴巴望着自己。她心头一酸,眼圈儿一红,立时扑进母亲怀中,搂着脖子唤道:“母亲,我好想您!”
纪夫人一脸微笑,眼眸却看见了尚允。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她错愕了一下,依旧神情平静地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无忧捧着母亲的脸左看右看,跟个孩子似得:“母亲气色真好,越来越年轻漂亮了!”
纪夫人笑着骂她:“就会胡说八道!”
舅舅见尚允站在院中,却不见尚君,便想也不想问道:“怎么君儿没跟你一起回来?”
无忧赶紧解释:“我们出去玩儿了几日,家里少人收拾,一团混乱,他留在家里归置屋子了”。
“你把一个大男人留在家里归置屋子?”淳义笑道:“看不出我这妹夫还是个贤惠的主儿呢!”
“淳义,别胡说!”
大家一边说一边将无忧和尚允迎进屋中。
女人们都守在床边看着无忧新买回的布匹,舅母一边往身上比着,一边笑,纪夫人神情淡然,一看就是出自大家,无忧最活泼,一边比划一边还似乎设计着样式。男人们坐在桌前,淳义大口大口吃着点心,舅舅给尚允倒了杯茶,笑着说道:“你瞧瞧,女人们就是聒噪!”
尚允满脸都是幸福的笑意,仿佛是一个温和的丈夫正瞧着自己没见过世面的小妻子。恰好无忧回头,正看见尚允对着她笑,她不及多想,下意识也笑了笑,就被舅母又拽了过去。
这细微的情愫,纪夫人都看在眼里,她转头看向尚允。只见尚允看着无忧的目光真挚热烈,她心中一动,立时明白尚允是真的爱上了无忧,即便无忧已经嫁人,他依旧没有死心。
时间不早了,无忧又是撒娇又是哀求,终于说动了纪夫人跟她回拙园过年。简单收拾东西,她俩便要回去。
尚允殷勤道:“不如坐我的马车吧”。
无忧摇头:“不用了,尚君给雇好了马车,就在胡同外呢”。
可是胡同外面,马车却不见了踪影。
尚允笑着说道:“你瞧,这也许就是天意”。
马车在拙园外的大街上停下。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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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提着包袱先去应门,尚允巴巴望着她,心里犹如刀搅。直到无忧闪身不见,尚允才收回眸子,对着纪夫人勉强挤出个笑容:“您走好,我回去了”。
“唉……”纪夫人幽幽一叹:“若是当初你能如现在一般,今日回得也许就是另外一个家了”。
尚允惊愣住,不可置信地看着纪夫人。
纪夫人冲他礼貌地点了点头,转身向着巷子里走去。
尚允忙追了过去,一把扯住纪夫人的袖子,坚定说道:“若是无忧能回心转意,我一定不会辜负她!”
纪夫人轻笑,不置可否。
“尚君!尚君!”无忧进了拙园便大喊起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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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从一旁门房走了出来,他专门换了身华丽的袍子,头发也重新梳过,整个人神采奕奕,风度翩翩。
无忧笑道:“母亲来了!”
尚君向前走来,对着纪夫人行礼:“见过母亲大人”。
纪夫人一愣:“你不用盲杖也能行走?”
尚君尴尬笑了笑:“我对这里很熟悉,所以不用盲杖也能分得清方向”。
无忧也觉得母亲所问太不礼貌,忙立时插话,正巧梓青站在尚君身后。她笑着拉起梓青的手,对母亲介绍道:“这是梓青,是尚君是表妹,一直都是梓青在照顾尚君,搭理拙园呢”。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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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夫人冲她笑着点点头,气质雍容。
梓青也行礼示意,但神情并不欢喜。
大家一路向院中走,纪夫人四下打量,心道这园子着实雅致,可见当年修建园子的人也是个出类拔萃的人物。
正走着,大家在一处落着藤萝的小院门口停下。推门进去,院中只有一处房子,东西两厢圈着篱笆、翠竹,满眼都是绿色。
尚君笑道:“这里山水多,房屋少,这院叫叠翠,虽然简陋了些,可风景是不错的”。
纪夫人走进院中,左右看了看,笑着问道:“你看不见,怎么知道风景不错?”
“母亲……”无忧不悦地唤了一声。
尚君面色平稳,语气从容:“拙园的一草一木都记在我的心里,就算看不见,我也不会忘记”。
梓青许是听不下去,走上前直声说道:“夫人若是有什么需要,找我就行。”
纪夫人点点头,她岂能感觉不到大家的不悦,可她依旧不紧不慢、不疾不徐:“我一个妇道人家,寄人篱下,还能有什么需求。这里挺好的,能有我一个安身之地就行”。
“既然如此,就请您先休息一下”,梓青虽笑着,但语气并不客气:“公子特意制备了年夜饭,一会儿您到正堂就行”。
无忧再气恼,毕竟也是自己的母亲,她低声开口:“我陪您一起整理吧”。
纪夫人摇头:“不用。我清静惯了,你留着也是累赘”。
无忧不再说话,她原以为母亲已经变了,可事到如今她才发现母亲依旧固执,而且刻薄更甚。
走出叠翠,梓青去厨房张罗饭菜。
无忧满心愧疚,正要跟尚君赔礼道歉,却被他伸手拉住:“你也累了一天,回去休息一下吧”。
无忧跟在他身后,小声说道“尚君,对不起……”。
“傻瓜”,尚君笑着,他笑容极暖,仿佛满心欢喜:“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母亲对我有成见也是应该的,谁让我骗娶了她的宝贝女儿?”
无忧感激万分地看着他,不知该说些什么。
尚君叹了口气:“别胡思乱想了,时间长了,总会好的”。
纪夫人在拙园就算住了下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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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青依旧没什么好脸色,可碍于尚君,也不敢太过分。
无忧知道自己母亲的性子,所以并不偏袒,反而对尚君、梓青和拙园中的下人满心感激。尚君依旧是无所事事、整日浪荡的样子,不过他又悄悄雇了几个下人,专门照顾纪夫人。
说是照顾,其实那几个姑娘粗笨的很,勉强做些体力活。纪夫人心知肚明,这是尚君给她身边安插的眼线。不过,她并不着急,在纪府十多年,她不是一个大宅门中只会受气的女子,她的心思也非一般目光短浅的女子,这一生她本可以飞上枝头,可惜遇人不淑,造化弄人,才一辈子都要背上了妾的名声。小说站
www.xsz.tw好在,她还有女儿,一个容貌俏丽的女儿。她从不缺乏耐心,只是再等机会。
郎中考试定在了正月初五。放榜时,纪无忧的名字赫然在列,就等永安医馆会将她列名入册。正月十五州府大人巡视,无忧又给王县令诊治了几次。虽然没有痊愈,但至少州府大人来得那天,王县令行走如常,看不出一点儿不便。
州府大人满意离开后,王县令立刻将吏正哄走,让苦禅递补了上来。
尚君给了苦禅多少好处,无忧不知道,但她明白若是没有尚君背后运作,她不可能通过郎中考试。现在万事具备,只差入籍了。无忧心里高兴,每日都往车马巷跑,将她的忘忧馆收拾的焕然一新。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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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时候,尚君和她一起。
他记性惊人,小柱子不过将馆内情形大致说了一遍,他便记得分好不差,甚至东西南北四至都用步子量了出来。不仅如此,他还在脑子里形成了整个格局布置,给木匠、工人吩咐时,说得详详细细、分毫不差。
“正堂的阳光便是中午也只能照进半个屋子,所以看诊处要设在南墙,柜台要比寻常店铺宽出一尺”。
小柱子和无忧再旁愣愣听着。
无忧幽幽问道:“你可曾关注过阳光照射在什么位置?”
小柱子摇摇头:“咱们长了眼的人都看不出来,公子是怎么知道的?”
“这院子不正,东边比西边宽了半步,属口大肚小,对屋主不利,你要将院门往西开三尺”。
无忧万分崇拜地看着尚君,小柱子连连惊叹:“我觉得这世间应该没有公子不懂的事情!老天爷定然是怕公子泄露了天机,所以才让公子眼睛看不见的!”
“胡说八道!”无忧低声骂他:“我一定能治好他的眼睛,一定能的!”
打发走工人,无忧捧着热茶递给尚君,她笑看着他,欢喜说道:“你还有什么本事没亮出来?”
尚君一愣,哈哈笑道:“这算什么,我最厉害的你都见识了!”
无忧一愣:“最厉害的?!夜间行路?听声辨位?和草木山石说话?”
尚君摇头。
“那是什么?”无忧一脸茫然。
尚君凑在她耳边嘀咕了一句:“自然是红绡帐内、床榻之间……”。
无忧立时脸红得烧了起来,她狠狠挥拳打向尚君,低声骂道:“就知道你没正经,再不理你了!”
尚君哈哈大笑。
小柱子好奇问了一句:“公子,您什么本事最厉害?”
尚君绷起脸:“胡乱打听什么,等你成了家就明白了!”
“你还敢说”,无忧大喊一声,拉起他直冲进了暖阁。
尚君笑着跟无忧进了暖阁,厚脸皮说道:“怎么,夫人不会现在就想要见识一番吧”。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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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本想骂他,可眸子一转,也轻笑着说道:“你说厉害就是厉害啦?怎么也应该比较一下才能知道!”
“你敢!”尚君立时变脸,本来牵着无忧的手反手一拽,将她一下子撞在自己怀中,他紧紧抱着她,恨不得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他的声音又低又哑,还带着怒气:“这辈子你只能是我的!”
无忧得意,心说可找到戏弄他的方法,便不管不顾地“哼”了一声,歪头道:“那可未必。”
“未必?!”尚君手臂再紧,将她压在胸前,尤其她胸口的柔软更是紧紧贴着尚君的胸膛。小说站
www.xsz.tw无忧觉得憋气,伸手捶他:“你快放开我!”
尚君的唇故意凑在她耳根处,呵着气霸道问她:“这辈子你只能是我的,身是我的,心也是我的”。
说着他在她耳边咬了下去。开始是咬,但真正触上,却成了吻。他干脆一把将无忧放在摞起来的药箱上,腾出手在她身上游走。
“好痒,好痒……”无忧连忙躲开:“快放开我,小柱子还在院中呢”。
尚君一边吻一边强硬问她:“那告诉我,你是谁的?”
无忧抿着嘴,不愿这么快认输。
尚君的吻落在她脖颈间,那酥麻的感觉无法招架,无忧立时笑了起来:“你的,你的,我是你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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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狠狠在她唇上一吻才满意放开,不过他的神情却严肃了起来:“这辈子你逃不了,我也逃不了,就要绑在一起,同生共死!”
无忧捶他一拳:“哪儿有你这样说话的,别人都说白头偕老,你倒好‘同生共死’。大正月的,不吉利!”
尚君赶紧点头,还撇开脸唾了起来:“呸呸,咱们要比翼双飞、长生不老”。
“大疯子”,无忧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敲门的声音。
小柱子连忙应声:“您请进!”
一个女人怯生生的声音响起:“这里是可以赊药的医馆吗?”
无忧忙走了出去,只见这夫人衣服破旧,打着补丁,脸也是蜡黄。无忧连忙点头:“您要拿什么药?”
那妇人看见无忧,连连行礼:“夫人,我也不知该拿什么药,我的女儿……昏迷不醒……我……我不知该怎么办”。
说着,她呜呜哭了起来。
无忧连忙安慰:“你别哭,女儿在哪儿?”
“在……在外面……”那妇人指了指院外。
无忧一愣,赶紧给小柱子试了个眼色。小柱子跑了出去,惊慌道:“的确有个女孩儿……可……可莫不是已经死了!”
无忧也奔了出去。墙根处,一个瘦弱的小女孩儿靠在墙边,她脸色青紫,唇边似有呕吐的污物,整个人一动不动,连胸口都不见呼吸的起伏。
“快把孩子抱进来!”无忧冲着小柱子喊道。
小柱子点点头,将女孩儿打横抱起,下意识说道:“她……她太轻了,只剩一下骨头。”
来不及多说,小姑娘被放在偏方的床榻上。
无忧伸手放在小姑娘手腕,刚一挨住,便大叫一声跳了起来。
尚君连忙上前扣住小姑娘手腕,立时间他亦是神情一颤,对着无忧说道:“这个孩子你不能管!”
无忧也被吓呆了,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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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妇人大喊一声,冲着无忧冲了过来:“求求你救救我女儿吧,求求你啦!”
尚君迅速一拉,将无忧拽了过来,那妇人一扑没到,便发起疯来。
无忧心软,伸手去拉。那妇人一把抓住无忧的手,竟然咬了起来。
小柱子大叫,无忧也疼得“哎呀”一声,尚君这才反应过来,忙顺着她的胳膊摸索下去,那妇人还不松口,尚君的灰眸子一下子收紧,不管不顾抬脚向那妇人踢去。
“无忧!”尚君脸色惨白,拽着无忧冲到瓮边,将她的手伸到凉水中不断冲洗。
小柱子惊呼:“哎呀,这个女人怕是……怕是……死啦!”
无忧心惊肉跳,忙回身去看,那妇人直挺挺一动不动躺在地上。栗子小说 m.lizi.tw她想走过去,可被尚君拉住。尚君怒道:“都什么时候了,你不先照顾自己,难道命也不要了吗?!”
无忧脑子一片空白,又仿佛满是喧嚣,她低头看了看手臂,好在穿着衣服,伤口不深,并没有咬出血来。无忧的心定了定,拉住尚君安慰道:“没有流血,放心吧”。
尚君脸色苍白的毫无血色,眉头紧紧皱着,手也在不住颤抖。
无忧按住尚君的手,抬起他的脸,一字一句说道:“我穿得厚,她没有咬伤我,你别担心”。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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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一把将她抱住,胸口剧烈起伏:“无忧,都怪我是个瞎子,保护不了你……”
无忧摇头:“别说傻话!你在我身边,我就觉得自己是最安全的”。
“真的没事?”尚君将无忧被咬伤的手臂捧在眼前,他瞪大眼睛努力去看,还贴在脸颊上试了试,那种万分珍惜的神情让无忧的心也跟着柔柔融化。
小柱子大着胆子蹲在那妇人身边,伸手去探鼻息,惊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颤声说道:“她……她……真的死了”。
无忧拉着尚君的手向那妇人走去。尚君全身绷紧,紧张地呼吸都轻了下来。
无忧伸手向那妇人脖颈探去,的确已经没有跳动,再翻起她的眼皮,眼眸不仅涣散无光,而且也迅速变成了褐色。
小柱子吓得发抖:“她……她到底得了……什么病啊?”
无忧没说话,伸手将那妇人的衣领解开,只见细细密密的满是暗红色的血点子。
尚君仔细闻了闻,将无忧的手拉住,对小柱子说道:“去找半截棍子过来”。
小柱子拿着棍子,尚君阴沉着脸说道:“将她裙裤和鞋袜挑开。”
立时间,难闻的气味从破败的棉裙中冲了出去,她双腿双脚已经溃烂,膝盖处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
无忧惊得连连后退,小柱子也不敢再多看一眼。
尚君哑声说道:“赶紧通知官府,这病咱们不能插手!”
“不行!”无忧轻喊一声,她看了眼小柱子,咬牙说道:“官府若是知道了,她女儿也肯定活不了!这位妇人忍着剧痛,用最后一口气将她女儿送来,咱们不能不管!”
“可是你有把握救得这个小女孩儿吗?”尚君语气强硬:“无忧,别傻了!你现在还不是大夫,不能冒这个险!”
“不!”无忧甩开尚君的手,走到小女孩身边,她轻轻握着小女孩儿细弱的手腕,感受着她微弱但不息的脉搏:“尚君,你应该比我更懂得什么是绝望!可若是当时你放弃了,那怎么还能有你我的今天?!”
尚君愣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尚君找来苦禅,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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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禅皱眉道:“公子,这母女到底得了很么病?”
无忧叹道:“这种病极为罕见,但医书中却多次提到,尽管书中对病名有不同称呼,但最常见的名字是,尸热病”。
“尸热病?!”苦禅疑惑,虽然他不懂医术,但只从这个名字上看,就能料想这病的凶险。
尚君点点头:“这病起因不明,刚得上时,并无特别不适,症状与风寒相近,但三、五天后便迅速发病,高热之下,还会恶心呕吐、全身酸痛,最后体肤变色,满身出血,死状甚惨”。
“那……可会传染?!”
无忧犹豫了一瞬,轻轻点了点头。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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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禅一蹦而起,脸色惊恐不已:“怎……怎么……传染?”
无忧连忙安慰:“大人别害怕,只要没被病人咬伤,或是沾了病人的血,应该没有大碍”。
“应该?!”苦禅瞪大眼睛:“只是应该?!”
尚君叹了口气:“尸热病极为罕见,现存医书记载不祥,所以我们知之甚少”。
“那你们还敢将这母女留在医馆!”苦禅神色一凛,语气严不可松:“我要迅速禀报县令大人,如何处置由王大人定夺!”
“苦禅大人”,无忧忙急声说道:“若是报了官,这小女孩儿是不是也要被活埋?!”
苦禅紧皱眉头:“这是医正大人的事,我不能回答”。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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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冷笑:“如果是大人您的妻女得了这病,您也会如此毅然决然吗?”
苦禅叹气道:“夫人,这并非是寻常疾病,连医书中都鲜有记载,您难道有十足的把握将她治好吗?若是治不好,变成时疫,传染了更多的人怎么办?”
“可是她并没有死,还活着”,无忧只觉得胸口澎湃:“而且正是因为医书中鲜有记载,我们遇见了,才应该更加慎重,为以后再得了这种病的人留下活命的机会!”
“那你呢?!”苦禅劈声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想过公子?!你不仅救不活她,反而因她被传染了,公子怎么办?”
无忧愣住,她低下头,哑然失声,心中不禁懊恼自己竟还没来得及想,万一若是……。
“有什么可怎么办的”,尚君的声音响起,带着无所谓的淡然:“我俩早就说好同生共死,她若给这个小女孩儿看病,我便陪着。就算被这孩子传染了,我们俩也能共赴黄泉”。
“公子,你……”,苦禅气恼地说不下去,他咬牙甩了把衣袖:“这不是你们两个人的事儿,我一定要禀报县令大人知晓。我劝你们也不要做什么别的打算。人命关天,你们还是收拾一下,等着我的消息吧”。
说着苦禅拂袖而去。
无忧拉起尚君的手,轻声道:“对不起……”。
尚君笑她:“对不起什么?”
“我只一心想要救人,却忘了你……”。
尚君皱眉:“那这个对不起我收下了!”
无忧苦笑:“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自量力?”
尚君点点头。
无忧低下头,情不自禁摩挲着尚君的手。
“可是你若没有这傻乎乎的劲头,也不是我认识的无忧了”,尚君伸臂将她搂入怀中,长叹一声道:“最坏的结果不过一死,没关系的,我的命硬,死不了,你是我的,阎王也不敢收!”
无忧坐在小姑娘身边,说实话她束手无策。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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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热病人本就脉象全乱,加上她还是个孩子,身体虚弱的已经摸不出脉搏跳动,而且本应该有的高热也因为体虚烧不起来。无忧叹了口气,看向院门。
就在刚才,她好说歹说才让尚君同意回一趟拙园。一是要告诉母亲这阵子她回不去家了,更重要的是她需要草药,医书中对尸热病的记载为痹瘀毒症,所需药材多为矜贵。以忘忧馆的实力根本难以匹配。
想是尚君也是考虑到这点,才勉强答应回去一趟的。
无忧心中难受,尤其想到尚君走得时候对她一字一句的叮嘱。可是,谁也没有治好这个孩子的十足把握。
无忧看向小柱子,淡然吩咐:“去豆腐坊帮我向方姐姐借一个推车”。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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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柱子毕竟胆小,那妇人虽然已经死了,但依旧直挺挺在院中,他连忙应了一声,向外跑去。
就在这空挡,忘忧馆外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苦禅还有医正大人都来了,他们呼啦进院,一眼看见躺在地上的妇人,医正连忙掩住口鼻,目光揪着瞧向无忧。
无忧平静说道:“她已经死了”。
医正大人连忙挥手,连证实一下都不愿意。立时几个口鼻裹着白布的衙役拿着白单子上来,他们先洒石灰,再将白布兜头兜脸将妇人盖住,极不情愿地抬到架子上。
医正大人瓮声瓮气问道:“不是一对母女吗?另一个呢?”
苦禅指了指无忧身边。栗子小说 m.lizi.tw
医正吓得差点儿跳起来,指着无忧颤声道:“你……你怎敢跟她在一起?!”
无忧立时将那女孩儿护在身后:“她没死,还有救!”
“谁救?!你救吗?!”医正向见了鬼一样的瞪着她:“尸热病!你以为是寻常时疫?!连老祖宗都没说这病有得治!”
无忧咬咬牙,坦然说道:“既然是病,便就有治!即便治不好,总算也给后人留下些经验!”
她侧身而立,神情无畏。不过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能有这样的勇气实在难得。医正叹了口气:“纪夫人,您医术精湛,治好了县令大人的沉疾,我们都是万分钦佩。您年纪尚轻,还有锦绣的前程,日后悬壶济世,能救治更多的人。可若是现在为了这个死定了的小女孩儿搭上性命,值得吗?”
无忧突然想起自己的父亲,当时他把自己锁在院中,大家也是如此哀劝的,甚至睿王爷都亲自出面劝说,可父亲决然不听,甚至慷慨赴死。她那时也有困惑,可现在竟仿佛与父亲心灵相通。
作为一个医者,没法看着病人在眼前死去。
无忧平静笑了笑:“医正大人,我也不想为难您。不如,您将这个孩子交给我,由我来医治她!是生死是,听天由命”。
医正下意识看向苦禅,苦禅轻轻点了点头。
医正叹了口气:“纪夫人,您真是女中豪杰,令我等汗颜!可是,官府有令,这样的疾病需另请别处,由官府看管着方能治疗”。
无忧点点头:“我知道,咱们现在就走吧”。
苦禅一愣:“纪公子呢?”
无忧笑了笑:“我是大夫,他又不是。我去就行了”。
“这……”苦禅不敢做主,他知道尚君的脾气。
无忧吃力地将那小姑娘背了起来,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众人被吓得连连后退,无忧看着苦禅说道:“人命关天,没必要多做牵连”。
苦禅叹了口气,点点头:“那纪夫人请吧”。
尚君飞奔回拙园,梓青见他从未有过如此慌乱,忙上前拦住:“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尚君一把抓住梓青的肩膀紧皱着眉头说道:“梓青,赶紧联络永安堂掌柜的,让他准备好冬虫夏草、灵芝龙涎,还有雪莲、鹿茸、燕窝也都备着!”
说完,他推开梓青便走。栗子小说 m.lizi.tw
这些都是名贵万分,甚至能起死回生的药材,他这么匆忙定然是发生了大事。
梓青不敢多想,反手拽住他的袖子:“为什么要用这些药材?到底怎么回事儿?”
尚君心急如焚,哪有心思解释,他直接拽住梓青的衣襟将她提了起来,暴怒道:“赶紧去办!”
梓青吓得浑身发抖,再不敢多问,忙转身向外跑去。栗子小说 m.lizi.tw
许是觉得自己太过凶狠,他忙低声唤道:“梓青,我没事,这些药材是用来救人的!”
梓青顿时愣住,心底涌起一阵暖流,她重重点头:“放心吧!你让我做的事,我从来不会让你失望!”
尚君郑重点点头:“谢谢!”
……
叠翠外,尚君深深吸了口气,勉强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了些,才推门走了进去。
纪夫人正在院中摆弄花草,见尚君进来,也不言语,继续忙着手中的活计。
小丫头赶紧向着尚君行礼:“公子来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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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点点头,平静道:“母亲在做什么?”
纪夫人轻轻一笑:“我能做什么,自然是摆弄花草。听说这院子里的竹子是你母亲种的?”
“正是”,尚君平淡开口,心里思量着怎么开口和她说。
“那可真对不住了!我不喜欢竹子,全都拔掉了”,纪夫人声音尖锐,带着幸灾乐祸:“我种了芍药,三月就能萌发了。对了,你知道芍药又叫什么吗?离草!”
说着,她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尚君眉头一点点皱起。
纪夫人见他不说话,转身看了过来。尚君一路奔波,发髻有些散乱,再加上焦急万分,神色也有些苍白,整个人憔悴了许多。
纪夫人轻鄙看着他:“别以为无忧嫁给你,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我们无忧金枝玉叶,不是你能高攀得起的。你也用不着对我示好,我住在这儿就是看着你们何时分开……,你们不可能长久,无忧并非想你想得那样坚韧,她是从未吃过苦的千金小姐,她的心性我这个做娘的还能不知道吗……”。
“无忧有你这样的娘,真是可悲!”尚君冷笑开口,一字一句都如风刀霜剑般直刺内心。
“你说什么!”纪夫人恼羞成怒,冲过来便想赏尚君一个巴掌。
可她刚靠近,尚君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直接别了回去。
“啊!”纪夫人惊呼一声,手腕痛的一点儿力气也使不上。
“你这样的女人真不配做无忧的母亲!”尚君鄙夷万分:“你的女儿正在为救一个恶疾缠身的病人不惜牺牲性命,而你呢?在这儿说着风凉话,还盼望着把我和她的因缘早日拆散!”
说着,尚君一把将纪夫人推到在地,无情说道:“告诉你,我绝对不会放手,她生是我的人,死,我们也要在一起!”
纪夫人吓得浑身颤抖,瘫软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尚君转身就走:“你是母亲,竟然连女儿的生死都不问一声!如此无情,禽兽不如!把竹子给我补上!否则,我让你一天也得到不安宁!”
尚君坐在马车中,脸色煞白。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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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虽没有学过医,但眼瞎的十多年,他每天都在想尽办法治眼睛,正统医书试过,旁门左道也试过。这么多年的浸染,他的医术虽然难称系统,但所知所会比起一般大夫要渊博很多。正因如此,他知道尸热病的厉害,在《鬼医纪事中》对尸热病只有一句记载,即为“得之九死”。
可他又没法开口劝阻无忧,因为他知道若是让无忧眼睁睁看着小女孩被官府拉走,她这辈子都将活在愧疚之中。
与其悲哀地活着,不如痛痛快快的死!
想到这儿,尚君脸色稍微稳了稳。
马车在巷口停下,他一步跳下来,急往忘忧馆走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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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柱子正在院中清扫,他又要来石灰浆院子到处都撒了个遍,若欣也来帮忙,一边收拾一边数落:“你的心思也太少了,无忧明显是把你和君大哥都支走,现在人被官府带走了,谁知道带到哪儿去了……”。
小柱子一脸沮丧,后悔万分:“都怪我太胆小了,我一眼都不敢看那妇人,方姐姐,那夫人浑身黑紫,可吓人了!”
就在这时,尚君的声音惊然响起:“你说无忧去哪儿了?”
若欣、小柱子吓得险些魂都没了,回身看见尚君,更觉得三魂七魄都飞了出去。
他如同鬼魅一般,脸色阴沉,语气冷厉,带着骇人的可怕。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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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柱子不敢说话,下意识躲到若欣身后。
若欣也浑身颤抖,吞吞吐吐道:“无忧……无忧……已经让……让官府……带走了”。
“带走了?!”尚君的声音似乎从地底下中发出,原本明朗的天气,仿佛一下子堕入黑暗:“带到哪儿去了?”
若欣和小柱子面面相觑,若欣抖声道:“无忧让小柱子去找我借小车,等他推过来时,这里已经空无一人”。
尚君咬了咬牙,转身便走。
小柱子鼓起勇气追了上去:“公子,是我错了,您若是去找小姐,我也去,我不怕死!”
尚君狠狠骂道:“死?!谁说要死?!就算全天下人都死了,无忧也会好好活着!”
……
无忧被带到城南一处破院。
这院子本是座庙,正堂供着弥勒佛。东西厢房应该是僧人的住所,现在改成了大通铺。衙役们将小姑娘往炕上一扔,起身就跑。无忧拿着简单的包袱和药箱进了院子。
“哗啦”一声大门上锁。
苦禅站在院外,无奈地说道:“纪夫人,这里条件简陋,您只能凑合了。”
无忧点点头。
“柴火、米面厨房中都有,但你得自己拾掇。水的话,衙役们三天会送一次。”苦禅叹了口气,这个地方本来是官府用来停尸的,若不是县令大人念在无忧对自己有恩的情面上,断然不会开这个口子。莫说是对于这种吓人的恶疾,便是疟疾,官府也绝对不会留情的。
无忧抱着包袱站在院中,这时才感觉到阴森恐怖,她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幽幽叹道:“若是……若是……有什么情况,我怎么叫人?”
苦禅摇摇头:“这里方圆都没有人,你只有等在衙役送水的时候才能通传。”
说罢,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公子应该回找来的”。
无忧心中一颤,眼眶顿时红了:“吏正大人,能不能别告诉尚君”。
吏正苦笑:“你还不了解公子,他就算是翻天覆地也一定要找到你的”。
尚君等在县衙门口,书吏从里面出来:“纪公子,吏正大人被派去州府办差了,每十天半个月回不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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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正呢?”尚君面无表情,可声音确实寒气逼人。
书吏摇摇头:“医正大人下乡巡视春病,也要走一段日子呢”。
“今天去车马巷办差的衙役呢”。
书吏脸色已经不太好看,要不是这几日纪公子和纪夫人常来给县令大腿瞧腿,县令大人对他们多有敬重,他早就不耐烦了:“纪公子,我不怕实话告诉您,去车马巷的差役与最后送夫人出城的不是一拨,送夫人出城的是就地雇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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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给我打马虎!”尚君一把将书吏推开,大步向县衙走去。
门口的差役立时阻拦,尚君眼睛轻眯,挥拳踢脚,只要冲上来挡住他的人都被他推开。
差役们也并非好惹,见尚君马上就要冲了进去,一板子打在尚君小腿和小腹。
尚君看不见,不知道躲开,一下子摔到在地,十几条棍子立时架在他身上,将他紧紧压在地上。
尚君的灰眸子一点一点收紧,他双手狠狠推住地面,从胸口发出一声怒喊,生生将棍子顶了起来。就在这时,差役一板子落在他背上,大声道:“纪公子,您别逼我们,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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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抬起头,瞪眼骂道:“我管你们什么狗屁规矩!若无忧有什么闪失,我让你们全都偿命!”
“放开!”
就在此时,梓青大喊一声,她身后跟着两个穿月白素袍的男子。两个男子面无表情,可眸子却闪动着凌厉的光芒。
梓青正要摆手让这两个男子上前。县令大人的师爷气喘吁吁从衙门里跑了出来,摆着手道:“不……不得……对纪公子无礼!”
棍棒立时松开,梓青快步跑去将尚君扶起。他满身是土,一边脸颊上也沾着污浊。梓青心疼,忙抬手去擦。岂料尚君一把挥开,直声道:“你们把我夫人送到哪儿去了?”
师爷挠了挠头:“纪公子,无论送到哪儿,都请你放心,纪夫人有吃有喝,不会受罪”。
“放屁!”尚君大骂:“你们的手段我还不清楚吗?赶紧老实告诉我,无忧在哪里!”
师爷被他骂得满脸通红,可再有脾气他也得忍着,因为全城的人都知道尚家大公子不仅是个无情无义之人,而且手段了得,更关键的是他有云家做后盾。云家虽然已经沉寂多年,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谁也不愿去冒这个险。
想到这儿,师爷长叹口气,小声说道:“纪公子,你也不要为难我们。按照大周医律,但凡疫病都要另辟别处,由大夫封闭诊治,任何人不得靠近或是打听”。
“治病救人的是我的夫人,难道我都不能去吗?”
师爷不敢大声,一副小心翼翼避着人的样子:“这不是普通的时疫,而是尸热病!这病就从来没人治好过,而且万一您也染了,也是死路一条!”
梓青一下子愣住,瞪大眼睛看向尚君。
尚君毫不在意:“我知道你们怕什么。放心,我不是长舌之人,不会走漏风声,也不会向州府举报。我只要和我的夫人在一起,同生共死就行!”
“公子!”梓青惊呼出声。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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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爷也愣住,没想到像他这样一个冷酷无情的男子,竟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样的话啦。看来的确如人所说,他与纪夫人伉俪情深。
师爷想了想,还是摇头道:“无论如何,在下都不能违反医律”,他转身往衙门里走,一边走一边摇头:“人的命天注定,像这样无药可医,与死人无异的人,就该去她应去的地方!”
尚君神色一滞,死定了人,该去的地方,尚君眸中闪过一丝清明,立即转身对着小柱子说道:“快,带我去城南乱葬岗”。
梓青拉住他:“你不能去!”
尚君不理,从地下捡起盲杖向马车探去。栗子小说 m.lizi.tw
梓青给身边两个男子使了个眼色,那两个男子立时会意,一左一右将小柱子夹在正中。小柱子还来不及说话就被其中一个男子劈晕。
梓青扶住尚君,焦急道:“我跟你一起去!”
尚君皱眉:“你去做什么!回去!”
“不!”梓青攥着尚君的袖子不放:“我就要去!再说……”,她看了眼坐在车架前的两个男子:“再说,我也要知道你们到底在什么地方,若是日后送药,我也好有个地方”。
尚君点点头:“也好”。
梓青登上马车,对“小柱子”急声吩咐道:“去城南乱葬岗!”
响鞭一甩,马车冲了出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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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都走了,苦禅大人也离开了。
周围是一片死寂,只有晕鸦的声音偶尔乍然响起。
不知是害怕是还阴冷,无忧忍不住浑身发抖,刚才惊天动地的勇气仿佛消失不见,只有心底不可遏止的惊恐和害怕。
但她并不后悔。
走进东屋,小姑娘满脸青紫躺在床上。她气息微弱,只有一口气徐徐撑着。无忧忙从药箱中拿出参片,撬开她的嘴压入舌根。
屋里太冷,必须让这孩子暖和起来,好在这屋里还有一个破旧土火炉。无忧手忙脚乱搬进柴火,费劲力气才用火石点燃了引子。幸亏这里长期无人,柴火还算干燥,半天功夫炉子终于着了。
屋里渐渐暖和了起来。
无忧烧上热水,将东西稍微归置了一下,坐在小姑娘身边,扣住她的手腕,仔细把脉。尸热病最可怕的是浑身出血,而且出血的位置都在皮肤之下,起初是针尖大小的红点,继而变成水泡,最后水泡破裂,血流不止。
现在看来,这个小姑娘因为身体太过虚弱,所以只是出了红点,并未进一步恶化,也算因祸得福。既然血虚不能推动,便先补气!气能温煦身体,保持体温,滋润脏腑。
无忧打开药箱,幸亏她做了准备,里面的药材能够五日之用。开方之时,她想起父亲在医书中说过“病无同一、方无一致”,黄芪虽是补气圣品,可这小姑娘体质阴弱,若只是汤药怕身体难以克化。无忧便在方中加了稻米,配成三分食七分药。
厨房中不仅有稻米还有腊肉,看来是苦禅大人让人打点过了。无忧将一切熬入砂锅,待坐下来休息时,太阳已经将要落山。
刚才一直在忙碌,所以并不觉得阴森,现在闲下来,只觉得周遭乌鸦的声音越来越大,这院子也越来越阴凉,尤其是那金刚罗汉,在一点点暗下来的暮光中,更加狰狞。
无忧吓得缩成一团蹲在灶台旁,心里一遍一遍喊着:尚君……尚君……。
马车在一处空旷的地方停下。栗子小说 m.lizi.tw小柱子已然醒了过来,正纳闷出声,被人狠狠扼住了喉咙,梓青瞪着他,摇了摇头。拉起他的手写道:“不能让公子知道无忧在何处,要不然无忧会有性命之忧”。
小柱子不信,眼睛瞪得大大的。
梓青神情哀切,又写道:“若是公子找到了无忧,就是破坏了医律。到时候闹得尽人皆知,无忧和那小姑娘无论有没有恶疾,都要被活埋”。
小柱子一下愣住,想起当时自己在病中被丢入地坑,污泥渣土一铲子一铲子往身上盖,要不是公子及时相救,他怕是早也一命呜呼!
梓青看他神色动摇,再使劲攥了攥他的手,目光真挚,仿佛再说我们一定会找到无忧,但不是现在!
“小柱子,到了吗?!”尚君急问,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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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男子早就飘身远处,小柱子支支吾吾回道:“是……咱们到了……”。
地面不平,尚君很不熟悉,他点着盲杖踉踉跄跄,左右四顾,却听不见风声。不知是周围安静的一点儿声响都没有,还是心里的急迫太甚,他的耳朵、感觉都混沌了起来,连无忧一丝气息都扑捉不到。
“无忧!无忧!”尚君大喊,怒声如吼。
他毫无方向地八方疾走,一边走一边喊,可是无人回应,甚至连幽微的回声都听不见。栗子小说 m.lizi.tw
梓青心中又酸又涩,她一直紧紧跟在尚君身后,眼看他就要摔倒,连忙伸手搀扶,却被尚君一袖挥倒。他转过身时,灰色的眼睛里竟然满是血红,带着狼一般的凶狠锋利,仿佛要将所有人都撕个粉碎。
梓青吓得呼吸都停住了,她颤颤巍巍唤了声:“表……表哥……”。
他眼眸中的狠厉渐渐被伤痛取代,突得又转过身狂喊起来:“无忧,无忧,我来了!”
只有在呼唤无忧的名字时,他才会露出小心翼翼的怜惜。原来他并非是块永不屈服的石头,只是所有深情都给了无忧而已。
梓青坐在地上,眼泪涌了出来。可还未及从眼角滑落,就被伤心烧干。她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抖声说道:“无忧不在这儿,这里什么都没有,连个房子都看不见”。
……
汤药熬好,无忧扶起小姑娘,一口一口喂她吃下。
天色似乎是在一瞬间暗了下来。屋中除了火炉的红光,周遭都如浓墨泼了般,什么都看不见。
这屋子原是禅房,中间还有个佛龛,佛龛**着菩萨。
无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尊已然破败的石头菩萨,情不自禁地叨念起来:“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扑棱棱”几声响,无忧吓得差点儿跳起来。她紧紧缩在炕上,只觉得眼睛、耳朵、鼻子都格外敏感,轻微的响动都听起来格外巨大。
“嗯……”得一声在身边响起。
无忧赶紧低头,似乎是小女孩儿发出了一声呢哝,她心中一震,赶紧俯身问道:“你……你怎么样了,听得见我说话吗?”
那小女孩眼睛赫然睁开,但一动不动。
那鬼一般的阴森,让无忧头皮发麻,只觉得前后左右有无数双眼睛也是这样空洞地盯着自己。
她一下子哭出声来:“尚君,快来救救我……”。
黑沉沉的夜,每时每刻都在煎熬。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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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缩在墙角,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想看透这黑暗一般。可越想看透,越觉得这浓黑漫无边际,仿佛是吞人的血盆大口,正在一点点向她逼近。
……
尚君不肯回去,马车在城南不住地绕圈,其实走得是相同的路,只不过尚君已然辨别不出。马儿累了,不断喷着响鼻,马车越来越慢,渐渐停了下来。
梓青说道:“你这样找也不是办法,不如我让我爹爹派人手出去”。
尚君皱着眉,拳头攥得紧紧的,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终是冷酷说道:“我会付报酬的”。
梓青点头:“好!”
说着她拍了拍手,两个男子立时从左右房檐飘落下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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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青沉着脸吩咐:“回去禀告爹爹吧。”
两个男子拱手一拜,迅速离开。
梓青看向尚君,他神色悲痛,又怒又伤,陌生地仿佛与寻常男子无异。
梓青心疼,情不自禁伸手抚在他的手背,低声叹道:“你已经找了一天了,回去休息会儿吧”。
尚君自言自语:“她最怕黑,这一宿也不知道是怎么过的”。
梓青将头转向一边,哑声道:“你别这样,没准儿一会儿就有无忧的消息了”,说着她对小柱子吩咐道:“回拙园”。
……
一天一夜的疲惫,尚君脸色暗沉,可心智却逐渐清明。他知道县令大人最宠爱的歌姬就住在棋盘巷,他也知道县令大人几乎每天都留恋在此……。栗子小说 m.lizi.tw
想到这儿,尚君唇边浮起一丝冷笑。
纪夫人冲进屋子,对着尚君大喊道:“我女儿呢?”
尚君略微皱眉:“我会把她带回来的!”
纪夫人伸手打在他身上:“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能保护好她吗?可现在呢?!若是我的女儿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要让你抵命!”
尚君攥住她的手,咬牙切齿说道:“无忧不会有事的!若真如你所说,那抵命的绝不止我一人!”
恰好梓青端着热汤进来,她看了眼纪夫人,眉眼间似乎有话要说。纪夫人会意,挥袖而去。
梓青将热汤送到尚君手中,安慰道:“你先喝点儿汤,休息一会儿”。
尚君不听,起身就要走。
梓青连忙说道:“你一天一夜没有休息,现在这个样子即便找到无忧又能如何?到时候你若病了,她还得担心你!”
尚君停住。
梓青连忙将热汤递了过去。尚君端起来一口喝下,急得梓青大喊:“你慢点儿,小心烫”。
喝下之后,身体的确是暖了起来,可倦意也铺天盖地,尚君扶着桌子,皱眉道:“我怎么这么困?”
梓青扶他到床榻边坐下,为他脱下外衣和鞋子:“你睡一会儿吧,中午时候我叫你!”
尚君想要拒绝,可头越来越沉,身子越来越重,躺在床上时,已经毫无知觉地昏睡过去。
梓青俯身榻前,仔仔细细看着尚君的脸。
她伸手抚在他的脸上,叹声道:“你别恨我,我不能让你白白陪着无忧送死!”
说完,她站起身,转头要走时,正好看见纪夫人站在门口。
纪夫人冷笑:“原来你喜欢他?”
梓青也不否认,径直向外走去。
“我女儿到底干什么去了?”纪夫人厉声追问。
梓青鄙夷道:“你放心,她是治病救人,只不过那病人的病有些棘手,怕是凶多吉少,而且那病似乎还会传染呢”。
纪夫人脸色苍白,本能地就要向着尚君冲过去。
梓青将她拦住:“送死的时候,你想起找他了?!他又不是你心里的乘龙快婿,你还有脸求他!”
说着,梓青将纪夫人狠狠推出屋去。
终于熬到天亮。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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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迷迷糊糊醒来,脸上是一行行已经干枯的泪痕。
阳光透过窗屉照了进来,明亮而温暖。与昨夜的一片黑暗截然相反,仿佛两个世界一般。
无忧也从惊恐中逃了出来,心中稍稍安定,甚至还有些得意,原来黑夜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她揉了揉酸疼的脖子,看了眼小女孩儿。
这孩子还是一动不动躺着,可胸口似乎稍微为了起伏。
无忧甚至怀疑自己昨晚见到她突然睁开眼睛是不是被吓出了幻觉。
顾不得浑身酸疼,她连忙爬在小女孩儿身边为她细细把脉。
父亲在医书中说过即便再混乱的脉象也有真章可寻,悬丝虽弱,但能观心脉,浮脉虚空,但能查脾脏。小说站
www.xsz.tw这孩子的脉搏弱的仿佛探摸不到。无忧深吸了一口气,合上眼睛闭气凝神,仿佛入定了一般。
丝丝缕缕的追探,颤颤点点的辨别。时光仿佛停止了似得,仍由阳光在无忧和小女孩儿的脸上流转。
好半天,无忧放下手来,皱着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
她匆匆下床,砂锅中昨日的汤药还剩一碗。无忧又加了连翘和党参,熬煮后喂给小女孩儿吃下。吃完之后,无忧细细看了小女孩儿身上的红斑。尸热病一旦红斑破裂,那便真的是无药可治,而且还会染给别人。
无忧不敢耽搁,忍着咕咕大叫的饥饿,赶紧熬了石榴皮水,配上雄黄、枯矾,用软布沾了,小心翼翼地给小女孩儿涂遍了全身。栗子网
www.lizi.tw因为这孩子身体虚弱,所以需要一个时辰外涂一次药水,再调整一次药方,煎煮了喂她喝下。
等无忧好不容易坐了下来时,她已经筋疲力尽,莫说是做饭,就连把腰直起来都觉得困难。
无忧靠在灶台边,从破洞的窗纸看向外面。
天又暗了,马上又是一个黑夜。也不知尚君在干什么,他肯定被气坏了,满世界地找自己呢吧。
……
尚君还在昏睡。
迷迷糊糊之中,他梦到天雷滚滚,闪电霹雳,自己躲在石头缝中,从头到脚已经全被浇湿。他又冷又怕,不知下一个惊雷闪电会不会劈到自己头上。就在这时,他听见无忧的喊声:“尚君……尚君……快来救我!”
突然间,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流遍全身,他从石头缝中跳出来,迎着惊雷,不停地走。声音就在耳边,可他什么都看不见。他张口想喊,喉咙也被人勒住了一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梓青看着在床榻上轻颤不断的尚君,端起一旁的碗,将热汤一勺勺送到他口中:“就算你怪我恨我,醒来后会杀了我,我也要这么做!”
无忧的声音一下子消失,连同惊雷闪电都变成了晴空万里,尚君跌跌撞撞跑了起来,跑着跑着,他突然在山花烂漫处,看到尚允穿着比天还要蓝的袍子,迎风而立。他身边依偎着一个女子,腰身细弱,风姿娇美……。
那是无忧吗?
他想唤她,可是发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俩越走越远。
眼泪涌了出来,可他却一点儿都不想哭泣。
……
尚府门外,纪夫人脸色铁青。
尚允急急跑了出来,惊讶问道:“纪夫人,怎么了?”
“无忧有事”,纪夫人话刚出口就哭了起来:“她去给一个女孩儿瞧病,被官府带走了!”
“被官府带走了?!”尚允不明白。
“那女孩儿得了尸热病,极难治愈,而且……而且还会传染……”,说着纪夫人一把抓住尚允的胳膊:“你一定要想办法救救她啊”。
尚允眸光一颤,神情透出一丝犹豫。
尚允与医正坐在一起。栗子小说 m.lizi.tw
医正脸色难看:“允公子,我等确实是汗颜啊,从医一辈子了,竟还不如一个女子!”
尚允眉头紧皱,眼眸中神情复杂:“尸热病到底能不能治好?”
医正叹气:“这病极为罕见,我从未见过,但咱们永安似乎曾经有人得过这病,而且似乎传染了很多人。当时的县令大人将情况报给州府,却被州府压了下来。蹊跷就在,没过几日,突然医馆着了场大火,还将所有患病的病人和诊治的大夫全都烧死了”。
尚允沉默不语。
医正察言观色,接着说道:“所以这次县令大人下了命令,谁都不许对外说一个字,也不许暴露纪夫人的下落”。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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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眼眸一颤:“难道?!”他说不下去,声音中满是颤抖。
医正点点头:“其实县令大人也是心有不忍,可若是那小女孩儿治不好,尚夫人也染了病,怕是她俩都凶多吉少了”。
“不!”尚允惊呼:“无忧不能死!”
医正疑惑看他。
尚允马上定了定神,掩着开口:“她……她是纪神医的后人,纪神医的医术不能……不能后继无人啊”。
医正又是一声长叹:“要说这个,老朽就更加无地自容了。小说站
www.xsz.tw尚夫人在去的路上已经做了吩咐,如果她凶多吉少,就将纪氏医书献出来,供世人学证。想想她一个女流之辈,这样的勇气到底是因为太过年轻,还是天生如此?”
尚允心里仿佛针扎般的疼,与无忧相处的一幕幕都万分清晰,就连痛苦之处也变得无比珍贵。他心里涌起汹涌的恨意,却不知道该恨谁?!恨无忧吗?他舍不得,恨纪夫人吗?她似乎也并不知情。都怪尚君,都怪尚君!他抢走了她,却不能守护她周全!该死的是他,而不是无忧!
“尚君知道无忧的下落吗?”尚允冷声问道。
医正摇头:“君公子来衙门闹了,但没有得到消息”。
尚允冷笑:“为什么不让他知道?他不是视无忧为性命吗?现在无忧有难,他不是该陪她一起死的吗?!”
话到最后,尚允几乎咆哮起来。他在心里狠狠想着:尚君你就是这样对待最心爱的人吗?想来也是,初云尸骨未寒,你不马上就另有新欢了吗?!无忧啊无忧,你真傻!
医正不敢多言,悄悄退了出去。
……
夜又如期而至。白天的勇敢也随着太阳褪了下去,原来恐惧是难以习惯的,无论经历了多少次,每一次降临时只会变本加厉。
无忧早早将汤药熬好,喂着小女孩儿服下。她一天没吃东西,草草熬了些粥果腹。许是作业黑怕了,无忧将所有蜡烛抱在身边,她今晚准备点起长明灯,再不要忍受黑暗。
可越是想,心里的恐惧就越觉得厉害。由于这四周没有遮挡,外面的风阴冷的嚎叫着,时不时有乌鸦的叫声和悉悉索索的沙沙声。满屋都是阴森恐怖的气氛,无忧身体越来越冷,连心也开始发抖。
她狠狠将牙一咬,拿出带来的笔墨纸砚,强迫自己专心下来,将两天的诊疗情况记录下来。
“尸热病虽多见于夏日,然亦有秋冬所患,该不可以热而论……”
暗夜之中,无忧就着昏黄的烛光,爬在窗台上奋笔疾书,丝毫没有发现直挺挺躺在身边的小女孩儿又一次大大地睁开了眼。
屋外的风似乎停了,一片黑暗之中,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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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已然困倦地睁不开眼睛,恐惧也随着睡意稍稍淡了一些,无忧揉着眼睛放下毛笔,忍不住大大打了个哈欠,低头向小姑娘看去。
一看之下,几乎魂飞魄散!只见那小姑娘瞪着眼睛直直盯着房顶。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如同鬼魅。
无忧的身子抖如枯叶,她小声轻呼:“孩子……孩子……”。
小姑娘毫无反应。
许是身边的烛光让她胆子大了些,无忧也顺着小女孩的目光向上看去。
可是满是蛛网的房梁黑乎乎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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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咬着牙,一面心里默念“阿弥陀佛”,一边颤抖着站起身,哆哆嗦嗦举起烛台向房梁上探去。
她本就站在床上,此时垫脚器,烛光虽弱但也一下子将房顶照亮了许多。
立时间“扑棱棱”一阵响动,不知是什么东西飞了起来。那绿油油的眼睛和尖尖的爪子只向无忧扑来。
“啊”得一声惨叫,无忧跌落在床,被吓晕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被反锁的大门哗啦被人推开。两个农人打扮的男子提着一大桶水走进了院子。
他们用白布捂住头脸,进院之后一句话不说,将水倒进桶中后,又快速地将门外的蔬菜、米面搬了到厨房。栗子小说 m.lizi.tw
无忧听到声响,慢慢醒了过来,只觉得手背上火烧火燎的灼痛。原来昨晚晕倒时,烛台砸倒,烛火虽灭了,可蜡油全都流在了手背上。现在蜡油和皮肉连在一起,无忧咬牙将蜡油揭下,皮肤红肿一片,还起了水泡。
原来已经是第三天了!
无忧慌忙跳下床,推开屋门大喊:“可是来送东西的?”
那两个人看见无忧转身就跑,仿佛她是洪水猛兽,只敢隔着破旧的大门与她说话。
“尚夫人……你有何需要,吩咐就行”。
无忧心里难受,可也无法怪罪人家,只能站在门边大声道:“我需要药材”。
“您写在纸上,我们给您置办”。
“还……还需要烛火,和一些干粮,对了,还要酒!”都说酒能壮胆,无忧不管不顾,只想试一试。
“我们记下了!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无忧低着头,想起昨夜不知是真是幻看到的那些东西,支支吾吾说道:“昨晚我似乎见到一些奇怪的东西,你们可知是什么,或是有没有听人说过?”
大门那边,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结结巴巴道:“这……这……这里曾是弥勒庙,怎么会有不干净的东西……夫人您……您不用担心……”。
“不干净的东西?!”无忧愣住:“我并没说是不干净的东西啊?!你们到底知道些什么?”
“唉,夫人何必问这些,听了您也害怕!”
他们也是这么说,无忧便心中越是害怕:“到底是什么,你们说清楚!”
“夫人这可是您让我们说得!实话告诉您吧,这是一直都是官府停放野尸的地方!”
他话没说完,无忧只觉得浑身毛发都乍了起来。
“这里阴气重,我们还从未见过一个人敢在这里过夜的!夫人啊,您真是胆量过人啊!”
他们絮叨不停,可无忧仿佛什么都听不见,只觉得仿佛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窖,被冷到极致的阴寒团团包裹了起来。
那两个人何时走得,无忧丝毫不知,等她反应过来,立时扑在门上哭喊起来:“让我出去,我不要待在这里!求求你们给我们换一个地方吧!求求你们!”
无人应声,外面是死一般的安静。栗子小说 m.lizi.tw
无忧使劲推那木门,可是铁锁在外,任凭她如何摇晃,都无济于事。
无忧苦累了喊累了也推累了,扒着门边瘫坐在地,一边哭着一边哑声喊道:“尚君,你在哪儿,尚君……”。
尚君,你怎么还没有找来?!
难道我不让你来,你就真的把我扔下了吗?
你明明知道我怕黑,却也不来陪我。
尚君,你快来救救我吧。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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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心中的恐惧,慢慢变成了怨愤,她恨尚君,恨他不闻不问,恨他不迎不理,他果真是个铁石心肠、冷酷无情的人。
“无忧……无忧……你在里面吗?”
就在这时,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
无忧连忙拍门:“我在!我在!是尚君吗?你终于来了”,说着她忍不住又伤心地呜呜哭了。
“无忧,我是尚允”。
无忧惊愣:“尚允,怎么是你?”
“唉……”尚允的长叹一声,满是心疼:“你怎么这么傻,竟然要用命去搏?!难道……这有这个小女孩儿的命是命,我们就都不是了吗?”
他语气真挚,声音颤抖:“你可知我知道你被官府带走时,心都……唉……”,他欲言又止,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悲伤难抑:“我好不容易找到这儿,可惜却没办法进去陪你!”
无忧感动万分,此时此刻,即便不是尚允,哪怕是个陌生人,能和她这样隔着门说话,都是莫大的安慰,她不管不顾,可怜兮兮哭道:“尚允,我害怕……”。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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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尚允又是一声低唤,直唤得人柔肠寸断:“你别害怕,虽然我不能进去,但我会一直在门外陪着你”。
无忧依旧是哭,但哭声中的绝望少了许多,眼泪都是悲伤。
尚允柔声安慰:“别哭了。告诉我你怎么样?可还好吗?”
无忧点点头:“我还好”。
“那个小女孩儿呢?”
“我不知道,我给她吃了两天药粥,还用石榴水擦了身子……”她脑子一片烦乱,说话也颠三倒四。
尚允从门缝塞进一包东西:“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无忧打开,竟是一朵云芝!这是灵芝中的极品,强身健体,益气补血之王。以前在京城家中,也不过藏有了了几朵,现在尚允塞进来的这朵饱满鲜厚,必定价值连城。
她下意识叹道:“我不用,这太珍贵了!”
说着她就要推出来。
尚允用手去顶,正好触到了无忧冰凉的手指,他忍不住轻轻握住,苦笑说道:“收下吧,再珍贵也没有你重要!”
无忧忙将手缩了回来,她抽着鼻子,带着三分怨气七分期待问道:“你可知道尚君再干什么吗?他怎么也不来看我?”
“他……似乎就在拙园”,尚允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忍。
无忧立时心寒了半截。
“你别难过”,尚允急急说道:“要不……我这就去找他,把他押来陪你!”
无忧咬着嘴唇摇摇头:“不用了,他定然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尚允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可他脸上的表情却难看到了极致。只见他半蹲在门口,口鼻不仅裹着白绢,就连手上都带着手套,只不过在递云芝时才取了下来。他身后还站着三个人,其中一个是尚家的大夫,另外两个穿着官府的衣服,手中还提着一串钥匙。
马车就停在一边,尚允坐在车里,尚府的家医刘大夫正拿着雄黄在尚允手上不断擦拭。栗子小说 m.lizi.tw
尚允神情复杂,他是喜欢无忧的,可即便喜欢也不能不管不顾,将自己的性命白白搭进去。但无忧刚才的哭声又着实让他心疼,她这么瘦瘦小小的一个姑娘,哭得可怜兮兮,真恨不得能一把将她搂入怀中,轻声细语地安慰。
“唉”,想到这儿尚允对家医叹道:“尸热病到底会不会传染?”
刘大夫不置可否:“现在并不清楚。有的医书记载说会传染,有的则说不会。可是从这对母女都患病来说,在下觉得传染的可能极大”。
尚允愣愣说道:“难道……无忧必死无疑了吗?”
说完,他心里如刀戳一般,身子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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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大任叹道:“这……也不能如此武断,若是夫人能治好这小女孩儿的病……”。
“不要叫她夫人!”尚允冷声打断。
刘大夫连忙点头:“无忧小姐是纪神医的女儿,没准得了纪神医的真传也说不定”。
尚允摇摇头:“她哪里得了什么真传?不过是她父亲留下一本医书而已”。
说着,他看向破庙,心里越来越沉重越来越阴寒。
……
许是知道尚允在外面陪着自己的缘故,无忧心里安稳了很多,心也渐渐平静了下来。栗子网
www.lizi.tw她若想早日出去,必须治好小女孩儿的病才行。
如此想着,无忧赶紧回身进屋,仔细把脉。曾经听过看过的所有行医知识全都活灵活现地在头脑中闪现。
“浮为心肺,沉为肾肝,脾胃中州,浮沉之间。太过实强,病生于外,不及虚微,病生于内。”这孩子五脏俱伤,但心脉还在,心乃命之源。护住心脉,强化肝肾,也许还能有一线希望。
“实热可下,实水可攻。外风宜三,内风宜熄。水湿停聚,见证多端”。对呀,既然她本内皆虚,何不虚阴治焦热,让身体内的湿毒压下去,然后再慢慢克化!
整整一个上午,无忧为了一个方子一改再改,为了一剂草药不断斟酌,在纸上落下最后一个字时,她才发现自己竟然出了一身大汗。
升火熬药。
无忧捧着云芝站在炉前,因为兴奋,她脸颊带着红晕,这云芝实在来的太及时了。若是她诊断不差,加上云芝的功效,那么最迟明天,这个小女孩儿应该就能醒了!
药在灶上,咕嘟咕嘟翻滚着,冒出幽幽的苦涩味道。
无忧擦了擦额头的汗,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听到尚允正在一声接一声地唤着自己。
“我在呢!”无忧连忙跑到门边,使劲拍了拍门回应。
尚允的声音带着焦急:“怎么一直没动静?我简直要担心死了!”
无忧连忙解释:“都怪我刚才一直全神贯注地开方子,所以才没听到!尚允,我似乎找到治尸热病的方法了”。
“真的?!”尚君声音一下子提高,满满全是惊喜。
“嗯!”无忧将方子从门缝中塞出去:“能不能帮我把这个方子给费神医瞧瞧?他医术精湛,见识广博,一定能帮我一起治好这孩子!”
尚允捏起两个指头将那薄薄的纸夹了起来:“好,你放心吧。无忧,你到东厢房窗口,我给你送好吃的”。
无忧一愣,点了点头。
三天了,不仅无忧毫无音信,而且尚君也一直在拙园没有走动。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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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柱子和若欣满心疑惑,商量着一起去拙园打听打听。
拙园门口,梓青脸色如常:“你们别着急,公子已经派出人手去找了,再耐心等等,很快就有消息”。
“可是……”,若欣不肯放弃:“找无忧我们也能出力,不如让我们跟君大哥见上一面,一起想想办法”。
小柱子也连连点头:“就是!就是!我们也能一起去找”。
梓青笑着摇头:“不用啦。你们都各自有自己的营生要忙,找无忧的事交给我就行了”,说着梓青转身关门,送客之意分外明显。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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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欣与小柱子站在门外。若欣低声道:“这其中一定有蹊跷。君大哥不会知道咱们来,但却视而不见的!”
小柱子点点头:“就是!公子第一天去找小姐简直跟疯了一样,现在都快三天了,反而没了动静!”
若欣眼眸一颤:“会不会……君大哥有什么事了?”
小柱子眉头皱起:“无论如何,我都要进去找到公子,当面问个明白”。
梓青站在尚君床榻前,尚君的眼皮一直在不停地动,身体的挣扎也越来越剧烈。栗子网
www.lizi.tw她手中拿起药碗,把心一横,将尚君扶了起来,正要将药喂到尚君嘴里时,尚君猛然睁开眼,一把攥住梓青的手,将她大力推开。
可是毕竟躺了三天,他浑身虚弱无力,即便使了十足力气,也只将梓青推开一点:“你……你好大的胆子……”
尚君的声音愤怒,可说出来却孱弱无力。
梓青吓得哭了起来:“公子,我……我不能看你去送死!”
尚君不理她,掀开被子,想要下床。
小柱子立时从床榻后的屏风中跳了出来,伸手将尚君扶住。
梓青愣愣看着小柱子:“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小柱子心中虽然亦是愤怒,但脸上到底带着不忍:“梓青姐姐,您怎么能这样对公子,这样对小姐呢!”
“表哥……尚君……”梓青爬在地上拉住尚君的裤脚。
尚君一脚将她踢开:“你不要叫我!我也再不想再看到你!”说着,尚君在小柱子的搀扶下,向他和无忧的小院走去。
“公子……”梓青恸哭,五内剧痛。
尚君太虚弱了,小柱子赶紧让崔妈妈做了汤面,若欣也来帮忙,一口一口将汤面喂给尚君。
可才吃了两口,尚君就着急下床:“快给我更衣,我要去棋盘巷!”
他刚踩到地上,身子就晃个不停。小柱子忙劝道:“公子啊,现在天色已晚,您又刚刚醒来,还是先吃些东西休息一下,再做打算吧!”
“不行!”尚君怒吼:“一刻都不能耽搁。无忧最怕黑,她已经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过了两天,我一定要找到她!”
若欣和小柱子不敢再劝,连忙帮他更衣梳洗。
三日卧床,他每时每刻都在挣扎,所梦所见全是无忧。现在,他心里满是愧疚,恨不得将自己戳几个窟窿!他怎么能就这样昏睡过去,他的无忧正等着他啊!
棋盘巷,落月坊。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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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姑娘上下打量着尚君。尚君一声黑色裘毛大氅,手中拄着盲杖,自有一派风流倜傥。她唇角带笑,走到尚君面前:“这位公子怕是不知道我的规矩吧!”
尚君眉眼沉着,没有一丝轻狂:“就是因为知道你的规矩,所以我才来的”,说着他一把将玉姑娘扯到身前,灰眸子精芒必现:“我没工夫与你多说,一会儿县令大人会来,我要你打听出纪无忧的下落!”
玉姑娘的手腕被尚君捏得生疼,眼泪立时滚了出来:“你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
尚君一字一句道:“我是什么人不重要,你只要知道若是打听不出来,你从此再不可能见到王明昌!”
说罢,尚君推开她,从腰间拿出一个钱袋扔在地上:“这是你的报酬。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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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姑娘捡起来一看,里面竟然装的是金饼!这些金饼足够她这辈子,甚至下辈子享用了,何至于在青楼中陪那个满身肥肉的县令大人!
她诧异看向尚君,语气立时变得娇媚异常:“公子,有话好说嘛,不就是打听一个人,我一定办到”。
“我就在隔壁,你打听到了,立时告诉我!”
……
酉时刚过,县令大人便来了。不过片刻功夫,玉姑娘轻轻敲门。
尚君将门打开,玉姑娘贴着他的身子轻声道:“你说的那位姑娘在城南乱葬岗的破庙里”。栗子小说 m.lizi.tw
尚君脸色立时铁青,推开她匆忙下楼。
马车里,尚君一言不发。小柱子不敢说话,只是专心赶着马。
若欣小心翼翼说道:“君大哥,无忧这次给人瞧得病很严重吗?”
尚君点点头:“一会儿找到无忧后,你们俩个立即回城,不用管我们。”
“那怎么行!”若欣连忙摇头:“既然来了,自然要待在一起!”
“那是尸热病,也许会传染的”。尚君面无表情:“而且没有已成的方法医治”。
若欣愣了片刻,淡然一笑:“不过是也许,那便也有可能不会呢!我相信无忧,她既然敢自己一个人给小女孩儿治病,便能想出治疗的法子!”
尚君神色微动,语气也缓和了好多:“若欣,我来找无忧,已经做好了与她同生共死的准备。你们……没必要以身犯险。”
若欣摇摇头,伸手抚住尚君的手臂:“人固有一死,有什么可怕的!再说我与无忧情同姐妹,又与大哥有了兄妹之意,即便死了,也是欣然”。
尚君回握住若欣的手,重重点了点头:“好妹子!”
……
天黑了下来。尚允在无忧的后窗点起了火堆。
无忧隔着墙喊道:“尚允,你能到门口来一下吗?我有东西要给你”。
尚允赶到门口,无忧已经将门缝劈出一个两指头宽的缝隙。
尚允一眼看见无忧,只觉得她又黑又瘦,脸色差极了:“无忧,你怎么样?”
尚允开口,满是心疼。
无忧笑着摇头:“不碍事的。你帮我按照这个方子去找些药可好?”
说着,无忧抬起手,将方子递出来。
尚允一眼便看见了她手上的水泡和红肿,脑子惊然乍响,本能不敢去接那方子。
无忧还以为他已然做好了准备,手一松,那方子掉在了地上:“真不好意思。不过上面的药材是极重要的,求你一定帮我买来!”
尚允瞪着地上的方子,哑声说道:“我若走了,只你一个人可以吗?”
无忧咬了咬嘴唇,使劲点了点头。
尚允垫着白绢将那方子捡了起来,一步一步挪回马车上,怔怔问道:“你说尸热病是什么症状?”
“浑身发青,身上起有水泡……”刘大夫话还没有说完,尚允鬼一样看着他:“水泡?!什么样的水泡?!”
刘大夫并未亲眼见过,想了想便说道:“又红又大,破之有血……”。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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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只觉得整个人堕入地狱般窒息:“若是起了水泡呢……”。
刘大夫一下子明白过来,也立时吓得面色如土:“若是破了,就无药可治,而且……而且还会传染给碰到的人!”
他话音未落,尚允像捏了块又红又炙手的热炭似得,一把将手中的方子扔掉。
刘大夫咽了口干沫:“难道是……无忧小姐……”。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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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眼中含泪,悲不可遏,竟然失声痛哭起来:“无忧……无忧……你太不值得了!”
刘大夫不敢再做耽搁,连忙对车夫吩咐:“赶紧回城!”
“无忧……”尚允嚎啕大哭,望着破庙心碎难忍:“停车,我要再去看她一眼”。
“公子千万不可!”刘大夫惊声道:“谁也不知道尸热病到底如何传染,万一如伤寒一般,呼吸间就能染上,您可怎么办啊!”
尚允不再说话,长叹道:“无忧,若是你肯嫁我,何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啊,你真是太傻了!”
马车疾驶而去,慌张地仿佛逃命一样。
在这样漆黑的夜晚中,在坑洼不平的路上,突然,拉车的马儿一声嘶鸣,车厢立时间翘起一侧轮子,向着路边翻滚而去。台湾小说网
www.192.tw驾车的人被高高抛了出去,马儿挣脱辔头不知所踪。马车支离破碎,车厢内的人生死未卜。
……
赶到破庙时,远远就看见破庙旁升起的一堆火。
若欣将尚君扶下马车,急声道:“破庙中似乎点着蜡,有光呢!”
尚君一直紧皱的眉头一下子舒展,他大喊道:“无忧……无忧……”
夜风将他满含愧疚与疼爱的声音荡起,无忧正在给小女孩儿擦身子,似乎听见了尚君的声音。可想了想,难道是尚允?!他莫不是丢了什么东西。
放下药盘,无忧连忙向大门跑去。她一边跑一边喊道:“尚允,尚允,是你吗?”
此时,尚君已经跑到门外,他一下子愣住,但又瞬间扑到门上,颤声唤道:“无忧,我来晚了,都怪我!是我不好!”
屋外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可尚君的声音却是真真切切。
无忧全身僵住,一字一句道:“尚君?!真的是你?你来了?”
“无忧!”尚君的手在门上摩挲,已经是泪眼朦胧:“对不起,我来晚了!”
“哇”得一声,无忧大哭,一边哭一边捶着门板:“你这个大坏蛋,怎么才来!我好害怕……不敢眨眼……不敢睡觉……我一直在心里喊你,可你怎么才来……”。
她一声声,把尚君听得肝肠寸断:“乖无忧,别哭别哭,我来了,我来陪你,你不用再害怕!”
无忧想了想,又哭道:“我悄悄走了,就是不想让你也白白搭上,你……你不听话”。
尚君含着泪笑了笑:“你想扔下我这个瞎子自己去当诰命夫人?!休想!”
无忧一愣,抽着气问道:“什么诰命夫人?!”
“若是治好尸热病,你还不天下闻名!到时候莫说是诰命夫人,便是御医都说不定呢!”尚君一边说一边摸着锁头,他从头上拔下簪子,摩挲着插入锁眼,从小逃惯了,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所以,我可不能把功成名就的机会让给你!”尚君话音未落,“咔哒”一声锁子打开。他闪身跳入院中,又迅速将锁子从里面锁上。
若欣和小柱子拍门大喊:“君大哥,你这是做什么?”
无忧目瞪口呆地望着他,还未及多想,就被尚君紧紧拥在怀中。栗子小说 m.lizi.tw
他带着渴望与悲伤,祈求一般喃喃道:“无忧,对不起,我来晚了……”
无忧被他抱得喘不上气,但又舍不得推开,她的眼眶红了又红,小女孩儿一样撒娇道:“你这个坏蛋!”
“是,我是坏蛋,天底下最坏的人!”尚君捧起无忧的脸,在她额头吻了一下。
“谁让你进来的”,无忧伸手推他:“你是大夫吗?进来做什么,快出去!”
尚君攥住无忧的手:“我虽不是大夫,但是大夫的小跟班啊!”
“哎呀”,无忧手背上的水泡被他攥疼。栗子小说 m.lizi.tw
尚君连忙松手,但已经感觉到手掌的黏湿。
无忧忙将手抽回来,呲呲吹着凉气。
“你的手……”,尚君神情大变,声音透着紧张与痛心。
无忧神色一顿,对着他转过身去,声音压得低低地满是悲切:“我已经被传染了,现在水泡也破了,就算华佗在世,也治不好,你快走吧,回去用雄黄擦……唔……”。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尚君大力扯入怀中,狠狠吻住。
这个吻深刻无比,比以前的所有亲吻都更加热烈,仿佛要将今生今世、生生世世诉不完的恩爱都浓烈在这一个吻中似得。栗子网
www.lizi.tw无忧头昏脑涨,沉醉其中,竟将外面若欣和小柱子的喊声都隔绝的什么都听不见。
就在身体瘫软前一刻,无忧使劲推开尚君,喘着粗气道:“你……你疯啦……”。
尚君紧紧抱着她,竟然笑了出来:“我半生疯癫,现在所做的恰是最清醒的决定!”
无忧脸颊通红,胸口急剧起伏。
门外,若欣和小柱子已经开始呜呜哭泣,他们又感动又悲伤,如此相爱的人,怎么会遇到这样的折磨!
无忧低下头,喃喃道:“我……我……是逗你们的,我……我没有被传染,手上的伤是昨晚不小心打翻了烛台,蜡油滴上的……”。
门外两个人愣了一瞬,小柱子瞬间哭声更大:“小姐啊,您不用安慰我们!小柱子的命是您给的,无论您去哪儿,我都跟着!我到地下也伺候您!”
无忧尴尬极了,本想捉弄一下尚君,却惹得大家都哭成泪人。她连忙解释:“我真的没事儿,一切都好好地呢!而且我似乎还找到了治尸热病的方法呢!”
“真的?!”尚君满是赞叹。
无忧点点头:“我把方子给尚允了,让他帮我去买药。对了,你们来时没看到尚允吗?他今天一早就来了,一直……”。
无忧噎住没再多说。
尚君心里一点儿都不生气,反而对尚允带着感激,无论如何,这样凄风苦雨中,他给过无忧一些温暖和勇气。
尚君说道:“不碍事的,你再把方子写一份来,小柱子和若欣可以去永安堂找掌柜的。他一定会立刻送来最好的药材”。
无忧点点头,从怀中又拿出一份:“我一直怕自己也死了,所以每份东西都写了两份……”。
尚君笑道:“有备无患,也是好的”。
无忧从门缝中将方子递出去,又小声说了句:“能不能……再给我买些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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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192.tw不过只饮了两次,小女孩儿就有了起色,呼吸平稳了许多,身上的红点也似乎淡了。
无忧拉着尚君坐在炕上,尚君为小女孩儿把了把脉,点头道:“至少心脉是稳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无忧笑道:“我本来顾忌她身体虚弱,想先补气血,推动脏腑。可若是气血升了上来,也会推动她身体里的湿毒,所以便从心脉开始。心脉搏坚而长,百病自销”。
尚君脸上满是敬佩:“你真不愧是神医的女儿,无师自通,越发精湛”。
无忧嘿嘿笑了笑,却见尚君脸色不对,忙提起他的手就要号脉。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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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缩了回来,笑着说道:“怎么?瞧病瞧上瘾了?”
“不是”,无忧伸手捧住他的脸,仔细看着:“我觉得你脸色不好,神情有些委顿”。
“哪有!”尚君将她揽在怀中:“我不过是这两天有些着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咱们都三日未见了,便是十载啊!我想你想得都老了”。
无忧连连摇头:“你不老,不老!”
尚君哈哈笑道:“不老不老,咱俩都不老不死”。
无忧认真说道:“你真的没事儿吗?”
尚君点点头。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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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两天都在干什么?”无忧突然转过话题,语气中带着轻微的不悦。
尚君眉头皱了皱:“嗯……我一直在拙园”。
“在做什么?”
“什么都没做”,尚君的声音虽然坦然,但神情却满是愧疚,他既然说过绝不骗她,便要守诺。
虽然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但无忧还是叹了口气:“唉,那便算了,你肯定是有原因的”。
尚君感激万分地点点头。
夜已经黑了,屋里点着蜡烛。虽然还是阴冷漆黑,可她却一点儿都不害怕。
她和尚君给小姑娘喂了最后一次汤药,安顿好之后。两个人都坐在炕上,相依靠着。
无忧话多,开始喋喋不休:“第一天晚上可把我吓死了,我本就怕黑,这院子外面还尽是乌鸦,只要一有动静,我就吓得魂飞魄散。最可怕的是,这小女孩儿到了半夜眼睛突然睁开了,她一动不动,就那样直盯盯望着房梁”,说到这儿,无忧打了个冷颤。尚君连忙将她抱紧:“不怕不怕,有我在呢!”
无忧钻进尚君怀里:“昨晚又是这样,我见她睁开眼,壮着胆子站了起来,想看看房梁上有什么。还没看清,就吓得晕倒了,这才把手烫伤”。
说着,无忧抬头看向尚君,小声说道:“今天给我送东西的两个人说这破庙是官府停放野尸的地方,有不干净的东西呢”。
即便尚君在身边,无忧还是被自己吓得浑身发抖。她瞄了眼窗外,似乎看到一个虚无缥缈的人形,立时“啊”得叫出了声。
尚君抬起手,遮住了她的眼睛:“害怕的时候就闭上眼,这周遭的一切便和自己毫无关系,只有心和最干净的世界”。
无忧的睫毛在尚君的手掌中扑扑扇动,她慢慢将眼睛闭上。虽然亦是一片漆黑,可她却渐渐平静了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在黑暗中努力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突然,她睁开眼,对着尚君兴奋说道:“我知道我昨天晚上看见的是什么了?是蝙蝠!尚君,这小女孩儿有救啦!”
若欣、小柱子连夜买来药材。栗子小说 m.lizi.tw尚君亲自熬煮,无忧一口一口喂小女孩儿喝下。
烛火下,无忧的手背抱着纱布,尚君给她细细上了药。
她刚喂完汤药,尚君立时将碗接了过来,无忧忙说:“你放着别动,我去洗”。
尚君眉头一皱:“你的手有伤,怎么能沾水”。
“可这也不是男子该干的活……”无忧伸手去抢。
尚君看不见,又怕伤了她,便将碗高高举起:“什么是男子该干的,又有什么事女子该干的?难道女子天生就要洗衣做饭生孩子,而男子就该在冷眼旁观吗?”
难道不是这样?不说别人,就算是父亲,他也从未经过厨房,更别提洗一下碗筷。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无忧笑道:“男人要挣钱养家啊”。
尚君眉头一皱:“养就是让自己的女人十指不沾泥,两鬓不惹霜。更何况,你既是我的女人,又是我的掌柜的。所以你就别管了,我会洗得干干净净。”
无忧笑看着他,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温暖,她点点头:“也好,让你体会下身为女子的艰辛”。
正说笑着,身后的小女孩儿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无忧忙转过身,尚君也冲了过来。
“孩子,你醒醒……”无忧轻声呼唤。尚君双手环在无忧身边,以防万一。
那小女孩儿哼了几声,慢慢睁开了眼睛。栗子小说 m.lizi.tw
无忧大喜:“醒了!醒了!”
小女孩儿有气无力地喊道:“娘……娘……”。
无忧顿时心中抽痛,她刚要开口,只听尚君柔声道:“你娘好好的呢,等你病好了,就能去看她了”。
无忧心中一动,下意识向尚君看去。他侧脸清瘦,但却满是温柔,无忧一下子想到他若是个父亲,应该是极慈爱的吧。
“你叫什么名字?”尚君笑着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小女孩儿看向尚君:“我叫静娴。你的眼睛……”。
尚君笑容不改:“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无忧忙岔开话头:“静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静娴皱着眉摇摇头:“我只觉得浑身燥热,口渴得慌”。
无忧忙取来水小口小口喂给她:“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得的病吗?”
“是母亲先得的,一天回来,她便发起了烧,胳膊上还流了血,像是被咬得。夜里母亲呕吐不止,我赶紧照顾她,可是不到天亮,我也就病了”。
尚君坐在榻边:“你可知你母亲是被什么咬得?”
静娴摇摇头,就在这时,她突然眼睛瞪大,直盯盯看向屋顶。
无忧抬头望去,心中有了数。她将屋门打开,从药箱中拿出艾叶,在地上一燃,然后高高举起,立时间,黑色的屋檐上飞起十多只黑色的影子,扑棱棱在屋里盘旋。
“啊!”小女孩儿大叫起来。
尚君忙握住她的手:“别怕!是蝙蝠,你母亲就是被蝙蝠咬到,你为她擦拭伤口的时候又不小心染了湿毒”,说着尚君翻过小女孩儿的手掌。只见她手掌满是血口子,这就是她们母女相互传染的缘由。
蝙蝠都被赶了出去,小女孩儿终于安静了下来。
她颤声道:“那……那现在我好了吗?”
无忧摇摇头:“还没有。咬伤你母亲的蝙蝠并非寻常,那种蝙蝠吸血,医书中记载为‘血蝠’,它吸血之时,还会将毒液浸入人的身体,毒液不除,病便好不了。不过,那蝙蝠没有直接咬你,所以你中毒不深,现在已经没有性命之忧了”。
尚君将庙门打开,无忧扶着静娴慢慢走了出来。栗子小说 m.lizi.tw
小柱子赶紧将马车赶了过来,若欣也上前帮忙。
静娴虽然只有七岁,但满是沉稳,一看就就是吃过苦的孩子。她身上的红点还没有完全褪去,见若欣伸手扶她,连忙躲了躲,生怕过给别人一样。
无忧笑道:“没关系的,你瞧我都照顾你这么多天了,不是也没有染上吗?”
静娴怯生生看着无忧,若欣一把将她的手拉过来,笑着说道:“怕什么,你都没事儿了,就算过给我能有多大影响”。
这时小柱子突然跑来,扑通跪在尚君和无忧面前,大哭道:“公子、小姐都是我的错!我不改……”
“别说了!”尚君劈声打断:“既然已经没事了,那也就没必要再多说其他,你只记住下不为例就行”。栗子小说 m.lizi.tw
无忧正有疑惑,突然远处来了一群人,他们有官府打扮也有穿着寻常衣服,但无论是谁,都能感觉出一身急切。
无忧下意识握住尚君的手,静娴往无忧身后躲了躲。
尚君问道:“是谁来了?”
无忧不能肯定:“应该有官府的人,还有……还有其他……,啊”,无忧惊呼:“还有尚家的人,母亲?还有我的母亲?!”
尚君冷笑:“他们许是来给咱们收尸的”。栗子小说 m.lizi.tw
无忧摇头:“不会的,我都告诉尚允让他帮我买药了,还拜托他把费神医请来,他应该把这里的情况告诉官府啊”。
尚君不言语,若真是如无忧所说,这几日应该能看到尚允,可他却从没露面。
就在此时,那些人终于赶到。苦禅和医正远远就看见尚君和无忧,慌忙从马上跳下,苦禅并没有太多意外,因为他断定尚君一定会找到这里。医正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你……你……你居然治好了这小女孩儿?”
无忧语气平静:“若说治好了倒也没有,不过已然没有性命之忧,我觉得调养半月应该能痊愈”。
医正走到小女孩儿身边,伸手抓起她的胳膊扯起袖子,果然她身上的红点已经浅淡的看不出来,再探她的脉象,虽然还是虚浮之相,但七经八脉已经归位。
医正拱手对无忧行礼:“夫人,您不仅胆识过人,而且医术精湛,老朽佩服!”
无忧一下子尴尬起来,忙摆手道:“我也是误打误撞,若不是大家帮我,特别是尚允送来了云芝,也不会这么快救醒静娴”。
说着,无忧看向母亲。
母亲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上下左右的打量,哭着叹道:“我的好孩子,你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
这时尚君才冷声开口:“你们这么多人过来,怕是原本来给我们收尸的吧”。
苦禅尴尬:“的确与所听不同”,说着他看向尚家的人。
无忧连忙问道:“尚允没有告诉你们吗?两天前我让他帮我买药,还说这孩子情况不错,有得救呢!”
一说这话,所有都立时低下了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到底怎么了?”无忧盯着尚府的下人。
“大……大夫人……允公子……允公子从您这儿回城的时候……马车……马车翻了……”,
“啊!”无忧站立不住,身子一个踉跄。尚君连忙将她扶住,皱眉问道“那他现在怎么样?”
“一直……昏迷不醒……”。
无忧坐在马车上,一脸焦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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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不发一言,面色阴沉。
纪夫人坐在他俩对面,哑声开口:“尚允这孩子向来稳重,却不知道大晚上的干嘛这么着急。那马车摔得惨极了,驾车的人直接飞出去摔死了,车里还坐着两个人,也都没救下来,尚允命大,但也摔得头破血流,听说肋骨都断了。现在已经昏迷了三天”。
无忧眼眶发红,哽咽说道:“都怪我,是我让他帮我按照方子去抓药的”。
若欣坐在纪夫人身边,连忙安慰她:“话不能这么说,允公子受伤也不是你所愿的。当务之急,还是给他瞧病重要”。
无忧点点头,悄悄伸手挽住尚君。
尚君下意识唇角扬了扬,紧紧握住了她。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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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欣、小柱子和静娴回到车马巷,无忧开了方子,只要按时服药,定能好转。安顿好后,尚君、无忧和纪夫人又忙向尚府赶去。
马车停下,尚君带着无忧向府中走。
刚进尚允的院子,就听见尚夫人痛哭声:“允儿,你快醒醒。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哭有什么用!你赶紧出去吧,别让费神医分心!”
是尚老爷的声音,他声音虽强硬,但能听出满满的疲惫和心疼。
费正叹声道:“允公子伤势严重,身体多处骨折,许是跌落的时候撞到了脑子,所以才会昏迷不醒”。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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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这些有什么用”,尚夫人哭道:“你快救他啊!”
“老爷、夫人!”无忧颤颤开口,话没说完,眼泪就滚了下来。
尚夫人一愣,眼睛血红冲着无忧冲了过来。她抬起手,迅雷不及掩耳,给了无忧一个巴掌。
听到响声,尚君立时大怒,反手将尚夫人扭住竟将她提拽了起来,怒骂道:“你竟敢打她?”
无忧一把拽住尚君的胳膊,忍着脸颊火辣辣的疼,低声道:“尚君,你放开她。”
尚夫人骂道:“该死的是你,是你害了我的允儿!”
尚老爷也跟着出来,见这架势,忙吼道:“你就少说一句吧!”
尚夫人没料到尚老爷竟然帮着无忧,立时哭声更大,但却不敢再有言语。
尚君扭住不放,怒气更盛:“这一巴掌,是你自己打回来,还是让我出手!”他的声音阴厉寒冷,带着决绝逼人的杀气。
尚夫人吓得颤颤发抖,只是嚎啕大哭。
“尚君!”无忧提高声音:“我让你放开她!”
无忧从没这样说过话,尚君再大的怒气也只能作罢,他骤然松劲儿,尚夫人站立不稳,跌坐在地。
无忧想扶她起来,可尚夫人却吓得忙躲。无忧站直身子,对着尚老爷说道:“是我让尚允帮我回城买药,你们若恨就恨我吧。”
尚老爷摇着头叹气道:“生死有命,谁都不能怪。我只希望允儿能快点儿好起来。无忧,你能留下来治他吗?”
无忧重重点点头:“我一定想尽办法治好他的!”
“你说得容易,若是治不好呢”,尚夫人躲在尚老爷身后嘟囔道。
无忧低下头:“若治不好……”
不待无忧说完,尚君大声道:“若治不好,我将我娘留下的所有财产双手奉上,云尚两家的契约从此一笔勾销!”
“人都没了,要钱有什么用……”尚夫人怒目圆瞪。
尚老爷回手便是一个巴掌:“你给我住口!”
大家都当场惊愣住,尚老爷对尚夫人很是宠爱,连大声说话都不常见,可这一巴掌着着实实,打得尚夫人险些摔倒。
尚君冷笑:“你果然是爱钱多过爱你儿子!”
无忧坐在塌头,紧皱着眉头给尚允号脉。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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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满身是伤,额头上一道一寸长的口子触目惊心。他是个极看重仪表的人,这道疤痕对他来说也许是个惨重的打击。
费正在站一旁,待无忧放下手,急问道:“你可看出异常?”
无忧摇摇头:“他的脉象平稳,应该没有内伤。”
费正点点头,指着尚允的身子说道:“允公子右手小臂骨折,肋骨断了一根,小腿也断了。不过这些地方都已经接好,不会引起其他毛病”。
无忧皱眉思量道:“可他一直不醒,许是马车翻得时候撞了脑袋,脑中有淤血也说不定”。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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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正叹了口气:“若是如此,那就算是开些活血化瘀的药也效用缓慢,只能等着了”。
无忧沉默不语,目光灼灼看着尚允。
尚君回拙园简单拾掇,将自己和无忧必须要用的东西搬到了尚府一些。他们依旧住在原来的那个小院,可是小院从里到外都被翻修过了,还重新制备了家具。知道无忧来自北地怕冷,屋里还专门烧了地龙。
尚君坐在榻上,脸上的表情阴晴不辨。他知道云尚两家契约意味着什么,那是云家经营几代攒下的财富,即便只给了母亲一部分,但那一部分已经足够让尚家几辈子吃喝不愁,更关键的还不是财富,而是云家伸至大周各地的势力。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尚君虽不确切地知道那势力有多大,但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却记得一清二楚。云家能从皇宫中将最珍贵的药取出来,而且以血换命,这样通天的本事绝非尚家能够想象。虽然现的云家在舅舅手上落没了,可只要根基还在,重新枝繁叶茂并非难事。
可是……尚君抬起头,他心里最难受的还是尚允与无忧的关系。他从来也不是个大度的人,虽然不愿承认,可总是耿耿于怀自己眼盲,在尚允面前会忍不住自惭形秽。无忧现在给尚允瞧病,朝夕相处,他真怕无忧会……。
唉……尚君长叹一声,无忧连毫无关系的静娴都豁出命来去救,对尚允岂不更加毫无保留。罢了罢了,也许一切真的是上天注定吧。
喂药的时候,伺候的婢女虽然小心,但还是战战兢兢,洒出去不少。
无忧伸手接了过来,半跪在尚允榻上,轻声道:“尚允,该吃药了。”
一勺送到唇边,尚允毫无反应,无忧放下碗,略微将他的两腮捏起,汤药灌入口中。可尚允立时露出难受的表情,身子略微一动,他立时轻哼了几声。
尚夫人惊呼道:“醒了!醒了!允儿醒了!”
费正摇摇头:“夫人,这只是允公子的本能反应。想是刚才动时骨折的地方又疼了,所以才会在昏迷中呻吟”。
无忧尝尝那药,是极苦的。她想起尚允曾说过当年在京求学时,便有吃药怕苦的毛病,父亲所以在给他开的方子中专门放了甘草。有些习惯即便昏迷也不会改变的,无忧心中一动,对婢女说:“去取些砂糖来”。
一勺糖水,一勺苦药,虽然喂得艰辛,但总算是把药都喝了下去。
尚老爷在身后说道:“还是你有法子,这几日我们谁给允儿喂药他都不喝。无忧啊,幸亏你回来了!”
说来也奇怪。小说站
www.xsz.tw自从无忧回到尚府照顾尚允,尚允一日好似一日,但却有一点,大事小事离不开无忧。
喂药时,若是无忧喂,尚允便能顺利喝下去,换了别人,他便不张嘴,任由汤药泼洒一身。换药的时候就更离不开了,本来男女有别,一直都是费神医换药。可无忧回来之后,别人一碰,尚允便痛苦地不成样子。费神医实在无奈,只能求助无忧。无忧自然不会拒绝,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只是苦了无忧,每天回到小院都累得筋疲力尽。
夜有深了,无忧安顿好尚允后,拖着步子走了出来。
刚出大门,便看见尚君提着油纸的灯笼站在外面。
无忧静静站着,温暖宁静缓缓流淌进心中,浑身的疲惫也仿佛一点点散去。
她轻轻提着步子,想要毫无声息地走过去。栗子小说 m.lizi.tw
可还没走到近前,尚君已经有了察觉,笑着问道:“无忧,是你吗?”
无忧挽住尚君的胳膊,将灯笼接过:“你怎么来了?”
尚君皱了皱眉,撅起嘴道:“想了你。”
无忧轻声笑了起来:“每天都见,而且还”,她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还同床共枕,怎么还想呢?”
尚君嘴唇扬着,认认真真地说道:“我恨不得将你时时刻刻挂在身上,装在口袋里才好呢”。
无忧身子疲乏,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尚君心疼:“很累是吗?”
无忧叹了口气:“是有些累”。
她话音未落,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竟然被尚君抱在了怀里:“这是干什么,快放我下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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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笑得满是得意:“掌柜的都累成了这样,我这个小伙计好歹也要表现一下,要不然,万一掌柜的不要我了怎么办?”
无忧挥拳打他:“这里不是拙园,到处都是下人,别人看见会说笑的”。
尚君不以为然:“掌柜的,难道你还不了解我?我是个怕人说笑的人吗?再说,别人说笑便说笑,跟我有什么关系!”
想想也是,无忧干脆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舒舒服服出了口气,刚想闭上眼睛,突然问道:“这里的路你也记得吗?”
“不记得”。尚君回答的毫不犹豫。
无忧大叫道:“那你怎敢这么抱着我走啊?”
“放心吧,摔倒的时候我会赶紧转身,就算跌倒,你也在我怀里不会受伤的”。
无忧连忙举起了灯笼,一脸严肃道:“不许你胡说,你跌倒了我会更心疼的!向左向左,对了,直走……”。
直到两人走回小院,走进屋子,也没有看到其他人。
无忧一进屋,就见桌上放着一个盘子,盘子上还倒扣着一个碗。她好奇问道:“这是什么?给我留着的?”
尚君笑而不语。
无忧将碗打开,一阵肉香扑面而来。原来是一盘热气腾腾的烧肉。
“是谁做的?”无忧筷子也来不及拿,捏起一块扔在口中。
尚君变戏法一样拿出一壶酒,摩挲着给她和自己酌了一杯。
无忧吃得欢天喜地,还捏起一块送到尚君口中。
尚君摇摇头:“我已经尝了两锅,再也吃不下去了”。
无忧正将一杯酒喝入口中,顿时眼眸一亮:“是你做的?”
尚君笑着问道:“觉得味道可还好?”
“真是你做的?!”无忧惊呼。
尚君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杯放下,尚君的灰眸子闪动着好看的光芒:“无忧,我虽然眼睛看不见,但会做饭,会制药,生意做得也还好,即便现在我变得一穷二白,自问也能让你吃饱穿暖,能担负起一个家。”
见他突然认真起来,无忧忙安静地坐好。
尚君摩挲着握住无忧的手,微笑说道:“不如……不如我们生个孩子吧”。
黑暗之中极度静谧,静得只有两人怦怦的心跳。栗子网
www.lizi.tw无忧缩在尚君怀中,尚君额头触在无忧额头,闻着她身上清淡的药草香气。
“尚允的伤……可有起色?”尚君轻声开口。
无忧有些诧异,他从来是不闻不问,不想今天却主动开口。
“骨折虽多,但并不致命,也就是肋骨断的地方有些难弄,不过费叔叔不亏神医,已经处理的很好了。只是……”,无忧皱起眉:“他昏迷不醒有些奇怪,许是脑子里留了淤血”。
尚君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觉得对不住他,但也不要太累着自己。”
无忧翻了个身,平躺着望着纱帐,声音里满是内疚:“若不是我让你去买药,他也许也不会走得那样急。栗子小说 m.lizi.tw而且伤得不光是尚允一个人,还有三个人……死了……,他们谁无父母妻儿……都是因为我……”。
说着无忧转过脸,呜呜哭了起来。
尚君连忙将她拥在怀中,他本想劝慰,可又绷住了嘴,这个时候无论说些什么都不能让无忧心里好过一丝一毫,最好的方法便是安安静静陪着她,让她哭让她发泄。
无忧哭了好久,终于停下。
尚君为她擦去眼泪,叹声道:“我知道人命无价,非钱可赎。栗子网
www.lizi.tw但是,好歹有胜于无。所以,对这三个人我已经送去了银子,至少他的父母妻儿能过得不比以前荒凉。”
无忧心里依旧不是滋味:“你瞧,若是没有你,我什么都做不了,只是在不断闯祸”。
尚君摇头:“傻话,若是没有你,我才是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整天生活在愤怒之中”,说着他给无忧掖了掖杯子,温柔道:“别想了,睡吧”。
无忧看向尚君轻声开口:“尚君,你不生气吧?”
黑暗中,尚君灰色的眸子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可唇角的笑意却浮起得更加迅敏:“我怎么会生气呢?他是病人,你是医者,治病救人天经地义。”
无忧这才心安了些:“我一定要救醒他,要不然这辈子心里都不会舒服的。”
“好!”
好字温柔,可尚君的脸上却充满了寒意。
第二天一早,尚君和无忧还没起床,尚府的下人就在院外大喊:“少夫人,允公子醒啦!”
无忧匆忙穿好衣服跑了出来。
一屋子人围在尚允的床边,无忧赶到时,尚夫人正在拉着尚允的手哭诉:“允儿啊,以后可不能这样吓唬母亲了。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母亲就跟你一起去了”。
费正见无忧进来,冲她点了点头。
无忧拉着尚君站在最外面,只是一打眼,尚允便看见了无忧,他起先一愣,然后仿佛一直都在迫切等待似得,忙唤道:“无忧……你……你……治好了那个小女孩儿?!”
无忧一愣,忙红着脸说道:“也没全然康复呢”。
尚允更是急切,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游走:“你没事吗?没有被她传染?”
当这一屋子人,他如此关切地询问,仿佛躺在病床上的并非自己。这着实让人尴尬,无忧脸红极了,轻轻点点头:“我没事”。
尚允长长舒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此时,尚老爷笑着开口:“允儿啊,无忧不但救了那个小女孩儿,还救了你!若不是她这几日精心照顾,你哪能这么快醒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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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不是的”,无忧连忙摆手:“我不过是帮着费神医打了打下手……”。
尚君觉察出了无忧的尴尬,牵着她的手紧了紧。
无忧也情不自禁往尚君怀中躲了躲,一下子变成了娇羞的小媳妇儿。
尚允的脸色瞬间变了,尤其看到他俩紧紧握着得手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哎呀……”,他大喊一声,身子一挺,显得十分痛苦。
费正忙上前查看:“是不是牵扯了肋骨断的地方?”
可是他的手还没挨到尚允,尚允便大喊起来:“好疼,好疼……”
这时,大家齐刷刷看向无忧。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还有一个下人轻声道:“允公子没醒时,只有少夫人诊治才不痛呢”。
尚君冷笑:“都说因人下菜,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得什么病还要看大夫是谁的!”
尚夫人狠狠瞪着尚君,尚允仿佛没听见般,还是一味呼号。
尚老爷叹了口气,看着无忧说道:“孩子,允儿重伤在身,你且给他瞧瞧吧”。
无忧如何还能推脱,挣开尚君的手,走到榻边。她皱着眉看向尚允:“你哪里不舒服?”
尚允只是咬着牙,尽力忍着:“你不用管我,我……我……我一会儿就好”。栗子小说 m.lizi.tw
“允儿!”尚夫人哭了起来。
无忧知道他脉象无疑,便直接伸手到他额前,抚了上去。
尚允身子一颤,嚎叫声立时停住,一双黑漆漆的眸子也转向无忧。
无忧试了试,并未发烧,便将手拿开。
尚允额头带着清香的温暖散去,他立时又拧起了眉头,一脸痛楚,可眸子却没离开无忧半分。
若是没有发烧,便是刚才牵动了骨折的地方。无忧咬了咬牙,掀起尚允的被子,露出他缠着纱布的上身。
本来无忧也感觉出来,尚允是故意的。可看见他满身的伤痕又心软了起来。他摔倒很重,身上满是石头和树枝的划痕,有的划痕非常深,仿佛刀割的一样。可想而知,马车上其他人伤成什么样子。尚允也算九死一生,便是任性一些,自己也无话可说。
想到这儿,无忧的手轻了许多,她怕自己手掌冰冷,还呵气搓热,轻轻碰触尚允的时候,下意识问了句:“凉不凉?”
尚允脸上立时浮起笑容:“不凉”。
无忧心中懊恼,立时又绷起脸,在他骨折的地方轻轻探查:“会有些疼,你忍一忍。若是忍不住,就含一片人参在舌根下”。
尚允点点头:“我忍得住!”
无忧仔细检查,索性骨折的是最下一节,没有伤了心肺,但肋骨骨折最难调养,稍微一动便会牵扯。费神医已经给他伤了枷胸板,只要尚允能好好休养,一个月也就能愈合了。
“骨头接的很好”,无忧放下手,给尚允拉起被子,看着他说道:“但是,你千万不要动弹,这段时间只能卧床休息。”
尚允“嗯”了一声,很是听话。
“会疼,而且有可能会很疼,但是只要你别动,很快就会痊愈的”,无忧说完,站起身看向婢女:“便是公子疼得再受不了,你也要看好他,不能让他动弹。”
“若是疼极了呢?”
无忧想了想:“元胡可以止疼,但千万不能多吃!可以配上蜂蜜,疼得时候吃一勺即可”。
说着无忧看向费正,费正点点头。
无忧转身要走,尚允突然唤住她:“无忧……谢谢你救我一命”。
傍晚时候,天气虽然寒凉,但西边挂着的云霞十分灿烂。栗子小说 m.lizi.tw
尚允刚喝下药,闭眼休息。他没想到无忧竟还活着,原来昏迷之时,梦到的无忧的确是真的,她温柔地唤着自己的名字,轻手轻脚地换药……想到这儿,尚允唇角扬了起来,情不自禁笑出了声音。
“现在得意未免太早”,尚君慢慢走了进来,他故意将盲杖的声音点的咚咚直响,仿佛炫耀一般
尚允冷笑:“只要是值得得意的事儿,什么时候都不晚!”
尚君也不生气,点着盲杖一探一探地走进屋子了。
尚允开口:“大哥好不容易来看我,别总站着啊,你旁边就是桌子,向左走一步就有凳子可坐”。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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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语气满是嘲讽。
尚君纹丝不动,灰眸子满是寒光。
“哦,错了,是右边”,尚允笑了起来:“左边是屏风,你若撞上去,我还真扶不了你呢”。
只见尚君慢慢提起盲杖,横着在身前一挥,立时间“哗啦”、“咣当”几声响动,桌上的茶壶、杯子,连同屏风、花架一起倒在地上。
尚允气道:“你要干什么?”
尚君满是鄙夷:“我这个瞎子能干什么?眼睛瞧不见,自然只能随心所欲”,说着,尚君想挥动马鞭一样,将盲杖“唰”得向着尚允的方向劈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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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道他跟自己还有好大一截,可尚允本能闪动,立时牵动了身上的伤口,他“啊”得惨叫一声,表情痛苦:“你想干什么?你敢杀我?”
尚君笑道:“哈哈,杀你并没什么不敢,而是看我愿不愿意。你以为自己的命很矜贵吗?大错特错,其实也就值云尚两家签的一纸协议。即便无忧救不活你,即便我现在杀了你,也顶多将云家的产业让给尚家。瞧,你的命是有价的,而我刚好付得起!”
现在是自己寸步难行,尚允不敢再挑衅,只能愤怒地说道:“那你还等什么?”
尚君摇头:“等?!你太瞧得起自己了!我其实对你并没什么太多的厌恶,可你非要自作聪明,惹人讨厌。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不要再做非分之想,要不然,我也许真的会付你的卖命钱。”
说完,尚君慢慢走到榻边弯下身子。
尚允吓得脸色苍白:“你……你要做什么?”
尚君伸手沿着他的胸膛一寸寸往下走。
尚允右臂骨折不能动,赶紧挥起左手挡他。可他只要稍微一动,就浑身疼痛难忍。
尚君轻笑,语气带着瘆人的冷意:“你可知肋骨是身上最脆弱的骨头,肋骨固执不用像其他地方对接的严丝合缝,因为它本身自己就能愈合。”
“啊!”尚允惨叫,尚君的手正好摁在他骨折的地方。
“但是,肋骨骨折是最疼的”,尚君的手缓缓使劲儿,一点点摁了下去:“费正果然厉害,骨头长得不错。可是”,尚君神色突变,手使劲按了下去,尚允疼得脸色惨白,额头迅速滚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可是如果你以后再无病呻吟骚扰无忧,我不仅让你这根骨头永远也好不了,剩下的骨头也一根根折断!”
说完,尚君站起身,扬长而去。
果然,尚允消停了好多。栗子小说 m.lizi.tw
无忧不过每日去看上一眼,很多时候也是与费正在厢房调调方子,并没有见到尚允本人。
因为所用药材都十分矜贵,尚允的伤好得很快。不到两个月,他已经能坐起身来。
已是阳春三月,天气渐渐暖和,尚允在院中晒着太阳。他脸色苍白,神情委顿。无忧进来时,正好看见他,便走到近前问了句:“怎么了?觉得如何?”
尚允目光空落落的,抬眼看她也只是匆匆一瞥。
这并非是无忧熟悉的样子,她忙问道:“你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尚允叹气道:“我的病已经好了,你走吧”。栗子小说 m.lizi.tw
无忧愣住,下意识便是就事论事:“你的病的确是好了很多,可骨折的地方还没有养好,而且你从车上摔下来,又昏迷了一阵子,还得悉心观察才是”。
尚允低下头:“在你眼里,我只是个病人?!”
这句似乎在问,又似乎只是感慨。
无忧想了想,认真说道:“你的确生病了,但是……”
听到“但是”两个字,尚允的眼眸一下子亮了。
“你也是尚君的弟弟,我的小叔子啊”,无忧坦然看着他,眼眸清澈见底。
尚允冷笑:“那我是不是要改口称你为嫂子了?”
无忧脸颊通红,抿嘴笑道:“也行”。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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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费正从厢房出来,见到无忧自然地打了声照顾:“你来啦!”
无忧点点头,扔下尚允三步两跳地跑了过去。
费正手中拿着苏叶,皱眉道:“你来瞧瞧这苏叶如何?”
可无忧还没凑过去,就觉得胸口一阵恶心,她忙扭过脸干呕了起来。
费正和尚允都吓了一跳,忙问道:“你怎么了?”
那恶心来得毫无征兆,无忧说不出话,只是摆手。
费正眼眸一颤,连忙将苏叶放起,拉着她的胳膊道:“快快,让我给你把把脉”。
进了屋子,屋里满是药味。无忧更觉得恶心的喘不上气。费正忙带她走出院子,直接站在屋外给她号脉。
奇怪,那恶心又突然消失了。
无忧擦了擦唇角,刚要询问,就听费正笑道:“无忧啊,要向你贺喜啦!”
“啊?!”无忧不明就里,可看着费正笑眯眯的眼睛,她瞬间明白过来,反手搭在自己的手腕上,许是激动的缘故,她半天也没探出来,惊喜地问向费正:“费叔叔,我真的……我真的?!”
费正点点头,目光暖如春风。
无忧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心中的喜悦都要溢了出来。她突然一愣,抬脚便跑,费正在她身后急着叮嘱:“别跑,慢慢走!”
无忧根本听不见,满心满脸都是急切!她迫不及待地要告诉尚君,他终于如愿以偿要做爸爸了。
还没跑到小院,无忧就开始放声大喊:“尚君!尚君!”
尚君正在院中,听见无忧的喊声忙冲了出来,胆战心惊问她:“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无忧喘着粗气说不出话,心里着急,忙拉着他的手搭在自己的手腕上。
尚君心急如焚,哪里辨得出来,只是急问:“到底怎么了?你不要吓我!”
“我有……我有……”,无忧的手捶着胸口,极费劲地喊道:“我有……身孕啦!”
尚君愣住,一瞬间只觉得心里又酸又软,又甜又涩,仿佛什么东西轻轻盛开,又似什么东西柔柔一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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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还在喘气,见他不说话,以为自己刚才说的太含糊,他没听明白,便又说道:“尚君,我有身孕了”。
尚君从心底发出一声叹气,他一把搂住无忧,紧紧地揉在怀里,声音颤抖的几乎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我要做父亲了?!”
“嗯!”无忧在他胸前使劲点头。
“我要做父亲了!”尚君声音更大。
“嗯!”无忧应声更重。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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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这才笑了出来:“我要做父亲啦!”
他声音极大,仿佛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吓得周围的下人都是一愣,大家都放下手中活计看着他俩,虽然没有人敢上前祝贺,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意溶溶。
孩子,无忧和尚君的孩子!这世间还有什么比一个孩子更加值得珍惜!
尚君一下子变得紧张兮兮,与平日的冷漠懒散孑然相反。但凡无忧的事情,他都亲力亲为,无比认真!他在小院中制备了炉灶,每天一早必轻手轻脚起来,为无忧熬制各种各样的补品。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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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不爱吃甜的,他便用干贝熬粥,还加了猪骨汤在里头;无忧口味偏重,他便用鲫鱼配上姜丝、葱白用糯米熬制;无忧有些体热,他便用板蓝根、夏枯草制了温凉相宜的药粥。还有小麦大枣、木耳粳米、芝麻龙眼……他竟能一个月不重样。
起先无忧觉得太过麻烦,可慢慢的,她竟每天都期待起来。
今天,他做的是糯米粥。端进来时,无忧满心期待,揭开盖时,只见白米,未免有些失望。
她噘着嘴道:“就是糯米啊”。
尚君笑道:“看来你的嘴是越来越刁了,尝尝吧,糯米治孕吐,我算着你也该不舒服的时候了。未雨绸缪,总是没有坏处”。
无忧端过碗,一勺一勺吃着。这种被人捧在手心的感觉真是无比幸福。突然间,她眼眸一亮,噘着嘴道:“你对我这么好,都是为了孩子吧。以前也没见你这么照顾我”。
尚君点点头:“这都被你发现了!”
无忧没占到丁点儿便宜,将碗往尚君手中一塞:“我不吃了!”
尚君抿嘴笑了起来:“还跟自己的孩子争风吃醋”,说着,他坐到无忧身边,舀起一勺糯米粥,在唇边吹了吹,送了过去。
无忧本想赌气不吃,可见他在空中停着的手,也心软地一口含住。
尚君笑道:“我在山中的时候,见过野狼生崽。那头母狼本是极暴烈凶恶的,可是生崽那天却孱弱的如幼羊一般。我手里拿着匕首,当着母狼的面将它猎羊割下一条腿,可它只是对着我呜呜低吼,那吼声并不是在恐吓我,而是在哀求……”。
无忧听得目不转睛,心里却泛起丝丝酸涩,尚君竟然与野狼争食?!若非饿极了,他一个孩子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胆量!
尚君平静说完,又盛了一勺举了起来:“都说女人生孩子就像走了一遭鬼门关,若是现在不养好身子,我怎么能放心让你受这苦啊”。
无忧有了身孕的消息瞬间尽人皆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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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若想让人不知道也难,因为向来冷脸的君公子现在每天都是一脸笑意。
下人们对君公子也有了另一番看法。就如府上的老妈妈所说,一个如此喜爱孩子的男子,怎么可能是冷血残暴的人?!
可惜,还有人真的很是难过。
尚允一下子变得狂怒起来,虽说他以前就要求甚高,可现在简直是不可理喻。下人稍有不对,他就大发脾气,骂一顿还算轻的,他曾让一个下人在院中跪了一天一夜!
无忧仍然不时过来,可尚允却不愿再在院中晒太阳。
有时候无忧进屋看望他,他也闭着眼不发一言。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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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叹他的悲愤,无忧毫无知觉,她满心的快乐,怎么会有心思顾忌他的心情。越是这样,尚允就越是愤怒,成了府中人人惧怕,敬而远之的人。
这一日,尚老爷刚走进屋子,就听见尚允大骂:“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尚老爷气得皱紧眉头,粗声道:“你看看自己是什么样子,还有脸叫嚣着骂人!”
尚允听见是父亲,连忙坐直身子,低头道:“我不知道是您来了”。
“便是别人你就能随便打骂了吗?”尚老爷一把推开窗户,让阳光照了进来。栗子小说 m.lizi.tw
随那阳光映入眼睛的,还有正笑嘻嘻与费正说话的无忧。
尚允一下子愣住,定定凝视着院中那个欢快的身影。她似乎胖了一些,脸颊鼓鼓的,更增加了几分娇俏可爱。她的举止神情完全与第一次见她一样,狡黠聪慧,灵动极了,尤其是笑得时候,眉毛眼睛都弯弯的,让人忍不住也跟着快乐。
那样的笑容本该是属于自己的。
看着看着,尚君唇边飘起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笑容。
“你这就一蹶不振,准备放弃了?”尚老爷哑声开口。
尚允浑然惊醒,脸上的笑容立刻变成凄郁:“那还能如何,她……她……”,他说不出口,每一个字只是想想都会锥心刺骨。
“她不就是有了尚君的孩子吗?!”尚老爷劈声说了出来:“一个孩子就把你吓住了?况且还没有生!”
尚允惊讶地看着父亲,目光中带着颤抖:“您是……您是……要让……”。
尚老爷摆摆手:“我只想让你振作起来。既然还有不甘心,那就每到放弃的时候”,说着,尚老爷叹了口气:“允儿,父亲曾告诉你无忧值得你去拼去抢,现在依旧如此!”
尚允怔怔说道:“难道您是为了她的医术?”
尚老爷轻哼:“医术?!你太小看爹爹了!”
“那……那是纪家在京城的声望?!”
尚老爷眼睛轻眯,讳莫如深:“你不用多问,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
尚允低下头,喃喃说道:“我是真心喜欢她,不想伤害她!”
“妇人之仁!”尚老爷骂道:“再说我有说要伤害她吗?我要你加倍的对她好!”
尚允苦笑,虽然不愿承认,但事实的确如此:“我对她好有什么用?可惜她心里并没有我!”
尚老爷“哼”了一声:“没有什么感情是坚不可摧的。她心里有人,便将那人挖出来!她心里无你,那你就一点点挤进去!”
无忧竟不知南方的阳春三月是这样温暖。栗子小说 m.lizi.tw
宁山下,弋水满满都是凤凰、木棉,还有刺桐和火焰树,含苞待放的花朵红得热烈灿烂,让人,仿佛天上的流云坠了下来。
无忧坐在凤凰树下,闭着眼睛晒着太阳。
她有了两个月的身孕,母亲知道了,却没什么太多的表情,只让她安心养胎。舅母倒是殷勤,非要带她去送子娘娘庙去拜一拜。原以为从不信鬼神的尚君不会在意,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带自己来了。
想起刚才在庙里的情形,无忧忍不住发笑。
……
站在庙门口,尚君不肯进去,他说自己从小就对菩萨佛祖说了很多坏话,菩萨佛祖看见自己定然生气。小说站
www.xsz.tw无忧拗不过他,只能自己去。可刚跪在蒲团上,尚君又“噗通”也跪在了身旁。
“各位菩萨佛祖,以前我不该对诸位不敬,现在我回头是岸了,还请原谅”,尚君紧闭着眼睛,双手合十贴在胸口,虽然说的话四六不着调,但却格外虔诚:“既然菩萨佛祖不计前嫌,把无忧给了我,又让我的无忧有了身孕,那就恳请继续保佑我的两个人生挚爱,能平平稳稳,健健康康,我们一家人能相亲相爱,一世无忧!”
说完,尚君“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无忧又是想笑,又是感动,她也赶紧闭眼合十,虔诚祷告:“祈求菩萨佛祖能让我们一家人相亲相爱,一世无忧”,说完,她也磕了三个响头。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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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转脸向她,伸出手来。
无忧一把握住,两个人手拉着手一同起身。
走出庙门时,无忧突然一愣,笑着说道:“你还没求菩萨给咱们一个男孩子呢”。
尚君摇头:“无论是男是女我都喜欢,就不要再给菩萨添乱了”。
无忧哈哈大笑:“尚君你真跟变了个人一样”。
尚君也不害羞,情话说得一本正经:“从遇见你开始,我就变了。就像是给狼戴上了项圈,变成你身边摇尾乞怜的狗了”。
“哪有人说自己是狗的!”无忧挥拳打他,心里却格外甜蜜。
好一阵子没有出来,无忧几次提出要回拙园,可话刚说了一半,就被尚老爷那凄苦的神情打住,还有尚允,伤筋动骨一百天,他的腿还没有好,无忧又是个心软的人,实在没法再多开口。
尚府的空气窒闷,两人难得出来,而且日头甚暖,便打算在山里游玩半天再回府。
都说孕妇会害口,可无忧却吃什么都格外香甜,而且她总是饿。尚君现在还有了随身带点心的习惯,可即便这样,这半日的爬山不仅让无忧把点心吃完,而且肚子又咕咕叫了起来。
幸亏尚君还带了些水果,回到庙里给她清洗。
……
虽然闭着眼,可眼前还是一片温暖光亮。
无忧伸手抚在肚子上,低声道:“你怎么这么能吃?都快要把爹爹累倒了,知道吗?”
尚君正好过来,听见无忧轻声细语地说到“爹爹”两字,眼眶一阵潮热,眼泪不由自主地滑了下来。
那些黑夜爬在树上躲避狼群,被恶和尚抽打,甚至绝望地沉入泥潭的痛苦一下子变得毫无重量,他原以为这些恨和痛将永生不能忘记,可现在却仿佛一片枯叶,被轻轻扫去,只留下满树的绚烂。
爹爹,娘亲,还有孩子……他原来奋力追寻的只是一个家。
尚君也在凤凰树下躺了下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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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捧着苹果自己一口,尚君一口。
尚君心里暖得想烧起了一把火,他轻声开口:“也许,你这位纪神医可以医好我的眼睛……”。
“什么?!”无忧一愣,以为自己没听清楚,立时转过脸来:“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尚君唇边带着明亮的笑意,他一边说话,一边伸手轻轻抚摸着无忧的脸颊:“我想亲眼看看你,看看咱们的孩子”。
无忧激动极了,连连点头:“好!好!我和孩子一定能把你的眼睛治好的!”
尚君将她揽在怀中,在额头亲了又亲。
两个人手拉着手往回走,尚君将无忧送到尚府,说是有事要回拙园一趟,便又走了。栗子小说 m.lizi.tw
进了府中,刚走到正堂,就看见尚老爷正一脸哀愁,正在叹气。
这阵子尚君与尚家其他人倒也相安无事,尚家除了尚夫人外,对无忧也是很好的。无忧看在眼里,心中不忍,便快步走上前去,开口问道:“尚老爷,您怎么了?”
“哦,是忧儿啊”,尚老爷对她很好,甚至比对尚允还要亲热,仿佛真把她当做了女儿看待。
无忧行了个礼:“您是遇到什么为难的事了吗?”
尚老爷叹气道:“唉,我也是自作自受,谁让我教子无方啊!”
无忧一愣,不知道尚老爷说的“子”到底再说谁。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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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我的大儿子尚君,我实在是年少轻狂,又蠢钝至极,竟然跟自己的儿子赌了这么多年的气,造成现在这样不可挽回的后果”。
“那可不是简单的赌气”,无忧皱起眉头,情不自禁说了出来。
尚老爷一愣,无忧也愣了,她连忙低下头,轻声道:“我也是实话实说,尚君的确受了好多的苦”。
尚老爷长叹一声,点点头:“是啊,所以我现在每时每刻都在后悔。尤其是他的眼睛,无忧啊,若是能把我的眼睛挖下来给他,我一定毫不犹豫!”
说着说着,他竟然目光含泪,声音哽咽。
无忧望着尚老爷像极了尚君的五官,心里也开始不是滋味:“我一定会治好他的眼睛的!”
“好孩子,好孩子!”尚老爷转开脸,擦了擦眼角:“尚君有了你,我能安心很多。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尚允!这个孩子都随了他的母亲,懦弱,愚蠢,受到一点儿挫折就要死要活!”
尚老爷声音中带着怒气,与刚才谈起尚君是的内疚自责截然相反。
尚允毕竟和自己没什么关系,无忧不好多说,只能低头听着。
尚老爷看向无忧,声音带着哀求:“无忧啊,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能不能帮我劝说一下允儿!”
“我?!”无忧一脸尴尬:“我哪里劝说得了别人……”。
“好孩子,我若是有一点办法也不会强人所难”,尚老爷虽然愤怒,可眼角眉梢都是身为父亲对儿子的拳拳疼惜:“从他摔伤了之后,整个人就变了。你也知道他以前是多么的朝气勃勃,可是现在却整天把自己藏在房中。他虽然一句话不说,可我知道他是在自责……他总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同车的三个人!”
尚老爷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无忧。
果然,听到最后一句,无忧眸光一颤,原本一片清澈的眼睛,也立时蒙上了阴郁。
“孩子,你们年纪相近,也许你能开导他呢”,说着,尚老爷抚住无忧的肩膀:“你也是快做母亲的人了,想必能体谅一个无能父亲的心情”。
无忧向着尚允的小院走去。栗子小说 m.lizi.tw
尚老爷站在身后,默默看着她。脸上的哀切一点点消失,变得阴晴不定。
尚君,他的大儿子,那个酷似自己的孽种!二十多年了,只要看到他,他的心里便会想起当年在云家受到的羞辱!云家大小姐,一个空长了一副漂亮脸蛋,实则野蛮刻薄的恶妇,都说当年是他勾引了云大小姐,实际是这个恶妇生生拆散了自己和果儿!那时果儿已然有孕,苦苦哀求,可那恶妇坚决不允,还逼着果儿投了井!他忘不了果儿从井里捞出来,躺在地上的样子,小腹微隆,但已经毫无声息,只有惨白的脸和黑洞洞的眼睛只望苍天!他忘不了自己虽然娶了云家小姐,却被云家的人随意羞辱,连一个下人都能对他指手画脚,他更忘不了新婚之夜云老爷让他跪在祠堂里,逼迫他改名换姓,不得再与尚家有丝毫联系,连双亲去世都不能披麻戴孝!
说什么忍饥挨饿、打骂责罚,这些身体的痛苦只要忍一忍就能过去,最难平复的是精神上的侮辱。小说站
www.xsz.tw从那一刻起,他就下定决心无论用什么手段,哪怕卑鄙无耻、冷酷无情,都要报复云家,让这个恶妇以命抵命,让云家所有人知道他尚正并非是个可以随意欺辱的人!
想到这儿,尚老爷眼眸里仿佛烧着了火,他永远都不会原谅云家,只要与云家沾上一丝关系的都是他终身愤恨的,哪怕是流着他一半血脉的儿子,他也应为他另一半姓云而永不怜惜!
走到院子门口,无忧下意识先向费神医的厢房看了看。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毕竟男女有别,她不愿独自与尚允说话。
“费叔叔,费叔叔……”无忧一边敲门,一边轻唤几声。
无人答应,但一个尚府的下人走了出来,礼貌说道:“少夫人,费神医说有些东西需要回医馆取来。您有事儿吗?他应该马上就回来了,进屋等等吧”。
无忧现在闻不了草药味了,她摇摇头:“那便算了。对了,允公子在吗?”
一听到“允公子”三个字,那下人的脸色瞬间变了,惊恐又小心,她点了点头:“在呢。可是……脾气不大好。刚又把药掀翻了”。
无忧叹了口气:“还有吗?给我,我想办法让他喝了”。
下人忙去厨房将一直温着的药送到无忧手中:“少夫人,您真是个好人!谢谢您了!”
无忧尴尬笑笑,心里也七上八下的走进屋子。
“我说了不吃药!”尚允的声音从屋里传出。他并没有大喊大叫,而是声音低哑,但却更带着让人发抖的可怖。
“是……是我”,无忧的声音发颤,她努力让自己挤出了个笑容。
看到无忧的一瞬间,尚允有些恍惚,他眉宇间闪过一丝欢喜,但转瞬即逝,又成阴寒:“你来做什么?”
“尚老爷让我来看看你”,无忧端着药碗站在屋里,神情怯怯的。
尚允冷笑:“若是我父亲不让你来,你是不会来的吧!”
无忧一愣,连忙摇头:“也不是,我是大夫,总要来给你瞧病的”。
尚允神情更悲:“看来我现在就是个毫无用处的废人、病人!”
无忧皱了皱眉,上前一步道:“你干嘛这样说自己?难道这样就能让你觉得好受了吗?”说着,她把要塞进尚允手中:“赶紧把药喝了!”
尚允一愣,竟下意识将药碗接了过来,他捧着喝了一口,皱眉道:“太苦了!”
“良药苦口!”无忧满脸凶狠。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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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不再说多,端起来乖乖喝了下去。
待他喝完,无忧伸手接了过来:“你怎么不出去晒太阳了?骨折之后,多晒太阳对恢复有好处”。
尚允撇过脸,不说话。
无忧想了想,他一直爱美,许是因为脸上有疤或是腿上裹着夹板,所以不愿见人。
“其实,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只要安心养病,你的腿是不会看出一点儿问题的。而且就连额头上的疤,也有法子让它淡去……”
无忧正说着,尚云突然开口:“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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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我?!”无忧一愣,瞬间明白。她脸颊瞬间红了,下意识伸手抚在小腹上,微笑说了句:“谢谢”。
尚允原以为自己的心里会痛如刀绞,可看到无忧的笑容,他竟也觉得心中一起快乐了起来。
尚允眸中情绪复杂,开口却是温暖的:“听说女子有了身孕都会恶心难受的吃不下饭,你还好吗?”
若是其他女子肯定觉得跟一个男子讨论身孕的事儿是件极害羞,甚至不耻的事。可无忧心性简单,又是学医之人,所以没有那么多顾忌,也并不觉得难为情。
她笑着说道:“你看我胖了多少,还能不好吗?尚君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我都怕孩子太大不好生呢”。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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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窗屉照在无忧脸上,美好又娇艳。
尚允一时看得呆了,可突然听见“尚君”二字又皱紧了眉头:“我真羡慕你,你治好了尸热病,马上就能成为名动天下的神医了”。
无忧摇摇头:“能不能名动天下,我一点儿也不在乎。再说,治好尸热病离不开你给我的云芝!”
尚允苦笑,一副失落的样子。
“尚允,你不要自暴自弃。其实说起来,你应该恨我,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们也不会夜里赶路,你不会受伤,其他人也不会死……”无忧语气变低,其实她心里一直没有释怀,虽然尚君说已经打点妥当,可她是医者,从小就听父亲说“金有价而命无价”,就算打点的再好,也不能换回一个儿子、父亲或是丈夫。
“可是人既然已经去了,便是由再多痛苦和内疚都于事无补,不如振作起来,做些事情呢?”
无忧既是跟尚允说,也是再跟自己说。
尚允看向无忧,心里想起父亲谈起无忧时的坚决,心中不禁诧异无忧到底有什么不同之处,让父亲如此看重,甚至连她已然嫁为人妇,甚至有了身孕都让自己不要在意。
如此想着,尚允试探道:“无忧,你父亲只有你一个女儿吗?”
无忧一愣,点点头:“是啊。不过你问这做什么?”
尚允不好意思笑了笑:“若是你有个姐姐、妹妹的,也许可以介绍给我”。
无忧笑意真诚:“其实我倒想有个哥哥!这样他就能长得像父亲一样,让我时时看见,就不会像现在这么想念父亲了”。
“你跟你父亲长得不像吗?”
无忧摇摇头:“父亲的眉毛又浓又黑,而我却很淡,父亲的眼睛是细长的,看起来似乎总是含着笑意,可我却圆圆的,像个杏核一般”。
尚允眉宇间涌起一丝琢磨,笑着说道:“你这个样子就很美”。
无忧脸颊一红,挑了挑眉毛:“你也不要总是闷在屋里了,已经到了春天,该透透气了。”
小柱子驾车,送尚君回到拙园。栗子小说 m.lizi.tw
崔妈妈上前迎接,尚君略一诧异,想到已经让梓青走了,心里略微闪过一丝别扭,他习惯了十多年被她照顾,拙园的一切也是由她打点,现在她骤然不在身边,还有些不太习惯。可想到她竟敢药晕自己,顿时怒气又翻滚了上来。
尚君沉声道:“崔妈妈,拙园还需你多费心了!”
崔妈妈“嗯”了一声,她也一直照顾尚君和梓青,原以为他俩能走到一起,可没想到公子却另娶了她人。不过,现在看来公子很快乐,这也便满足了。
“纪夫人有没有找你麻烦?”尚君漫不经心地询问。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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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妈妈忙道:“没有,没有,公子放心吧。我不去惹她,她是不会为难我的”。
尚君冷笑:“也是,她是看我不顺眼,对你们应该不会在意。不过即便受些委屈,也就先忍了吧”。
崔妈妈满心激动,竟然就要热泪盈眶,这是公子第一次说出这样安慰的话,以前无论遇到什么事儿,公子从没有一点怜悯,最多也只是说一句话“自己小心”。
崔妈妈擦了擦眼泪,点点头道:“公子,放心吧。我是个下人,即便受些委屈也是应该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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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妈妈”,尚君停住步子,转身向她:“你在拙园并非只是个下人!”
崔妈妈一愣,不知道尚君想说些什么。
可尚君神情一变,笑道:“无忧有身孕了,我想让你帮我照顾她们母女。你自己生了六个孩子,各个都壮实,希望我的孩子也能向他们一样!”
“公子!”崔妈妈激动极了,她最喜欢的就是孩子,而且即便是主仆,她也早就将尚君视为她的孩子,心甘情愿地心疼他照顾他这么多年。现在尚君终于成家,还有了自己的宝宝,她更是油然而生一种做奶奶的欣慰:“公子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夫人和小少爷的”。
尚君眉头一皱,唇边带着笑意:“你怎么知道是小少爷?”
崔妈妈连忙作揖:“哎呀,是我说错了。无论是小小姐还是小少爷都好,其实若第一个是个女孩儿更好呢,能够心疼母亲,,还能照顾弟弟”。
崔妈妈喋喋不休:“我得赶紧去扯布,买棉花,要做小衣服,小棉袄,还得把厢房整理出来……哎呀……多一个孩子,咱们拙园要热闹起来啦!”
尚君微笑听着,只觉得心里温暖又舒畅,仿佛看到一个胖乎乎的孩子正带着虎头帽子走向自己,稚嫩嫩唤着“爹爹”、“爹爹”。
就在这时,纪夫人的声音响起:“怎么就你一人回来了?”
尚君的笑容刹那消失,转向纪夫人,微微行礼道:“我刚陪无忧从庙中回来,怕她累着,先让她回尚府了。”
纪夫人冷笑:“怕是你不想让她回来见我吧”。
尚君不疾不徐,唇边还带着轻蔑的笑意:“此话怎么讲?难道你有什么不敢让她见的吗?”
“你……”纪夫人没料到被尚君直接顶了回来,满肚子气顿时没法发作,她平静了一下心神,强硬说道:“无忧好歹是我女儿,她如今有了身孕,我这个做娘的,怎么也得照顾她”。
尚君灰眸子轻鄙,居高临下说道:“照顾无忧全有我一个人来,你不必费心!”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纪夫人气得脸颊通红:“难不成我还会害自己的女儿不成?”
尚君懒得多说,从她身边扬长走过,只留下一句话:“难道你害她还少吗?”
……
收拾了几件衣服,尚君赶紧往尚府赶。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回来的途中,想起无忧爱吃包子,专程买了包子,又为她置办了几件衣服。
衣店掌柜的笑着说道:“公子,怎么不让夫人来量呢?”
尚君摇头:“她有了身孕,不能多走动”。
“唉……”掌柜的媳妇儿从里屋出来,摇头道:“公子啊,您这就说错了!有了身孕的女人必须时常走动,要不然孩子太大可就危险了!而且越是动弹,身子才能越是伶俐,生孩子的时候才能有劲儿啊!”
尚君慢慢皱上了眉头。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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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媳妇儿啧啧叹道:“我生老大那会儿也成天不动弹,结果孩子又大,我的身子又软,生的时候折腾了两天一夜,那可真是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差点儿就一尸两命了!”
“别胡说,不吉利!”掌柜的瞪了媳妇儿一眼,满脸讨好地对对着尚君说道:“夫人肯定不会有事儿的,定然生个大胖小子!”
回到府中,尚君抱着怀中的包子,一边走一边叹道:“十个包子是不是太多了?”
小柱子想也不想接嘴道:“小姐爱吃包子,常常一顿就是七八个呢”。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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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她有了身孕……”,尚君点了点头,将包子塞给小柱子两个:“你吃两个!”
“啊?!”小柱子一愣,瞬间明白,笑嘻嘻塞进嘴里。
尚君想了想,也拿出两个吃了起来。
两人一边走一边吃,走到小院时,油纸包中也就只剩下五个。
小柱子探着脖子瞧了瞧,吐了吐舌头:“小姐该不高兴了”。
尚君叹气:“那也没办法,看来我把无忧宠得太好,以后要多带她走动走动了”。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笑声。
尚君的心一下子急切起来,忙一脚跨进院门,高声唤道:“什么事儿,这么高兴?”
无忧支起窗户:“尚君快来,你瞧谁来看我了?!”
尚君一冷,脸上的笑容明显一滞,灰眸子也满是警惕。
还没进到里屋,就听梓青的声音响起:“早知道表哥今天回拙园,我就直接让他送来了”。
无忧笑道:“那怎么行?难道你就不想看看我吗?我可是时常想你呢!”
见尚君进来,无忧起身挽住他的胳膊,拉着他往窗下的软塌上走去:“梓青送来好多小孩的衣服,你摸摸,可有意思了,那么小,那么软!”
说着,无忧将一件小小的衣服送到尚君手中。
尚君淡淡摸了摸,没有理会梓青,只是对无忧说道:“这一个下午你都做些什么?可有闷得慌?”
无忧娇憨嗔道:“怎么不闷,幸好有梓青陪我,她还教我绣花,给孩子做虎头鞋呢”。
梓青一直目光灼灼看着尚君:“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不是说晚上有时候心慌睡不着吗,我会尽快做好药枕给你送来”。
无忧见尚君一脸冷漠,心知他定然又跟梓青闹了不痛快,便也不再挽留,客客气气送到了院门口。
无忧回到屋子,见尚君正将梓青送来的衣服揉成一团,似乎有要扔掉的意思。栗子小说 m.lizi.tw她连忙上前夺过来,劈声问道:“你要做什么?”
“以后你和孩子吃的用的,都我一个人准备,其他人送来的,你不能吃也不能要”,尚君皱着眉,态度很是认真。
无忧却“噗嗤”一声笑了,拉着他坐在软榻上,温柔说道:“干嘛这么提心吊胆的,梓青又不是别人,难道还需防备?!”
尚君皱着眉,沉默不语。
无忧捧过他的脸,用手轻轻抚开尚君紧皱的眉头:“你别这么紧张,我们又没做什么坏事,没人会来害我和孩子的!”
尚君本想说些什么,但却洒然一笑,他不想让无忧徒增烦恼,那些龌龊的事就让他一人承担好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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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没吃过饭吧?想吃什么?”尚君搂住无忧的腰身,语气轻软地仿佛春风拂面,让人又酥又痒。
无忧戳了戳他的额头:“你不是买了包子吗?从你进这个院子,我就闻到包子味儿啦”。
尚君哈哈笑道:“你这么爱吃包子,不如孩子的小名就叫包子如何?”
“呸呸呸,才不叫包子呢”,无忧挥拳捶他:“包子太难听了,你没听过一句话叫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吗?”
“哦……”,尚君赶紧点了点头:“的确是,而且包子听起来也不够矜贵!要不叫肘子,你昨天夜里不是做梦都梦见吃肘子了吗?”
“尚君!”无忧的拳头雨点般落在尚君的肩膀。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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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仍她捶打,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灰眸子都跳动着欢愉。
夜深人静,无忧半支着身子靠在床头,尚君紧贴着她的胸口。
月光如水,温柔倾泻,将小屋照得仿佛流光浮动。
尚君长长叹了口气:“唉……”。
“怎么啦?”无忧一边问,一边伸手轻轻捋着尚君的发丝:“为何叹气?”
“美人在侧,丰腴在前,可我身为男人,只能忍着”,说着,尚君亲了亲无忧胸前的柔软。
无忧脸颊通红,小声道:“医书上说,妊娠四月五月,胎元已固可以行房”。
尚君一下子翻身起来:“什么医书?真的吗?”
无忧羞得说不出话,只是万般娇俏地“嗯”了一声。
尚君的呼吸一下子粗重了起来,他哑声换了句:“无忧……”。
无忧咬着嘴唇不好意思。
尚君一下子将她拥在身下,无忧红着脸,支支吾吾:“但是孕期宜以侧位为佳”。
尚君笑了笑,伸手解开她脖颈后的衣带,然后五个指头从她的额头慢慢滑下,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满是留恋和渴望。他并没有用眼睛亲眼见过她,仔仔细细端详过她,可在心里她却有最美好鲜明的形象,就算是无边无际的黑夜也不能遮住她满身的光芒。
无忧轻轻发出一声呻吟。尚君一下子像被点燃了一般,细密地吻比从前更加轻柔,但更加撩拨。她的确是胖了一些,丰满的更加更丰满,娇柔的更加娇艳。
尚允写好信交给小厮,重重叮嘱:“一定要及早送走,而且若是回信了,谁也不许看!”
小厮点头:“公子放心,小的明白!”
看着小厮出去,尚君站在屋中,皱眉思量。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这阵子他仔细打探了十五年前纪神医娶走纪夫人的事情,原来那时候来到永安的并非只有纪神医,还有睿王爷!睿王爷与纪神医就住在紧挨着榆树巷的明德楼。
而那时候纪夫人的父亲李同算得上永安说得出名道得出姓的神医,所以纪神医与李同多有走动,尤其是睿王爷来到永安还水土不服了一阵子,当时就是李同每天为王爷熬药。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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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眼眸间露出一丝精光。
纪夫人年轻时应该算得上美人,即便现在也是风韵犹存。早就听闻纪神医是个严肃古板的人,他竟然与纪夫人暗度陈仓……。可是无忧与纪容斋长得并不像,那么……只有睿王爷……,要不然睿王爷也不会与纪家关系那么好。毕竟堂堂的王爷与一个大夫称兄道弟,若无其他缘由,着实说不过去。
难道无忧是……。
就在这时,尚允从窗内看见无忧满脸笑容的走进了院子。
南方的天气就是这样,仿佛一下子就热了起来。栗子网
www.lizi.tw无忧穿着绿罗裙,绾着松松的发髻,仿佛画中的仕女般慵懒美丽,她应该是来找费神医的,不过费神医出去了。
想到这儿,尚允眼眸一亮,他本来已经能站立,甚至能扶着桌子行走,可此时,他突然咬了咬牙,故意向地上倒去。
只听“咣当”一声,近前的凳子翻到了。
无忧自然听见了声音,瞬间站定。她愣了一瞬,忙往屋里走,边唤道:“尚允,是你吗?”
迈步进屋,正看见尚允拧着眉头紧咬嘴唇,使劲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无忧慌忙上前,伸手去扶。
“你……你别管我!”尚允一把挥开:“我……我自己能起来……”,说着,他使劲撑着地,想扶着凳子起来。可刚用些力气,那凳子就又翻到。
尚允额角青筋暴跳,他骨折的腿使不上力气,而另一条腿又难以支撑,所以越是挣扎就越是狼狈。
无忧叹道:“你现在还没好利索,我扶你起来又能如何?!”
说着,她不由分说将尚允的手绕在自己的脖颈上,一只手拽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紧紧搂住他的腰:“我说一、二,三的时候咱们一起用力”。
无忧身上特有的香气猛然扑来,她美丽的脸庞和丰腴的身子近在咫尺,尚允忍不住心猿意马,可又不得不毫无诚意地说道:“你有了身孕,万一上了你……”。
“怕什么,农户人家的女子还要种地呢”,无忧皱紧眉头:“我可数了啊。一、二、三……”。
尚允故意将力气都压在无忧身上,前胸紧紧贴着无忧的侧身。那醉心的香气,温软的身体,让他身体里的**蓬勃而出,小腹窜起了一阵阵热流。
就在这时,费神医走了进来。
无忧忙唤道:“费叔叔快来帮忙!”
费神医大惊失色,忙冲了过去扶住尚允。小说站
www.xsz.tw他下意识责怪道:“无忧啊,你都是有了身孕的人,怎么能使这样大的力气啊?”
无忧脸颊已红,笑着摇头:“没关系的,尚君每天给我把脉,他都说我简直健壮如牛呢!”
尚允满是歉意:“真对不住,我不该心急下地,更不该不自量力的乱走”,说着他看向无忧,黑亮的眸子闪动着光芒:“都怪我,若是你和孩子有个闪失,我如何向大哥交代!”
听他俩这么说,无忧倒是不好意思起来:“哪有这么娇气,有孕生子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会轻易有事儿的”。
此时,尚允已经被扶上软塌。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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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神医问道:“允公子,可有受伤?”
尚允摇摇头。
费神医拉起无忧的胳膊:“来来,我赶紧给你号个脉!”
无忧被他拉在桌前坐好,费神医仔细把脉,神情松弛了很多,他摸着胡子道:“你的身体的确调理的不错。可就是肺火大了些!是不是又贪嘴吃辣的了?”
无忧不还意思笑道:“我是口味重了许多,总觉得吃些咸的辣的才过瘾呢”。
费神医摇头:“那可不行!母亲的肺火大,孩子在腹中会觉得更大!你啊,一定要忌口!”
无忧噘着嘴点了点头。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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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他俩一问一答,尚允只觉得心里涌起暖意阵阵。他开口道:“无忧,上次那柄云芝你让那小女孩儿吃了,过几****再给你一柄”。
无忧连忙摆手:“千万不用!云芝那么矜贵的东西,怎么能让我糟蹋了呢?我一切都好,什么都不用补,而且费叔叔和尚君都说我还要少吃一些,多多走动呢”。
“你吃了怎么能是糟蹋?”尚允笑着摇头:“便是天山雪莲都毫不可惜!你才是最重要的!”
许是觉得这话说得有些唐突,他连忙道歉:“我的意识是,你怀的是我们尚家的长孙,有什么能比长孙更加矜贵的!”
起先那句话别扭,现在这句话更别扭!无忧皱着眉头一脸不悦:“那你的意思是,你们尚家的长孙比我这个做母亲的更重要喽?啧啧啧……”,无忧一边撇嘴一边摇头:“若是生孩子的时候,只能保一个,看来我肯定是保不住的!”
“不许乱说!”
尚允竟和费神医异口同声嚷了出来!
费神医伸手弹了无忧一个栗子,怒声道:“都是要做母亲的人了,还这么口无遮拦!放心吧,一定会母子平安的!”
可尚允却是直白说道:“无论如何只能保你!孩子可以再有,即便没有孩子也无所谓,可你只有一个!”
无忧回头看向尚允,满是感激地笑了笑。她虽未与尚君说过这样的事情,但是她知道尚君视她如生命,无论如何,他都会以她为重的。
费神医知道尚君对尚允颇有顾忌,便站起身,催促无忧赶紧回去。
“无忧啊,肺火大可以时常煮些梨水服用,喝些蜂蜜也是不错的”。费神医一边嘱咐一边从她出门。
快走到门口时,无忧向着尚允说道:“你不要自己一个人下地了,骨折最忌再有碰撞,一定要有人在旁边时再活动”。
尚允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知道了”。
转眼在尚府住了四个月,五月初三这天,尚府的管家笑嘻嘻来给尚君祝寿。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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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吓了一跳,这才知道原来是尚君的生辰。
“你怎么也不告诉?”无忧噘着嘴。
尚君脸上没无笑意:“有什么值得记住的吗?这天我母亲难产而死。想来我从一出生就充满愤恨,也难怪会遇到这么多的折磨。”
无忧噎住,想了想,拉起尚君的手贴在自己小腹上:“不是说好以前的事不再怨恨了吗?现在你也做了父亲,有了自己的孩儿。你要开始适应内心温柔地过日子,要多想开心的事情!”
尚君伸手揽住无忧的腰身,叹了口气点点头:“你和孩子就是我最开心的事,只要想到你俩,我的就会内心温柔。栗子小说 m.lizi.tw”
无忧笑道:“那就从开始庆祝生辰开始吧!”
尚君拧着眉头:“若是你和我庆祝还好,可跟他们一起,我却是高兴不起来!我都活了二十三年了,他们唯独今年想起给我庆祝,非奸即盗”。
无忧想起尚老爷跟自己说过的话,心中有一丝动容,连忙劝解:“唉,凡事总有个第一次。万一他们良心发现了也说不定呢!而且……”,无忧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他们的长孙还在我肚子里呢!”
尚君眼睛一瞪:“这是我的孩子,跟他们毫无关系!”
无忧轻笑:“好,好,是你的孩子,跟我们都没关系!”
中午时分,尚老爷让管家来请尚君和无忧吃饭。栗子网
www.lizi.tw无忧特意打扮了一番尚君,给他穿了件青玉一般碧润的春衫,将发髻高绾头顶,用红色的发簪绾住。
尚君一脸不屑:“你千万不要打扮的过于隆重”。
“为什么?”
“万一争执起来,越隆重越尴尬!”
无忧白他一眼:“有什么可争执的!一会儿你要高高兴兴,不许生气,也不许阴阳怪气的,知道吗?”
尚君“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无忧认真说道:“尚君,你总不希望以后孩子从小就知道父亲与爷爷不和睦吧!”
听到这话,尚君冷漠的脸上才有了一丝悸动,他终是叹了口气:“好吧,我知道了”。
设宴的地方在正堂。
小厮回堂禀报:“老爷,夫人,允少爷,君少爷和少夫人已经往这边走了”。
尚正点点头。
尚夫人一脸怒气:“真不知道为何还要给那个煞星庆生!难道他还做了什么好事不成?!我真是看见他就觉得晦气!”
尚允连忙劝道:“母亲,千万别说这话!反正也支应了这场面,何必惹得不高兴呢!”
“你啊,是被无忧那个狐狸精迷住了!”尚夫人一脸不甘心:“那个狐狸精不过是脸蛋长得水灵了些,有什么好的?真是没一点出息!”
“闭上你的嘴吧!”尚正怒目骂道:“一会儿只能捡好听的说,若敢说出一句丧气的话,我立时休了你!”
尚夫人一愣,还想发怒,却被尚正的气势吓住,她其实早就知道,自己在尚正眼中就是一个还算比较喜欢的宠物,他可以宠着她让着她,但绝对不会怜惜她。
想到这儿,尚夫人低下头,不敢再说一句。
快走进正堂,尚君小声对无忧嘀咕:“只说最后一句,好心是鸿门宴”。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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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拧了他一下:“若是鸿门宴,也只能你是项庄”。
两人刚进来,尚正和大家便站起了身,客套与殷勤显而易见。
无忧对着大家笑了笑。
尚君反正什么也看不见,依旧一副冷漠的表情。
来里面坐吧”,尚允伸手一指,立刻有下人拉开尚正身边的两个位置。
无忧扶着尚君坐好。
尚正笑着说道:“君儿,你的气色不错啊!”
尚君明显唇角抿起一丝冷笑:“我气色向来都好”。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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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正有些尴尬,但丝毫不影响他脸上的笑意:“无忧,听说你这阵子肺火有些大,时不常还会流鼻血?现在可好些了吗?”
无忧欠起身微笑道:“好多了”。
尚正点点头:“这可是大事,一定要仔细。无论是想吃什么,想要什么,你只管开口,千万不要客气”。
无忧礼貌笑了笑。
下人开始上菜,百花大虾、蟹黄海参、八宝葫芦鸭,还有拔丝金枣……。
无忧眼眸发亮,这都是她在京城时最爱吃的菜,但是因为十分名贵,只有去王爷家才能吃到几次。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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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正余光将无忧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故意做出淡然地模样:“这些菜也不知道也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胃口。尤其是无忧,你来自北方,许是习惯不了用我们永安的甜腻”。
无忧摇头:“我吃的很好。尚君总是变着花样给我做饭”。
“让男人做饭?!”尚夫人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啧啧啧,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尚正瞪了她一眼,神情不悦。
无忧立时红了脸,她只顾着高兴,却将夫妻二人之间的琐事直白说了出来。这样一来,尚君多抬不起头啊!
“我……我……”无忧吞吞吐吐,不知该怎么挽回。
尚君坦然笑道:“给自己的妻儿亲手制备饭食,这样幸福的事儿,我怎么舍得假以他手。不光是饭菜,无忧身上穿地衣服也都是我制备的。”
无忧脸颊更烧,小声道:“尚君,快别说了。仿佛我多么欺负你似得”。
他俩一个毫无顾忌,一个心思单纯,如此缱绻地柔情蜜意,惊得其他人又是尴尬又是羡慕。同为女人,尚夫人想到自己,不禁心里寒凉,百般幽怨地看了眼尚正。
“菜都凉了”,尚允笑道:“不如快吃吧”,说着,他斟了杯酒敬向尚君:“大哥,今日是你的生辰,我先干为敬!”
说着,尚允将酒喝了下去。
尚君没什么表情,虽然不在冷漠,但也没有笑意。他摸索着将酒杯端起,连谢都不说,直接将酒吞下肚子。
尚允又酌了一杯,还郑重其事地站起身:“大哥,无论误会也好,矛盾也罢,以前我多有得罪,还望您不要记恨。尚家只有你我两个兄弟,俗话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还望从今以后,咱们兄弟能携手为父亲分忧!”
尚君轻轻一笑,反而将杯子放了下来:“你放心,尚家是有你一个孩子。我不会和你争夺财产,更不会与你同流合污!”
无论如何,尚君还是讲酒杯中的酒喝了下去。栗子小说 m.lizi.tw
尚允涨红着脸坐下。
尚正果然沉得住气,尚夫人都气得七窍生烟,可他还是一脸笑容。这种不动神色让人忍不住胆战心惊。
气氛尴尬了起来,就在这时,尚允夹起一筷子葫芦鸭放到无忧碟中。
无忧一愣,慌忙说道:“谢谢!”
尚君皱起眉头,他看不见,不知道尚允做了什么,也不知道无忧为何要谢他。
他这一个轻轻的皱眉被尚允看在眼里,心中不禁狠狠一笑,原来欺负一个瞎子也并不困难。栗子小说 m.lizi.tw
无忧也觉得别扭,可怎好意思说出口来。她忙夹起一片蜜汁梨球送到尚君面前的碗碟:“今天是你的生辰,你这个寿星老难道不说几句吗?”
尚君用勺子轻轻转动着那个梨球,垂目想了一会儿,轻飘飘说道:“我母亲是生下我多久后去世的?”
尚正脸色立时一变,眉宇间腾起惊天的怒气。只要想起那个恶妇,他的情绪就变得难以控制。
桌上众人,除了尚君之外,都心有余悸地看向尚正。栗子网
www.lizi.tw不用想就知道,尚老爷对尚君的母亲肯定没有多少感情,要不然也不会十多年对尚君不闻不问。
尚正重重一叹:“你母亲戌时开始镇痛,但一直难以生产。稳婆说因为你是坐胎,所以很有可能难产,甚至母子双亡。我跪在尚家祖先的排位前一拜再拜,还从州府请来最好的大夫。快到子时的时候,你终于生了出来。可是你母亲却耗尽了元气,导致产后血崩”,说着尚正竟然眼圈泛红,滚出泪来:“你母亲挣扎了整整一个时辰,将你紧紧搂在怀中,可惜……终是没有保住性命。”
话到最后,尚正已经哽咽,他抬手擦了擦眼泪,叹着气摇了摇头,那痛无可哀的样子,让人动容。引得无忧也差点儿哭了出来。
尚君冷笑:“真好笑。你若是真对我母亲如此内疚,为何还会将我送到庙中?”
“君儿……”,尚正几乎是低声下气地解释:“我那是个年轻,一味听了那个癞和尚的话。他说你是煞星投胎,克父母、妻子、兄弟姐妹。你母亲去后,你两岁时,我又再续”,说着尚正看向尚夫人:“可是三年之内,怀胎三次,都是夭折!我一时鬼迷了心窍,才将你送到庙中”。
尚正一声长叹:“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就是把你送走。君儿,若是我真的对你只有恨意,还会留着你小时候的衣服不肯丢弃吗?!”
他这一番话,说得如泣如诉,让人听之欲泣。
无忧忍不住轻轻握住尚君的手。
尚允也是第一次听说,虽有很多疑惑,但也一副黯然的表情。
只有尚夫人,目光带着鄙夷看着尚正。这与她所知的不仅毫不相同,而且截然相反。她还记得尚君小时候爱哭,尚正每天对他拳打脚踢。她觉得这孩子可怜,一看原来是每天每顿都吃不饱。于是偷偷给这孩子贴补了饭食,反而被尚正大骂!其实若不是云家与尚家定了那种“除非生死,一改不论”的约定,她真觉得尚君活不过三岁!
虽然已经料到这段饭吃的必然惊心动魄,但身在其中,才觉得难捱。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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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尚君,他恨了这些人十多年,再温情的解释,再痛哭的后悔都不及他刻骨铭心的记忆。可是,为了无忧,为了他的孩子,他愿意把恨压下来。不就是逢场作戏嘛,也许伪装起来,才能更容易发现猎物的弱点。
想到这儿,尚君笑了笑:“说实话,我被送走的太小,眼瞎的又太早。都不记得你们的样貌了”。
尚正一愣,赶紧说道:“已然老了,只能更加面目可憎罢了”。说着,他盯了尚夫人一眼。
尚夫人不情愿地说道:“是啊,当时你还是个小孩子,现在都已经娶妻,而且马上就要做爹爹了”。
说道孩子,大家都是会心一笑。
尚正问向无忧:“你就是懂医的,可能知道男女?”
无忧笑着摇头:“我……才疏学浅,还断不出来呢”。
说完,无忧夹起一块酸辣鲅鱼丸子放入口中。那味道着实厚重,又酸又辣,还带着鲅鱼的鲜美。
尚夫人开口道:“人都说酸儿辣女,你现在是爱吃酸的,还是爱吃辣的?”
无忧认真想了想,茫然开口:“其实,不知怎么回事儿,我似乎更爱吃甜的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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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夫人笑道:“那就是一男一女呗”。
尚允唇边带着笑,可眼眸却是又冷又痛。
尚君连忙摇摇头:“那可不行。若是双生子,母亲不仅更加痛苦,还很危险!”
他轻易不开口,可若是开口,不是气得大家说不出话,就是惊得大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哪里还有因为怕母亲受苦,而不要双生子的!看来尚君不是眼睛看不见,脑子也一定不太正常!
可对于无忧来说,她已经习惯了尚君每时每刻以她为重,她红着脸笑道:“其实是否艰难跟双生子也并无必然的关系,还是要看胎位的”。
尚君长在山中,对礼法本就不懂,也不屑一顾,他直白说道:“所以一定要熏艾,等七个月后还要推拿”。
大家瞠目结舌,尚夫人更是一脸鄙视。这种事情怎么能当着高堂、兄弟如此不知羞地说出来啊?!更何况,无忧还是京城回来的,该是知礼数,有分寸的才是!不过话说回来,她心里又禁不住一阵窃喜,辛亏尚允没有娶了这个野人一样的丫头,要不然带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尚正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忙岔开话题:“快多吃些,看看还有什么想吃的,千万不要客气”。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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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容易吃完。
尚正又吩咐熬一锅猪肉枸子汤给尚君、无忧送过去。
尚君和无忧告辞时,尚正叹道:“君儿,我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不原谅我,我也毫无怨言。我……”。
“无忧,咱们走吧”,尚正拉起无忧便转身,仿佛尚正并非实在跟他说话一般。
尚正尴尬地站在远处,无忧回头,抱歉地看向他。
尚正一脸凄然地对她苦笑了笑,摆摆手。
无忧点头回礼,扶着尚君往回走去。
待他们走远,再看不清楚时。尚夫人怒气冲冲道:“瞧瞧我说什么,这真是自找没趣,热一鼻子灰!”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瞄着尚正,见他眉头渐渐拧了上来,不敢再对着他抱怨,只能冲向尚允:“真不知道你看上无忧什么,竟然当着你父亲和你说……说那种事!还说什么是从京城来得,我看连田间地头的野丫头都不如!你没娶她真是对了!”
说着,尚夫人摇着头回屋了。
尚允看向尚正:“父亲,无忧心思单纯,应该不难拉拢。可是尚君……他对咱们成见极深,怕是只要他俩在一起,咱们就不可能撼动他在无忧心里的地位”。
尚允点点头:“这个你不用操心,你只管看住无忧就行”。
尚允叹气:“可是……无忧对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本来尸热病之事,我能感觉出她对我终于有了些许依赖,可偏偏翻了马车,让尚君又捡了便宜!”
“心急什么”,尚正骂道:“你怎么知道无忧对尚君就没有不满呢?你放心,所有的情绪都会累积,无论是爱是恨,还是埋怨!一旦到了时候,这些看似已经被遗忘的情绪都会翻滚出来,而且加倍放大。刚才,你觉得他俩之间感情如何?”
尚允眼眸满是伤心:“那还用问吗,自然是亲密无间!”
尚正摇头:“我看未必。你不觉得尚君太过专横了吗?每一次他对咱们的顶撞、挖苦,都让无忧无比尴尬。尚君在山里长大,他懂得什么叫谦谦君子,只知道按照自己的心性罢了!现在他俩经事还少,往后的事就走着瞧吧”。
“往后?无忧现在都已经快要五个月的身孕了,一旦孩子生了出来,她和尚君便是再有矛盾,也不可能分开!退一万步说,就算分开了,也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尚正颇有深意看向尚允:“你不是不让伤害无忧吗?怎么这么介意起这个孩子来?”
尚允赶紧低头:“我……我只是实话是活。”
尚正冷眼看向他:“你是不是让人往京城送信了?”
“父亲?!”尚允诧异抬头。
“你的那点儿心思还太简单了”,尚正突然压低了声音:“你这样查,只会打草惊蛇,而且也根本什么都查不到。实话告诉你吧,你的猜测是真的!”
“什么?”尚允愣住,眼眸中闪过精芒:“无忧真的是睿王爷的女……”。
“喊什么!”尚正眼眸犀利:“这件事连无忧都不知道,你也不能表露一分!”
无忧原来真是睿王爷的女儿!尚允只觉得自己灰暗人生刹那间变得明亮起来,那种对无忧带着哀切的爱意,一下子变成了毅然决然的执着。
她是王爷的女儿,那么只要娶了她,便就是王爷的乘龙快婿!
可突然,尚允皱眉叹道:“可是……王爷这么多年都不认她,而且还眼睁睁看着她与她母亲回到永安,王爷会不会已经放弃她们母女了?!”
尚正轻笑:“当初王爷之所以不敢纳了她母亲是顾忌太后,他是来替太后寻药的,却自己带个女人回去,这肯定说不过去!后来已然由纪容斋为他抗下,他也不好在说什么。不过现在纪容斋已死,纪家也散了。王爷便有借口接故人之女回京。你等着吧,不出半年,王爷就会派人来了!”
就在尚君和无忧要搬回拙园的时候,拙园旁的院子正好推倒重改,每天乱哄哄的,吵得无法休息。小说站
www.xsz.tw而且崔妈妈也向尚君抱怨,那些粗鄙的工人常常翻过墙来偷东西,好几次吓得她差点儿晕倒。
尚君不愿多惹麻烦,在加上隔壁院子的新主人又是县令大人的小舅子,便在院中养了三只大狗。这样一来,翻墙偷东西的人少了,可稍有动静,那狗便吠个不停。
这样的环境,无忧怎能回来。尚君和无忧只能在尚府继续居住。
看到无忧思念母亲,尚君便把纪夫人接了过来。虽然俩人矛盾深刻,但最起码面子上还心照不宣地维持着客套。
可是,尚君渐渐忙了起来。
过了年,云掌柜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他从小就身子不足,所以云老爷对这个儿子并无太多奢望,只是好吃好喝好药养着,反而对唯一的女儿寄予厚望。
梓青低着头站在尚君身边,轻声道:“你还在生我的气?”
尚君正用手摸着一个薄胎的白瓷杯。那白瓷敞口,卧足,画着雄鸡,间以山石、兰草、牡丹点缀。在阳光下清透的简直如同蝉翼一般。
小小的杯子在尚君手中被他不断摸来揉去,又不是轻弹。梓青跟他说的话,仿佛一句也没有听见。栗子网
www.lizi.tw好半天,尚君眉宇间露出欢喜的神情:“这鸡缸杯不仅光滑,而且又糯又润。如同婴儿的脸蛋一般。能把胎做得如此轻薄,又点的如此流畅,说是鬼斧神工也不为过!”
梓青听他语气好了很多,忙接口道:“那真是太好了!石伯伯没有走眼!”
尚君将鸡缸杯递给梓青,梓青小心翼翼接了过来。两人交手时,指尖碰触,梓青只觉得心跳一滞,她又低声哀求:“表哥,我知道错了……”。
尚君依旧不言语,转身便走。
他没有将梓青赶走,也是存了些许私心。一来无忧并不知情,而且对梓青情同姐妹,二来云家现在生意落魄,其中很多都是不能为外人知晓。就例如这鸡缸杯出自云家窑厂,是拉拢朝廷的重要手段,每年必要向宫内源源不断进贡精品。这样的鸡缸杯是专门为皇帝四十寿诞准备,不能有一点差池。除了云窑,云家还有茶叶、绸缎、烟丝等生意,若只是这些也就罢了,还有更加隐秘的盐铁!盐铁关乎国之根本,都由官府控制,但是云家就有这样通天的能力,所控制的盐铁几乎能与官府抗衡。这不仅是云家满门的性命,还带着整个大周为云家办事的数以万计的人。所以千千万万不能和外人说,只能由尚君和梓青知晓。
“表哥”,梓青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你难道打算一辈子都不理我吗?”
尚君站定,从背后看去,他的背影依旧孤寂。栗子小说 m.lizi.tw
“你我之间只叹生意就好。我很不恨你,都与生意无关”。
“可是我做不到!”梓青哭了出来:“你我相依为命了十年,让我眼睁睁看着你送死,我真的做不到!”
说着,梓青一下子冲到尚君面前,伸臂抱住了他的脖子。她努力踮起脚,就像小时候那样,将下巴放在尚君的肩膀:“表哥,云家就剩你我,现在父亲又一病不起。我真的害怕,我怕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做不了这样的生意,更没法一个人过下去啊!”
尚君扯着她的袖子,想让她离开。
可梓青却更加用劲,整个人掉在了尚君身上:“表哥,我知道你喜欢无忧。我也喜欢她,因为她能让你快乐。我知道我错了,你打我骂我罚我都行,但是不要对我这么冷漠,哪怕……哪怕是看在我这么多年陪着你的份上呢!”
尚君身子僵直,可扯着梓青的手却不在用力。
梓青心头一喜,埋头在他脖颈间,仿佛小女孩儿一般:“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崔妈妈的母亲生了病,没人给咱们做饭,我踩着凳子熬了一锅粥,可粥没吃到嘴里,就把锅打翻,疼上了我整条小臂。你那时就说,若是以后因为这伤疤,我嫁不出去,你就会永远养着我,宠着我!难道……难道这些都不作数了吗?”
尚君终于叹了一声,扯着她的手缓缓来到后背,像小时候一样,一下下轻拍着安抚:“你以前特别爱哭,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哭了。”
梓青一听,更是“哇”得大哭起来。
尚君语气轻软:“罢了罢了,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但是”,尚君拉开梓青,一字一句认真说道:“你要知道无忧对我来说意味着一切!我喜欢她,甚至不能简单说成是喜欢,而是……而是离不开她!我不能允许任何人伤害到她,哪怕是你,甚至是我自己都不可以!”
梓青愣住,心里气得如怒涛翻滚,可声音还是一副楚楚可怜:“我知道了”。
……
拙园外,梓青下车。尚君嘱咐道:“你若是嫌园子里吵闹,就先回家里住一段时间”。
“不!”梓青摇头:“你们都不在,我不能离开拙园!”
尚君又劝:“你父亲身体不好,你该回去看看”。
梓青咬了咬嘴唇:“这个……我自有打算”。
尚君不再勉强:“那你自己安排吧”。
说完,他拍了拍小柱子的肩膀,小柱子立时赶着马车向尚府回去。
……纪夫人和尚君、无忧住在一个院子。尚家本来另外安排了别处,可纪夫人说惦记女儿,便挤在了一起。
原本无忧爱睡懒觉,可纪夫人一大早便来敲门。尚君和无忧立时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穿好衣服。可真问问有什么事儿,纪夫人却总是要么送一碗红糖鸡蛋,要么就是问几句无忧可有不适的反应。
无忧偷偷瞄了眼正在做小衣服的纪夫人,舔着脸说道:“母亲,我最近总是睡不饱。每天都很困啊”。
“那为什么不夜里早点睡!”纪夫人皱着眉头,语气严厉。
“挺早的”,无忧梗着脖子:“若是再早,我的饭食会顶得睡不着的”。
“还想骗我!”纪夫人头也不抬:“你昨晚和尚君做什么了?都已经有孕了,也不知道节制!”
“啊!”无忧不知是尴尬还是懊恼,气愤道:“您……您竟乱说!”
“我乱说?!我昨晚本想给你送点儿鸡汤的,结果就听见……”
“别说了!”无忧再听不下去,站起身不悦道:“您……您……”,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跑去了厨房。
尚君进院脚步轻快,无忧都没听见。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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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屋子时,他笑着唤道:“我回来了”。
纪夫人故意不出声,尚君走到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喝下,擦了擦嘴问道:“今儿一天不见,你可闷得慌?母亲没来陪你吗?中午吃的什么?羊汤不要多喝,会上火的”。
纪夫人依旧不言语。
尚君觉得奇怪,他分明感觉到屋里有人,可是却没人说话。
尚君站起身,神情警惕:“无忧,你在屋里吗?”
“尚君,你回来啦!”无忧的声音从门外响起,尚君眉头皱得紧紧的,无论屋里是谁,都让他觉得后背发凉。栗子小说 m.lizi.tw
“还说什么做个好爹爹”,纪夫人轻声出口:“你连屋里是谁都不知道,还想照顾别人!”
说话间,无忧走了进来,拉住尚君的手,笑着说道:“还好你今儿回来的不算晚”。
手中是无忧的温暖,可尚君心里却阴寒万分。以前无忧只要开口,必要牵起他的手,他觉得这只是她对自己的依赖,可现在看来,无忧应该也是怕自己认不出她。
尽管心中寒凉,可尚君脸上的笑意不变:“今儿一切顺利,所以便早早脱了身”。
“你都是做什么生意?”纪夫人开口,上下打量着他,她实在想不出一个瞎子能干什么。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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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轻轻一笑:“也没什么,不过是些绸缎布匹罢了”。
“绸缎布匹?”纪夫人轻笑:“你能看得清纹路花色吗?”
“母亲……”无忧不悦:“我身上穿得都是尚君挑选并且让人做的,你瞧哪件不好看?!”
纪夫人轻笑之声仍在,只不过不再说话。
尚君也不气恼:“布匹绸缎分三等,下等靠摸、中等靠看,上等靠知觉。那些个繁花锦绣,不过是最粗俗的装饰,真正贵重的织物,肯定是去繁就简,只留下与身体相亲时的棉润。这跟心素如简是一个道理”。
纪夫人叹气:“我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妇道人家懂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尚君面前:“我只看到你领子上沾上东西了!”
尚君一愣,忙伸手去摸,可惜他摸错了方向。
无忧也忙看去,却立时惊住。只见尚君左肩领子上落着半个若隐若现的胭脂。
纪夫人走到无忧面前,狠狠叹了一声。
无忧气得想开口询问,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了?”尚君不明就里。
纪夫人笑道:“没事儿,不过是落了点儿灰”。
尚君皱着眉赶紧去掸:“怎么会落上灰的?”
无忧胸口起伏,好半天才说道:“你今天跟谁一起出去的?”
“梓青啊”,尚君纳闷儿:“还能有谁。”
无忧将火气咽下,既然今天去看的是绸缎生意,也许不免也会碰到胭脂水粉吧,毕竟大户人家的小姐都是衣服要与妆容相配的,没错没错,这应该是个误会。
她故意皱眉试探:“你既然出去了,也没给我买些胭脂水粉”。
尚君眉毛一扬:“你要吗?今日正巧我还遇到了呢!”
果然就是!无忧心中大喜:“我逗你说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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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揽着无忧,轻声道:“我知道留你一人在家,你定然觉得无趣。可是现在你有了身孕,也不便出门行医。唉,也真是难为你了,咱们成婚之后,我还没带你游山玩水、四处看看,就让你急急做了娘……”。
无忧小声道:“乱说!游山玩水什么时候不行,有了孩子咱们可以带着她一起啊”。
“不好,不好”,尚君摇头:“我和你还没有待够,现在中间就要插一个进来”。
无忧笑着打他:“什么叫插一个进来,那可是你的孩儿!”
尚君突然正经起来:“你该不会有了孩子就懒得理我了吧!我见狼群中,若是母狼有了孩子,就不愿再亲近公狼”。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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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无忧哭笑不得:“怎么总把自己跟狼比?!你才是狼呢,我可不是!”
“狼怎么了?你知道吗狼是最忠诚的”,尚君叹道:“我曾见过山中的猎户将母狼捕获,然后用母狼去诱捕公狼。那公狼明明看见猎人就在旁边,看到母狼被关进了笼子,但还是会在月下悲鸣相和、自投罗网”。
无忧皱着眉:“真的?”
尚君点点头:“所以人和狼相比,好多人还不如狼呢!”
无忧想了想,笑着点了点尚君的鼻子:“那好吧,我既然跟了你这头野狼,就嫁狼随狼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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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笑着在无忧额头吻了吻。
无忧只觉得尚君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说是香气,倒也似有似无,说是其他,也说不出所以然。不过这味道让她着实不太喜欢,忍不住便呕了一声。
“怎么了?”尚君着急。
“没事”,无忧转过头:“小狼在肚子里顽皮呢呗”。
尚君赶紧贴在无忧的小腹,装作生气的样子说道:“你可不许胡闹,为难你娘!你娘是咱们的宝贝,要好好听话,要保护她”。
无忧咯咯笑了起来,捧起尚君的脸:“别闹了,快睡吧”。
第二天一早,尚君还要出门。
送走尚君后,纪夫人走了进来。
无忧正低着头,眉眼带笑地哼着曲子。
纪夫人冷不丁开口:“你倒笑得出来!”
“母亲!”无忧皱眉:“您吓死我了!”
纪夫人直声问道:“尚君昨天领口的胭脂是怎么回事?”
“能怎么回事儿,就是看布匹时蹭上的呗”,无忧语气定定,万分笃定的样子。
纪夫人叹道:“你还真是相信!”
无忧眉头一皱,转过身,对着纪夫人正色道:“尚君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们谁都更加清楚,他是忠诚的,绝对不会做对不起我的事情!”
纪夫人还要说话,却被无忧挥手打断:“母亲也不要再说这件事了,如果你不想我生气动了胎气的话!”
纪夫人噎住,只能痛心疾首地点头:“罢了罢了,反正你是鬼迷心窍,我不说了!”
“是嫁狼随狼”,无忧突然想起昨晚尚君说话的,情不自禁说了出来。
“什么?纪夫人没有听清。
无忧哈哈笑道:“没事儿,没事儿,我说着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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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离海较近,云家的盐场在大崂湾里,来去至少三日。可这样的生意不能对别人说,尚君只说是去远一点的地方打理生意。
无忧捧着包袱,仔细给尚君整着袍子:“海边还冷,你要多穿衣服。”
“嗯”,尚君扎着胳膊,一动不动仍由无忧摆布。
“千万不要下水,也不能光着身子在海边跑!”
尚君哈哈大笑:“你以为我跟谁在一起都会光着身子啊”,说着,他俯身到无忧耳边:“那可只是给你的福利!”
无忧推了他一把:“不害羞!”
他俩是站在尚府侧门外,梓青坐在马车中,小柱子坐在马车前面挽着缰绳。栗子小说 m.lizi.tw见他俩如此旁若无人的亲密,旁人真是羡慕极了。
无忧看向梓青,笑嘻嘻道:“梓青,你可一定要看好尚君,千万别让他作出出格的事儿来!他若是癫狂起来,简直惨不忍睹呢!”
梓青哼了一声算是答应。
无忧拽着尚君的衣襟,可怜兮兮地问道:“真的不能带我去吗?”
尚君的心软的都快化了,他一把将无忧揽入怀中,万般不舍道:“路上辛苦,我怎么舍得!等孩儿生了,我到哪儿都会带着你,寸步不离!”
无忧踮起脚趁人不注意,在尚君下巴上吻了一下。栗子小说 m.lizi.tw可突然间,她似乎有闻到尚君身上的怪味,一阵恶心翻滚而来。可她生生忍住,因为若是她有丝毫的不适,尚君一定会扔下生意留下来陪她,她可不愿意做他娇气的负担。
“快走吧”,无忧轻声道:“早去早回”。
尚君点点头,两个手捧住她的脸颊,认认真真说道:“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丑可以,但瘦不可以!”
无忧被逗笑了,点点头:“好!”
尚君将手放在无忧小腹:“孩子,别想爹爹,也别淘气你娘啊。爹爹去去就回”。
无忧推他:“快走吧,天都要黑了!”
尚君上了马车,梓青帮他坐好,小柱子扬起鞭子,马车沿着尚府前的大街驶去。
说实话,无忧其实并不太担心,因为她信任梓青,梓青照顾了尚君十年,她比自己更熟悉尚君。
想到这儿,无忧将手放在小腹:“唉……怎么能不想爹爹呢,他每天都跟你傻气地说话呢”。
一边说着,无忧一边转身往屋里走。
就在这时,身后一个孩子冲了过来,也不知是故意还是不小心撞了她一下。
“啊”,无忧站立不稳,伸着胳膊向前栽去。面前是一道高高的石门槛,若是摔倒,正好卡在肚子上!刹那间,无忧心里闪过无数个念头,竟吓得她立时流出了眼泪。
就在这时,尚允正好从门里出来。见无忧要摔倒,立刻飞扑过去,将她接住。他的腿刚好了一些,能慢慢挪着走路。谁想突然之间竟有如此迅敏,就在无忧摔倒之前,将她抱住。
无忧紧紧闭着眼,身子颤抖。
尚允抱着她,可自己正好被压在石门槛上,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骨折的肋骨处撕心裂肺的疼。
无忧睁开眼,一下子看见了尚允拧成一团的脸,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他接住,这才安然无恙。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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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忙站起身,见尚允抱着腰间骨折的地方缩成一团。她一下子反应过来,急声问道:“是骨折的地方疼?”
尚允点点头。
无忧对着门内大喊道:“快来人,快来人啊!”
小厮匆忙跑了出来。
“不要动,取来软塌,抬进屋子”。无忧立时间冷静起来,与平日娇滴滴、大大咧咧的样子截然相反。
费正也赶来,尚老爷与尚夫人也都挤了进来。
无忧正坐在床榻前,伸手挨着尚允的侧面腰间,仔仔细细摩挲着。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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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正立时明白,也伸手摩挲了一会儿,点点头:“好在没有骨折”。
“那怎么这么疼?”尚夫人不信:“是不是又尤其他地方骨折了?”
费正摇头:“夫人放心吧。之所以会疼,是因为肋骨本就脆弱,所以稍微一有伤就会疼痛难忍。”
尚允强忍着笑了笑:“父亲、母亲,不碍事的。现在已经不疼了”。
他脸色苍白,一看就在强忍。
尚正问道:“怎么这么不小心,刚能勉强走几步,就又摔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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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无忧赶紧开口。
“是我没看清楚!”尚允的声音盖住了无忧:“是我心急着出门,没有看到脚下的地砖,所以被绊了一下”。
尚夫人声音陡然一高:“这个老赵是怎么打扫院子的!我看他是越老越懒了!”
无忧一脸不忍,下意识看向尚允,尚允冲她摇了摇头。
既然没事儿,尚正和尚夫人便离开了。
费正开了止疼的方子,安排小厮去熬药。
无忧站在床前:“尚允,真是谢谢你了!你救了我和孩子!”
尚允脸色惨白,但还是笑道:“有什么客气的!难道我还能见死不救不成!你千万别多心,莫说是你,就算换成旁人,我也会这样做的”。
无忧点点头:“我知道你是个君子!”
尚允摇摇头,关切地问向无忧:“你怎么样?可受了伤?或是哪里不舒服?”
无忧摇头:“我很好,放心吧”。
“怎么好端端的摔倒了?”尚允语气温柔,带着熨烫心神的暖意。
无忧皱眉:“有个小孩子推了我一下。许是他心急赶路吧……”。
“什么小孩子!”尚允一下子坐了起来,笑容变成了满脸气愤:“我看他是不要命了”。
瞧着他刚才还龇牙咧嘴,现在又火冒三丈的表情,无忧笑了出来:“那孩子肯定没瞧见我挺着个肚子,所以才不小心碰到我的”。
尚允咬牙切齿:“这巷子里的孩子我都认识,你告诉我他长什么样,我定能将他揪出来。”
“揪出来干嘛?”
“当然是赔礼道歉啊!”尚允一脸严肃,仿佛这是件多么不可原谅的的事情一般。
无忧见他这么认真,也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一脸无奈地摇摇头:“我没看清楚”。
“唉……”,尚允叹气:“你就是太过善良,所以总是被人欺负!”
马车快要行驶出永安的时候,梓青对着尚君说道:“我要换衣服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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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点点头:“小柱子这车赶得挺快,半天就出了永安”。
梓青对着小柱子喊道:“从现在开始,若不喊你,不能回头!”
小柱子不明就里,但还是使劲点了点头:“是!”
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梓青脱下罩衫,再解开胸衣。胸衣除下之时,她瞥了眼尚君,故意将衣服扔到他的胳膊上:“公子,帮我拿一下”。
尚君毫无表情地点点头,那衣服上还带着梓青的温热,尚君不动,任由衣服垂挂在胳膊上。
梓青取出扎款的白布,兜胸缠了起来。她要扮男装,必须扮得天衣无缝。
“表哥……”,梓青似乎遇到了困难,她呼向尚君:“你帮我系一下带子,我够不着了!”
尚君皱眉:“早说让你物色一个体己的丫头,你偏不!”
“快帮我一下”,梓青撒娇,但也是如常的态度:“我没穿衣服冷着呢!”
尚君摇摇头,伸手摸索到梓青的肩膀,再顺着她脊梁落到后背。他握住了白布的一头,递到梓青胸前:“给你!”
就在梓青转身接过白布的时候,她的胸若有若无地蹭到了尚君的手背。小说站
www.xsz.tw尚君立时将手缩了回来,直起身坐好。
梓青脸上闪过一丝笑意。她将胸衣系好,慢慢站起身。马车颠簸,梓青站立不稳:“表哥,你扶我一下,我站不稳”。
尚君皱眉开口:“不如让小柱子把马车停下,你慢慢换”。
“哎呀”,梓青一边说一边伸出一只手按在尚君肩膀:“我都已经把裙子脱了!”
尚君略有尴尬,但也只是稍觉不妥。想必他俩并非第一次有这样隐秘的接触,不过许是因为尚君的眼睛看不见,而且他俩又从小一起长大,所以就少了男女之间的顾忌。
可正在这时,马车略微颠簸了一下。梓青正一条腿站着,她站立不稳,身子摇晃着向后倒去。
“小心!”尚君连忙扶她,一手赶紧搂紧梓青后腰,将她往前面带。
“小柱子”,梓青大喊:“你怎么……”。
小柱子一直都能听见后面有动静,可不敢回头,正紧张之时,听到梓青喊出“小柱子”三个字,本能将身子转了回来,一把推开小窗:“公子……姑……”
梓青几乎半裸坐在尚君腿上!她上身只穿遮一件胸衣,肩膀、腰腹全都搂在外面,下面他未敢细看,便针扎了一样转回身。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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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怒道:“谁让你回头的!”
小柱子身体里腾起一肚子气,可又不敢发泄,只能使劲挥了挥鞭子,将马车抽的更快!
“把车停下!”尚君怒吼。
马车停下时,小柱子愤怒地从车上跳下来,蹲在路边用随身带着的小匕首,使劲地划地。本来君公子如此轻易地原谅了梓青他就不能理解,现在又跟她做出这样苟且的事!难为小姐对他如此情深义重,真是不值得!
尚君也下了车:“小柱子!”
他低唤一声,小柱子“哼”了一声算是应他。
“无论你看到了什么,都并非你想象的那样!”尚君语气坚定:“梓青要换了男装,但是我们的时间很紧张,只能在车上换!”
小柱子回头看向尚君,本打算听他说些什么,可赫然看到他下巴处落着梓青的唇印!小柱子冷笑:“您不用给我说,我小柱子也不是听信一面之词的人!”
此时,梓青已经换好了衣服。从车上跳下来之时,已经是一个翩然公子,所穿所戴都与尚君一模一样!
她看着小柱子,丝毫没有尴尬脸红,反而高高在上说道:“从这里往东三里处有一个驿站,你自己想办法回去吧!”
小柱子站起身,满是不敢相信:“只你俩继续往前?”
尚君叹气道:“我们去的地方你不便同去,只能委屈你自己走一会儿了。驿站有马,你可以租一匹,但是你不能回城,三日后还要到驿站等候我们!”
说着,尚君从袖中拿出一包钱递给小柱子。
小柱子冷声道:“我有钱,小姐给过我了!”说着,他从腰间拿出扁扁的一个钱袋子,苦笑道:“小姐还特特多给我了些,让我不要心疼,一定照顾好你们,看来是对此一举了!”
说着,他转身就走,不再看他俩一眼,说实话,现在连想一想他俩,他都觉得恶心!
尚君本想解释,但还是没有说话。
梓青走到尚君身边,无所谓道:“你不用担心,他视无忧比自己的性命还矜贵,绝不会告诉她,让她伤心的。”
尚君点着盲杖转身就走:“这是你我最后一次去大崂湾,以后云家的生意还是你自己守着吧!”
“我怎么能守得住!”梓青急追。
“反正这是你们云家的事,你若守不住,那就赶紧遣散了!”尚君坐回马车,闭上眼睛。
梓青狠狠看向他,她知道,一旦尚君闭上眼睛,便意味着也不会再说一句话。
“驾!”梓青猛然一甩鞭子,马车向着西北的方向疾驶而去。
……
无忧坐在窗下静静地翻看父亲留下的医书。有了身孕之后,虽然不在给人瞧病,但方膏还在出着。现在车马巷的忘忧馆又雇了几个伙计,按照无忧开出的方子熬制纪氏膏方,其中补虚健脾的琼玉膏最受欢迎,忘忧馆也渐渐在永安有了名声。
不过,无忧最关心的还是尚君的眼睛。她一直在看医书,想找到治疗眼睛的法子,也给尚君试过一些,但都没什么效果。费神医虽然也治不好尚君的眼睛,但他医学修为精湛,每天都会与无忧坐而论道。他说若想成为名义,比通阴阳五行,每个人都是气、形、神的统一。人之所以生病,都是因为体内阴阳失衡,而治疗最忌讳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必须以整体观之。
所以无忧暂且放下了只是针对眼疾的琢磨,而是开始重读医书。她现在所知大部分都是只言片语,从没有详细学过,现在正好费神医再也,她有看不懂的,就随时请教,这段时间以来,果然有豁然开朗之意。
就在这时,尚夫人的婢女小红走了进来,行礼道:“少夫人,夫人请您过去呢”。
无忧赶紧整理好衣服,跟在小红身后。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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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夫人对自己并不热情,甚至带着明显的恨意,只不过在尚正的威吓下,不敢明目张胆地作对罢了。无忧不是傻子,她只不过不言语罢了。但是,要是说起尚夫人,她还真是有些惧怕,因为每次看到她,就回想起住在京城时的大夫人。大夫人也是个凶悍的女人,所以无忧从小便养成了察言观色的习惯,尤其对于像大夫人一样的女子,她更是会有情不自禁的恐惧。
“你知道大夫人找我有什么事儿吗?”无忧问向小红。
小红走在她侧前面,将小径让给无忧,她回过身子,笑盈盈地说道:“我也不知道,只是好几个夫人都在呢。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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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头皮发麻,本来一个夫人就够她害怕的,现在还有一群!她真恨不得推说个理由,逃了算了。
可是虽然这样想,无忧还是脚步不停。转眼间,两人便来到了尚老爷和夫人住的院子
这院子敞亮极了。正面便是三开间的正堂和两个暖阁,两边是一处厢房和一处书房。院中还摆着假山,种着石榴树,还燃着香炉!这气派丝毫不亚于京城的权贵人家。
小红带着无忧进屋,高声通报:“夫人,少夫人来了!”
各位夫人都在西边暖阁晒太阳,听到通传,都不再说话。小说站
www.xsz.tw屋里一下子安静了,无忧的心却越跳越急。
“进来吧!”尚夫人的声音提着,带着慵懒,更带着高高在上。
无忧走了进去。一打眼,屋里坐着至少四位夫人,她不敢多看,赶紧给大家行礼:“见过各位”。
尚夫人不急着开口,而是上下打量无忧。她今天穿着一身桃红的长裙,上面罩了件雪青色的对襟坎肩,也算是周全。这才努了努嘴:“小红,给无忧搬个凳子”。
无忧坐了下来。
一个夫人高声道:“赫,已经显怀了!几个月份了?”
“已经五个月了”,无忧笑着回答,尽量让自己从容一些。
“五个月……”那夫人掐着手指头算:“那岂不是秋日里就该生了?!”
无忧乖巧地点点头:“您算得真准,不是九月底,便是十月初”。
另一个夫人开口:“这日子不错,不冷不热的。你不受罪,孩子也能少生些痱子”。
无忧笑道:“是啊,这孩子仿佛是算着日子来的呢!”
从刚才到现在,至少大家还都是和气的,尚夫人没有皱眉头,剩下四位夫人也都笑嘻嘻的,无忧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下了一些。
尚夫人问道:“听说你现在还是跟尚君同住一屋?”
无忧的脸瞬间红了,茫然地点了点头。
“那怎么成?!”尚夫人摇头:“你们现在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万一冲动起来,容易伤了孩子。你母亲也不知道怎么教你的,你难道不知有孕之后便要分房了吗?”
无忧心里不舒服,她说自己也就算了,干嘛还捎带上母亲,而且她说的也毫无道理啦!
无忧咬了咬嘴唇,努力让自己平静了下来,她笑着开口:“其实夫人您有所不知,有孕之后,夫妻更应该在一起,这样父亲还能体会到妻子身为母亲的不易,而且孩子在腹中也能感受到父亲的疼爱”,想到这儿,无忧想起尚君每天都会趴在肚子上跟孩子说话,她情不自禁流露出满脸的幸福:“尚君每天都会跟孩子说话,还会……”。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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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羞死了!”一个夫人啧啧摇头:“怎么能只呼夫君的名字?”
“而且还说你们房中之事!”另一个夫人也连连摇头。
无忧愣住,不知道她们怎么突然都齐刷刷变了脸色。
尚夫人更是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你这孩子,我们好心教导你,你还敢出口反驳?!在座的哪个人没生过孩儿,谁不是从你这时候过来的!既然你母亲不教,那大家便好心好意教你,你仔细听着,照做便是!”
无忧心中不服,但也不在争辩。栗子网
www.lizi.tw从小到大,她早就知道跟大夫人这样的女人争执一点儿好处都不会有,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自己神魂分离,她们说她们的,她就只当听不见!
这一招果然好用。
一屋子女子叽叽喳喳数落不停。无忧反正低头坐着,似乎一副顺从的样子,实际上却在胡思乱想。
“有孕之后,便得分屋而居!”
“快生之前半个月,夫妻便不能相见,要不然会对夫君不利!”
“不光不能在一起,其实越少见面才好呢!”
“我那时就是,为了怕老爷出去胡来,赶紧给他讨了房小妾!”
“小妾?!”无忧忍不住在心底偷笑:“夫妻之间大度到这个份上,也算是白过这一辈子了!”
“您这才是聪明呢!讨个小妾,总比在外面找那些歌舞伎强!你知道有个叫月娘的歌舞伎吗?”
听到“月娘”二字,无忧一下子竖起了耳朵。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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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夫人也立时兴奋了起来:“怎么了?知道啊,听说这个月娘是有名的狐媚子呢,不知害了多少人!”
那位夫人冷声一笑:“狐媚子?哼,怕是她现在连叫花子都不如!”
“到底怎么了?”
“月娘得了一种怪病,浑身起满了疮疤,不光是头脸,连……连那个地方都有呢!”
“啊?!怕不是梅毒吧!”
“谁知道,真不好说!”
“若是梅毒,官府就要出手了!”
“哼,不是梅毒,也肯定是脏病!她们那样下贱的女人,早就该被活埋!”
无忧听得心惊肉跳。她曾经医治过月娘,也是因为身上起了疮疤,但那是因为暑热导致热毒无处发泄,可现在又是因为什么?会是梅毒吗?也不好说。会是上次没有根除的热毒复发吗?亦有可能。
她正思量着,只听尚夫人说道:“活该没有大夫去给她瞧病,那样脏的身子,谁碰都会惹一身病呢!”
无忧咬了咬嘴唇,心中有了主意。
陪着这五个夫人聊了半天,快到中午时,这四位夫人才走。说实话,她们姓甚名谁,无忧都还分不清楚。
坐了一上午,免不了腰酸腿疼。无忧强忍着跟尚夫人送走了客人。
尚夫人回头看向她,有脸怒气,她看向小红吩咐道:“去帮无忧归置归置,马上跟尚君分房!”
无忧站在屋中,看着自己的行礼被三四个手脚利索的下人搬到了另外的厢房。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厢房里还有三四个手脚麻利的下人在帮她打扫屋子。
这下可好,小院中一共就住着三个人,三个人各住一屋。尚君自然是在正堂,母亲依旧是西厢,自己只能住在东厢。
看着牙床上的被子少了一半,无忧怅然失落,不禁想起每天入夜,尚君总会温存抱着自己,不正经地说会儿话,然后揽着她入睡。每天早上,尚君也总会偷偷先起,给她掖好被子,待做好了粥饭才唤她醒来。
也许是贪恋被人当做至宝万般宠爱的感觉,她竟不知道自己是如此任性,如此爱撒娇的床腻子,每天尚君唤她起床比做一顿早饭还要费劲。小说站
www.xsz.tw可尚君乐此不疲,甚至都看无忧已经醒了,也哄个不停。
现在,这样的温柔甜蜜,怕是要该别一段日子了。
无忧叹了口气。
小红笑着说道:“少夫人,东边归置好了,您要不要去看看。若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我们马上去办”。
没有尚君在,哪里都不周全!
无忧撇了撇嘴,意兴阑珊地向东厢房走去。
纪夫人也在屋子里,看见无忧,忙问道:“你喜欢哪个屏风吗?若是不喜欢,就扯了去”。栗子小说 m.lizi.tw
无忧扫了一眼:“挺好的,没什么不喜欢!”
其实她心里真正想说的是:除了尚君,她什么都不喜欢!
纪夫人颇为满意,拉着她到处看。
“我把衣柜放在这儿了,这儿能晒到太阳,要不然梅雨一到,衣服会发霉的”。
“还有,这是你的书桌,你的书我只搬来了一些。现在有着身孕,不能总费眼睛!”
“你不总是馋吗?我让下人在桌上装了个温炉,以后点心什么的都放在温炉中,随时吃都行!”
“还有,这是你洗澡的木盆,我搁在了屏风后面。月份大了,还是在屋里洗澡吧,而且几步就可以走到床边,也不会着了风寒”。
……
大家的确都是尽心尽力,无忧也不好再哭丧着脸,只能拼命挤出个笑容:“我很满意,谢谢大家了”。
小红他们退了出去。
无忧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床上,不悦道:“母亲,女子有了身孕若还是与夫君同房真的会让人嗤笑吗?”
纪夫人点点头道:“这也是为了你好!有教养的大户人家,都是这么做的!”
“那您怀我之时,也是与父亲分房睡得吗?”无忧歪着头,眼睛忽闪忽闪看着纪夫人。
纪夫人瞬间愣住,眉宇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其中有尴尬,有失落,也有无奈。
无忧见母亲不说话,而且脸也红了,便叹声说道:“我明白了。唉,既然大家都是如此,我也入乡随俗吧。对尚君的非议已经够多了,我可不想让他再让人指指点点”。
纪夫人望着无忧,她虽然眉毛疏离,但眼睛跟那个人一样带着微微的丹凤,尤其是轻眯的时候,自有一种勾魂摄魄的力量。
都说相思极苦,她算是尝了个清清楚楚,因为她这辈子除了那一日是甜的,剩下的每一天都苦涩难言。
不停赶路,终于在晚饭时赶到了大崂湾。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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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崂湾方圆三面为海,且卡口细长,仿佛马蹄。即便是靠着陆地的一端,也有十几里荒无人烟的地区,所以几乎与世隔绝。
湾内住着不到二百人家,家家户户都在盐场做工。尚家给出的工钱不低,但只有一个要求,不能打听东家是谁,也不许在外面对别人说一个字。几十年来,这盐场一直平静,给云家带来富可敌国的财势。
马车在一个高达三丈的石头墙外停了下来。
几十年营建,这里俨然已经成了一座城堡。
梓青跳下马车,在看似全是石头的墙壁上摸了摸,伸手推着一块石头一摁。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立时间,石墙隆隆打开,梓青驾着马车迅速进去,石墙又立时合拢。
已经有人等在城内。
尚君下了马车,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笑着迎了上来:“公子,小姐,你们来了!”
整个大崂湾,只有这个人知道他俩是东家,但姓甚名谁,一概不知。每一任东家都是上一任带来,面对面交接。
还记得上一任东家将公子带来时,公子拧着眉头,一千一万个不愿意。大家也忍不住嘀咕,这公子眼瞎,如何能管得好这么大的盐场。可是没过多久,所有人都对公子改变了看法,他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心里却十分清楚。栗子小说 m.lizi.tw一切事情都整理的井井有条,还将湾里的孩子送出去念书。这是大家想也不敢想的,所以公子作为新一任东家虽然年轻,但声望最高。
尚君一脸疲惫,听到老者的声音,眉头才舒展开一些:“鱼老爹,身子可还好啊?”
“托您的福,好着呢!”鱼老爹大力捶了捶自己的胸脯。
尚君微笑着点头,却一把抓住了鱼老爹的手腕,三个指头并拢,摁在他脉搏上。
片刻,尚君笑道:“看来给你拿的那些药材还是吃了一些!你这老头别舍不得,那些个药材算什么,还是性命最值钱!要不然,你死了,谁给我管着盐场!”
鱼老爹哈哈笑道:“公子放心吧,我倒不是心疼那些药材,就是觉得味道太奇怪了,难吃极了!尤其是那个黄不拉几,指头粗细的什么虫什么草,简直太难喝了。我实在吃不下,都剁碎了喂鸡!”
“喂鸡?!”梓青登大眼睛:“那是冬虫夏草,都要按黄金来买卖的,你居然剁了喂鸡!”
鱼老爹一下子傻了眼。
尚君却是哈哈大笑:“这个不错!虫草喂鸡,那这鸡下的蛋也自然是绝无仅有!好!咱们今天的晚饭就来吃这鸡蛋!赶紧和面,给我烙鸡蛋饼子吃!”
梓青叹了口气,满是无奈地看着他俩。
尚君和梓青每次来都住在鱼老爹的家中。鱼老爹有三个孩子,都已长大成家,在盐场做工,鱼老爹与鱼婶两个人住在小院子里,其中正堂总是不住,那是留给东家的。鱼老爹也不再上工,而是每天到各处巡视。他是湾子里最有威望的人,只要是他说的话,大家都会照做。
鱼婶是个温和甚至有些懦弱的女子。她不常说话,只会默默地干活。以前尚君总觉得鱼老爹对鱼婶并没什么感情,可去年鱼婶病了,险些过去。鱼老爹一下子跟变了人似得,天天痛哭流涕。鱼婶病好后,鱼老爹也开始学着做饭,笨拙地伺候鱼婶。
原来看似坚强的人,其实是最脆弱的。因为一旦支撑坚强的那根骨头折了,人也就废了。
他和无忧也是如此。
鱼婶笑嘻嘻端来碗筷,招呼道:“公子,小姐,你们且尝一尝我新酿的酒,老头子在哪儿烙饼,一会儿就好”。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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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笑道:“那我可要好好尝尝,鱼老爹的手艺长进了没有。”
不一会儿,鱼老爹端着鸡蛋饼子走了出来。
那饼子暄厚金黄,让人一看便食欲大开。
尚君虽看不见,可味道却闻得清清楚楚。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真香!”
鱼老爹拿起一块捧到尚君手中:“公子,您吹着吃,小心烫!”
尚君颇为心急,大口便咬。台湾小说网
www.192.tw那饼子刚烙出来,热气还冒得炽热,怎能不烫嘴。可尚君一边吸着凉气一边滚牙烧嘴的吃:“好吃!不愧是吃了虫草的鸡下的蛋!”
“公子,您沾着虾酱尝尝”,鱼婶轻轻握住尚君的手腕,扶着他沾了沾小碟盛放的虾酱。
这次尚君仔细尝了尝,表情丰富了起来:“真是人间美味啊!”
鱼老爹哈哈大笑:“那算得上什么人间美味。我们这都是渔家人糊弄肚子的!小姐,您也快吃”。
梓青用筷子夹起饼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她对食物还是比较挑剔,不得不说这鸡蛋饼子味道着实不错。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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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三两下吃了两个饼子,还喝了一大碗酒。
他认真对鱼老爹说道:“你必须得告诉我,这鸡蛋饼子是怎么做出来的!如何才能这么好吃!”
鱼老爹笑道:“一滴水也别用,就用鸡蛋和面!”
“就这么简单?”尚君不信。
鱼老爹拍着胸脯:“小姐只管用这法子试一次就知道了”。
梓青一抬头,正要说话。
尚君摇头道:“跟她有什么关系,我是要自己学来做的!”
鱼婶仿佛听出了什么,笑眯眯问道:“这男人若想做饭啊,定然只能是做给女人的!”
“哈哈哈哈……”尚君仿佛受了鱼家老夫妻的感染,心情格外畅快:“鱼嫂说得不错,我就是要做给我的女人。还有这虾酱,你一定要送我一些,我家女人口味重,直说我做的饭菜无味呢”。
“公子您……成婚了?”鱼老爹虽然知道不能打听东家消息,可他早就视尚君如自己的亲人,现在询问没有一点窥视之意,完全是出于关心。
尚君红光满面,幸福溢于言表:“不仅成婚了,还马上就要做父亲了!”
鱼老爹和鱼婶也满是高兴,一边作揖一边连声祝贺:“恭喜公子了!”
尚君凑向鱼老爹,低声道:“所以,你一定要把伺候鱼婶的秘方告诉我!我家那女人啊,也娇气”。
鱼老爹虽然已经难过半百,但仿佛也跟着尚君一下子成了血气方刚的小伙子,竟跟他勾肩搭背,小声道:“女人啊,都娇气。她们娇气,就是为了让咱们男人宠着怜着惦记着。”
尚君仿佛已经有了醉意,笑着叹道:“唉,能有一个人让咱们心甘情愿地伺候着,也是幸福啊”。
梓青呆呆坐在一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心里的痛犹如针扎,实在听不下去之时,她噌地站了起来:“我吃饱了,有些乏。先去睡了”。
躺在床上,尚君闭上眼睛,手抚在胸口,轻轻唤了两声:“无忧,无忧,你可也在想我?”说完之后,他不禁笑了出来,自己何时变得如此幼稚?!
管他,既然幼稚便幼稚吧。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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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继续说道:“无忧,这是咱们婚后,你我第一次不同床而眠。我真是想你想得百爪挠心。不过好在最多一天,后天我就回去了。等会去了,我给你和孩子做好吃的!”
……
无忧咬着嘴唇,可怜兮兮看着空荡荡的床榻。若在平日,尚君肯定已经将床暖热,笑眯眯等着她。可是现在只有冷冷清清一个枕头,一床被褥。栗子小说 m.lizi.tw
在窗边坐下,无忧抱着枕头,歪头望着窗户外朦朦胧胧的月光。
尚君现在在哪儿呢?他直说去乡下,也不知道乡下地方有没有干净的被褥,能不能吃上合口的饭菜。
正想着,她的腹中突然明显一动。
无忧“啊”得轻唤出来,这是孩子第一次这么有力的动弹,她兴奋地眼泪都流了下来,忙伸手抚在腹部,轻声道:“孩子,你也在想念爹爹吗?是不是奇怪为什么今天爹爹没有和你说话?爹爹过两日就回来了。说实话,这娘亲也觉得这两日着实太长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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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天亮时,无忧闭着眼,嘟囔道:“尚君,我要喝水”。
“我渴了,我要喝水”。
喊出第二遍时,无忧才瞬间清醒,果然习惯是一种可怕的力量,想到尚君出门了,无忧怅然若失,想到即便他回来,他俩也不能同居一室了,那怅然若失简直如同身处地狱般凄惨。
无忧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床边倒了杯茶。左右无事,突然想起昨天长舌夫人们说起的玉娘那件事。
她很想去看看玉娘,可自己现在已经显怀,即便装成男子出门,也会被人认出。
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玉娘就这么死了?!
无忧眼眸一转,对啊,今天若欣就要来了。本应该是小柱子每隔三日就回来一趟尚府,将无忧写得方子拿回忘忧馆,可小柱子不在,若欣便担了这差事。如此想着,无忧赶紧浣洗更衣,提起笔将想说想问的话写了下来。
若欣来时,无忧已经笑嘻嘻地在门前坐好,纪夫人出府去了,说是回李家取些东西。
若欣看着无忧气色红润,笑道:“看来君大哥把你照顾的很好!”
无忧抿着嘴,一副得意的样子。
若欣从包袱里,小心翼翼捧出一个食盒:“你不是常说想吃杏仁豆腐吗?我按照你的描述,试着做了一个,你尝尝是不是这个味道”。
食盒打开,只见一叠白腻细滑的杏仁豆腐出现在眼前。
无忧迫不及待吃了一口,只觉得又甜又润,入口即化。她拍手叫好:“就是这个味道!方姐姐,你真是太厉害了!”
若欣啧啧叹道:“你真不愧是从京城回来的千金大小姐!可知这杏仁豆腐费了多大力气。我也是试了又试才做了出来。真的好吃吗?跟你吃过的一个味道?”
无忧咂摸了一下嘴,摇头道:“不,你做的比我以前吃过的都好吃!”
若欣被她逗笑,红着脸道:“赶紧吃吧,就你嘴甜!”
无忧吃完杏仁豆腐,将房门关上,神神秘秘地对若欣说道:“方姐姐,您得帮我个忙!”
若欣岂能不了解她,连忙摇头:“我不答应!”
无忧一怔,可怜兮兮说道:“方姐姐,您都不知道我要求您做什么就拒绝啊?!”
若欣瞪向她:“但凡你找我的事,没有一件不是不该做的!你啊,现在已经有孕在身,不要再总惦记着往外跑了!”
“谁说我要往外跑了!”无忧一脸委屈:“我不会出去的,就是想让你帮我送封信而已。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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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欣有些不好意思,语气低了一些:“那……你想让我做什么?给谁送信?”
无忧兴冲冲从袖中拿出信递给若欣。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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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欣问道:“要送给谁?”
无忧咬了咬嘴唇,凑到若欣身边小声道:“歌舞坊”。
“什么?”若欣惊愣:“你给歌舞坊送信做什么?那种地方我可不去!”
说着若欣将信扔给无忧。
无忧皱眉,大义凌然:“歌舞坊中的玉娘生病了,若是得不到医治,她会死的!”
“那她若生病了,大可找大夫去瞧,永安城也并非只有你一个人会瞧病”,若欣不理,她对歌舞坊没有丝毫的好感,只知道里面的女子都是媚态惑人,不知廉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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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叹了口气:“大家都是如你一般鄙夷她们,哪个大夫会去瞧病?方姐姐,我见过玉娘,她是个可怜的女子。歌舞坊中的女子那个不是出身悲惨,要不然也不会沦落到那种地方!那里的妈妈视她们如骡马一般,只要有一口气,都要挤出笑脸来招揽客人。上次我去瞧病时,玉娘也起了满身的疙瘩,其实她的病并不重,只要休息一段日子,不要再每天涂那么厚重的脂粉就能痊愈,可是妈妈哪有那耐心,直到那疙瘩长到脸上了,才请了我去瞧。我当时问小厮,若是没人给姑娘们医治,会如何……”。
说着,无忧看向若欣。
若欣已经有些动容,也目光盈盈地看着无忧。
无忧叹气道:“小厮说,若是没人医治,那就只能等死。而且死也不能死在歌舞坊,看着差不多快咽气的时候,就破席子一卷,扔到城外去”。
一边说,无忧的眼眶一边红了,眼睛里还闪动着若隐若现的泪光。
若欣最是心软,也垂下了眼泪,她赶紧转过头,摇着头叹声道:“罢了罢了,怕了你还不成吗,我帮你送!”
无忧搂住若欣的脖子,亲昵地蹭着她的脖颈:“方姐姐,你真是最好的人了!”
若欣叹气:“好什么,是最命苦的人才对”。
无忧看向她:“姐姐,你心里可有喜欢的人?”
若欣脸颊一红,赶紧摇头。
无忧疑惑道:“不应该啊,现在你家豆腐坊的生意那么好,你又长得这么漂亮,怎么会没有上门求亲的人?”
若欣推开她:“别乱说了,我长得……丑死了……”。
“谁说的!”无忧皱起眉头,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你不仅长得漂亮,而且心地善良!姐姐,其实……其实你有没有考虑过我表哥?!”
若欣一下子红了脸:“你乱说什么”。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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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拉住她的手,急切道:“我没有乱说!淳义……淳义是很喜欢你,他只是害怕舅母,所以不敢对你说!”
“无忧!”若欣好像真的闹了,站起来背过身子:“你再说,我就走了!”
“好吧,我不说了”,无忧讪讪松开手,语气也低了好多:“我就是……就是替他着急,怕他错过了你”。
若欣轻叹道:“若是真有缘分,怎么都会在一起的。你与君大哥不就是吗?”
……
若欣穿着男装,一身小厮打扮,低着头出了豆腐坊。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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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看胡同里没人,打算一口气跑出去的时候,偏巧遇见淳义从外面进来。
本想躲开,但已然来不及。淳义匆忙迎上去,焦急问道:“你怎么这幅打扮?要去做什么?”
若欣用袖子捂住脸:“你……你别管我……”。
淳义不干,拉着她的手腕不松:“你到底要做什么?为什么不敢看我?”
这时候,巷子深处传来依稀的脚步声,若欣急的脸颊通红,下意识反手握住淳义的手,拉着他便向前跑。
一瞬间,电光火石,淳义仿佛被雷电击中,全身僵直,又仿佛一口喝下醇厚的烈酒,浑身轻飘飘酥麻麻的,他情不自禁跟着若欣跑出巷子,甚至跟她跑出整个永安都行!
街角,若欣松开淳义,双手支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栗子小说 m.lizi.tw
淳义看着她瘦弱的脊背,颤颤伸手,想要帮她顺气。
可手还没挨到她的背上,若欣已经站了起来:“你干嘛非管我去哪儿?”
她仰着脸,一副气愤的表情。
如此直白地跟她对视,淳义的心漏跳了半拍:“我……我……我还不是关心你”。
看着淳义浓黑的眉毛,郎朗的眼眸,若欣突然想起无忧问她对淳义可有感觉。若欣脸颊瞬间更红,她赶紧摇头:“你不用管我,还是顾你自己吧。”
说着,她转身急走。
淳义悄悄跟在了她身后。
若心知道他在后面,但这里离家近,她不愿跟他在街头拉扯,便不管不顾连忙小跑起来。
淳义紧追,他身子略胖,行走费力,一会儿就呼哧呼哧喘了起来。
“淳义,你回去吧!”若欣转过身,皱眉看着他。眸中星星点点含着心疼。
淳义满脸涨红,他说不出话,只能使劲摇头。
若欣转过身自顾自的走,她知道只要她再跑几步,淳义肯定会知难而退。这个几乎是和她从小长大的家伙,最是软弱,小时候被他母亲管得如同绵阳,惯得更是一窍不通。
若欣想着,脚下步子越来越快。
身后的呼哧声渐渐消失了,可她的心里却总是惦念,忍不住回头想看。
算了,他和她是不可能的。不说别的,他母亲那关就过不了!若欣心底涌起一丝悲切,跑着跑着眼圈儿也红了起来。
歌舞坊门口,若欣停了下来。门口站着很多花枝招展的女子,她心里害怕,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
正要上前时,肩膀上被一只大手拦住,那手一个使劲将她扳了过来。
淳义的脸红如猪肝,他上气不接下气道:“你竟敢来这种地方!”
尚君跟着鱼老爹沿着盐场快步走着。栗子小说 m.lizi.tw
一边走,鱼老爹一边介绍最近生意的情况。
现在,朝廷对盐铁管理越来越紧。还有大臣向皇上上书:“笼天下盐铁之利,则军帅无侵渔,逴行无绝饷,可高枕矣。”
云家盐场的盐每年占整个南方半数,这么多年平平安安过来,都是因为云家坚持“散而化之”,一开始是将盐运到西南蛮夷之地,后来产量扩大,便将盐分散着运到各地,悄悄流入官府公盐之中。这几十年,云家积累了遍布全国的人脉官脉,积累了巨大的财富都是源于坚持了这种方式。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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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样做也有不便之处,那就是容易受制于人。
前两天并州的人传来话,说是并州的州府大人是新任的外省官员,严查盐铁,所以云家在并州的盐铁生意暂时停了下来,不敢妄动。
尚君这次来盐场,也是为了详细了解一下这里产量情况,好再做准备。
其实在他心里,这种不能见光的买卖始终不是长久之计。
“公子,咱们湾子里这么多年炼盐,其实现在早就已经远胜官盐很多了”,说着,他从口袋里捏出一撮放在尚君手心:“甚至可以直接食用!”
尚君尝了尝,的确比官盐要细腻。栗子小说 m.lizi.tw
鱼老爹又道:“可是咱们的盐只能买粗盐的价,这……这有些不太公平”。
尚君不置可否,只是叹气说道:“这么多年,官府对私盐虽有管控,但也算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十分计较。可是现而今,皇上对私盐态度不明,所以咱们必须小心谨慎。而且……我心里一直有个念头,那就是怎么样咱们的盐场能够大张旗鼓地经营,而非被困在这荒闭之中,大家都偷偷摸摸做人”。
这句话说到了鱼老爹的心里。几十年了,湾子里人仿佛与世隔绝,大人还好,可还有孩子呢,他们总不能跟爹娘一样,一辈子只在这里炼盐,谁不希望光宗耀祖啊!
可私盐公开,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鱼老爹不敢说话,只是无奈地长叹一声。
……
梓青在屋中认真地翻看着账本,她从小算数极佳,所有账目都整的清清楚楚。盐场的生意很好,盈利每年都在增加,就连盐场的人也都积累起丰厚的家底,若在永安也能算得上是小康人家了!
梓青皱眉,再这样下去,万一有一日有人不干了要离开这儿,那如何拦得住?他们现在之所以能安心做工,主要是因为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可是温饱思欲,一旦他们的**打开,又发现自己依然不再是穷人,那该怎么办?
正想着,鱼婶端着自家做的小鱼干走了过来:“小姐,您忙了一上午了,歇会儿吧”。
梓青忙合上账本,勉强笑着点了点头。
“小姐啊,公子的夫人是什么样的女子?”鱼婶好奇:“我原以为公子那样的冷冰冰的人,哪里会有姑娘喜欢,没想到这么快不仅成了家,还有了孩子!”
梓青将一片小鱼干嚼在嘴里,她狠狠嚼着,仿佛泄愤一般:“也不是什么值得说的女子,不过就是新鲜罢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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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鲜?!”鱼婶不解,在她看来,男女之所以会成婚只有两种情况,一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像她和鱼老爹一样;再一种就是两情相悦、水到渠成。说实话,鱼婶一直以为尚君会与梓青在一起,因为他俩不仅形影不离,而且充满默契。
梓青冷声道:“我也不知道公子喜欢她什么,不过我知道他俩之间一定长久不了!因为那女子根本不了解公子,她甚至还不知道公子曾经经历过什么,就想要勉强着改变他。”
鱼婶听出了其中的酸意和愤怒。小说站
www.xsz.tw她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陪她坐着。
梓青也愣了,许是压抑太多,不甘太重,她竟然对一个老婆子敞开心扉。不该说,真是不该说,可既然说了,也无法挽回。她轻咳了一声,鱼婶立时明白:“我给小姐倒杯水去”。
梓青看向不远处,正在点着盲杖往回走的尚君。
为了让他肯用盲杖,她费了多大的心思啊!可是光肯用哪儿够,她还一点一点教他怎么探怎么拿。难道只有盲杖吗?他现在所有会的一切,哪样不是她教的?是她告诉他扣子如何系上,是她带着他走出了拙园的大门,也是她握着他的手带他去碰触去感知。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现在,他为了一个女人,便切断了和自己所有的联系。仿佛自己是个与他毫不相干的人!
想到这儿,梓青更加愤然不平,她要向他证明她绝非毫不相干、可有可无,而是他真真正正来不开的人!
鱼老爹带着尚君走了回来。已经是中午了,各家飘出饭香。
鱼老爹笑着说道:“公子,您且歇歇,我去做饭”。
“不用了!”梓青连忙开口,笑着说道:“你赔公子聊天吧,今天的午饭由我来做!”
“那怎么敢当!”鱼老爹一脸的不好意思。
梓青看着尚君,高声道:“有什么不敢当的,公子饮食起居都是我照顾,他喜欢吃什么没人比我更清楚”。
尚君没什么表情,只是招呼鱼老爹道:“让她去吧。今日你就放一顿饭的假,咱们在好好筹划一下,我还有很多事情想要问你呢”。
梓青走进厨房,鱼婶给她打下手。
看着梓青手脚麻利的样子,鱼婶叹道:“小姐,真没想到您原来这么会做菜啊!”
梓青苦笑:“哪又如何,爱吃的人不在了,再好的手艺又有什么用!”
……
片刻功夫,诱人的饭香味飘了起来。
尚君鼻子灵,一下子就闻出了这是清蒸鱼的味道。梓青已经好久没做这道菜了,因为他容易被鱼刺卡着,所以梓青都要把鱼骨剔除,只留下鱼肉清炖,费时费力。
鱼刚蒸上,厨房中又飘出了豆腐的香气,一定是锅塌豆腐!就因为小时候他说了一句好吃,梓青每天都做这道菜,足足做了一个月,直到他吃腻!
最后一道菜是芙蓉虾仁。其实一直以来,梓青刻意地不用虾做菜,因为“虾”同“瞎”,她怕尚君心里难过。她今日特意做了这道菜,到底是在说自己眼瞎呢,还是在后悔自己没有看清他。
尚君摇了摇头,轻声叹道:“梓青,你又是何苦呢”。
若欣到底还是没敢进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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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义将信送完后,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若欣急声问道:“她们可说了什么?”
淳义道:“她们都不识字,说是要找个人看过后才能回复!”
若欣一愣,捶他道:“你不是认识字吗,干嘛不直接给她们念了!”
淳义揉着肩膀:“你还真信啊!这里的姑娘一个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用得着我给她们念信?!”
若欣恍然大悟,羞得满脸通红:“那你骗我”。
她此时的样子格外娇艳,看的淳义不禁心摇神动。
若欣问道:“那她们可说什么了?”
淳义本想逗她,又不忍心,变戏法一样拿出一封信:“这是她们写给无忧的回信”。
若欣笑道:“那可不错,我这就给无忧送去”。
淳义舔着脸道:“我陪你”。
若欣摇头:“你快回去吧,跟着我做什么”。
淳义笑道:“我喜欢跟着你”。
若欣脸颊瞬间通红,她不知该说些什么,低下头,赶紧向前跑去。
淳义不由地点头,小声嘀咕道:“看来里面的妈妈说得果然不错啊!”
……
无忧拿着信认真看着。
淳义坐在桌前吃点心,一边吃一边叹道:“这尚家看起来挺气派,可实际进来也就那样啊!无忧,你这屋子怎么这么小?而且采光也不太好,还不如咱们家里你那个小暖阁呢!”
无忧含糊“嗯”了一声,眼睛一点儿没离开信纸。
信中是满满铺着秀气的蝇头小楷,一看就是出自美人的纤纤玉手。里面详细记录了玉娘发病到现在的各种情况,甚至连脓包的大小,先后都记录地清清楚楚。栗子小说 m.lizi.tw谁说戏子无情,无忧在这信上看到了慢慢的姐妹深情。
无忧看得极是认真,若欣以为情况不妙,小声问道:“如何?是不是没得治了?”
无忧这才露出了个笑容:“怎么会没得治?!其实玉娘的病看似凶猛,其实完全可以治好。不过……这信中还有一些地方说得不太仔细。我不敢妄开方子,姐姐,能不能再帮我跑一趟?”
若欣点头:“只要能救就行,莫说是跑一趟,就是跑十趟我都愿意”。
正说着,尚允突然走进了院子。
无忧连忙将信纸藏在袖中。
淳义看见尚允,哈哈笑道:“这不是小舅子吗?”
尚允一直看不起李家的人,只不过碍于无忧的面子,所以才给了他们几分脸面。听淳义叫他“小舅子”,尚允神情不悦,皱眉道:“咦,你怎么来了?可真是稀客!”
正说着,若欣起身行礼。她穿着朴素,可手腕上戴着一个玉镯子。这玉镯子看着成色尚好,应该价格不菲。
一个卖豆腐的,怎么可能买得起玉镯。
尚允一转眼,正好看见无忧手腕上也带着一个一模一样的。他恍然大悟,笑道:“看来你俩却是姐妹情深,无忧都已经是尚家的少夫人了,还什么都想着你”。
若欣不明就里,无忧疑惑问道:“我想着什么了?”
尚允的笑容中带着心照不宣的轻藐:“尚君也真是小气,怎么才舍得送你俩一对镯子?!”
无忧立时明白,抬起手腕大声道:“这玉镯可是含山玉呢,要五两银子一个!”
“这么贵重?!”尚允看向若欣:“那你可要好好珍惜啊!”
若欣从第一次见到尚允,就能感觉出他对自己的鄙夷。此时此刻,那种直白的轻视更让她觉得尚允不过是个肤浅有虚荣的人!
“你弄错了!”无忧笑道:“这玉镯是方姐姐送给我的!你可别小看方姐姐,现在榆树巷的方家豆腐坊简直在整个永安都是尽人皆知,就连州府的大馆子都要求着方姐姐卖给他们豆腐呢!”
若欣挺了挺胸,生平第一次显露出骄傲的神情:“不光是州府,前天京城的卖家也来了,说是专程尝我家的豆腐,还想请我去京城开分店呢!”
“啧啧啧”,无忧连声赞叹:“姐姐你真是太厉害了!这下我可有靠山了!以后若是尚君对我不好,我就带着孩子投奔姐姐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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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欣笑着骂她:“乱说什么!君大哥不是那样的人。而且我的豆腐坊之所以能有今日,全是他点拨的功劳”。
若欣看了看尚允,故意说道:“就是去年夏天的时候,我被人嬉笑,让我记住自己是什么身份。我正坐在桥头哭,君大哥不仅安慰我,将我的豆腐推荐给了翠青楼,还教我做出了蜂蜜豆腐!若是没有那时的艰辛,怎么可能有今天的方家豆腐!”
尚允这才想了起来,赶紧转开头去。
“谁是嘲笑你了?”无忧满脸怒气,她只知道后面的部分,却不知前面还有这么辛酸的一段:“你自食其力,有什么好被嘲笑的!倒是那些养尊处优的人,才是最无能的!”
淳义也一脸怒气:“告诉我是谁嬉笑你,瞧我打不死他!”
若欣笑着摇头:“那又何必,我现在过得这么好,不就是对他最大的回击吗?”
无忧重重点头:“姐姐你说得太对了!”
尚允尴尬万分,头也抬不起来。
无忧不疑有他,问向尚允:“你来找我有事吗?”
尚允一愣,别扭地笑着说道:“大哥不在,我来看看你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君公子不在,你来岂不更不合适?!”若欣皱紧眉头:“叔嫂本来就该避嫌,即便哥哥在,小叔子也不该私下与嫂子说话见面,更何况哥哥还不在家中呢。”
“有这样的说法吗?”无忧又是一脸茫然,她家里只有爹爹一个男子,没有别的亲戚,所以从不知道还有这样的风俗。
若欣叹着气摇头:“允公子,无忧天性单纯,见识又少,可您不该这样不懂规矩啊!这会坏了无忧的名节,让人戳脊梁骨的!”
无忧立时看向尚允,眼眸中满是质问。
尚允又羞又愤,恨不得将若欣大卸八块,他转念一想,脸上做出痛苦的表情:“我是……肋骨这里有些疼,所以才来”。
“是疼得要死了吗?”淳义神一样的补了一刀:“你不是好端端地站在这儿跟我们说了半天话吗?”
尚允气得眼珠子都要瞪了出来,他苦笑摇头:“罢了罢了,是我不对”,说着他向无忧拱手:“无忧,我先走了”。
“尚公子,您怎么还直呼无忧的闺名!”若欣今天真是泼辣:“她是你的嫂子!”
尚允简直如同众矢之的,他无可奈何,甩袖而去。
若欣解气地看着尚允,唇角不禁扬了起来。
“难道……嬉笑你的人……就是他?!”无忧再傻也看出了端倪。
若欣转头瞪向无忧:“说你傻,你简直是傻到家了!你真是要把我气死了!”
“啊?!”无忧第一次见若欣这么生气,吓得赶紧缩了缩脖子。
“你可知道在大家看来,并不会把你当成是尚允的医生,而是只会认为你是他的嫂子!”若欣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叔嫂之间是最需要避嫌的!若是夫君不在,你二人连相互看一眼都不行,更别说是站着说话,还他来看你了!无忧啊,你真是太傻了,你不明白,尚允绝对不可能不知道!他知道还来,分明是别有用心!”
“他……他能有什么用心?!”
“要么是为了气尚君,要么是为了让你身败名裂!”若欣瞪着眼,一点儿都不像是危言耸听:“你跟君大哥走到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不容易,还不都是因为尚允!现在你已经嫁给了君大哥,还有了身孕,更要洁身自好!要不然人家嗤笑的是君大哥,是你的孩子!”
淳义连连点头:“姑姑知道了,非打死你!”
无忧一愣,母亲怎么不知道?!而且好几次她明明见到尚允来了,还故意出去!想到这儿,无忧身子一颤,眉头也皱了起来。
若欣拉住无忧的手:“你啊,就是太单纯了。也就是遇到了君大哥,他才能这样懂你包容你。要是换了别人,你试试!”
“我就亲眼见过!”淳义信誓旦旦:“那个女人就是因为别人说她与小叔子有染,结果怀着身孕被沉了弋水河呢!”
无忧吓得一个机灵:“真的?!”
“当然是了!”淳义拿手比划:“那女人的肚子……比你的还大呢!”
若欣骂道:“你别瞎无忧了!”
“我说得都是实话!”淳义还不服气。
无忧认真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以后一定万分小心!”
若欣叹了口气,满心担忧地看着她,心道她太过单纯,也许真的不是一件好事。
说话间,天空阴沉了下来。
淳义赶紧放下点心,催促若欣:“咱们快走吧,要下雨了”。
若欣怏怏道:“又到梅雨季节了”。
“什么是梅雨季节?”无忧一心惦记着吃:“是说梅子可以吃了吗?”
若欣苦笑摇头:“就是天天下雨,不见太阳,人都要发霉了!”
“啊?!”无忧赶紧看向天空,情不自禁道:“那尚君可怎么办啊,他今天晚上也该回来了!”
梅雨就是这样,雨一旦下起来,就不知什么时候能停下。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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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站在屋檐下,紧锁着眉头。
鱼婶安慰道:“公子,这下雨天的,可不能走啊。”
尚君不说话,他答应无忧今天就能回去,他不想对她食言。
梓青看了看尚君又看了看外面细密的雨,心里忍不住地高兴。这样的天气,即便一直赶路也不可能晚上回到永安,因为雨夜根本无法驾驶马车,他俩要么在这里再住一宿,要么就是在路上找间驿馆歇息。无论怎样,只要只和他在一起,她都是欢喜的。
尚君垂下眸子想了又想,夜里行车太危险了,他不能连累梓青。栗子小说 m.lizi.tw如此想着,尚君点点头:“好吧,再住一宿吧”。
梓青脸上的笑容一下子生动起来,能和他哪怕多带一会儿都是好的!
夜深了,雨越下越大。
梓青躺在床上,她跟尚君都住在正堂,不过一个在东边的小隔间,一个在西边。他俩一直都是一屋而居,为的是夜里照顾尚君方便。
梓青睡不着,轻声唤道:“表哥,你睡着了吗?”
她的声音带着颤动,尚君本不想说话,可又忍不住开口:“难道你又害怕下雨了吗?”
梓青早就不怕了,可还是猫一般娇弱地“嗯”了一声:“而且最怕这种下起来没头的雨,让我想起我娘……”。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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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青的娘就是下雨天没的,有一阵子,每逢下雨,梓青都会嚎啕大哭。母亲去时,她并没有在身边照顾,爹爹骂她无情无义,还狠狠扔下一句:“这雨都是你娘想你化成的泪”,从此,她便受不了雨声,尤其是在夜里。
黑暗中,尚君坐了起来,梓青之所以没有回去照顾母亲,都是因为他,这是他对她的亏欠。
尚君摸着黑向梓青走去。
梓青心头砰砰直跳。
尚君走到床边,伸手摩挲着握住了她的手,紧紧攥着,仿佛祷告便说道:“舅母,梓青是因为我才没能回去见您最后一面,您若是恨就恨我吧!”
“表哥……”梓青心疼。
可尚君继续说道:“我知道您放不下梓青,您放心,我视梓青为我的亲妹妹,这一辈子我这个做哥哥的都会保护她!”
梓青一下子绷起了脸:“我不要做你的妹妹!”
尚君松开她的手,坚定地说道:“你若不做我的妹妹,那咱们之间便再也毫无瓜葛!”
说着,尚君便走。
梓青从后面一把抱住他:“君哥哥,喜欢你又不是我的错,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虽然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不要对你心动不要为你流泪,可是……可是我控制不了我的心!这辈子我再也没办法喜欢上别人了,我只喜欢你一个!”
尚君想要拉开她的胳膊,可她抱得极紧,仿佛将他生生锢住了一般。
尚君稍微使劲,梓青便痛的大喊一声,尚君只能作罢:“梓青,我告诉过你,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
“是因为无忧吗?”梓青紧紧贴着尚君后背:“我不介意!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愿意做妾!”
“胡言乱语!”尚君一把挣开梓青的胳膊,冷声道:“即使没有无忧,我也不会对你动情。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还是那句话,此生此世,你只是我的表妹……”,说着尚君又补充了一句:“或者是个陌生人!”
梓青哭得肝肠寸断:“你为什么不喜欢我?我们在一起相依为命了十年……十年时间,难道你对我一丁点的感觉都不曾有过?还是……”。
突然,梓青眼眸一亮:“还是因为你恨我的父亲,还有爷爷?”
“别说了,快睡吧!”尚君不愿回答,摸索着往自己那边走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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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青眼眸寒得发冷:“真的是因为我父亲和爷爷,所以你一直对我心存芥蒂?!难道……难道我在你身边十年,你依旧没有感觉到我一丝一毫的真心,还是把我当成是云家用来监视你的细作?!”
“不是吗?”尚君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我的一举一动云掌柜知道的一清二楚!”
“那还不是为了你!”梓青吼了出来,她竟不知道尚君是如此看她看她的父亲看她那么慈祥的爷爷。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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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我?!”尚君冷笑,其中的悲痛和愤怒犹如滚雷:“我在陷进沼泽,黑臭的淤泥将我埋过头顶时,为何他不救我?!”
梓青愣道:“难道不是……不是……”。
“当然不是!”尚君声音因为狂怒而显得颤抖,他最不愿意回忆的犹如剜心的一幕,鲜血淋漓地翻滚了上来:“真好笑,你一定以为在淤泥中是什么都听不见的吧!可惜我却听得一清二楚。有人就在我头顶说道他死了,可以回去向云少爷复命了!好奇怪,当时我已经做好了必死的打算,惊恐已经让我再也没有了愤怒,只剩下的不甘的绝望。可是听到这句话,我突然又不想死了,我的心又一次咚咚跳动起来,他告诉我,不能死,偏不能死,一定要活,哪怕做一头野兽,也一定要活!”
说完,尚君的灰眸子变得血红。那种被黑暗包裹的感觉清晰而尖利,扎进他的皮肉,更深深扎进他的记忆。他不能呼吸,头脑却变得澄明。他想起了陷进沼泽的狼,他学着狼的样子,一动不动,只将手慢慢地一点一点举起。肺像是炸了一样,头疼的像有人在一颗颗往里钉钉子,每一瞬间都是放弃的念头,每一瞬间都是难以言说的孤绝。仿佛只有他的世界是一片黑暗,只有他被抛弃在了永无光明的地方!
活着,怎么这么艰难!
突然间,他的手摸到了一截树根,仿佛从天而降般的。他本能地拉了拉,身子立时向上挪了一点。巨大的欣喜立时将他点燃,他紧紧拉着树根,只用胳膊使劲,拉着一动不动的身子向上游移。
终于,他的鼻子可以露出来啦!
再一次喘息,他忍不住哭了起来。摸去脸上的淤泥,他使劲睁开眼,可是,眼前依旧一片黑暗!
原来,永夜对他并没有结束,而是刚刚开始!
梓青声音颤抖:“对……对不起。栗子网
www.lizi.tw我不知道爹爹……。可是,可是我对你真的是一心一意,从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
尚君不愿再说话,沉默着将自己封闭在黑暗中。
梓青冲过去,跪在他的膝头,哭着哀求道:“尚君,你别恨我,我从未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我……我只是一心一意地喜欢你,虽然我也不知道这喜欢从什么时候开始,但我知道这辈子我不会再爱上别人了!我只跟你一个人!”
“有时候,并非你付出,别人就一定要接受的!”尚君的语气冷得犹如数九寒天:“你喜欢谁是你的事,我管不着。小说站
www.xsz.tw但我还是想说一句,你爱错人了!如果我是你,赶紧就此打住。因为坚持错误,并不值得称道,而是傻!”
这世间怎么会有如他一般绝情的男子?!
十年了,即便是冰做的人,也应该被捂热了吧!
梓青停住了哭泣,幽幽看着他:“若是无忧不喜欢你了,你也会就此放弃吗?”
尚君一愣,神情明显有些不自然,他犹豫了片刻,开口说道:“她若不喜欢我了,我也没必要强人所难。栗子网
www.lizi.tw但是……我是不会让她有这个机会的。”
梓青冷笑:“她到底有多喜欢你,也能有如你对她一般的把握吗?”
说着,梓青站起了身子:“她到底是爱你还是怜你,你果真万分笃定吗?你说得对,云家始终有人在默默观察着,还记得她被尚允软禁的那次吧,她可是与尚允朝夕相处了那么久,而且每天都是尚允抱着她沐浴更衣,甚至是休息。像尚允那样的美男子,除了我是因为与你相伴的时间长了,已经先入为主地讨厌他,真不知道世间还有不被他迷住的女子!”
梓青看着尚君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凝重,她唇边的笑意却一点点扩大:“你不知道吧,尚允看无忧的眼神特别的不同寻常,而无忧看着他时,也没有一丝尴尬,两个人相视一笑,啧啧,我都觉得难为情了!”
尚君突然猛一拍桌子:“够了!我既然娶了她,就信她,若是不信,我也不会娶她!”
说着,尚君站起身,只穿着中衣便走进了雨中。
“尚君……”梓青喊了出来:“你干什么去?夜深了,还下着雨!”
尚君不理,已然大步跨出了院子。
梓青知道这个时候她不能追,尚君是个固执又冷酷的男子,他从来不会心疼别人,对别人的付出也从不感激。无论什么事,除非自己想通了,要不然绝不妥协。
梓青懊恼地坐进榻里,咬着牙狠狠捶向床面。可突然间,她又笑了起来,自言自语道:“就知道你对无忧没那么有信心。你知不知道相爱从来都是不平等的,爱得多的那个人,渴望的多,失望的也多。你从来不相信别人,即便无忧特殊,但习惯岂能是一两天就改变的。我就不信你看到无忧和尚允在一起毫不介意!哼”
梓青紧紧攥着拳头,没有人比她了解嫉妒的力量,也没有人比她更知道尚君是个多么善妒又小心眼的男人!
大雨对尚君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经历过比这更凄厉的风雨。栗子小说 m.lizi.tw但是却受不了心里越发膨胀的难过。
他看不见,他看不见!他看不见尚允对无忧的眼神,看不见无忧对尚允的微笑。他一直觉得自己能掌握一切,可到头来,只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的目光凶狠冰冷,可心却熊熊燃烧着火焰!他的无忧不会负他,只要她真心对他,他愿意当牛做马,做一个毫无自尊,最卑贱的乞丐,他的心都给了她,还有什么不能交付!
管他什么云氏,尚家,他要赶紧将所有牵绊斩断,他不要荣华富贵,不要滔天权势,他只要她,要一个完完整整的她。栗子网
www.lizi.tw他会依旧调笑着做她的小跟班,她还是那么傻里傻气的做他的大掌柜。反正人生苦短,他又不求来世,何必管那些不相干的人!
尚君紧咬着嘴唇,已然下定决心。天亮就走,就算下刀子也要走。他要最快地奔回无忧身边,再不要浪费他俩一丝一毫的时间。
就在这时,突然间一声巨大的闷响。
尚君只觉得脚下震动了起来。随后便是孩子和女人凄厉的哭喊声:“塌方啦,快逃命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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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深了,可无忧不肯熄灯,更不肯睡去。尚君说今天会回来,她要再等一等,尽管明明知道他看不见,可她就是要为他点着灯,因为他能感受到温暖!
可是,更漏比雨声下的更急。转眼已经是三更时分,无忧眼睛虽困,可是整个人却一点儿也睡不着,就连腹中的孩儿也似乎感受到母亲的焦急,动弹的越发频繁。
“乖宝宝,别担心”,无忧抚摸着肚子,眼睛巴巴望着漆黑一片的院外:“下雨了,许是路上不好走,所以爹爹回来迟了。你千万别着急,爹爹可厉害了,像狼一样厉害!这点雨对他来说没关系的!别急别急,你先睡吧”。
如此说着,更是想在安慰自己。无忧叹了口气,歪靠在了床上,她身子越发沉重,也不知是不是多有孕妇五个月时都像她一样笨重,尤其是最近,她每天都困乏地不愿意下床。若不是自己懂些医术,知道若想生产顺利,必须要多动,否则的话,她真能在床上睡整整一天。
眼皮越来越沉,无忧昏昏然睡着了。
一片漆黑之中,只见尚君满身是血,直挺挺躺在地上。无忧急疯了,忙冲到他身边,可无论她如何努力,就是跑步过去,原来他俩之间有一条巨大的横沟。眼看着尚君身下的土地仿佛张开的巨口般陷了下去,无忧大哭起来:“尚君,尚君……”。
“无忧!醒醒!”
纪夫人一脸惊惶地推着她。
无忧睁开眼,竟然满脸都是眼泪,她泪眼婆娑地看着纪夫人,愣了一会儿,突然抱着纪夫人大哭起来:“母亲,我梦见尚君有危险了……”。
母女连心,看到女儿哭成这样,纪夫人本能地安慰道:“没事儿,没事儿,梦都是反的!你越是梦见他有危险,他便越是平安呢!”
“真……真的吗?”无忧哽咽地抬起头,满脸虔诚地看着母亲。
纪夫人挤出一个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无忧一脸愁容地在府中溜达。栗子网
www.lizi.tw尚府很大,还有花园。
无忧不经意间走到了第一次遇见尚君的亭子。那还是夏天,尚君傻子一样坐在阳光里。不过自己更傻,竟然又是给他倒茶,又是帮他瞧手,被他耍得团团转。
无忧一步一步登上下山,也坐在尚君曾坐得位置。她向远处看去,幽幽叹道:“你怎么还不回来?就算是有什么事儿,也该让人捎句话啊!呸呸呸,我这破嘴!没事儿没事儿!什么事都没有的!”
“你在这儿做什么?”尚允的声音在身后想起。
无忧惊然跳了起来,低着头快步就走。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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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尚允连忙唤她:“你怎么不说话……”。
无忧还是不答,一副逃命的样子,匆忙往坡下走。可毕竟她身子笨重,又不敢迈开大步。几步便被尚允追上,他一把拉住无忧的胳膊,不悦道:“你怎么不理我?你分明听见我唤你了!”
无忧赶紧将胳膊从他手中挣出,但依旧是低着头,眼睛局促地瞧着自己的脚尖:“有什么事儿吗?”
还不等尚允开口,无忧已然边说边往下走:“有事你还是跟我母亲说,或是让下人告诉我吧”。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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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神情到举止都奇怪极了,尚允哭笑不得,故意拦住她问道:“你到底是怎么了?这么切切诺诺,还是我认识的无忧吗?”
“你以后也不要叫我无忧了”,无忧终于鼓起勇气,她不愿让别人说闲话,更不愿让尚君被人耻笑:“我……我已经嫁给了你哥哥,你还是称我为嫂子吧!”
尚允瞬间愣住,原来如此!都是那个下作的豆腐女!尚允恨得牙根痒痒。
无忧似乎瞧出了他的心思,立时说道:“你不要怪方姐姐,即便她不提醒,别人也会提醒我的!尚允,你我之间是叔嫂,必须避嫌。以后你还是称呼我为嫂子,还有,若是尚君不在,你也不要来找我,即便咱们见面了,也不用打招呼。这是规矩,以前是我不懂,现在既然懂了,就要入乡随俗”。
说完,无忧转身就走。
尚允满脸怒气站在原地,他想说什么,却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看着无忧走远,他大声问道:“难道,你我只是叔嫂,不是朋友吗?”
无忧站住,她咬了咬嘴唇。既然说了,就索性说个清楚明白吧!
“就因为你我是朋友,所以才更要彼此体谅!你若真把我当成朋友,就更加应该恪守礼教,不让我的名手受辱。至于给你瞧病的事儿,以后你还是在找费叔叔吧,他医术精湛,胜我百倍!”
“你是因为顾忌尚君吧?”尚允和无忧还有一段距离,他的眸光晦涩,但其中的嘲讽却清晰明白:“你怕他会怀疑我们?怕他对你没有信心?!”
无忧一愣,想也不想,重重点头:“他是我的夫君,是我孩儿的爹爹,我当然要顾忌他。而且不仅是顾忌,他不喜欢的,也是我所不耻的,他难过的,我一定会比他更伤心!我和尚君之间,从来没有什么信心之说。因为我相信,我们能在一起,就是上天注定!”
“君大哥还没回来吗?”若欣看着空荡荡的正堂。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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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强迫自己定下心来,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玉娘给她的回信上。
“这趟出去也有五天了吧”,若欣眉头皱着:“应该是被雨截住了,不过今天早上东边起了朝霞,这雨应该会停下了”。
无忧心里酸得眼泪都快涌了出来,可她紧咬着牙,故作气愤地说道:“这家伙也不捎个信,等他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他!我要罚他……罚他……”。
“跪搓板!”
若欣和无忧异口同声,然后相视一愣,哈哈大笑了起来。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这是舅母折腾舅舅的法子,虽然舅母在人前还给舅舅几分面子,可在屋里,那可是十八般武艺都使上了。有时候舅舅早上回一瘸一拐地从来,开始大家还以为他是崴了腿,后来还是淳义走嘴说了出去。
两个人笑完之后,眉头都又皱了起来。
她俩对尚君都是满心牵挂的,一个是记挂着大哥,一个是惦念着夫君。
无忧又埋头纸上,她一边思量,一边写下方子。
若欣在给孩子绣老虎枕头,轻声问道:“玉娘的病严重吗?”
“其实并不严重,只是拖的时间有些长”。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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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她的疤瘌还治的好吗?若欣想起淳义对她“满身脓包、恶臭难闻”的描述,不禁为她捏了一把汗,一个女子若是如此不堪,真不如死了算了!
无忧得意的扬了扬眉毛:“那是自然,不看看我是谁的女儿!我这方子啊,不仅能驱除她身上的湿毒,还能美容养颜,就像换了身皮囊一样呢!”
“真的?”若欣满脸欣慰:“谢天谢地,那也是个苦命的女子”。
“你不是瞧不起歌舞坊吗,怎么突然动了恻隐之心?”
若欣叹了口气:“其实跟那些歌舞坊的女子相比,那些留恋坊间的男子岂不是更加可气!他们都已经有了夫人,甚至还有了小妾,可仍不满足。负心的人从来都是男子,而女子永远都是守望的那个”。
若欣的言语间多有忧伤,无忧想起了尚君,心里也难过了起来。他怎么还不回来,都已经五天了,为什么一个消息也没有。
……
歌舞坊,玉娘满身缠满白布,白布上流着脓水,除了一双大大的眼睛还依稀看得出往日的清丽,整个人已经形容可怖。她自己独自在一个破败的小屋等死。一个小厮走到窗下,敲了敲窗户。
玉娘吃力地挣扎了半天才坐起身,她颤抖着推开窗子,只见一个小小的陶罐,还有一封信压在下面。
玉娘眼眸瞬间亮了,她想将信和陶罐都抱进来,可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只能费力地先将信抽了出来。
信内的字是柳体,带着仙风道骨的气质。内容详详细细地写明了她的病因和治疗的方法,最末出还写着这么一行字:罐中是三天的药量,知你不便熬煮,所以一起送过去。每次服用只需热过便可。此病看似猖狂,实则不足为惧,艰难之中一定要奋力忍住。盼好,无忧。
玉娘眼中闪动着泪光,她使劲将瓦罐搬了进来,低声叹道:“大恩大德,玉娘此生必报!便是死了,也会保佑您的!”
已经七天了。栗子小说 m.lizi.tw
无忧再也坐不住,她整夜整夜做梦,都是尚君在唤她。就连肚子里的孩儿也每日动的越发焦急。可是她根本无依无靠,小柱子在时,还能让他带自己出去,现在小柱子也去了,她谁也依靠不了。
无奈之下,无忧挺着肚子去找尚老爷。
尚老爷正在书房捧着账本查看,见无忧进来,忙起身道:“把你怎么过来了?你现在行动不便,若是有事儿就让小红她们来请我过去也是一样的”。
无忧还没说话,眼圈儿就红了:“尚老爷,您一定要帮我……”
“怎么了孩子?!”尚正忙走到近前,将她让在椅子上。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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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望着他与尚君一模一样的眼睛,心里的哀切更加深刻:“已经七天乐,尚君……还没回来。他答应过我三天就回来的,可是……可是现在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尚正拧着眉头:“尚君说去哪儿了吗?”
无忧一边说一边哽咽:“他说……去……去乡下了”。
尚正眼眸轻转,这明显是谎话,云家的生意跟乡下毫无关系,他们做的都是高档的生意。尚君居然对无忧说了谎话,可见这次他去搭理的生意不同寻常。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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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正一直想弄清楚云家到底靠什么屹立几十年不倒,看来这次倒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孩子,你先别哭”,尚正声音慈爱,透着浓浓关切:“永安乡下很大,你还记不记得尚君可有说过往哪个具体的地方去?”
无忧一边哭一边摇头,突然,她又点点头道:“是去海边!因为我还专门嘱咐小柱子不要让他下海呢!”
尚正唇角飘起一丝极为清淡的笑意,永安周边有海还能做生意的地方屈指可数。他忍住心底窃喜,接着又问道:“还有呢?可曾说过路上需要走多久?”
无忧红着眼睛想了想,带着犹豫说道:“似乎挺远,我听梓青说若是不赶快,天黑也到不了”。
永安东南北三面是海,若是往东、南方向去,半日就能到海边,唯有北去需要些时间。而且还要赶路一整天的地方,应该已经到了州府极北之处。
尚正心中有了十之**,他叹道:“你先别急,尚君那么大的人,一定不会有事。而且你也是有了身子的人,一定要把心放宽。放心吧,我会派人沿着永安向海的方向去找,你在家里等消息就行!”
无忧泪光涟涟看着尚正。她心里并非没有嘀咕,可是现在除了他,她谁也指望不上。这种情况下,她只能抱着万一的心思,赌上一把。
可是,她并非真是个傻头傻脑的女子。
无忧站起身,对着尚正行了个礼,看似不经心地说道:“尚君走之前,将一张地契也带走了,似乎很是重要呢”。
“地契?”尚正疑惑:“什么地契?
“我也不知道”,无忧一脸茫然:“只听他说是什么半城……”。
尚正脸色一变,尚君果然狡猾,竟然将永安城半城的地契也随身带走了!谁都知道,永安半城都是云家所有,若是地契没了,不光尚府,就连他在城北置办的产业都要收归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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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几十年平稳的盐场,会突然间遭受山崩地陷之灾!不过好在湾子里百户人家,大都在山石岩上盖房子,还算稳固,只有十几户在滩土上盖房子的人家房子陷了下去。
尚君拄着盲杖,眉头紧锁。
他面前是三个被砸死的村民,和正在呼天抢地的孤儿寡母。
鱼老爹叹气道:“尘归尘、土归土,老天爷收命,谁也拦不住。虾头妈,你也不要再哭了,哭得你男人走了也不放心!还有蟹嫂子,人死不能复生,你还得抱住身子,要不然谁给带大孩子啊!”
村民质朴,哭声渐渐低了一些,他们一辈子圈在湾中,并无所愿,不过是希望一家人朝夕守在一起,可是现在却天人永隔。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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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叹了口气:“虽是天灾,但亦有**”。
大家顿时惊然看向他。
“盐场已经几十年开采,地下盐层空虚,只能海水漫灌补充,日久天长,地基不牢,再加上梅雨,唉……坍塌只是早晚之事”。
“那怎么办?!”大家一下子慌张起来,议论纷纷。
尚君抬起下巴,向着山外的地方“看”去,坚定说道:“要移出去,不能再住在湾子里”。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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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此话一出,大家更惊。有人从出生到现在一直住在这儿,现在骤然出去,自然是满心恐惧。
鱼老爹也不可置信地看着尚君,要知道永不出湾是东家与盐场的约定!
就在这时,梓青忙上前道:“大家不要着急,这只是他的一个想法。其实若要出湾谈何容易,咱们的房屋都在湾里,出去之后住在哪儿?以何为生?!再说了,塌陷也是因为房子盖在了滩土上,只要咱们把房子盖在岩石上,便就不会有危险!”
大家连连点头:“就是,就是!”
尚君叹道:“坐吃山空,终不是长久之计”。
“公子!”梓青打断他:“这事需从长计议,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将人先安葬,然后给房屋损毁的人家盖好房子!”
鱼老爹点头:“对,先让人安息了吧。”
尚君不在说话,可他心意已定,不能再这样下去。这里不是世外桃源,官府随时可以倾覆,到时候再出湾子,怕是已经迟了。
……
海岸边。
三个竹子扎起的木筏正漂在海水中。木筏上是被房子砸死的三个人。
这里靠着大海,所有人在盐场兴办之前,都是生在海上也死在海上的鲛人,虽然已经着陆而生,但死后回归大海,是他们坚持的习俗!
鱼老爹祷告之后,三人的家里人一边哭一边将木筏推向远处。正是落潮时候,木筏子随着海浪一点点飘远。亲人的哭泣声却越来越大。
尚君握着拳头,心里不禁想起无忧。他食言了,没能三天后就回去,而是已经在这里待了七天了。这七天,他和大家一起将废墟中的亲人挖出来,给他们瞧病,安置他们的饮食。他不能走,因为他是这盐场的东家,他必须要对这些人负责。
想到这儿,尚君在心里道歉:无忧,对不住了,我不能给你稍信,只能在心里告诉你,我很好,你切莫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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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还是毫无消息。
无忧想去找云家,可是上次去寻云掌柜是梓青带着去的,她根本对位置一无所知,让若欣去翠青楼找掌柜的,可掌柜的什么都不说。
无忧再也坐不下去。天还未亮之时,尚家偏门,“执拗”一声推开,一个略显臃肿的身影从门缝中闪了出来。
无忧穿着灰色的长袍男装,故意还在腰间扎了条扎款的螭纹腰带,一是为了掩饰拢起来的腹部,二来也是为了拖住沉重的腹部。
除了腰身,无忧看起来依旧很苗条。
她走到大街上,叫醒了正在打盹等雇主的马车夫,轻声吩咐道:“去棋盘巷!”
棋盘巷外,云娘小院外,无忧目光坚定,一步上前急急叩门。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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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娘素来晚睡晚起,无忧砸了半天,她才骂骂咧咧道:“谁这么早来催命!哪儿有一清早来玩女人的!”
骂归骂,云娘一把拉开了院门。
无忧立时闪身进去,吓得云娘一大跳。待看清她时,才愣愣问道:“你怎么来了?还这幅打扮?!”
无忧拉着她便往屋里走。云娘目光落在无忧腰身,惊讶道:“你有身孕啦?!”
无忧不理,只是说道:“云娘,你说过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会报答我的是不是?”
云娘满脸狐疑,支支吾吾道:“那……得看你想让我做什么事……”。栗子小说 m.lizi.tw
无忧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子,急切说道:“我让你帮我打听一下尚君的下落”。
“什么?!”云娘瞪大眼睛,脸上更是不可置信的神情:“尚君?!他不是你的夫君吗?怎么?他跑了,不要你了?!”
云娘的话像连珠炮一样,无忧懒得多费唇舌,直接拿出一袋碎银子扔在她手中:“这些钱你先拿着。如你所见,我有了身孕,不能抛头露面,但是你可以。尚君十天前出门了,本来说好三日就回来,可现在都不见人影。”
手中的钱袋不轻,云娘一边掂量,一边轻飘飘说道:“这有什么好找的!男人们嘛,既然出去了,就肯定会潇洒一番,而且……你还有了身孕,他近不了你的身子,那压抑的火气自然是要找人排解了!”
无忧听不下她的胡言乱语,一把将钱袋夺过来,大步向门外走去:“我来错了,告辞!”
云娘吃吃笑道:“你怎么还是一点儿玩笑都开不起!唉,我是逗你的。永安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想找尚君,打算从哪儿开始?”
无忧愣住,她对这里并不熟悉,也没有神通广大的人,虽然拜托了尚老爷,但她能感觉到尚家并不积极。此时此刻,她真的是没有了办法。
转过身,无忧定定看着云娘:“你有什么办法”。
“自然是先去驿馆打听!”云娘习惯性地冲她风情万种地走了过来,可眸子却格外认真:“他既然出城,就要在驿馆歇息。即便不在驿馆歇息,也总得给马儿填草料吧”。
无忧点点头。
云娘将她手中的钱袋一抽,轻笑着说道:“放心吧,我认识个驿馆的差办,无论尚君从哪个方向出城,他都能打听到。到时候有了些眉目再找也不迟”。
好容易出来一趟,怎么能轻易回去。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无忧从棋盘巷出来,便往翠青楼走去。
站在崔青楼的门口,无忧负手在背后,对着小厮说道:“叫你们掌柜的出来见我!”
小厮瞧着她既有些熟悉,但又猛然间想不起来是谁,不过见他说话间这种倨傲的气势,也不敢慢待,连忙点头哈腰道:“那您稍等一会儿,我这就去请掌柜的”。
掌柜的出来时,见着无忧也是一愣,可目光落到她腹部时,顿时醒悟,忙上前躬身道:“夫人,您怎么来了?”
无忧狠狠瞪向他:“您多大的架子啊,我若不来,谁能求得动您?”
掌柜的一脸无奈,他明白无忧是何意,忙伸手道:“夫人,还是请进去说话吧”。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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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将无忧带至酒楼后院的内院,请正堂上座坐好。
无忧一直挺着腰板,她知道若要掌柜的开口,悲悲切切不行,唯唯诺诺更加不行。
掌柜的垂手站在一旁,皱眉道:“夫人,方姑娘也来过,可是小的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没想到掌柜的会不打自招,无忧琢磨了一下,轻笑开口:“看来您已经知道我的来意。小说站
www.xsz.tw其实,我不是来为难你的,我只是想向你打听一下我夫君是否平安。”
掌柜的连忙点头:“夫人放心,公子很好,只不过被一些事情牵绊住了”。
无忧笑了笑,定定看向他:“看来你还是知道他的下落啊!”
掌柜的脸色涨红,扑通一声给无忧跪下:“夫人,小的在老掌柜面前发过誓,不该说的话,便是死也不能说!您就别为难小人了!不过,小人向您保证,君少爷安然无恙,不日就能回来!”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无忧也没法再说,她站起身,咬牙切齿地说道:“那你替我捎个话吧,他若是三天之内再不回来,我就带着孩子回娘家了,一直到孩子出生,他都别想再见我们娘俩!”
“这……”,掌柜的紧拧眉头:“夫人,您这是强人所难啊……,而且,而且我着实跟公子没有联系,捎不了这话啊”。
无忧不理他,倨傲吩咐道:“我饿了,给我来一锅板栗焖鸡!”
……
无忧离开之后,云掌柜长长叹了口气摇摇头。房檐下,一排鸟笼子里,养着八哥、画眉还有金丝雀。掌柜取下八哥的笼子,对着八哥“哦哦啊啊”地喊了几句,八哥很是机灵,一音不差地复述了好几遍。掌柜的从一个小盒里取出几粒黄豆大小的金色豆子,八哥吃完之后,立时兴奋了起来,在笼子里扑腾不绝。
掌柜的将笼栓打开,八哥迫不及待地从笼中飞了出去,一翅冲天,向着北边方向飞去。
见八哥飞远,掌柜的摇着头叹气道:“老掌柜,您别怪我大惊小怪,实在是夫人和公子都实在异于常人,我怕不给夫人传话,她真能分娩之前都不见公子!”
说着说着,掌柜的也笑了起来:“真没想到,千辛万苦训练的八哥,这三年来第一次传的竟然是这样一句情话”。
这几日尚君在湾里人的陪伴下,将方圆十里地的湾子走了个遍,也让湾里的人见识了尚君的能耐。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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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虽看不见,但只要趴在地上听一听,就能知道脚下是流沙土还是夯土石;他伸手摸一摸地上的土,就能知道这里有没有水井,或是能不能种出稻子;他甚至只是深深闻一下空气,就能知道房子会不会被海风侵蚀,或是容易被梅雨浸泡。
有的人不信,装着胆子问他缘由。
尚君倒是毫不生气,仔细说道:“地气为天地精华之气,也是万物生长之始母。什么是好的地方,就是地气充沛之地,那里盖房子,种稻谷,都能风调雨顺。而何为坏的地方,就是地气之眼,那是暴风雷电和浊气汇聚之地,无论做什么都会引发灾难。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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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他用盲杖点了点脚下:“你听,别的地方点下去是声如鸣磬,透着洪亮。而这里确实‘嗡嗡’回响。还有你仔细闻一下,便能闻到恶臭,这说明底下正是污淖汇集,这样的地方一定要远离,千万不能盖房子,更加不能开掘!”
“真是厉害啊!”湾里的人啧啧赞叹,他们以前最尊重的人是老掌柜,老掌柜死后的新东家却并不常来,即便来了,也立时就走,大家对他毫无感觉。但是对于这位年轻英俊但却眼瞎的新东家,大家却彻底服气了。
他是最早发现坍塌的人,若不是他虎啸狼嚎一般的大喊,也许被砸死的人会更多,他不仅懂医术,懂风水,而且还改变了大家一直以来土坯盖房的习惯,以木为脊,砂石为料,清清楚楚画出了营造之法。栗子小说 m.lizi.tw这样的房子不仅盖起来比开山劈石要容易,而且更加坚固,还不怕日久天长的海风侵蚀。
在湾里人眼里,尚君简直就是无所不能的神!
就在这时,天上突然直扑下来一个小黑点。那黑点越来越大,不偏不倚正冲着尚君。
有人瞧见了,大喊道:“哎呀,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下拉起了”。
还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头,就要掷去。
突然,清亮的鸟鸣声响起。
尚君一愣,忙也发出同样的鸣叫。
大家都愣在原地,吃惊地望着那个小黑点。
快要落下时,小黑点才放满了速度,绕着尚君飞了几圈,稳稳落在了他的肩头。
“叽叽叽,啾啾,叽叽叽叽”,八哥叫个不停。
尚君原本平静的脸上,露出似恼似笑得神情,他也叫了起来:“啾啾,叽,啾啾”。
那八哥顿时不再鸣叫。
尚君伸出手,八哥落在他手上。尚君轻轻抚摸着它的黑脑袋,将八哥收入袖袋中。
东家竟然会说鸟语,还会驱策鸟类!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下意识张着嘴,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半天鱼老爹抖声颤道:“公子,您难道是上天派下来的神君?”
尚君奇怪,疑惑问道:“为何这么说?”
“您……您怎么什么都懂啊,会看地气,还会跟鸟儿说话……这……这不是神君是什么?”
“是啊!是啊!”
其他人也连连点头。
尚君一笑,满不在乎道:“与禽兽为伍了一段时间,自然也学会了禽兽的本领!这有什么奇怪的”。
尚君坐在马车上,梓青一脸的不高兴,可是迟早都要离开,他们再没有住下去的借口。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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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老爹和湾子的人捧着鱼干作为一片心意。
可尚君摇头:“不带任何东西出湾子,是早定下来的规矩,我不能破例!”
鱼老爹说:“这些鱼干是海边都有的俗物,没关系的”。
尚君拿起一片在鼻子前闻了闻:“这里的鱼干腥味淡,而咸味重,只要懂行的人,一吃便知是产自这里!我不能要。”
鱼婶将虾酱捧给尚君:“这个少,只给夫人尝尝,您就带上吧”。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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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摸了摸,的确是一个小小的罐子,他点了点头:“好,这个我带着了!”
湾子里的人终于露出一丝笑容,这里的人淳朴,总觉得尚君若是不带些什么回去,心里会愧疚,再说,大家也真是打心眼里尊敬他!
尚君吩咐道:“现在是梅雨季节,即便房屋盖好后,也最好每晚多安排几组打更巡村的,万一有什么情况,也好及早发现”。
鱼老爹点头道:“您放心吧!”
一个黑胖的年轻人走了过来,恭敬说道:“公子,外面的情况我们已经探过,没人过来,现在走很安全!”
尚君点点头,对着梓青说道:“那咱们走吧”。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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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一路离开大崂湾,正要走上回永安的大路。尚君冷声吩咐道:“不着急回去,先到青州!”
“青州?!”梓青疑惑:“青州可是在永安的东边,咱们越走越远呢”
尚君不愿多说,只是又一遍坚定地吩咐:“就去青州!”
到了青州城已经是下午时分。尚君找了客栈,吩咐梓青道:“穿上你最华贵的衣服,一会儿陪我去坊市看一看”。
梓青虽有疑惑,但她信任尚君,知道他的决断从来没有错过。
片刻功夫,梓青从一个俊俏的翩翩公子,变成了身穿石榴裙,外罩百花肩,头戴玳瑁钗的千金小姐。她敲敲门,走进尚君的房间。
尚君已然穿戴整齐,冷声道:“以后不用伺候我更衣了,我已然自己能穿了”。
这段时间,尚君和梓青两人说过的话不足十句。尚君有些冷淡,梓青也憋着一口气,两人虽然彼此置气,但心底的信任和亲切却是难以改变的。
梓青咬了咬嘴唇:“不伺候就不伺候,谁稀罕似的!”
尚君站起身,点着盲杖:“这里我不太熟悉,一会儿你要提点我”。
“你不是什么都能吗?还有你求人的时候啊?”梓青语气夸张,可尚君的神情反而松泛了起来,这才是他认识的梓青,伶牙俐齿、刁蛮任性!
两人刚从客栈走出来,便引得人纷纷瞩目。可再仔细一看,又是唏嘘。
“这么俊俏的公子竟然是个瞎子”。
“是啊,真可惜啊!”
梓青最讨厌的就是这些议论,她一个白眼瞪过去,大声道:“看不见就怎么了?!有的人看得见也不过是有眼无珠!”
“梓青!”尚君倒是一脸淡然:“说这些做什么,咱们还有正事要办呢!”
尚君和梓青雇了车马,直奔青州最好的绸缎庄天绣坊。栗子小说 m.lizi.tw
掌柜的只瞧了一眼,就立时将他俩请进内堂,而且好茶奉上。
“公子,小姐”,掌柜的万般殷勤,连声音都带着巴结:“您二位一看就是行家,算是来对地方了!小的敢打包票,青州最好的布料都在我这儿呢!”
尚君抿茶听着,一言不发。
掌柜的好口才,口若悬河、喋喋不休。好容易他说完了,尚君才不紧不慢开口:“青州最著名的布料叫江南红,你这里可有?”
掌柜的一下子愣住,片刻才支支吾吾道:“江南红……极为矜贵,每尺都要按金算呢!”
“所以我才要来你这儿!”尚君从怀中摸出一锭金元宝放在桌上:“你怕我看不起吗?”
掌柜的还是一脸尴尬:“这……这……”。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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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笑道:“我知道你有顾忌。若是让人知道你店里有江南红,一定会被人盯上。你们青州以前顾惜坊的掌柜的就是因为漏了江南红的消息,所以被人一夜之间屠了满门。”
掌柜的冷汗森森,他不知道尚君到底是何来路,真后悔刚才太过心急。
尚君又从怀中摸出一张银票递给他。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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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一看,开始眉开眼笑:“原来您是云家的人啊!这我就放心了!”
尚君笑着摇头,指了指梓青:“她是,我不是!”
……
从天绣坊出来,梓青问道:“你真的打算做江南红的生意?”
尚君摇摇头:“我只是想给无忧和孩子各做一身衣裳”。
梓青冷笑:“你真是大方,一百两银子只为两件衣裳!”
“一百两算什么”,尚君毫不在乎:“在我眼中,就是把全天下都给我也不及他们半分矜贵!”
两人慢慢往客栈走,梓青问道:“你不是着急吗?怎么又舍得在青州消磨时间?”
尚君冷声道:“你没发现有人在跟着咱们吗?”
“啊?!”梓青说着就要回头。
尚君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别看!”
“这些是什么人?”梓青一下子紧张起来,他俩只身出来,并没有带云家的侍卫,若对方真有歹意,他俩恐难保全。更何况云家几十年虽然低调行事,可也结了一些仇人。
“不用怕”,尚君极是镇静,而且还带着轻藐:“这些人是从咱们踏入青州才出现的,说明他们并不知道咱们从哪儿来,而是有人漫天撒网在找咱们”。
“找咱们?!”梓青似乎明白了一些:“咱们十天都没有回去,若是心急找咱们的,除了无忧,便是……”。
尚君点点头:“所以他是舍不得我死的!他这样找我无非是想挖出云家的秘密。”
梓青恍然大悟:“怪不得你出客栈的时候跟掌柜的嘱咐,让他就说咱们已经在店中住了五日,还付了五天的房费。刚才又嘱咐天绣坊的掌柜,说他带着咱们去乡下查看桑农”。
“可惜他不傻”,尚君一边说,灰色的眸子一边露出冰冷凄厉之色:“这样做只是让他知道,他的心思我已然看透了,让他不要再白费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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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入夜时分,梓青敲门,端着烛台站在门外,担心地看向尚君:“公子,虽说他们是尚家的人,可我还是放心不下。”
尚君披着外套,隐约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没事的,你放心吧。若是他们想要我的命,也不会等到现在”。
梓青叹了口气:“那好吧,你安心睡吧,我晚上会听着的”。
说着,梓青转身要走。
尚君淡然道:“你只管放宽心睡觉,明天还要赶车呢。相信我,今晚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梓青点点头,低声道:“你这样说,我总是放心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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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来甚早,夜里也逐渐温热。
尚君从不怕冷,但却怕热。他将窗子打开,让夜风吹了进来。空气中是清爽的味道,陪着夜的深沉,正好。
想到八哥传来的那句话,尚君似乎都能想到无忧气呼呼说出来时的语气。可他并不害怕,他知道她最是心软,要不然也不会三番四次地原谅他,担心他,最后还嫁给了他!可他不愿让她生气,一点儿都不愿意。平日他逗弄她,她也会撅起嘴来,但那不是生气,而是娇憨。以前他逗她,是为了让她念着他想着他,哪怕是以气恼的方式,可她若真生气起来,他便立时害了怕,倒不是怕她不理他,而是怕她会伤心难过。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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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都不知道自己竟然变成了这么多愁善感、小心翼翼,甚至怯懦软弱的男子。
尚君躺在榻上,一边心里想着无忧,一边轻轻闭上了眼睛。
半夜时分,梓青的房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尚君一惊而起,几乎是瞬间如飞般冲了过去。
他踢开房门,迎面而来的便是一阵烟雾。尚君下意识闭住呼吸,捂住口鼻急声喊道:“梓青!梓青……”。
他只觉得两眼发黑,应该是推门的一瞬也呼吸了迷雾。跌跌撞撞往屋里走,尚君看不见,又对这里不熟悉,他一不小心被椅子绊倒,整个人趴在了地上,那气味立时钻进了鼻子。
头愈发昏沉,眼皮子也忍不住想要闭上。就在这时,尚君猛然咬破舌尖。舌尖血又是心尖儿血,血流出来之时,疼得魂魄一震,尚君灰色的眸子立时变成血红,他挣扎着起身,撕下衣襟裹在口鼻上,向窗边抹去。
一把推开窗户,夜风灌了进来。
就站在对面房顶正定定看着这边的两个人顿时吓了一跳,这样性烈的药他居然能挺住!
尚君摸到了床榻,梓青已经昏迷,他使劲推着梓青,急急唤道:“梓青,梓青,快醒醒!”
梓青毫无声息,尚君也觉得周身的力气一点点消失,他想抱起她,可是胳膊和身子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使不出丁点力气。
“梓……青……”尚君最后唤了一声,便趴倒在了床榻上。
过了一会儿,对面的那两个人走了进来,拉起尚君,在他身上一阵摩挲,可什么都没有找到,又到尚君的房间寻找,依旧一无所获。
两个人不再耽搁,拽起尚君的头发,撬开他的嘴,塞进一粒黑色的药丸,扬长而去。
尚君醒来时,只觉得脑子昏沉,仿佛宿醉醒后的酸胀。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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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赶紧起身推了推梓青:“快醒醒,你怎么样?”
梓青幽幽喘了口气,挣扎着坐了起来,揉着额角,惊声问道:“公子,你怎么会在我的屋里?”
“昨晚有人进来了”,尚君语气低哑:“不过,你不用担心,他们应该只是为了找东西,所以并没有伤害你我”。
“找东西?”梓青吓得连忙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幸好一丝不乱。她这才长舒了口气:“是尚家的人吗?”
尚君有些犹豫:“无论如何,咱们要赶紧启程回去了!”
两人立时收拾妥当,坐上马车。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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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青挽住缰绳,神情严肃,高喝一声:“驾”,马儿立时喷出一声响鼻,向着城外奔去。
……
无忧又悄悄溜了出来,一辆马车在尚府偏门等着她。马车上坐得是云娘,她扶无忧上车,笑着问道:“你确定要去驿馆?”
无忧点点头:“他收到了我的口信,一定会回来的,所以我要去等他,当面将他骂个狗血喷头!”
云娘叹道:“这男人若是有事儿想瞒着女人啊,女人最好不要好奇。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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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不理她,直接吩咐车夫:“走吧,不过请师傅您慢一些驾马,我受不了颠簸”。
“放心吧夫人!”
马车向着城北驿站而去。
尚正从偏门也走了出来,看着马车离开的方向,低声问道:“事情都办的妥当吗?”
他身后闪出来一个卑躬屈膝的男子:“回老爷,都安排好了”。
尚正轻笑:“尚君,你真把我当三岁孩子吗?你怎么可能在青州为了几绢破布就留了十天!既然你把我当傻子,那我就让你知道一下什么叫姜还是老的辣”。
尚正又问:“尚君大概什么时候能到驿馆?”
“他们又买了一匹马,应该……不到申时就能到驿馆”。
尚正笑道:“想点儿法子,一定要让无忧在尚君到了驿馆之后再到!”
“小的明白!”
……
尚君在马车中,只觉得一种异常的感觉在身体里奔窜。他伸手搭在手腕上,想要仔细为自己把脉,可是脑子里仿佛被人一把一把攥着,怎么也集中不起来。
不一会儿,他额头开始冒汗,身子却像被冻的极冷一样,不停地打着摆子。可是过一会儿,他又浑身燥热。
尚君心中一颤,自己定然是中毒了!昨晚昏迷之后,肯定有人进来给他下了药!想到这儿,尚君猝然大惊,厉声喊道:“停车!”
梓青忙将马勒住:“怎么了?”
尚君摇头,亟不可待地跳下马,伸手到喉咙中,努力迫使自己呕吐,直到将苦涩的胆汁都吐了出来。
梓青吓得声音颤抖:“你……你这是做什么?到底怎么了呢?”
尚君没了力气,瘫软在地:“梓青……你……你可有什么不适?”
梓青摇头:“没有,我……我一切都很好”。
尚君脸上有了一丝松快:“那就好!那就好!”
无忧坐在马车上,云娘看她一脸着急,不仅笑道:“有什么可担心的,若是有事儿,你早就得到消息了,现在没什么消息,就说明一切正常”。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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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摇头:“他说三天就回来,现在都十三天了!”
“那又如何?”云娘问道:“你担心他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
无忧瞪她一眼:“尚君才不会呢!”
“赫,尚君才不会呢!”云娘学着她的语气:“就跟你有多了解男人似的!我告诉你吧,男人啊都是一样的,疼你爱你的时候,恨不得把你放在心尖尖上,天天捧着含着宠着。栗子网
www.lizi.tw可他们的热情太有限了,用了不了一阵子就会厌烦,那个时候你说什么都是错,做什么都碍眼。唉……这样的事儿我见得多了。到头来痛哭流涕的只有咱们女人罢了”。
无忧不愿搭话。她心里想得念得都是尚君,根本听不进云娘的话。
云娘见她眉头紧锁,小声道:“现在你已经身怀有孕,有没有想过给君公子纳一个小妾?”
无忧摇头,眼睛一直望着车外,恨不得现在就能一步到了驿馆。
“若想留住夫君的心,就必须要先下手,”云娘低声道:“你不妨早点儿给君公子物色一个,至少以后相处起来,你还能让他念着你的好呢!”
无忧胡乱点了点头,草草“嗯”了一声。栗子小说 m.lizi.tw她就怕和尚君擦肩而过,所以紧盯着大道上迎面而来的每一驾马车。
云娘笑道:“那我就先帮你物色着,等有了消息告诉你!”
就在这时,马车的一个轮子突然歪了一下,整个车身都向一侧倾。云娘大叫起来,无忧忙一手护住肚子,一手紧紧扣住车厢。
车子终于停了下来,车夫也是满脸惊吓:“两位夫人可还好?”
无忧点点头:“怎么回事?”
车夫摆好下马凳:“二位请先下车等候吧,想是刚才膈了石头,马车的轮子松了,飞出去了一个,我得赶紧按上”。
无忧抬头看了看天,已经是中午时分,驿馆不远,她们本应该中午时候能赶到的。可现在除了这样的事情也没有办法。
无忧和云娘下了马车,车夫将马栓好,又将飞出去的轮子找了过来,他蹲在马车边开始捣鼓,无忧已经急不可耐。
“怎么也没有个经过的马车啊,这样也能稍咱们一段!”无忧前后张望,下意识说道。
云娘忽闪着帕子,摇头道:“大中午的,哪儿有人!而且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无忧来回走动,果然周围连个茶寮都没有,更别说房子了!
云娘瞧她挺着个大肚子也怪难受,开口劝道:“别急了,过来坐一会儿吧,你这样着急忙慌的,不仅于事无补,而且对孩子也不好”。
听到“孩子”二字,无忧脸上才有了一丝变化,她轻轻叹了口气,走到云娘身边坐下。
反正也是闲着无事,云娘唱了起来。
“世事茫茫,光阴有限,算来何必奔忙!人生陆路,竟短论长,却不道荣枯有数,得失难量。奉劝世间夫妻,不可彼此相仇,亦不可过于情笃。恩爱夫妻不到头啊!”
梓青驾着马车一路向驿馆狂奔,赶到驿馆时,尚君已经蜷缩在马车里瑟瑟发抖。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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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青急的大喊:“来人啊!快来人啊!”
驿馆中的小厮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什么事儿?”
“快找几个人帮忙!”梓青语气急迫,可小厮却依旧是事不关己的模样。
梓青立时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元宝扔在地上。
那小厮仿佛变了个人一样,殷勤地说道:“这就去,这就去!”
好容易将尚君从马车上抬到房间,梓青吩咐:“去烧热水!再去找个大夫!”
小厮身手快极了,瞬间端来热茶,梓青不疑其他,扶起尚君便灌了进去:“表哥,表哥,你到底怎么了?快醒醒啊!”
不一会儿,尚君睁开眼,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眉头也紧紧扭着:“我……热……好热……”。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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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青连忙应声:“热?!好,你等等,我帮你把衣服解开”。
说着,梓青一手抱着尚君,一手颤抖着给他解开扣子。外衣脱下,只剩轻薄的中衣,可尚君还是喊热,梓青咬了咬牙,将中衣的扣子也接开。
尚君光着上身,靠在梓青怀中,可他还是难受,不停说道:“水,水!”
热茶就在手边,梓青忙照顾尚君又喝了好几杯。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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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身子越发抖得厉害,但却滚烫如铁。
梓青不停呼唤:“尚君……尚君……,你到底怎么了?”
尚君的灰眸子似乎清明了一瞬,他哑声开口:“你快……快离开,不要……不要管我”。
“不!”梓青将他搂得更紧:“我不能走!”
“你……去……去找大夫!”尚君推她,努力想从她的怀抱中挣扎开来。
梓青固执:“不,我已经让人去找了,我哪儿都不去,就要陪着你!”
“出去!”尚君拼尽全力冲她怒吼,他摇摇晃晃坐了起来,扶着床边站起身,挪到墙脚蹲下。
梓青大哭:“我不走,就是不走!”
尚君五官都扭曲着不住颤抖,他使劲握着拳头,修的极为平整的指甲竟然将手都掐破了:“把我……把我绑起来……”。
“什么?”梓青没听清楚,赶紧走向尚君。
尚君慌忙向墙脚缩去。
梓青的心一下子就碎了,她想起以前无数个难以承受的夜晚,尚君就这样将自己缩在墙脚,瞪着满是无助的眼睛,茫然凄苦地望着。
“表哥……”梓青哭着扑向尚君;“你到底怎么了?别吓我!”
尚君使劲拧着眉头,脸上的痛苦胜过以前的任何一次,就连他被埋在沼泽里,都不曾有现在这般绝望。
梓青紧紧搂着尚君,哇哇大哭。
尚君想咬破舌头,可他抖得根本不由自主,他借着最后一丝清明,哑声道:“他们给我下了……合欢散”。
梓青一下子愣住,她支起身子,目光略有迟疑,但旋即变得无比坚定,她咬了咬牙,将衣服一把撤了下来,露出雪白的肩膀和胸前,她抓起尚君的手按在自己胸前,一字一句道:“我愿意!”
“啪”得一个脆响,尚君咬破舌头,喷着血低吼出一个字:“滚!”
梓青捂着脸颊,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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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今日……我与你做了……苟且之事,我也不会要你!就算你……因此有了……孩子……我也不会要你!”尚君带着万般厌恶将她推开:“你这样……让我恶心!”
马车终于到了驿馆,无忧从车上跳下来,云娘跟在后面大喊道:“哎呦我的大小姐,您可当心点儿吧!您可是有了身孕的人了!”
无忧不停,疾步走到驿馆:“请问可有一男一女过来?”
“一男一女?”小厮歪头回想:“是不是男的是个瞎子?”
无忧连连点头:“是的是的,他们在哪儿?”
小厮上下打量无忧:“您是……”。栗子小说 m.lizi.tw
“我是那男子的夫人!”
小厮脸上出现了一个莫名尴尬的表情:“您是……哪位公子的夫人?!可还有一位小姐不是……”他赶紧捂住嘴,讪讪笑了起来。
无忧觉得蹊跷,大声道:“带我过去!”
小厮走在前面,绕进后院,指着拐角处一间房子:“他俩就在这间”。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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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俩在一间房?!”云娘声音满是揶揄。
无忧只觉得一股火气冲到头顶,大步向着房间走去。还没到房门口,无忧就听见尚君低吼的声音,她一下子愣住,这声音几乎整天在她梦中出现,带着她**蚀骨。
她浑身发抖,运起力气一脚踹到房门上。
“啪”得一声,房门被踹得大开。
小厮和云娘都吓了一跳:“乖乖,这夫人是要杀人啊!”
无忧冲了进去,立时被眼前的一切惊呆。无忧瞪着他俩,声音低哑如砂砾:“你们俩在干什么?”
梓青呆坐着背对着无忧一句话也不说,但她衣衫凌乱,发鬓松散。而尚君正光着膀子躺在床上,整个人身体紧绷。
云娘决不能错过这样的机会,也跟了进来,一见俩人这样,赶紧捂住了无忧的眼睛:“别看了,别看了,你现在可不能生气。男人嘛,都是薄情寡义的,走走,我送你回去!”
无忧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被云娘推着浑浑噩噩地带出了房门。
眼眶灼热,却没有一点儿眼泪。无忧不知是哪儿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云娘,又冲了进去。她径直冲到榻前,对着尚君一顿捶打:“尚君,你给我起来!”
梓青冷眼看着她,唇角带着锥心刻骨的嫉妒和绝望之后幸灾乐祸的报复。她什么都不用说,此时半解的衣衫比一切都更有力量。
尚君挣扎着睁开眼,他听见无忧的声音,痛苦的灰眸子一下子亮了:“无忧……无忧……”。
“不许你叫我!”无忧依旧打个不停,每一次都恨不得打死他,可落下时却又没出息地减了八分力气。
“无忧……”尚君的声音沙哑的仿佛整个人都是干涸的,他捧起无忧的手,挣扎着坐了起来,不管无忧的挣扎,紧紧将她抱住,揉在怀中。
“我……我生病了”,尚君的声音像个可怜的孩子,从无忧头顶传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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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被他搂进怀中时就已经发现了端倪,他浑身烫得仿佛着了火,此刻心疼也重得不可思议。
无忧忙抓起他的手腕,想要号脉。
“是合欢散……”,尚君的呼吸依旧粗重,刚才他咬破舌尖拼尽全力忍着,现在心爱的女人就在怀中,那被压下去的渴望立时如脱缰的野马在全身奔窜!
“我没有碰别人”,尚君笑了,带着自豪。
无忧抬头看向他。
尚君脸颊红红的,因为欲念,整个人散发着狂野又迷惑的气息。栗子网
www.lizi.tw他唇角还有嫣红,无忧伸手帮他擦去。
梓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
云娘心中感动,可又害怕尚君控制不了自己,伤了无忧。
尚君的手忍不住想在无忧身上游走,可又不敢不能。他咬牙切齿道:“你快出去,我……我一会儿就好!”
无忧安慰道:“你别担心,我去去就来,马上就可以为你解毒!”
说着,无忧起身跑了出去。她对着小厮说道:“快,快去煮一锅绿豆汤,越浓越好!”
精神一旦松懈下来,**就完全充斥了头脑,他在屋里发出低吼的咆哮,痛苦又满是诱惑。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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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中,云娘小声对无忧说道:“男人……其实没有女人,也能……也能泄火……”。
无忧红着脸摇头:“合欢散是毒药,并非……一次或……几次就可以化解。而且……那种**并非只是……只是……那么一下了之……。”
云娘啧啧叹道:“是谁这么歹毒啊!”
无忧皱着眉头,愤然道:“无论是谁,都不得好死!”
此时,小厮跑了过来:“刚才与公子来得那位姑娘要走了”。
无忧忙将勺子递给云娘,追了出去。
梓青面色灰白,形容憔悴。
无忧看向她,还未说话。
梓青便游魂一样木然说道:“你放心,他没有碰我”。
无忧并没有怀疑尚君的话,只是觉得对不住梓青,她的衣衫肯定是尚君难以自制时扯破的,梓青还是个闺中的姑娘,这也算是奇耻大辱了!
“梓青,谢谢你”,无忧上前,握住梓青挽着缰绳的手:“你受委屈了!”
梓青不可思议地看着无忧,突然扬天大笑,挣开无忧的手打马离开。
无忧将绿豆汤喂给尚君,好在尚君感觉到不适时,已经强迫自己吐了一些出来。现在他浑身难受,但也并非实在难以抑制。
无忧真是打心眼里佩服,合欢散药性很强,她曾见书中记录有人因为服用了合欢散疯狂三天三夜而死。尚君现在还能如此克制,他的意志该有多么顽强!
尚君浑身还在颤抖,他想说话,可声音颤得每说一个字都无比艰难:“无忧……对……对不起……”
无忧心疼:“别说话了,就算赔罪,也等你好了再说!”
尚君控制不住身体,眼泪、口水、鼻涕都流了出来,裤子上也一片狼藉:“我……这个……样子……你……你别嫌弃”。
无忧真恨不得深深吻他,可又不敢,只能万分诚恳地说道:“你是我见过最坚强的男人!尚君,我爱你!”
马车连夜往永安赶,尚君的药性下去了很多,无忧又给他吃了些安神凉血的药,现在总算昏昏沉沉睡了过去。栗子小说 m.lizi.tw
无忧抱着尚君,让他舒舒服服靠在自己的怀里,尚君的脸贴在无忧的隆起的腹部,孩子也出乎意料的安静,不在动手伸腿,而是暖心地守护着爹爹。
云娘看向无忧又看了看尚君,叹道:“你俩也真是不容易,到底是谁要害你们啊!唉。”
无忧目光一下子收紧,她在心里思量,是尚老爷?是云家?还是其他人?
若是尚老爷,他们这样做是为了什么?难道只是来让自己生气?可是为什么?又何必要?若是尚君和梓青真的有了事实,云尚结合,岂不是对尚君更加有利?而尚家又得不到任何便宜。栗子网
www.lizi.tw若是云家,他们为何要这样的方式,羞辱自己的小姐?!
但不管是谁,她一定再不会像以前那样天真,无论是谁要害他们,她都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马车在尚家门口停下。
无忧唤出小厮,抬出软塌,送尚君回去。
尚正本来在书房看书,听说无忧和尚君回来了,忙出去看望。
“无忧,君儿这是怎么了?”尚正见尚君躺在软榻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头还满是冷汗。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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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仔细观察,看着他一举一动和脸上每个细微的表情。
“没什么事,就是着了风寒”,无忧语气平静,并无太过紧张。
尚正看向无忧,黑漆漆的眸子满是心疼:“这孩子身子一直不太好,费神医还在,我让他也过来瞧瞧”。
无忧摇头:“不用了,不是大病,我来照顾就行!”
“那怎么可以,你是有了身孕的人了!”尚正无论语气还是表情都格外真挚,与一个父亲见到儿子生病后的焦灼一模一样,尚正回头吩咐下人:“赶紧去请费神医过来给大公子瞧病!”
无忧眉宇间的冷峻淡了一些,她握住尚君的手,对尚正说道:“那就谢谢您了”。
尚正连忙摆手:“说这些做什么?!快回去吧,一会儿我让人把药材都送去,对了,你们还没吃饭吧,我让厨房给你们做些吃的送过去。”
无忧点点头。
尚正叹道:“孩子,辛苦你了!”
无忧走远,一个瘦高个的下人满脸青紫的走到尚正身后,支支吾吾道:“老爷,小的无能!”
“啪”一声脆响,尚正反手给了他一个打耳光:“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更何况那个女人也都同意了!”
那个下人的嘴角立时流出血来,但他不敢躲闪,依旧直直站着。
尚正的声音阴沉地如同从地狱里发出:“他当真没有碰那女人?”
“嗯”,那人低声说道:“驿馆的小厮也证实了。”
尚正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这样的机会都能错过!是谁说没有人能抵挡的了合欢散,即便是太监吃了也会心智迷乱?!”
那下人不敢说话,心里却由衷地对尚君敬佩起来。
这得有多么坚毅的克制,才能抵挡的了发自本能的欲念!
无忧拿出银针,在尚君穴位下针。栗子小说 m.lizi.tw
合欢散虽然性毒,但是一过性的,只要药性下来,就不会再有大碍。
费神医站在她身边,想要替她下来,可无忧不答应,她笑着对费正说道:“没事的,尚君就是连日赶路,稍微染了些风寒,我一个人就行”。
费神医见无忧有意阻拦,也不再多问,只是叮嘱道:“千万不要面前,有些药你自己是动不得的!”
无忧点点头。
送出费神医后,无忧让下人烧了热水,还在水中放了拔寒祛毒的药草。她将尚君的衣服全部脱下,扶着他走进木桶中。栗子小说 m.lizi.tw
尚君已然清醒了很多,只是浑身没有力气。
他坐在木桶中,虚弱地对着无忧笑了笑:“你都已经这么大肚子了,还要让你照顾我……”。
无忧一点点往他身上舀着热水,哽咽说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什么?”尚君不明所以。
无忧擦了擦眼泪:“合欢散的药性极强,你竟能克制得住”。
尚君倒是一脸无所谓,仿佛很是轻松:“强吗?我怎么不觉得!其实好几次我也快要忍不住了,但一想起你,就立时清醒!”
无忧心里满是感动:“合欢散会迷乱心智,你会连自己都不知道是谁了,怎么会想起我”。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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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你打我啊!”尚君笑着说了出来,表情一脸认真。
无忧轻拍了他肩膀一下:“都这个时候了,还说胡话!”
尚君握住她的手,将她拉了过来,两个人额头相抵,尚君真挚万分地说道:“无忧,对不起。我说三天就回来,但一下子耽搁了十多天!唉……,我是有苦衷的,因为……”。
无忧的手按在他的唇上:“不用说,我相信你!我只是很担心,天天都能梦见你,有时候你会在梦里对我笑,可有时候我看到你直挺挺躺在地上,我怎么喊你,你都听不见”。
尚君满心感动:“我也天天都能梦见你。在梦里我一遍一遍地对你说,别担心,我把大家安顿好就回去。有时候你能听见,对我笑着招手,可有时候,你只是哭泣”。
无忧叹道:“这也许就是心有灵犀吧”。
尚君爱怜地笑了笑,拉起无忧的手轻轻写道:“云家的生意很多是见不得光的,而且涉及好多人的身价信命,我现在不能说,但已经开始想办法,将这些生意慢慢遣散,到时候,咱们俩就可以无牵无挂地远走高飞了”。
无忧点点头,趴在尚君耳边轻声道:“我相信你,无论你做什么,我都相信你”。
帮尚君洗干净身子,换上干净衣服,无忧扶他躺下。
掖好被子后,无忧在尚君额角亲了一下,小声道:“你睡吧,明天醒来就没事了”。
尚君见她要走,忙拉住:“你要去哪儿?”
“我……我还有事儿要做”,无忧拍拍他的手臂:“你先睡吧”。
尚君也怕自己余毒未能除尽,万一激动起来,又伤了她,便不情愿地松开手:“好吧,你也别太累了”。
“嗯”。
尚君几乎是眨眼间就睡着了。
无忧合衣躺在他身边,贪恋着他的温暖和他身上特有的气息。她生平第一次从心底感觉到什么是安宁。
尚君一觉起来,只觉得神清气爽。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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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几天担惊受怕,此刻放松下来,无忧正在她的东屋里睡得昏天暗地。
尚君穿着中衣,草草批了件袍子便冲出了屋子,站在院中大喊:“无忧,无忧!”
纪夫人吓了一跳,忙从屋里走了出来,第一眼便看见尚君衣衫不整,她连忙抬起袖子遮住了脸:“大早晨的,你在院子里喊什么?”
“无忧呢?!”尚君一脸着急,仿佛发生了惊天动地的事情。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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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夫人也被他吓了一跳,愣愣说道:“我也没见到她”。
尚君转身回屋,摸索着走向衣橱,他将衣柜呼啦打开,里面的衣服少了很多,就连棉被都少了无忧的拿床!
尚君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心上像被人狠狠插了一刀。
无忧果然是生他气了,他就知道任何一个女子见到自己的丈夫和另一个女人衣衫不整,都会怒不可止。更何况是像无忧这样单纯的女子,在嫁她之前,她就曾经“离家出走”过两次,现在真不知道她会去出走到什么地方!
原来她昨天是担心自己的身体,所以才那么温柔的劝慰、安抚。栗子小说 m.lizi.tw
尚君悲从中来,不禁带着哭腔怒吼道:“无忧,我要怎么样你才能原谅我!”
这一声大吼,把无忧吓得悠悠转转醒了过来,她揉了揉眼睛,穿好衣服,走出屋子。
此时,正堂的房门大开。无忧问向母亲:“尚君已经醒了吗?”
纪夫人皱着眉点点头。
无忧呵欠连天地走进屋子,一边往床上看,一边唤道:“尚君,你感觉怎样了?”
话音还未落,只觉得自己被一阵风大力地卷入怀中。
无忧整个人被尚君紧紧抱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我错了,我错了,别离开我……”尚君竟然哭了出来,而且万般伤心。
无忧傻傻愣住,伸手拍着他的后背:“我为什么要离开你?”
尚君哽咽道:“我以后再也不会和除你之外的女子单独在一起,也不会和她们说一句话!”
“公子,您醒啦?”小红捧着托盘进来:“老爷特意让厨房熬了鸡汤”。
尚君紧抿着嘴,一句话也不说。
无忧赶紧给小红使了个眼色,小红奇怪的退了出去。
无忧柔声安慰道:“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为什么突然间这么激动?”
尚君喃喃道:“我醒来不见你,怕你走了”。
“走了?”无忧一愣,片刻醒悟过来,好笑道:“你不是说嫁狼随狼吗,你是我的夫君,你在哪儿,那儿就是我的家,我怎么舍得离开呢!”
尚君满心感动,低声细语,用尽万般柔情说道:“是我随着你才对。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你想干什么我就陪你干什么,你说得什么都对,我什么都听你的!”
无忧又感动又想笑,拍着尚君的后背像安慰孩子一般:“好好,乖啊,别难过了”。
尚君和无忧坐在一起吃着粥饭。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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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突然开口:“这十多日,没有我给你做饭,你都瘦了许多!”
无忧捏了捏自己的脸,摇头道:“怎么可能,我还胖了呢!费叔叔说我不能再胖下去了,要不然孩子会不好生的”。
尚君皱眉,赶紧说道:“那你快少吃一些吧!”
无忧哭笑不得:“放心吧,我们李家就是以儿妇见长,不会有事的”
正说着,若欣走了进来,小柱子跟在身后。
她一早就知道尚君回来了,因为小柱子天不亮就来敲门,他一副尴尬又惊慌的表情。尚君让他等在驿馆,说是三天后就能回来,可他等了十天,实在等不下去,加上又有奇怪的人去驿馆打听,他便偷偷溜了回来。栗子小说 m.lizi.tw昨日再去驿馆时,才发现尚君正好回来,而且还是那么不堪的场面。
他怕尚君数落,所以一早,就去找若欣,想让她去说情。
“君大哥,您可回来了!”若欣声音恳切,丝毫不提昨晚上的狼狈场面。
尚君有些不好意思,可还是微笑点头:“这阵子辛苦你陪着无忧了”。
若欣温和笑道:“这都是应该的”。
说着,小柱子从若欣身后走了出来,支支吾吾道:“公子,小姐,我……我来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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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无动于衷,反正小柱子给了无忧,如何处置是她的事情。
无忧一向和善,可是却扳起脸来:“你不是跟着公子和梓青小姐一起去了吗?怎么只有公子和梓青回来了?”
小柱子低着头、弯着腰,支支吾吾道:“我……”
无忧想起尚君说有些生意“见不得光”,忙岔开话题:“你既然都已经溜回来了,为何不来如实告诉我!你这可是两头欺瞒啊!”
“小柱子不敢!”小柱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小姐,我左等右等不见公子和梓青小姐,是想回来告诉您的,可又怕您担心,再后来,就有奇怪的人去驿馆打听公子的下落,我怕他们对公子不利,所以就偷偷回了城里,但我每天晚上都会去驿馆,看看公子回来了没有”。
“奇怪的人?”无忧疑惑:“什么奇怪的人?”
“算了!”尚君声音低哑:“既然好端端回来,就不要再做无谓的猜测了!”
听尚君有心遮掩,无忧也不好再问,瞪了眼小柱子说道:“你真是越发大胆了,得了,起来吧。以后无论有什么事,你都必须一五一十告诉我!就算公子让你瞒着,你也要如实交代!”
尚君讪讪笑道:“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哼”,无忧不理,直对着小柱子冷声道:“听到了吗?”
小柱子连连点头:“一定记下了!”
“好了,”若欣声音和气,笑着打圆场:“回来就好”,一边说,若欣一边从袖中拿出信,无忧立时冲她摆手:“啊,方姐姐,你要的东西我准备好了,走,我这就去拿给你”。
说着,她站起身,推着若欣到了东边厢房。
正堂里只剩下尚君和小柱子两个人,尚君脸上的笑容散尽,语气压低:“这几天的事不要和别人说,更没必要与无忧说。”
小柱子点点头,他本对尚君和梓青的事还耿耿于怀,可是听尚君语气紧张,下意识说道:“公子,来打听您消息的人可不止一拨呢,其中一些人不仅脸面生疏,而且说话也不是咱们永安的口音”。
无忧拿着玉娘写给她的信,越看脸上的笑容越是灿烂。栗子小说 m.lizi.tw
若欣也笑道:“她的病是不是有了好转?”
无忧点点头:“不光有了好转,玉娘说新长出来的皮肤十分白皙透亮呢”。
若欣也高兴万分:“那真是太好了!无忧,你又救人一命!”
无忧突然看向若欣:“我真的好像亲眼见一见玉娘啊!”
……
中午时分,尚老爷又排了费神医和管家来看望尚君。尚君已无大碍,不冷不热地接待了他们。无忧客客气气送走之后,对尚君说道:“是不是该去看看梓青”。
尚君脸上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为什么要去看她?”
无忧忍不住叹道:“你中了合欢散的毒,昨天对梓青多有冒犯……”。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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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动她……”尚君的声音冷得像是冰窖,仿佛梓青是个多么令人生厌的人一般。
无忧叹了口气,尚君肯定是不好意思,她也不用强人所难,哪天自己回拙园一趟,安慰安慰梓青算了。
晚饭时候,尚允来到小院。他本想直接进去,可想起无忧对自己的态度,还是恭恭敬敬地在站在辕门外,高声唤了一句:“大哥,您可在吗?”
纪夫人正好听见,连忙走了出来,笑嘻嘻地请尚允进院。
尚君自然也听到了,他皱着眉道:“他们突然变得如此殷勤,真让人厌烦!”
无忧想起若欣告诉自己的叔嫂避嫌,忙站起身,对着尚君说道:“尚允来了,你们俩个说话吧”。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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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她起身要走。
尚君奇怪,正要问她,便听见尚允跨进门的脚步声。
尚允的步子停住,无忧的步子也骤然顿住,仿佛仓惶了一瞬,无忧的步子响起,迅速离开了屋子。这一次,尚允没有唤她行礼,她应该也没有点头示意,怎么两个人突然间变得如此别扭?!
尚君不动声色,静静听着尚允的步子靠近。
“大哥,听说你这一路并不安然,我特意来看看你”,尚允声音并没有多少热情,反而带着轻飘。
屋里没有别人,他用不着再演戏给别人看。
尚君轻笑:“真是抱歉,我这一路有惊无险,让你们失望了。”
尚允见桌上摆着两个茶杯,一个是尚君的,另一个明显是无忧的。他自顾自地在无忧坐过的凳子上坐下来,手里拿起无忧的杯子,只见杯口浅浅落着胭脂的痕迹,他伸手轻轻抚摸着那胭脂,幸灾乐祸地说道:“大哥,我真是羡慕你。你到底哪儿来的那么大魔力,不仅娶了无忧,还和梓青有一段风流韵事,真真是享尽齐人之福!”
尚君眼眸中迸出怒火:“这样卑鄙无耻的手段,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尚允笑着摇头:“这怎么能是卑鄙无耻呢,分明是在帮你!梓青是云家嫡孙女,你若娶了她,不就将整个云家的势力都拢住了。那时候,你还用把尚家放在眼里吗?”
“我现在也没将尚家放在眼里!”
尚允点头:“是啊,我怎么忘了你是瞎子,眼睛里什么都看不见!”
尚君拳头紧握,恨不得将他撕成稀烂,可他不能动气,尚允如此猖狂,不就是为了激怒他吗?!
“你们盘算这么多,我绝不相信只是为了无忧”,尚君端起杯子,抿了口冷茶。
尚允一副志在必得的语气:“就是为了她!而且我也一定能得到她!”
“砰”得一声,尚君难以控制,竟然将手中的茶杯一把握碎。
此时,无忧端着点心走了进来。
尚允立时站起身,满是急切地说道:“哎呀,杯子碎了,都怪我!”
尚君的脸色一直不太好。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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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能感觉到尚正和尚允这次下了十足的决心,一定要将自己和无忧拆散。他坐在桌前一言不发,倒不是畏惧他们,而是不愿让无忧伤心。
无忧已经伺候他浣洗妥当,柔声道:“早点儿休息吧”。
尚君赶紧挤出笑容,拉着无忧的手说道:“好,咱们现在就睡,我去搬你的被子”。
无忧支支吾吾,挣扎地将手抽了出来:“我……我还是去东厢房睡了”。
“为什么?”尚君眉头挑起:“我的毒已经解了,肯定不会再做禽兽之事”。栗子小说 m.lizi.tw
无忧想了想,坐在他身边,认真说道:“尚君,我才知道一旦妻子有了身孕,就不能和夫君同住一屋了”。
“谁说的!”尚君劈声鄙视:“无稽之谈”。
无忧叹了口气:“就算是无稽之谈,但也是风俗习惯啊!大家人人都是这样,若只有咱们不遵守,会被人嘲笑的!”
“你什么时候又开始在意那些小人之言了?”尚君抓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无忧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以前咱们可以不在意,可现在,必须要谨言慎行。因为咱们有了孩子,不能因为咱们,让孩子被人说三道四啊!”
尚君苦笑:“这一定是那些个长舌妇人对你说得吧!你真是傻。小说站
www.xsz.tw夫妻恩爱难道也是错误,父母和睦难道会对孩子不好?这根本就是胡说八道!咱们的孩儿如果连这最基本的善恶是非都分不清楚,那真真是咱们身为父母的最大失败!”
“可是……”,无忧还想说话,尚君却已经将她搂进怀中:“傻姑娘,对于那些整天无所事事的人来说,你怎么做都是错,所以干嘛还要委屈自己迎合她们?!咱们不是说好了此生要用力相爱,那就不要再患得患失!”
无忧靠在尚君的怀中说不出话。
“难道……你不想我吗?”尚君微笑着,声音低沉,带着温柔的甜蜜。
无忧使劲点头。
“那还为何要委屈自己!”尚君在无忧的额角深深一吻:“我也想你,无时无刻不在念着你”。
尚君凑在无忧的小腹旁,轻声细语地说着话。
无忧笑着说道:“咱们还没有给孩子取名字呢,哪怕是小名也好”。
尚君抬头想了想:“我没读过什么书,还是你取吧”。
无忧捶他:“你没读过什么书?!呸,我看是你懒得动脑子!”
尚君伸臂在无忧脖颈下,笑着搂住她:“只要是咱们的孩子,叫什么都好听!”
“那叫包子也行嘛?”无忧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她本意是为了揶揄尚君,没想到尚君哈哈大笑,连声叹道:“这个名字好!小名就叫包子吧!”
“尚君!”无忧气得直打他。
尚君却一骨碌爬起来,对着无忧的小腹叨念:“包子,你听见爹爹说话了吗?从今往后,你的小名就要包子了!”
无忧哭笑不得,可见尚君这么高兴,也只能作罢。
包子就包子吧,至少不会挨饿!
纪夫人要回一趟李宅,无忧也跟着同去。小说站
www.xsz.tw一开始尚君并不答应,可无忧软磨硬泡,她已经很久没有出尚府了,再这样下去会被憋死的。
尚君本想一起陪着,可还有事情要做,只能千叮咛万嘱咐无忧注意安全,还让小柱子一定寸步不离地跟着。
无忧坐在马车上,怀里抱着给舅舅和舅母的礼物。
纪夫人看向无忧:“孩子,这段时日尚君到底干什么去了?”
无忧想了想,转开脸道:“就是去乡下搭理生意了”。
“你从小就不会骗人”,纪夫人语气中带着心疼:“若真是去搭理生意,何至于闹得大家战战兢兢,而且还满城风雨的!”
“满城风雨?!”无忧愣道:“怎么会满城风雨的?无论是什么……都是胡说八道!”
“是吗?!”纪夫人目光犀利:“是别人胡说八道,还是你掩耳盗铃?”
无忧神情黯淡了下来,可语气却依然坚定:“尚君是被人陷害的,他迷失了心智,但并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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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迷失了心智,又怎么知道到底做没有对不起你的事情?!”纪夫人长叹一声:“他和梓青形影不离,你怎么知道他俩之间有没有暗通款曲!”
“母亲!”无忧声音提高:“您……您说话也太难听了!”
“若只是难听也就罢了,我就怕他俩联合起来骗了你!”
“我有什么好骗的!”无忧梗着脖子:“我一穷二白,尚君能骗我什么?”
“你!”纪夫人气得脸颊通红,她终是将火气忍住,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你究竟为什么这么固执,你的心里全是尚君,就算是我们好意提醒,你也都当成是歹毒心肠”。栗子小说 m.lizi.tw
无忧拧着眉头不说话。
纪夫人摇摇头:“好了好了,我也不说你了,总之凡事都要留个后手,千万不要自己一个人傻里傻气陷得太深,到时候,那种锥心刻骨的痛苦……会让你一辈子都不能快乐!”
纪夫人似乎是有感而发,可无忧满心都是不服气,根本没有注意到。
小柱子赶着马车,将她俩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想起自己看到的那一幕,心里又气愤又担忧。小姐是他见过最善良单纯的女子,而公子却老辣冷酷,现在看来梓青小姐也非良善之辈,他俩若是真有不可告人的私情,那受伤的一定是小姐!
可是若告诉小姐,小姐现在还怀着身孕,岂不更加难受?!万一动了胎气可如何是好?!
小柱子紧皱着眉头,纠结了半天也不知如何是好。
马车在榆树巷停下。
无忧跟在母亲身后,往巷子里走。
街坊也好久没见到无忧,看到她有了身孕,纷纷祝贺。
淳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他俩没带什么,只是无忧抱了个包袱,显得有些失落,回身对母亲喊道:“就你自作多情,人家根本没带什么回来,还让我帮着拿东西!”
李氏几步跑了出来,果然见她娘俩两手空空,满脸的兴奋立时黯淡了下去,不冷不热说道:“这就算回来啦!”
进了屋子,无忧将包袱放在桌上,也不张罗打开。栗子小说 m.lizi.tw
舅母一心着急,想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可无忧就是不紧不慢,偏偏不让她如愿。
见舅舅在家待着,纪夫人问道:“哥哥,你怎么没去出诊吗?”
李之林摇头:“最近也没什么生意。”
“大夫还愁没有生意?”纪夫人疑惑:“咱们李家最擅长妇儿,应该来请您的人很多才是啊”。
“那是从前!”一说起这,李氏立刻拉长了脸:“还不是拜咱们无忧所赐,现在十有**来找我们的,都是想求纪小神医去看病!而且纪小神医在车马巷也开了铺子,那生意叫一个红火,还说什么纪氏膏方能治百病,谁还来找我们瞧病啊!”
纪夫人看了眼无忧,无忧却是一脸骄傲,心说谁让你自己技不如人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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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出来李之林最近应该过得不好,李氏应该没少给他脸色看。纪夫人到底是心疼哥哥,趁着李氏不注意,塞了些钱到李之林手里。
李之林想要推辞,被纪夫人摁住:“哥哥,你我之间不要生分!”
李之林叹了口气,将钱放进了衣襟。
李氏端上来瓜果和点心,上下打量着无忧:“肚子都这么大了,有六个月了吧”。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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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一边吃着一边点头:“明儿就六个月了”。
“啧啧啧”,李氏连声长叹:“你真是掉进了福窝了,又白又嫩,孩子也这么大。我怀着淳义的时候,整天还要舂米、熬药,都快生了,也没有你现在的肚子大!唉,嫁给你舅舅,我这辈子真是一天福也没享过”。
“说这些干啥?!”李之林满是不悦,低声嘟囔。
无忧歪头看着淳义,语气轻松:“您还没享福?您瞧舅舅对您多好,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的”。
“我何时打骂过你舅舅!”李氏好是懊恼,她就怕别人说她是悍妻。
无忧笑嘻嘻说道:“别生气嘛,我打是亲骂是爱,我舅舅喜欢着呢!”
“无忧……”纪夫人瞪她一眼,这孩子自嫁给尚君之后,越发没有规矩了。
李氏气得火冒三丈,可又不敢像从前一样骂她,毕竟吃人家的最短,拿人家的手短,每个月尚君都派人来送银子,要不然光靠着李之林那点儿诊费,一家人早喝西北风了。
淳义突然说道:“妹夫呢?怎么没来?”
无忧漫不经心说道:“他有事要做,所以来不了了”,一边说,无忧一边打开包袱:“所以尚君特别嘱咐我把这个带过来,算是一点心意”。
李氏伸长了脖子,眼眸刹那间露出无比欣喜的颜色。
“人参?!”李之林语气陡然一高:“这……这也太贵重了”。
无忧豪气地笑了笑:“尚君不是前阵子出门去了吗,正好机缘巧合,得了这么一颗,特意送给舅舅”。
李之林忙伸手捧过来:“人参是百草之王,这颗人参这么大,可谓极品”。
大家都凑在一起瞧那颗人参,只有淳义百无聊赖,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好奇问道:“是不是每次出门,尚君都带着梓青?”
无忧一愣,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淳义别的本事没有,可火上浇油却是无比擅长,他一看无忧表情尴尬了下来,忙又说道:“我可是听到不少关于他俩的风言风语。栗子网
www.lizi.tw你知道尚君和梓青在驿馆做了什么苟且的事吗?”
无忧冷着脸:“我何止知道,还亲眼看见了呢!”
淳义一愣:“你看见了?!”
无忧点点头。
李氏万分好奇:“尚君跟那个什么青做什么啦?快说说!”
纪夫人恰如其分地叹了口气,李氏更是好奇了。
淳义嘿嘿一笑:“他俩人在驿馆都抱上了,而且……而且是光着身子搂抱在一起”。
“胡说八道!”无忧将手里正在吃着的半个苹果狠狠摔在地下:“是哪个没事儿干的小人再乱嚼舌头!尚君身子不适,梓青是在照顾他!”
“照顾就照顾,谁见过还要脱了衣服照顾的!”淳义才不怕她,他就看不上无忧与尚君之间的柔情蜜意,仿佛天底下的人都没有他俩幸福一般。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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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恨得牙根痒痒:“表哥,你别乱说。尚君是个男子也就算了,梓青可还没嫁人呢!你这样说,是要逼死她吗?”
“切!”淳义满不在乎:“你怎么知道梓青是被逼的,没准儿她愿意呢!”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无忧气得浑身发抖,想也不想便骂出了一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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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谁是狗嘴!”淳义也恼了,声音立时大了许多,看那样子似乎还要打人似得。
李之林赶紧说道:“淳义,无忧有身孕,你那么大声做什么?!”
李氏瞪了无忧一眼质问道:“你表哥不过是好心好意提醒你一句,你干嘛出口伤人?!本来一个有了家事的男人跟一个还未出阁的女子形影不离就是不对,他俩还一起出去这么久,还……还不穿衣服搂抱在一起,这难道也是正常的?!”
“那是因为尚君……尚君中了毒!”
“甭管中什么毒,这不要脸的名声是落下了!”李氏越说越解气:“还真是应了那句话,越是大宅门里,越是脏得慌!”
无忧蹭地站起身:“话不投机半句多,我要回去了!”
“无忧!”纪夫人拉住她:“你这孩子,怎么分不清好歹呢!你舅母不也是怕你吃亏吗!”
“我走了!”无忧不听,转很就走。
“你要去哪儿?”纪夫人高声问她。
无忧早就想回拙园看看,便说道:“我去找你们口中那个不要脸的女子去质问一番,你们满意了吧!”
说着无忧走出了院子。
毕竟无忧已经有了六个月的身孕,李氏怕万一闹出事来,尚君不依不饶。她忙对纪夫人说道:“你不跟着去看看?”
纪夫人冷冷说道:“让她闹去吧,不见黄河不死心!”
……
小柱子赶着马车,无忧气鼓鼓坐在车上。
快到拙园时,无忧特意让小柱子停车,给梓青买了她喜欢吃的蜂糖糕。
小柱子心里憋得难受,支支吾吾道:“小姐,您别总是挂心着别人,也得多为自己打算”。
“我好端端的有什么可打算的”,无忧叹了口气:“现在梓青平白无故让你指指点点,我和尚君真是对不住她”。
“小姐……”话就在嘴边,小柱子忍了又忍,终是叹了口气:“你就是把人都想的太好了”。
回到拙园。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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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吓了一跳,拙园竟然凋敝了很多,花草树木要么是鲜有修剪,要么就是被剪得乱七八糟。
崔妈妈迎了上来,无忧疑惑问她:“这是怎么了?”
崔妈妈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无忧一想,肯定是因为梓青。她忙向梓青的屋子走去。
梓青的芳华小筑是建在池水中央,池水是人口挖掘,里面的水接着弋水,现货流动,还有锦鲤。可是现在却因为少人疏通,变成死水一片。
无忧不悦地对崔妈妈说道:“崔妈妈,无论如何,拙园都要精心打扫,若是您觉得人手不够,咱们可以再找人来帮忙,如此荒废了可不成!”
崔妈妈似乎有些情绪,语气虽然沉着,但脸面上却不好看:“夫人,我老了不中用了,伺候了公子、小姐二十年,也差不多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若是您不满意,就让我走好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无忧被晾在原地,十分尴尬。
小柱子也是一脸气愤:“她一个下人怎么敢这样说话!让她走好了,咱们还怕找不着下人!”
无忧心里别扭,可又不能发作,她定了定神,低头道:“别乱说了,崔妈妈劳苦功高,一定是有什么缘由的”。
小柱子拧着眉头不说话。
无忧吩咐小柱子在院外等着,自己进了小筑。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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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极为安静,简直安静到荒芜。
“梓青……”无忧轻唤,她见院中有打扫的痕迹,梓青应该就在屋里。
轻轻扣门,无人应声。无忧正在疑惑,忽然听见“咣当”一声,她下意识推开屋门。本是窗户紧闭的屋子,一下子照进了阳光。无忧定睛一看,不由“啊”得大叫出声。
“梓青!”无忧冲进屋子,紧紧抱住正挂在房梁上来回晃动的腿。
“小柱子!”无忧凄厉呐喊:“快来啊!”
两个人赶紧将梓青从房梁上解了下来,梓青已经昏迷,无忧猛掐人中,又使劲在她胸口按压了几下,梓青这才一口气幽幽喘了上来。
无忧吓得手脚发凉,身子不住颤抖,她真不敢想象若是自己晚来一步,后果如何!
“梓青……”,无忧声音带着哭腔:“你这么这么傻!”
梓青脸色青紫,她低着头,满脸是泪:“谁让你救我的,为什么不让我去死!我还有什么脸活着!”
无忧声音发抖:“是……是因为驿馆的事吗?你……你干嘛听别人胡说八道?!为了那些风言风语白白送死,多可惜啊!”
“若不是风言风语呢?!”梓青突然转头看向无忧,她眸中竟有让无忧窒息的精芒。
无忧下意识后退了几步:“你……你什么意思?”
梓青一脸冷酷阴郁,与从前俏丽的样子判若两人,她慢慢说话,细细观察着无忧脸上猝不及防地表情:“他中的是合欢散……是天底下最猛烈的迷情药……我们是前一天晚上中得毒,到驿馆时,已经过了一天……”。
“可是你说他……他没有碰过你……”无忧虽在质问,但声音里已经满是绝望。
梓青苦笑,神情不言自明。为什么,她是个女孩子,当然有自己的矜持与自尊。
无忧站立不稳,身子连连后推。
小柱子使劲扶住无忧,指着梓青骂道:“你……你们真是欺人太甚!我就该早点儿揭穿你们!”
无忧愣愣看向小柱子。
小柱子忙低下头:“小姐,您被他们骗了!我……我亲眼看见他俩在……在马车中……”
无忧坐在弋水边上,呆呆望着湍湍流动的河水。小说站
www.xsz.tw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有极要紧的事要想,可却怎么都聚集不起精神,只能茫茫然地失魂落魄。
小柱子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一双眼睛满是揪心。他知道小姐对公子的感情,更加知道她是克服了多少阻碍,才和公子在一起。以前的幸福一下子都变成了剜心刻骨的痛,他后悔真不该把那件事说出来,哪怕让小姐心里的痛少一分也好啊。
太阳落了下去,河道两边升起了炊烟。
小柱子怕她着了风,轻声说道:“小姐,回去吧”。
无忧一愣,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满脸都是泪,她没有哭啊,哪里来的眼泪?!
“回去?!”无忧叹道:“回哪儿去?”
小柱子心里难受极了:“要不,咱们先回车马巷!”
无忧苦笑:“有什么分别,不都是尚君给置办的吗。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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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她站起身:“送我回尚府吧,迟早都要回去不是吗”。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没有重量,又好像满满的都是沉重。
小柱子咬着嘴唇:“小姐,也许……也许……公子是有苦衷的呢”。
无忧摆摆手:“回去吧”。
纪夫人早就回来了,可不见无忧,她本想追到拙园去,又怕无忧已经回来,便回了尚府。小说站
www.xsz.tw尚君回来之时,不见无忧身影,便去问纪夫人。
纪夫人冷冷说道:“无忧去拙园看梓青了”。
尚君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急忙要出去寻她。
“我早知道像你这样的人是不会给无忧带来幸福的!”纪夫人语气冷厉:“因为你从小心中就只有恨,如何知道去爱别人!”
尚君停住步子。
纪夫人冷声道:“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无忧,可是你知道她喜欢的是什么吗?你说不给她任何牵绊,可是你知不知道她最大的牵绊就是你!因为你,她和她的母亲、亲人决裂,她必须跟着你一起痛恨那些从没伤害过她的人!可你呢?你冷酷无情、刚愎自用,就觉得自己是这个世上最受委屈的人,所有人都亏欠了你,所以大家都要依着你!真是可笑,谁不曾在长夜哭泣,谁不是在委曲求全……”。
正说着,纪夫人停住了。她睁大眼睛看向院门,无忧正满身疲惫地拖着步子走进来。
“忧儿……”,纪夫人轻唤一声,从她快步走了过去。
无忧打起精神,嘴角扬着说道:“你们俩又吵架了?”
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做娘的怎能不了解女儿。一开始,她还不能确定梓青到底和无忧说了什么,可看到无忧现在这个样子,她的心都碎了。
这就是她的女儿。从小到大,越是难过,她便越是平静。
尚君声音颤抖:“无忧,你回来了?”
无忧点点头,“嗯”了一声。
尚君看不见,只从声音听来,似乎没什么异常。他忙笑道:“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无忧的心里难受极了,不知道和梓青在一起时,他是不是也如此温柔多情。
眼眶不争气的红了,无忧使劲握着拳头,云淡风轻道:“我刚才在外面吃了东西,晚饭就不吃了”。
“无忧,你……你回拙园了?”尚君艰难开口,语气不再如往日坚定。
无忧心里钝痛,点点头:“是啊。我回去看了看”。
“那……一切可还好?”尚君越是问得小心翼翼,无忧心里的伤就越深。
“好,都好得不得了呢”。
无忧坐在床榻上,眼眶烧得厉害,可就是没有一滴眼泪。栗子小说 m.lizi.tw
与尚君从相识到相知再到相恋相守的情景一幕幕在眼前生动万分地出现,他无赖一般地缠着她,厚着脸皮说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他言之凿凿地发誓自己永远不会骗她,还说不求来事,只要这辈子用尽全力地爱她……。
原来这就是他的爱。
他对初云会不会也说过同样的话?
他若是对梓青有情,何必要费尽心思地娶了自己?
现在她该怎么办?
若是没有孩子,她一定会成全他们,可是现在……
无忧下意识抚住小腹,想是母子连心,孩子也体会到母亲的心痛,所以格外安静。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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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尚君捧着托盘进来,他一边走一边笑道:“我这次出去专门学了**蛋烙饼,还带回来了些虾酱,陪着肉糜粥味道很是不错,你尝尝”。
无忧看着他,依旧是清俊的模样,还有让人挪不开眼睛的笑容。这笑容真的只是为自己绽放吗?无忧心里再也不似从前笃定,渐渐的,火烧一般的眼眶中,涌起了水汽。她侧过脸,赶紧偷偷擦了去。
尚君已经坐到床边,双手稳稳端着托盘:“虾酱咸,别吃太多”。
无忧拿起勺子,颤着手尝了一口。栗子小说 m.lizi.tw好奇怪,明明应该是鲜滑的肉糜粥,可吃在嘴里却无比苦涩。
“好吃吗?”尚君兴冲冲问她。
“嗯”,无忧点了点头。
他应该是爱自己的,而且算得上是很爱吧。可惜这爱却并不唯一,尽管也许他对她比对梓青更加怜惜。
无忧只是机械地吃着,将所有的东西都吃的干干净净。
尚君感觉出她的沉默,但他不敢贸然开口,因为他不知道无忧会说什么。
夜渐渐深了。
无忧一言不发,只有在尚君和她说话时,她才会回答。她心里有滔天的恨意,有恨不得一走了之的愤怒,更有将他俩碎尸万段的痛恨。可这一切都抵不过心尖尖上的那点卑微的爱。她喜欢他,认认真真、全心全意的喜欢他,而且一点也不后悔。
无忧抚在腹部的手不知何时紧紧攥了起来。她含泪看向尚君,努力让自己平静一些,再平静一些:“尚君……”
“我在!”尚君心中一动,这是今晚她第一次主动和自己开口。
他忙走到无忧身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无忧声音很低,低地整个屋子都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她自己的心在悲痛的抽动。
“你说什么我都答应”,尚君语气真诚。
无忧忍不住笑了出来,他总是这样信誓旦旦,可是轻易的誓言,有什么重量!
“好,那便省了很多事”,无忧点了点头,小腹上的手攥得青筋都要崩裂:“我这就找个好日子,将梓青快点娶过来”。
“什么?!”尚君惊然跳起:“把谁娶过来?要嫁给谁?”
他有什么立场如此惊讶,难道这是她愿意的吗?!无忧看着他,觉得无比陌生。
尚君皱着眉头大喊道:“你再说什么胡话!我为什么要娶梓青?!我一直把她当做妹妹,跟她清清白白,我为什么要娶她!这绝不可能”。
尚君竟勃然大怒:“难道是梓青跟你说了什么吗?我要当面和她对峙!为什么你肯相信她,却不能相信我?!”
无忧压抑的火气一下子被他逼了出来:“你让我怎么相信你?若是今天我晚去一会儿,梓青就没命了!她宁愿自己背负骂名,宁愿悬梁自尽,也不愿意打扰到你!”
“自尽?!”尚君大笑:“真是巧了,偏偏你去看她的时候,她要上吊!”
无忧瞪大眼睛,惊讶的不可思议:“梓青陪了你这么多年,你竟然丁点怜惜都没有!”
“我并没有求她陪我,更没有让她为我付出!而且,她竟然这样陷害我,我为何还要对她心存怜惜”,尚君的语气冷如冰霜,让无忧生生打了个冷战。栗子小说 m.lizi.tw栗子网
www.lizi.tw她没想到他竟然是这样的人!他的确是野兽,心中无爱、做人无情!
“你对初云也是这样吗?”无忧心灰意冷:“怪不得她才死了不到一年,你就能将她忘得一干二净!”
尚君也愣住,他能够忍受她不爱他,但绝不能忍受她不信她!他把他的一颗心完完整整给了她,而且她却总是因为不相干的人,轻易将他的心踩在脚下。
“我又没有爱过初云,与你毫不相干!可我是如何你对你的,难道你感受不到吗?”尚君声音很大,带着浓重的失望和悲愤。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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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一下子哭了出来:“所以我才没有舍得离开你……”
说完之后,她放声大哭,所有的悲痛翻江倒海涌了上来,她害怕极了,她不敢想象梓青娶进来之后,自己该如何自处,她还怎么样面对尚君!若是没有孩子,她宁愿狠心离开他,都不愿意让自己处在这样尴尬又羞辱的境地!
“无忧!无忧!”纪夫人连声敲门:“女儿啊,你怎么样了!你有了身孕,千万不要动气,一切以身子为重啊!”
尚君一下子愣住,忙狠狠捶了自己胸口几下,他扑到无忧膝边,紧紧握住她的手,语气恳切地仿佛是在哀求:“无忧,我可以以我的性命发誓,我从未做对不起你的事情!我没有动过梓青……”。
“可是……可是你中了毒啊!”无忧满脸是泪,语气中满是心疼。
尚君斩钉截铁:“即便中了毒,我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没有失去理智,更没有放荡冲动。我为什么一再咬破舌尖,就是为了让自己清醒!不仅如此”,尚君苦笑:“我还做好了万一的准备!”
“什么准备?!”无忧忍不住问他。
尚君灰眸子不知何时已经变得血红:“我已经想好,若是真的难以自控,就戳瞎双眼!反正我也是个瞎子,这眼睛对我毫无意义,但疼痛总可以以毒攻毒!”
无忧心疼极了,她愿意相信,可又不敢相信。
“小柱子亲眼看到你和梓青在马车里……”无忧说不下去,转头旁边。
尚君叹道:“梓青来到拙园时,才是个几岁的小姑娘。加上我是个瞎子,所以她换衣服从不避讳。在马车中,她要改扮男装,加上时间又紧,只能在车中更换。无忧啊,即便我再急,也不至于在车中行事。而且即便行事,干嘛还要费劲的脱衣服!”
无忧丢开他的手,摇头道:“你别说了,我的心里好乱!”
尚君点头,轻声中带着心疼:“好,好,我不逼你。我只想告诉你,我的心里从来都只有你一个人。除你之外,我谁都不会娶!”
尚君站在门边,小心翼翼说道:“真的不用母亲进来陪你?”
无忧摇摇头:“不用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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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抱着被子,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要打要骂你都冲我来,千万不要再胡思乱想,委屈自己!”
无忧心烦意乱:“我知道。”
尚君叹气道:“早点休息!”
无忧“嗯”了一声。
尚君推门,正要跨出门槛,他突然转过头,一字一句道:“无忧,这件事你不要再烦心了,只要信我就好!我不会娶任何人,我只要你!”
无忧低着头不再说话。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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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走出屋,轻轻关上了房门。
无忧心里一阵酸楚,她舍不得尚君,可是她又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她的确是傻,分不出到底谁说了假话,谁说的是真话,她只知道无论真假,梓青和尚君之间绝非自己看到的那么简单!
这个时候,无忧突然特别想念若欣,若欣看着内向羞怯,可实际比自己冷静明智多了,她一定能帮自己拨云见日,想出一个妥当的法子。
……
一夜辗转,也不知道何时睡着的,反正无忧是哭着醒来。栗子网
www.lizi.tw她穿好衣服,想要去找若欣,可推开门时,却被吓了一跳。
尚君竟然靠在门边,身上盖着薄毯,就那么歪着头睡着。
听见动静,尚君一跃而起,下意识轻喊:“你要去哪儿?别离开我!”
无忧百感交集,心疼问他:“你就这样睡了一宿?为什么不回房间去?”
尚君嘿嘿笑了笑:“守着你,我才能心安”。
无忧咬着唇,凝视着尚君,她若能少爱他一分,也许就不会像现在这么难受。其实纳妾并非不可,无论是在京城,还是在永安,男子纳妾简直天经地义,而且她自己的母亲本身就是小妾出身,按理说自己应该没那么小气。可真到现在,只要一想到她的尚君也会搂着另一个女子极致温存,她就难受的恨不得死去。
无忧抽着鼻子说道:“你总说我傻,我的确是傻,心里乱的什么都想不清楚,我想去找方姐姐”。
尚君连连点头:“我送你过去!”
无忧本想拒绝,可看到他神情悲痛,又带着小心讨好的殷勤,她还是心软了,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纪夫人也起床了,她推开窗户,透过窗屉看着他俩:“忧儿,你若不想和他待在一起,母亲现在就带你回去!就算母亲去做工出苦力,也能照顾好你,拉扯大孩子!”
尚君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他真恨不得立时将这个歹毒的夫人打出去,可她毕竟是无忧的母亲,再多气恼也得忍着!
无忧低着头说道:“不用了,我就是出去走走,一会儿就回来”。
“忧儿”,纪夫人从屋里走出来,目光灼灼看着她:“无论你做什么,母亲都支持你!你别怕孤儿寡母艰难,再艰难,也好过整日难受,以泪洗面!”
“我是不会让我的无忧整日难受,以泪洗面的!”尚君忍无可忍,大声说道:“我们一家三口绝对不会分开,其他人也休想插进来!”
尚君将无忧送上马车,嘱咐小柱子说道:“好好照顾小姐”。栗子小说 m.lizi.tw
小柱子不理她,只是跟无忧说话:“小姐,是去找方姐姐吗?”
无忧点点头。
小柱子声音温暖:“您扶好马车,我这就带您过去”。
尚君还想跟无忧说话,可小柱子那个扬鞭催马,马车隆隆向胡同外驶去。
尚君的手还伸在空中,无忧心里有一丝不忍,回头一直看着尚君。
胡同中,他孑然而立,面容憔悴,无忧心里痛急了。
“小姐,您……您打算原谅公子吗?”小柱子带着情绪问她。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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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叹气:“我也不知道”。
“他们就是欺负您太过善良!那个梓青有什么好的,真不知道公子为什么千辛万苦把您追到手,转身又去流连其他女子!”
小柱子满声气愤,尚君是怎么把无忧追到手的,他可谓一清二楚。那时候,他满心感动,以为这才是世间最珍贵的感情,可是转眼间,尚君就跟梓青做出这样的事!
无忧低下头,不愿再说话。若说实话,她从心里不相信尚君会与梓青有染,可是想起梓青那样幽怨的眼神,她却又不能无动于衷。梓青和尚君从小一起长大,就算是对尚君有了别样的情感也不奇怪。小说站
www.xsz.tw只不过,她是以这样的方式直白地将自己逼到绝境。
马车在方家豆腐店门口停下。
此时此刻的方家豆腐店已经不再是榆树巷里的小小作坊,而是临街的一个两层店面。
若欣从楼上看见无忧来了,忙下楼迎接。
她对这次的事也略有耳闻,大概猜出了无忧来找她的用意。
果然,无忧刚看到若欣,便哭了起来。
若欣赶紧将她拉到楼上,皱眉望着无忧坚定说道:“我是决然不会相信君大哥是那种朝三暮四的人的!”
无忧只是哭。
若欣语重心长,万分真挚:“你是知道我的,我从来没有说过别人的坏话,但是对于梓青,我不得不说几句!梓青绝非是你想象中温良无害,又活泼开朗的姑娘!她不仅心计深重,而且冷酷也远胜过你!”
“为什么这样说?”无忧抬起头:“你又没与梓青打过多少交道”。
“若要看一个人,但从一件事上就能分出端倪”,若欣语气沉重:“你可知你被官府带到破庙给静娴瞧病,为何君大哥那么多天都不见人影?”
无忧愣住。
“是梓青给君大哥下了药,让君大哥昏睡了三天呢”,若欣想起来就满肚子气:“若不是小柱子和我溜进拙园,君大哥就被她害死了!”
“为何……为何尚君从未说过?”无忧眼睛瞪得大大的,她心思单纯,整个人仿佛清水一般。
“唉……还能因为什么,不过是想给梓青留一些面子吧”,若欣坐到无忧身边:“我从未见过君大哥那么生气,他醒来之后,只说了一句话,就是让梓青立刻离开拙园,永远都不要出现在他面前。后来你和君大哥从破庙回来就一直住在尚府,我也不知道梓青如何又留了下来”。
“她去找我了……”,无忧幽幽叹道,此时此刻,想起那天梓青来时,尚君的冷漠态度,无忧这才明白他俩之间竟然还有这样的间隙。
“所以,你觉得君大哥会喜欢上梓青吗?”若欣叹道:“他若是对她有哪怕一丁点心思,还会赶她离开?”
无忧喃喃道:“就算尚君对梓青无心,可是……可是他中了毒啊……”。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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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儿,无忧想起昨日梓青对她说的话。
……
公子前一天晚上就中毒了,你觉得他能撑多久?
我与公子从小到大,每日朝夕相处。我怕下雨,尤其是晚上,公子便会抱着我一起睡,即便现在,亦是如此。
这几天可是一直都在下雨呢。
……
梓青的语气不仅带着轻蔑和嘲讽,还有一丝倔强与自傲。
无忧低下头,神情黯淡。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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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事儿也不能只听她的啊”,若欣不服气:“哪儿有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的道理!就算中毒了又怎么样?有人没有中毒,也能做出苟且之事,而有人宁愿死,也不愿迷失本性!”
无忧看向若欣:“方姐姐,为何你这么相信尚君?”
“因为我是旁观者清”,若欣拉住无忧的手:“从他追求你的时候,我就看出他是一心一意,全然不顾的喜欢你。他对你跟对其他人截然不同,只有和你在一起时,才会笑,才会恼,才会小心翼翼。无忧,君大哥虽然眼睛看不见,但他满心里真的只有你啊”。栗子小说 m.lizi.tw
……
拙园。
尚君铁青着脸迈进大门。
崔妈妈迎了上来,哭道:“公子啊,您可回来了!我现在真是干不了了。昨天少夫人回来劈头盖脸将我数落了一顿,嫌我没有打理好拙园,我倒是想打理呢,可是梓青小姐天天又哭又笑,时好时恼的,吓得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尚君站住,听她一边哭一边唠叨。
崔妈妈说完之后,尚君从袖袋中直接拿出一张银票,冷声道:“你走吧!”
“啊?!”崔妈妈一下子噎住:“您……您……您让我走?!”
见她不接,尚君直接将银票扔在地上,声音冷若冰霜:“我不允许有任何人说无忧的坏话,既然她对你不满意,你也就不用留下了!”
崔妈妈愣在原地,片刻大哭道:“公子啊,我伺候了你二十年,您就这样赶我走!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尚君本来已经走开,但又为最后一句话停住,他转过身,灰色的眸子带着要杀人一般的狠厉:“二十年又如何?难道我没有付钱吗?别以为时间就能代表一切,有些人即便在我身边二百年,我也不屑一顾!以前如何,现在又如何?!你若觉得我冷酷无情,那是你的事!你若想因此让我心存愧疚,那真是枉费了。”
说着,尚君冷笑道:“莫说对你,对算是对这拙园,我都不屑一顾!迟早有一天,我会一把火烧了它!”
崔妈妈吓得浑身发抖,她眼前的尚君可怕的仿佛恶鬼野兽一般,不仅毫无感情,而且还毫无理智!
就在这时,梓青的声音从尚君身后响起:“烧了拙园?好啊,这宅子老气横秋,早就该付之一炬了!正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呢!”
尚君的灰眸子瞬间变得血红,他慢慢转过身,对着梓青的方向狠狠“看”去:“我没想到你竟然如此算计我!”
梓青笑了笑:“表哥,我哪儿有算计你,是你自己做了什么不肯承认罢了”。
尚君瞪着她,只觉得那个爱哭又粘人的小妹妹越来越远。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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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青看了看尚君身后:“怎么,无忧没跟你一起过来吗?想必昨天你也不好过吧”。
尚君大步向她,拽起她的胳膊便往屋里走。
被尚君握住的一瞬间,梓青心里一阵澎湃,小时候他也是这样强悍霸道地拽着自己,只不过那时候他的霸道是因为想要保护她,而现在却是因为另一个女子。
尚君一脚踹开小筑的屋门,大力挥手,将梓青扔在一旁:“你到底想干什么?”
梓青被拽在地上,她目光凝着眼泪,可努力做出坚强的样子:“你难道不知道吗,我只是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你疯了不成?”尚君冷笑:“你跟我在拙园待了十年,我怎么不知道你对我竟然还有这样的柔情蜜意!”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梓青的声音带着颤抖:“表哥,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动心,但看到你对着无忧笑,看到你温柔地拉着她的手,看到你全心全意都在她的身上时,我的心真的好痛,恨不得立时死了才好!只怪我明白的太晚,若是我能早一点向你表白心意……”。栗子小说 m.lizi.tw
“那也不会又任何的改变!”尚君大声打断她:“我从来不是一个受制于人的人,除非心甘情愿,要不然就算白送,我也不稀罕!”
这样刻薄的话,要是换成其他人,肯定气的发疯,可是梓青最是了解尚君,比这还刻薄百倍的话她也听过,对于尚君这样孤傲又无情的男子来说,根本不需要考虑毫无用处的自尊,只要达到目的就行!
梓青站起身,平静说道:“我已经是你的人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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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说八道!”尚君一拳砸在木几上,木几立时裂开了几道:“我何时碰过你?”
“你中了毒,早就神志不清了,还能记起来什么……”,说着梓青一步步靠近尚君:“你忘了,你是怎么抚摸着我的脸了吗?你的手从我脖颈处滑下来,一把拉开了我的衣襟,然后将我推倒在地……”,一边说,梓青一边伸手拉住了尚君的手贴在自己脸颊,然后随着说话,慢慢游移。
“我那天穿得是男子的袍子,你还找了半天腰带才解开……”梓青见尚君没有动弹,动作更加露骨,整个人都贴在了他的身上。
“表哥,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你是真的对我一点儿感觉都没有,还是不敢正视自己的内心?”说着,梓青抱住了尚君,她将头搭在尚君肩膀时,正好看到了无忧从外面进来,梓青笑了笑,故意在尚君脖颈间亲了一下,喃喃道:“我什么都不争,无忧依旧是你的妻子,我只做个妾就可以,这也不行吗?”
无忧愣住,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她本是来与梓青对峙的,却看到了如此不堪的一幕。这一瞬间,她肝胆俱裂,天晕地转,所有的疑惑、心疼、犹豫全部变成了熊熊燃烧的怒火!她突然下定决心,即便是有了身孕也要离开尚君,她宁愿自己一个人带大孩子,也不要如此委曲求全。
就在无忧准备冲进屋子时,尚君“啪”得一声打在梓青脸上:“我原本还对你抱着一丝怜惜,想你不过是孩子心性,就像小时候你非要邻居家孩子的纸鸢一样,只为毫无意义的占有!可是我真没想到你竟不知羞耻到如此地步!我有没有碰过你,你自己心知肚明!哼,就算我真的迷失本性碰了你,我也不会要你!我从未喜欢过你,一点都没有!”
说完,尚君转身就走。
梓青大喊道:“你要敢走,我就去死!”
尚君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一个极为愚蠢的笑话:“你大可去死,看我会不会为你掉一滴眼泪!”
无忧定定看着尚君。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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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尚君却看不见她,他大步离开,无忧没有说话,反而向旁边躲了躲。
尚君从她身边走过,眼看就要走出院门,脚步顿了顿,但终是离开。
梓青从地上站起来,目光中充满幽怨。
无忧并不害怕,她对梓青一字一句问道:“你是不是骗了我!”
梓青脸颊已经红肿,却兀地笑了出来:“你看到他的无情了吧。我照顾了他十年,他竟然让我去死,哦,对了,还有初云,初云对他情深义重,他也曾对初云许下生生世世的承诺,可是到头来呢?他还不是那么快就搭上了你!”
无忧冷眸微眯,直盯盯看着梓青:“这么说,你的确是在骗我!你故意演了苦肉计让我看!”
梓青的视线从无忧脸上一扫而过:“他只不过是因为恨我爹爹,还有爷爷,所以才不肯接受我。栗子小说 m.lizi.tw但是这十年的相濡以沫的情分,点点滴滴都是真的!无忧,你才认识他几天,你了解他吗?你能帮助他吗?你可知他身后背负的是什么?你又知不知道什么才对他才是最好的!”
说着,梓青走向无忧,神情寂寥,语气恳切:“我没有想过从你身边夺走他,我只是……只是希望和你一起照顾他!我不在乎名分的……”。
无忧连连后退,摇头道:“他以前如何,我一点儿都不在乎,我只知道他今后的每一天,我都会陪着他度过!”
说罢,无忧转身向外跑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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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梓青太陌生了,陌生到让她害怕。她从未想过一个那么天真烂漫的女子竟会变得如此恶毒,甚至不惜败坏自己的名节!
梓青突然在她身后大声喊道:“纪无忧,尚君一定没告诉过你,但凡和云家沾边的人都是受过诅咒的吧!”
无忧不停,捂着耳朵向外跑。
可梓青的声音还是一字不落地追了过来:“奶奶早逝、姑姑早逝、爹爹病痛缠身,就连尚君也身有旧疾,这都是云家世世代代必须承受的命运!也包括你的孩子!”
无忧一口气跑出拙园。
尚君就在门口等她。
见到尚君的一刹那,无忧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她一头扑进尚君的怀中:“是我不好,我不该怀疑你!”
尚君紧紧抱住她,在额头不断亲吻:“别哭别哭,咱们现在就回家去”。
突然间,无忧只觉得腹中一阵躁动,钻心得疼席卷而来。
她吓得惊喊一声:“尚君……我肚子疼……好疼啊!”
……
费神医守在床榻边,号着脉的手一直扣在无忧手腕。
尚君跪在塌头,轻声唤着无忧的名字。
无忧满头大汗,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
费神医脸色青灰:“尚君,无忧的饮食起居都是你照顾的?”
尚君点点头。
费神医叹道:“那她的身体里怎么会有桂枝呢?”
“桂枝?!”尚君不可思议:“怎么可能?我从未用过这样的药材啊!”
费神医也是奇怪:“无忧现在腹痛、呕吐,而且昏迷不醒,明显是中了黄夹苷的毒,加上身体里不知何时积累了桂枝,所以导致胎动不稳,极有可能滑胎”。
“我不听这些!”尚君咆哮道:“我只要你治好她!”
费正想了想,急声道:“赶紧用甘草和绿豆水煎,然后不停地灌给她”。
尚君寸步不离地守着无忧,甘草和绿豆水熬了一锅又一锅,无忧喝了吐,吐了再喝,到最后她浑身发抖,腹中的孩儿也是一个劲儿地动弹。栗子小说 m.lizi.tw
纪夫人被吓坏了,也在一旁照顾。可是她一直一句不停地在骂着尚君。
“都是你害了我女儿!”
“你这个无情无义的畜生!”
“若是无忧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一定杀了你!”
……
尚君实在听不下去,拽着她的胳膊,将她一把推出屋子,狠狠将门关上。
尚家所有人都跑了过来,尚正紧张道:“无忧这孩子到底怎么样了?!怎么会中了夹竹桃的毒?”
尚夫人啧啧发叹,还继续说着风凉话:“辛亏无忧的饮食起居都是你们自己照顾,要不然我们还说不清楚了呢!”
尚允则是发自肺腑的关切:“需要什么药只管说,无论要什么,我们都能找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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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神医连忙安抚:“大家稍安勿躁,夹竹桃虽然毒能致命,但这次下毒之人明显是为了她腹中的孩儿,所以对少夫人性命没有影响。”
“那孩子呢?”
费神医摇摇头:“那就要看这孩子的造化了!”
他们都在院中七嘴八舌,或真心关切,或假意同悲,但是听到费神医说孩子有可能保不住时,尚家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一丝窃喜。栗子小说 m.lizi.tw他们并不爱这个孩子,只是苦于没有机会下手罢了。
……
屋里,尚君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他本就多疑,现在更加谁都不肯相信。
无忧还是迷迷糊糊地似醒未醒,只是孩子一般哇哇大哭:“我好难受啊……尚君,我疼……爹爹,救我啊……”
尚君心疼的也险些哭了出来,感觉无忧的每一丝每一点痛都碾在自己心尖尖上一般,恨不得千倍万倍地代替她,更恨不得将自己碎尸万段!
“无忧,乖,乖……”尚君紧紧握着她的手,一面轻声呼唤,一面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小腹。
他能感觉到孩子在腹中的挣扎,仿佛包子也在哇哇大哭:“爹爹,快来救我……”。
原来自己不是无所不能的,原来心甘情愿堕入牵绊并不是只有厮守的甜蜜和幸福,还有无能为力时的愤恨与伤心。眼泪从尚君眼角流了出来,他不怕死,但怕他的无忧痛。
“无忧……”尚君扶起她:“再喝些绿豆汤……”。
无忧摇头:“不喝,要吐”。
“无忧,你若不喝,包子有可能就保不住了”,尚君语气嘶哑,仿佛一直在哭喊的是他。
无忧一下子愣住,即便是恍惚中,她也有身为人母的本能。
尚君将绿豆汤送到唇边,无忧乖乖喝了下去,但她只强忍了片刻,便“哇”得一声又吐了出来。
地上是一片污淖,床榻上也都是污秽,无忧哭了起来:“包子,我的包子……会死吗?”
“不会的!”尚君将她搂进怀中,哽咽道:“相信我,包子一定会好好的,我们一家人一定会好好的!”
无忧仿佛清醒了许多,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尚君,声若呓语:“尚君,你怎么哭了?别哭,别哭,我不疼了,你别哭……”
尚君再也忍不住,抱住无忧放声大哭。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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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许久许久都没有哭过,原以为眼睛瞎了,便似枯井干滩,再也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流下一滴眼泪,可是现在,他才知道自己头从到脚的坚冰,早已为她融化,甚至比普通人更加容易动情。
尚君哭声中,无忧慢慢平静了下来,就连腹中的包子也都因为听见了爹爹悲怆的哭声而变得安静。
无忧闭上眼,在他的怀中恍恍惚惚地睡去。
尚君搂着她一动不动,仿佛这世间只有怀中的这个女人和他们的孩儿值得一顾。
不知过了多久,反正窗外的天都黑了下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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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反手为无忧把脉,脉象已然平稳了许多。
过了一会儿,费神医悄声走了进来。他没有掌灯,踩着夕阳的余光走到床榻边,他没有太在意尚君,只是认真为无忧把脉。许久,他长舒一口气:“总算是挺过来了!”
说着,费神医抬头看向尚君,一看之下,竟惊呼起来:“尚君,你的眼睛!”
尚君一愣,下意识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泪痕已干,但脸上是皱巴巴的干涩。
费神医声音都抖了:“你……你流出来的……不是泪……是……是血!”
……
无忧终于好了,可还是没有一点儿精神,而且她变得忧心忡忡。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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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神医开了固元补气安神的方子,无忧低声问道:“孩子……会不会有事?”
费神医叹了口气:“这个……很难说。你能保住孩子已经算是万幸了,至于夹竹桃和桂枝会不会对孩子有何损伤,真是不得而知。但是……你这样一番折腾,身子虚了不少,孩子即便无损伤,也会先天不足。
无忧哭声浓重:“那怎么办?”
“要不……”,费神医也是万般无奈:“趁着你现在身孕还小,将孩子……唉,你们还年轻,只要好好休养,很快就能再有孩子”。费神医说不下去,虽是胎儿,但已经有了心跳,还会在母亲腹中伸胳膊踢腿,现在流掉,与杀人无异,可万一孩子真的先天不足,那生下来才真是受罪呢!
无忧也是大夫,怎能不知她要冒多大的风险,可是这是她和尚君的包子啊……
“孩子不会有事的!”尚君大步走了进来,他的眼睛上蒙着白绢,走进屋时一把撤了下来:“就算有事,我们也能养他一辈子,让他开开心心,无忧无虑!”
无忧看向尚君,她听费神医说过尚君眼睛的事,忙唤道:“眼睛怎么样?还难受吗?”
尚君摇头:“一双摆设而已,从来也没有难受过”。
费神医不再说话,无忧叹气开口:“费叔叔也是好意,万一孩子有什么不足,那不是害了他吗?”
“这天下没有一个人是齐全的”,尚君语气中带着鄙夷:“与那些狼心狗肺、卑鄙无耻的人相比,便是肢体残疾、先天不足,也要高贵的很多!再说,人生的际遇并非可以提前预知,我不就是瞎子吗,可还是遇见了你!”
说着,尚君拉住无忧的手:“你知道吗,你最难受的那天,我听见包子在一声声地呼唤我,爹爹,救救我,救救我……,现在我一样也听见包子再说,娘亲,相信我,我会健健康康的”。
无忧眼眶通红,含着泪对尚君重重点了点头:“好!无论我们的包子是什么样,我们都要!”
无忧受到了这样的事情,尚君一分一秒也在尚府待不下去,更不愿意再回到拙园。栗子小说 m.lizi.tw他想带着无忧去宁山温泉居住,一直到孩子平安生下再说。
可是去宁山温泉,要先回拙园去取东西,行李包袱,还有给孩子准备的物件。
尚君半跪在塌头,摸着无忧的脸,一字一句嘱咐道:“我不回来,你什么都不要吃,什么都不要碰,好吗?”
无忧点点头。
尚君还是不放心:“就连你母亲给你的也不许吃,听到了吗?”
无忧笑了笑:“我知道,就算是王母娘娘给我一个长生不老的蟠桃我都不会吃的!”
尚君这才有了一点笑容,捏了捏她的脸颊:“这才是我的好姑娘!”
“尚君”,无忧拉住他的手:“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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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毫不犹豫地点头:“莫说一件,一百件一万件,只要你说出来,我都答应!”
“不要去查是谁给我下的毒”,无忧语气坚定:“无论是谁,就算你知道了,也不要恨他,就让这件事过去吧!”
尚君绷着嘴,不说话。
无忧叹气:“并非我不恨他,可是恨有什么用?无论是什么原因,我都不想让你和我还有包子心中有恨,人生苦短,这世间幸福的事本就不多,咱们只记住高兴快乐的都还来不及呢,干嘛还要让恨留在心里”。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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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能感觉到她手掌中的微颤,仿佛是一种无声的乞求。
半晌后,尚君将她搂进怀中,在她额头轻轻一吻,叹道:“好吧,我听你的”。
……
拙园已经是一片废墟。
门半掩着,从门缝看进去,只觉得荒草已经长了半人高。
小柱子疑惑道:“人呢?怎么不见拙园里的下人?”
尚君脸色阴沉。
就在这时,两个素衣男子不知从什么地方鬼一样冒了出来。
“少爷,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你们是谁?!”小柱子上前一步挡在尚君身前。
那两人没见有什么动作,就已经将小柱子推出去一丈远,摔在地上。
尚君冷声吩咐:“小柱子,你不是他俩的对手。我随他俩走一趟,不会耽搁很久,你将马车赶到福善堂等我。”
“我要和您一起去!”小柱子满声倔强。
尚君嘴唇扬了扬:“不自量力的话还是少说为妙!你按我说的照做就行!不要惊动小姐,她身体虚弱,经不起惊吓”。
“那……那您一定要尽快回来”。小柱子想起上次他一走十三天,还是心有余悸。
不待尚君搭话,他就被架上马车,一溜烟绝尘而去。
……
已然快到六月,夏天的火热不远了。
可云府藏在山水中,越走越是清凉。
尚君早就料到他俩是谁,也知道是谁将他“请”去,所以他并不惊慌,还慢慢闭上眼休息。说也奇怪,自那次眼睛流血之后,许久没有知觉的眼睛突然间开始时不时的隐隐发涨,特别是早上起床时,还能依稀感觉到些许光亮。可他不知道这光亮是真的,还是他的幻觉。这么多年他从未停止过寻找治疗眼睛的方法,可惜每一次都是失望。
马车停下。
尚君被请了下来,他冷笑道:“云掌柜想见我何至于如此兴师动众!”
云掌柜身子虚弱,脸色极为苍白,正强撑着坐在正堂。栗子小说 m.lizi.tw梓青跪坐在他的身边,虽然垂着肩、低着头,但周身都是强硬的气息。
尚君从外面走了进来,他步伐不乱,衣炔杉杉,还是那种藐视一切的态度。
云掌柜轻咳了一声,吩咐左右:“伺候公子坐”。
尚君袖臂一挥:“不必了,你赶紧说完,我还急着回去伺候夫人呢!”
梓青猛然抬头,幽怨地瞪着他。
云掌柜皱了皱眉头:“尚君,我叫你来所为何事,你应该知道!”
尚君摇头:“我不知道,而且,我也根本不想知道!”
云掌柜声音陡然一高:“你对梓青做出了这样的事儿,难道还想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吗?”
尚君冷笑:“我对梓青做过什么?我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倒是我想问问梓青,对我的妻子做过什么!”
此时,梓青呜呜哭了起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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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掌柜心疼女儿,又知道尚君的性子,便直白又强硬地说道:“别的也不用多说了,你赶紧找日子将梓青娶过门!”
“哈哈哈”,尚君突然大笑起来:“我已经有了妻子,怎么再娶他人?”
云掌柜被气得苍白的脸上泛起了红色:“我若说让你休了无忧也不可能,那梓青就委屈一些,做妾吧!”
尚君摇头:“不能委屈!”
“什么?”云掌柜眼眸中露出一丝惊喜,都说尚君无情,可毕竟梓青陪了他十年呢。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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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说,我不能让我妻子受一点委屈!”尚君一字一句,说得斩钉截铁,又满是柔情蜜意:“我说过这辈子只有我妻子一个女人,其他的女人莫说是做妾了,便是毫无名分,我也不要!”
“你!”云掌柜勃然大怒:“尚君,你欺人太甚!你这样做对得起梓青吗?切莫说她照顾了你十年,你现在把她的名声都毁了,还让她如何嫁人?!”
尚君满脸轻狂:“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让她照顾我,不是我的主意,这十年我也从没开口求过你们。至于她的名声,哈,我连自己的名声都毫不在意,如何还顾忌的了别人!”
尚君没有将话说透,梓青若是有心,就应该知道他已经给她留了多大的颜面,若是换了别人,他早就骂的狗血喷头了!
可惜梓青并不领情,她大哭道:“爹爹,女儿没脸活着了!”
“尚君,我再问你一次,你娶是不娶?”云掌柜脸颊通红,已经最大限度强忍着怒气。
尚君摇头:“你问我一千次一万次,我都同样一个字,不!”
云掌柜怒极反笑:“你可知道拒绝的后果?我可以杀了那个女人!”
尚君浑不在意,反而讥讽:“云掌柜,难道你觉得我跟我妻子是贪生怕死的人吗?我们早就约好了同生共死,你若杀了她,我也会随她而去,这倒是成全了我们呢!”
“尚君”,云掌柜瞪着他:“既然你如此固执,那我便以云家第四代主人的身份,将你逐出云家!从此以后,你跟云家再无关系,云家的财产你一份也得不到,云家的势力你也一分都借助不了。而且我还会告诉尚家,云尚两家契约作废。你将同时被云家、尚家抛弃,穷困潦倒、衣食无着,就连纪无忧的医馆也休想在永安立足!我倒看看,你们两个贫贱夫妻如何白头到老,恩爱如初!”
尚君哈哈大笑:“那真真是多谢了!告辞!”
说完,尚君大步离开,潇洒的毫无留恋,甚至带着轻松的欢愉。
从云府回到永安城,尚君走了五里地才搭上牛车,坐了三里地的牛车才听到有马车的声音,他刚想从怀中摸出钱来,又笑着将钱揣了回去。栗子网
www.lizi.tw许是村里人淳朴,也许是他模样俊俏,好运气地搭上了一个进城送猪崽的农人。
他一路与人家谈笑风生,竟也十分快活。
到福善堂时,小柱子已经等得急不可耐,他看见尚君,立时大喊着冲了出来,抓住他的胳膊大喊道:“公子啊,您可回来了!”
说着,他竟然哭了起来。
尚君笑道:“你哭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我都回来了,你还哭!”
小柱子擦了把眼泪:“您这一身怎么这么脏?而且……而且还有奇怪的味道”。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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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毫不在意:“走,回家去!”
马车停在尚府门口,尚君吩咐道:“明天一早你来接我们,记得将车厢铺软一些,我们要出趟远门”。
小柱子点点头:“公子放心吧,我再准备些衣服和吃得,您跟小姐也该出去走动走动,天天待在家里,太憋屈了!”
尚君摆摆手:“你快回去吧,对了,明天来时,再雇辆马车,帮我将纪夫人送走。”
“您不带着纪夫人?”小柱子有些担心:“只您一个人伺候小姐行吗?您又没伺候过生产的女人……”。
尚君轻皱眉头:“你的话可真多。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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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柱子挑了挑眉毛:“那我回去了。”
……
踏进小院时,太阳已经垂了下来。
尚君整整出门了一天,纪夫人皱眉道:“你这当爹的可是放心,一走就是一天!你可知道你媳妇儿都快饿死了,可就是固执的一口饭也不肯吃!”
尚君脸上带着笑,快步踏进了屋子。
“无忧……”尚君几乎是一蹦一跳地进了屋子。
无忧正在床上歪着,她的确没吃东西也没喝水,现在只觉得有气无力。可看到尚君这么高兴,无忧的饿意瞬间想消失,眼眸亮晶晶地看着他:“怎么这么高行?有什么喜事儿吗?”
尚君坐到榻便,从怀中拿出两个油皮纸袋。
无忧接过一看,一袋是包子,一袋是荷叶鸡。她皱眉埋怨:“傻子,这么烫你怎么敢捂在怀中!”
尚君只是笑着:“我怕凉了,你吃着胃寒”。
无忧早饿得不行,捏出包子就往嘴里塞。不过,第一个肯定是塞给尚君的,尚君一口含在嘴里,滑稽嚼着吞着,逗得无忧哈哈大笑。
尚君捧着她的脸,笑容开怀:“无忧,也许你要跟着我吃苦了!”
“吃呗”,无忧一边啃着包子,一边淡然地回答:“谁害怕吃苦不成!”
尚君笑得更加开心:“我就知道你是我的无忧,一定会懂我的!不过你放心,我是男人,不会饿到我的女人和孩子的!”
无忧摇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男人、女人,咱们是一家人,苦乐都要一同承担!”
尚君拉过她的身子,两个人额头相抵:“无忧,我现在既不是云家的人,也不是尚家的人,没有势力可以依附,也没有钱财可以挥霍了”。
不等他说完,无忧将包子塞进尚君的口中:“这么说,你现在完完全全是和我的人了?!放心,我是掌柜的,我养你!不过,你先把你的满身臭味洗干净了!”
无忧将尚君推开,尚君反而蹭了上去,像小猪仔一样拱着她道:“不洗不洗,先让我好好抱抱你”。
云家的愤怒远比想象中还要更加猛烈。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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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小红便来敲门。纪夫人一脸不悦:“大早晨的,难道有什么急事?”
小红表情尴尬,支支吾吾道:“纪夫人,你们……怕是要立刻离开尚府了”。
“为什么?”纪夫人瞪大眼睛,这是明明白白的哄人,哪有这样的待客之道。
小红低着头:“我也不知为什么,但是……老爷吩咐,让你们现在就得走”。
这时,尚君和无忧走了出来,他们手上拿着简单的行李,一看就是早有准备。纪夫人问向他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尚君笑了笑:“没什么,我本来就不是尚家的人,不知被撵出去过多少次,现在连云家的人都不是了,尚家更没有留我的必要”。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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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夫人还是不明白,无忧笑着说道:“母亲,咱们走吧。在这儿待着也没意思,不如自己家里自在”。
纪夫人瞪着他俩,语气带着气恼:“就算要回去,也得跟你舅舅提前说一声啊!这样不打照顾,让人家如何准备?”
尚君笑了笑,并没哟接话,只是说道:“您先收拾一会儿吧,我已经雇了马车,就在府外停着呢”。
说完,尚君和无忧先向外走了出去。
尚允正在在院外,他一眼就盯住了无忧,眸中满是关切:“我刚听说父亲要让你们离开尚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尚君冷冷笑道:“那你应该去问尚老爷啊。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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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一直看着无忧:“无论有什么事,你现在才刚好了一点儿,应该卧床休息才对!大哥,你便是不考虑自己,也得考虑一下无忧和孩子啊!难道你的自尊心比她俩还重要?”
尚君反问:“怎么,你让我去求尚老爷?你觉得我开口相求,他就会答应吗?”
尚君一边说,一边拉住无忧继续往前走。
无忧脸上不见丝毫不自在,反而声音中带着满足:“没什么好求的,我们哪儿都能住得,又不是非得在这里!这段日子也给你们填麻烦了,烦劳你跟尚老爷、尚夫人道个谢”。
“都是一家人……何必这样客气”,尚允语气真挚,依依不舍。
尚君摇头:“岂敢岂敢,我现在众叛亲离,云家已经视我如眼中钉肉中刺,将所有财产都收了回去,事到如今我分文没有,尚家怎么可能还把我视为一家人?!”
尚允愣住:“为什么会这样?”
尚君平日都是极冷漠的,可今天一反常态,竟然有了耐心,他笑着将无忧往怀中搂了搂,深沉道:“因为我不肯娶云家的女儿,因为我这一生一世只认定了无忧这一个妻子”。
无忧满脸通红,忙低下了头。
尚允尴尬极了,他转开眸子,不知该说些什么。
尚君拉起无忧继续向前。
尚允虽有留恋,但也不能说话,只能看着他俩越走越远。
尚君去安置马车,无忧在门外的石墩上坐着。
尚老爷走了过来,无忧瞧见,正要站起来,却被尚老爷摆手制止:“孩子,都怪我没能耐。云家势力太大,我也是没办法,但这些东西你拿上”,说着,他将一个黑袋子递给无忧,里面应该是银票。
无忧摆手:“不用了,我和尚君有积蓄。”
尚老爷叹气:“拿上吧,以后有了孩子,花费的地方更多呢”。
此时,尚君高声笑道:“既然让咱们拿着,便就拿着吧”。
两辆马车沿着弋水边的大道一路南行。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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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城南之时,尚君让马车停下,伸手向无忧说道:“把刚才尚老头给你的银票给我”。
无忧递过去:“还真是大方呢,我看得有一百两!”
尚君笑了笑,走进路边一个卖包子的小铺,说了几句话之后,便笑着出来。
那小铺的店主围着围裙,一手白面地也追了出来,跪在地上就是磕头。
尚君已然上了马车,无忧好奇问道:“你干什么去了?”
“我跟他说每月逢一、逢五要到破庙乞丐处赊包子,荤素不论,只要让他们!吃饱就行!”
无忧满是骄傲:“我就知道这银子你一定不会留下来!尚君,你才最是菩萨心肠呢!”
尚君扬着眉毛摇摇头:“尚家的钱臭,我怕脏了咱们”。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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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继续前行,直到在一处僻静的小院门口停下。
城南多凋敝,可也有清静的地方,这小院闹中取静,远离荒芜杂乱,既安静又整洁。
纪夫人掀起帘子,疑惑问道:“不是回舅舅家吗?”
无忧笑道:“母亲,以后咱们就住这儿了!尚君买下了这处院子,虽然不是很大,但还算安静”。栗子小说 m.lizi.tw
纪夫人下了马车,立时有一个小姑娘出来迎接:“见过纪夫人,见过公子,少夫人”。
这孩子就是静娴!她已然全好了,而且还出落的白嫩水灵,一点儿都不像只有七、八岁的孩子,反而如小大人一般。
无忧也是治好后,第一次见她,惊喜说道:“静娴,没想到你恢复的这样好!”
尚君笑道:“以后静娴就在这里照顾咱们,我还请了一对夫妇,平日看屋扫院,咱们人少,应该够用了”。
无忧点头:“你想的真仔细”。
静娴将纪夫人的包袱接了过去,纪夫人神情不悦,但也只能如此。她迈步进院,却不见尚君和无忧跟来,扭头问道:“你们难道不住这儿吗?”
尚君笑笑:“也住。不过无忧身子还没有完全恢复,我带她到别处修养一段日子。”
“你们要去哪儿?”纪夫人连忙转回身来,可她正要追过去,尚君和唔哟已经上了马车。无忧从车窗探头出去,摆手道:“母亲别急,等我身子养好了,就回来了!”
“无忧!无忧!”纪夫人气得大喊,这孩子,怎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马车里点着厚厚的垫子,小柱子小心翼翼地赶着车。
尚君抱着无忧,让她舒舒服服靠在自己身上。
无忧笑着说道:“只有咱们俩个了是吗?”
“还有赶车的小柱子”,尚君故意逗她。
无忧轻轻打了他一拳:“你明明知道我想说什么”。
尚君在她脸颊上轻轻吻着:“是啊,只剩咱们两个人了。哦,对,还有包子”。
无忧握着尚君的手:“我有些忐忑,因为这是我第一次怀孕,而且此前也从未给孕妇瞧过病。你肯定更是对这事儿一无所知,咱俩能照顾好包子吗?”
尚君点头:“我怎么一无所知,!我可是见过母狼生过小狼呢!”
“讨厌!”无忧伸手掐着尚君的嘴:“我可不是母狼!”
永安城里已经开始变热,而宁山中却依旧清凉。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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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柱子赶了好久的马车,直到荒无人烟、深入宁山腹地,才看见郁郁葱葱中有一片白墙绿瓦的院落。
小柱子担心道:“这么偏僻,平日生活怎么办?柴米油盐、衣服鞋帽总是要买的吧”。
尚君扶着无忧下了马车,无忧惊叹道:“好漂亮啊!”
他俩丝毫没有将小柱子的担心放在心上。
小柱子继续唠叨:“虽说神仙眷侣,可也总得吃些香火吧。这日子过起来,可不是整天甜甜蜜蜜就能当饭吃的”。
无忧笑嘻嘻对他说道:“你年纪不大怎么这么唠叨了?!放心吧,饿不死我们的!”
尚君对小柱子摆手,随手扔给他一袋钱:“你回去吧!十天来看我们一次,凑合买些东西就行”。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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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小柱子瞪大眼睛:“你们真的打算就在山中长住下来了?”
尚君和无忧不答话,两个人已经手牵手进了院子。
“你们……你们不管忘忧馆啦?还有……还有方姐姐若是问起来,我能告诉她你们的下落吗?”
“咣”得一声,柴门关闭,仿佛已然置身世外一般。
小柱子跺着脚,着急道:“万一有个需要的,这荒山野岭,你们去找谁啊!……呸呸呸,不会万一、不会万一的!”
……
无忧站在院中,简直要惊呆了。栗子网
www.lizi.tw这那里是一座小院,简直是世外桃源,神仙居所。
只见满眼青翠,涛涛绿波,鸟虫幽鸣,婉转如歌,小院虽大,但只有矮房三间,虽是白墙,但掩在绿中,隐隐绰绰。
“这里太美了”,无忧下意识叹道:“我梦里的仙境也不过如此”。
尚君握着她的手:“你喜欢就好,我还在后院养了鸡,在门口养了只狗,还有后山那片地上还养了几只羊,到时候就可以给你挤羊奶喝了”。
无忧不禁脱口而出:“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佳人伴左右,夜来情升暖”,尚君眉毛扬着,虽然他看不见,但心里已经是一片光明。
尚君拉着无忧,带着她一处一处的细细查看。他真是细心极了,小院中不仅有菜窖,还有冰室,每一块冰都是从宁山顶上采来,可谓用心良苦。怪不得他不担心吃穿用度,菜窖和冰室里堆满了食物,就连两人的衣服也全都做好,摆满了两大柜子。最让人感动的,还要数尚君给孩子制备的东西,衣服且不必说,光是摇篮、小木马都做好了,而且每处拐角都用柔软的兽皮和棉花包裹。
看着看着,无忧不禁热泪盈眶,转到尚君怀中哽咽起来。
“怎么了?”尚君满心紧张:“为什么哭?是有什么不合适吗?哎呀,也怪我不好,没有提前征求一下你的意见。不过现在也来得及,你哪处不喜欢,我现在就重新来做”。
无忧吸着鼻子,虽然声音瓮声瓮气,但一字一句全是由衷地幸福:“尚君,我一定是你上辈子的债主,所以这辈子你才对我这么好的。”
尚君一愣,皱眉道:“如此说来,那下辈子咱俩是不是要换过来,你要对我厚脸皮地穷追不舍,还要想方设法地对我好”。
无忧绕着他衣襟上的盘扣,撒娇道:“你不是不信来生吗?下辈子,我该是去找别人了”。
“不行!”尚君环着无忧的胳膊紧紧一勒:“你若有来生,我便追到来生。总之别想甩开我”。
山中岁月所有的时间都是个两个人的缠绵,就连日子也变得甜蜜而悠长。栗子小说 m.lizi.tw
尚君照例每日早起为无忧熬粥做饭,无忧睡到日上三竿才哼哼唧唧醒来。她能吃能喝,身体恢复的很快,加上心情顺畅,整个人的气色越来越好。为了防止长得太胖,尚君一到午后,就拉着她到山中散步。
无忧照例是奔着野果子而去,一个下午又吃不少。
晚上的时候,两人早早躺下,对着月朗星稀,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尚君,你说包子大名叫什么好呢?”无忧枕着尚君的胳膊,她的肚子越来越大,平躺着已然有些憋气。
“这不就是大名吗,包子挺好的”,尚君帮她侧过身,还在做了垫子让她睡得时候舒服一些。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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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挥拳打在尚君胸口:“哪儿又大名也叫包子的,万一以后孩子封王拜相,皇上金銮殿上宣旨,总不能说是封尚包子为宰相吧!”
尚君一脸认真:“为何一定要封王拜相,当个山野村夫不好吗?”
“好是好,可是包子总要到外面看看吧,要不然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到底想在山中自由自在,还是更喜欢经世致用、报效国家”,无忧语气中带着郑重。
尚君不答,反而问道:“那你呢?”
“我?”
“你是喜欢长居山中、不问世事,还是想要悬壶济世、游历天下?”
无忧咬了咬嘴唇,有些不好意思,但十分坚定地说道:“我想做个像爹爹一样的好大夫!”
尚君脸上露出些许自嘲:“我没有出过门,也没有见过世面,更没读过什么书,根本谈不上远见卓识,甚至连心胸都很狭窄。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所以日子久了,你会不会嫌弃我鼠目寸光,如井底之蛙一样?”
“啧啧……”无忧故意笑他:“你听听这句话说了多少成语,还说自己没读过书!”
尚君握住无忧的手,贴在自己胸口:“我是认真的,我……我总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无忧抬起头,看着尚君的脸:“我见过好多家世好、学识好的世家公子,他们都喜欢高谈阔论,有时候会为一个可笑的事情引经据典争论半天。每当这个时候,我都觉得很是好笑,他们看似满腹经纶,但实际是绣花枕头毫无用处。我从来也不喜欢那样的男子。你不是常问我为什么会喜欢上你的吗?我觉得就是因为你比谁都直接。记不记得第一次带我进宁山,你真的是让我大开眼界,我甚至觉得这个世上没有你做不到的事情,我觉得自己应该就是从那时喜欢上你的”
无忧一边说,眼睛一边灼灼发光。
尚君却皱起了眉头:“你越这样说,我越害怕。怕有一天你发现我江郎才尽,不过如此。”
无忧笑道:“那是自然,你现在就有好多做不到的事情呢!”
尚君不服气地支起身子:“有吗?我现在有什么做不到?”
无忧捂住嘴,咯咯笑着:“忘了今天都做了什么了?”
尚君眉头挑得高高的,虽然嘴硬,可脸颊已经开始泛红:“做了什么?我不是也应付下来了吗?”
无忧忍不住哈哈大笑:“是的是的,你最厉害了!也不知道是好话说尽又挨了好几脚,也没将羊妈妈安抚下来呢!”
尚君立时做出气愤的表情,伸手挠无忧的痒:“竟敢嘲笑我,明儿我就将那羊宰了!”
“哈哈哈……”
无忧无虑的笑声在山中随风飘荡。岁月静好,应该不过如此吧。
无忧小心翼翼将尚君眼睛上的纱布一点一点揭开,她的声音极轻,带着颤抖:“怎……怎么样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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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慢慢睁开眼,睫毛如凤羽般张开,他眨了几下眼,灰眸子依旧有些滞愣。
无忧心凉了半截,失望说道:“还是不行。”
尚君揉了揉眼睛,笑着说道:“谁说不行的,我觉得舒服多了,不再那么酸胀。”
就知道他在安慰自己,想想其实最失望的是他,十天的等待,结果还是一切如初,没有丝毫好转。
无忧赶紧换了语气,轻松说道:“没事儿的,咱们还可以再试,我一定能治好你!”
尚君将她拉进怀中,让她舒舒服服坐在自己腿上:“其实我已经习惯了,看见看不见对我来说也没什么不同。栗子小说 m.lizi.tw只不过,我想看看你和包子”。
听出尚君的语气有些落寞,无忧忙拽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有啥好看的,我会越来越老,包子也终有一天成家立业,离咱们而去!”
尚君微微笑着,强压下眼眸中的辛酸,原来动情真的是一个人最大的牵绊,以前他也耿耿于怀于自己眼瞎,可都是因为生气、愤怒,现在这样的怨气早就淡了,相反失落无奈变得格外强烈。小说站
www.xsz.tw他无时无刻不在幻想突然一瞬间自己的眼睛好了,能清清楚楚看见自己的无忧和包子。
所以他才答应了无忧给他治眼睛,即便是这样一个看似普通的决定,也是下了巨大的决心。从七岁失明之后,他再不信任任何人,更没有让任何一个人动过自己的双眼,即便是费神医也不行。
就在这时,无忧伸手从尚君的眉毛开始轻轻抚摸:“我希望包子的眉毛像你一样,笑得时候仿佛惊鸿,不笑的时候宛如利剑,还有……”
她抓着他的手落在自己的鼻梁上:“包子的鼻子最好像我,我的鼻子比你的挺拔”。
尚君唇角扬起笑容,那笑容还没有完全盛开,无忧便迅速在尚君唇上一吻:“嘴唇嘛,一定要像你。知道吗,你长得最好看的地方就是这里了!”
“只是最好看吗?”尚君坏坏笑着。
无忧大大方方又是一吻,但语气认真了起来:“我最希望包子的眼睛像你!从我第一次见你,就被你的眼睛吸引,只要望着你的眼睛,我就什么都不怕!”
尚君将她搂进怀中,两个人相依相偎,平淡之中,自有说不出的缠绵。
院外有人敲门,随即响起了小柱子的声音。
尚君皱眉:“当时真不该收这个孩子,没个眼力也就算了,还一惊一乍的,沉不住气”。
无忧从尚君怀中站起身,笑道:说他粗心是你,怨他沉不住气也是你,你可真是个难伺候的主啊”。
正说笑着,小柱子已经走到屋外。
“公子,小姐,我来给你们送东西了”,小柱子一边说,院中一边响起了吭吭哧哧的声音。
无忧刚一掀起帘子,只见若欣也来了,她穿着素色的绸衫,整个人轻盈瘦弱。
无忧大喜,忙喊道:“方姐姐,你也来啦!”
无忧搂着若欣,两个人都是一脸悸动,仿佛短短的十日如同久别重逢一般。栗子网
www.lizi.tw尤其是无忧,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有了身孕,所以眼皮子格外浅,竟还流出了眼泪来。
尚君听到无忧的声音带着哭腔,摇头笑她:“你们女子都是这么容易大惊小怪吗?”
方姐姐故意逗他:“这我还没说自己是一路哭来的呢!”
“你真是哭来的?!”无忧瞪大眼睛。
方姐姐哭笑不得:“都说一孕傻三年,怕是你这神医也不能例外”。
一句话说得大家哈哈大笑。
无忧亲亲热热挽着若欣进屋说话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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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脸上的笑容散去,低声问道:“山下的情况怎么样?”
小柱子神情凝重地摇头:“不好”。
……
榆树巷外,一个操着外地口音的人沿街寻着,还向两边街坊打听:“请问,方家的豆腐铺子可是在这附近?”
大家讳莫如深,只是摇头。
“不就是在街边的第二间铺子吗?怎么没有了?!”那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张家大哥叹了口气摇摇头:“也不知道方家得罪了谁,日子好容易好过一些,就遇到了这样的事情。”
榆树巷里,方家的豆腐坊已然不再吱嘎作响。栗子网
www.lizi.tw随同而来,还有方家的破败,甚至这种破败更甚从前。
就在七天前,翠青楼的老板突然不再收他家的豆腐,而且还反咬一口,说方家的豆腐配方是偷了他们家的。方家自然是不认,可他们是平头百姓,势单力薄,官府甚至连堂都没升,就定了他家的罪,方家这半年挣的钱全赔进去了不说,还将方家二老买棺材的钱都赔了出去。不仅如此,官府还不允许方家再做豆腐。这简直是活活断了方家三口的生路。
若欣气不过,她不敢相信,前一天还笑嘻嘻的掌柜,一夜之间翻脸无情。她冲到崔青楼评理,却见梓青的马车正停在门前。
梓青自然也看见了她,脸上立刻露出胜利的笑容:“方姑娘,听说你最近过得不好啊”。
若欣立时明白,这都是她在从中作梗。
梓青也不否认,走近她说道:“怎么只你一人来了?你的好姐妹没有跟你一起来说理吗?还有你的君大哥,他不是视你为亲妹妹吗?”
若欣紧抿着嘴,一句话都不说,转身就走。
做不成豆腐,她就替人浆洗衣服,缝缝补补,可即便如此,肯把活儿给她的人也很少。被逼的没办法,若欣就每天早起出城,到更远的地方去找活干。有时候还会扮成男子去卖力气。
不过几天的功夫,若欣便被折磨地瘦了很多。这正中了梓青下怀,她就等着这个瘦小的女子坚持不住时,去找无忧求救。她也知道无忧极为重视若欣,甚至有时候胜过了自己的母亲。
可惜,若欣并非一般女子。
……
“方姐姐,”无忧一边将自己在山中采的果子洗好端上来,一边笑嘻嘻地问向若欣:“豆腐坊的生意那么忙,你还浪费两天,跋山涉水地来看我”。
尚君也坐在一边,他神情一愣,眉头略微皱起。
若欣浅笑着,声音中满是欢喜,听不出一丝一毫异样:“再忙也要来看看我马上就要出生的小包子啊,谁让我是他姨母呢!”
无忧哈哈笑道:“那敢情好,认了你这个姨母,以后小包子可以尽情吃你豆腐啦!”
其实受苦的何止若欣。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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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也受了牵连。不仅没人再找李之林瞧病,就连学堂也跟他撤了给学子们检查、瞧病的合约。
一开始,李氏只以为是因为自己男人的医术不好,想着不瞧病也无所谓,反正诊费也少不如卖药来的实惠。可后来,就连木讷的李之林也发现似乎并非那么简单。他们李家就像是突然被所有人遗忘了似得,变成了空气一般的存在。
好在无忧出嫁时,尚君给了很多嫁妆,一两年内,甚至三五年内只要不是大手大脚,都能衣食无忧。可毕竟人不能总是日复一日,毫无指望地活着。
李氏悄悄去找尚家的下人打听,这才知道尚君、无忧连同纪夫人都被赶了出来,但到底是为了什么,大家都不知道。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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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心中愤恨,但也无可奈何,只能将脾气都撒在李之林身上。李之林在家待不下去,索性每天一早便出门,无处可去,便到茶肆消磨。
比李家还惨的是忘忧馆。
……
小柱子小声说道:“忘忧馆的房子是租的,本来签了三年长约,可本主突然变了挂,非要现在就收房子,要么就提高租金”。
“提高多少?”尚君声音也压得低低的,生怕屋里的无忧听见。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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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柱子一边将米倒入缸中,一边呼哧带喘地吐出两个字:“三倍”。
尚君想也不想:“那就给他”。
“可是公子”,小柱子脸颊红红的,眼睛里也满是愤怒:“他们坐地起价,明显是故意的,就是想要整咱们!”
尚君冷笑:“不过三倍租金,咱们又不是给不起。先定下来再说。就算是要斗法,咱们这第一个回合也不能轻而易举就输了。”
“真给他们三倍?!”小柱子不可置信地比出三根指头:“这……这跟乘火打劫有什么泣别!”
尚君灰蒙蒙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精芒:“不仅要给他三倍,而且还要加送给他一部分收益。”
“什么?”小柱子声音陡然一高:“公子,您……您疯啦?”
尚君自顾自地说道:“咱们忘忧馆的收益如何?”
小柱子赌气,支支吾吾道:“反正……反正……比官家的医馆强多了”。
尚君点点头:“私下走动,告诉本主让他通融十八个月的房租,但每年给他三分忘忧馆的收益”。
小柱子瞪大眼睛盯着尚君,惊讶地嘴巴张的老大:“公……公子……您是不是……傻了?!”
……
好容易来一趟,若欣和小柱子便留下了。
他俩带来了米面油盐,还有蔬菜水果和肉。
晚上时候,若欣在厨房中忙活。无忧大病一场,变得闻不得油烟味,只能在屋里休息。这段日子,她看了很多医术,不仅医术大进,而且又想了几个专治南方暑热湿毒的方子,正在一味药一味药地给小柱子讲解。
尚君缓步来到厨房,站在若欣身后,满声感激地说道:“妹子,让你受苦了”。
若欣一愣,眼圈瞬间红了,她忙强笑出声:“这是哪里话,好端端的,哪有受苦?”
尚君探探伸手,重重按在她的肩头:“我比任何人都了解梓青”,尚君停住,他虽是个随心所欲的人,但亦有自己的坚持,那就是绝不说任何女子的坏话。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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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初云如此,他与初云其实并无男女之情,是初云实在受不了刻薄的父母,所以才不顾一切地求尚君带她离开,而尚君那时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得到幸福,对婚姻更无半点奢望,所以才点头答应,想着以此回报初云对他的点滴恩情。但是,他从未跟别人说过真实情况,甚至对着无忧,他也没有半字解释。
对梓青,他更是如此。他们相处十年,怎能无动于衷。所以即便梓青伤他害他,他也绝不愿意多说她的不是。
人人口中无情之人,却在心底藏着比别人都深都真的情。栗子小说 m.lizi.tw
若欣红着眼睛笑了笑:“君大哥,你别说了,我都明白!我原本就是个一无所有的女子,是你给我指了条路,才有了短暂的风光。还有无忧,若说她和我之间甚至比亲生父母都亲,我怎么能忘恩负义呢!”
尚君摇头:“你并没有欠我们任何人的……”。
“是,我不欠,因为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若欣深沉道:“我是女子,但也知道士为知己者死的道理!更何况,还是两个知己!君大哥,你别担心我,倒是我很担心你们呢。这里荒山野岭的,你去哪儿找稳婆啊。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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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呵呵一笑:“这事儿……倒也不难。我在山中时常常给母羊接生呢!”
若欣被他逗得又生气又想笑:“这是什么话,难道无忧跟母羊一样吗?”
“大同小异”,尚君笑容更重,可语气又是格外的镇定:“放心吧,无忧和包子是我最爱的人,我一定不会让他们母子有任何危险的!”
“母子?!”若欣眼眸一亮:“难道包子是……”。
“嘘……”,尚君刻意压低声音:“别让无忧知道”。
若欣连连点头:“那真是恭喜啦!”
“是男是女并不重要”,尚君一脸幸福:“只要他们母子平安就好”。
若欣心潮澎湃,语气中的哽咽都是羡慕和祝福:“一定会平安的!”
……
晚饭格外丰盛。
无忧拍着肚子说道:“我都要撑死了,可还是忍不住想吃!方姐姐,你做菜的手艺比做豆腐还要好!干脆改行做厨子得了!”
若欣也是一脸高兴:“你这是有了身孕后害口,所以吃什么都香!”
尚君叹了口气:“本想留你在山里多住几日的,可一想到你若做菜,包子他娘便要吃得这样多,还是算了吧!她现在缺乏运动又馋,每天我都要拖着她才肯随我到山中散步呢”。
小柱子不解道:“为何不能多吃?多吃一些,包子少爷才能长得更壮实啊”。
若欣赶紧瞪他一眼:“小孩子,别胡乱打听!”
欢声笑语直到深夜。第二天一早,若欣和小柱子早早起床就要回永安城里。
尚君捡了一个机会,将一袋银子塞给若欣。
若欣摇头拒绝:“君大哥,我有手有脚,能自食其力!”
尚君没有勉强,点点头道:“好妹子,再忍一忍,事情总会过去的!”
说话间,尚君眼中的寒光一闪而过,面上的笑容却是温润如春风。
梓青颜色憔悴坐在窗边,木然然看着拙园。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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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一个地方之所以能让人想让人念,全是因为在那里的人。
拙园依旧,不见尚君,那些温暖的回忆都变成刮骨剜心般的疼。可是再疼,她也必须要忍着,因为是她将自己和尚君逼入绝境,事到如今,也不可能转还。
“梓青小姐独自一人喝闷酒,真是太可怜了”。
这声音轻浮,带着嘲笑。
梓青怒目回头,正看见尚允冷笑着走了过来。
“我没有请你!”梓青转过头,神情不屑一顾。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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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径直走到桌边坐下:“你们云家再有钱有势,也不能买尽全天下吧!这酒肆已经有一半姓尚了”。
说着,他拿起梓青的酒壶,凑在鼻尖闻了闻,摇头道:“只有辛辣,不见醇香,不好不好!来人,上龙膏酒”。
梓青蹭地站起身:“你既然不离开,那我走!”
说着她挥袖便走,尚允声音陡然一高:“我跟你无冤无仇,如果到这个时候,你还是因为尚君恨我,那真是愚蠢至极!”
梓青顿时站定。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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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眯着眼睛,缓声说道:“我虽不喜欢尚君,但却想得到无忧。所以,你我目的虽然不同,可若是联手,却能得到彼此欢喜的结果”。
梓青冷声道:“你以为我是傻子吗?咱们设计了这么大的计谋,我甚至不惜名誉,但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你根本是想坐收渔翁之利”。
尚允语气这才低了些:“我着实没想到尚君竟能抵挡得住合欢散的药力”,突然尚允轻浮一笑:“不过看来他对你真的是一点儿感觉也没有!”
“你!”梓青气不过,冲过去就要扇他。
尚允一把握住梓青的手腕,语气凶狠又自白:“到现在这个局面都是你任性所致!你把事情做得又绝又狠,把尚君和无忧逼得藏了起来,现在他俩隐在暗处,尚君一定要等无忧将孩子生下来才会出现!到时候,他只会更加肆无忌惮!尚君是什么人?!他是狼!是野兽!他不会有正常人的情感,只有冷酷无情。”
梓青怔住,尚允说的一点儿没错,他是不会顾及任何人的,即便她把若欣,把小柱子,把李家所有人逼死,他都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尚允丢开手,将她推在椅子上,狠声说道:“所以,要想拆散他俩,必须从无忧下手!无忧心底单纯,为人善良,她是尚君的软肋,更是他的命门!你想让尚君听话,必须紧紧将无忧攥在手里!”
梓青哑声反问:“你不是喜欢她吗,怎么还如此狠心?”
尚允脸色一阵泛青,唇角露出狰狞的样子:“无毒不丈夫。若不能无情,如何得到?!”
梓青冷笑:“允公子,我原以为你哥哥是世上最无情的人,现在看来,你简直胜他无数啊!你有什么想法,说出来吧,我听听看。”
尚允瞟了她一眼,鬼魅一样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无论如何,先得找到他俩!”
小柱子一脸不高兴,沿着弋水往车马巷走,还一边走一边嘟囔:“公子真是疯了,给他三倍租金就够可以了,还给了他两成的收益,凭什么啊!”
他是按照公子吩咐,傍晚擦黑去的于掌柜家,现在从于掌柜家出来,已经是一片漆黑。栗子网
www.lizi.tw他踩着月光,就着胡同里透出的烛火往回走。
快走到车马巷时,两个五大三粗的人冷不丁从胡同闪了出来。
小柱子一眼没看见,撞了上去。
这一撞可是不好,那两个男人立时暴跳起来,揪住小柱子的衣服大骂道:“兔崽子,没长眼睛吗?”
小柱子连忙道歉:“对不住,对不住,着实没有看见!”
“没看见?!”其中一个大声吼道:“你瞎了吗?”
说话间,那人一拳挥了上来,重重打在小柱子脸颊上。栗子小说 m.lizi.tw
那拳头又狠又重,小柱子还没觉出疼,便觉得脑子“嗡”得一声,眼前一片漆黑,整个人也踉跄了起来。
就在这时,另一个男人大声道:“妈的,这兔崽子把你的玉佩撞掉了!”
“啊?!都摔坏了!”
小柱子只觉得自己被拎了起来,脸上咚咚又挨了好几拳。小说站
www.xsz.tw这一次,天晕地转的疼席卷而来,竟疼得他一句都喊不出声来。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被打死的时候,那两个人终于停了手,其中一个一脚踩在小柱子脸上,大声道:“你把爷的玉佩撞碎了,怎么赔!”
他一口血沫子不断往外涌着,哪里还能说得出话。
“没五十两银子,你休想活命!”那男子一边说一边将踩着小柱子的脚使劲拧着。
“那……那你……打……打死我……得了!”小柱子自小是乞丐,倒也有几分胆识。
那男子咣咣又是几脚,小柱子疼得撕心裂肺。
“小子,三日之内,如果不拿出五十两,到时候就不是打死你这么简单了”,那男子狞笑道:“你们忘忧馆还有个小姑娘吧,这小丫头姿色不错,卖到歌舞坊去,应该值几个钱!”
小柱子喷出血来,愤然道:“你……你们……这是……故意讹诈”。
“呸!”两人啐了小柱子几口:“我们就是讹诈!告诉你,别想着跑,就算跑到天边也能抓的回来!”
说完,两人扬长而去。
小柱子鼻青脸肿挪回忘忧馆。静娴见他满脸满身都是血,吓得哭了出来:“柱子哥,你怎么啦!”
小柱子擦了把脸:“不碍事,摔倒了”。
他将自己关在屋里,不顾身上的伤痛,拄着脑袋使劲想。
那两个人明显是有备而来,什么玉佩、五十两银子,这都是借口,他们真正的意图还是逼公子和小姐出来。小姐现在已经有了八个月的身孕,断然不能受到骚扰。
小柱子心一横,牙一咬,眼睛里露出决然的寒光。
……
深夜之中,忘忧馆的大门“吱”得一声打开,小柱子一声黑衣服闪了出来,直奔两个巷子外的钱庄而去。
许是太过紧张,他满身匆忙,虽然小心翼翼,但紧急之色更甚,连身后跟着人都不知道,就那样扔出飞梭,挂住墙瓦,翻身而进。
小柱子蜷缩着躺在冰冷的牢房地上,身边是凶神恶煞的犯人。栗子小说 m.lizi.tw
他肋骨生疼,应该是刚才被人踢断了,还有左边胳膊,已经脱臼。小柱子紧咬着牙,一动不动缩在地上。
“就你这种货色还敢翻墙偷东西!”一个人哈哈大笑:“也不瞧瞧自己那瘦鸡仔一般的样子!”
“自不量力的下场就是这样”。
“若想活命,赶紧让你的主子来接你吧!”
大家打累了,骂骂咧咧散开。
小柱子使劲用脖子顶住地面,忍住钻心的疼,在地上一蹭,脱臼的胳膊这才有了些许知觉。栗子小说 m.lizi.tw
他真是太傻了,竟然这么容易就中了他们的诡计!可是他小柱子不是胆小之人,他宁愿死,也不要成为让人利用伤害公子和小姐的棋子。
小柱子挣扎着爬向墙边。
这牢壁四周全是一尺厚的大石,坑洼不平,还有棱角。
他咬破嘴唇,大喊一句:“公子、小姐你们的恩情,小柱子来生再报啦!”
话音未落,他运足力气,发疯地对着一个凸起的棱子撞了上去。
……
无忧睡到半夜突然惊醒。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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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声冷汗,已经将中衣蕤出潮意。
尚君本就睡得轻,也随她醒来:“怎么了?”
无忧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只是突然觉得心里有些没着没落的,像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一般”。
尚君将她揽进怀中,温柔安抚:“你现在马上就快九个月身孕了,一定是心中期盼得紧,所以会有些慌张”。
无忧喃喃反问:“你说咱们就这么一走了之,梓青会善罢甘休吗?”
这是她心里一直的顾虑,她多次询问尚君,可尚君都云淡风轻,甚至不屑一顾。她对他毫不怀疑,更是全心全意地信任信赖,尤其是这段日子也的确风平浪静,所以才安然了下来。不过,她的直觉向来很准,这一次她能感觉到山下也许并不太平。
尚君叹了口气:“你总知道操心别人,都不想想自己和包子!”
无忧蹙眉,让她像他一样不问世事,至少现在还做不到。
尚君揽着无忧的手臂紧了紧,轻声道:“梓青恨得是我,她也知道我这个人冷酷无情,并不在乎别人的死活,所以不会傻到要去坑害别人的。再说,若欣和小柱子不是刚上来过吗?若有异样,他俩还能和你如此谈笑风生吗”。
想起前几日见到方姐姐的样子,无忧心中的动荡渐渐平静,许是自己真的因为快生了,所以格外敏感吧!
尚君拍了拍她肩膀:“别多想了,睡吧。你若不相信我,大不了过几日若欣和小柱子来时,你将他们严刑拷打逼问一番”。
无忧被他逗笑,侧着身子,将头枕进尚君的肩窝。
现在她的肚子大了,翻身都需要尚君推扶一把。
木床细窄,见自己的大肚子顶着尚君,简直要将他顶到地下,无忧笑道:“非要做这么窄小的床,现在如何,挤了吧,睡不踏实了吧?”
“哪儿有”,尚君努力将自己绷成一条线:“我还嫌这床宽呢!”
若欣一手拉着静娴,跪在县衙门口。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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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柱子生死未卜,她们已经不吃不喝跪了一天一夜,想着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跪出个所以然。
可惜,衙役都一脸木然,丝毫没有将她们放在眼里。
真是老天无眼,竟然下起雨来。
静娴岁数小,已经吃不消了,身子晃晃悠悠,眼看着就要倒下去。
若欣忙扶住她,对着衙门口大喊:“民女只是要见小柱子一面,求大人开恩”。
可惜根本无人理睬。
静娴终于晕倒,小脸苍白得毫无血色。
若欣满眼是泪,狠声道:“小柱子是忘忧馆的活计,忘忧馆里就有钱财,他便是要偷也犯不着去偷钱庄,其中定是有冤情!”
“若非其中有不可告人之事,为何不让我们见小柱子!”
“冤啊!”
若欣越喊声音越凄厉。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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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从衙门内走出一个五大三粗的衙役,几步走到若欣身边,一脚将她踢翻在地:“再敢胡说八道,将你一并拿下!”
若欣抱住那人的腿,苦苦哀求:“求您通报一声,让我们见见小柱子吧!若要保银,我们有!”
那人反手抽出别在身后的棍子,对着若欣的后背抽了下来:“滚开!”
若欣疼得眼冒金星,但依旧不松手。栗子小说 m.lizi.tw
那人又要抽打,却被一个高声拦住:“住手,打她作甚”。
原来是尚允。
他打着油伞,一身宝蓝色的绸衫,绒布的厚底皂靴慢慢踱着步子,满身高傲,不可一世。
“她不过是个无所谓的女人,何必动手”,尚允含着笑,可语气却冷如冰刀。
若欣知道他是不会帮忙的,转过脸去也不搭理他。
尚允在静娴身边停下,瞄了她俩一眼啧啧叹道:“还以为你是聪明人,却没想依旧是傻得厉害!你知道小柱子为什么会去偷钱吗?为什么这么快就人赃并获!”
“允公子说话真是奇怪!”若欣不卑不亢:“官府还没有判案,您就定了他的罪,看来果然尚家能一手遮天!”
她故意话中有话,可尚允浑不在意,他玩下身子,居高临下看着若欣:“你说对了,我的确是能一手遮天!我不仅能判他的罪,只要我愿意,我可以让他生让他死!所以你最好放明白些”。
说着尚允直起身子:“你和小柱子不过是蝼蚁,我从未放在眼里。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所以我只给你两天时间,让尚君带着无忧从山里出来!”
“君大哥和无忧情深义重,他们是不会分开的!”若欣咬着牙,眼睛里像着了火。
尚允笑着向那衙役招了招手:“偷盗五十两是何罪名?”
“按照大周例律,盗窃五十两已然是重罪,已然可以处斩”。
若欣眼眸一下子缩紧,整个人忍不住颤抖起来。
尚允轻哼一声:“我并没有逼他们,只不过,若是死了一个小柱子不行,那就再死一个丫头”,他一边说,一边踢了静娴一脚。
“这个丫头不行,还有你,还有李家,还有纪夫人……”,尚允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以往的温文尔雅全都不见,变成了鬼一样的阴厉。
若欣瞪着他:“你好歹毒,你根本不是喜欢无忧,不过是气不过她看透了你,所以想要占有”。
尚允站起身子,下意识掸了掸衣袍:“她迟早是我的,你等着看好了”。
若欣走投无路,拉着小脸苍白的静娴茫然走在路上。栗子网
www.lizi.tw她的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去找君大哥,还是再看看情况。
浑浑噩噩间,她俩已经走到了忘忧馆。
忘忧馆门口大开,正有人从院子里往外拉东西。
若欣大喊道:“你们是什么人?怎么私闯民宅!”
没人理她,为首的那个还直嚷嚷道:“给我搬!什么也别拉下!”
若欣上前一把抓住那人的袖子,劈声喊道:“快住手,要不然我可报官了!”
“报官!”那人怒哼一声:“我不报官也就是看在往日情分,要不然早让这忘忧馆在永安不见踪影了!”
“你到底是谁?!”若欣死死拉着他的袖子,一双眸子都要瞪了出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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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永福堂的掌柜,忘忧馆收了我三十两玉颜膏的定钱,这都过了五日了,我什么都没收到不算,现在有人找到铺中,说要药膏有问题,都把人家好好的脸毁容了!”
那人越说越气,一把推开若欣,大声吼道:“我没让你们赔钱就是好事,现在只不过是把我的定钱拿回来!哼,你们忘忧馆的生意,我是再也不做了!”
静娴看到小柱子天天精心晾晒的首乌被全部拿走,忙上前去抢:“这是小柱子哥哥的,你们不能拿走”。栗子小说 m.lizi.tw
“滚开!”那人手占着,便下意识抬腿踢向静娴,静娴本就身子虚弱不支,现在更是后仰坐地,脑袋磕在了身后的石榴树上。
她本能觉得疼,想哭,可是哭不出声,伸手往脖子后面一抹,手上黏糊糊的,是血。
若欣已经扑了上去,伸手按在静娴脖颈后,哭道:“你们拿东西便是,为何还要打这个孤苦的孩子!”
永福堂的掌柜本想上前,可是似乎很有顾虑,叹了口气又摆了摆手:“东西也拿的差不错了,走走走……算了吧!”
若欣大哭,心中又急又气,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心中头一次感觉到万念俱灰,无能为力!
永福堂的掌柜已然将忘忧馆搬空,不说其他,单论首乌就已然够了三十两。
他见静娴那孩子一脑袋的血,怕真出了人命,赶紧招呼大家离开。
若欣哭道:“你是大夫,救死扶伤,好歹瞧这孩子一眼,给她止了血再走哇!”
可永安堂的掌柜摇着头垂着肩,急着往外跑。
就在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时候,只听忘忧馆的大门“呼啦”一声被狠狠关上。
“我看今天谁能出去!”
尚君的声音响起,犹如平地惊雷,又似深山虎啸,让人听了忍不住发抖,一动不敢再不动。
若欣猝然回头,只见尚君手柱乌木盲杖,胸膛巍然挺起,冷峻的脸上满是傲然冷厉。
永福堂的掌柜的也吓得两腿打颤,他硬着头皮,抖抖行礼,结结巴巴说道:“尚……尚大公子,今日不是小人故意为难,实在是……实在是……您的方剂让我的病人……毁……毁了容……,您……您得给我个说法!”
尚君冷笑:“既然如此,你们就更不能走了!今天不把这说法交代个清楚,谁也别想离开!”
若欣心头一热,忙将静娴平放在地上,不管不顾地哭着向尚君跑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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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愤之下,若欣竟扑在尚君肩头。尚君伸出一只手臂,轻轻在她后背拍了拍:“别哭,我回来了!”
“君大哥!”她哭腔重重,带着悲愤,可心里却安稳了很多。瞬间,若欣感觉出失礼,忙僵直着站直了身子。
“对……对不起……我失礼了……”。
尚君转头冲她灿然一笑,那笑容明亮坦荡,仿佛根本不把周遭的一切放在眼中,又似乎对所有这些都不屑一顾。
若欣拉起尚君的手腕,将他带到静娴身边:“静娴的头撞破了,一直在流血”。
尚君直直站着,丝毫没有要查看的意思,更加没有任何紧张,甚至冰冷到毫无怜惜。
他只是对永福堂的掌柜冷声说道:“你还愣着做什么?难道是要看着她死吗?”
永福堂掌柜愣了一下,强打着勇气说道:“是……是她自己……跌倒磕破的,跟我并无关系!”
尚君笑声更狠:“你好歹是个大夫,现在有人受伤,你竟然见死不救?!”
听他这么一说,永福堂的掌柜再也绷不住,灰溜溜跑了过来。
静娴流了一地的血,虽是皮外伤,可她身子弱,血凝得慢,已然晕了过去。
掌柜的下意识瞧了尚君一眼,见他一脸冰冷,不仅心中更加紧张,早知道尚家大公子心狠情薄,没想到自己的人都如此毫不怜惜。
本是简单的包扎,掌柜抖了半天才妥当。他与尚君并无接触,可是对尚君的大名却并不陌生,都说这个人厚颜无耻、眼瞎心冷,而且手段卑鄙,生生夺了自己亲弟弟的未婚妻子,所以现在突然遇见,任凭谁都是心中忐忑,甚至惶恐不安。
掌柜的站起身,眼睛不敢看尚君,只是叹道:“公子,您别怪我,实在是您夫人的药不仅不能治病,还毁了病人的脸。小说站
www.xsz.tw病人闹到堂中,张口就要五十两银子,我永福堂小本生意只够糊口,若只是让我背这损失,我全家便要喝西北风了!”
尚君啧啧叹道:“所以你便来自取了?”
掌柜的神情尴尬:“这……这怨不得我,谁让你们忘忧馆无人的
……”。
“无人你就可以破门而入,将忘忧馆的东西洗劫一空?”尚君盲杖使劲往地上一戳,那包着铜片的一头砸在青石上一声闷响,震得人不仅一颤。
“你刚才说五十两?!莫说五十两,便是五百两我忘忧馆也不放在眼中。我馆中存着冬虫夏草、千年人参还有雪莲灵芝,每一种都价值连城,你若是好好说,我送你也不是不行!可现在你堂皇抢走,这该怎么做算账?”
“你……你……你这是讹诈”,掌柜的气得脸色煞白:“我根本没见什么冬虫夏草,更别说人参灵芝了!大公子,您不能信口开河,冤枉我啊!”
“冤枉你?!真是天大的笑话!”尚君抬起盲杖一直东面:“东面这间的墙角第三个柜子的抽屉里放着一颗千年人参,第五个抽屉里放着风干的雪莲。这是我的店铺,存着什么药材难道我还能不知道?!”
“你……你……”掌柜的脸色紫如猪肝,这尚大公子的确卑鄙,那屋子哪里有什么人参雪莲,根本就是一些晒干的金银花而已:“大公子莫要信口开河,您说得这些谁能证明?!”
“那你怎么证明让病人毁容的药方是我忘忧馆给你的呢?!”尚君句句不让,声音不大,但字字如钉:“就算药是我忘忧馆卖给你的,那你可亲眼见到病人敷用了吗?若是没有,怎知不是栽赃嫁祸?!”
永福堂掌柜的急得满脸通红:“尚……尚公子……您这就是不讲道理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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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理?!”尚君逼进一步:“我说得正是天地公理!”
说着,他伸手到掌柜的面前:“冬虫夏草,人参灵芝我都不要了,但你必须赔我的兰花!”
“兰花?”掌柜的满头雾水:“公子真是说笑,从未听说咱们永安也能栽种兰花”。
尚君抬起盲杖指向掌柜的身后方:“我夫人最爱兰花,我好不容易求来兰花的幼苗,又将那个屋子该做暖房,日夜惊心照顾,却被你这一番折腾毁了!”
掌柜的一愣,忙回头向屋中看去。
只见诺大的屋子门窗大开,只在中间摆着几盆光秃秃的花盆,盆中似乎有几撇细弱的绿色,现在也都萎靡了下来。
尚君轻笑,可言语间一点儿轻浮的意思都没有,而是风刀霜剑般的严厉:“我这兰花一株便值百两,更别说其中的心血。你若拿不出五百两银子,今天便休想走出这个院子!”
一见这情况,掌柜的立时脖子一梗:“你……你……你这是漫天要价!我……我就是拿不出来,看你如何强留我!”
说着,掌柜的伸臂一挥动:“咱们走!”
大家伙立时呼喊着往外涌,尚君哼哼两声冷笑,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掌柜的肩膀,使劲一拽,将他搂着脖子背对众人转过身,然后就势在他脖颈后一拍,待掌柜的张口大叫时,尚君将一颗药丸扔进他的口中。
“咳咳”,掌柜的掐着自己的脖子:“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尚君一把推开他,伸手三个指头:“我给你三天时间,五百两,你亲自送过来,咱们便相安无事。否则……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厉害!”
“你……你……”,掌柜的吓得面容如土色:“你竟敢下毒,明目张胆地害我!”
尚君摊了摊手:“有吗?我如何害你了?哪里有给你下毒?谁看见了?”
尚君一脸轻狂,可是灰色的眼眸中却严肃地没有一点儿余地。
掌柜的骇得伸手就往嗓子眼儿里掏,扶着墙嗷嗷干呕。
尚君轻笑:“我若是你,就不会这样作践自己。难道你不知越是强行呕吐,身体便越是剧烈吸收吗?你再吐几口,我看筹措五百两的时间就只有两天了”。
就在这时,掌柜的只觉得腹中一阵滚烫,仿佛是吞了个火球一般,烧得五脏六腑真真难受!莫不是药效发作了?!他忙掐住手腕,想给自己把脉。可手刚落到腕上,就立时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他竟然脉象全乱!
不只是吓得腿软,还是求生心切,掌柜的“扑通”一声跪在尚君面前,大哭道:“公子饶命啊!是小人有眼无珠,小人不该冲撞了您,小人错了,小人错了,求公子饶命!”
“你说得是哪里话”,尚君点着盲杖戳在掌柜的肩头,神情傲慢又嚣张:“你不是挺有道理的吗?!而且你我之间,不过是区区五百两银子的事儿,你赔给我,咱们就了了”。
掌柜的连滚带爬抱住尚君的腿:“公子,就算逼死我,我也凑不出五百两啊。要不……要不……我……我当牛做马,用我这不中用的老命来伺候公子!”
尚君唇角扬了扬:“当牛做马?若说起来,你还真的不如牛马呢。”
……
牢房中,苦禅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身玄黑色衣袍的尚君。
小柱子头上裹着白布,正虚弱地躺在草垫子上。他身边放着的药和粥饭一点没动。
苦禅让人打开牢门,躬身对尚君说道:“公子,这次云尚两家联手,我也是心有余力不足。”
尚君挥挥手,一点儿面子不给苦禅,冷声驱使道:“你出去等吧,我有话跟他说”。
苦禅退了出去。
尚君站在牢门外,冷笑着骂道:“你可真是懂得知恩图报啊!”
小柱子裹得眼睛看不见外面,但他听到是尚君的声音,立时挣扎着起来,滚到地上,哭着磕头:“公子,是我对不住您跟小姐,是我上了坏人的当!”
他一边说一边在地上咚咚磕头:“既然撞不死,我就饿死!您放心,我不会让他们挟制的!”
尚君面色冷得一点儿生气都没有,说出来的话更是锥心:“你以为你死了,他们的愿望就落空了?!真是愚蠢至极,早知道你这么蠢,我绝不会救你!”
小柱子愣住。
尚君骂道:“你死了,他们是挟制不了我和无忧,可无忧会一辈子都恨我怨我,心里永远觉得愧对你!你这分明是想让她一辈子都不快乐!”
小柱子瞬间明白,身子一颤,抓住就在手边的碗,不管不顾就往嘴里吧啦。瞬间,一碗凉透的药和一碗夹生的稀粥都被他灌下了肚子。他被噎得上气不接下气,可还是大声说道:“公子教训的是,我真是蠢钝如驴!”
尚君从怀里摸出一包药粉扔道牢房:“每天早晚一次,就着稀粥喝了!”
小柱子摸索出一包,干巴巴地倒进嘴里,梗着脖子生往下咽。
尚君叹了口气:“委屈你在牢里多住几日吧。还有,无论谁问,你都不能说着了坏人的道,必须一口咬定就是自己错了!”
小柱子毫不迟疑地点头:“我明白!”
这时尚君的语气才着了点儿怜悯:“偷盗是重罪,我会努力救你,但你也要有坐牢的准备”。
小柱子跪直身子,毫无畏惧地大声道:“坐牢算什么,小柱子命都是小姐的,随时拿去!”
永安虽是小城,但也算是南郡有名的富饶之地。小说站
www.xsz.tw尤其依山傍水,风水甚好,南郡的富贵人家都愿意在这儿修建宅院。城北虽然宅院集中,但也有人看中了城南的人气旺盛,故意闹中取静,在犄角旮旯修宅建院。
这一处宅子正建在巷子尽头的拐弯处,无名无匾,甚至连人都很少见到。一个马车停到巷口,马车上悠然下来一个人,黑衣黑鞋,连头上的云巾都是黑色,更衬着一张清俊的脸分外白皙。
巷子里住的人并不少,可因为是晚饭时候,所以都在家中吃饭。左右炊烟四起,嬉笑怒骂高高低低,全是人间烟火,虽然嘈杂哦,但格外旖旎。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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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宅子门口,轻轻叩门。院内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大门呼啦一开,无忧皱眉质问:“你怎么才回来?”
尚君一脸苦笑:“还不是为了给你买盐水鸭。”
无忧抢过尚君手里的荷叶,转身向屋里走去。尚君臊眉耷眼地摇摇头,回身将门关住。
五步宽的庭院,三面落房。
尚君走进正堂,桌上已经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
无忧嘴里啃着鸭脖子,皱眉道:“真奇怪,无论我怎么做,这饭菜还是一点儿香味都没有。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不像隔壁,他家醉排骨的味道,着实让我流了好一阵口水呢!”
尚君已经坐下,拿起筷子,摩挲着伸到碗碟中,夹起一片放入口中。
他毕竟眼睛看不见,所以吃相很难做到雅致,甚至连得体都算不上。可无忧早就习惯了,自顾自地啃着鸭腿,时不常用油腻腻的手撕下一片嫩肉塞进尚君口中。
她的小腹已经高高隆起,人也圆胖了很多:“大家都怎么样?”
尚君笑道:“我都带着夫人亲自出马了,还能有办不成的事儿吗?”
无忧白他一眼:“若不是我非要下山,你还指不定瞒我都久呢!”
“冤枉啊”,尚君苦着脸:“我就算再厉害,也没有千里眼、顺风耳的本事,怎么知道小柱子闯出这么大篓子!”
“难道你相信小柱子真的鬼迷心窍去偷东西?!”无忧瞪大眼睛瞧着尚君,和尚君这样狡猾的人生活了这段日子,她也精明了很多,知道光听他说还是不够,必须要学会察言观色。
尚君放下筷子,叹气道:“我真是有心让他死了算了!”
“为什么?”无忧盯着他,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细微。
尚君握着无忧的手,一字一句道:“无忧,小柱子因为跟人在街上起了口角,所以一时气不过想半夜溜到人家家里吓唬一番,没想到翻错了院子,竟然跳进了钱庄!你说他这不着调的脑子,是不是该死!”
“你以为我会相信!”无忧伸出一个指头点住尚君的额头将他戳开:“到底怎么回事,你不要骗我!”
“我没骗你”,尚君神情一沉,灰眸子里满是认真:“小柱子的确跟人在街上起了争执,他心中气不过又只知道冲动,所以才会惹了这样的事情!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好好教训他了。而且这一次一定不能轻易饶了这小子,定要让他在牢里清醒几日,再出来”。
方家豆腐坊关了张,忘忧馆关了门,小柱子也被抓进了牢里。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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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不算,李家的医馆已经好久没人关顾了,好容易卖出一副药,不仅没有救了人,还差点儿要了人家的命!
舅舅赔了十两银子,息事宁人。可这亏舅母却是万也咽不下去。她找到纪夫人,哭天抢地地闹着,只说全是因为她的好女儿好女婿得罪了尚家,所以才会招来这么多麻烦的。
纪夫人心里有数,可她岂能承认,只是沉声道:“你说得这些无凭无据,与其来我这儿哭,不如好好反省反省!”
一句话捅了马蜂窝,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纪夫人何尝不想去找无忧,可她也不知道他俩现在什么地方!她一个妇道人家,能做的事很少,不过是成天往京城写信罢了。栗子小说 m.lizi.tw
期间,尚允也去找了纪夫人两次,可纪夫人已经学得聪明起来,说实话,自打无忧怀孕,她巴望着尚允做她乘龙快婿的心思就淡了许多,一个女人若是跟一个男人有了孩子,那这辈子多半是跟这个男人牵扯不断了。所以她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回京城,哪怕不能与王爷相守,只要能时常见上一面也满足了。
……
燕西楼里,梓青掐着手指头算计:“小柱子被关进去已经五日了,还寻死觅活,闹出那么大动静,无忧和尚君不应该不知道啊!难道他们真的这么狠心,打算见死不救?!”
尚允眯起眼:“尚君什么时候有情有义过?他对你都这么狠心,更何况是哪个乞丐!”
梓青气得双眼冒火:“你除了会说风凉话,还会干什么?!”
“哼”,尚允瞪向她:“我早就说你是妇人之仁!若是按我说的,将小柱子城南斩首,你看他俩出来不出来!”
“亏你想得出来!我若这么做,尚君岂不是要恨我一辈子!”梓青到底是女子,心中再恨,也是爱多。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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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已然没了耐心,从纪夫人对他的态度,他就已经感觉出来自己想通过无忧攀龙附凤这条路已经渺茫,这几****也在想,是不是该换了法子,主动示好无忧,让她在王爷面前美言几句,虽然小叔子的身份比女婿差些,但好歹也是亲戚。
两人彼此看了一眼,却都是云山雾罩,谁也不肯坦诚。
好半天,尚允终于说话。
“小柱子说到底只是尚君和无忧的下人,就算再亲厚,毕竟刀不在自己身上,所以感觉不出痛来!要不这样,咱们也不要再找那些不入流的人三十两、五十两的讹他们了,干脆破釜沉舟,背水一战,逼着他俩现身!”
“怎么个逼法?”
“他俩最在乎的人就只有彼此。而且尚君生性执着,即便无忧妥协,尚君也会死缠烂打,所以必须让尚君主动放弃!”
梓青着急:“这些还用你说吗?赶紧说你想到了什么法子,如何才能让尚君主动放弃!”
尚允眼睛一眯:“无忧是尚君的心头宝,若非无忧身受大苦,尚君绝对不会放手。所以,咱们还得在无忧身上做文章!”
天还未亮,一群官差衙役就张牙舞爪地就冲进了车马巷的忘忧馆。栗子小说 m.lizi.tw
这几日都是若欣和静娴在馆中盯着,虽然不做生意了,但这地方也不能荒废了。
衙役粗鲁,踹门而入,大声喊道:“谁是纪无忧,赶紧出来!”
若欣忙应声而出:“各位官爷,大清早的,这是怎么了?!”
“你是纪无忧吗?”为首的差役斜着眼睛打量若欣,那目光仿佛能将人看穿了一般,让人万分不自在。
若欣摇头:“我虽不是,可也算这里的伙计!”
“那你啰嗦什么!”差役一把推开若欣,众人乌拉一下子冲了进去,叮呤咣啷搜寻一番,可除了若欣和静娴,院中再不见其他人。
那官差横声道:“给我封了!”
说话间,这些五大三粗的衙役将若欣和静娴推出去,大门一合将封条贴上,同时在门口张榜。
若欣赶紧凑上去看,只见上面写着要缉拿尚纪氏无忧,说是忘忧馆卖的药吃死了人!
若欣慌张道:“官差大人,你们是不是搞错了?忘忧馆声誉极好,无忧更是治好了县令大人的病呢,怎么会吃出人命?”
官差哪儿有心情和她多说,粗声道:“赶紧让她投案吧,要不然……哼……她可经不住咱兄弟们的板子!”
……
若欣一边哭一边跟尚君学说。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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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紧皱着眉头,神情仿佛要吃人一般的狠厉。
“君大哥,若是三天之内不投案,那便是逃犯,到时候抓住了,不管有罪无罪,定是要先打板子的!”
尚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没想到他们竟然如此歹毒!”
若欣含泪道:“君大哥,你也别太着急,一定会有办法的”。
……
县衙外,若欣脸色苍白,她颤抖拿起鼓槌,对着鸣冤鼓敲了起来。
鼓声一响,衙役们冲了出来,用长棍压着她推到堂内。
县令大人从后面出来,见是若欣,怒目道:“你击鼓做什么?若是因为你家豆腐坊的生意,那本官已经断清楚了,并无冤情!”
若欣跪在地上,摇头道:“大人,民女并非是为了豆腐坊,而是……而是……”。
“而是什么?!”县令大人没有耐心,大声呵斥。
两旁衙役立时举起一人多高的板子咚咚戳地。
若欣吓得颤颤发抖,她咬破了嘴唇,才将话说了出来:“大……大人……民女是来……投案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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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案?!投什么案?!”
若欣横下心,一口气把话说了出来:“就是忘忧馆的药治死人的事儿。大人,这事儿与无忧无关,是我……是我配药的时候不小心,对错了方子。若有任何事情,都该我一力承担!”
击鼓鸣冤早就引来了城中的人围观,片刻功夫,若欣的父母也赶了过来。他们见若欣跪在堂上,大喊道:“你是吃饱了撑的不成,来这里胡乱认账!这事儿也是你能认的!”
若欣跪在地上,虽低着头,但满是倔强。
县令大人冷声一笑:“你配的药?!那你说说你配错了哪一味?”
若欣眼睛盯着鼻尖下的地砖,她早有准备:“我也不记得配错哪一味了,反正就是胡乱抓了一把。”
“方若欣,你可知你将这案子认下来会有何下场?”县令大人又不是三岁孩童,哪能这么容易就被蒙骗:“轻则为奴发配,重则……哼哼……以命抵命!”
“孩子你不能认啊!”若欣的母亲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
县令大人“当”得扔下一块令牌,大声呵道:“先打二十大板!”
……
翠青楼中,尚君阴沉着脸坐着。
梓青快步跑上楼来,尚允在她身后负手跟着。
梓青一把推开屋门,看到尚君的一刹那,忍不住热泪盈眶。这段日子是她与他分开最长的时间,她无时无刻不在想他念他,此刻见到了,竟然有了些羞怯。
“表……表哥……”。
可惜,梓青的“哥”字还没出口,尚君已经起身,对着她的方向端端行礼:“云大小姐”。
梓青眼泪瞬间滑落,哭道:“表哥,你还在恨我?”
“尚君不敢!”尚君一直弯着腰,行礼的姿势不起,可分明该是谦卑的样子,他却一身讥讽与傲然:“云大小姐,尚君此次是专门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的!”
“表哥……”,梓青已然肝肠脆断:“你……你别这样说。我从未想要伤害你,我只是……我只是想永远陪在你身边照顾你……”。
说着,她一步步走到尚君身边,情不自禁伸手扶住尚君的胳膊。
尚君反手将她手臂握住,灰蒙蒙的眸子直直“盯”住她:“梓青,我什么都不能给你,跟着我只是害了你!”
“我不介意”,梓青顺势扑进尚君的怀中,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哭道:“我所要不多,只求你能在乎我怜惜我一点点……只要一点就好”。
尚君推开她,沉声说道:“梓青,你不是个卑鄙无情之人,你可以恨我怨我,可是为何要去害小柱子、若欣还有无忧呢?她们与你无冤无仇,你这样做难道就是为了让我心痛吗?”
“我……”梓青最怕尚君难过,她泪光盈盈,已然有了犹豫。
“真是精彩!”尚允冷笑着走了进来:“大哥,我终于知道为何你会有这么多女孩儿喜欢了!刚才一出苦肉计真是太精彩了!”
尚允一边说一边将梓青拽了过来:“云大小姐,难道你忘了谁是当众羞辱了你,还不肯承认?怎么,现在柔情蜜意起来了?真不知道当时是谁甩了你一个巴掌呢!”
梓青身子微颤,哭声笑了许多。
尚允摇头道:“你们女人真是太傻了。他分明是在利用你,等你心软了,放了无忧,他立时原形毕露,只会对你更加刻薄。到时候,就真的只剩下你一个人眼睁睁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甜蜜幸福了!”
梓青幽怨看向尚君,声音哽咽中还带着一丝幻想:“表哥,我可以让一切都恢复原状,甚至比以前还更好。可是……你……你会娶我吗?让我可以永远跟在你左右?”
尚君摇摇头,没有丝毫犹豫,更无任何委婉:“不会。”
尚君话音刚落,尚允狂笑起来:“听听,你如此倒贴他都不愿意”。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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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还挂在脸上,可梓青已经换了另一幅表情:“既然如此,你来找我做什么?”
尚君坦然说道:“我想让你收手,放过我们。”
“放过?哼,是成全才对吧!”梓青双眼通红:“我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心痛来成全你们俩个?”
“梓青”,尚君低低叹了口气:“这十年,我虽冷漠,但在心里一直把你视为最亲最近的人。你就是我的妹妹,除了男女之情我不能给你,剩下的,便是要我的性命,我也在所不惜。栗子网
www.lizi.tw既然你的痛苦因我而起,我可以答应你,我会带着无忧离开永安,永远离开你的生活……”。
“哈!你对我的亲近,就是永远离开我?!你们俩双宿双飞,留下我一个人孤独终老?”梓青冷笑:“尚君,你想得太美了!若是不能和你在一起,我宁愿毁了这一切!”
“那你想怎样?”尚君语气决然,没有丝毫转还。
梓青咬着牙说不出口,尚允立时笑道:“大哥,你既然是求人办事,哪能还这么理直气壮?也对,你向来骄傲,哪里知道心灰意冷,求之不得的感觉。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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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后半句是说给梓青听的,尤其“求之不得”这四个字,更让梓青心痛如绞。
尚君皱紧眉头,沉默不语。他本是高傲的性子,今天能来找他俩已经是下了最大的决心。他料想到会被羞辱,但羞辱真正到来时,比想象还要伤人。
“怎么?你还是这么强硬?”尚允点着头走到尚君身边,伸脚一踢,将尚君手中虚虚扶着的盲杖踢走,尚君一个没料到,身子顿时向下一歪。
尚允笑道:“其实,你大可不必来求我们。你一个无情无义的孤家寡人,有什么可畏惧的。反正在你心里除了无忧,从不把任何人放在心上,别说痛苦了,就算是死活,你都从不怜惜。你大可带着无忧远走高飞,从此隐姓埋名就好。”
尚君身子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哦,对了”,尚允越发得意:“我竟忘了无忧一直想光大她父亲的医术,隐姓埋名就不能再姓纪了,真是可惜”,他一边说一边摇头,语气却带着得意:“还有以后你们的孩子,也得时刻躲避官府搜寻,这一辈子都得不见天日”。
越说,尚允笑意的越重:“你说无忧会不会舍弃这一切跟着你呢?你能为她放下一切,她能不能为你舍弃她的家人呢?”
尚君的灰眸子变得血红,滔天的怒气在他身上涌动。他忍了又忍,终于开口:“你们怎样才能放了无忧?”
梓青眼眸一亮,与尚允对视了一眼。
尚允不动声色,退后几步坐了下来:“大哥,用不着这么着急吧。你高傲了二十多年,总也要让我们把这口气出了再说吧”。
尚君双拳紧握,唇边却荡起了一丝轻笑:“你想怎么样?”
尚允狠声吐出一句话:“跪下来求我!”
尚君正在犹豫时,小厮从楼下跑了上来,贴在尚允耳边窃窃私语。栗子小说 m.lizi.tw
尚允听完,大笑道:“有这样的事?赶紧说出来大家都听听”。
小厮看了眼尚君,故意轻轻喉咙大声说道:“刚才有一位姓方的姑娘去县衙击鼓认罪,说是自己误抓了药方,所以致人惨死。”
“若欣!”尚君下意识喊了出来,他神色急切,甚至是慌张。
“接着说”,尚允得意极了,盯着尚君的目光满是兴奋。
小厮点头:“不过县令大人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先打了二十板子,现在那方姑娘昏死过去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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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板子?!”尚允夸张说道:“方姑娘被人称为豆腐西施,那细皮嫩肉的,如何挨得了啊”。
“还有,县令大人让把方姑娘游街示众,忘忧馆的掌柜的一日不出现,方姑娘就一日不能下枷”。
尚君不待听完,匆忙向外跑去。
小厮瞅准机会,伸腿一绊,尚君没有盲杖,心里又乱成一团,当即狠狠摔在地上。
“表哥!”梓青大喊一声,下意识上步去扶,却被尚君一把攥住手腕。他“看”向她,神情不可置信,语气满是质问:“你真的要和他站在一起?”
“我……”,梓青眼中有泪,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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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眯着眼,阴声道:“大哥,只要你点点头肯娶梓青,或是舍了无忧,还何至于受这样的苦”。
“休想!”尚君扔开梓青的手腕,挣扎着站了起来。
梓青瘫坐在地,眼眸中最后一点柔情也消失殆尽。
尚允向小厮使了个眼色。
小厮对着尚君的小腿窝踢出一脚,尚君不待站稳就又跌倒在地,这一次他正好撞在凳子上,下巴立时被划出一道口子。
“你连眼前是什么都看不见,还何谈保护无忧!”尚允的话锋利如刀,一刀接一刀的扎在尚君身上。
“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全凭你自己吗?真是笑话!若没有云家庇护,没有尚家给你这个名字,你早就暴尸街头了!”
“无忧跟着你只会受苦,只要你俩在一起,就是众矢之的,一刻也不能安宁!”
“你不过是被所有人都抛弃的东西,就连生你的娘都把你当成与爹爹置气的工具。”
“你活着就是错误,死了也依旧让人怨恨!”
……
尚君一次一次站起来,但都被尚允和小厮一次次打到。他们故意在他耳边说话,将乱七八糟的东西踢到他面前,他们欺负他是个瞎子,可悲的是,他的确是个瞎子,就连近在咫尺也迈不过去!
尚君不再说话,只是瞪着血红的眼睛,固执地向外走。他早就习惯了羞辱,更何况这连他在山中所受折磨的万分之一都不到。没什么可怕的,更没什么值得难过,他心中只想着无忧,只要他的无忧和包子好好地,即便他自己身处地狱,都能笑着爬出来。
“城南鸢尾巷,无名居”,尚允冷声开口:“你不要白费功夫了,从你和无忧第一天回到永安,我们就知道你们的住处。此刻怕是无忧已经身在县衙大堂了”。
无忧挺着肚子,站在堂上。栗子小说 m.lizi.tw
她茫然无措地看着高高辕门和两边怒目而站得衙役,公案之上,县令大人慢慢走了上去。
无忧一愣,下意识便唤道:“大人……我……”。
“威……武……”衙役发出低哑但狠厉的斥声。
无忧吓得赶紧住了口,只是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还望着县令。
“还不跪下!”一旁站立的衙役对着无忧高声喝道。
无忧虽然心中不服,但还是费劲跪了下来。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算起日子,就是这几天便要分娩。栗子小说 m.lizi.tw
县令大人叹气道:“尚纪氏,你可是忘忧馆的老板?”
无忧点点头:“正是我”。
“那这个方子可是你开的?”
说着,衙役将一片脆纸递到无忧面前。无忧伸手接过,仔细看了看,点头道:“是我开的,这是去湿寒升血气的方子”。
县令大人皱眉道:“那为何病人服用后会死了呢?”
“死?”无忧这才反应过来,她神情突变,摇头道:“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方子里含有乌草!”
无忧哭笑不得:“乌草虽然有毒,但只要适当用之,便是良药!再说,方子上乌草所用的量根本不足以毒杀人的性命,就连麻醉都办不到!”
“啪”得一声惊堂木响起,县令大人声音威严:“本官不可能听你的一面之词!叫医正过来,让他将这方子看一下!”
片刻,医正上堂。小说站
www.xsz.tw他将方子拿起来仔细辨别,皱着眉疑惑摇头:“这方子不在药典之中,也不再方膏大全中记载,在下也是头一次看到!”
无忧朗声回答:“这是我纪家独方,是我父亲潜心研制的!”
医正神情晦暗:“但从方子上来看,其中不仅用了乌草,还有半夏,还有红娘子……这都是有毒的药材,特别是红娘子,毒性甚重啊!”
众人立时看向无忧,尤其堂外听案的人本来还同情无忧已经有了这么重的身子,现在纷纷摇头嗤鼻。
……
“以前还都觉得忘忧馆的药好呢,原来都是毒药!”
“阿弥陀佛,我上个月还用了几服药,幸亏命大没什么事儿”。
“也不能这么说,忘忧馆的药是不错啊,治好了我家孩子的腹泻呢!”
“哼,你且等一段时间再说,有时候毒性也不是立竿见影的!”
……
大家议论纷纷,无忧听着格外刺耳。她捂着耳朵使劲想了想,终于豁然开朗:“我想起来了,这个病人是上上个月来馆里的,当时我已经不再给人瞧病,那病人家属哭天抹泪,说是实在瞧遍了永安的医生,无奈才找到我的。当时我详细问了病情,才开了这个方子。方中用了极为药的确有毒性,但那人病得厉害,以毒攻毒也并不稀奇”。
医正反问:“你可曾当面问诊?”
无忧摇头:“没有!当时我身怀有孕,已经不给人瞧病了。但是我详细询问了病情,还连续三天让病人家属到堂中仔细描述,所以即便没有问诊,也了解的**不离十”。
医正轻笑:“尚夫人好大的能耐,居然不当面问诊就敢开方子,而且还用了三味毒药”。
无忧毫无畏惧,朗声道:“医正大人也是饱读医术,难道没听过隔帘瞧病,悬丝诊脉吗?当年医圣扁鹊不也千里开方,治好了垂死的病人吗?”
“难道你自比扁鹊?!”医正挥袖骂道:“真是大言不惭!”
无忧据理力争:“虽然有毒,但只要按照方子的用量,就不会有问题!”
“那你的意思是,方子没问题,是拿药的人出了纰漏?!”医正反问,无忧奇怪,所有的药都是在馆中取拿,不会有差错啊。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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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疑惑着,衙役从堂下拖上来一个奄奄一息的人。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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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认识她?”县令大人指了指那人。
无忧仔细看去,那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整个后背到大腿都是血肉模糊。
“啊!”一声尖叫之下,无忧凄厉地哭了起来:“方姐姐,方姐姐!”
她一边哭一边想要站起来,可刚动了动身子,就被衙役摁在地上。
无忧跪着爬了过去,捧起若欣的脸,哭道:“方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刚才方氏承认是她抓错了药,所以导致病人服药之死”,县令大人的声音冷漠决然,仿佛她俩已经定了罪,只待伏法。栗子小说 m.lizi.tw
无忧摇头:“不,不可能!药堂上的事,方姐姐从不插手,而且我开方子的时候,方姐姐根本不在馆内!”
“真的?!”县令声音陡然一高:“你可知弄虚作假,欺瞒堂上也是重罪!”
无忧悄悄伸手搭在若欣手腕给她把脉,还好,她只是晕了过去。
无忧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说:“我的方子不可能有问题,我们忘忧馆无论是谁抓药,也不可能出纰漏,这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大胆!”县令大人将惊堂木重重一敲:“那病人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冤枉你!”
无忧要紧牙关,擦了擦眼泪:“服用这方子不会死人!他到底死因为何,大人至少要说个明白!”
“放肆!”县令大人气急败坏:“本府断案还用你来指手画脚?!”
“那大人告诉我这人到底是怎么死的?是死于红娘子,还是乌草?!”无忧挺直身子,声音又大又清亮。
县令大人一脸尴尬,医正赶紧上前:“这病人死时身体高热,耳鼻出血,明显是红娘子所致”。
无忧摇头:“身体高热、耳鼻出血并不罕见,肺咳、疟疾,甚至连寻常的伤风都可如此。您如何判断是红娘子中毒所致?若要让我心服口服,必须开棺验尸!”
“嗡”得一声,堂外众人又炸了锅。
有的说逝者已矣,还要被挖坟掘墓地羞辱,也有人说人命关天,必须确凿无误。不论如何,都是县令大人没料到的。
他啪啪拍了几下惊堂木,骂道:“岂有此理,开棺验尸那是你说开就开的!不仅本主家人要同意,而且还要上报州府!尚纪氏,不要以为你懂一些医术加上巧言善辩,就能玩弄大家于股掌。方氏已经认罪,你又当庭翻供,无论如何你们都是藐视公堂,给我都拉下去关入牢中!”
尚君猛然一挣,不知是哪儿来的力气,他从地上一跃而起,也不管面前是什么,便冲了过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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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闪身躲开,立时有人堵住房门。尚君怒极,展开双臂,双拳进握,对着那些人大打出手。他的功夫都是在山中跟着野兽学来,没有招式,但一拳一脚都满是绝望的狠厉。
可惜他看不见,拦住他的人又都有准备。
片刻功夫,尚君已经被打的无力还手。
梓青心疼,想要喝止。
尚允一把将她拉住,低声道:“你难道还觉得他会要你吗?别痴心妄想了,既然得不到,就让他也不能痛快!”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将尚君打到,尚君直挺挺向后倒去,整个人砸在地上,发出“咚”得闷响。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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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流了下来,沿着他的脖颈滴溅在地。
尚君只觉得天旋地转,脑子里像有一把刀使劲在搅动。
“住手!”梓青大喊一声:“让他走,让他走!”
那些人看了眼梓青,又看向尚允。尚允使了个颜色,那些人立时退下。
尚君挣扎着爬起来,冷笑道:“无忧若是有什么闪失,我发誓一定要让云家、尚家全部陪葬!”
“哈,好大的口气!”尚允不屑地看着他:“你先走到县衙再说吧!”
尚君抬起手,分毫不差地指向尚允,他手掌中满是鲜血,滴滴答答向下流着:“你所求的,样样不得,你所恨的,却能长长久久!哈哈哈……”
说完,尚君大笑,灰眸子中竟然涌出血来。栗子小说 m.lizi.tw他的样子连同语气都骇人极了,吓得尚允忍住打了个哆嗦。
尚君摩挲着走下楼,翠青楼的掌柜、伙计都吓得不敢出声,只是愣愣看着他血人一样向外走去。
刚走到街上,那些人再次出现,他们并不动手,但尚君每走十步,他们便一脚将他踢翻。尚君已然受了伤,他知道自己身上骨折之地不下五处。而且现在若欣、小柱子都在牢中,没有一个人能够指望。
他终于又回到了当初在山上那般孤绝的境地,可这一次,向来无所畏惧的他感觉到了害怕,冰冷彻骨的害怕。
尚君趴在地上,抬起头对着远处,心中大喊道:无忧,你千万不能有事,一定要等着我!
……
无忧和若欣被衙役扔进了牢房。
若欣不仅昏迷不醒,而且还发起了高烧。
无忧急躁万分,她知道高烧的原因一定是若欣的伤口所致。她的腰背一直到大腿都被打破了,皮肉与衣服粘在一起,若不及时清理,伤口定要溃烂。
无忧拽着牢门大声哭喊:“求求你们给我一些清水和纱布,让我帮方姐姐处理一下伤口,要不然……要不然她会死的!”
可是没人应声。
无忧一边哭一边趴在若欣身边一声声喊着她的名字:“方姐姐,方若欣,你快醒醒,不要睡,求求你千万不要睡啊!”
牢房高大阴暗,不见天日,只有无忧的哭声回响。
正哭着,无忧听见有人走过,她忙扑过去,拽住那人的衣服大喊道:“求你帮帮忙,到城南鸢尾巷最后一处宅院找一下我的夫君,他叫尚君……”。
“尚君?!”那人皱了皱眉:“不用找了,他已经快被人打死了,顾不得你!”
尚君刚爬到县衙门口就晕了过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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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来人往的街上,满是围观的众人,没人敢上前,只是或麻木,或窃窃私语地瞧着。
不一会儿,苦禅从县衙走了出来,他看眼尚君,摇头轻叹:“这又是何苦呢!”再招了招手,这才有小厮上前,将尚君扶了起来。
“尚公子……尚公子……”苦禅轻唤了几声。
尚君金闭着眼,毫无反应。
他头脸上都是血,样子吓人极了。
苦禅大声道:“这成何体统!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人就这么死在县衙门口啊!赶紧抬到医馆瞧病!”
“是!”衙役这才找来软架,将尚君抬走。栗子小说 m.lizi.tw
尚允远处冷眼瞧着,唇边露出轻微的笑意,随后微微转头,对身后的人轻点了下。身后那人立时会意,向着牢房走去。
无忧在牢中心急如焚。
半夜时,若欣果然发起了高烧。无忧不敢睡,一点点用着衙役从来的清水给她沾湿嘴唇,凉覆额头。
但是她最担心的还是尚君。这段日子,尚君将她可以说是宠到了天上,但凡她能想到的或是想不到的幸福甜蜜,他都亲手捧着送到她面前,所以自己的那一点儿坚强、勇敢都已经丢盔弃甲、缴械投降,只剩下最软弱的样子。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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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无忧想着想着,又哭了起来。
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什么叫被打的半死?他怎么会被打呢?到底是被谁打的!
无忧越哭越伤心,牢房昏暗也不知道是白天还是晚上。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到牢房前停了下来。
“夫人……”那人轻唤。
无忧下意识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外面。
牢房边站着个身穿衙役服的男子,他向着牢房丢进一包药:“给方姑娘用吧”。
无忧不敢接,只是盯盯看着那人:“你是谁?”
那人故意站在暗处,看不清头脸:“夫人,公子现在伤势很重,怕是照顾不到你了”。
“什么?!”无忧一下子站了起来:“尚君怎么了?”
“嘘……”那人连忙退后几步,紧张道:“唉,梓青姑娘一点儿不念旧情,非要拆散你俩,可公子宁折不弯,所以被打成重伤”。
无忧只觉得眼前一黑,扶着牢笼瘫软了下去。
“他……他……现在……如何?”无忧的声音细弱,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
那人摇摇头:“云家势力重大,无人敢惹,所以……没人敢救……”。
“尚家呢?尚老爷呢?”无忧的手使劲扣着木牢栏,上面荆刺直直扎进手中。
那人不说话,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夫人,公子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着那人从栅栏中递进来一个东西。
无忧一把扯了过来,手心微凉,凉得她浑身打颤,摊开手掌,竟然是被他骗走的玉牌!她还记得他曾嬉皮笑脸地这玉牌要等她嫁人时要亲手还给她相公,可现在他竟要将玉牌还给她……。
眼前的天旋地转一下子变成一片黑暗,无忧只觉得心被狠狠一揪,可还来不及喊出疼,便整个天地都在眼前消失了,变成黑茫茫一片寂静。
尚君……尚君……
无忧在哭泣中醒了过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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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时,母亲正守在床边:“无忧,你可醒啦!”
“母亲……”,无忧头脑还不清醒,只看到母亲在前,便小女孩儿一样委屈地抱住纪夫人,哇哇大哭道:“母亲,尚君快被人打死了,你快救救他啊”。
纪夫人叹道:“我一个妇道人家能做的了什么?女儿啊,我早说过你们是孽缘,你就是固执地不肯相信!”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无忧哭得伤心:“我们都成婚了,还有了孩子!”
纪夫人摇摇头:“唉,你可知情深不寿,越是相爱,便越难有善果。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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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一下子从纪夫人怀中坐直身子,固执道:“我偏不信!我和尚君一定会长长久久的!”
“唉……”,纪夫人长长一叹,脸色难看极了。
无忧心里咯噔一下,握紧纪夫人的手颤声道:“到底怎么了?尚君在哪儿?我要见他……”。
说着,无忧就要转身下床。
纪夫人声音提高,七分愠怒三分心疼道:“你都是马上就要生的人了,怎么能这样任性!”
无忧不听,固执就走,她推开房门的一刹那,惊讶发现自己竟然是在拙园!
拙园已经翻修一新,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她初来时的样子。栗子小说 m.lizi.tw
“我怎么会在这儿?”无忧愣住。
梓青就站在不远处的湖边,她听见房门响动,缓缓转身过来,平静地看着她:“你醒了?”
无忧不顾小腹坠涨,快步走到梓青身边:“尚君呢?你为何不去救他?”
“我为何要去救他,他又不是我什么人”,梓青脸色苍白,形容憔悴。
无忧怒声道:“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喜欢他吗,怎能看着自己喜欢的人痛苦无动于衷?”
“那我的痛苦谁又在乎?”梓青大喊一声,话音未落,眼中已经滚着眼泪。
无忧噎住,她虽然不曾亏欠梓青,但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梓青深吸了口气,淡然说道:“所以,我救不了他,你求错人了”。
“尚君现在在哪儿?”无忧语气坚定,她救过尚君一次,便能救他第二次,无论他情形如何,只要还有一口气,她都能让他重新活回来,而且比以前更好!
梓青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目光凌厉地看着无忧:“我真是喜欢你的天真,我虽救不了他,但是没说别人可以!你大摇大摆地闯入我和尚君的生活,现在又想理直气壮地让他彻底带走吗?你不能这么贪心,做什么事总要付出代价的!”
无忧目光复杂地看着梓青,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梓青的情形,她分明是个俏丽活泼的女子,怎么现在变得如此阴郁。她更不是个无情之人,肯定不忍心看着尚君死去……。
“你不必揣测我的心思”,梓青面容带笑,语气温婉,人却丝毫不为所动:“无论尚君喜不喜欢我,我是生生死死都要跟着他的”,说着她摊开手,手心里抓着一颗药丸:“我们十年来都是这样相处,他从来都说恨我怨我,甚至还要撵我走,可我知道,他心里是有我的”。
说着,梓青扬手将药丸扔进池塘,水面立时腾起一阵白烟,片刻,水中的锦鲤翻起肚子飘出水面。
无忧吓得站立不稳,抖声道:“你真是疯了!”
尚君的伤都是皮外伤,并没什么关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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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禅站在床榻边,低着头,声音轻小:“公子,现在云尚俩家联手,在这永安城里,怕是没人敢帮,也帮不了您了”。
尚君的眼睛上蒙着白布,身上的伤都是小事,唯独眼睛出血没有大夫瞧得出端倪。
尚君轻笑:“那苦禅大人现在所作所为已然是冒了天下之大不韪,我尚君真是感激涕零啊!”
“公子何须挖苦!”苦禅站直身体:“您行事向来张狂,早知有今日,当年就该收敛做派,多为人心。”
“苦禅大人是在教训我吗?”尚君阴阳怪气,丝毫不掩傲慢。栗子小说 m.lizi.tw
岂料苦禅竟然点了点头:“公子这样想也未尝不可!”
“你!”尚君拍榻而起,似乎要揪住苦禅痛打一顿。
苦禅不躲,反而激将道:“你现在不仅是孤家寡人,而且还不名一文,我可不怕你了”。
尚君气得眉头拧在一起,他一把将眼睛上的纱布扯下,怒声骂道:“当初我就不该救你!”
“你现在后悔却也晚了!”苦禅越说越来劲,脸上还带着轻笑。
尚君咬牙切齿了半天,眉头终于松开:“说吧,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苦禅满脸淡然:“公子岂能不明白,何须多此一问”。栗子小说 m.lizi.tw
“我和无忧是决然不会分开的”,尚君斩钉截铁,没有一丝转还的余地。
苦禅点点头:“那你们就要做好与云家、尚家为敌的准备”。
尚君傲慢回道:“我们早就是敌人,难道我会怕他们!”
苦禅不疾不徐,轻叹一声:“以前你是不怕,因为你无可失去,可现在不同了,你周围全都是需要你用力才能抓住的东西”。
“为了无忧,为了我所在乎的,即便再苦,我也甘之如饴”,尚君唇边飘起了笑容:“人这一生,可以珍惜的东西太少,所以非得用尽全力不可,要不然山高水远,不过是一场念想而已”。
苦禅敬佩地看着尚君:“所以您宁愿一辈子跟云家、尚家作战,也不肯妥协一份?”
尚君懒得回答,灰蒙蒙的眸子滚动着温柔和狠厉。奇怪的是这两种情绪混在一起,竟也格外和谐。
苦禅弹了弹衣袍,漫不经心地说道:“那就请公子务必记住今天这个日子,因为每年的今日,都是你未出生孩儿的忌日!”
“你敢!”尚君暴跳起来,伸出双臂想要掐住苦禅的脖子,苦禅却一个闪躲飞身门外。屋门“嘎达”一声被锁住。
苦禅在门外说道:“公子,很多事并非你用尽全力就可以圆满的,你在山中受的苦再多,也不及世间的半点尔虞我诈。看在你曾经救过我的份上,我再给你一个时辰的时间,若是你想通了,便敲门告诉我,若是一个时辰后,我听不到你的敲门声,那我只好听凭云掌柜的吩咐!”
“苦禅,我若出去,非将你碎尸万段!”尚君气得声音只抖,怒吼声与吃人的野兽一模一样。
苦禅慢声细语:“尚君啊,你读书不多,我再教你一句话,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好自为之吧”。
尚君沿着细长的巷子一步一挪地走着。栗子小说 m.lizi.tw
早上时分,朝阳初生,天边难得挂起了朝霞,分外美丽,但是尚君却什么都看不见。就像他知道这是鸢尾巷,也知道路的尽头是无名居,可他的眼前却一片黑暗,其实何止是眼前,他连自己穿得戴的,仪表如何,相貌如何都不知道。
这衣服是苦禅挑的,他只能摸出是素色无绣无织的底子。
他的脸是洗过了,但用的是水是墨,也不清楚。
他不知道的还有很多,甚至连自己最恨的人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可他偏是如此自负地相信自己。苦禅说得对,他根本毫无本事,更没有任何值得称道的地方,不过是因为自己身后的云、尚两家。原来所有的骄傲放纵,都要用寂寞折磨来偿还,可惜他知道的太晚了。
情不自禁间,尚君伸手摸到了自己的眼睛,他凄然笑了笑,活在这世上,所有幸福都是偶然,唯独苦难才是人生。既然他已经下了决心,便要将痛苦一并承担。
无名居门口,尚君伫立良久,抬手敲门时,门却不推自开。
他有些错愕,心中更是一紧,下意识唤道:“无忧,是你吗?”
无忧坐在窗下,小院狭窄,她一下便听见尚君呼唤,一个激灵站了起来,飞奔而去,迎上前拉住尚君的手:“你回来了?”
尚君满脸紧张:“都有了身子,还敢跑!”
“你还好吗?”无忧和尚君几乎是同时开口。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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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微笑着点点头,那笑容如常,朗月清风般的,仿佛这两日的千山万水,不过是去隔壁借了包盐似得寻常。
无忧赶紧上下左右地看他,又拉起手腕号脉,知道他安然无恙,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两人拉着书在屋中坐下。桌上放着清茶,无忧颤颤去倒,却不知茶早就凉了。
她端起来送到尚君手中:“喝点儿茶吧,外面天气热”。
尚君点头接过,平静无波的茶从头到尾都晃动着涟漪。
无忧也坐了下来,两个人挨得极近,亲密仍在,可却被故意包裹了起来,显得疏远又无奈。
他俩谁也不说话,却不是在等着对方开口,而是舍不得此时此刻的宁静。
“无忧……”尚君放下端了许久的杯子,声音极哑,使劲压抑着颤抖:“已经有人为你和若欣交了保钱,若欣正在家里修养,也请了最好的大夫,你不用担心。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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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绷着嘴,拼命忍着眼泪,发出含混的一声:“嗯,太好了”。
能看到尚君这样完好无损的回来,她就满足了,她不能任性,更不能哭,强迫自己一遍一遍在心底回想着梓青冰冷的声音:“只要你们在一起,我就不会放弃。这一次是他,下一次是你,下下次也许就是你们的孩儿……我们云家向来执着,我姑姑能给自己的亲生骨肉定那样的契约,就能看出我今天所言并非只是吓唬你”。
“至于案子”,尚君字字句句说得很慢,仿佛要故意拉长时间一般:“我相信你的医术绝不会出问题,而且那病人不仅下葬,且还是火葬,连尸骨都没有了,死无对证,再说大夫也不是菩萨,生死天定,这个道理大家都知道。官府很快就会撤案,你大可放心!”
“嗯”,无忧说不出话,只是点头,她本就问心无愧,从未担心过自己,只是这案子时间不对,她只是怕包子跟着受苦。想到这儿,无忧伸手抚住高高隆起的小腹。
尚君感觉到她悉悉索索的动作,顿时心如刀搅,可却逼着自己脸上盛开微笑:“孩子就是这两天出生吧,你母亲一会儿就会过来,稳婆也已经找好了,费神医也会来的,你不要怕,你和包子一定会平安无事”。
无忧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断了线的珠子般砸了下来。他说了别人,唯独不说自己。可他分明答应过她要亲手为她接生,第一个抱起他们的包子!
他,也是逼于无奈吧。
不过,还好,他们因爱不顾一切地在一起,现在虽然分开,也是因为情深难弃。
可是一想到尚君不能时刻再在自己身边,无忧还是哭了出来。
尚君捧着她的脸:“傻瓜别哭,你……你还相信我吗?”
无忧怔怔望着尚君,依旧眉目如画、气质如虹,她不由想起他对自己说过的山盟海誓,虽然不可实现,但他并未违背,因为他说过的每一字每一句都融了全部的真心,只要这真心不改,就算守诺如初。
“我相信,我永远都相信”,无忧斩钉截铁,却让听者肝肠寸断。
尚君说完,突然转过头,声音沉闷:“无忧,你这辈子最大的不幸,应该就是遇见了我这个坏人吧!若不是我死皮赖脸地纠缠,你应该不会瞧我一眼。你会是永安城里最炙手可热的姑娘,谁家男子都会排着队地上门求亲”。
分明是痛不可痛、哀不可哀,可无忧生生将言语中带上了调笑:“是啊,我就是太傻了!也都怪我年幼无知,轻易就上了你的当!我说怎么永安城里除我之外,没有一个姑娘理你呢”。
尚君终是笑了起来,他紧紧握住她的手,手指在她掌心不住地划着:“别后悔,人生本就平庸,这也算一段奇遇”。
无忧双手握紧尚君:“我不后悔!”
两人额头相抵,情义缱绻,丝毫不像生离死别,反而如挚爱的恋人一般相依相偎。
无名居外,尚君将一张纸递给无忧,“合离书”三个字分外明显,上面已经落下了尚君的方印。
无忧接过,草草看了一眼,一下子就瞧见“一别两宽,各自欢喜”。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伸手从头上拔下发簪,在墙上轻轻一划,簪头立时着了灰,她点着这灰,画符似得写下“纪无忧”三字。
那合离书悄然落下,毫无重量。
梓青和尚允在巷口酒肆的二层看着。尚允笑着大声喊道:“痛快,拿酒来!”
……
两人一个站在阶上,一个站在阶下,默默相对,没有痛苦,亦没有伤感。
尚君抬头“看”着无忧,黑暗之中,突然出现光芒,无忧就站在那光影中,一双杏眼正满目情深地看着自己。
果然,只要从了他们的心愿,一切事情都引刃而解。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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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尚君并没有续娶梓青,而是搬回了拙园。无忧依旧住在无名居,不过这次母亲、若欣都搬了过来,若欣不再做豆腐,而是全心全意照顾无忧。
无忧分娩在即,这是现下最最重要的事情。
若欣已经将孩子用可能要用到的东西再一次整了一遍,可还是放心不下。她整个人比无忧还着急,向来稳重的她也变得火急火燎,患得患失。
“姐姐,你就坐会儿吧,不用着急,那些个东西就算是先找都来得及呢!”无忧一脸淡然,唇边还带着微笑。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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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心只扭头看了她一眼,便赶紧转了过去,她努力忍着,可眼泪还是涌了出来。
无忧岂能不知,她长叹一声,轻唤道:“方姐姐,你又哭了。你瞧我都好好的,你怎么比我还难受!”
若欣哭得更厉害,她掩面哭道:“无忧,是我们害了你和……”,她不愿再说下去,生怕惹得无忧心痛。
无忧放下手中的活计,俏丽的眉眼间着了一丝忧虑,但是这忧郁转瞬即逝,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傻乎乎,只知道傻傻相信别人,依靠别人的姑娘。
“方姐姐,我真的不难过,因为我知道我的心,也知道尚君的心”,无忧说着,脸上的笑容灿烂成两朵花:“知我心者,未必长相守。栗子网
www.lizi.tw我和尚君永远是一家人,不会分开的”。
这话虽然真挚,但别人听起来,却只觉得更加悲伤。若欣将眼泪擦了又擦,可泪珠子连绵不绝,她不知如何安慰,只是傻里傻气地说道:“无忧,我会陪着你一起把包子养大的”。
“哈哈……”,无忧大笑了起来:“我表哥听到这话怕是要伤心欲绝了!”
若欣立时脸红到了脖子根:“乱说什么,跟……跟淳义有什么关系”。
无忧拉着她的手扯到身边,亲昵地抱着她的脖子:“姐姐,虽然他对你是一心一意,但是我觉得他配不上你,他算什么啊,好吃懒做,没有公子哥的命,却偏偏游手好闲,要做个纨绔子弟!唉,你可千万不要对他动心,他就活该孤独终老,让我舅母养着去吧!”
“你别这么说淳义……”,若欣皱起眉头:“淳义其实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他本性善良,就是因为……因为你舅母太过跋扈,所以才让他成了现在这样”。
“才不是呢”,无忧不屑摇头:“表哥太懦弱了,他根本保护不了你”。
“你错了”,若欣看向窗外,脸上不自禁地浮现出笑容:“我小时候总被巷子里的孩子们欺负,都是淳义保护我。那时候他又瘦又小,可他还是把那些孩子们打的哇哇直哭”。
“表哥常会躺在房顶上喝闷酒,我好奇也爬上去过,才发现正房的房顶正好可以看到你的窗户”,无忧靠在若欣肩头:“其实从有人给你提亲开始,表哥才变成现在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不敢跟你表露心意,并不是因为舅母,而是……而是因为你曾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若欣惊讶。
无忧摇头道:“就是你被张家退婚后,你哭着发誓说再不会嫁人了,谁提亲都不见。淳义就以为你是一心一意喜欢张公子”。
“他……”,若欣哭笑不得:“那是气话啊!”
两人说了一会儿,小柱子走了进来,他伤还未彻底痊愈,可就是不肯休息,尤其听说公子和小姐分开了,心里就越发觉得愧疚不已。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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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若欣、小柱子,甚至包括纪夫人、舅舅、舅母、费神医,谁都没有真正感觉到尚君和无忧已经分开,他俩相爱之时无比炙热,恨不得天上地下只有他们俩人。大家都以为两个人不得已分开,至少也要哭天抢地、以泪洗面,可现实却是每个人都平静的让人害怕。
他俩到底算是分开了吗?应该算吧,毕竟尚君搬出了无名居,两人不再见面。可大家偏偏又觉得尚君仿佛下一刻就会推门而入,亲热地唤道:“无忧,我回来了”。栗子小说 m.lizi.tw
此时此刻,无忧正坐在窗下跟若欣一起打络子,她这两天找人专门打了个玉包子。她是不懂玉的,只说有个意思就行,所以并不十分在乎成色。可玉包子送来时,竟然是块极为罕见的肉玉,那玉色白中带着隐隐约约肉馅的粉嫩,又被工匠雕刻的栩栩如生,若不是只有拇指那么大,无忧真觉得是一个鲜嫩多汁的肉包子了。
不用问她也知道是谁制备的,所以她要亲手打一个万福安康的络子,将肉包子稳稳当当地坠在其中。络子就差一步就要做完,小柱子的脸依旧肿得老高,小声道:“小姐,尚家来人了,是允公子,您见吗?”
无忧愣住,若欣皱眉道:“见什么见?!不见,让他走!现在无忧已经跟他们没关系了!”
小柱子也不喜欢尚家,至少他知道尚家在拆散公子和小姐上也是不遗余力。栗子网
www.lizi.tw他点点头:“我这就哄他们走!”
“慢着!”无忧喊住小柱子:“为何不见,去请允公子进来”。
“无忧!”若欣气恼:“若不是他与梓青从中作梗,你跟君大哥怎会分开!你还要见他做什么?”
无忧笑道:“那我骂他一顿成不成?去吧小柱子,有的人有的事躲是躲不开的”。
小柱子去请尚允,无忧看向若欣:“姐姐,一会儿你先回避一下吧。”
“不行,”若欣坚决摇头:“你若有事怎么办?”
“能有什么事,他还敢在这儿伤我不成?”无忧眼眸亮晶晶的,眼神中不仅有勇敢,更增加了几分镇定。
若欣叹了口气:“我就在隔壁,你若有什么事,只要稍微大声一些我就能听见了!”
无忧点头:“我知道,放心吧。”
若欣刚刚出去,就听见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下来。小柱子朗声通报:“小姐,允公子来了”。
无忧不说话,拿起络子慢悠悠打了起来。
小柱子等了一会儿,不见无忧应声,正要再次开口,突然心中一动,他偷笑了一下,回头对尚允说道:“真是不好意思,现在小姐快生了,许是身子重,时刻都能睡着。要不……我去把小姐叫醒?”
尚允岂能不知无忧是故意让他难堪,可他才不在乎呢,他都已经是胜利者了,怎能没有让失败者矫情一下的胸襟。
尚允微笑着摇摇头:“不要打扰无忧,我等她醒来”,想了想,他又笑着补了一句:“多久都行”。
尚允进屋时,无忧刚好抬起头,阳光从她身后半开的窗子中照进来,晕着她俏丽的一张脸。栗子小说 m.lizi.tw
虽然已经分娩在即,她也胖了许多,可也许是母性天生,竟让她有了一种恬静温柔的美丽。尚允心中的涟漪不仅又涌动起来,他还是很喜欢她,至少依旧念念不忘。
“允公子,您怎么来了?”无忧笑了笑,可笑容中并没有欢喜:“我还记得你母亲教育我说是有了身子的女子不吉祥,会冲了男人的运气。你现在正是鸿运当头,难道不怕吗?”
尚允笑了笑,他身后还跟着尚家的婢女小红。栗子小说 m.lizi.tw
“算着你快生了,我特意送来些人参、燕窝给你补身子”,尚允语气温柔:“现在你身边也没了照顾你的人,于情于理,我这个旧相识也罢,孩子的二叔也罢,都该来看看啊”。
若在从前,无忧早就勃然大怒,可现在她已经不会傻乎乎地轻易动怒。她轻轻拿起手中打好的络子,甜甜笑道:“好看吗?”
尚允一愣,心中的情愫澎湃而起,他情不自禁点头:“只要是你做的,都好看。”
这样的话从尚允这样英俊潇洒的男子口中说出,任凭是哪个姑娘都会忍不住心动吧。栗子小说 m.lizi.tw可无忧笑意依旧冷冷的,她捻着手中的玉包子,语气一寸寸冰冷了下来:“尚你到底从我这儿想得到什么?”
说着,她转头,黑漆漆的眸子盯住尚允:“我虽身无长物,但并不是个小气的人,只要你说,但凡我有,我未见得不会给你,你不用这么大费周章,处心积虑!”
尚允的神情愣了一下,但立刻恢复如常,他现在心情很好,笑着说道:“我若说只想要你,你会把你的心给我吗?”
无忧大笑着摇头:“现在只有你我二人,还用得着花言巧语吗?你喜欢我?!这世上怕是你只喜欢你自己吧。”
尚允无所谓地扬了扬眉毛:“其实你不喜欢我,我无非心痛罢了,也不会死。但是如果你肯喜欢我,我一定会非常非常宠爱你,让你都能无比幸福。”
无忧看着尚允微微一笑,笑未到眼内,已经消散:“原来在你眼里喜欢一个人就像是养了一条狗,谁若是喜欢上你真是可怜”,说着,无忧站起身,走向小红,小红忙将手中的托盘捧高到无忧面前:“夫人……哦,小姐,这些都是允公子一件一件精心挑选的,但是这燕窝就是最上等的血燕,从京城运来的呢!”
尚允站在无忧身后,眯眼瞧着她。这些东西再矜贵,也不过是区区钱财可以办到,她不是个没见过市面的女子,应该会一把掀翻托盘,再狠狠踩上几脚吧。
只要想一想就觉得痛快,尚允忍不住笑意更重。其实今天他来就是为了看她伤心难过,甚至气愤发狂的,谁让她曾那么轻易地践踏了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心动,谁让她那么得意洋洋的抛弃了原本唾手可得的幸福。她以为他说喜欢她只是一时兴起,却不知他已经用上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这样的侮辱,他必须要让她付出代价!
小红说得兴高采烈,无忧一直微笑听着。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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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小红说完,无忧转过身,笑意盈盈看着尚允:“真是谢谢了,这都是难得的补品,我一定好好收着。现在忘忧馆的生意冷清,我正愁生活艰难呢,多亏你送来了这些,我一样一样的卖,应该能维持半年衣食无忧”。
“这……”,小红立时脸色难看。
尚允略有失望,但摆手道:“既然送给你了,如何处置都随你。小红,你下去吧”。
小红出去了。无忧觉得气闷,也掀起了帘子想到院中站一会儿。
尚允见她行动不便,笑着伸出手:“用我扶你吗?”
无忧摇头:“你的好意我可不敢接受,谁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栗子小说 m.lizi.tw
谈笑间,尚允已经伸手托在了无忧撑着后腰的手肘上,他身上干爽清淡的香味幽幽而来:“放心吧,兴许这次的代价你付的起呢”。
无忧冷哼一声:“那也要看我愿不愿意”。
两人走到院中,院中种着芭蕉和海棠。尚允笑道:“尚君的品味还真是不错,不过我倒好奇,他一个瞎子什么都看不到,怎知芭蕉和海棠的美”。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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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知道吗?”无忧反问,神情满是不屑,可就这么扭头一瞥,也让尚允觉得颇有意思。
他想了想,朗声开口:“芭蕉味甘,但为大寒之物,将芭蕉花烧存性,研末。每服二钱,盐汤送下,能治心痹痛”。
无忧轻笑出声,满是揶揄:“允公子的功课做得可真不错,不过,我这芭蕉可不是为了治心痹痛,而是为了听雨”,她长舒了口气:“窗前谁种芭蕉树,叶叶心心总有情”。
看来今天尚允登门果真是没什么事情,就是为了炫耀而已。既然如此,她也不需要挑衅或是激怒他。事到如今,包子才是最最重要的,只有包子安然出生,也不枉费她和尚君被迫分开的痛苦。
想到这儿,无忧下意识伸手抚上小腹,心中叹道:“包子啊,你赶紧出来吧,等你出来,娘就什么都不怕了”。
尚允极是温柔,仿佛身边的是自己的妻儿一般。他不仅小心翼翼地将无忧搀扶出来,还体贴地给她搬来竹椅让她休息。两个人坐在芭蕉树下,不时交谈,虽然听不见说话,但脸上还都带着笑意。
若欣实在忍不住,但又不能冲出去,只能端起一杯奶酪借机出去,她看见尚允也不行礼,只是没好气地将奶酪豆腐“咚”得一声摆在桌上,气呼呼道:“都说了半天,你也该吃些点心了”。
无忧怎么不知道若欣的气恼,她反而十分轻松,笑意盈盈地说道:“姐姐,你这奶酪豆腐做得这么好吃,也给允公子来一份吧,这天气热的,人家专程来一趟,却连水都没喝,实在不是待客之道啊”。
若欣恨不得将尚允哄走,怎么可能给他吃奶酪豆腐!
尚允不疾不徐:“方姑娘还在生我的气吧。”
“怎么会”,无忧将自己手中的瓷碗送到尚允面前,笑嘻嘻说道:“你多想了,方姐姐从来不会跟小人生气的”。
尚允要走,无忧站在屋子门口送他。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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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负手而立,微微抬头看她,脸上的笑容温暖得意:“看来你还要恼上一阵子”。
他说得极轻松,仿佛无忧不过是小女孩儿一般在因为一件大不了的事情与他置气,又说得极自信,仿佛以前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伸伸手就能掸掉的灰尘,而他自己便是那支可以随时随意拂去灰尘的手。
无忧看着他,样子与他二人初见时没有任何分别,可神情却已经有了极大的不同,她对他再无当时的欣赏和好奇,只剩疏离:“人生苦短,我可没时间生气,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呢”。
尚允收起笑容,低声叹了口气:“你应该恨我,我的确在云家害你们时没能出头帮忙,不仅因为云家势力深厚,更是因为……我的私心……”。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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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灼灼,流转着浓重的情愫:“无忧,不管你信还是不信,我以前跟你说的一字一句都没有变,我的心意依旧如初。”
无忧夸张地挺了挺自己的肚子:“是吗?我都有了尚君的孩子,你也不介意?”
尚允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和轻浮,他郑重地点点头:“我最在乎的是你!”
无忧盯着尚允,神色严厉:“你知道吗,我不恨梓青,因为她纵然千错万错,都是因为情字难舍,她对尚君的真心实意丝毫不比我少,只不过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栗子小说 m.lizi.tw可你不是!你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万千情绪从尚允眼中闪过,他沉默了一会儿,又挤出个浅淡的笑容:“我再来看你”。
说完,转身而去。
从身后看他,他长身玉立,姿容挺拔,绝对称得上翩翩公子,可是就是这样的华丽美好之下,却藏着自私自利的心。
他到底想怎么样,非要跟自己绑在一起到底是为了什么?
就在这时,纪夫人正巧从院外进来,她一定见到尚允了,没准还说了几句话。无忧看着母亲,一直压抑的情绪突然在一瞬间爆发:“母亲,求求你告诉我,你们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纪夫人愣住,正要开口骂她,却见无忧眼含热泪,身子颤抖。
若欣已经跑了出来,连忙将无忧扶住。
无忧大哭道:“为什么你们巴不得我和尚君分开,为什么我们都有了孩子了,你们还不罢手!你究竟有没有爱过、痛过?你有没有爱过我的父亲!”
吼完之后,无忧倒在若欣的怀中嚎啕大哭。
纪夫人脸色青灰,好半天,她抖声说道:“回去休息吧,我给你做猪肺汤喝”。
……
一墙之隔。
尚君站在墙根下,这墙虽为青石所垒,但青石中空,并不能隔绝声响。所以刚才无忧和纪夫人说的话,他都听得一清二楚。此时此刻,尚君额角的青筋鼓鼓跳着,双手紧握成拳,嘴唇也险些被他咬出血来。
无忧还在哭,若欣怎么劝都不行。
尚君情不自禁轻声道:“无忧别哭,再给我一段时间,等我把事情都处理好,到时候无论是谁,再也分不开咱们一家三口。”
他身边,苦禅皱眉站着:“公子,睿王爷已经快到了,你可做好了安排?”
尚君神情一下子变了,变得冷酷无情,又带着几分嗜血狰狞:“这几****不能走,要得包子平安出生,我才能放心!”
天气已经进入了最燥热的七月。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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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火一般的蒸笼里,无忧只觉得每一刻都无比难耐。包子迟迟没有动静,她不能出门亦不能做事,每天就是等着,心里实在烦躁。
傍晚时候,母亲好容易出门一趟,若欣也暂时回家去了,无忧躲过小柱子偷偷溜出了门。
她不过是在巷子里走一走,根本没什么大不了,可所有人都无比紧张,仿佛出了无名居就是水深火热一般。
无忧摇着扇子,在墙根的阴影下缓步走着。
青砖小巷,白墙灰瓦,不知不觉她来永安已经一年了。一年之中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喜怒哀乐比自己头十五年全部经历的加起来还多。尤其是她与尚君倾心相遇,她嫁给了他,还怀了他们的孩子……。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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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好想他啊,****夜夜地想,时时刻刻的想,仿佛她的世界里只有他一般的想他。无忧抬起右手,仔仔细细瞧着,想起他说分开那天在她手心里写的字:等我信我。
多少委屈、多少疑惑都烟消云散,他既然说了等他信他,她便不再问也不再抱怨。
无忧深深吸了口气,眼里含着泪,可唇角却是笑得。她知道她的尚君一定有会回家,到时候他们就再也不会分开了。
刚抬起眼,无忧就愣住。
巷口,尚君正慢慢往过走着。他满腹心事,一脸阴愁。
无忧一下子愣住,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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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心所有思,尚君直到距离她五步之外才诧然停住,他的灰眸子怔怔“望”向前,脸上的表情从麻木变为惊喜和痛楚。
“尚……尚君”,无忧颤声开口,她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可任凭是谁都听出了其中显而易见的激动。
尚君原本也是满满深情,可见到身后梓青也走了过来,他立时换上了刻板的语气:“是……无忧?”
无忧也看见了梓青,她赶紧悄悄低头,将眼角的泪擦去,朗声说道:“是我,多日不见,你还好吧”。
“我很好”,尚君生生挤出了个笑容:“你呢?”
无忧点点头:“我也很好。”
梓青在他俩身后不远不近站住,目光凌厉。
“你怎么来这儿了?”无忧如常询问,仿佛再跟一个老朋友说话。
尚君举了举手中的提盒:“你快生了,我送些东西过来。有你爱吃的,还有孩子刚出生也许用得着的米糕,对了,一会儿还会有人送头羊过来”。
他本是严肃的样子,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无忧噗嗤笑出了声:“羊?!院里没有羊圈,我要养在哪里呢?”
尚君也笑了:“是我荒唐,该找一个乳娘才对”。
两人一起哈哈大笑。
梓青看不下去,快步走了过来:“你们在笑什么?”
尚君立时皱紧了眉头:“怎么,我们虽然分开了,就不能笑吗?”
梓青低下头,低声下气地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好奇你们再说什么这么欢喜”。
无忧摇摇头:“没什么,不过是瞎贫两句罢了”。
梓青跟尚君站得极近,几乎是贴上了一般。她看着无忧的小腹:“孩子……快生了吧”。
无忧点头:“就在这几日”。
“那就好,我和表哥原本打算要出趟远门的,但表哥说一定要等你把孩子生下来”,梓青说着看了尚君一眼。
尚君拧着眉,沉着脸,不发一言。
“你要出远门啊?”无忧心里难过极了,她拼命忍住眼泪:“那你去就是了,不用等包子”。
说完,她转过身,赌气往回走。
可刚一转身她便后悔了,说好的等他信他,自己怎么又任性伤他了呢!
尚君听着无忧的脚步走远,梓青看着他手中的捧盒,怯怯道:“表哥,我跟着你不是为了监视你的……”
尚君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语气依旧轻狂:“你随便,我无所谓!”
说完,他向着无名居走去,将提盒放在无名居门口,又默默站了会儿,转身离开。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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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拙园。
半夜时分,突然有人大声敲门。尚君睡得轻,立时从床上跳了起来。他瞪大眼睛,尽管什么都看不见,黑暗之中既然炯炯如炬。
不一会儿,梓青哭泣的声音传来。
片刻尚君的屋门前传来急促慌乱的脚步声,尚君刚拉开大门,梓青立时扑进他怀中,痛哭道:“表哥……我爹爹……我爹爹……”。栗子小说 m.lizi.tw
“不用说了”,尚君没有推开梓青:“咱们现在便赶回去!”
梓青一直在哭,身子抖得站立不住,更别提走路了。
尚君咬了咬牙,将她一把打横抱起,对着举着灯笼的崔妈妈说道:“让马车在门口等着!”
梓青缩在尚君怀中哭声悲切,她在尚君耳边低声道:“爹爹……会不会死……”
尚君声音低哑:“谁都会死”。
马车已经候在巷口,待尚君和梓青上车后,车夫猛一扬鞭,马车立时向北驶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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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脸上露出一丝挣扎,他忍不住后头看向城南,心里暗自祈祷千万不让要包子这个时候出生啊。
……
天大亮了,马车才在竹林中停下。
一夜赶路,梓青哭得双眼又肿又红,父亲是她唯一的亲人,若是父亲也走了,她便真的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
下车时,尚君问她:“你能走路吗?”
梓青点点头,她紧紧握着尚君的手,茫然地仍由他牵着自己跑进大门,跑向那个种着桂花的院子。
未到屋门,就闻见铺天盖地的汤药味道。
云掌柜的身体一直不好,尽管从小精心养护,可这病是从母胎中带出来的,所以难以医治,从他娶了三房妻妾,只生了梓青一个女儿,就能看出这先天不足。
尽管已经是白天,可屋中还是阴暗。
床头点着手臂粗的蜡烛,应该已经燃了一宿,浓稠的蜡油已经凝固成狰狞的模样。
尚君在门前站住,他松开梓青的手:“进去吧,看看你父亲”。
梓青浑身发抖:“表哥,求……求你跟我一起进去”。
尚君叹了口气,拉着她迈进了屋门。
“老爷,大公子和小姐回来了”,云家的老奴在云掌柜耳边轻声说道。
云掌柜睁开混沌无神的眼睛,艰难看向床榻边。
梓青“哇”得一声,大哭着扑倒榻边:“爹爹……爹爹……”。
云掌柜抖着手抚在梓青头顶,喘着粗气说道:“孩子……我要去找你母亲了”。
“不,不,爹爹,你不能去,你要走了,我怎么办!”梓青从小离家,其中也是因为云掌柜接连纳妾的缘故。她七岁的时候,爹爹纳了佟氏,十岁时纳了柳氏,十一岁时再纳了王氏,母亲是个心高气傲的女子,从爹爹纳妾第一天,就不再和爹爹说话,直到去世也没有再看过爹爹一眼。所以梓青从小便恨自己的父亲,若不是父亲,母亲就不会那么早离世。
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想过会和父亲又分开的一天!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她真是恨极了自己。
云掌柜向着尚君伸出另外一只手:“君儿……”。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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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不为所动。
云掌柜想要挣扎地坐起来,可已经没有一点儿力气,即便如此轻微的挣扎,还是让他喘气声急促了好多:“君儿……舅舅快要死了……云家以后……再没有人了”。
尚君咬了咬牙,这才走了过去,他探探伸手,拉住了云掌柜的手腕,本以为是亲人间的依依不舍,没想到尚君竟然给云掌柜把起脉来。
片刻,尚君松开他的手腕,淡然说道:“还是捡要紧的说吧,时间不多了”。
云家正跪着一屋子下人,听到这句话,就连向来同情尚君的老仆都气愤地皱紧了眉头。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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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掌柜苦笑了笑:“君儿,你跟你的母亲很像,都是一句话能将人气死的性子。可我知道,你们其实都最是心地善良的人”。
尚君冷笑摇头:“那倒未必。若是我母亲善良,也不会跟尚家定了‘只要我不死,如何都可’的约定”。
云掌柜摇摇头,他轻咳了几声,想要解释,却被尚君打断:“云掌柜,你不要白费力气了,世人如何对我,我只有体会,并非谁的几句言语就能改变。你是云家之主,还是安排你们云家的事情更为重要!”
云掌柜叹了口气:“云家……只剩下梓青一个人了。君儿……你现在也已经跟无忧分开,能不能……”。
“不能!”尚君回答的斩钉截铁,不留余地。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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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青原本已经轻下来的哭声,立时加重了几分。
云掌柜虽有失望,但并无惊讶:“那能不能让你的儿子改姓云,继承云家的产业……”。
“更不可能”,尚君一脸傲然:“我并非纠结于姓尚还是姓云,而是你们云家的产业我一点儿都不稀罕!这些东西对我和我的孩儿来说犹如粪土,都只是牵绊而已!”
“君儿!”云掌柜声音着了怒气:“你可知云家能有今日是多么的不容易!若只是几个人的荣辱兴衰,我也不至于求你!为云家效力的人数以千计,若是云家散了,他们该怎么办?!”
尚君冷然一笑:“我凭什么管他们!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是老天爷该做决定的事”。
“罢了罢了……”云掌柜闭上眼睛,躺了下来,长长吸了口气,沉闷地说道:“你想不想治好你的眼睛?”
尚君一震,灰蒙蒙的眸子立时瞪向云掌柜。
就连梓青也愣了,怔怔问道:“父亲,你在说什么啊,表哥的眼睛跟……跟你有什么关系……”。
云掌柜声音冷静,更刚才那个苦口婆心的老人完全不一样:“尚君,你难道不想亲眼看一看无忧和你的孩儿吗?这个世界已经欠你太多,若是你能看见,会不会又是另外一番情形?”
尚君满腔怒火,牙齿都要咬碎了。
梓青惊得立时转头看向尚君,他知道吗?应该早就知道吧!怪不得他这么不喜欢云家,无论如何也不愿接受自己,原来是云家欠他一双眼睛!
云掌柜语气越来越冷:“老胡,将宝匣拿来。尚君,宝匣里装着的都是云家的秘密和号令天下云家人的信物。你若能接手云家,五年之后,自会有人给你解药。你若宁折不弯,那么这辈子你不光要在黑暗中度过,而且你的眼睛会从流血开始,不出十年,你的眼睛逐渐溃烂,余毒蚀脑,疯癫如魔,不得善终。”
“爹爹,快把解药给表哥啊!”梓青大喊:“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可是任凭梓青摇晃,云掌柜都已然再无反应。
老胡跪倒榻前一探,悲声道:“老爷……去了……”。
梓青一身重孝的素白,连同脸也是毫无血色。栗子小说 m.lizi.tw她站在尚君身后,满是内疚地开口:“表哥……我不知道你的眼睛……是云家对不起你……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解药的!”
尚君毫不理会,因为他知道梓青根本不可能找的来解药!
他只是心中悲凉,以前虽然无数次地怀疑过,但终是骗着自己不肯相信,因为他毕竟是人,只要人活着,就要有一处心可以安放的地方。至少在他恨极了尚家的时候,能够告诉自己,还有母亲给他的姓氏可以依靠!
可悲的是,原来这个一直温暖着自己的依靠,竟然是最狠毒的刽子手。
“表哥……”梓青挪到了尚君身边,伸手刚扯住他的袖子,就被尚君一把挥开,他怒声咆哮:“别碰我!”
梓青不防备,一下子被他推倒,她坐在地上,失声痛哭:“表哥……怎样你才能原谅我,原谅爹爹……”。栗子小说 m.lizi.tw
“休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尚君怒极反笑:“你们都是一群毫无感情、自私自利的卑鄙小人,连禽兽都不如!让我原谅你们?哈,我连只是想一想都觉得无比恶心!”
梓青不敢再说话,一直以来她都觉得是云家照料着尚君,所以与尚君相处时,还多多少少带着凌人盛气,没想到尚君最大的悲剧竟然正是云家所为!还有她,她口口声声说从没伤害过他,可是她刚刚逼着他与无忧分手……天呐,他们云家究竟做了多少孽!
“公子息怒……”,老胡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尚君和梓青身后,他手中拖着一个乌金漆盒,上面绣着金色的锦云,单单是这个盒子便价值连城,更不要说里面盛放的东西。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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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胡一手捧着盒子,一手扶起梓青:“大公子,您可想好了吗?是接这盒子,还是不接?”
尚君对着老胡转过身,他狠狠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眼睛又涌出血来:“我掉进沼泽前看到的最后一个人,是不是你?!”
老胡点点头:“正是”。
“你们毒瞎了我的眼睛就为了今天?”尚君的声音虽然狠厉,但还是带着一丝丝颤抖,原来他竟是如此软弱,宁愿老胡哪怕是骗他一句“并不是”。
可惜老胡没有丝毫内疚:“云家人丁稀薄,而且所生的男孩大都带有天疾,老爷一直相信这是老天对云家的诅咒。所以你出生后,虽然大小姐已死,可老爷不敢将你接回府中,只能让你在山中天生天养,化去劫难。虽然你受了很多苦,但你成长的不仅顽强,而且坚定!尤其你还是带着云家唯一血脉的男孩……”
尚君一声冷笑:“所以你们怕我日后不好掌握,便毒瞎了我的眼睛?!”
老胡不否认:“大公子,云老掌柜一直担心的就是云家一代不如一代,所以对您寄予厚望。您能力卓著,即便目不能视,却依然将云家的绸缎、瓷器还有私盐生意打理的很好,现在整个云家就在您的脚下,只要您接手,莫说是倾覆尚家,便是犯了这天下,都未尝不可!”
“若是我不接呢?”尚君眼角的血一直涌着,从脸上滑落,无比凄厉,透出了比最漆黑的黑夜更黑暗的愤怒和伤痛。
老胡笑了笑:“世人都怕死,可是死真不是最可怕的,疯魔才是。想想你连最深爱的人都不认识,最珍贵的记忆也全部抹去,那不仅是自己,连同在乎你的人都是身处地狱”。
尚君抖着手接过了老胡送过来的金盒。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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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胡立时下跪,磕头道:“老奴见过云掌柜!”
尚君正要打开盒子,又“砰”得一声关上:“我怎么知道你们说得是真是假?若是五年之后,你们不给我解药怎么办?”
老胡笑了笑:“公子聪慧过人,可是您现在除了相信我们,还能如何?再说,云掌柜毕竟是您亲舅舅,他做着一切都是为了云家后继有人,您大可放心”。
尚君唇边露出讥诮:“放心?你们这等卑鄙无耻的人,防不胜防!”
老胡从袖袋中拿出一个白瓷瓶:“您最近眼睛常常流血吧,用用这个试试,每天早晚各一滴,滴入眼睛后用热水敷拭。栗子小说 m.lizi.tw您只要试试,就知道我所言非虚”。
尚君接过瓶子,这才慢慢抖手打开金盒。
金盒里放着一张刻字的铜页。
尚君伸手逐字抚摸,神情越来越难看。
“云家掌柜统二十八州云氏生意,凡天下永、福、万、济、吉、寿、丰、盈八大字号,以及惠、兰、知、雅等三十六间号均为云氏产业,无论人力财物需听掌柜调遣。尤以崂湾盐场、正仓铁场为云氏之至重,所有往来只由掌柜一人……”
原来云家不仅制造私盐,还有铁场!大周朝盐铁是严格禁止的,云家真是好大的手段,怪不得刚才老胡说便是反了这天下都行。
尚君继续再摸,手突然在结尾处停住。栗子小说 m.lizi.tw那金铜的册子上,分明刻着“云家掌柜,接任五年之内,需为云家留后。外姓子孙均需改姓为云,吞服金丹!”
老胡看着尚君停住,幽幽说道:“您的眼睛已然患疾,金丹就免服了”。
梓青连忙问道:“什么是金丹?为何要服用金丹?”
老胡低头不答,自顾自说道:“掌柜的,您虽有云家一半的血脉,但也算外姓,您也要改姓。如果不改,那必须要娶大小姐为妻”。
尚君一脸厌恶地扔开铜页:“这简直是荒唐至极!不过是有了些许势力,便搞得如此不知天高地厚!若是云家当了皇帝,那还不逼着整个天下都跟着姓云了!”
老胡从小就在云家,跟随云老掌柜和云掌柜,早就将对云家的维护融入骨血,听尚君此时这样说话,他脸面上虽无表露,可心里却已经愤愤不平。
“既然您已经接任了掌柜,那便要也住在这云林居了”,老胡脸上带着微笑,可语气却十分强硬。
尚君眉头一皱:“你想软禁我?”
“老奴不敢,只是您身份已然不同,所以老奴必须小心。”
尚君上前一步,带着邪气走到老胡面前:“你算是云家的人吗?”
老胡一愣,点头道:“当然是!老奴自幼跟随云老掌柜……”。
“那什么是‘无论人力财物需听掌柜调遣’”尚君已然用盲杖顶住了老胡的胸口。
老胡已经发觉不对,但为时已晚。他额角滚起了冷汗:“就是……云家一切都是掌柜的说了算!”
尚君轻笑:“那好,我的第一道命令就是,从现在开始,你可以滚了!”
老胡咽了口干沫:“虽……虽然您是掌柜的,但……前掌柜也留了话,现在你还不能轰我走。”
“是吗?我怎么没听见!”尚君不怒自威,带着逼人的气势。
老胡连忙看向梓青:“掌柜的将写着遗言的纸交给了大小姐”。
“梓青”,尚君语气放纵:“你可有你父亲的遗言?”
梓青下意识攥紧了手掌,好半天,轻轻吐出两个字:“没有”。
新接任的云掌柜第一件事就将伺候了两代云掌柜的老胡赶出了云林居,让他到竹山看马。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云林居所有人对尚君都不陌生,对他的冷酷决然也已经熟悉,更是因为他死也不娶大小姐的事,对他又是气愤,有忍不住敬佩。
尚君靠在软榻中,一副傲然不羁的样子,他身边站着云家的大夫鹤先生。鹤先生已经年过古稀,医术惊世骇俗,是老掌柜专门请来,专为掌柜瞧病。他现在年事已高,但依旧鹤发童颜,熠熠生辉。站在云勤身边的是他的底子云鹤,也已经三十多数。
“老胡口口声声说的云家诅咒到底是什么意思?”尚君闭着眼,滴了白瓷瓶中的药水,他的眼睛舒服多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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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先生摇头道:“其实也并非是什么诅咒,而是云家的血中有疾。这疾只会显示在男孩身上,对女子却并没有影响。”。
“到底是什么疾病?”尚君从不信邪,他本未将老胡的话放在心上,可想到无忧快生了,便忍不住探问。
鹤先生也知道新掌门的妻子已然有了身孕,便直白说道:“这说是病,亦是灾,尤其体现在分娩之时”。
尚君猛然睁开眼,立时一阵冰凉冲进眼中,他猛然眨眼,伸手捂住了眼睛:“分娩之时会如何?”
鹤先生神情严肃:“其实老掌柜并非只有一子一女,他一共娶了四房妻妾,生育九个儿子,可其中八个都是母子双亡,上任掌柜侥幸活了下来,可他的母亲却未能幸存。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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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一骨碌爬起来,抖声道:“准备马车,我要赶回去!”
此时,天已经大黑,可突然间惊雷乍响,骤然狂风暴雨,不一会儿还下起了冰雹。
尚君不管不顾就要冲出去。
鹤先生大声说道:“掌柜的,您先听我说完!母子双亡或是成为遗腹子只是天疾中的一种,还有一种是……只伤孩子……”。
尚君如何听得下去,已然冲到院中,他大声怒吼:“马车呢!快点儿准备马车!”
云家下人都惊然跑了出来。
此时鸡蛋大的冰雹已经叮叮咣咣砸了下来,大家赶紧去拉尚君,怕他被冰雹砸到。可是尚君仿佛发狂了一般,三五个人都阻拦不动。顿时间,院子里围上来十多个人,大家生生拖着拽着才将他抬到屋檐下。
尚君刚刚好一些的眸子又变得血红,仿佛血在眼睛里燃烧一般,滚着吞天噬地的愤怒和急切:“你们放手!我现在是云家掌柜,谁敢拦我,我定让你们碎尸万段!”
就在这时,尚君只觉得脖颈间有针扎一般的刺痛,他的身子立时软了下去,变得一点儿力气都没有,可头脑却是分外清明。
鹤先生说道:“掌柜的对不住了,现在这样的天气,马车不能行驶,你根本回不去。而且你的眼睛刚刚好了一些,若是再这样流血,那用不着五年,一年之内,便会双眼溃烂,再也无药可治”。
骤然间惊雷乍响。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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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吓得从睡梦中惊醒,窗子未关,风直灌了进来。
无忧正好觉得口干舌燥,便起身下床。
若欣就睡在一旁,奇怪向来睡得很轻的她并没有被惊雷吵醒。
无忧怕惊扰了她,也没有点蜡,只是垫着脚往窗边走。
她正伸长胳膊要关窗时,突然一道闪电直直落在眼前,刺眼的光亮闪现在天地之间。
无忧吓了一跳,下意识尖叫了一声。
就在这瞬间,她突然感觉到腹部猛然下坠,仿佛什么东西流了出来,紧接着铺天盖地的疼痛从身体里炸起,竟让她疼得一下子没了力气。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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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欣已经冲到无忧身边,伸手扶住了她:“无忧,你怎么了!”
“我……我许是要生了!”
……
雨如瓢泼一般下的又急又猛,在狂风和雷电的助威下,雨线砸在地上都仿佛让地炸裂开来。这样的惊雷,永安全所未有,这样的暴雨从来不是吉兆。
无忧躺在榻上,面目疲惫,声嘶枯竭,她已经疼了许久,仿佛此前所有的痛都凝聚称这一刻爆发,更可怕的是那疼痛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从小腹奔窜全身,在骨头缝里、皮肉之间嚣张着狰狞着。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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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已经痛到无知觉,可肚子里又是剜心一揪,整个人立时抽搐起来。
无忧哑着嗓子哭喊:“疼!好疼!”
纪夫人忧心忡忡,不断给无忧擦着汗和眼泪:“女儿,生孩子都是这样,你再忍一忍,再忍一忍”。
稳婆满头大汗,她紧皱着眉,心里已经感觉到隐约的不吉。这孩子已经晚生了好几天,而且正碰上这样的天气。阿弥陀佛,但愿他们母子能有惊无险吧。
小柱子冒着雨去请医馆请费神医,若欣在炉子上煮着水和纱布。
又是一连串的电闪雷鸣,无忧痛苦嘶喊的声音越来越小,若欣心里怕极了,她在纪夫人身边说道:“还是去请君公子过来吧。毕竟他是孩子的父亲”。
纪夫人赫然想起自己生无忧的时候,也是下着雨,可并没现在这般骇人。纪容斋亲手接生,每每自己撑不下去时,他醇厚温暖的声音就会响起,安抚着她的痛苦、不甘和相思……。
“可是这么大的雨,小柱子又出去了,怎么去请?”纪夫人声音颤抖,整个人也慌了神。
若欣咬咬牙:“我去!”
……
浓重的黑云低低地压在永安的天空中。一夜过去,已经是太阳初升的时候,可天却比黑夜更加阴暗。
无忧昏过去好多次,按理说孩子也该生下来了,可就是不见动静。
稳婆也有些慌,她给很多人接生过,顺利的、难产的也都见过,可这一次却格外不同。说实话,无忧的身体很好,甚至可以说十分壮实,而且产道已经开了,分娩只是一口气的事。难道是孩子有问题?!
“夫……夫人……”,稳婆低声对纪夫人说道:“我看,赶紧请大夫来瞧一瞧吧”。
“怎么了?”纪夫人吓得脸色煞白。
稳婆神色凝重:“这胎像……实在奇怪,我也从未见过。这孩子……怕是个怪胎吧”。
迷迷糊糊之间,无忧只觉得自己身边都是人,可他们说了什么却一句都听不见。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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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在哭,若欣似乎也在哭,费神医爬在自己面前似乎说着什么……尚君呢?怎么不见尚君?
包子出生了吗?
无忧目光往下落了落,却见自己的小腹依旧高耸,她的心神瞬间回来,耳朵里骤然充满了大家的哭喊声。
“无忧!无忧!”费神医见她醒了,赶紧撬开她的嘴,将一片人参塞进她的口中。
无忧努力开口:“孩子……怎么……还没生出来?”
费神医目光晦暗:“无忧,你和孩子遇到了很大的问题,我们束手无策,不知道是何原因,所以现在只能靠你自己了!”
许是疼迷糊了,无忧心里并不觉得害怕,她来回张望,幽幽问道:“尚君呢?”
若欣低下头,喃喃道:“他……他出去了”。栗子小说 m.lizi.tw
无忧眼眸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旋即又坚定了起来。她将参片嚼碎,努力吞了下去。这人参药效极好,片刻功夫,无忧惨白的脸上有了几分血色。
她咬牙吩咐道:“方姐姐,帮我找一碗蓖麻油,里面打两个生鸡蛋!”
“好!”若欣赶紧制备。
费神医惊然道:“你要催产?万万使不得啊!”
无忧努力挤出个笑容:“您放心,我心里有数”。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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蓖麻油送来,两个鸡蛋凝固其中,看着便难以下咽,无忧端过来,闭眼吞了下去。她双手推在隆起的腹部,看向稳婆,镇定说道:“一会儿我往下推,你若看到孩子,哪怕只是头发,都要小心拽出来!”
稳婆吓得摇头:“使不得,使不得,若是强行使劲,万一稍有差池,就会……血崩的!”
无忧大声说道:“没有别的法子了,难道你要看着我们母子都死在这儿吗?!”
说完之后,无忧转头看向若欣:“方姐姐,若有万一,帮我告诉尚君不要难过,他若生气,我也会不安生的!”
“乱说什么!”若欣使劲忍住眼泪,努力让说话声音变得轻快:“你一定会没事的!”
“母亲……”,无忧终于流出眼泪:“女儿不后悔!”
说完,她憋住一口气,双手沿着小腹隆起的方向使劲推了下去。
乌黑浓稠的血立时涌了出来,稳婆吓得惊跳后退。
纪夫人咬牙冲了过去:“女儿,母亲在,别害怕!”
无忧紧紧咬着嘴唇,疼痛便似剔骨剜肉、千刀万剐,但她不能放弃,推着小腹的手更加用力。
血越流越多,染红了床褥。
稳婆吓得缩成一团,费神医行医一世,见过的生死不计其数,可头一次觉得孕育生命是如此艰难,又如此可贵,他忍不住说道:“无忧,缓缓吸气,将一口气沉下去,在徐徐使出来,不要憋气,也不要一口吐完”。
床上已是一片血海,稳婆抖声道:“血……血崩了……血崩了……”。
无忧眼前越来越黑,头晕地开始天旋地转,那憋著的一口气只剩下绵绵须臾。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是风停了雨也停了,天似乎亮了又暗了。她慢慢软了下来,口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尚君你怎么还不回来……。
不知是谁在耳边大喊:“孩子……孩子……快出来了!”
突然间,一道仿佛能开天辟地的力量从无忧身体里发出。
“啊……”得一声大喊,孩子的哭声惊天动地的响了起来。
尚君赶回来时,无名居已经空无一人。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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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着急万分地大喊:“无忧,无忧!”
可惜四周俱净,没有人回答,整个小院仿佛从来没人住过一般,属于无忧一丝一毫的东西都没有留下。
可是在空气中,他却闻到了血的味道。
无名居左右都没人居住,尚君什么都打听不到,但他知道孩子已经出生了,他们母子到底现在身在何处?!
灼心般的焦急都变成了内疚和悲愤,尚君一拳打在青石墙上,只听“咔嚓”一声,他的指骨甚至手腕都折断了吧。
云家小厮跟在他身后,吓得颤颤发抖。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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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慢慢转回头:“把他俩找到,否则你们都给我滚出云家!”
滚出云家便意味着在这世上无法立足。
小厮们吓得立时扑倒在地,磕头道:“掌柜的放心,我等一定找到夫人!”
“滚!”尚君狠狠说出一个字,他目光决绝孤烈,遍身满是寒气。
……
无名居内。
尚君坐在无忧素来常坐的窗下。
苦禅站在尚君身侧:“你现在还有心思听我说这些?”
尚君形容凄厉:“早点把事情处理安静,我也好专心做自己的事”。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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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禅敬佩地点点头:“新任的云掌柜果然雷厉风行!好吧,你让我查的事情有眉目了,你猜的果然不错,尚家之所以这几年迅速在南郡崛起,的确是因为参与了南郡钱监的事。一开始他通过尚家的钱庄,为南郡钱监使广收破损之币,由钱监使正价回收,重新熔铸,再造新币,这样以来,可以两次获得其中差价。后来,许是嫌这样一个破币一个破币的收敛太过费力,所以尚家改变了策略,现在大周一两黄金核十两白银,能铸造十贯铜钱,也就是一万文铜钱。尚家便将钱庄里的银票和钱都兑为白银,通过收买起钱监使,将尚家私银混入国库,以九分八的白银抵十两,那凭空消失的二分便落入了自己的口袋”。
尚君冷笑:“别看只有二分,南郡为大周三大铸币之地,每天铸造的银元、铜钱不计其数,这样日复一日、积少成多,尚家应该积累了富可敌国的财产!”
苦禅嘲笑道:“虽有财富,可没有权力,倾覆也是朝夕之间。所以尚家才开始千方百计地拆散你和无忧,想要通过无忧搭上睿王爷。”
听到“睿王爷”三个字,尚君神情一顿,眼眸中的冷酷立时变成了浓浓忧虑:“无忧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她心里最敬爱最亲密的就是纪神医。”
“所以这也是你一直不愿与王爷接触的理由是吗?”苦禅感叹道:“你对无忧真是用情至深啊,明明有瞬息扳倒尚家的方法,却甘愿白白承受这么多的苦难。”
尚君不理他,只是拧着眉头若有所思。
苦禅啧啧叹道:“可是无忧现在下落不明,而且纪夫人、若欣还有小柱子,甚至费神医都不知去向,这是最奇怪的。难道是尚家将他们藏了起来?他们也知道了睿王爷南下的消息,会不会利用孩子,通过纪夫人和无忧,逼睿王爷就范?”
尚君摇头:“不可能是尚家,他们一没这样的能力,二没这样的胆量!”
“那会是谁呢?”苦禅冥思苦想。
尚君却抬起眸子,只望向窗外:“有这样能力和胆量,还能将事情做得滴水不漏的,怕是只有睿王爷了”。
无忧昏昏沉沉地从万分疲惫中睁开眼,只见若欣正抱着一个粉团团的布包在窗下逗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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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若欣……”,无忧嗓子嘶哑,努力喊出了轻微的声音。
若欣立时看向他,笑着将那个粉布团包了过来:“你醒啦?包子,快瞧,你娘醒了!”
包子?!无忧刹那间清醒,支起身子看向那布包:“真的是包子?!”
若欣坐在无忧身边:“你瞧,咱们包子可是个俊俏的小男孩儿呢。鼻子眼睛都跟君大哥一模一样!”
无忧还很虚弱,但仍努力将孩子抱了过来。栗子小说 m.lizi.tw
粉嫩嫩的包子可着实胖啊,他的小脸鼓鼓的,夹着小小的鼻子和撅撅的嘴巴,真是可爱极了。
虽然无数次想过包子的样子,可真抱在怀中却是无法说出来的感动,眼泪一边流着,可嘴角却带着笑容,无忧伸手在包子唇边点了点,包子立时去追她的手往怀中凑。
无忧刚想喂奶,若欣拦住:“无忧,你生包子时失血太多,身子虚弱,费神医说要补养一段日子才能给包子喂奶”。
无忧不屑:“不会的,我的身体自己有数”。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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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刚解开衣襟,若欣便捺住她的手,神情严肃又哀伤道:“无忧,你……你不能给包子喂奶”。
“为什么?”无忧疑惑。
“因为……包子胎中带毒,你分娩时,强行将胎盘退出,加上羊水已破,胎毒便流到了你的身体里……你不仅不能给包子喂奶,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无忧着急,忙用胳膊推了若欣一把,正巧若欣打算接过包子,无忧身子一歪,胳膊肘一下子撞在了床头硬木上。
“咚”得一声,包子被吓得大哭起来。
无忧连忙柔声哄慰,可突然间,她似乎发现了什么,脸色变得苍白难看:“我……我怎么感觉不到疼?”
若欣又将无忧的袖子拉了起来,上面有道一扎长的疤痕分外明显,而且伤疤未愈,还在向外渗着血水。
无忧愣住:“这……这是什么时候划伤的?为何……我没有一点感觉?”
就在此时,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他满身华贵,气质出众,虽然故意穿得不动声色,可天生的威严让人望而生畏:“别害怕,你只是感觉不到痛了,除此之外都很健康!”
无忧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幽幽说道:“王……王爷!”
睿王爷逆光而立,一身玄黑衣袍,只有腰间玉带熠熠生辉。他抿嘴微笑,眉飞入鬓,一双眸子犹如深潭,虽有笑意浮在上面,却永远深不见底:“忧儿,这没想到你如此勇敢,竟然将孩子推了下来。若非你的勇敢,这孩子定会胎死腹中,哪里还能安然躺在你怀中啊。”
“睿王爷”,无忧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您……您怎么会在这儿?”
“傻孩子,我当然是来找你的!”睿王爷笑着伸手在无忧脸颊边从上到下轻轻一划,就像小时候他每次见自己时一模一样。
睿王爷深潭似得眸子一直落在无忧脸上,他仔细端详了她半天,感慨道:“我的小女儿竟也长大了,不仅嫁了人,还做了母亲!”
一声“小女儿”让若欣微微侧目,可无忧却没什么反应。栗子小说 m.lizi.tw
小时候,王爷在无人时,也常常将自己揽进怀中,唤一声“小女儿”,而且对她的宠爱一点儿不比王府其他孩子少。所以无忧从不害怕王爷,反而将他视为除了父亲之外,最亲切的长辈。
“王爷,您来找我?”无忧惊讶:“找我做什么?”
若欣悄然将包子接过,抱了出去。栗子小说 m.lizi.tw
纪夫人也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就站在暖阁外面,含泪看着。
睿王爷坐到无忧身边,伸手握住无忧的手,叹着气道:“我来晚了,让你和你母亲受了这么多罪。其实你们离开纪府时,我就应该将你们留下,可惜,那时候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只能狠心看着你们惨淡离开”。
“可我还是不明白”,无忧摇头:“是……是我父亲将我和母亲托付给了您吗?是他早料到我们会被大夫人赶出来,所以让您来关照我们的吗?”
睿王爷慈爱地看着无忧,他如父亲一般将她脸上的眼泪擦掉,柔声说道:“孩子,别想那么多,你刚醒来,身子太弱,等康复了,咱们再慢慢说话”。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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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低下头,又赶紧焦急问道:“那尚君呢?他回来了吗?为何不来看我和包子!他还不知道我已经生了吗?”
睿王爷眸中的慈爱立时消失了大半,可语气依旧充满亲切:“别着急,他现在还有事,暂时脱不开身。”
“有什么事能比我和包子还重要!”无忧想起自己好不容易才生下孩子,立时觉得委屈难捱:“哼,他既然不来,那我也不能轻易就见他!”
睿王爷哈哈大笑:“你这孩子一点儿没变,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厉害!”
无忧也忍不住对着睿王爷笑了出来,王爷对她来说亲如父亲,现在看到他,她也是极高兴的,至少心里觉得踏实了很多,毕竟他是皇帝的亲哥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睿王爷啊!
有了王爷的庇护,的确没人再敢找她们麻烦。
三日后,无忧下床走动,发现自己已经不住在无名居,而是在一处十分隐蔽的别院。这别院应该不在城中,因为听不到弋水的声音,只能看到苍翠的宁山。
用了最好的药,最矜贵的补品,无忧的身子迅速好转,她虽不能喂奶,但每天最常做的事,就是和若欣一起抢包子。
包子胖,抱一会儿便觉得累。若欣怕无忧身子吃不消,所以不敢让她久抱,可无忧哪里舍得,恨不得日夜将包子抱在怀中。可惜不能给包子喂奶,她心中还是耿耿于怀,好在乳母也刚刚生了孩子,两个孩子一起喂养,奶水倒也依旧很足。
午休时候,包子被乳母抱去喂奶,不一会儿天上下起了小雨。
无忧想也不想,赶紧起身,拿起油纸伞便出了门。
这是她第一次走出屋子,立时有些愣住。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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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别院真是阔气极了,一个院子套着另一个院子,一间屋子连着一间屋子,若是别人乍然进来,一定会迷路的。
不过好在无忧从小熟悉王府,知道府宅建造的规矩。
她沿着左边向内院走去。果然看到了朱红围墙的正堂,正堂后面是主人起居的主院。
无忧想着睿王爷一定在午睡,便没有请安,只是挨着廊子再往里走。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推开,睿王爷和纪夫人应该刚从外面回来。他俩手臂相绕,举止亲密,几乎是紧紧地依偎在一起,恩爱犹如夫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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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儿,这辈子我是对你不住,不能给你名分,也不能时刻陪在你身边,但是你要知道,你才是我心里最放不下的那个”,睿王爷深情款款,一双眸子满是深情。
纪夫人整个身子都歪在睿王爷身上,她含泪说道:“能与王爷相识是我最大的幸运,哪怕只有一天的恩爱,我都知足了!”
睿王爷拍拍纪夫人的手:“放心吧,我现在已非当时的窘迫,已经有能力亲自照顾你和无忧,等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妥当,我就带你们回京,咱们一家人再也不用分开了”。
“王爷……”纪夫人泪眼朦胧看向睿王爷。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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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王爷笑着拨开她额角的碎发:“十五年了,我真怀念当初你唤我的一声睿哥哥”。
纪夫人扑入睿王爷的怀中,哭着唤道:“睿哥哥,真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还能再见你……”。
“你们在做什么!”无忧瞪大眼睛从廊子里走了出来,一双大大的眼睛狠狠瞪着睿王爷和纪夫人。
纪夫人吓得浑身僵硬,赶紧上前一步,想跟无忧说清楚。
睿王爷却将她一把拉住:“无忧,你现在长大了,是时候告诉你实情了。其实也用不着我多说,你刚才已经都听见了,而且看看你自己,再看看我,你我父女真是长得一模一样,”。
“你胡说!”无忧一把将伞扔在地上,大喊道:“我跟你长得不一样,不一样!我爹爹是纪容斋,不是你!”
纪夫人哭道:“无忧,王爷的确是你的亲生父亲,要不然他怎么会那么宠爱你,甚至超过了对世子和公主!”
“我不听,我不听!”无忧捂住耳朵:“我的父亲是纪容斋,我是纪家的儿!你们……你们……居然背着我爹爹做出这样的事情,亏我爹爹对你们那么好,你们对得起他吗?!”
无忧想起爹爹出诊回来,无论多晚多累都要到母亲的屋里坐上一会儿,哪怕彼此并没有多少话也要陪着她喝杯茶;想起每逢母亲生日,爹爹都会破天荒地亲自下厨为母亲煮一碗面。父亲是个沉默的男子,极少的笑容也都是跟母亲在一起时才会有,可现在向来,这些笑容又是多么辛酸!
“你父亲是知道的!”纪夫人大声喊了出来。
睿王爷赶紧开口:“凤儿,别说了……”。
可无忧已经听见。
纪夫人含泪道:“我与王爷交好,容斋一直知道。后来我怀孕了,但王爷不能娶我,也是容斋主动提出要给我一个名分!这么多年,我与王爷的事情谁也不知道,但你父亲却知道的一清二楚!无忧,我没有欺骗过他,王爷也没有勉强过他,所以我们并不觉得羞耻,亦问心无愧。唯一还有愧疚的就是你!”
就在这时,若欣正好抱着包子走了出来,见无忧衣衫单薄站在廊子,立时骂道:“你还坐着月子呢,怎么就这样跑出来了!落下病根了怎么办!”
她只看着无忧,却没发现睿王爷和纪夫人也站在院中。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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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猛然转过头,大声道:“方姐姐,收拾东西,咱们现在就离开!”
说着,她拽着若欣大步飞奔,逃一般地跑出院子。
纪夫人哭着便追,睿王爷拦道:“别追了,让女儿静一静吧。放心,她走不了的,这里很安全,有很多人会看着她”。
纪夫人点点头:“王爷,当初你我相知就是个错误。”
“不”,睿王爷紧紧握住纪夫人的手:“遇见你是我此生最美丽的事情”。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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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忧拉着若欣急笨,知道包子哇哇哭了起来才猛然停下。
若欣从未见过无忧如此悲愤,战战兢兢问道:“到底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
无忧沉默不语,她低着头眼泪婆娑而下,继而伤心地大哭起来。
无忧哭,包子也哭,若欣手足无措,自己也要哭了:“到底怎么了,你好歹说出来啊!”
无忧一把搂住若欣,放声大哭道:“我想我爹爹了,想我爹爹了!”
“唉……”若欣叹了口气:“纪神医知道你和包子都这样好,一定会高兴的,你别哭,别哭了”。栗子小说 m.lizi.tw
“爹爹……”无忧哭声更痛。
泪眼朦胧中,她仿佛看到自己小时候每每哭泣时,爹爹总是笑着叹道:“无忧,爹爹给你取名无忧,就是希望你能无忧无虑,永远都开开心心。你开心了,爹爹也会觉得快乐”。
……
尚君站在院门外静静等着小厮通传。
不一会儿,院门打开,一个说话满是京城口音的男子将他迎了进去。
进了院子,男子低声嘱咐:“云掌柜,王爷肯见你,都是因为你与小姐之间的关系。但是你也要知道,你要见的人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他一句话便可生杀予夺,你好好自为之”。
尚君点头:“谢谢提醒,我知道了”。
几步之后,尚君被带进一间屋子。他什么都看不见,但却能闻道屋里燃着上等的沉香,让人顿生肃穆之意。
“云家果然有两下子,这么快你就找来了”,睿王爷从屏风后走了进来,他上下打量尚君,点头道:“果然不错,可惜是个瞎子”。
尚君笑了笑,向着声音的方向行礼:“草民见过睿王爷”。
睿王爷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倨傲道:“你今天是以什么身份来见我?无忧的丈夫还是云家新任掌柜?”
尚君问道:“可有区别?”
“当然了”,睿王爷冷笑:“所以你要仔细考虑,想清楚了再开口说话!”
尚君咬了咬牙:“草民今日以云家新任掌柜身份而来”。
睿王爷一愣,眸光立时浮现惊讶之色,不过那惊讶之中更多的却是赞叹和欣赏:“好,既然是云掌柜,那就请坐着说话吧”。
立时有小厮搬来木凳,尚君躬身行礼坐了下来。
睿王爷的目光始终落在尚君身上,他虽然是个瞎子,但举止翩然,神采坚定,甚至还带着不卑不亢、傲然自得,睿王爷不仅心中在想无忧的眼光果然不错,可惜他终究是个瞎子,不能承担大任。
“云掌柜,咱们又见面了,这次有何指教?”睿王爷说得诚恳,但这只是出于他多年宫廷生活的谨慎和习惯而已。栗子小说 m.lizi.tw
尚君欠了欠身:“不敢!草民是来求王爷饶命的”。
睿王爷目光一动:“饶命?难道云掌柜做了什么定要被杀头的事情吗?”
尚君神色严肃:“王爷,去年我去京城买下纪府大宅时,您交给我的事,我办成了一件,但也办砸了一半”。
原来这并非是尚君和睿王爷第一次见面。
“你办成了什么,又办砸了什么?”睿王爷云淡风轻,没有一丝一毫地急切。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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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也极为镇定:“我找到了尚家勾结钱监的证据,但是没有找到荀花”。
睿王爷冷笑:“云掌柜身份一变,这避重就轻的本事就越发厉害了!你当时去京城找我,应下我的可不是这么两件无所谓的事。尚家勾结钱监侵吞国库,这算不了什么,银子吗,他俩胆子再大能吞多少?我根本不放在眼中。至于荀花,那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事,给我这次南巡找个理由。即便没有这个理由,我也能找到其他说辞。云掌柜,我最想让你做的,是照顾好我女儿,但是你并没做到!”
尚君的灰眸子一颤,立时低下了头:“王爷,我现在是以云掌柜的身份求见您,既然我是云掌柜,那便意味着还要再作出对不起无忧的事”。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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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王爷不言语,只是等着他,仿佛是手到擒来的猎人,在等着陷入困境的狼自己交出性命。
尚君终于开口:“王爷,既然您当初就料定我能成为云掌柜,还千方百计地帮我,就应该已经想到会对无忧造成伤害。就像您上次来永安一样,并非为了荀花,而是为了见我爷爷!我一直奇怪云家势力再大,也不可能提着脑袋去做根本不挣钱的盐铁生意”。
“住口!”睿王爷听到“盐铁”二字,立时站了起来,他深不见底的眸子盯着尚君,看来他是打算要和盘托出、背水一战了。
尚君轻轻笑了笑:“王爷,恕草民直言,现在大周已定,四海升平,对于我等草民来说,翻云覆雨已非明智之选。最简单的,谁让好不容易才安定一些的日子有陷于水深火热,那肯定民心尽失。但是宫廷之中,尔虞我诈,暗度陈仓的事,我们草民不懂,也不关注,所以当今皇上春秋鼎盛为何无子,大周后继无人这样的大事,也不过茶余饭后的谈资”,说着,尚君向着睿王爷的方向抬起头,灰蒙蒙的眸子不偏不倚直直“看”向不可一世的睿王爷:“王爷,云家生意广泛,除了您不让说的两样,还有钱庄酒楼,甚至皇宫里的药材,娘娘们穿得绫罗绸缎,把玩的玉器摆设都有云家的供给,所以宫闱内幕,我也略知一二,王爷几十年的隐忍,以退为进的苦心,还有杀人不见血的霹雳手段真是让人佩服!”
睿王爷神色全变,尤其是尚君看过来的那一眼,虽然知道他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的灰眸子仿佛带了魔力一般,让人心惊胆颤。
好半天,睿王爷幽幽说道:“那你想如何?”
尚君笑了笑:“我虽是新任掌柜,但更愿做一介草民。王爷,我不是您的威胁,更不关心天下,只是想和我的妻儿平静地过完这一生”。
睿王爷仔细看着尚君,他阅人无数,只要一眼就能看透一个人的心思,可是对尚君,他有些难以确定。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尚君似乎无欲无求,自私自利,但又似乎有情有义、心藏大爱,他说全部心思只为无忧,可他又一次次咬着牙伤害她。他说不恋尘世,不拘泥于权势繁华,可他又不肯放手云家的生意……。
正琢磨着,孩子依稀的哭声突然传了过来。
尚君一下子站起身,下意识便要往外冲。
立时几个人伸手将他拦住。
睿王爷说道:“是个男孩,很健康。无忧也没事儿。小说站
www.xsz.tw他们母子你不用惦记,我会照顾他们的”。
尚君狠狠咬着牙,一脸凶恶般的渴望,但灰眸子里却慢慢涌起了眼泪。他终是转回了身,忍住哽咽说道:“王爷,我知道云家对你来说是个心病,因为云家掌握了太多秘密,积累了太大的势力。正所谓物极必反、否极泰来,云家在这样下去就是自取灭亡。我会将云家解散,只求您能给我们一家人后半生的安宁”。
睿王爷淡笑着回他:“云家如何,跟我有什么关系?”
“皇上现在将私炼盐铁、侵蚀国库作为削弱地方势力的重要手段,您这次南下,名为寻找荀花,实为整顿南郡的铸币,再将钱监和众涉案官员一并查货,皇上定然对您更是信任”,说着,尚君从怀中拿出一沓子写满了字的纸。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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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王爷接了过来,他看也不看,直接说道:“你把这个给我,便是把你父亲推上了死路”。
尚君摇头道:“王爷,大周律严惩官员,宽大小民。尚正再犯法,不过是区区小民,罪不至死。”
睿王爷好奇地看着他:“你难道不希望你父亲死吗?”
尚君垂下眸子,情绪让人分辨不清:“我不想让他死,我只是想让他把从我娘身上偷走的东西还回去”。
睿王爷笑了笑:“好!我会让你父亲一无所有的。但是,你还没回答云家跟我有什么关系”。
尚君嘴唇扬起:“这个太简单了。我会把盐铁生意拱手奉上,完全交给王爷。到时候王爷是交给皇上,还是留以自用,全凭王爷处置”,说着尚君笑道:“上任掌柜的告诉我,只要我接管云家,哪怕反了这天下都可以,可惜我没有兴趣,更没有这个能力。苦禅教了我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王爷一定也听过”。
睿王爷不怒反笑:“哈哈哈,尚君,我果然没看错人!你的确胆识过人,我现在有些后悔,若是你能做我的乘龙快婿,那便是如虎添翼,咱们父子定能有一番大作为!”
尚君摇头:“王爷错爱!而且我也已经想好了自己要干什么。难得喜欢,江山不换!”
“上茶”,睿王爷不在多说,两个人都坐了下来。
“你需要多长时间?”睿王爷一边抿着,一边淡然问道。
尚君毫不犹豫:“五年!”
睿王爷吹了吹茶叶:“我要把无忧带走,可是……现在看来……很难”。
尚君点点头:“我知道,王爷不用担心,我会让她心甘情愿跟您回京的”。
尚正勃然大怒,对着跪在堂中的人大骂道:“一大家子人就这么凭空消失,而且遍寻不到,你们还敢说已经尽力,简直是酒囊饭袋,养你们何用!”
跪着的一个个颤颤发抖不敢动弹。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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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老刘小心翼翼开口道:“老爷,他们能力愚钝,但不敢不尽全力。而且少夫人一大家人都消失不见,这样的能耐非普通人可以完成,所以是不是问问云家?”
“问他们做什么?”尚正气得脸面通红:“我就怕云家将无忧接走,现在去问,不是正让他们得意?!”
“父亲不用去找了”,尚允一身轻松地走了过来:“尚君已经成了云家掌柜,云家也在到处寻找无忧呢”。栗子小说 m.lizi.tw
“什么?”尚正惊愣:“云蒙死了?”
尚允点点头:“就在大雨那日”。
尚正脸上闪过一丝莫名复杂的情绪,他自幼在云家做工,因为和云蒙年纪相仿,所以两人相伴一起长大,云蒙是个毫无主见,而且没有任何野心的人,他做云掌柜根本是逼不得已,他故意虚浮浪荡,想以此让老掌柜放弃。有时候尚正常想若是自己和云蒙相互对调一下会怎么样。
可见人生最痛苦的,不是求之不得,而是勉强。
尚正一屁股坐了下去:“云蒙死了……云蒙死了……他怎么能一声不吭地就这么走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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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并不理解尚正对云掌柜的感情,只顾自说道:“若不是云家,也不是咱们,那唯一的可能就是睿王爷将无忧藏了起来!”
听到“睿王爷”三个字,尚正眼中精光立现:“可睿王爷现在还未到州府……,老刘,立即与钱监大人联系,看看京城有何动静!”
尚允站在一旁,黑漆漆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将阴冷的眸光藏了起来。
……
睿王爷正在听苦禅禀报,下人站在门外通报道:“王爷,尚允求见”。
“尚允?”睿王爷冷冷一笑:“这小子倒是有两下子,竟然能找到这里,让他进来。”
苦禅行礼,立时闪身从后门退出。
不一会儿,门前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睿王爷闭眼倾听,那脚步声极为平稳,不慌不忙,看来这人已然胸有成竹。
“学生见过王爷”,尚允进屋,往前行了三步便躬身行礼。
睿王爷不仅对他另眼相看,这是京城官员之间的礼节,尚允不仅做得恭谨,而且潇洒:“你怎么自称为学生?”
尚允躬身不起:“学生曾在太学读书,大周永光年四月,王爷曾在太学讲授时策。学生有幸目睹王爷风采,从此敬佩不已。”
睿王爷哈哈大笑:“原来是这样,那次我不过是随口乱说,谈不上什么劲儿讲授”。
“随口乱说便能通透经世治道之玄妙,足够让学生琢磨终身”,尚允每一句都是马屁,可偏偏从他嘴里说出,一字一句都透着真诚,让被夸的人没有半点别扭,反而心里妥帖极了。
睿王爷面带笑容,指了指身后的椅子:“坐着说话吧”。
“谢王爷!”尚允坐下,后背挺得直直的,但神情满是恭谨。
睿王爷直白打量。
尚允略微低头垂目,但即便如此,也是翩翩公子、一表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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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王爷语气越发亲热:“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尚允欠了欠身:“实不相瞒,我冒昧前来,是为了无忧”。
“无忧?!”睿王爷面露疑虑,轻笑道:“她跟你毫无关系,你为何要为了她?”
尚允微笑的表情显出一丝凄然:“不怕王爷笑话,其实无忧原本应该是我的妻子。在成婚之日,让人生生抢了去”。
“是吗?”睿王爷语气威严:“可我所知的是他们伉俪情深”。
尚允苦笑着点头:“无忧是个善良的女子,她对所有孤残苦难之人都满心同情。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我对她情有独钟的也是为此。所以我告诉自己只要她快乐就好,得之我幸,不得我命,不能强求”,说着尚允抬起头,诚恳望向睿王爷,再说话时,眼眶中依稀蒙上了水汽:“王爷,我今日来,就想看看无忧,知道她和孩子一切安好就行”。
睿王爷想了想:“无忧是我故人之女,我既然将她接来,自然会将她照顾妥当,你就不用记挂了。而且现在她正在坐月子,也不便见外人”。
尚允努力忍着眼泪点了点头:“太好了,太好了,能得王爷庇护,她一定会平安无事!唉……其实她也未见得愿意见我”。
尚允说的小心翼翼,低头时迅速地撇了睿王爷一眼。栗子小说 m.lizi.tw这起承转合是格外设计过的,必须用心,但却不能刻意。
果然,睿王爷问道:“为什么她不愿见你?难道你做了对不起她的事?”
尚允的表情更加悲切,伤心感慨道:“都管我瞻前顾后,不够勇敢。当时我已经带无忧见过父母,但却没有不管不顾地保护她。无奈家母刻薄,无忧受了奚落,伤心而去,我却怎么也追不回来了”,说着说着,尚允情绪越发激动,眼泪竟滚了下来。
他赶紧转头擦去,慌忙站起身向睿王爷行礼:“学生失仪,请王爷赎罪”。
睿王爷摆摆手:“真情表露,何罪之有。你起来吧”。
尚允拭了拭泪,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袋:“王爷,无忧爱吃弋水桥头的包子,我买了一些,能不能转交给她”。
睿王爷的表情有些出乎意料,他没想到尚允竟然会送一袋包子,其实即便送个拨浪鼓都不奇怪,他这样做到底是真情实意,还是处心积虑?!
不及多想,尚允又是一个行礼:“既然无忧和孩子都好,那学生便告辞了。今日得见王爷,学生已然三生有幸!”
睿王爷愣住,他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来看无忧?!
尚允离去,苦禅从后面走了进来。
睿王爷打开纸袋,里面的确是包子无异。
苦禅小声提醒:“王爷,尚允胆子再大,也不敢送有问题的包子毒害小姐,所以您可以放心”。
睿王爷将纸袋递给下人:“用银针试过了再给小姐送去”,说完他问向苦禅:“你对这位尚家二公子可否熟悉?”
苦禅想了想:“允公子年纪不大便被送去京城读书,也是去年与小姐前后回到永安,这位允公子行事低调,举止温和,口碑甚好。他似乎并没有过多参与尚家的生意,只是在永安建了一个医馆容斋堂,而且每月初一、十五都会义诊送药。”
睿王爷摇摇头:“有远谋者绝不简单!尚允……我倒是想看看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无忧抱着包子在窗下哄他入睡。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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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几日明显憔悴了很多,本来应该是丰腴的身子也瘦了。
她吃不下东西,睡不着觉,甚至连医书都不敢翻看。因为那书上的每字每句都是父亲一笔一划写得,以前翻看,心里满满的都是温暖和骄傲,可现在却是内疚和羞愧。
静娴端着捧盒进来,见无忧正在哄包子,忙放轻了手脚。
无忧看了她一眼,摇摇头,示意不吃。
可静娴却已经将捧盒打开。
捧盒里是热气腾腾的包子,无忧立时眼眸一亮,许久未见的笑容刹那盛开。
怀中的包子已经睡着,无忧将孩子轻轻放在小床上,而后急不可耐地扑向桌边,抓起包子凑在鼻前深深闻了闻:“公子呢?”
她小声问向静娴。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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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娴摇摇头:“已经走了”。
“走了?!”无忧瞪大眼睛,脸上除了不解,还有怒气。
静娴小声道:“说是匆匆而来,跟王爷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无忧皱紧眉头,眼泪忍不住翻滚了上来:“真是头野狼,太无情了!有什么事还能比我和孩子还重要?!”
可话刚说出口,心又软了,无忧本想把这一盘包子扔出去,可终是舍不得,她将手中的的包子送到唇边,想起自己和他坐在城隍庙下吃包子的情景。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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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行事总是出乎意料,也许是真的遇到了时刻不能耽误的事情吧!
气愤慢慢变成担忧,无忧咬了一口热乎乎的包子,心里不住祷告:“老天爷,若是尚君遇到什么难事,您一定要帮帮他啊,他已经经历了太多磨难,他才是真正的可怜人”。
……
静娴从屋里出来,睿王爷正等在外面:“小姐吃东西了吗?”
静娴高兴地点头,还将捧盒打开,兴高采烈地说道:“都吃了,而且心情也好多了呢”。
睿王爷拧着眉头情不自禁叹道:“看来尚允对无忧还真是动了一番心思……”。
正说着,屋里突出传来包子的哭声,若欣刚从冰窖回来。因为乳娘家中有事,必须回去几天,所以这几日都是去乳母家中取奶,再放到冰窖里冰着,包子喝的时候随时取用。此刻她听见哭声正要进去,但被王爷拦住:“把奶给我吧,你们在外面候着”。
“王爷……”若欣有些犹豫。
睿王爷苦笑道:“我府中有六个孩子,就算再照顾得再少,这看也都看会了。”
若欣将奶递给王爷,但还是不放心地嘱咐道:“刚温好的,趁热给包子喝,要不会坏肚子的”。
睿王爷点点头,抬脚迈进了院子。
帘子被撩了起来。
无忧正等着若欣送奶过来,她头也不回,只是急着催促:“才睡了多长时间就醒,这孩子也是淘气!”
“就像你小时候一样”,睿王爷走到无忧身边。
无忧一下子愣住,本能地抱紧包子,皱起了眉头。
睿王爷将奶倒在碗中,端到无忧面前:“你娘说你小时候就格外淘气,白天呼呼大睡,晚上开始哭闹,非得有人陪着玩儿不可。养儿方知父母恩,现在你有了孩子,能体会到做父母的苦了吧”。
无忧转开头不看他:“我只记得小时候生病,高烧不退,是我爹爹整宿抱着我。让我趴在他的肩头,轻声细语地安慰我!”
睿王爷苦笑:“你小时候体弱多病,常常小病不断。栗子小说 m.lizi.tw每次你生病,无论多忙,我都会去看你,给你带好吃的,好玩的,有时还会将你抱回王府休养。你三岁的时候出疹子,满满一身都是水泡。我当时正在宫中等着太后召见,听下人说你哭了一天都不肯吃饭,我忙从宫里跑了出来去看你。你哭着问我,是不是自己变成丑八怪了。我说谁敢说我的无忧是丑八怪,就割了他的舌头。你这才止了眼泪”,说着睿王爷长叹一声:“无忧,我府中虽有六个儿女,但没有一个孩子像你似得让我牵肠挂肚”。
无忧不想听,心里一直默念着“我爹爹是纪容斋,我爹爹是纪容斋”,可王爷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不想听,却一字不落地进了耳朵。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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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我娶了五房妻妾,每一个都非我所爱。王妃是靖远大将军的女儿,太后指婚,我不得不去,剩下四位侧王妃要么是为了收买人心,要么是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我们虽然生儿育女,但却没有恩爱。不过老天带我终是不薄,让我认识了你母亲。你母亲当年天真单纯,是个美丽的女孩子。其实,是我强要了她。即便我没给她一个名分,她依旧忠贞专一”。栗子小说 m.lizi.tw
“你们相爱是你们的事,为何要将我爹爹牵扯进来!”无忧满眼是泪,梗着脖子不肯看他。
睿王爷轻叹口气:“你父亲是我和你母亲所有故事的见证。他看着我们相爱,看着你母亲有了身孕。我们不得不离开永安回京城时,也是你父亲主动向李家求亲,这才帮我带走了你母亲和你。你父亲是我与你母亲的恩人,所以我和你母亲才这十五年来相恋不相守,更加没有做出对不起你父亲的事!你母亲也算是为他守节了”。
无忧心情复杂,不知道是爱是恨,她以前不懂得什么是爱,但是现在经历了这么许多,她知道人这一生有无数无数的无奈与不得已。怪不得母亲总说不要相爱太深,原来她每日每夜都在忍受煎熬,可忍受煎熬的又何止母亲。无忧知道爹爹定然是深爱着母亲的,要不然也不会十五年捧着宠着珍惜着。而王爷呢,不仅要和深爱的女人分开,还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骨肉管别人叫“爹爹”。
包子“哇哇”地哭了起来。
无忧忙拿起勺子就要喂奶。
她动作还很笨拙,包子被抱得极不舒服,一边扭着胖胖的身子,一边哭着挥舞拳头,无忧一个没稳住,包子差点儿从臂弯中滑下去。
睿王爷忙将接住,紧紧将包子抱在怀中。他动作娴熟,还情不自禁地晃着身子,轻柔哄道:“包子不哭,乖。”
无忧本想将孩子抢过来,可看到睿王爷一脸温柔,她伸出的手虚虚垂下。睿王爷对她来说,一直是如父亲般的存在,他的确宠她爱她,甚至胜过了王府任何一个孩子。他到底并非凭空而出,毫不相干的人,无忧怎能狠得下心。
叹了口气,无忧端起碗,瓮声说了句:“抱起来一些,我要给他喂奶了”。
从未觉得每一日都过得这么漫长,甚至只是眨眼的功夫都无比煎熬。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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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林居中,尚君闭着眼坐在椅子上,两旁站着两个须发全白的老者在给尚君念着云家的账簿。已经念了五天了,可这才只是云家诸多生意的少一部分。
尚君闭着眼,不知是睡是醒。
他们絮絮叨叨、温温吞吞的声音,全不在乎,依旧正堂中嗡嗡嗡响着。
突然间,尚君睁开眼,冷声说道:“把这五天所有给我念得生意都散出去。”
其中一个老者一愣,疑惑不定地问道:“掌柜的,什么叫散出去?”
尚君有些不耐烦:“就是全部以八折之价卖给现在的店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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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两个老者同时惊呼出声:“这……这不是亏了吗?”
“何为亏,何为赚?!”尚君没好气地说道:“这些生意散落天下,除了能给云家搜集些消息,根本毫无用处,而且云家还要每年派人去巡走查账,还要为他们疏通解决与官府之间的纠缠,根本得不偿失!以后但凡酒肆、布庄、旅店云家概不经营!”
两个老者面面相觑,他们已经在云家伺候了一辈子,这三样生意虽然盈利不多,但是云家起家的生意,现在割舍出去,着实心疼。
可尚君不管,已然唤云鹏进来。
云鹏专管为云家掌柜传事,是由每任新掌门自己挑选。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云鹏年纪不大,但沉稳老练,而且极为忠心,尚君对他还算信任:“云鹏,我作为云家掌柜命令你传话给云家所有酒肆、布庄、旅店,半年内,以上所有店铺以八折之价卖给店主,从此云家不再经营”。
云鹏躬身问道:“请问掌柜的,如何计算店铺价值?”
尚君似乎早就想好了一般,脱口而出:“以从现在开始三个月内的盈利为准,推算全年所得,再加上当地房产市价,只算盈利与地皮”。
“那……若是有人不愿意呢?”云鹏果然思虑周全,滴水不漏。
尚君想也不想:“哪也不勉强,仍由云家管理。云鹏,此时一定要秘密进行,同一地方的云家店铺不许同时售卖,要分片分郡,徐徐展开,千万不要引发慌乱”。
云鹏点头:“掌柜的放心,小人明白了,这就去办”。
一左一右两名老者又是可惜又是赞叹,可惜的是生意没了,赞叹的是这位新掌柜的精明,盈利是小,地价才是大,这样一来,云家不仅不赔,反而能大赚一笔。
云鹏出去,两位老者小声问道:“掌柜的,我俩继续往下念了”。
“停!”尚君一脸烦躁:“不用念了,这样念下去明年也念不完!云家真是糊涂,如此庞杂的生意怪不得每任掌柜累死都做不好!”
说着,尚君起身。
随身的小人见了,连忙上前:“掌柜的,您要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在这样下去,会憋死人的”尚君随意披了件外套,大步向外走去。
马车已经备好,车夫问道:“掌柜的,咱们去哪儿?”
尚君眉宇间露出难得的温情:“去宁山南坡,拒马溪”。
南坡的拒马溪是一出僻静荒凉的地方,因为除了树木,无法种地,也没有药材可生,所以也算是人迹罕至。
立时,两个瘦高个的男子已经无声无息落在了马车两侧,他们是保护掌柜的影卫。
可尚君严厉说道:“除了车夫,谁也不许跟者!”
南坡下,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蜿蜒流过。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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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坡下停住。
尚君跳下马车,向着坡上走去。
小厮紧跟在他身后,却被尚君哄了回去。
南坡顶上,向东看去,一处庄园影影绰绰掩映在茂密的树荫之中。
尚君孤身站着,猎猎南风荡起他的发丝和衣袍。
庄园里有他的妻子和孩儿,可惜,他们相见却难。他已经无数次向苦禅提起见无忧和包子一面的事,可苦禅都说王爷不允。
尚君知道,精明如狐狸一般的王爷对自己并不信任,尤其是自己刚接手云家,势必要先做出个样子来才能让王爷放心。栗子网
www.lizi.tw所以他从遣散云家的生意开始,而且不仅生意要散,他还要琢磨王爷的意图,所以将地价纳入考虑。这样一来,必将引发地价波动,若王爷想让天下大乱,他便让其他铺子一起售卖,若是王爷想以乱为治,在皇上和天下人面前表现一番,那他可以迅速将形势压制下来。
唉,可惜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尚君站在坡顶,南风吹来,似乎带来了包子的哭声,和无忧喃喃哄逗得笑声。
相思入骨,无处排解。原来此时此刻的相思煎熬,比以往从前所有痛苦相加起来,还要难受。而且这一次他面对的是权倾一世的睿王爷,出了遵从,别无选择。
想到这儿,尚君躬身,从脚下拔起一根弱草,放在唇边,轻轻吹了起来。栗子小说 m.lizi.tw
南风掠过,荡起绵绵涟漪,草哨儿声音越飘越远。
包子睡着了,无忧正在窗下发呆,突然间,她蹦跳起来,惊喜问向若欣:“方姐姐,你听到了吗?”
“什么?”若欣抬头向窗外看去:“听见什么?”
“有人在吹曲子!”无忧跑到院中,仰着头来回旋转寻找。她穿着一身鹅黄的纱裙,蓬松轻盈,每一个旋转都仿佛盛开的娇菊。
若欣也追了出来:“你又跑出来了,还没出了月子呢!”
“嘘……”无忧满脸欢欣,她已经好久没有这么高兴了,仿佛每一丝舞动的头发都在欢喜。
可渐渐的,无忧眼睛里涌起了泪水,小声唱了起来:“卿尚小,共采薇,风欲暖,初成蕊,问离人,山中四季流转又几岁……”。
若欣也仔细听着,她突然也露出欣喜的表情:“听见了,听见了!的确有人再吹草哨呢!”
无忧眼含热泪,抖声道:“方姐姐,你说……是谁……”。
“当然是……”,若欣哽咽说道:“是君大哥”。
“可他为何不来看我?”无忧泪流成行,身子也在簌簌颤抖。
若欣叹了口气:“可他心里却一直在想着你和包子啊!你……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无忧低下头,她何尝不想呢,可是他一直不来,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要不然也不会一遍又一遍地吹着这首相思曲。他说过信他等他!
想到这儿,无忧突然眼眸一亮,她匆匆跑到房边,沿着梯子爬了到了房顶。
若欣本想阻拦,可又叹声作罢。
无忧站在房顶,放声高歌了起来。
春风吹
春燕归
归来独念双飞
三月枝头梨花始展蕊
纵然前世成灰
相思依然不悔
化身梨花漫天不知为谁
只愿一生一世与你相随
只愿三生三世与你相随
风将无忧的歌声传了过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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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听见了,高兴地将草哨儿吹得更响。可是,他还嫌不够,竟然像狼一般对着庄园的方向嚎叫起来。立时间,林中的鸟儿被吓得飞了起来,庄园中的狗也开始躁动狂吠。
无忧却哈哈大笑,歌声越发欢乐。
不一会儿,睿王爷和纪夫人都跑到无忧的小院,奇怪地看着在房顶唱歌的无忧。
纪夫人喊道:“无忧,你还在坐月子,怎么能到房顶吹风?赶紧下来。”
睿王爷给左右使了个眼色,立时有人悄悄上了房,还有人向庄外掠去。
无忧只顾唱歌,一下子被两个影卫钳制。小说站
www.xsz.tw她不悦转头看向睿王爷:“干什么?难道我是被你们软禁起来,连对着山林唱歌都不行了吗?!”
睿王爷无奈,只能让那两个影卫下来:“无忧,你现在身子还弱,若想唱歌,在院中、屋中都行,不一定非要在房顶上啊。现在虽然是夏天,可你着不得一点儿风的!”
无忧不理,只是听着狼啸的声音。
此时,那“狼”突然长啸一声,停了下来。
无忧一下子皱紧了眉头,反复吟唱:“只愿一生一世与你相随,只愿三生三世与你相随”。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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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狼的啸声再没有响起。
无忧一动不动,站在房顶上,她极目四望,只有满眼的绿色,看不见人影。她多想大喊一声“尚君”,可是又不敢。她不知道睿王爷会如何对他,但冥冥中感觉到睿王爷来者不善,并非只为了找回母亲和自己!她所熟悉的睿王爷是个温和慈爱,毫无架子的长者,可在别人口中和下人看他唯唯诺诺的眼神中,他却是能够生杀予夺、说一不二的王爷。尚君肯定是受了睿王爷的逼迫,要不然他不会这么久了还不来看她们娘俩一眼,而只能在山中吹草哨儿已解相思之苦!
尚君久久没有回应,应该已经走了。
无忧含着眼泪从房顶上下来,若欣连忙给她披上衣服。
无忧幽怨地看向纪夫人:“母亲,包子还没有见过他的爹爹。”
她是不会开口去求睿王爷的,无论如何,她不愿对不起自己的爹爹。
纪夫人不敢应声,只是看向睿王爷。
睿王爷倒是一脸淡然:“我并未阻拦尚君来看你,而且他已经来过一次,只不过他说是以云家掌柜身份前来,并没有提出要看你和孩子”。
“云家掌柜?!”无忧一愣:“以前的云掌柜……就是梓青的父亲呢?”
“已经死了”,睿王爷淡然道:“尚君是新任的云家掌柜。而且他接任当天就是你生包子之时”。
“怪不得怎么找他都找不到”,纪夫人气愤摇头:“云家那么厉害,怎么会不知道无忧生子的消息,而且还生的那么凶险!”
睿王爷皱眉叹道:“其实云家有一个诅咒,就是但凡生子,母子不能两全。若非母亲难产,便是孩儿夭折。这一诅咒自云家发迹已经被证实了五代了,也算尽人皆知”。
“那他还让无忧怀孕!”纪夫人瞪大了眼睛,怒气十足。
睿王爷心疼地看了无忧一眼:“而且……但凡是外姓担任云家掌柜,必须有子继承,而且孩子也要改为云姓,终身不能离开云家”。
无忧怔住:“我的包子跟云家有什么关系!谁也不能把我的包子抢走!”
话刚出口,她立时心头会意,怪不得尚君会跟她和离,原来不完全是因为梓青逼婚,还有云家的关系,看来尚君早已料到会有今日,所以他必须提前准备,这样才能确保包子的安全。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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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儿,无忧心中不禁一阵暖流涌起,包子啊包子,你爹爹虽不能来看你,但为了你也是煞费苦心,你千万不要怪他啊。
睿王爷继续说道:“无忧,其实我本不想对你说,可你迟早也都要知道。尚君如何对你,我们都是局外人不便评价,但是云家是什么样的规矩,我却必须要告诉你。栗子小说 m.lizi.tw尚君怕是不日就要迎娶云家大小姐了,因为云家掌柜从来都必须是云家本姓。即便是外姓也必须入赘”。
“君大哥不会这样做的!”若欣情不自禁喊了出来:“君大哥若是贪图云家的权势,还用等到今天吗?梓青小姐逼婚君大哥都没有同意!”
“此一时彼一时”,苦禅的声音响起:“云家的掌柜可是有通天的权力,就算是普通人也难以抵挡诱惑,更何况尚君一直心有愤怒,即便成为云家掌柜也非不可能”。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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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夫人摇头:“再多神情也难抵权势啊!”
无忧看着苦禅:“苦禅大人,您怎么会在这里?”
苦禅对着无忧行礼:“小姐,我自小是王爷的家奴,后来才到永安为差。”
“那你与尚君……”无忧平静的眸子终于出现了震颤。
苦禅看了眼王爷,带着愧疚说道:“君公子与我是去年秋天时在王爷府中相识……”
他欲言又止,神情矛盾。
无忧已经猜到了结果:“尚君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世,是吗?”她看向睿王爷:“你们究竟达成了什么协议,他才这样千方百计地追求我?!”
睿王爷叹声:“无忧,你太过单纯了,才会……”
“是啊!”无忧冷笑:“我哪里有你们的心计深重?!你们各个都在利用我,我真是何德何能,竟然还能发挥这么大的作用!”
说着饿,无忧转身便往屋里走,她心里难过极了,立时想起尚君曾说她笨说她傻。的确,她就是又笨又傻才让所有人骗了这么久!
睿王爷眼眸中的犹豫不忍一瞬间全都黯淡了下来。他是王爷,无论心中再怎么宠爱无忧,也绝不会把她放在第一位。因为从小生活在相互倾轧的宫廷,连活着都是侥幸,还有什么心思去谈亲情?!
“好好照顾小姐”,睿王爷淡然吩咐了一句,转身离开。
别院中,纪夫人已经与王爷无所顾忌,立时挽起睿王爷的胳膊,一同离去。说到底,她这个母亲并不称职,她一生都纠结于王爷,对无忧缺乏母女之间的亲昵,从未真正关心过唯一的女儿。现在,她终于又跟王爷破镜重圆,更加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王爷身上。她毕竟要为自己的将来打算,已然人老珠黄,她不能再次失去王爷,成为可怜可悲的孤家寡人。
七月初七,乞巧节。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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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子正好满月。
睿王爷是应差而来,他只不过悄悄先到了永安一段日子,留了一顶空轿在路上行走。现在时间应不能再拖,南郡州府的官员已经等候多时,睿王爷只能将纪夫人和无忧她们以“故人遗眷”之名,安置在永安城的王爷行馆。
巧就巧在这行馆紧挨着尚府,其实本身也就是尚府的一部分。
这下扬眉吐气,永安所有的人都开始巴结李家。李之林和李氏每天都要往行馆跑上几次。为了巴结王爷,永安官学立时又将李之林聘为首席医座,达官贵人也纷纷找他瞧病,打听的却都是王爷的私事。
纪夫人俨然是女主人,行馆的大事小情都由她掌握。栗子小说 m.lizi.tw她再不是那个娇弱胆怯的纪夫人,而成了威严端庄、说一不二的王妃。
无忧还是每天闷在屋里,她笑容很少,只是对着包子和若欣时,才会轻松一些。
七夕那天,淳义终于鼓起勇气约若欣出门到弋水边放河灯。他能有这样的勇敢,无忧没少费心思,甚至还说王爷也许会将若欣收为义女,让他千万不要错失良机。
若欣十分犹豫,扭捏着不肯回复。
无忧好说歹说,才让她勉强答应。
傍晚时分,无忧帮着若欣梳妆打扮,菱花镜中,若欣面若粉桃,眸光璀璨,真是美丽极了。栗子小说 m.lizi.tw无忧啧啧叹道:“这样天仙一般的美人,我表哥真是赚了”。
若欣满脸通红:“别乱说,我都已经这么大岁数了,已然无所奢求”。
无忧笑道:“所以就凑合凑合跟了我表哥得了”。
若欣脸颊更红,捂着脸骂道:“再奚落我,我就不理你了!”
无忧将银子悄悄塞进她的袖袋:“快去吧,别让淳义久等。他是个憨直的人,你若去晚了,不定怎么在心里演绎呢,还以为你要被王爷带回京城也说不定呢!”
若欣小声道:“我可不是去看他,而是……给我爹娘捎些东西……”。
……
若欣终于出了门,站在偏门看着若欣走远,无忧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散去。
她长叹一声,仿佛含着无尽惆怅。
就在这时,尚允的声音响起:“七夕今宵看碧霄,牵牛织女渡河桥。家家乞巧望秋月,穿尽红丝几万条。”
尚允一边说,一边微笑着走了过来。
无忧看了他一眼,冷漠点头行礼,转身就要关门回院。
“无忧……”,尚允轻唤:“你躲着我?”
无忧冷声道:“既然知道我躲着你,干嘛还要叫我?”
尚允一点儿也不气恼,反而笑意更重:“你可以装作没听见啊,干嘛应声?!”
无忧脸一红,又是懊恼又是害臊,“哼”了一声,就要将门关上。
尚允却正好伸手。
无忧“啊”尖叫,急声问道:“是不是掩了你的手了?”
尚允表情痛苦,一只手紧紧握着另一只,疼得腰都弯了。
“哎呀,快让我看看!”十指连心,她刚才的确使了力气,这下子他肯定伤的不轻。
无忧急急忙忙拽起尚允的袖子查看。
可尚允却迅速低头,在她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无忧立时愣住,伸手便要打过去,尚允马上开口:“就算十个巴掌换一个吻我也认了。无忧,我的心……你真的看不见吗?”
无忧火冒三丈,心里仿佛吃了苍蝇般恶心,可她懒得与他争论,冷声骂道:“你喜欢我是你的事,可惜我永远都不会喜欢你!”
说完,她“嘭”得一声关上门,将尚允关晾在外面。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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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尚允的脚步声离去,无忧才偷偷将门拉开。
王爷今天不在府中,所以行馆中的下人也偷起懒来。无忧快速将藏在草丛中的衣服换上,又打扮成男子模样,悄悄溜了出去。
他是在拙园还是在无名居?应该不会是在深山中的云家庄园吧?!
无忧先到无名居,大门紧锁,一派荒废很久的样子。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她又跑到拙园,不敢贸然敲门,只能拦住从拙园出来的下人询问,可尚君也不这里。他还能在哪儿?上次山中吹草哨的时候,他不是一遍一遍地吹着“七夕相见”嘛,难道他以为自己还住在山里?!要知道她现在已经被王爷关了起来。为了防止她带着包子逃走,王爷给包子请了三个奶妈照顾,她根本没有和包子单独相处的时间。她实在是身不由已,即便今天溜出来,她也必须赶紧回去!
心里着急,脚步就乱。无忧一边哭一边沿着弋水浩浩荡荡的人群,毫无目的般挤着找着。不知不觉间,她跟着人群走到了棋盘巷。云娘门前的红灯笼分外明亮,这是里面有客的标志。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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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无忧丝毫没有注意,只是一边哭一边行尸走肉般往里走。
连声敲门。
院内云娘大吼一声:“今日又贵宾在,请改日再来吧”。
无忧不停,挥起两个拳头,使劲砸在门上。
“这是谁这么不懂规矩!”云娘一边骂,一边呼啦一下拽开门,正要呵斥,却见无忧哭得凄惨。
“无忧”,云娘大惊:“真的是你!”
“云娘,我找不到尚君了”,无忧哇哇哭道:“你能帮我去找他吗……”。
她一边哭一边从怀中拿出钱袋:“这些钱都给你,只要尚君……”
话还没有说完,无忧只觉得眼前一个影子张开双臂扑了过来。还没等她看清影子是谁,就被紧紧揽入怀中。坚定有力的心跳冲进耳朵,还有那熟悉到魂牵梦萦的清幽味道,除了尚君,这世间不会再有第二人!
无忧身子一颤,猛然也抱住了他,放声大哭起来。
尚君紧紧拥着她,柔肠百转,心中也是极不好受:“别哭,别哭,都是做了娘的人了,还哭鼻子”。
他不提还好,一想到包子还从未见过爹爹,无忧更加伤心,她抱着尚君的胳膊越圈越紧,汹涌而出的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
尚君低头吻着她,在她耳畔喃喃说道:“无忧,别哭了。我知道你这段日子受了很多苦,都怪我,全都怪我。我尚君何德何能,能够娶到你这样的好媳妇,真是死而无憾了”。
“不……不许说……那个字!”无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还是无比认真地骂他。
尚君眼眶湿润,唇角却扬了起来:“好,好,这世上,只有你能让我‘那个字’,除你之外,谁也不能让我‘那个字’!”
无忧被他逗得笑了出来,她捧起他的脸,仔仔细细、贪恋地看着,而后心疼地说道:“你怎么瘦了!”
两个人抱住就再不肯分开。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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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娘本想奚落几句,可见他俩都红着眼圈,也便作罢,悄悄将大门关上,又煮了去暑的青梅茶,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尚君从身后揽着无忧,两人歪靠在软榻上。
尚君摸了摸无忧的肩膀、胳膊和腰身,皱眉道:“还说我瘦了,你才是真真瘦了呢!那里想刚生了孩子的人啊”。
无忧全然不在意:“我才不瘦呢,以前你给我做的裙子都穿不上了”。
尚君十分严肃:“我说过丑可以,瘦却不行。虽然我不能时时监督你,可你要牢牢记住这句话!你轻一两,我便心疼十斤!”
虽然是在逗她,可无忧心里更加难受,她紧紧握着尚君的手,抬脸问他:“尚君,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踏踏实实地在一起,永远也不分开?”
尚君眼眸中露出无奈和内疚,他低头吻了吻无忧的脸颊:“我现在已经是云家的掌柜,已经身不由己。小说站
www.xsz.tw所以,怕是还要再等等”。
无忧心里别扭,她以为他会不顾一切,没想到他还是放不下云家。
“做云家的掌柜那么重要吗?”无忧撇着嘴,仍不死心:“难道比我和包子还重要?”
尚君叹了口气,没有说话。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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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心中的委屈更甚,她本想告诉尚君自己因为生包子九死一生,还得了失痛病,可她一点儿也不后悔,她还想说包子很乖也很聪明,只要叫一声“包子”,他就会格格笑个不停……可现在她一点儿都不想说了,心中只剩下怨愤。
“尚君,你可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你告诉我,让我也分担一些,最起码,让我知道你要做什么”,无忧坐直身子,皱眉看着眼前那双灰眸子。这双眸子看似混沌,但却藏着最深最重的心思,而且他从不跟自己透露一二,只要决定了,便不管不顾。想到这儿,无忧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尚君心思细腻,立时觉察到无忧的不悦,可是他依旧缄口不提,只是安慰:“无忧,你能不能等我五年?五年,我就能将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完,到那时,咱们一家三口就能……”。
“五年?!”无忧的心凉了半截:“人生能有几个五年?五年之后包子都可以帮我背着背篓行医了!尚君,你到底在想什么?云家的荣华富贵吗?滔天的权势吗?若是这些,根本不需要云家,睿王爷就能给你!”
想到这儿,无忧突然一阵难过,她怒极反笑:“你不是早就知道睿王爷是我的亲生父亲吗?你不是早就见过他了吗?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尚君一愣,但并无太多惊讶:“你先跟王爷回京,我发誓五年之后,一定会去找你们!”
无忧痛苦极了:“你……是不是要娶梓青了?”
尚君努力克制的情绪一下子慌乱了,他身子颤抖,声音更是充满焦灼:“无忧,我……我……”。
无忧何尝看不出他的犹疑,心头悲伤难抑,怒气冲天,猛地从尚君怀中跳起来,仿佛碰她一下都难以忍受。无论别人说什么,她都这么信他爱她,可他却一句解释都不肯给自己。他果然才是那个最坏最坏的人,明知她的心在他面前毫无抵抗力,可还是全然辜负。
尚君心如刀绞,哭声哀求:“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我只求你一件事情,等着我!”
再多的悲愤、委屈,也抵不过刻骨的相爱。栗子小说 m.lizi.tw
天已经漆黑,街上热闹的声音渐渐安静了下来。
无忧已经耽搁了很久,再不回去会惹人生疑的,而且包子也该睡觉了,没有娘在身边,也不知道他哭闹了没有。
可是,她也舍不得尚君啊。
“尚君,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来开的”,无忧嘟着嘴,任性说道:“就算母亲跟着睿王爷回京城,我也不走!”
尚君疼惜不已,叹声道:“无忧,你在这里做什么呢?除了气恼、憎恨,不会有任何好处!”
无忧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因为有你啊!既然你不能跟我一起走,那么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这是咱们成亲时发过的誓!”
尚君叹了口气,紧紧将她抱在怀中:“傻瓜,五年的时间其实也很快,你每天要抚养包子,还要给人瞧病。栗子小说 m.lizi.tw尤其回到京城,有你喜欢吃的东西,喜欢玩的地方。你不是说长乐巷的小吃就算每天吃一样三年也吃不完吗?你不是很怀念京城青山温泉吗?只要你快快乐乐的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无忧咬着牙:“你这个坏蛋,没有你陪着我,如何还能快乐!尚君,你为什么要留下来,就算我恼你气你,你也非留不可吗?”
她的语气极近哀求,更是蕴满了悲伤。
尚君心痛如绞,哑声说道:“无忧,只是五年,五年就好,接下来我的一生一世,生生世世都是你的!”
他真是决然,即使自己已经如此低声下气,依旧无动于衷!
无忧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使劲捶打着尚君,每一下都用了十足的力气,毫不怜惜:“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偏不等你,我回京城就要嫁人,嫁给一个肯陪我游历天下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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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还没说完,无忧的唇就被尚君堵住,他的吻很重,带着惩罚的意味,无忧还在哭,眼泪滑到唇边,他的吻立时变得缠绵。
想想此后的日子,他俩将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相见,尚君的心便想被人猛刺一刀,疼得难以呼吸。他用力吸吮,不肯松开她,紧紧抱着她的手臂越来越紧,仿佛要箍进自己身体里一般。
两个人久久不愿分开,因为最爱的,最忧愁的,最苦的,都在这个吻里。也许一别之后,便是天涯海角、此去经年。
……
尚君一直送无忧到行馆。两人坐在马车上,相守相依,虽然无忧的心中满是疑惑和悲愤,但更加炽热的爱恋早已让痛苦变得卑微。
“包子很可爱,一叫他的名字,他就会笑呢!”
“包子的脸圆圆的,现在还看不出像谁,但是他眉眼细长,我觉得长大了肯定像你”。
“包子吃得可多了,现在需有两个乳母喂他才行呢”。
无忧一直说一直说,仿佛想将这一个月的点点滴滴全部事无巨细地告诉他。
尚君听的认真,灰眸子里满是神采,虽然他还没有抱过包子,但包子已经是他心里最柔软最珍贵的存在。
行馆门口,尚君捧着无忧的手:“告诉我,你真的没事!”
无忧点点头:“我没事!你瞧,我不是好好的吗?云家的诅咒在我身上不起作用!”
尚君这才放心:“无忧,我会来看你的”。
“看我之时,就是离别之日吗?”无忧又忍不住要哭。
尚君捧着她的脸:“从现在开始,你将会听到很多很多不好的消息,但是你什么都不要想,更用不着难过,只要做你想做的事,开开心心就好!”
无忧哭着溜回了行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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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脸上的悲伤更加深重,其中又凭添了暴戾与决绝。
他让他的无忧这么伤心,却一句都无法解释,明知五年时间,每一刻都是无法排解的相思,可他必须将她推走。
树大招风绝对不是好事,云家依附朝廷势力更是滔天大祸。自古以来,多少巨富商贾因为朝廷势力变化而被抄家问斩。睿王爷更是满腹心机,一直觊觎皇权王位,这么多年他处心积虑,眼睛一直盯着南郡,十五年前他来南郡是为云家,十五年后他再来南郡依旧是为了云家,甚至他同意将无忧嫁给自己也是为了用自己的女儿来钳制自己!所以他必须要在五年内将云家要命的生意遣散干净,这不仅涉及云家数千人的性命,更加会连累了包子!
按照大周律,私自经营盐铁生意或是商人干政不仅要抄家问斩,而且三代至亲都要流放。小说站
www.xsz.tw若是睿王爷政乱不成,那云家还要株连九族!这与他做不做云掌柜都无关系,只要他身上流有云家的血,就必须时刻准备着付出代价!
他不能让无忧和包子有一点点风险,所以必须守口如瓶,还要使出所有卑鄙下作的手段!
想到这儿,尚君脸上的神情逐渐变得阴沉冷酷,五年时间,朝夕便到,他一时一刻都耽搁不得!
……
无忧溜回行馆时,她住的小院已经点起了灯。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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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门进去,若欣立时冲了过来,急声质问:“你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
说话间,见她眼睛红肿,若欣立时明白,小声叹道:“你放心,我已经将包子抱过来了,纪姑姑问你为何不去,我只说你在屋里正给包子绣虎头,还差几针就好了”。
无忧看着若欣怀中的包子,眼泪汹涌澎湃、婆娑而下:“包子要好久都见不到爹爹了……”。
“为什么?”若欣奇怪:“君大哥不过有事在身,事情处理完了,就回来了”。
可若欣说完,自己都觉得有些没底气。这么多日子不见尚君,若欣也偷偷打听,但是什么消息都打听不到,可见事情是极严重的,要不然他怎么会包子满月都不见一面。
说着,无忧从若欣手中将包子抱了过来,流着泪亲了亲包子鼓鼓的脸:“乖孩子,别怪爹爹,你爹爹也是身不由已。不过你放心,他是这世上最厉害的爹爹,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情,咱们只管乖乖等着就行!”
她说得凄楚,听得若欣也潸然泪下。
窗外,一丝黑影飘过,无声无息,来者不善。
……
睿王爷从州府回来,刚到行馆,尚正就来求见。
小厮禀告,尚老爷已经等候多时了。
睿王爷一边更衣,一边轻慢说道:“让他进来吧”。
尚正在前,尚允在后。
跨进帘子时,尚正抬眼,睿王爷背对着他俩,漫不经心地让人伺候着换上绸衫。
“草民尚正和犬子尚允见过王爷”。
说完之后,尚正躬着身子,谦卑地等王爷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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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有些奇怪,心道睿王爷上次接见自己时,并无现在这般傲慢,他态度的突然变化,是因为形势变化,还是因为父亲和自己?!
尚允不动声色,睿王爷也依旧高傲:“听说我现在住的行馆是占了您尚府的宅子,真是叨扰了”。
尚正立时殷勤笑道:“王爷太可气了。草民有心孝敬您,都没这个福气呢!现在您能住在这里,便是给了草民天大的脸面!草民知道王爷要来,早就开始准备,但毕竟没见过什么世面,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请王爷告诉草民,草民立时去置办”。
他说话谦卑极了,还带着毫无自尊可言的巴结、谄媚。栗子小说 m.lizi.tw就连尚允听了都觉得不好意思。
睿王爷依旧没什么笑意,反而话锋一转,惊出大家一身冷汗:“永安也不是什么富贵之地,可尚老爷您这宅院可真是气派啊,比我的王府还要富丽堂皇!”
尚正老谋深算,虽然心里已经吓的狂跳不止,可脸上依旧不动声色:“不敢欺瞒王爷,这行馆草民只不过出了个地方,州府、县里甚至乡绅、民士得知王爷要来,都万分激动,纷纷献出孝心,所以才有了行馆现在的样子”。
睿王爷这才正眼瞧向尚正,这个老狐狸真是滴水不漏。小说站
www.xsz.tw若要定他死罪,怕是只有尚君找来的账册还是不够,尚君跟他虽是父子,但仇怨不共戴天。尚正在南郡势力盘纵几十年,再加上他伶牙俐齿,轻而易举就能为自己脱身。不行,想要拿下这只老狐狸,必须要有让他无法翻案的杀手锏。
正想着,睿王爷看到了站在尚正身后的尚允。他幽若深潭的眼睛亮了,笑着对尚允说道:“这是你家公子?”
尚正连忙将尚允向前拽了拽:“回禀王爷,真是犬子尚允”。
尚允行礼,就像初见一样:“草民尚允见过王爷”。
这一次他没有自称学生,睿王爷心中不禁叹道,果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尚允比他老子更加狡猾,而且颇识时务,他定是看出自己态度不似几天前,所以立时低调了下来。好,他就喜欢聪明的人。
“果然是青年才俊”,睿王爷叹道:“不知年纪几何,现在做了什么官职?”
尚正感慨:“草民惭愧。犬子今年整整二十,但并无半点官职”。
“怎么,难道跟着你做生意吗?”睿王爷何等精明,他明知故问,每句话都藏着深意。
不等尚正回答,尚允忙小声说道:“回王爷,草民驽钝,不懂经商,只是闲来在家看看书罢了”。
尚正眉头轻皱,心里已经极为不悦。这正是表现的时候,他谦虚个什么劲儿啊!
睿王爷啧啧叹道:“那倒可惜了”。
尚允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尚正笑道:“尚允曾在京城太学读书,后来游历天下。只是苦于没有遇见贵人栽培”。
睿王爷端起茶杯,淡笑不语。
端茶就是送客,尚正赶紧行礼:“王爷劳顿了一天,早些休息吧,草民明日在给王爷请安!”
睿王爷点头:“你不用给我请安,没准儿我会主动找你去呢!”
这一句话高深莫测,听得尚正胆战心惊,尚允亦是若有所思。
尚君坐在拙园的乐忧堂,这是他和无忧曾经生活的院子,曾被梓青一把火烧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尚君成为云掌柜的第二件事,就是将这院子恢复原状。当时小院无名,尚君便起名“乐忧”。
乐忧建好,尚君等不及就要搬来,云家上下全力反对,云林居是历任云掌柜居住的地方,虽谈不上高挺大院,繁华似锦,但贵在安全。可是尚君根本不屑一顾,自己便打马奔了过来。云家无奈,赶紧制备,现在拙园除了乐忧,都已经被改的面目全非,梓青看着住了十年的院子成了这样,也未免心疼。可是尚君浑不在意,仿佛除了乐忧,其他的一切都跟自己没有半点关系。
云家的盐铁生意盘根错节,不光是开采、炼制,如何混入官家,如何逃过官府层层盘查,其中牵扯重大,而且各个环节已经稳定了几十年,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引起滔天巨浪,到时候别说是睿王爷,就算是当今皇上也许都无法收场。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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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揉着额角,一脸苦闷。
梓青端着清茶,小步进了屋子:“表哥,喝点茶吧”。
尚君仿佛没听见一般,置之不理,那冷淡的态度让人望而却步。
梓青心有亏欠,只觉得万死都不足以赎父亲和自己对尚君犯下的罪,只是低声下气道:“你已经在房里不吃不喝坐了一天了,也该休息休息”。
尚君将手中的盲文账册一扔,大声道:“人生如此,拿酒来!”
梓青一愣:“你要饮酒?”
尚君站起身,对着外面高喊:“云鹏!”
云鹏应声而进:“掌柜的有何吩咐?”
“备马车,我要去歌舞坊!”尚君一边说一边向外走,他身上只穿着薄如轻纱的绸衫,而且腰带渐松,坦膀露怀。栗子小说 m.lizi.tw
梓青脸色难堪:“好歹……好歹穿件衣服……”,说着,她抓起件外衣追了出去。
马车就在门口停着,云鹏扶尚君上车,梓青跟在身后,想把外袍递给尚君,尚君一脸冷峻:“你不是整天都安排人跟着我吗?其实何苦劳别人费力,你亲自跟着,看看我每天都干些什么多好!”
梓青咬着嘴唇,脸色难看极了。
尚君冷笑:“怎么,怕了?”
梓青眸光一亮,拉住手柄也上了车。
鞭子一扬,马车立时向歌舞坊驶去。
梓青自律甚严,从未去过这样的风月场所,她坐在马车上,虽与尚君离得极近,但心里却前所未有的遥远,而其她知道,无论自己再做些什么,他俩之间的距离只会越来越远原来越生疏。
马车停下,云鹏伺候尚君下车。
歌舞坊的妈妈立时迎了出来,她一看马车华丽,再看来人意气风发,立时脸上笑开了花:“公子啊,怎么这么久都不来听曲儿了?姑娘们都新排了歌舞,就等着您呢!”
尚君哈哈大笑,可眼眸里一点儿欢愉没有,他对云鹏说道:“拿五十两影子出来给姑娘们润润嗓子”。
妈妈立时眼睛放光,说话都不利索了,五十两银子,那可是歌舞坊半年的进账啊!这可真是来了财神爷。
妈妈激动地上前一把挽住尚君的胳膊:“公子啊,快里面请,我给您挑最美的姑娘伺候!”
“美有何用,我是瞎子,看不见的”,尚君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妈妈一愣,立时摆手:“公子说的极是,美有何用,不过庸脂俗粉!那丰乳肥臀,身子滑嫩得跟豆腐一样,才真真是绝色呢!”
尚君高声调笑,开着露骨的玩笑。小说站
www.xsz.tw一群妖娆的女子前呼后拥、莺歌燕舞地迎着他进去。
云鹏板着一张脸,一看便是随从,所以妈妈也没安排女子跟着。只不过梓青有些奇怪,妈妈小声问道:“公子,我们歌舞坊可没招待过小姐,这……”。
尚君哈哈大笑:“不用管她,她可是千金小姐,面皮薄,待不住的”。
梓青又羞又愤,真想跑开了事,可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跟了进去。
尚君包下了歌舞坊最大的间厅“闻乐阁”。
妈妈笑道:“公子,是我给您挑选姑娘,还是您自己摸”。
她故意说得放荡,还带着欲迎还羞的挑逗。栗子小说 m.lizi.tw
尚君又扔出一锭元宝,声音同样轻佻露骨:“我最讨厌瘦不拉几的女子,将丰腴的姑娘都找来,我自然要挨着个好好挑选”。
梓青坐在他身边,低着头一句话不说,眼眶中的泪却满满的摇摇欲坠。
立时,十多个胖胖的姑娘都站在了堂内。
她们有的颇有几分姿色,可有的不过是下人丫头。但反正尚君也看不见,不如都拉过来充数。
“公子,姑娘们都到啦!”妈妈声音甜腻,对着其中一个摆摆手:“小莲快来”。
一个年岁娇小的女子立时走到尚君身边蹲跪下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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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笑着说道:“小莲年纪虽小,但是我们这儿最有悟性的姑娘,她能在牛皮鼓上跳舞呢!”
一边说,妈妈一边给小莲使眼色。
小莲明显还很害羞:“见过公子……”,说着她伸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尚君的手。
尚君反手将她握住,使劲一拽,拉入怀中,脸贴着脸调笑道:“你能在鼓上起舞?那自然是身轻如燕啦!”
尚君也是翩翩公子,难得的样貌,此刻被他搂在怀中,小莲满腔春水也被他搅得荡漾。
妈妈在尚君耳边轻声道:“公子啊,小莲……还是个姑娘呢”。
尚君哈哈大笑:“留下!”
梓青一字不落全听在耳朵里,她紧咬牙关、双拳紧握,整个人僵硬的仿佛木偶。
妈妈又拉来一个姑娘:“公子,这是铃儿。她不仅歌声优美,宛若莺啼,而且……哈哈,您摸摸就知道了!”
说着,妈妈小心翼翼捧着尚君的手腕就往铃儿胸前抚去。
梓青冷声大喊:“够了”,她看向尚君,想努力抑制住汹涌而出的眼泪,可眼泪还是如火球一般滚滚而下,烧着他的眼眶,更烧着她的心:“尚君,你若是为了羞辱我,那大可不必这么麻烦,我已经谦卑如尘,没有什么可以凭借,更加不奢望你的怜爱!你这么做,只是作践你自己!”
说完,梓青再也忍不住,哭着向外跑去。
尚君冷着脸,说出两个字“扫兴”,手臂一挥,大声道:“所有的姑娘都留下,把你们最拿手的本事都露出来吧!”
这一夜,尚君大醉,醉得不省人事,醉到一步也走不了,而且还是五六个姑娘抬上马车。从此之后,尚君流连烟花巷,整日宿醉甚至豢养歌姬的消息不绝于耳。
若欣瞒着消息不敢告诉无忧,可是恨尚君的人这样多,他的浪荡轻浮早就拐着弯儿传到了无忧耳中。
无忧没有任何表情,依旧每日看书、照顾包子,仿佛置身事外。
信他便是,何须惆怅。
睿王爷在行馆散步,偏门大开,正好看见尚允经过,便吩咐下人请他过来。栗子小说 m.lizi.tw
这是受宠若惊的事情,可尚允却表现的十分沉稳,他端端行礼:“学生,见过王爷”。
睿王爷笑道:“你怎么不自称草民了?”
尚允坦然回答:“学生不想让人觉得是沽名钓誉”。
“那为何现在又自称学生?”睿王爷兴致勃勃看着尚允,很是期待他的回答。
尚允一脸诚恳:“现在只有王爷与学生二人,学生不需要向任何人炫耀,只是发乎忠于王爷的本心”。
“好!”睿王爷哈哈大笑:“你果然是个聪明人。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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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笑着跟随,恭谨说道:“院中的景致再美,也是俗色。怎么能入得了王爷的眼”。
睿王爷摇头:“这是你错了。俗雅全在看客的身份。我若说这院子雅,那南郡所有人都会随声附和,我若说这院子俗不可耐,怕是你父亲在南郡就寸步难行了”。
尚允赶紧行礼:“王爷说得极是!”
睿王爷语气傲慢:“所以,天下的人有能耐、无能耐不在乎本人的差别,而在于是不是识时务,有没有跟对人!”
一听这话,尚允立时快步到王爷面前,撩起衣袍跪了下去:“学生一心忠诚王爷,原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没想到睿王爷摇头:“犬马我有,不需要你来效力”。栗子小说 m.lizi.tw
尚允惊愣,身子僵在原地,表情难看极了。
睿王爷意味深长:“我身边需要的是得力助手,甚至是左膀右臂,你觉得你能胜任吗?”
尚允眸光一亮,立时磕头到地:“学生愿为王爷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睿王爷伸手轻轻在尚允肩头拍了拍:“这样的话谁都会说,到地是否忠心,还要等到抉择的时候。尚允,我很看好你,但愿你不要让我失望”。
说完,睿王爷大步离去。
尚允跪在地上久久不起,睿王爷到底是何意图,他话中有话,又是在暗示什么?!
尚允疑惑往家中走。
尚正迎了上来:“刚才王爷找你了?你们说了什么?”
尚允一愣:“父亲怎么知道?”
尚正眉头一横:“都在眼皮子底下,我岂能不知?!”
尚允摇摇头:“什么都没说,我只是请求王爷栽培,可是王爷未知可否。”
尚正一脸急切:“唉……睿王爷来者不善,也不知道他是故弄玄虚,还是天家威严向来如此,总之咱们要万分小心”。
尚允眼睛轻眯:“父亲,为何你这么害怕睿王爷?难道……咱们尚家有什么把柄不成?”
“混帐!”尚正大怒,但生意始终压得极低,仿佛怕别人听见一般:“咱们是正经的生意,什么把柄不把柄呢,我这么紧张,还不都是为了你,我不过是想让王爷多多栽培你,也盼着你有朝一日为尚家光宗耀祖!”
说完,尚正气势汹汹转身进屋。
尚允若有所思站在院中,父亲到底藏着什么样不可告人的秘密。
睿王爷到南郡也没什么正式的理由,州府官员不知道他到底算是钦差奉命而来,还是只做游山玩水。栗子网
www.lizi.tw一晃已经两个月过去,永安进入了天气最为适宜的秋天。
包子马上就要百天了,睿王爷自然是要好好操办,自然打的也是“故人之女”的名义。大家都说睿王爷对纪神医真是有情有义,堂堂王爷如此招抚平民,真是令人敬佩。
无忧本来意兴阑珊,甚至不想大张旗鼓,可是听说会请云掌柜来,她高兴极了,不仅主动张罗,而且消失了很久的笑容又重新回到脸上。
睿王爷这阵子都在“游山玩水”,但他将尚允带在了身边。栗子网
www.lizi.tw这是给了尚家莫大的脸面,尚正高兴地合不拢嘴,全州府的人也都拼命巴结。可是尚允却越发紧张了起来。
在南郡国库,睿王爷与钱监大人品茶。
钱监大人归属户部,为了防止钱监大人贪污,大周朝提高了钱监的供奉和官阶,按照四品供给。
睿王爷一面喝着茶,一面点头道:“先南,你这茶着实不错啊”。
现任的钱监大人名为田先南,他连忙摇头:“王爷是茶圣,我这点儿茶怎么能入得了王爷的眼!”
睿王爷打量了一下他的府邸,皱眉道:“先南,你这财神爷怎么住的如此简陋?墙皮都脱落了,还有这房顶,我看着都快塌了!”
田大人笑了笑:“王爷,我可不是什么财神爷。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这国库都是大周的,皇上的,我只不过是奉命看着、守着,国库充盈是大周强盛,跟我田某人没有半点关系”。
睿王爷赞叹道:“好!真是清官典范啊。”
田大人又是摇摇头,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先南啊,国库的事情按说我不该多问,可这次出来,皇上让我将南郡的方方面面都看一看,”睿王爷很是客气:“咱们南郡的国库不可小觑,占了大周总国库的三成,千万可不能出事啊”。
田大人脖子一梗:“王爷尽管放心,我在南郡国库已经当值三十载,从未有过纰漏,便是御史钦差大人来查,我都不怕”。
这田先南是有名的倔强,而且倚老卖老,从来谁的情面都不给,这些年南郡州府很多人都告过他,可全都不了了之。钱监一职朝廷轻易不动,因为掌握着国库太多秘密,所以大家意见再多,也是无可奈何。
果然,睿王爷笑了笑,不置可否,只是又端起了杯子。
尚允站在门外,心里七上八下的,他这几日跟随睿王爷到处巡游,接触稍久,就发现睿王爷是个根本猜不透的人,他的喜怒哀乐没有一种是从心底所发,他的言行举止更是与心里想得也许截然相反。总之一句话,睿王爷是个可怕的人,他永远把自己放在最安全的位置,永远不把话说透,若猜得对便好,若是猜错了,那便是永世不得超生!
尚允拧紧眉头,心中不由在想,睿王爷把自己带出来到底是为什么呢?
突然间,他眼眸一亮,可还不待这亮光完全浮现,便被更惊恐可怕的阴郁压了下去。
难道,睿王爷是要……。
百天的日子是在九月初十。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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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无忧便开始梳妆打扮,她给包子换上了亲手做的罗绢兜兜,外面套着绣团蝠的对襟小衫和裤子,外面再包着大红色的喜庆褓被,头上还戴了虎头的罗汉帽。
一个粉啄啄的小人立时可爱地出现在眼前。
若欣笑道:“小包子长大了一定是个俊俏的男子,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小姐姑娘呢!”
无忧也极是高兴:“那我可得好好挑挑”。
若欣问她:“还没给包子取大名吗?再俊俏的公子,叫尚包子,也太煞风景了吧”。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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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眉眼间透出几分失落:“我和尚君还没来得及给包子取大名。”
若欣叹了口气,不敢再多说招无忧难过。
纪夫人带着舅母走了进来,舅母将一个金锁挂到包子的脖子上:“无忧啊,这可是真金哦,我专门找城北金铺打的呢。说实话,我对淳义可都没这么大方呢”。
无忧下意识看向若欣。
若欣和淳义的可谓一日千里,两人现在好得不得了。淳义像换了一个人一样,对若欣又体贴又温柔,而且他偷偷攒钱,打算成婚后搬出李宅,跟若欣一起开豆腐坊,两个人单住。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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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笑着点头:“谢谢舅母”。
纪夫人也客气:“嫂子干嘛破费,都是自家人,心意到了便好”。
舅母着实沾了纪夫人和无忧很大的光,所以现在早没了当年的嚣张,她一心巴结,拉着纪夫人的手,带着内疚说道:“妹妹啊,以前嫂子有很多不对,你是见过世面的,大人大量,不要与我计较”。
纪夫人连忙摇头:“嫂子怎么说起这话来了,若是没有哥哥和嫂嫂的收留,我跟无忧哪有今天!”
舅母嘿嘿笑道:“我就说无忧是个有出息的,你们早晚都能大富大贵!”
无忧眼睛一转:“舅母,大富大贵的可不止我呢。昨个王爷还说要认若欣做义女,瞧瞧,我不过是故人之女,若欣都要与王爷父女相称了!”
舅母一愣,脸上神情更加尴尬,她一直瞧不起若欣,对她也爱答不理,现在听到这话,心中又是羡慕,又是嫉妒。他家淳义也不错啊,为何不能做王爷的义子呢!可心里再不舒服,也要有所表示。
“是……是吗?给方姑娘道喜了!”舅母神情尴尬,语气更加不自在。
什么义女,这根本是子虚乌有的事情!若欣瞪了眼无忧:“李家夫人,您千万别这么说,我才不是什么……”。
“方姐姐,你也得打扮打扮啊”,无忧赶紧打断她:“你这个当姨母的一会儿还得唱主角呢!”
纪夫人只在乎王爷,别的一概不上心,她笑道:“那你们姐俩好好收拾吧,我们去见别的夫人”。
舅母眼眸一亮,今天来的人多极了,而且都是达官贵妇。在这以前,她是无论如何不敢想的,也是无论如何巴结不上的,可是今天她竟能跟这些夫人一起寒暄,甚至以娘家主妇的身份受她们的贺礼,这样的事情真是想想!都觉得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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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郡州府、永安县衙的官吏,还有州府、县乡数得上的巨富乡绅,都带着夫人、女眷前来祝贺,各种贺礼摆满了行馆两边的门廊。
尚正也是精心准备,尚夫人更是隆重打扮,他俩以孩子的爷爷、奶奶自居,一副翁主的架子。这真是在南郡露脸,巴结州府大人、结交达官显贵的好机会,尚正如此精明的人,怎会错过。
出门前,尚正又将锦盒打开,里面立时发出耀眼的光芒。
尚夫人贪恋地看了一眼:“这夜明珠几乎花光了咱们几十年的心血,是不是太贵重了?”
尚正低声骂道:“真是妇人之见!王爷什么没见过,而且这孩子又是咱们的孙子,不大方一些,王爷岂能满意!”
“王爷为什么对她们这么好?亲生女儿也不过如此了,更何况才是故人之女……”尚夫人拧着眉头,一脸疑惑。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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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正摇头骂道:“真是蠢啊”。
行馆门口,尚正和尚夫人一声大红袍子,满脸光彩。他俩正要进门,却被小厮伸手拦住,客气说道:“您有请帖吗?”
尚正一愣:“请帖?难道你不知我是谁,还用帖子?”
小厮脸上微笑不改:“抱歉,王爷有令,所有人都要用帖子才能进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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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夫人一脸的不高兴:“怎么回事,这行馆还是我们家的呢,平日王爷看到我们也都客客气气,怎么到你这儿还不让我们进了!”
小厮依旧面带笑容:“夫人,小人也是奉命行事,若是没有帖子让您进去了,王爷万一生气,小人真是担待不起啊”。
尚夫人更加气愤:“王爷怎么会生气?!我们跟王爷都是亲家,哪儿有去亲家家里还要帖子的!”
“对不住了”,小厮一边笑一边看向他们身后,蔡乡绅也来了,带着他涂脂抹粉、庸俗不堪的夫人和女儿。
“这是我们的请帖!”蔡乡绅一边说,一边得意洋洋瞥了眼尚正。
小厮接过看了看,恭谨抬手:“蔡老爷里面请……”。
蔡乡绅趾高气扬从尚正身边走过,他身后的女眷各个刁蛮,在路过尚夫人身边时,还明目张胆地窃窃笑道:“没有请帖还想进去,真是丢人!”
尚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全部家产买了颗珠子,巴巴捧来了,人家都不让进!真是可悲可笑!”
尚正脸上也一阵红一阵白的,可他毕竟老道,将全部火气压了下去:“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允儿不是在里面吗?先找允儿打听一下”。
……
尚允跪在睿王爷面前,正举着双臂,抖抖捧着一封信。
睿王爷不接,只是淡然问道:“这是什么?”
“这……这是……这是我父亲与钱监大人的密信”,尚允的声音抖成一片,其中带着惶恐和凄然。
“什么?!”睿王爷声音陡然一高,一双眸子凶残雪亮:“我听不清!”
他语气狠厉,尚允立时大声道:“这是我父亲与钱监大人秘密联手,侵吞国库的密信!”
睿王爷眼眸中露出冷芒:“你可知你这样做会有什么结果?”
尚允浑身颤抖,但他努力克制,哑着嗓子说道:“古人云:宁可大义灭亲,不可因私废法。栗子网
www.lizi.tw他虽是我的父亲,但侵吞国库也是千真万确,我是他的儿子,但更是国家朝廷的子民。尤其这几日跟随王爷左右,王爷忠心耿耿、刚正无私,让学生深感愧疚,所以才将这密信交于王爷,以报答王爷知遇之恩!”
“你并非是报我的恩”,睿王爷这才伸手接过密信,同时将尚允扶了起来:“咱们都是为皇上效力,为朝廷效力,为大周效力,其实你父亲和田先南的事,我早有耳闻,也掌握了不少证据,你父亲在劫难逃是迟早的事,到时候还要连累你们尚家,甚至你的前程也全白费了!尚允啊,你果然没让我失望,现在主动将你父亲的罪证交出来,我一定会在给朝廷的上书中给你开罪,至少还能保住你的前程!”
尚允谦卑地躬身行礼:“谢王爷!谢王爷!”
可是突然间,眼泪从他眼角滑落下来。栗子小说 m.lizi.tw
好在睿王爷没有看见,尚允连忙将眼泪擦去。
睿王爷笑道:“今天是包子百天的日子,值得高兴。小说站
www.xsz.tw走,你这个做叔叔的也一起去招呼一下客人!”
说着,睿王爷推开门,向前院走去。
尚允脸色煞白地跟在睿王爷后面,眼神中的凄然一点点一寸寸变成凄厉,周身的痛苦散发在空气中,转瞬即逝,但又丝缕不绝。睿王爷这个老狐狸处心积虑拉拢自己,原来是为了让自己亲自动手,扳倒父亲!
那可是自己的父亲啊!尚允不敢再流眼泪,只能在心里痛哭,父亲,不是儿子落井下石,而是王爷对你对尚家早就动了杀心,无论他是否“大义灭亲”,尚家都难逃倾覆的命运!在王爷面前,尚家所有的一切不过是毫不起眼的稻草,王爷想要拿下的是南郡国库!
“尚允,来,这位是州府的席大人”,睿王爷对着尚允招招手,想将他介绍给州府主官学正的席仲,当今皇上重视教育,本来清水衙门的学正也有了举荐当地学子入仕的权力,所以席仲一下子成了最炙手可热的大人。
就在睿王爷回身的前一刻,尚允脸上的悲痛愤恨一下子变成了谦虚温和的笑容,他走到席仲面前,深深一躬:“学生见过席大人!”
席仲早就听过尚允,但是对他却没无太多了解,此时看尚允一表人才,风流倜傥,又得了王爷的赏识,立时也满心好感,点头回礼:“允公子曾在太学读书,还游历天下,一定满腹诗书,才华卓著,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睿王爷笑道:“为朝廷举荐人才是学正大人的事,本王可没有半点越俎代庖之意!不过尚允最近跟着我四处巡视,这孩子的确是个妥当的人,本王爱惜人才,所以才多嘴的”。
席仲受宠若惊,连忙行礼。
若是旁人不知,还以为睿王爷是个极随和、谦虚的人呢!但这一切都骗不了尚允。尚允垂首听着,脸上始终保持着温和有礼的笑容,可心中已然冷若冰霜。
可是,进来的人却不是尚君。栗子小说 m.lizi.tw
云鹏居然空手而来,他走到堂中,对着睿王爷躬身行礼,朗声开口:“草民云鹏见过王爷!”
睿王爷皱眉:“你是谁?你家掌柜呢?”
云鹏举止有礼:“回禀王爷,我家掌柜说既然已经与无忧小姐合离,便跟纪家再无关系,孩子的百日宴他便不来参加了”。
“啊……”,众人哗然,窃窃私语。
“谁是孩子的父亲啊?”
“尚君,就是尚家大公子,眼瞎的那个”。
“那王爷怎么说他是掌柜的?”
“尚君既是尚家大公子,又是云老掌柜的外孙。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云掌柜一死,能接任掌柜的就只有尚君一人了!”
“好歹是孩子的父亲”。
“就是!就算与纪小姐合离,孩子还是他的呢!”
“咳,人家现在是云家掌柜的了,听说与表妹梓青也有了婚约”。
“这是喜新厌旧嘛!”
“可也不对,云家再厉害能有王爷厉害?拒绝无忧小姐,不就是拒绝了睿王爷吗?”
“嘘……小声点儿。栗子小说 m.lizi.tw没准儿云家势力通天呢!”
……
无忧牙关紧咬,满眼热泪。
若欣也是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情不自禁说道:“君大哥他……实在是……太过分了”。
大厅里,虽然大家都在窃窃私语,但声音低微,气氛尴尬。
睿王爷虽然是王爷,可毕竟不是纪家的本主,只能一脸怒气地云鹏。
就在这时,纪夫人温润稳重的声音响起:“尚君来或不来是他的事,我们请他是我们念及旧情,更是为了我的外孙。今日尚君不来,我们也不怪他,许是他现在为云掌柜,事务缠身,也许是他心中有亏,不敢露面。但有一句话他说得对,无忧与他已经合离,今日他不来百日宴,从此之后,无论无忧还是孩子都与尚君恩断义绝、再无瓜葛,也请诸位给我们孤儿寡母做个见证!”
睿王爷这才开口:“纪夫人,容斋对我有救命之恩,容斋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您尽管放心,以后纪家的事就是我的事,无忧的孩子,我会当成自己的亲孙女对待!”
一听这话,众人立即随声附和,也跟着睿王爷开口安慰。
“纪夫人,您是永安的女儿,永安绝不会不管你们的!”永安县令第一个开口,完全不是当时将无忧关在牢房中的样子。
州府大人也连连点头:“纪神医名动天下,令嫒也医术精湛,在下也早有耳闻。纪神医的医术不能就此失传,因此我们已经决定在南郡修建纪氏医馆,帮助无忧小姐将纪神医的医术发扬光大!”
……
纪夫人连连点头,唇角一边带着笑,眼睛中蕴着浅浅的泪水。
这样的神采让人怜又让人叹。睿王爷眸底不禁浮上敬佩之色,以前是他低估了这个女人,十五年不在一起,以为她还只是个单纯柔弱的女子,可现在看来,她不仅举止有度、端庄静雅,更难得的是她执着坚定,聪慧勇敢!她和自己很像,只专注自己想要达到的目标,剩下的一切都可以毫不犹豫地抛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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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夫人一直忙着操持,舅母头一次见这样的场面,只顾着巴结各位夫人。
若欣小声问道:“无忧,你还抱着孩子出去吗?要不,我抱着去让宾客看看便罢了,你……多多休息吧”。
无忧摇头,伸手整了整包子的襁褓,又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我的样子可还周正?”
若欣知道她最是个要强的人,越是艰难的时候,就越是咬牙坚持。若欣点点头:“特别周正,而且气色也好,全然不像当了娘的人”。
无忧笑了笑:“我以前不爱打扮,总觉得尚君看不见,我打扮的再没也是枉然。小说站
www.xsz.tw现在我突然明白,原来并非‘女为悦己者容’,而是要‘为悦己容’!走,咱们出去吧,让他们看看我的儿子,这世上最漂亮的孩子!”
内堂的屏风打开,大家齐齐看了过去。
无忧身形苗条,一点儿没有刚生完孩子的臃肿。她穿着繁华锦绣的长锦衣,一袭曳地石榴裙,清雅又不失华贵。她抱着孩子微笑地走出来,一支碧水玉簪绾住乌黑的长发,盘成径直的花冠髻,而且黛眉轻描、胭脂暗点,整个人仿佛从画中走出来的一般,美丽出尘、清秀似仙。栗子小说 m.lizi.tw
众人都眼眸发亮,在座夫人、小姐甚至自惭形秽。
尚允也站在堂中,他目光落到无忧身上时,明显一愣,本能地眼眸放光,露出惊艳之色。可紧接着,彻骨地痛恨又扑了上来。既然睿王爷让他众叛亲离,失去了父亲母亲,那他也一定也要让他长长妻离子散的滋味!
女眷们都围了上来,对着包子连连逗弄。包子大大的眼睛滴溜溜转着,小嘴一撅一撅的可爱极了。可惜孩子毕竟是孩子,没一会儿就没了耐心,开始吭吭哧哧,眉头也皱了起来。
无忧笑道:“包子许是饿了,我先带他告退”。
“包子?!”一位夫人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方才说孩子叫……”。
“包子!”无忧笑盈盈的,一脸认真。
另一位夫人也开口说道:“这是小名吧?看这肉嘟嘟的小脸,也的确像白白嫩嫩的包子一般,让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呢!”
“那大名叫什么?”
无忧摇摇头:“没什么大名小名的,包子就是大名”。
“啊?!”大家立时惊讶地齐齐出声,尤其是蔡乡绅的夫人啧着嘴,摇头道:“这是什么名字,说出去还不笑掉大牙!”
无忧轻轻一笑:“是吗?可是我看夫人的牙还好好的呢!”
说着,她抱着包子便要进屋。
只听身后响起一个女子的声音:“各位达人,小女子玉娘献丑一曲”。
无忧脚步停住,她虽然治好了这个女子的病,可两人并无认认真真见过一面,而且书信往来之中,无忧对玉娘好感越来越深,甚至有了几分惺惺相惜。
她好奇看向玉娘,玉娘也正望着她。两人相视一笑,便是心有灵犀。
这是,玉娘眸光一瞥,无忧循着看去,立时露出惊讶表情。
玉娘身边坐着一位琴师,穿着灰布的袍子,还带着宽大的帽子。栗子网
www.lizi.tw他低着头,垂着眼睛,将自己藏在帽檐下的阴影中,毫不起眼,仿佛空气一般。但在无忧眼中却是华光万丈!
玉娘开口,无忧定定站住。
“踏破繁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吻过江南花雨,曾记楼台双影;纵然马蹄声声离去,莫忘桃花映青林……”
玉娘嗓音如黄鹂一般婉转轻扬,无忧听着眼眶湿润,怀中的包子也安静了下来。
留白处,一声琴弦扫过,拨得人心中荡起无数缠绵。琴声如泣如诉,说尽了相思不舍,可并不悲切,反而带着激昂。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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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缘此生成双,长相守,不相忘”。
玉娘反复吟唱最后一句,大家听得如痴如醉。尾音停下时,无忧已经抱着孩子离开。
立时,堂中喝彩声一片。
玉娘笑道:“奴家再为各位大人唱一曲千宵醉,不过,需等我换个琴师伺候”。
……
无忧脚下生风,急着往外跑。
若欣本来站在她身边,可她也听得入了迷,转头时,竟不见无忧的影子。她又跑到哪儿去了?若欣心中紧张,但不能表露,也悄悄退了出去。
他会在哪儿?!
无忧抱着包子在行馆穿梭。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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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所有人都在正堂,整个行馆空空荡荡。无忧在廊中穿行,急切地来回张望。
突然间,一声轻唤响起:“无忧……”。
蓦然转身,尚君正站在廊子尽头,他听见了无忧的脚步,知道她已经看见了自己,便伸手轻轻拽下戴在头上的帽子。立时间,满头乌发泻了下来,尚君仿佛突然而至的神明。
“尚君!”无忧飞扑到尚君身边。
一直老老实实的包子突然哭了起来。
尚君身子颤抖,本来笑着的眼睛立时间红了。他颤抖着伸手摸向孩子,无忧将包子小心翼翼送到他怀中,哽咽道:“包子这是喜极而泣!”
尚君抱着怀中的小人,紧张举措。
包子哭声不绝,尚君含泪开口:“小包子,你是在气恼爹爹才来看你吗?”
说着,他将手摸到包子脸上,却被包子一口将手指含住吸吮了起来。
眼泪立时夺眶而出,这种骨肉之间血脉亲情如火山一般在他心底爆发,他的心软的都要化了。
“别在这儿站着了,咱们到别处说话吧!”无忧挽住尚君的胳膊,想拉他向自己住的小院走去。
可是尚君却不动,颤声问她:“你想去看看荀花吗?”
无忧立时以及激灵,巨大的兴奋将她满满笼罩:“你要带我和包子走?!太好了!咱们这就出发!可是……包子的东西……”
“放心吧”,尚君嘴角轻扬,一脸幸福:“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
两个人立即向偏门走去。
这院子里不仅一个人都没有,就连王爷随身的侍卫都看不见!无忧心中越发安稳,她的尚君果然无所不能!
马车就等候在门外。赶车的是小柱子,他对着尚君和无忧一笑:“公子小姐,你们上车坐好,我保证将马车赶的又快又稳,不会颠到小少爷的!”
马车一路向北,将嘈杂纷扰全都抛在脑后。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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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柱子果然将车驾得又快又稳,包子被尚君揽在怀中,一时一刻都不愿意松手,还不是凑在包子的小脸上闻来亲去。
无忧笑盈盈看着,故意噘着嘴:“你这样亲包子,我都要吃醋了!”
话音未落,尚君大力将无忧揽进怀中,深深在她脸颊一吻。还没等无忧反应过来,他的吻已经沿着脸颊落在了无忧微张的唇上。
那甜蜜久未采撷,那温暖更是魂牵梦萦。
无忧情不自禁拽住他的衣襟,和他唇齿纠缠,沉醉在久违的柔情之中。
马车行到山口,便停了下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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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无忧和包子下了马车,尚君吩咐道:“你在山下农户家等我就行,三日之后,再上来”。
无忧愣住:“三日?为何只有三日?”
尚君轻叹口气,揽着无忧的肩膀怜爱说道:“别急,先进去再说吧。”
……
山中,一切如旧,仿佛是短暂出去了一下,离开只是昨天的事情。
可是屋中,却堆满了孩子用的东西。从包被、小衣服、小帽子、小鞋,到拨浪鼓、风铃、木马,甚至就连小椅子都从小到大,齐刷刷做了六个。
无忧一边一样一样的看,一边感慨。栗子小说 m.lizi.tw的确不用准备,这里的东西足够包子用到长大成人都够!
尚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想你们的时候,我就做一件东西。看到什么好玩的,我都会买回来放在这儿,不过三个月,都已经攒了这么多了”。
说着,尚君随手将一个拨浪鼓送到包子手中。包子大大的黑眼睛好奇地瞧着,先放到嘴里尝了尝,此时,拨浪鼓发出“咚咚”的声音,他先是吓了一跳,见这鼓也只不过这点儿能耐,便使劲晃了起来。
“咚咚咚”
“咚咚咚”
拨浪鼓响的欢,包子也嘎嘎大笑。孩子的笑声单纯极了,是最干净的。
尚君和无忧也被他滑稽的模样逗笑,一家三口凑在一起哈哈大笑,此时此刻的美好,才是前所唯一,最值得珍惜的!
包子玩闹了一会儿,终是饿了,小脑袋之往尚君怀中拱。
“他想吃奶了吗?”尚君一边笑,一边伸手到包子唇角逗他。
无忧满是愧疚:“我的奶,包子吃不了。这可怎么办啊!”
“放心,”尚君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我有奶!”
……
原来,他真的在后院养了一只羊。
母羊也刚刚产下小羊,奶水充足。无忧端着盆,有些害怕:“我从未给羊挤过奶啊”。
尚君笑道:“很简单的,你只要想想,你是母亲,她也是羊妈妈,多安慰几句,动作轻柔些就行”。
这等于没说,可包子已经饿得大哭不止。
无忧硬着头皮,蹲在母羊身边,轻声道:“羊妈妈,你的小羊已经吃饱了,可是我的包子还饿着肚子,能不能让我挤些奶给我家包子吃?”
母羊“咩”的叫了一声。
无忧大着胆子摸了摸母羊的头:“我就当你同意了啊,谢谢!”
尚君在身后,听着她孩子气的柔声细语,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可那笑意还没走到眼角,就渐渐填上了隐忍的愁苦。
第一次吃羊奶,包子竟也吃得格外香甜,而且吃着吃着,就睡着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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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小心翼翼将包子放在摇床上,情不自禁叹道:“包子真是个听话的孩子,给吃给喝就很满足呢。这可真是我这个当娘的福气”。
正说着,尚君的手臂从她身后环了过来,无忧心中一动,软软靠了过去。她脸上带着久违的笑意,可眼泪却不由自主地从眼角滑落。
尚君亲吻着她的鬓发,那样极致温柔,让无忧醉在他的怀中,将自己完完全全依靠在他身上。
“尚君,我才发现,离开了你,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也做不好”,无忧轻轻吐气,似在撒娇,又似微恼:“你可知我学会抱包子用了多久,一开始,我一抱他,他就难受的扭动,若欣说是我的姿势不对,我可是学了好久呢。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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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微笑不语,吻也不停。
无忧又说:“我可听话了,你说让我不要听不要信那些谣言,也不要难过,我都做到了。就连你买下歌舞坊,左拥右抱的事情,我都不计较。”
“我可没碰她们”,尚君咬着她的耳朵,低哑回答:“我买下歌舞坊是为了以后让小柱子有个谋生的营生,仅此而已”。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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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点点头:“是啊,小柱子也大了,总不能跟着咱们做一辈子小伙计,而且小柱子对学医也没什么兴趣,以后怕是当不了大夫的”。
尚君的吻已经到了无忧的脖颈,这是她最敏感的地方,那种****在身体里流窜,勾得每个地方都在呻吟。
“还有……还有……方姐姐”,无忧的声音变了,满是春情:“我想让王爷……为她和淳义……指婚”。
就在此时,尚君的手已经伸进无忧胸口。
无忧身子滚烫,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挑动人心的轻呢。
突然间,尚君将无忧一把转过来,哑着嗓子说道:“无忧,你知道我有多想你,每天每夜、每时每刻……”。
无忧投入尚君怀中,两个人彼此紧贴,身子都在颤抖:“我也是,我也是!可是我还有包子在身边,你却一个人,该有多可怜啊”。
尚君心潮起伏,只觉得多少解释和安慰都在无忧这样的深情和信任中变成多余。他捧起她的脸,轻柔抚摸着,低下头,轻轻吻住了她。
气息一点点变得狂乱,尚君的手像无忧的身子一般滚烫。他努力压制着身体里窜动的**,小心翼翼问道:“你分娩艰辛,现在同房对你身体无益”。
无忧笑着勾住尚君的脖子,呵着气道:“但是刻意压制,逆气而行,对身体更不益呢!”
尚君还是犹豫:“还是小心一些吧,我知道你的心意就好,以后……还有时间”。
无忧皱起眉头,猛然一拽尚君的领子,恶声说道:“可是我等不及了!”
屋檐下,挂着尚君亲手做的风铃,秋日的微风掠过,叮当叮当的声音欢快地在风中荡来荡去。
傍晚分时,包子不知何时醒了,乖乖地在小摇床里哼哼哈哈自言自语。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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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蜷缩在尚君怀中,脸颊红扑扑的,像两个熟透的苹果。
突然间,无忧的肚子叫了起来,两人这才发现从中午到现在,竟然一口东西都没吃过。
尚君笑着开口:“你想吃什么?我去做!”
无忧自从生了孩子之后,一直愁绪万结,没有一点胃口,现在却突然间饿得昏天黑地,仿佛能一口吞下头牛!
“嗯……我想吃杭菊鸡丝、红烧栗子肉、糖醋排骨,还有油焖茄子!”无忧可不客气,掰着手指头将心里想到的全说了出来,一边说还口水直流。
尚君含笑说道:“我再送你两道菜,蟹黄豆腐和桃花羹!”
“真的?!”无忧趴在尚君胸膛,不可置信望着他。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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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点点头:“厨房有做好的熏鸡,你热一热,可以在等我做菜的时候填填肚子”。
……
无忧一手抱着包子,一手举着鸡腿,她满脸笑意地看着正在灶台前忙碌的尚君。
他身边,从左至右码放着大小不一的碗碟,里面盛放着做各种菜的食材,虽然碗碟至少有十多个,但尚君从没有拿错的时候,更不见一点手忙脚乱,反而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高蹈出尘。
“尚君,你果真眼睛看不见吗?”无忧又花痴一般叹道:“你这样的本事,别说是盲人,便是一个视力正常的人都不一定做得好呢!”
尚君不疾不徐:“就是因为眼睛看不见,所以才格外用心!有时候我也在想,眼盲也许是老天爷给我的奖赏,若不是因为看不见,我决然不会成为今天的尚君!”
无忧叹道:“那也是能瞧见的好,对了,你的眼睛怎么样?”
尚君微微一笑:“还是老样子。栗子小说 m.lizi.tw”
无忧握紧鸡腿,坚决说道:“我一定要找到医治你眼睛的法子,让你亲眼看到咱们玉树临风、貌比潘安的包子!”
尚君摇摇头:“对男子来说,容貌有什么要紧”。
“要紧的很呢”,无忧笑道:“若不是你长得这样俊美,我才不跟你呢!”
尚君哈哈大笑:“看来我的确长得很不赖呢”。
听到尚君的笑声,怀中的包子也咯咯笑了起来。
无忧惊讶道:“包子喜欢听你笑,你快在多笑几声!”
“哈哈哈哈”
“咯咯咯咯”
无忧也开怀大笑起来,这世上还有什么比看到心爱的人欢笑更幸福的呢。
片刻功夫,一桌菜热气腾腾摆了上来。
无忧啧啧叹道:“尚君,你应该做个厨子!”
尚君也不谦虚,拉着无忧一起坐了下来,他还准备了石榴酒。无忧抢过来,将两人面前的酒杯斟满。
尚君将酒杯端了起来,微笑着说道:“今天是包子的百日宴,咱们一家三口终于团聚了”。
无忧很是感动,笑盈盈望着他:“从此咱们三人再也不分开!”
尚君笑容滞了一瞬,没有说话,而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再斟满时,尚君哑声说道:“无忧,我们可有不问世事,忘掉山外的一切,可是外面的一切不会忘记我们,还有我们的包子,他要长大,要读书,要有朋友,还要有自己的世界”。
无忧捂着耳朵摇头:“我不听,我不听,就算有话非说不可,也不要今天说!”
朝朝暮暮、晨晨昏昏,他们三人一刻不离地守在一起。小说站
www.xsz.tw尚君一手抱着包子格外娴熟,一手紧紧牵着无忧,谁能想到桀骜不驯的野狼,竟然是天生温柔的父亲和为了妻子乐于下厨的爱人。他的灰眸子盛着缠绵炽热的爱恋,嘴里说出来的一切都深情款款,仿佛意识到两人要长久分开,他更是对无忧宠爱到无法无天。
两个人手挽着手往山中走。
尚君一直抱着包子,无忧几次想替换,都被尚君笑着拒绝:“就算是抱一辈子都不累,别说是包子了,再抱上你都可以”。
无忧笑道:“什么抱一辈子,包子不长大啦?”
尚君想了想,认真说道:“也是的,这小子越发沉了,以后你也尽量少抱,要不然会累坏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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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突然眼眸一亮,撒娇问道:“尚君,你说,你是更爱包子,还是更爱我?”
尚君想也不想,直接说道:“当然是更爱你”。
原想让他纠结一番的,没想到他竟回答的如此干脆,无忧傻呆呆问道:“为什么?”
尚君不答,而是低头对包子说道:“包子,你娘亲可是个柔弱又迷糊的小女子,她生你艰辛,养你更是艰辛,你要好好保护她,不要让她担心,更不要让她伤心,明白吗?”
包子在无忧肚子里时,就听惯了尚君每天的故事,所以对他的声音格外敏感,只要听见尚君说话,就会“咿咿呀呀”的应声。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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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看在眼里,听在耳中,她不敢想马上的分离,可是眼泪还是忍不住涌了出来。
……
终于又进了那片树林。
树木遮天蔽日,林中温暖湿润。潺潺的水声在耳边响起,荀花奇异的香气弥散在空中。
无忧一眼便看见树下的荀花,她惊喜地跑过去,跪在地上深深闻了一口,立时觉得头脑清明,五脏六腑都舒服了很多。
想起尚君还在身后,她赶紧起身,拉着尚君走到荀花旁,握着他的手珍惜万分地轻轻摸了摸那嫩弱的花瓣。
“荀花还在,而且更加茁壮了呢,哎呀,旁边还生出了小荀花!”
无忧满脸笑意:“就是可惜不能在这儿一直瞧着,要不然就可以弄清楚荀花是如何生养的了”。
“尚君,你也闻闻”,无忧将包子接过来:“我总觉得这奇特的香气不光是好闻这么简单”。
尚君也蹲跪了下来,小心翼翼凑了过去,他深吸一口气,香味立时冲进鼻中,进入身体,尚君甚至能感觉到那香气彷如有了生命一般,在他身体内流动,最后盘踞在眼睛里周转不绝。
难道荀花的香气就有治病的功能?
尚君若有所思,但脸上还是云淡风轻,他直起身子笑道:“的确很香。”
“只是香吗?”无忧微微蹙起眉头,又凑近仔细闻着:“我总觉得闻过之后,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但又说不清楚。唉,父亲医书中对所有自己亲手用过的药材都有详细记载,唯独对荀花只字未提,也不知道这花到底是仙草,还是毒药!”
温泉中,无忧爬在池边,尚君用手撩起水,慢慢撒在她身上,包子躺在一旁,襁褓打开,他手脚并用,眼睛追着一只蝴蝶和不断挑动的光影,还咿咿呀呀“说”个不停。栗子小说 m.lizi.tw
已经在山中两天了,明天就要下山,也许这次离开,再见就是五年之后。
五年,多么漫长的时间啊!
无忧只要想一想就觉得害怕,她认识尚君也不过一年,这一年喜怒哀乐、苦辣辛酸仿佛就已经浓缩了别人的一生。可是她却要等他五个这样的“一生”,这叫她如何一个人度过。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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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泪又悄悄流了出来,无忧不敢说话,她不想总是哭哭啼啼的,因为她了解尚君,尚君对她和包子的爱丝毫不亚于自己对他,而且应该更加深沉。若非是万不得已,他这么一个无拘无束、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怎么会居然与自己和包子分离?!而且想想这段时间的诸多事情,他与自己合离,将自己的名声弄得一败涂地,还当着南郡所有达官贵人的面,跟自己一刀两断……所有这些不就是为了将自己狠心推开吗……真不知道做这些时,他的心有多苦多痛。
“无忧”,许是心有灵犀,尚君开口轻唤,声音低沉,带着努力克制的无奈与哀伤:“我的确有些事瞒着你,例如我早知道睿王爷和你的关系,但是我却没有告诉你……”。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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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擦了把眼泪,装作无所谓的样子:“算了,你不用解释。我上次骂你怨你都是一时气话,我知道你做什么都是为了我,我信你,所以不怪你!”
尚君大为感动,可又有些担忧:“唉,我真不知道你这样的善良是好是坏,你竟然能如此全然地相信一个人,万一你信任的人辜负了你,你该怎么办?”
无忧不以为然:“我爹爹曾说信任是这世上最大的力量,就算我信任的人辜负了我,这也是他的损失!”
“你太天真了”,尚君揽住她:“这样你会受伤的!”
无忧笑了笑:“我知道睿王爷、尚老爷、尚允,我母亲,我舅舅、我舅母,甚至是你都利用过我,有时候我也会心里难过,但我不是傻子,我知道善恶对错,若只是把我当成他们巴结王爷的梯子,我一点儿也不介意,因为我看得透透,分得出他们对我的好是真心还是假意。但是对你……”。
说着,无忧转过身,搂住尚君的脖子:“我心甘情愿让你利用,只要你能好好的,不要让自己受伤,不要让自己难过,也不要让自己心灰意冷”,无忧叹了口气,伸手抚摸着尚君的头发:“我的男人虽然长了一副冷峻的模样,但却有一颗最火热的心,他虽看着严厉,但却不伤害别人,因为他痛过怨过恨过,知道仇恨并不能让他快乐,所以心怀慈悲,感恩善念”。
尚君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他紧紧抱住无忧,在她胸前放声大哭。
二十年了,他终于又成为五岁时被送上山之前的那个孩子,可以嚎啕大哭,让所有的委屈悲伤就纠结缠绕的痛苦,都随着眼泪肆无忌惮地表露。
月落日升,无论有多不舍,第三天的早上还是如期而至。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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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做了早饭,丰盛无比,简直如宴席一般,每样菜都是无忧喜欢吃的。
无忧一点不剩,哪怕撑得都已经咽不下去,也要一口一口含在嘴里。
尚君紧紧握着她的手,虽在吃饭,但两个人手依旧紧握。
尚君努力挤出个笑容:“无忧,跟着睿王爷离开永安吧,睿王爷会照顾好你和孩子的。至少能让包子衣食无忧,而且还能在京城见到别人可望而不可及的世面”!
无忧点点头,“嗯”了一声。栗子小说 m.lizi.tw
尚君露出一丝释然:“还有,我知道你想学医,我找了本医书,你应该喜欢。”
说着,尚君起身,从身后的箱子里拿出一个红木盒。
“这书已经有些年头了,所以存放不易,你若是喜欢,不如抄下来,也好别让医书失传”,尚君说着将红木盒小心放在桌上。
无忧轻轻打开,里面是脆黄的薛涛纸,因为年代已久,那墨色已经淡了许多,但字迹工整,仍可辨认。
无忧一字一句将纸卷开口的几个字念了出来:“扁……鹊……医……书!”
最后一个字念完,无忧惊得一下子跳了起来:“这……这……真是……《扁鹊医书》?!”
尚君笑了笑:“我没看过,但我觉得应该是吧”。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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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扁鹊医书》失传已久,现在大家只能从其他文献古籍的只言片语中窥探医圣的精妙”,无忧激动的晃着尚君的胳膊:“你能找到,真是给全天下行医之人积了不朽的功德!”
“我才不管他们”,尚君一脸不屑:“我是给我家掌柜的找的!”
无忧郑重万分捧起红木盒:“我不仅要誊抄《扁鹊医书》,还要比较论证,待完全勘正之后,传引全国!”
尚君啧啧叹道:“这样堪比国宝的医书,你竟要完全无私地贡献出去?!要知道你随便买一本,就能成为天下最富有的大夫!”
无忧摇头:“我又不缺钱,要那么多钱干嘛!一切医术就是为了用来治病救人,医圣作书时,何曾想过待价而沽?!”
尚君眼眸中露出赞叹,这就是他的无忧,善良悲悯、坦荡无私,想到这儿,他下意识说道:“这下你可有事情做了,我看五年都不一定够呢”。
无忧脸上的惊喜立时淡了,两人之间的气氛又压抑了下来。
无忧吸了吸鼻子,挤出一个笑容说道:“没准儿扁鹊爷爷还记录了相思病怎么解呢,到时候我吞下一颗,就把你全都忘了”。
尚君辛酸难过,眼泪冲到眼眶中,又急急压了下去:“就算忘了,我也会再厚脸皮地追求你,天涯海角、黄泉碧落,直到你肯再嫁给我!”
……
山口处,小柱子已经将马车停好。他一边哭一边仔仔细细检查马车的轮子、辔头。他也知道这次下山后,公子和小姐就要分开好长一段时间,一想到如此恩爱的两个人要生生分开,他就难过的心疼。
小柱子贴在马匹的耳朵边说道:“马儿马儿你可要慢些走啊,让公子和小姐,还有小少爷多相处一会儿吧”。
马车缓缓在行馆旁的僻静巷子里停下。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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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子已经在尚君怀中睡着,尚君抱了一路,两个胳膊已经酸麻无力,还是不忍放手。他凑在包子脸上,轻轻吻着,许是胡茬新长有些扎人,包子转头乱动。
无忧心痛极了,但也不愿打扰他们父子这珍贵的温馨。
尚君从怀中摸出一个红绳穿的链子带到了包子的脖子上,轻声细语说道:“这是爹爹在山中打死一头狼时,从狼的口中拔下来的,带着狼牙,就没有人敢欺负你!”
无忧哽咽道:“尚君,你答应我,一定要照顾好你自己,不要受伤,不要把自己险境!”
尚君大力拥过无忧,在她脸上狂吻起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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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感觉到离别,包子开始大声哭泣。
无忧连忙想将他抱过来,这里紧挨着行馆,很容易被人发现。
可是包子偏不松手,小小的手使劲攥着尚君的衣襟。
尚君心如刀割,肝肠寸断:“乖孩子,你要好好听妈妈的话!”
说着,他横下心将包子的小手掰开,转过头不再看她们:“你们……快……回去吧!”
无忧紧紧抱着包子,对着尚君哭着说道:“你我今日定下五年之约,五年后的今天,我会在宁山等你,你若爽约,咱们便终身再不相见!”
说完,无忧哭着跳下马车,向着行馆跑了过去。栗子小说 m.lizi.tw
行馆侍卫见到无忧,各个惊讶万分,大喊道:“小姐回来啦!小姐回来啦!”
无忧刚要提步往行馆走,一个侍卫突然喊道:“哎呀,小姐您受伤了!”
无忧低头,只看见鲜血已经滴在了地上。
她哪儿受伤了?怎么一点儿痛都没有感觉到?!不是好端端的吗?!
下一刻,天旋地转扑了上来,她抱着包子,努力想站稳身子,可整个人还是向后仰去。
……
费神医站在床边,他目光严肃看着无忧:“孩子啊,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危险!虽然你只是胳膊上划破了一个口子,但是血流不止都会让你丢了性命!你没有痛觉,就算受伤了也不知道,所以从今往后,你要时刻关注自己的身体,最好身边都不能离人!”
无忧看着自己胳膊上缠着的白绢,眼泪滚滚而下。
纪夫人以为她是害怕,连忙劝慰:“别怕别怕,王爷会安排一个婢女贴身伺候你的!”
无忧哭声更大。
纪夫人本想质问她这几日到哪儿去了,可见她这个样子,也不忍责怪,而且她能到哪儿去,肯定是去找尚君了。见她哭得如此伤心,想起尚君连百日宴都能缺席,纪夫人认定无忧是受了委屈,没准儿被尚君哄了出来也说不定!
“别哭了”,纪夫人声音有些没好气:“他既然舍了你,你就不要在为他掉眼泪!王爷已经吩咐处置完尚府的事就回京。现在秋高气爽,一路繁花,正好让你解解愁”。
“尚府……有何时要处置?!”无忧一边哭一边问道。
纪夫人本没想说,是刚才一时不慎说漏了嘴,可是这么大的事,无忧又不可能不知道,她便叹了口气道:“尚老爷贿赂钱监,两人一起私吞国库,已经下了大牢,现在……怕是正抄家呢!”
三日之内竟然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在永安显赫几十年、不可一世的尚家就这样完全倾覆。
无忧站在尚府门口,县衙的人正要将大门贴封,见无忧站在门外,知道她是王爷的义女,也不敢驱赶。无忧慢慢走近院子,曾经的朱红大门,上面的铜兽首竟然都被扣了下来,更别提里面的一片狼藉。
正堂里满地都是被砸坏的瓷片和桌椅,还有被撕得一塌糊涂的纸张书籍。这哪里是抄家,简直就如同让强盗和土匪洗劫了一般,无忧虽然对尚家并无多少感情,可此时看到这样的惨象,还是心中不忍。
苦禅慢慢走了进来:“小姐,这院子里您曾经用的东西并未抄没,已经送到行馆了”。栗子小说 m.lizi.tw
无忧冷笑:“尚家该当何罪?”
“尚正勾结田先南私吞国库查证属实,按照大周律,尚正处斩,尚家抄家,男子为役,女子为奴,”苦禅说得严肃,看来已经是罪有定判。
“幸亏尚君与我合离,所以我便不受牵连了是吗?”无忧的声音带着嘲讽。
苦禅就冷静多了:“是的。不仅是你,君公子因为入赘云家,所以也不受法治。”
“尚允呢?”
“尚家的事就是允公子大义灭亲揭发的,所以不仅不受牵连,而且还要入仕升官”。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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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转过头,惊讶地看向苦禅:“你说什么?尚老爷的事是尚允揭发的?”
苦禅点头:“允公子深明大义,将尚正与田先南之间的密信全交了出来,这才将尚正这个老狐狸定罪”。
无忧冷声说道:“那尚允在哪儿?是不是跟着睿王爷飞黄腾达?”
苦禅笑了笑:“尚正侵吞国库是真,怨不得别人。允公子不过是为朝廷抓出了这条蛀虫罢了。而且,恕我好奇,小姐不是素来对尚家并无好感吗,此番尚家被抄,不正是大快人心吗?”
无忧一双眸子直视着苦禅:“我和尚君都不是幸灾乐祸之人,没那么多的大快人心!”
说着,无忧转过身,快步走出了尚府。
刚走回自己的院子,就看见尚允站在门口。
尚允看见无忧,温和说道:“你胳膊上的伤口还没好,怎么不好生休息。”
无忧冷冷看他一眼:“真是客气了,你的好意我可不敢承受”。
尚允黑漆漆的眸子闪过凶光,但又转瞬即逝,一派温和:“我自问无愧于心,所以你尽可以对我愤怒,我是不会生气的”。
无忧转身看他:“无愧于心就好,我还怕你半夜睡不着觉呢!”
尚允无所谓地笑了笑:“只要在这人世间想做出一番事业,谁能做到双手干净?!无忧,你若不是因为和王爷的关系,能有现在这般荣华富贵?”
无忧冷笑:“在你眼里是荣华富贵,可在我眼里不名一文!我倒觉得自己最大的不幸就是睿王爷!”
说完,她扔下尚允向屋外走去,可刚走了两步,正看见睿王爷一身寻常便服正站在门口,他腰板微躬,头上未带帽子,露出隐隐白发,整个人都时寂寥。
无忧心中微动,还是倔强得从他身边扬长而去。
州府大牢,三丈高墙不见天日,即便是响晴薄日的天气,牢房内也阴冷极了,巨大青石上的挂着水珠。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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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正仰面朝天,大张着嘴躺在破草席上,每当有人经过,他便哼哼一声:“冤枉啊,冤枉”。
可是没人驻足,顶多是恶声骂几句:“死到临头了,喊什么!”
不过这一次,脚步却在牢房门口停了下来。钥匙声响起,牢役点头哈要道:“谢谢大爷,谢谢大爷!”
尚正努力整天开眼,可是他浑身浮肿,眼睛只能睁开一道缝,隐隐约约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冲自己走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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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正本能地爬起来,跪在地上磕头:“大人,小的冤枉,别砍小人的头,小人还有秘密要招供,小人愿意指认其他贪官!”
他歇斯里地的喊着,咚咚磕头,别说一点体面,简直连个人都不如!
尚君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他给睿王爷的证据只够将尚家扳倒,以尚正的智谋,顶多抄家,从此不名一文,断不至于锒铛入狱,还要砍头!尚君万万没想到尚正竟然如此狠心,竟然伪造了书信,但他是尚正的亲儿子,他的举报,大家不信也必须要信,更何况还有睿王爷想要至他们于死地!
人心啊,果真不如禽兽!
尚君轻声开口:“尚老爷,你不要在白费力气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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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正侧耳辨认,这才发觉来人竟是尚君。他一把抓住尚君的裤腿:“君儿,救救爹爹,快救救爹爹”。
“你是死罪,我何如救你!”尚君心痛,但又带着鄙夷,自己的亲生父亲竟然是个毫无骨气的人,真不知道当年母亲为何宁愿舍弃云家也要嫁给他。
尚正急切道:“你是云家掌柜的,云家权能通天,你……你帮我找找朝廷的人,我……我知道南郡好多的秘密,我都说出来!”
尚君摇头,他真是死到临头还这么蠢:“现在告密,只能让你死的更快!”
尚正胸口急剧起伏,他快速想了想,又拉着尚君的腿小声道:“那……那你就把我救出去,我从此隐姓埋名,只求一条生路!”
尚君退后一步,躲开他的手,这一刻,他心里不是愤恨,不是可怜,更不是看着自己恨了二十年的人终于落得如此下场的畅快,而是恐惧,他第一次对他生出恐惧,一下子想起小时候自己还在府中未被送走时,对父亲那种又想亲近又十分惧怕的矛盾!
“对……对不起……”,尚君头一次说出这三个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说出来的这三个字,他顿了顿,向来的伶牙俐齿变得结结巴巴,甚至还带着内疚:“我……我也无能为力”。
尚正跪着爬到尚君身边:“君儿,我知道你恨我,我知道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不过,我求求你给我一个机会吧,让我补偿你,让我做一个好父亲……”。
尚君紧紧咬着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算是看在你母亲的面子上,”尚正声音颤抖,他抬起脸,像狗一样哀求道:“孩子,你知道吗,你跟我长得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尚君下意识摸上自己的脸,哽咽说道:“我……我长得跟你一模一样?”
“是啊孩子,丝毫不差!”尚正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亲热:“看着你,就像是看着我自己一般。小说站
www.xsz.tw君儿,并非是爹爹狠心,实在是云家逼迫的啊。他们不让我管你,说是只要你过一天好日子,就让我这一辈子都别想好过!我也是逼不得已。你……你现在也是有儿子的人,你一定能体会身为爹爹看到自己的孩子受苦却无能为力的痛苦吧!君儿,爹爹每一天都生活在痛苦和自责中。君儿……君儿……”。
尚正爬到尚正身边,扶着他的身子站起来,颤抖握着尚君的肩膀:“孩子,看到你的眼睛瞎了,爹爹恨不得将自己的眼睛抠出来给你!你要相信我,是真的,我说的一字一句都是发自肺腑啊!”
说着,尚正扶着尚君的肩膀呜呜痛哭了起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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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极力自持,但是巨大的悲痛还是让他的眼泪滚滚滑落。他的眼睛已经好久不流血了,可这一次,鲜血又涌了出来。
“尚老爷,我救不了你!”尚君声音发抖:“是睿王爷要你的命,而且这里守卫森严,我根本不可能把你救出去。”
尚正的哭声立即停止,瞪向尚君道:“那你来做什么?”
是啊,他来做什么?!难道就是为了送这个他一直痛恨的人最后一程?!
见尚君不说话,尚正一把将他推开:“是你向睿王爷举报的我?!是你伪造密信想要置我于死地?!”
尚君愕然,原来他还不知道自己是被最宠爱的小儿子背叛。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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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正冲上去,一巴掌扇在尚君脸颊上:“畜生!逆子!我就知道你跟那个疯妇贱人一样,我真恨当时没有让你跟你那下贱的娘一起去死!”
尚正疯了一般大喊:“每次看到你都让我觉得无比愤恨,幸亏你长了一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你若是跟那个贱人有半点相似,我早就让你死在宁山上了!”
尚君一把抓住尚正的领子:“我母亲是你害死的?!”
尚正一脸肿胀,但神情之间亦满是狰狞,尤其那双眼睛竟看不到一丝内疚,反而凶光必显:“云家坏事做得太多了,所以一代一代逃不过报应!你以为你那贱人喜欢你,宝贝你?!哈哈,你不过是垃圾一样,谁也没人要!大夫问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时,那贱人竟然毫不犹豫要舍弃你!你知道你是怎么出生的吗?”
尚君的手在颤抖,整个人也强撑着。
尚正鬼一般狞笑:“你是生生剖开那贱人的肚子取出来的!算命的说你是鬼星转世,你身边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现在果然也应验了,你还不知道吧,睿王爷那个私生女、纪无忧她也得了失痛病,即便有人在她背后给她一刀,她也毫无反应!哈哈哈”
尚正疯了,已然丧心病狂。
尚君扣住他的手腕,立时发觉他脉象大乱,在仔细一闻,立时脸色突变。
就在这时,衙役跑了进来,焦急道:“公子,您快走吧,时间再长,小人没法交待了!”
尚君点着盲杖,从牢中失魂落魄地走出来,云鹏赶紧上前扶住他,见他脸上有血泪的痕迹,连忙掏出白瓷瓶,沾湿帕子给他擦了擦。栗子小说 m.lizi.tw
尚君身子瘫软,靠在云鹏身上,任由他将自己扶上马车。
马车驾起,云鹏关切问道:“掌柜的,我打听过了,处斩还要十日,咱们来得及运作”。
车厢里半天没有声音,云鹏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赶着马车。
尚君坐在马车中,脸上是悲伤是愤恨是痛苦是可怜。
该放过他吗?
该原谅他吗?
该告诉他其实背叛他的是尚允吗?
该给他希望吗?
还是该告诉他自己早就不恨他,但是也不想原谅他,等救他出来后,就此恩断义绝,再无瓜葛吗?
情不自禁伸手到自己脸庞,他怎么可能跟他长得一模一样?!为什么每一个人告诉他实情!让他天真地以为他恨他,只是因为他长得像他的母亲?!
尚君悲从中来,他竟然是剖腹而产,竟然连自己的母亲都嫌弃自己!
天下之大,若不是无忧,怕是以前的他听到这番话,必定会直接将那个混蛋掐死吧?!可是现在,他有了最软最愿意宽恕的心肠,也有了最硬最坚强的铠甲。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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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已经在拙园门口停下,云鹏唤了几声都不见尚君回应,便干脆默默将马车停好,陪他静静等着。栗子小说 m.lizi.tw
这一等,便是整整一夜。
尚君掀起帘子从车中出来时,东方的天空已经泛白。
云鹏忙伸手扶他,可尚君摆摆手,又恢复了往日的冷峻与强硬,他声音不大,但满是威严:“想办法将他救出来,要快!还有,他似乎被人下毒,要派人在牢中照应!”
“是!”
……
三日的时间绝不够审完二十多年国库亏空的往来。而且即便州府审完之后,还要报请朝廷,核准后才能问斩人犯。这段日子,即便是睿王爷有意操作,也非十日不能完结。
尚君还算有些余地,他坐在乐忧堂,喝了杯热茶,卸下满身疲惫。
云蒙来给他请脉,一下就发现他又流了血泪,忧心说道:“掌柜的,您的眼疾已然发病,千万不要再流泪了,要不然就算是医圣在世,也救不好了!”
说着,云蒙从药箱中取出纱布,敷药后蒙在尚君眼睛上:“掌柜的,这三日就算是有天大的事也不要流泪,更不要取下纱布。”
尚君答非所问:“云蒙,你知道失痛症吗?”
云蒙点头:“书上有些许记载。说是患病之人就算受伤也觉不出痛来。”
“可有根治的方法?”
云蒙摇摇头:“此病极为罕见,既没有致病成因的记录,也没有如何根治的方子,只是对病症做了寥寥几笔的描述。”
尚君眉头又拧了起来:“那……这病可会致命?”
云蒙语气平稳:“不会。这不过是感觉不到痛了,并不影响其他。但是,这病最凶险的在于受伤了而不自知,若是小伤也就罢了,若是流血,特别是睡梦之时,那就是最可怕的!”
尚君一下子站起身,正要招呼其他人进来时。
云鹏满脸惊慌地跑了进来:“掌柜的……尚老爷……昨晚以头撞墙,畏罪自尽了!”
尚正深夜撞墙畏罪自尽,整个南郡都议论纷纷。栗子网
www.lizi.tw稍微熟悉尚正的人都知道此人狡猾惜命,无论如何都不会做出自尽的事来,不熟悉他的人只要想想他尚家在永安的势力盘根错节,不定得罪了多少人,便觉得里面大有文章。总之,大家都觉得尚正死的不明不白,可即便如此,又能如何?
南郡刺史王良已然手足无措,跟睿王爷汇报时,哆哆嗦嗦,差点儿瘫软。睿王爷也发了好大的脾气,骂道:“此等朝廷重犯,怎能看管的如此大意?”
王良一头冷汗,大气也不敢出。
睿王爷劈头盖脸骂道:“田先南贪赃枉法这么多年,你们竟然毫无举动,现在人犯尚正也畏罪死了,便是死无对证,你们南郡的差事是怎么办的!我看你这个刺史也该换人了!”
王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一般:“求王爷保我,求王爷保我啊!小人今后一定为王爷马首是瞻!”
“屁话!”睿王爷一本书打过去:“你我都是为朝廷办差,为皇上办差,什么叫为我马首是瞻?!”
王良“啪啪”狠心抽了自己两个嘴巴,大声道:“小人说错了,是小人糊涂!”
睿王爷看着他,声音低沉沙哑:“你可知这次查出来田先南和尚正倾吞国库多达三百万两!这比皇上十年的供奉还多!这绝不是他田先南一人就敢做出的事情,你们整个南郡都难逃干系!你可知去年因为青川一个县令贪赃枉法的事情,整个青川郡所有官员都降职一等,青川刺史该任房州牧。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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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xsz.tw房州是什么地方,这与流放毫无分别!”
王良吓得浑身发抖,他已经年岁不小,没什么雄心壮志,只想着再凑合几年,到时候告老还乡。现在一听睿王爷这么说,想想房州那鸟不拉屎的地方,立时吓得瘫软,哭嚎道:“求王爷救救我吧,我的确不知田先南的事情啊,他向来跋扈,国库的事儿从不跟我们说半个字,我们谁问,他都顶回去,说我们没有这个资格!王爷啊,我们也是无可奈何啊……”。
睿王爷冷眸看着他:“这是理由吗?照你这么说,田先南所有的事都是自己亲力亲为,难道那么多国库库银也是他自己一车一车搬回家的吗?”
王良一愣,立时开窍,他赶紧擦了擦眼泪,斩钉截铁道:“王爷放心,小人知道了,尚正死了无所谓,还有别的证据和证人,小人现在就去找!”
“滚下去吧,这次若再办砸了,谁也救不了你!”
王良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苦禅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睿王爷冷声询问:“尚正的事可办的滴水不漏?”
苦禅点头:“王爷放心,就连验尸官都验不出什么来。”
睿王爷道:“尚正那个人狡猾得很,他知道的事太多了,而且疯起来,什么都敢说出去,所以断不能留他!”
苦禅想了想,犹豫问道:“王爷,田先南的那几十万两银票……”。
睿王爷瞪了他一眼:“这还用问,自然是照旧存入那个户头!”
苦禅立时躬身行礼:“小人这就去办!”
尚正死了,尸首弃在城郊乱葬岗。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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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是第一个到的,下人已经将尚正的尸首清理干净,还给他一点体面。尚君蹲在尚正身边,右手摸向尚正的冰冷的脸,左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这是他第一次与自己的父亲有肢体上的接触,没想到竟然是这种局面。
他俩的确长得很像,甚至尚君一直极不情愿地承认自己在很多方面都与尚正很相似,例如他们同样的执着,同样的狡猾,甚至同样的自私。也许他会成为另一个尚正也说不定,但是上天给了他无忧,一个在他黑暗生命中,将他拉入光明的女子。
“父亲,我原谅你了!”尚君平静地说完这句,站起身就要离开。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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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正巧尚允的马车在乱葬岗停下。
他从马车上跳下来,冷笑着看着尚君:“你来做什么?人都已经死了,你现在才来炫耀有什么意义。”
尚君坦坦荡荡,带着高傲反问:“我用得着炫耀吗?!我不用讨好谁,也不用出卖陷害至亲,就可以好端端站在这里。谁胜谁负,高下自分,还用得着炫耀?!”
尚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已经众叛亲离,这是世界上谁都可以瞧不起自己,唯独尚君不行。尚君算是什么东西,不过是父亲不要的一个野种,他现如今所有所得根本都是强取豪夺,或是不劳而获,他有什么资格在自己面前得意?!
尚允忍住怒火,带着漫不经心地笑意,声音轻浮中透着凶狠:“你还不知道吧,睿王爷属意让无忧嫁给我。栗子小说 m.lizi.tw”
尚君根本懒得搭理他,那神情就像是鄙视一个痴人说梦的啥子,听也不听就往前走。
“这次回京,我将随睿王爷同行!到时候将会和你的无忧、儿子朝夕相处!”
尚君这才停住步子。
尚允得意,声音更加轻狂:“无忧得了无痛症,你说,我若晚上在她手腕上划一刀,她还能不能活到天亮?”
“你敢!”尚君愤然转头,尽管眼睛上遮着白布,但杀气直透出来,让人忍不住发抖。
尚允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已然如此,我还有何不敢?!”
明知他在胡说八道,故意激怒自己,可尚君还是压抑不足,冲着他大步冲了过来。
尚允灵活躲开,却被尚君抓住了他有些散开的发带。用力一扯,尚允立时披头散发,这一次尚君没有失手,他一把扣住尚允的肩膀,将他牢牢抓住,五个钢一般的手指几乎捏碎了尚允的骨头。
“你应该知道,如果我想,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尚君一字一字从紧咬的牙缝中挤出来:“我不仅有这个胆量,更加有这样的能力!”
尚允怕了,但依旧不肯服软,他壮着胆子看向尚君,片刻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尚君你若是真有这样的胆量,父亲怕是早就成了你的刀下鬼。你不敢,你不是什么山中的野狼,你不过是徒有其表的狗!你杀啊,你现在就杀了我啊!”
尚君手指突然发力,只听“咔嚓”一声,尚允立时惨叫,他的右边肩膀已经被尚君捏碎,即便治好,也顶多只能提笔写字。
尚君松开手,扔下他,冷冷说道:“我既然能让无忧离开,就做了十足的准备,你若敢试,那我绝不留情!我这辈子就是为了无忧和包子,谁敢伤她们,就算是天王老子,我也会踏破凌霄宝殿!”
虽然关键的嫌犯和证人尚正已死,但刺史王良殚精竭虑,又发现了田先南倾吞国库的重要证据。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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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到了三个在田府当差超过十年的家奴,他们本来一问三不知,什么都不肯说,但用刑之后,才哭着喊着招供。原来这么多年,田先南倾吞的国库库银都是他们在夜半时分,偷偷运回来的,攒够一定数量后,再偷偷运出去换为黄金、珠宝。那么多的黄金太过显眼,田先南就在田府挖了一个双层的地窖,上层放蔬菜粮食作为掩护,下层则是堆满了黄金和珠宝!
至此,人证物证确凿,此案已经板上定钉。
案子呈上去,皇上果然暴怒,迅速八百里加急发回批复,并要求将田先南施以剐刑,首级示众,田家三族之内,全部抄家,男子流放为役,女子罚充为奴,田族所有资财全部归还国库!
这样的刑罚,实为大周朝首例!
田先南伏法后三天,睿王爷准备起驾回京,这次他带着纪夫人和无忧一并上路。栗子小说 m.lizi.tw
临行之前,无忧主动找到睿王爷,提出两个要求,一是认若欣为义女,赐婚淳义,但婚后必须搬出李家独自居住。这并非是什么要紧的事情,睿王爷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至于第二件事,睿王爷本以为她要去见尚君,却没料到她竟然还是为了别人,那就是可怜尚夫人年岁已大,不要再让她为奴为婢,送进山中尼姑庵修行去吧。栗子小说 m.lizi.tw
听无忧说完,睿王爷也点头答应了。
无忧转身要走,睿王爷忍不住开口:“你不想再见见尚君吗?”
无忧哑着声音,带着哽咽:“想,但却不敢,我怕我付不起王爷提出的条件!”
睿王爷从椅子中站起身,大步走到无忧身后:“忧儿,不管你认不认我,我都是你的父亲,身为父亲,我对你只有亏欠和疼爱,怎么还会跟你提条件?”
无忧抬起袖子拭泪。
睿王爷试探着扶住她的肩膀:“忧儿,我知道你心里放不下他,他毕竟也是孩子的父亲,你放心,我会安排你们一家再见一面的”。
无忧没有躲开睿王爷,而是轻声道了句:“谢谢”。
若欣出嫁,喜轿是从行馆抬出。
既然是王爷的义女,就算是个假公主,也得有公主的排场。睿王爷很是大方,赏给了若欣一处宅院,还给了六大箱的嫁妆。
上轿子在即,若欣紧紧抱着无忧,失声痛哭:“无忧,此去京城,咱们就再难见面了!”
无忧亦是声音哽咽:“方姐姐千万别这么说,你们可以去京城看我,等包子大一些,我就带他回来看你!”
一边说,无忧一边给若欣擦泪:“快别哭了,再哭妆就花了!”
若欣点点头:“我不哭,王爷待你亲如女儿,你去京城一定比在这里要好多了,对包子也好!”
“嗯!”无忧重重点头:“所以不要难过,咱们都好好的!”
若欣被喜娘扶上轿,一路吹吹打打、锣鼓喧天向榆树巷走去。
无忧抱着包子站在行馆门外,含泪说道:“方姐姐,不要想我和包子,咱么后会有期,一定会有再见之时的!”
若欣的婚礼虽然排场,但女方宾客缺少的可怜。栗子小说 m.lizi.tw
三十三桌酒席,李家做了三十二桌,方家只坐了一桌,还没有坐满,只有若欣父母和一个面黄肌瘦的嫂子。
她这样的义女,只是做做样子,给个名声罢了。
舅母一脸嫌弃,李家的亲友也一面吃着喜酒,一面私下里窃窃私语,低声嘲笑。
无忧抱着孩子进来,径直走到女方宾客处坐下。
舅母气得脸都绿了,她是李家的女儿,怎么坐到女方家去?!可是无忧才不管,她穿得喜气洋洋,怀中的包子也一身大红色,还带着绣着大花的虎头帽子。
舅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方家三人头低得越来越低,仿佛要钻到桌子底下一样。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无忧心里有些紧张,这是方姐姐的大日子,她已然受尽了永安人的嘲笑,这一次千万不能再出状况。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几声震耳欲聋的炮仗声。大家都赶紧扭头看去,之间尚君一袭枣红锦袍,腰间佩着白玉带,脚踩云纹皂靴,翩然而来。
大家情不自禁都被他震住,仿佛来人是天神下凡,让人挪不开眼睛。
舅母一眼就看到他身后两队人抬着朱红色喜字大箱,急忙眉开眼笑地迎上去:“尚君啊,你来啦!赶紧到里面坐”。
尚君对她轻轻一笑,语气中不掩轻鄙:“李夫人误会了,尚君今日是为我小妹而来。我的小妹今日大婚,我这做大哥的真是来晚了。”
他说完话,等着云鹏扶他进去落座。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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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鹏已然看到了无忧,轻声道:“掌柜的,夫人和少公子也在”。
尚君脸色微动,轻声道:“扶我过去”。
无忧早已一颗心砰砰直跳,眼眶也红了,离别在即,不想能跟他在这场合不期而遇,真是太不容易了。
思虑间,尚君已经走了过来。
“别来无恙?”尚君对着无忧温柔开口。
自包子百日宴尚君并未出席,全南郡的人都知道尚君和无忧已经再无关系。此刻大家都伸长脖子瞧着,心说没准儿能遇到响雷惊天的事。
无忧忍住激动,点了点头:“我很好”。
才说完这话,包子哼唧起来,这小子对尚君的声音格外敏感,现在听见又格外开心的“咯咯咯”笑了起来。
孩子的笑声天真清脆,尚君本来别情满满,但忍不住也笑了。他下意识伸出手就想抱,可伸到半空中又停住。众目睽睽,人言可畏,不能不顾及啊。
尚君敛起神情,稳稳在女眷亲友一桌坐了下来,他身边是无忧,一家三人也算团聚。
立时间,尚君身后十八个红木箱子九个一组放成两排。那红色耀眼,只是看着就一片气派。
尚君微微点头示意,十八个箱子同时打开。
立时间,堂中众人都忍不住“啊”得惊呼,整个堂中也被箱中宝物晃得光辉灿烂。
尚君平静说道:“这些都是我作为大哥给小妹若欣的陪嫁!”
大家都伸长了脖子,方家父母和舅舅、舅妈也冲了过去。
啧啧,十八箱中,有绫罗绸缎,有金盏玉器,有文书字画,还有满满的金银元宝,每样都是成双,但这十八个箱子便够一家人一辈子吃穿无忧!这样的阔绰前所未有,令人惊羡。
方家父母和舅舅、舅妈高兴地合不拢嘴,尚君说道:“这都是给我小妹的,也只有我小妹才能处置。”
两方父母都略有尴尬,但也不敢言语。
从刚才开始,无忧的目光直直落在尚君脸上,现在更是又欣赏又自豪!
成婚仪式开始,淳义和若欣一身吉福,满是喜庆。
拜堂行礼后,送入后院喜房。
宴席开始,觥筹交错间,没人再在乎他俩,尚君在桌下紧紧握了握无忧的手,两人心有灵犀,悄悄起身,走了出去。
尚君拉着无忧坐到马车上。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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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鹏亲自赶车,信马由缰,在永安的大街上缓步而行,落下哒哒哒的声音。
马车里,尚君将无忧和包子紧紧拥在怀中,一家三口相依相偎,难分难舍。
明日就是离别之时。
此去万里,再见亦是五载春秋。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但眼泪都是忍不住地滚滚而落。
无忧终于忍住眼泪,努力让语气听起来畅快一些:“尚君,刚才你做得真是太棒了!我虽有心,但不知道如何才能给方姐姐长脸,你一出现,真的是让人眼前一亮,我立时就有了主心骨。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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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声音低哑:“若欣是个好姑娘,她值得最大的幸福。但是我对淳义却没有什么信心。”
无忧笑了笑:“淳义也不是坏人,他只是被舅母管制的太厉害,所谓物极必反,他只是通过玩世不恭逃避罢了”。
尚君捧起无忧的脸:“为什么不告诉我?”
“什么?”无忧奇怪。
尚君轻柔抚摸着她的脸颊:“你因为生包子而得了无痛症。”
无忧毫不在意地笑道:“又不是什么要紧的毛病,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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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叹气:“不许你这样对待我的无忧,我儿子的母亲!”
说着,他从怀中拿出一串白玉无瑕的手串,小心翼翼带在无忧手腕:“这是雪珠,从西域而来。你要你身体有伤口有血涌出,无论伤口在什么地方,甚至是内脏,这珠子都会立时变成血红,而且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味道,就算你睡着,也能被熏醒!”
无忧惊叹:“真的这么神奇?”
尚君紧紧握着无忧的手:“这珠子一共是三十六颗,若是断了散了也不用怕,即便一颗珠子也有上面我说过的功效,但是气味会淡一些,不过你只要不时注意,就一定能发现!”
无忧点点头:“你放心,我会一直带着的!”
尚君在无忧额头亲吻了一下:“无忧,你千万要珍惜自己,就算是给人瞧病,也要时刻想到自己的安全,你是我和包子的支柱,你若有事,我真的活不下去”。
无忧轻轻蹭着尚君的脸颊:“这也是我想对你说得。你若有事,我也活不下去了”。
两人头抵着头笑了,眼泪却不约而同滴了下来。
包子在他俩中间,咿咿呀呀地说着话,还伸出小手,一左一右牵住了两个人的指头。
……
行馆中。
临行在即。无忧将小柱子、静娴叫到屋里。
小柱子也整理好了行囊,准备随着无忧进京。静娴是孤儿,自然也是无忧到哪儿,她便到哪儿。
可是无忧却并不打算带他们走。
无忧将车马巷忘忧馆的地契拿了出来,交给小柱子:“那院子虽然简陋,但好歹能挡风遮雨,我买了下来送给你!”
小柱子料到了什么,立时跪下说道:“小柱子发过誓,永远跟随小姐!”
无忧摇头:“你也发过誓要听我的话,我说什么,你就要做什么”。
“这……”,小柱子涨红了脸,他没法反驳,难道小姐真的要赶自己走了?!
无忧格外平静,平静地让人紧张。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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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让你留在这里,至少,不要跟着我回京。忘忧馆送给你,还有馆里的医书,药方都是你的,你若感兴趣,可以仔细学习,继续经营,若是不感兴趣,就改作房舍”,无忧一边说一边拿出一张银票:“这是一百两银子,虽然数目不少,但是坐吃山空也是须臾之事,这钱就当成本钱,做些小生意吧”。
小柱子还想拒绝,无忧已经摆手:“静娴是孤儿,你也是,你俩做个伴吧,是兄妹,还是夫妻,都看你俩的缘分”。
好半天,小柱子和静娴红着眼圈走了出来。
无忧长长叹了口气,她走到窗下,透过窗子看向清月皎洁的天空,心中有千万情绪涌了上来,点点滴滴都是伤感,但最思念不舍的,还是尚君。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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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敢想象若是没有尚君,自己会是什么样子,如此多的苦辣酸甜是否还能欣然接受,平静处之,那么多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是否还能如现在一般笑泯而过。
她回头看了看正在熟睡中的包子,脸上露出温柔但坚毅的笑容。
突然间,远处飘来若有若无的草哨声。
草哨本是细弱,但竟然吹出了深沉。那曲调婉转,似是小调,又似急板。栗子网
www.lizi.tw无忧坐在窗下,闭眼听着,脑海里与尚君相处的一幕幕一场场都鲜活地浮现出来。本是悲切的离别,但心里却越发轻松。
天涯海角、春秋数载有什么可怕,只要心中想着对方,那便和时时刻刻在一起一样。
尚君站在永安城的城楼顶上,他的草哨吹了一夜,草断了,拔下一棵接着再吹,口干了唇裂了也无所谓,用血润湿了继续吹。他吹尽了自己从小到大听过的学过的所有曲子,到了后来,只是随心而动,不顾起承转合。
梓青站在城楼下,抬头看着孑然孤立的尚君。这段日子,她见证了他所有的痛苦。她知道他夜不能寐,甚至整宿流泪。他虽在人前时刻保持着冷静克制,甚至身为掌柜的隆重,但她却总觉得下一刻他就会失声痛哭,像小时候那样负气出走,长久不见回来。她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如荒草一般一夜之间染白双鬓而无能为力,她看着他心力交瘁,但却无处排解,更不愿与任何人吐露心声。这种痛苦比当年失明之痛更加深刻,更具有毁灭性。
梓青苦笑,自己的父亲毁了他的眼,自己又毁了他的心。他们云家欠了他太多太多。
东方吐白,行馆已经热闹起来。
八两马车浩浩荡荡停满了行馆外的街道。前有开路侍卫,后有下人随驾伺候,城门下还有州府、县令官员送行,这阵仗吸引着全城百姓出门观望。
无忧抱着包子走出行馆,她站在马车上,仔仔细细将周遭一切看遍,一草一木都想记在心里。
虽然说好不想送,虽然告诉自己不要奢望,但无忧还是在人群中极力寻找,可惜始终没有看见尚君。
无忧钻入马车,眼泪夺眶而出。
队伍行到城墙下时,草哨声顺势响起。无忧一把掀起帘子,看着城墙上那个玄色的身影,大声喊道:“君哥哥,保重啊!君哥哥!”
草哨直转之下,又高昂而起,凄厉之中带着心痛留恋,但更加带着叮嘱期待。从此山高水长,你要为我珍惜自己。
马车浩浩荡荡在驿道上行走,除了王爷的侍卫,还有州府的官兵接力护送。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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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无忧很少下车,即便到马车下走动,也是抱着包子透透气,他们随行并没有带着乳母,而是牵着尚君在宁山养的那头母羊。
无忧一手抱着包子,一手抓着草喂羊。
包子已经四个多月,活泼好动,他在无忧怀中突然一个蹬腿,无忧措手不及,差点儿将他掉在地上。
就在这时,尚允一个箭步过来扶住,无忧看了他一眼,冷声说了句:“谢谢”。
尚允逗弄着包子,笑着说道:“我能不能抱抱他?”
无忧下意识抱紧包子:“他怕生,不愿意别人抱”。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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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笑了笑,对包子摊开手。
没想到包子竟然伸着胳膊就要扑上去。
无忧没办法,只能将包子送到尚允怀中。
尚允抱着包子的动作竟也十分娴熟,包子在他怀中又笑又叫,很是高兴。
无忧不禁感慨,说到底他俩是亲兄弟,血缘之亲不能阻隔,包子定然是感觉出他跟尚君的相似,所以才这般亲近。
尚允一脸温柔,抱着包子轻轻晃动。包子肉乎乎的小手抓住了尚允的指头,拽着伸到了嘴里。
尚允惊喜地看向无忧:“他在吸吮我的手呢”。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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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下意识笑了笑,伸手想把包子抱回来。
可就在这时,包子突然使劲,他虽然还没有牙齿,但是小牙床咬住不放也挺疼,尚允的笑容一下子变成皱眉:“哎呦……”。
无忧看包子紧咬着牙,脸蛋憋得通红,心中一愣,连忙说道:“哎呀,包子怕是要拉臭臭了!”
果然,尚允只觉得腰上一暖,立时湿了一片。
无忧连忙想将包子报过来,可包子拽着尚允的衣襟就不松手。
此时,睿王爷正好走了过来,见尚允抱着包子,脸上露出笑容:“看来包子很喜欢你啊”。
尚允本来已经皱起了眉头,又迅速展平,还挤出了个笑容:“是啊,包子跟我很亲呢”。
无忧忍不住想笑,可又努力克制,睿王爷逗弄了一会儿才走。包子也松开了尚允的衣襟,想是这泡臭臭应该拉完了。
无忧将包子抱过来,尚允是个特别讲究的人,可现在衣服的前襟到腰间全是包子的尿和便便。
无忧憋住笑:“真是对不住,我代包子给你赔不是了!”
尚允心里再厌烦,也说不出话,想用手掸,可又恶心地下不了手。
无忧笑着转身:“那我先走了,还要给包子换衣服呢!”
包子黑漆漆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无忧,无忧将包子的抱起来,娘俩脸贴着脸,只听无忧小声说道:“好儿子,做得好!”
“哦……哦……”包子也欢快地发出依依哦哦的声音,仿佛庆祝一般。
无忧笑嘻嘻抱着包子上了马车。
纪夫人正好从马车旁经过,竟听见无忧在马车里欢快地哼起了曲子。
纪夫人很是意外,无忧已经好久好久没看见笑容了,更别提哼起小曲。
“小姐怎么了,为何这么高兴?”纪夫人问向身边的侍女。
侍女轻声回道:“小人也不知道,只是见小姐刚才一直跟允公子在一起来着”。
马车行驶出南郡,天气已经进入深秋。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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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道两边,黄栌渐渐变红,多了几分肃穆萧瑟,早晚的天气也冷了许多。
好在大家都准备了换季的行装。包子换上了夹袄,无忧也穿上了滚着毛领的马甲。
王爷似乎并不着急,想着过年前抵京便可。他们行行走走,走走停停,有时候会在驿馆住下,有时候会到村镇或是城中,还有时候兴致来了,便就地停车,安营扎寨。
这天,睿王爷就在野外停了下来。
这里景色极好,有山有水,王爷游性大发,带着侍卫到山中行猎,尚允也一起跟着去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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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向侍卫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侍卫拿出地图,查看了一下回道:“这里是青州的地界,咱们身后的是青山山脉,脚下的河是燕水”。
无忧点点头:“能不能将地图让我看看?”
侍卫赶紧双手捧上:“这地图送于小姐,我们营帐内还有呢!”
无忧笑道:“那就太谢谢了”。
侍卫行礼离开。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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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无论侍卫还是下人,大家对无忧都感觉极好,她不仅没有一点儿架子,还经常对大家嘘寒问暖,无论是谁生了病,别管风寒,还是腹泻,她手到病除,而且恢复之后,身体比之前还要好。
但是,大家也都瞧出来无忧并不快乐,她难得出现笑容,即便有,也是一闪而过,并未着意。想想她独自一人带着儿子,也的确艰辛,虽然有母亲在身边,可她的母亲纪夫人根本心不在焉,所有人都看出纪夫人与王爷之间颇有暧昧,都替无忧感到不平。
无忧在帐中仔细瞧那地图。
尚君曾给她讲过很多山中辨别方位、预判沼泽的方法,她瞧着那地图并不晦涩,而且每一处都标记的十分清楚。正看着,营帐外传来嘈杂。许是王爷带着侍卫打猎回来。
无忧连忙将地图塞进袖子,将包子放在木床上,拿起小壶准备出去挤奶。
正要出去,营帐的帘子呼啦被人从外面掀开。一阵凉气灌了见来,无忧下意识给包子盖上薄被,不悦看了过去。
尚允手中提着一只狐狸,兴奋地说道:“无忧,瞧我猎了什么?这狐狸虽然不是纯白的,但毛皮还算周正,现在越来越冷,你可以做件围领”。
无忧没好气道:“我不用,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尚允浑不在意,径直走到无忧身边:“你要与我别扭到什么时候?你到底在恨我什么?就算你讨厌我,也给我一个理由啊!”
无忧看着他:“我没有与你别扭,也没什么可恨你的。只不过也不想跟你再做朋友,其实你大可不必在我身上再花心思,只要你能干,无论有没有我的关系,睿王爷都会重用你的”。
尚允看着那双故意疏离的眼睛,心中还是荡起了涟漪。有时候喜欢一个人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你以为已经毫无留恋了,可瞬间的心动还是让那深藏的爱意突如其来,措手不及。
晚饭时候,睿王爷下令在营地中间辟出空地,升起篝火,将猎得的狍子、野猪都架在火上,还抬出美酒,打算所有人晚上都好好尽兴一番。栗子小说 m.lizi.tw
无忧刚挤羊奶回来,她带着三个皮水袋,其中两个装着羊奶,另一个装着清水。
一位婢女走了过来,行礼道:“见过小姐”。
无忧点点头,将水袋往身后藏了藏。
包子已经半岁,虽然跟着她路途颠簸,但所幸这孩子很是皮实,而且越发虎头虎脑,健康可爱。无忧将他抱在怀中,轻声道:“包子,怕是你要跟着娘吃苦啦!”
包子“咿咿呀呀”地,仿佛再说他不害怕!
无忧笑了笑,抱着包子走到纪夫人行帐。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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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夫人在里面梳妆打扮,婢女伺候着正在梳头。
无忧将包子递给婢女,自己拿过了梳子。
纪夫人在铜镜中看着她,笑道:“咱娘俩都多久没这样梳头发了。”
无忧笑笑:“也不久,去年在舅舅家,我还给您梳头呢。”
纪夫人红光满面,甚至比以前更加娇艳动人,她叹了口气:“我的头发是不是白了许多?
无忧仿佛不经意的随口说道:“母亲有些肝郁脾湿,可以常用木香、郁金、白术、枳实煎服,平日里多吃些芝麻、核桃也有好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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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夫人点头:“都说我的女儿是神医,神医给开的药,我一定服用!”
无忧笑了笑,她手巧,不一会儿便帮纪夫人数好了发辫。
镜子中,母女两个眉眼相近,都是动人的模样。
无忧悄声开口:“母亲,您现在是不是很快乐?”
纪夫人也不掩饰,点头道:“这是我这一辈子最快乐的日子。因为这样的每一天对我来说曾都是奢望,但是现在却梦想成真。忧儿,母亲每时每刻都很快乐。”
“那就好”,无忧亲昵地伸手搂住纪夫人,就像小时候那样:“母亲只要快乐,女儿就放心了”。
纪夫人也颇为感慨,拍了拍无忧的手说道:“忧儿,你还是不能原谅王爷吗?”
无忧笑了笑:“母亲,无论你与王爷如何,但是从我出生,到我长大,只有爹爹陪着我,他把他所有的宠爱都给了我。王爷有六个儿女,可爹爹只有我一个人!我这辈子都是纪容斋的女儿,永远不会改变!”
纪夫人长叹口气:“你还小,天长日久,你总会知道王爷对你的好的”。
这时,帐外有小厮禀报,说是厨房上的事拿不了主意。
纪夫人摇头道:“王爷就爱吃我做的菜,我还得教着下人们”。
无忧站起身,从婢女手中接过包子,抱到纪夫人身边:“那您快去吧,来,包子,看看外婆。”
纪夫人已经心不在焉,摸了摸包子的小脸,便急急走了出去。
无忧也跟着出去,她下意识紧紧抱住包子,眼睛一直看着纪夫人的背影,直到拐进了其他营帐消失不见。这是她相依为命的母亲,如今她终于得偿所愿,希望她今后所有的日子也能一切平安。
篝火熊熊燃烧,烤架上的野猪,野鹿还有野鸡、野兔散发出诱人的香味。栗子小说 m.lizi.tw
睿王爷坐在上座,纪夫人陪在一旁,无忧下首坐着。剩下的人围坐成圈,大家一面吃一面笑,几个喝到兴头的兵士,还壮着胆子,毛遂自荐到圈中跳舞,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十多坛空的酒壶高高摞着,睿王爷频频举杯,纪夫人不胜酒力,也饮了几杯,其他人更是开怀畅饮,只有无忧无动于衷,面前的酒杯还是满的。
尚允走了过来,正要举起杯子,无忧抢先一步。她端着杯子走到睿王爷面前,大声道:“感谢王爷对我和我母亲的照拂,无忧敬王爷一杯!”
睿王爷万万没有想到无忧会给自己敬酒,立时高兴地站了起来:“好,我的女儿敬酒,我自然要喝!”
他一直说无忧是自己的义女,便是称呼“我的女儿”,别人也不觉得惊讶,更不疑有他。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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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饮完,无忧又斟了一杯,大声道:“第二杯我还要敬王爷,王爷这么远从京城来到永安,将我和母亲找到并带回京城,这样的恩德无以为报,只能以酒为意,先干为敬!”
说完,她扬起脖子,又是一饮而尽。
正要倒第三杯时,尚允走了过来,小声说道:“你别喝了,我替你”。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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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厌恶地躲开他,满满斟了第三杯:“王爷,这最后一杯,我无话可说,只是……只是想敬您!”
说着,无忧声音有些哽咽,她忙转过脸,轻咳几声作为掩护。
睿王爷大为感动,从座位上走到她身边,扶着无忧的肩膀,哑声道:“好,什么都不说,所有的话都放在酒里!”
两人一起喝完,这酒凌冽,睿王爷又已然喝了不少,现在三杯酒连着下肚,立时摇摇晃晃,站立不稳。纪夫人匆忙扶住,对无忧摇摇头:“你少喝些,不要逞强”。
又看向尚允:“你帮我照顾一下无忧,她酒量不行的”。
尚允点头:“夫人放心”。
无忧扔下酒杯酒壶就要离开,尚允跟在她身后:“你要去哪儿?”
无忧不开口,直往自己营帐的方向走去。
包子已经睡着了,婢女见无忧进来,闻她一声酒味,忙上前照顾。
无忧摇摇头:“你出去吧,我自己就行”。
说着,她从腰间取出一枚丸药扔进嘴里,大力嚼了几下,吞了下去。
黑暗之中,她也不掌灯。一双黑漆漆的而眸子像猫儿一样灵敏。
她摸了摸包子的小床下面,两个包袱已经打好,三个皮水袋也安然无恙。
无忧的心砰砰只跳,只等着外面的喧闹声渐渐沉寂。
暗夜无星,只挂着一细弯的月牙。
喧闹声已然听不见,无忧刚想站起身,突然有人闯入了营帐。
那人满身酒气,低喊着她的名字。
原来是尚允。
无忧气愤地想要推他出去:“你进来干什么,快出去!”
尚允反而一把搂住她的腰,将她紧紧贴在自己身上:“无忧,为什么你不肯喜欢我,哪怕给我个机会都行!”
无忧使劲挣扎:“你再不出去,我就喊人了!”
尚允抱得更紧,脸几乎贴在了无忧的额头:“你喊吧,正好让所有人都做个见证!”
“下流!”无忧厉声骂道,可是她能清楚的感觉到尚允越抱越紧,甚至将自己勒得喘不过气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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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我真心实意地喜欢你,你不稀罕也就罢了,但是你不能践踏!”尚允有些激动:“我也能为你做任何事,任何事都行!”
“我让你放开我!”无忧心底有些惊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强悍一些:“你若真喜欢我,就不该这样轻薄我!”
“轻薄?!”尚允哈哈大笑,满身酒气让人作呕:“若不是尚君从我手里抢走你,我们早就是夫妻,早就该做想做的事了!”
说着,他竟然开始动手动脚,伸手撕拽无忧的腰带。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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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干什么!”无忧吓得声音都颤抖了,可是她不能呼喊,倒不是因为害怕尚允,而是她为了今天已经千辛万苦做好了准备,不能就此功亏一篑!
尚允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得力大无比,刺啦一声,无忧的衣服从肩头撕开,莹润的皮肤立时暴露在朦胧的月色之中,隐隐绰绰、娇艳欲滴。
尚允一下子理智全无,将无忧直接压在了身子底下。
他发狂一般在无忧脖颈间亲吻,可又突然停下,整个人瞬间清明。栗子小说 m.lizi.tw
喉咙处,一柄闪着寒光的匕首正抵着他的要害。
无忧的声音满是决然:“你再敢碰我一下,我让你现在就走不出这个帐子”。
尚允从无忧身上爬了起来,尴尬地笑道:“无忧……我……我喝多了,刚才……刚才冒犯了你,你……你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冲动……”。
无忧冷声斥道:“尚允,你根本不配喜欢任何一个人,因为你自私冷酷而且凶残。每次你假为温柔和我说话,甚至对我笑时,我都觉得浑身发冷,因为你所做一切都是为了你自己!正所谓邪不压正!就算你跟着睿王爷能求一时飞黄腾达,但终有摔下云端,粉身碎骨的时候!”
说着,无忧从袖中扬起一阵白色细粉。
尚允骇然惊问:“这是什么……”
下一瞬间,他瘫软在地,晕了过去。
无忧匆匆换下衣服,回身抱起包子,将他绑在身后,提着包袱和水壶走出营帐时,营地中所有人都瘫软在地,就连守护的侍卫也毫无知觉。
无忧匆匆跑到马圈,牵出一匹枣红马,稳稳跨了上去,沿着山路飞奔而去。
……
月光下,马儿迅疾如飞,无忧贴在马背上,紧挽缰绳,面目紧张。
跑到山路岔口,无忧跳下马,使劲抽了一鞭子,马儿吃痛,长声嘶鸣,向着驿道跑去。
无忧回头,松软的沙土地上,马蹄印记明显,而且她特别在马蹄上洒了****,脚印更加清晰。
无忧得意地笑了笑,迅速跳上路边的一块石头,再将自己的脚步扫去。她抬头看了看黑茫茫的大青山,心中一点恐惧都没有,而是充满了亲切。
尚君是狼,他说只要回到山里,就觉得安全。那她就是狼婆,要在这山里躲避猎人的围捕。
无忧拱了拱手:“山神爷爷,求你别太为难我和包子!”
说完,她沿着错落的大石头敏捷地跳了上去,不一会儿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所有人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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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王爷睡在自己屋中,仿佛只是打了个盹一般。
片刻之后,苦禅惨白着脸走了进来:“王爷,无忧小姐……不见了!”
睿王爷皱眉:“不见了?这是什么意思?”
苦禅叹气:“都怪小人大意,昨晚小姐不知何时也不知怎么给所有人都下了毒,然后……骑着马走了”。
睿王爷立时跳下床榻,这才发现自己不仅衣衫未脱,连鞋袜都在脚上。果然是被人下了毒!这个丫头的胆子也太大了!
睿王爷匆忙赶到无忧营帐,只见帐内一切如故,丝毫没有异样。栗子小说 m.lizi.tw
睿王爷转头问道:“你们怎么知道无忧走了?”
苦禅说道:“小少爷的衣服少了许多,而且小姐的医书都不见了!还有,马圈里少了匹枣红马,我们沿着马蹄追去,小姐应该上了驿道!”
就在这时,纪夫人也赶了过来,她愣愣看向王爷,似乎在询问。
睿王爷叹气:“你别着急,一定会找到无忧的”。
纪夫人一下子哭了出来,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想起昨天重重,纪夫人摇头道:“找不到的……无忧走了,就没打算让咱们再找到她……”。栗子小说 m.lizi.tw
“会不会……又回了永安?”
睿王爷摇头:“若是想和尚君团圆,何苦等到现在!”
就在这时,苦禅突然看见无忧床榻边有什么东西在一闪一闪的,他忙走过去捡了起来,竟然是一块玉佩,上面分明刻个了“允”字!
“王爷,您看!”苦禅呈到王爷面前。
睿王爷眉头紧锁,不用想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神情立时变得极为难看,咬牙切齿道:“尚允,你的胆子着实太大了些!”
……
侍卫循着马蹄印记向山外寻去。
无忧已经跑到了青山深处,她藏在树丛中,张望着山下,虽然营房只有豆子大,但一切动静都瞧的一清二楚。
营地加强了防守,但派出去的侍卫逐日增加。无忧啃了口野果,送到包子面前,包子立时一顿舔咂,发出欢乐的声音。
“已经三日了”,无忧对背后的包子说道:“他们也快死心了,咱们也该走了。”
包子哼哼唧唧,仿佛是在应和。
现在是秋日,山中野果成熟,遍地都是,食物根本不成问题。
就是包子要喝奶,那两壶羊奶只剩下半壶,她要赶紧下山了。
无忧再深深看了营帐一样,小声说道:“娘亲,再见了!”
大青山东侧是通往京城的驿道,西侧再翻过两座山,就是大海。
前路崎岖,但是无忧没有一点担心。原来不知不觉间,尚君竟然教了她那么多,她知道如何聆听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木,知道什么地方是安全的,什么地方不能靠近。就连山中的野兽,她也不怕,因为尚君说,野兽只有在饥饿和害怕的时候才会伤害人类,而且她随身带着的瓶瓶罐罐连那么多的侍卫都能迷倒,更何况是动物!
“包子,从此娘带着你云游天下去啦!”
尚君坐在桌前,他的眼睛上缠着白绢。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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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已经离开了两个多月,现在路上应该是初冬的景色了吧。
不知是心里作用,还是的确如此,从不怕冷的尚君竟然觉得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不过十月天气,就仿佛进了腊月一般。
他裹了裹身上的夹棉披风,可总觉得背后前心还是冷的。
鹤先生说他眼睛上的疾病本来已经有了起色,可最近思虑甚多,心情又不畅快,所以好好坏坏间,又加重了几分。若是再流血泪,那真的就是无法可医,无药可救。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为了让眼睛快些好,鹤先生给他的眼睛上又敷了白绢。
这阵子,云家的生意在慢慢收紧,钱庄、酒肆、客栈已经卖出去大半,银子源源不断流回来,数目越积越多,甚至到了富可敌国的惊人程度。
这钱如果洒在各处生意中,那并不可怕,但是汇聚在一处,便是巨大的隐患。更可怕的,这才仅仅是云家一部分的产业。若是再这样下去,怕是会引起朝廷的关注。
尚君思前想后,终于想出一个万全之策。他将各地的银子收拢起来,在南郡买下了宁山南麓的一处荒山,以山为势,临水而起,兴建宁山书院。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现在书院正在建造,从一草一木,到学堂书舍,尚君亲自设计,还找来最好的工匠一起琢磨。
南郡所有的人,包括云家的人都以为尚君不过是一时兴起,小打小闹,没想到他野心极大,而且但凡花钱,从不节制。整个书院占地两万多顷,分为教学、藏书、祭祀、园林、祭奠五大格局。其中学堂最为奢华,三处讲堂都以红木为柱,挂着鎏金匾额,地面用贵比黄金的明金石砖铺就,即使夜间,只要有丁点亮光,也会显得金碧辉煌。但是最为奇雅的还属园林,内含柳塘烟晓,桃坞烘霞,桐荫别径,风荷晚香,曲涧鸣泉,碧沼观鱼,花墩坐月,竹林冬翠八景。每一处都是平山而建,每一棵树每一块奇石假山都是外地运来,不仅造价不菲,而且费时费力。
这下子,书院还没建成,已经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南郡州府官员自是自豪,因为当今皇上最重教育,这样庞大的书院,而且又不用州府花一分钱,他们自然乐得名利双收。还有全国的大儒名师,如果能在这样的书院开坛讲课,那真是巨大的光荣。
按照现在的进度,开春之后,书院应该就能建成。到时候该请谁来讲课,谁为书院第一任山长(院长)呢?
就在这时,梓青端着热茶走了进来。
她见尚君正扶着额头,一脸沉思,便悄悄将热茶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就要退出去。可恰好,云蒙走了进来,两人一不小心撞在了一起。
云蒙忙托住梓青的手肘,将她扶稳。梓青脸颊微红,点头说了声:“谢谢”。
云蒙笑了笑,可脸上的神情却是着急。
“掌柜的”,云蒙行礼:“在下有件事要向您禀报”。
梓青忙识趣地打算退下。
尚君开口:“不用回避,左右这都是你们云家的产业,你也留下来听听吧”。
云鹏满露难色:“北地的钱庄、酒肆正在回收,可是进展却不好。栗子网
www.lizi.tw很多掌柜拒不听令,他们说您既不改姓,也未娶大小姐,所以不符合接任云掌柜的条件,所以不认同您掌柜的身份。”
梓青皱眉,抢声道:“难道他们不知道让尚君做掌柜的,是我父亲的意思吗?”
云鹏叹了口气:“云家立足百年,靠的是严而不变的规矩。只要不符合规矩,那些人是可以不遵从的”。
梓青看向尚君,又羞又恼不知该如何是好。她现在早已不奢望能够嫁给他了,她只希望他能不要太过恨她。
尚君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摆摆手:“云鹏你先下去吧”。
梓青局促地站着,她不知如何开口,这两种选择对尚君来说都是侮辱。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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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尴尬着,尚君哑声说道:“我若娶你,那就是真真害了你!”
梓青一愣,尚君已经好久没有这样轻声低语地跟她说话,她眼泪汪汪看着尚君,想说什么,但都哽在了喉咙。
尚君叹声道:“我娶了你,并不能给你夫妻之实,但你却要一辈子背负着这个身份不得自由。你还年轻,会爱上更值得爱的人”。
梓青泪如雨下,幽幽唤了声:“表哥……”。
“梓青,”尚君探探伸出手。
梓青立时上前拉住。
尚君笑了笑:“无论以后你爱上的人是谁,云家都是你和他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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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行清泪顺着梓青的面颊滚落,犹如结在面容上的露水:“表哥,你不再恨我了吗?”
尚君重重握了握她的手:“傻丫头!”
“难道你要改姓吗?”梓青心有不忍。
尚君亦是摇头:“虽然我对‘尚’这个姓氏也没什么好感,但若是因为贪图掌柜的这一身份就改掉它,岂不显得我太唯利是图了”。
“那怎么办?”梓青满心着急,现在除了尚君谁也没有能力掌控云家。
尚君想了想:“要不你来云掌柜,我做你的帮手”。
梓青摇头:“我……我可不行……”。
尚君笑道:“我会帮你的!不过,你要做两年的挂名掌柜,因为我最快也要用两年的时间才能将现有的生意打理好”。
梓青叹气:“表哥,我真的做不好。而且……而且我也想出去走一走……”。
尚君不言语,但唇角却向上扬起。
“我从五岁开始就在你身边,从未走出过永安一步”,梓青转过身,看向窗外:“也许,我应该出去瞧瞧”。
尚君点点头:“你什么时候想走,我帮你安排”。
梓青苦笑:“若说现在就走,似乎有些不近人情,毕竟云家现在一团乱,还是等过了年再说吧。”
尚君摇头:“那倒无妨,这些都是身外事。”
梓青知道他洒脱,但她却不能就这样自私的一走了之:“还是等北地的生意平静下来再说吧”。
尚君想了想,不再勉强:“也好,一切都随你吧。”
三天之后,云掌柜改为云梓青的密信从永安发出,随信而至的还有强硬推进赎店的命令。北地立时安静了下来。
立冬之时,一辆马车停在拙园门口。梓青上车,回望拙园,脸上露出深切的悲伤。她一咬牙钻进车中,车夫挥鞭就走。
出城后,梓青下车休息,赫然发现驾车的竟然是云鹏。他可是难得对尚君忠心耿耿的得力助手啊!
可云鹏笑道:“公子说了,唯有我陪着掌柜的,他才能放心!”
梓青苦笑。表哥,你要对我狠心一些,我才能忘记你啊!
山间行走,最烦恼的不是蚊虫鼠蚁或是野兽,而是荒草荆棘。栗子小说 m.lizi.tw尤其是衰草枯肠的深秋,尽管已经穿了夹衣,还是被荆棘划得破破烂烂。
无忧背着包子在山里游荡三天,终于看到了一处人家。
还未走到人家门口,他们娘俩就被那家的狗发现。
好在只是条月份不大的小黄狗。
小狗一叫,立时惊动了主人。从屋里跑出来一位老者,手里还挥着铁锹。
无忧吓了一跳,忙喊道:“老伯别打,别打!我不是坏人!”
老伯放下铁锹,认真看向无忧,只见她的衣服被荆棘挂的一条一缕全开了,露着里面的薄絮。栗子小说 m.lizi.tw
老伯立时上前,关切说道:“姑娘,你这是从哪儿来啊?哎呀,怎么背上还背着一个小娃娃?”
无忧想了想,可怜兮兮地低声道:“我是从北边逃荒过来的。”
老伯听她口音不像是当地人,再看她这么个弱女子也不可能翻过这绵绵大山从西边过来,便深信不疑道:“怎么就只有你们娘俩?”
无忧抹着眼泪:“孩子他爹不要我们了,将我们赶了出来。”
就在这时,包子突然配合地哭了起来。
无忧赶紧将绑在腰间的带子接下,将包子由背改抱,抱在了怀中。
那老伯看见包子虎头虎脑的样子,立时心疼极了:“这么好的孩子不要,真是作孽啊!来来,先到屋里休息休息,孩子定然是饿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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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屋阴暗破旧,但很是干净。
无忧左右看了看,只见里屋床上似乎躺着个人。
那人听到有动静,挣扎着问道:“老头子,可又有野猪来闹了?”
老伯连忙笑道:“不是,不是,是一对落难逃荒的母子。”
无忧忙轻声道:“对不住,叨扰了”。
可是只听到声音,并未见有人出来。
无忧再仔细听那声音,有气无力,带着嘶鸣,明显是身体不好,有疾在身。
包子有哭了起来。
老伯背过身子,就要出去:“孩子饿了,你喂奶吧”。
无忧连忙唤住:“我……我……我没有奶喂他。”
“那孩子吃什么?”老伯着急,甚至比无忧还心疼。
无忧问道:“您家有没有正在喂奶的母羊?”
老伯摇头:“没有啊”。
“那……”无忧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屋里的声音响起:“老头子,赶紧去熬些米粥,熬得时间越长越好”。
老伯连忙点头,赶紧去张罗。
可包子等不及,哭声越来越大。
“姑娘,把孩子抱进来让我瞧瞧吧”。
无忧小心翼翼走进里屋,原来床上半躺着一个老婆婆,她脸色枯黄,瘦的皮包骨头。
无忧将孩子抱到老婆婆身边,老婆婆干瘪的脸露出笑意:“呦,这大胖小子,真是有力气,哭声都这么惊天动地的!这孩子几个月啦?”
“刚满六个月”,无忧瞧病可以,可如何照顾孩子却一窍不通,现在包子哭闹不止,她简直也要跟着哭出来了。
婆婆从床头的篮子里拿出一个鸡蛋:“只要蛋黄,和水炖了,炖的软软的给孩子吃”。
无忧瞧着那鸡蛋却不好意思伸手,这家看起来十分贫苦,婆婆病成这样,都舍不得吃呢。
“快拿着吧”,婆婆塞到无忧手里:“多放些水,不要炖的时间太长,太长就老了不好吃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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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婆婆逗着床上躺着大哭的包子,轻声细语念叨起来:“小小子,坐门墩,哭着喊着要媳妇儿……不哭啦,不闹啦,媳妇儿坐着轿来啦”。
无忧捧着鸡蛋走出屋子。
老伯正在填柴生火,瞧见无忧手里的鸡蛋,神情略犹豫了一下,指着炉灶说道:“你先炖鸡蛋吧,等你炖好了,我在熬粥”。
不一会儿,软嫩的鸡蛋羹端了出来。
老伯从柜子里小心翼翼拿出一个小瓶子,瓶子里应该是香油,可只有一丁点。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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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无忧连忙摇头:“他是小孩子,吃鸡蛋羹就够了,不用香油”。
老伯不有分辨地将碗端了过来:“越是小孩子还越嘴馋,没有香味他们才不吃呢!”
说着他使劲晃了晃瓶子,两滴珍贵的香油珍珠一样矜贵掉在黄嫩嫩的鸡蛋上,立时香气飘了上来。
“快去吧”,老伯催她:“孩子都哭了好半天了”。
这是包子第一次吃外食。
小家伙竟然什么都不挑,狼吞虎咽便吃完了一个蛋羹。栗子小说 m.lizi.tw
三个人围着包子,看着他吃得生龙活虎,都哈哈笑了出来。
婆婆握着包子的小手:“这孩子长大了一定是个棒小伙,现在这小拳头攥得都这样紧”。
老伯笑着问道:“孩子叫什么名字?”
“包子!”无忧满脸得意。
老伯点头:“这名字好!好记又好叫!”
无忧看向婆婆,温和说道:“婆婆,您得了什么病?为何卧床不起?”
婆婆叹气:“人老了,自然不中用了”。
老伯满声愧疚:“老婆子全是为了我!初春的时候,我去山里开荒,不小心掉进了冰窟窿,老婆子苦等我不回,就到山中去寻。是她把我从冰窟窿里拉出来。当时我的脚都冻得黑紫,老婆子一把抱住,就塞进了怀里,直到捂得我有了知觉。唉……我的腿保住了,老婆子的身子却毁了”。
见老伯流泪,婆婆笑着说道:“别听他说得那么邪乎,我的身子向来不好,都是他不嫌弃地照顾我。唉,我光拖累他了”。
无忧心中感动,握着婆婆的手说道:“我爹爹是大夫,我也稍微懂些医术,要不我帮您瞧瞧吧”。
“没有”,婆婆摇头:“治不好的”。
“让姑娘看看也没什么坏处啊”,老伯忙给无忧使眼色。
无忧伸手扣住婆婆手腕,过了一会儿,又按了按婆婆的腿,然后笑着说道:“说来也巧,我爹爹就曾经瞧过一个跟您一模一样的病人”。
“那……”,老伯眼眸一亮:“那治好了吗?”
无忧点头:“这病其实并不难治,也不是什么疑难杂症,不过婆婆身子有些弱,而且拖的时间有些久,所以才成了现在的样子。放心吧,我一定能治好婆婆的病,不说健步如飞吧,至少行走无碍”。
“真的?!”婆婆不可置信看着无忧。
无忧重重点头:“我保证!”
无忧在婆婆家住了下来。栗子小说 m.lizi.tw
婆婆问她叫什么,无忧怎么敢说真话,她想到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便觉得自己该姓“尚”,可“尚”这个姓氏少见,说出来怕引人怀疑,她想说自己姓“纪”,可是“纪”也并不多见,难不成跟着母亲姓“李”,可又有些不甘。
无忧心思活动了一番,咬着牙说了句:“我姓夏!您就唤我小夏吧”
“尚”同“上”,那她就姓“下”,便是“小夏”吧。
老伯看出无忧的犹豫,心里想着她也许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便赶紧岔开话题:“小夏啊,你昨日说我屋后头长得是什么?还能买大钱?!”
无忧连忙说道:“王不留行!”
“这是什么?”老伯和婆婆从未听说过这样奇怪的名字。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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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也有些疑惑:“按理说王不留多生长在北地,南方不见踪影。但是您后院中的又的确是这药材。”
“药材?!”老伯惊讶:“这样的杂草野花竟然是药材?有什么功效?”
无忧摇头晃脑道:“《神农本草经》上说,王不留行以善于行血知名,虽有王命不能留其行,所以叫王不留行,但流血不止者,它又可以止血。具有活血通经,消肿止痛,催生下乳的功能。而且对妇人葵水不调,乳汁缺乏,难产,痈肿疔毒等症有很好的的疗效,更是产妇下乳的良药呢!”
“真的?!”老伯有些不相信,这在后院长了几十年的杂草竟然还成了良药。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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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倒是连连点头:“我想起来了,老头子还记不记得我生敏儿时,怎么都没有乳汁,还是娘从后院拔了这草煮水给我喝,现在想想也真是奇怪,我喝了一天便就下乳了呢!”
无忧望着后院若有所思:“可惜后院就只有这么一些,若是种的多,就能贩卖药材挣钱了”。
老伯一拍胸脯:“没事,我可以将种子挪到山里,山里地方大了,铺天盖地都能生长!”
无忧摇摇头:“若是都能生长,这草早就铺天盖地了。既然只生在您家后院,说明只有后院这片地方适合它。”
“那怎么办?”老伯不肯放弃,语气中满是急切。
婆婆叹声安慰:“老头子,别着急,想必这就是咱们的命!这草药能长在咱们后院已经是福气了,其他的也不必强求”。
无忧皱眉想了想,又望了望午后连绵起伏的大青山,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
七日之后,正好是镇上集市。
老伯带着无忧一起去赶集,包子坐在背篓里,瞪着大大的眼睛左瞧右看,好奇极了。
镇上的集市都很简单,大家就地摆摊,若有所需,就相互交换,也有拿铜板买卖的,但可以看出来,这里的人都不富裕。
这次老伯不光带着十几个鸡蛋,还带了五付黑乎乎的药膏。
老伯有些紧张,问向无忧:“真的只送不卖吗?”
无忧点点头:“嗯!”
集市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老伯用十几个鸡蛋换了一点点油、盐,还给婆婆换了一点点糖,甚至给包子换了一捧金灿灿的黄米。
无忧看着辛酸。其实她身上有钱,但是即便是最少的一颗碎银子,在这里都是滔天巨款,她不能给自己,给老伯惹这样不必要的麻烦。
中午快到了,集市上的人渐渐少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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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子开心地咬着山苹果,可老伯面前黑乎乎的膏药还是无人问津。
不过,现在大家东西换的买的也差不多,开始慢慢悠悠溜达。
一个肩膀长着疥疮,膀子一高一低的人走了过来,无忧眼眸一亮,起身招呼道:“这位大哥,您是不是肩膀疼?”
那人骤然听到有人这么脆生生的唤自己,还有些不肯相信。
无忧笑着冲他招招手:“大哥,您这肩膀疼的毛病应该已经很久了吧?”
那人这才回过神,疑惑地走过来。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
无忧拿起黑乎乎的膏药,干脆利落地说道:“这黑膏药专门行滞祛瘀,开窍透骨、散寒止痛,我瞧瞧您的肩膀……”。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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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草草一眼,又抓起那人手腕,只是手指头一扣,心里便有了分晓。
“你用我的黑膏药,保管一副止痛,二副活血,三副除根”说着,无忧将膏药递到那人面前。
那人吓得连忙摆手:“我……我……我可没钱,我不要……”。
大家也都议论纷纷。
“狗子的病可有好一阵子了,能三副膏药就治好吗?”
“莫不是骗子吧!”
“这人是男还是女啊?”
……
无忧哈哈一笑,将头上的帽子往后戴了戴,她一副男子打扮,故意在脸上涂了些灰:“狗子哥,这三幅膏药我送给你!你回去用清水将肩膀洗干净,然后将黑膏药喷一酒,贴着炉膛烤热,一定要趁热贴在疼得地方,第一副贴三天,第二和第三副都贴两天,七日之后还是这个时候,还是这个地方,若是你的肩膀没有好,那我赔你……”,无忧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一粒银瓜子,伸到狗子面前。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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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银子啊!”
“真的假的?!”
老伯也满眼疑惑,无忧连忙开口:“这是我跟我儿子的全部家当……”。
“若……若是……治好了,我也没钱给你啊……”狗子有些心动,但又苦于实在没钱。
无忧摆摆手:“治好了,我也分文不要!”
“真的?!”狗子一脸惊讶。
无忧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那你图什么?”
“这小兄弟是不是疯了?”
……
大家又是议论纷纷。
无忧笑着说道:“大家若是有兴趣,那就七日后再来,给我跟狗子哥做个见证,看看我的黑膏药是不是管用!”
“好!”
本来山中生活就十分乏味,现在又这样的热闹看,每个人都一脸兴奋,恨不得明天就是七日后。
收摊的时候,老伯一边走,一边沉声说道:“小夏啊,就算你的膏药管用,这村子、镇子上也没有能买得起药的人。我们这里叫赤岗镇,就是因为除了山,就是海,山上的地没法耕种,海边的地更是颗粒无收,我们这里的年轻人都出去了,只剩下老的老、残的残,大家不过是相互帮衬,凑合活着。”
无忧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并非是要用这膏药卖钱,而是希望大家能够相信我。”
老伯更加疑惑不解,信不信你又有什么意义?
路过镇上驿馆时,信差正在整理信件。
无忧的神情黯淡了下来,已经四个月了,想必母亲已经快到京城,也不知道尚君如何,与梓青是否已经成婚了。
尚君微笑地将手中的苹果凑在鼻子前深深闻了闻,他舍不得吃,甚至捧着都觉得不够矜贵。栗子小说 m.lizi.tw因为这是“夏姑娘”亲手摘的。
……
“夫人所在的人家姓王,是一对穷苦老夫妻,他们唯一的孩子抛弃他们离开了村子,老人家靠山中种几亩薄田度日。但对夫人和小少爷是极好的”。
“夫人用王老爹院中的杂草做了膏药,白送给病人瞧病,还与人打赌,七日之内药到病除!”
“夫人不仅赌赢了,而且还治好了王家婆婆的陈年旧疾,王家婆婆从瘫在床上,到现在已经可以出门走动了!”
“现在村里,甚至镇上的人都很信任并尊重夫人”。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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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带着大家上山挖药材,然后送到县城贩卖,挣了钱之后,按照每家挖了多少药材分配,十分公允”。
“小少爷长得十分壮实,虽然刚刚十个月,但看起来跟周岁的孩子一般,只不过……黑了些”。
……
虽然分开已经半年还多,但这样的消息几乎每天都会从赤岗送回来,尚君知道无忧的一举一动,知道她的喜怒哀乐,甚至连她一日三餐吃了什么都知道。
当知道无忧迷倒了全部侍卫,带着包子跑进山时,他也曾又急又气,他不知道一个柔弱的女子带着一个襁褓中的孩子如何才能生活下去?!
他忍不住想把她们抓起来,送还给睿王爷。栗子网
www.lizi.tw但得知无忧在山中潇洒自如,甚至好几次将云家影卫丢在身后时,心中又满是赞叹,仿佛看到她那得意又自在的神情。
这既然是她的选择,那便尊重她的意愿吧。
尚君下令,影卫只许暗中行事,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出手保护。下命令的那一刻,他似乎突然就明白了自己的母亲,她说出那句“只要不死,一概不论”时的心情,应该也如他此刻一般,矛盾之中,又带着笃定。
原来他的无忧并不是温顺的小鹿,而是一头泼辣的母狼。
尚君越想越觉得好笑,竟然哈哈笑出了声。
门外的下人也都叹了口气,原来永远板着脸,寂寞清冷的君公子是会笑的啊!
……
南郡的冬天是不会下雪的。
虽然这是无忧在南地过得第二个冬天,但她还是会情不自禁地期待能有雪花飘起。
正月里是大家难得的休息时间,所有人都猫在家里,无忧也不例外。
她坐在窗边,仔细誊抄着《扁鹊医书》,虽然她现在已经有了根基,可誊抄起来并不轻松。很多草药的名字与现在不同,她要反复比对,还有对病理医道的描写也晦涩深奥,她看不明白,必须反复琢磨。已经抄了一段日子,但不过是勉勉强强弄清楚了几页。而且这里环境有限,《医书》中引证明的书典,她必须要到县城,甚至州府才能寻得。
看来,开了春,洒下种子,她也必须要走了。
想到这儿,无忧看向王家老伯和婆婆,他们正在哄着包子练习走路。他们真真是极爱包子。从包子来到王家,老伯再没有卖过一个鸡蛋,全都喂到了包子的肚里。
也不知道王家老伯的孩子现在在哪儿,他怎能狠下扔下父母,一去不返了呢!
京城。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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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又回来了!
尚允站在朱雀大街,仰头看着雄伟的朱雀门,心中的激动不可遏制。他离开时,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学子,现在回来,他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他尚允的名字!
睿王爷将他安置在太学院附近的仕子馆。
这算是故地重游,但现在他可不是当年毫无根基的无名学子,而是睿王爷亲自从南郡带回来的才俊,而且南郡州府学正大人还专门写了推举的折子,他这次回京,是要入仕为官的。
尚允沿着朱雀大街一路东行,不过几年功夫,京城更加繁华气派。
即便是夜里,那酒肆依旧行着酒令,胡娘站在街边边跳边唱,还有来往的波斯商人,已经能用纯属的京城话与人交流,更别说歌舞坊中那彻夜不熄的大红灯笼和满满的女儿香。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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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只觉得浑身都舒坦了起来,整个人仿佛重新活过来一般,所有的不甘、委屈、愤怒都消失殆尽,他托脱胎换骨,成为一个全新的尚允,一个满是雄心壮志的男儿。
走过太学院附近的小酒馆。
尚允想起当年与其他学子在酒馆中饮酒的潇洒。
他大步走了进去,奇怪这酒馆竟然毫无变化。
“小二,上酒!”尚允坐在靠窗的桌子,他衣着华贵,举止高雅,一看就与其他正在馆中饮酒的学子不同。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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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殷勤问道:“公子,您喝点儿什么?”
尚允眉头一挑:“当然是醉天下!”
小二连连点头:“明白,明白,您且稍等!”
“醉天下”不过是这小馆自酿的小酒,原本就叫“小酒”,可太学院的学子一个个豪气冲天,给这小酒起了个惊天动地的名字“醉天下”,从此这个名字便在学子中间流传开来,尤其点酒的时候,大声说出“醉天下”三个字,真是潇洒极了!
其他学子纷纷侧目,小声议论。
“这位公子能叫出醉天下,一定也在太学读过书”。
“是啊,看他的样子,应该是朝中新贵”。
“都说太学学子越来越不值钱,很多人沦落为平民,可是看这位公子,玉树临风、高蹈出尘,日后定然极近显贵!”
……
尚允唇角带笑,眼神轻蔑,他将所有人的话一字不落都听到了耳中。
这样的夸赞着实让人受用。可惜尚允并非毛头小子,得意不过是让人受用的一阵刮搔,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很多人要见。但是现在最要紧的是,钱!尚家被抄,所有财产荡然无存,他不过是早有准备,偷偷存了一些银两,但想要在京城闯出些名堂,那些钱简直是杯水车薪,差的太多了!
总得想个挣钱的法子,而且要快,要多,最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尚允一口饮了“醉天下”,拧着眉头走出酒馆。
正在街上踱着,突然听见身后出现马车的声音,而且马蹄声极快,还带着妇人的惊呼。
这条街是不允许驾马车的。
尚允回头,只见一匹马口吐白沫,正腾着蹄子奔窜。
他一眼看到车轮为黄铜裹圈,心中大动,不管不顾冲了过去,猛踏马鞍,飞身马背之上。
他死死握紧缰绳,看准机会,抬起一条腿猛踢马肚中间,心窝之处。
“呜……”得一声嘶鸣,疯马步伐乱了,左右摇晃几下,瘫软在地。
这时候,一大堆人哭天抢地冲了过来,大喊道:“公主殿下受惊啦,公主殿下受惊啦!”
公主殿下一把掀开帘子,正看见尚允从马背上潇洒落下。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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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眸时,两人眸光一撞,公主殿下眼眸中立时出现遮掩不住的惊艳。
不知是醉,还是故意,尚允也不低头,竟冲着公主回笑出来,他嘴角上扬,星眸微眨,俊美狂放地不似凡人。
公主愣住,只觉得耳边众人的大呼小叫都一概消失了一般。
尚允颔首,一个转身,掠起袍子向前走去。
下人已经将公主团团围住,公主左右张望,却已经不见了尚允的影子,脸上顿时失望尽显。她大声斥骂道:“都是废物蠢货,想摔死本宫吗?!”
大家跪在地上,呼天抢地地求饶命。栗子小说 m.lizi.tw
可公主只是望着前头,目光寻找那个潇洒的身影。
……
太学院。仕子馆。
尚允坐在屋中,伸手支开窗蓬,侧耳听着楼下街上的人议论纷纷。
……
“刚才长公主的马车惊了,若不是有人救下,差点儿闹出事来”。
“是谁这么有福气救下了长公主?!那可是皇上的亲姐姐,先帝最宠爱的女儿”。
“是啊,救了长公主,那人岂不要荣华富贵了,谁不知道长公主是全天下最富有的女子,光是先帝赏赐的封地就有千倾,金银珠宝更是不计其数”。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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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呢?”
“听说那人不等长公主开口致谢,就离开了!”
“哎呀,真是天下第一号大傻子啊!”
“要不……咱们可以去碰碰运气……也不知长公主看清那人样貌没有”
“得了吧,长公主能看上你?”
“那怎么了?没听说长公主最爱豢养面首吗?”
“长公主都年近四十了……”
“那又如何?听说依旧风韵犹存呢……”
……
尚允放下窗子,脸上的得意已经变成怒气。
原来他救下的是当今皇上的姐姐,睿王爷的妹妹,传说豢养一百面首的荣华长公主!
他虽然料到能在太学院乘马车的只能是皇族,可却没料到这位公主竟然是她!尤其刚才黑灯瞎火什么也看不清,他还得意洋洋,以为救了那位皇亲的女儿,就算是救个郡主、县主也行!老天爷真是捉弄人,让他满腹得意都变成了闷气!
可是……尚允转念一想:长公主虽然年老色衰,但的确财富惊人,而且更有通天的权势。她敢冲进朝堂与皇上大喊大叫,甚至直接跑到吏部,将皇上已经批下的折子撕了,非逼着皇上拔擢她的一个面首为司卫少卿!皇上竟然也同意了。
尚允拧着眉头,口中默念道:“长公主……长公主……”。
……
出了正月,皇上下令开印复朝。
睿王爷因为清查南郡国库案有功,被进封为睿国公。
可是,睿王爷在后续的折子中,并未提尚允一字,南郡学正的荐贤册也迟迟没有踪影。
尚允求见王爷,王爷不是没有时间,就是草草面见一下,只说时机不到,让他耐心等着。
等!等!等!
他已经把钱花得山穷水尽,还怎么等!
走投无路时,他突然想起那晚灯火阑珊下、舍命救下的长公主。
黄昏中,尚允临风而立,望着气势恢宏的大周都城。栗子小说 m.lizi.tw这里最文雅也最妖艳、最庄严也最轻浮、最华丽也最混乱,一切在美好与丑陋在这里交织,从不会让人感到寂寞,更加不会感到绝望。任何一个人都能在这里找到他想要的,随时可以东山再起。
想到这儿,尚允将背后的瑶琴一横,盘腿坐雨花寺的台阶上。
他闭上眼睛,十指轻抚,立时一阵松沉旷远的声音响起,低缓悠远、缥缈入无。
只要是跟风雅有关的事情,他都十分在行。
而雨花寺是大周都城最文雅的地方。
因为这里是皇亲国戚、达官显贵和天下学子常来的地方,前者只不过因为路途的原因,必须经过,而后者则是刻意来碰运气。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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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华长公主坐在车辇里,失魂落魄地看着窗外熙攘的市景,突然一丝琴声传入车内,而且渐渐清晰。荣华长公主神情微愣,这曲子竟然是《采薇》。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荣华长公主脸上露出悲戚之色。她虽然名声风流,行为放荡,但内心始终藏着仿若秋水微澜般的孤独。她年轻时曾爱慕大将军,当时父皇已经答应大将军胜利回朝后就为两人成亲,但结果如同所有凄美的故事一样,大将军战死沙场,而长公主仓促下嫁,此生无爱。
透过车窗向外张望,长公主一眼就看见了闭眼抚琴的尚允。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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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停……”,长公主走下车辇,分开人群,径直走到尚允面前。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采薇》反复拨绕,余音绕梁,尽是离悲。
尚允一直闭着眼,沉醉期间,不知公主已经站在眼前,更不知他身边围满了侍卫。
“我好想在哪儿见过你……”,长公主等他叹完,徐徐出声。
尚允似乎嫌弃被人打扰似得,皱眉睁开眼,向着公主缓缓抬起头,神情苍茫微渺:“是吗?会不会是您认错人了?”
尚允的声音平静极了,仿佛没有看到周围的侍卫和讶异的百姓,竖起瑶琴,平淡地站起身。
这是荣华长公主,他是谁?竟然与公主“你我”相称,而且也不跪拜。
可是荣华长公主丝毫不介意,甚至连她站在台阶下,抬头仰望着尚允也毫不在意:“那天晚上,在太学院……我的马车惊了……”。
向来泼辣的长公主说话竟然如同情窦初开的少女,结结巴巴,羞羞怯怯。
台阶明明很是宽大,但尚允什么都不说,而是从容地背着瑶琴要从长公主身边下阶。
经过长公主时,尚允轻轻一笑,长公主下意识侧身相让。
也不只是有心还是凑巧,她竟站立不稳,身子向后倒去。
尚允眼疾手快,一把搂住她的腰身,轻声道:“小心,我可不想再救您第三次”。
长公主脸颊绯红,此时哪里还是个年近四十,久经风月的女子,而成为了小心翼翼地又目光**的女孩:“你不愿意救我?”
尚允扶长公主站好,轻轻松开手:“我只是区区草民,哪里会有那么多见到公主的机缘。”
说完,他背琴下阶。
长公主目光急切地看着他:“等等,我是荣华长公主,你救了我的命,我要……报答你!”
尚允回身,鞠躬行礼,而后翩然离去。
歌舞坊中,尚允坐在软榻上,身边一个娇滴滴的女子正浑身无骨一般靠在他怀中。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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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伺候您这样风度翩翩的公子,真是奴家的福气!”女子声音如银铃一般,千娇百媚,让人浑身酥软。
尚允似乎有些心事,但心中还是得意居多,他端起杯子,正要饮酒,女子将酒杯夺了过来,媚眼如丝地说道:“公子,您还不知道现在京城最风雅的饮酒是什么样子吧?”
尚允好奇:“说来听听?”
女子笑道:“说不得,得做的”,说着她将一杯酒含入口中,捧起尚允的脸便嘴对嘴亲了下去。
尚允心中大动,尽数将女子口中的酒吸吮了过去,就在两人唇舌纠缠时,突然有人在屋外唤道:“忧儿姑娘,你可在屋吗?”
女子不理,继续紧紧搂着尚允的脖子。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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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那人推门进来,看到这样的架势,立时识相地退了出去。
尚允将那女子推开,瞪大眼睛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真亲得心猿意马,被尚允一把推开,还有些懵懂:“奴家……奴家的名字?!”
“对!”尚允嘴唇上满是那女子蹭得到处都是的胭脂,可神情却全然冷了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忧……忧儿……奴家名为解忧……”。栗子小说 m.lizi.tw
“解忧?!”尚允脸上显现出奇怪的神情,里面有落寞,又愤恨,又求之不得,又有不期而遇,他脑子里浮现着无忧的样子,那一颦一笑,一嗔一怒竟然清晰到近在眼前似得,他看向解忧,脑中的影子与眼前的美人重重叠叠,竟生出狂热的**。
尚允眸光一亮,一把扯下女子的衣衫,将她狠狠吻住,重重压在身下。
**连绵不绝,可震颤过后,留下的是极度的失落与空虚。
尚允赤身从床榻上站起来,抓过衣服,一边穿着一边大步离去,那匆忙的样子,仿佛逃一般。
越是得不得的,越会想念的无比热烈。尚允跑出歌舞坊,一直跑到朱雀大门的城墙下,咬牙低吼道:“纪无忧,我一定会得到你的,但我不会再有怜惜!”
恨是一种爱,折磨也是一种爱。尚允这才知道,自己竟然对她如此忘不掉、逃不出的深情。若是重来一次,他会不会愿意为了她,甘愿做一个平庸且普通的男子?!
……
无忧背着包子,站在村口跟王家伯伯婆婆告别。
婆婆已经能站起来行走,但是卧床太久,腿还使不上力士,所以走路还有点儿踉跄。
“婆婆,记得要多吃些豆腐还有骨头汤,这样你的腿才有力气呢”,无忧依依不舍。
婆婆摸着眼泪说道:“孩子,现在包子还不到一岁,你一个人带着他多不方便,不如等孩子大一些了再走不迟!”
无忧低下头,不说话便是拒绝。
王家伯伯叹了口气:“小夏是个有抱负的孩子,留在村中,只会耽误了人家的前途”。
无忧苦笑着摇头:“我有什么前途,只不过,我是真的很想到处看一看,走一走”。
王家伯伯点点头:“去吧,你是个有见识的孩子,应该去帮更多的人,就像你教我们种药材一样,村里所有人都会记得你的!”
无忧眼睛里也滚着泪,村里人对她极好,这样的纯善甚至比她母亲对她还要真挚。无忧伸手握住阿伯和婆婆的手:“你们多保重,等包子大了,我会带他回来看你们的!”
一路行走,无忧都扮男装。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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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生的俏丽,身形又娇弱,怎么遮掩都带着一种让人生怜的样子。
无忧走了半天路,终于看到一个茶寮,她忙快步进去,坐下之后,粗声粗气道:“老板娘,来杯茶,再来一大碗面条!”
都是北地没有春天,没想到南方的春天更短,刚出了正月还没到清明,怎么突然就热成这个样子。
无忧将背篓放下,抱包子出来活动活动。
那老板娘立时惊呼:“哎呀,怎么还有个小宝宝!”
她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无忧:“你这个小相公怎么带着这么丁点儿的一个小宝宝啊?”
无忧尴尬地笑了笑:“这……这是我……儿子”。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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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他娘呢?”
无忧扶着包子,绕着桌子蹒跚走动:“他娘……他娘跟别人跑了”。
“啧啧啧……真是可怜”,老板娘一边说一边又给无忧多挑了一大筷子面条:“一个爷们儿家带着这么小的孩子真是不容易!”
无忧忙接过碗,同时将包子抱在怀中,一根根夹起来,吹着先喂包子吃。
包子向来胃口好,才刚过一岁,什么都能吃。
无忧刚夹起面,包子就张开嘴,小鸟一样等着。栗子小说 m.lizi.tw
老板娘看着又是心疼又是可爱,忙说道:“别给孩子吃面了,我这儿有熬好的青菜粥,本来是给我家女儿准备的,看你又当爹又当妈也怪可怜的,送你吃了吧”。
说着,老板娘从炉子边上取下一个小锅,里面盛放着翠绿诱人的青菜粥。
无忧不好意思道:“谢谢您。可是真的不用啦,我儿子胃口好,什么都能吃,您还是把粥留给小姐吃吧”。
“咳,我家女儿若是想吃,随时都能煮来,你快别客气了,吃吧吃吧!”老板娘极是热情:“要不……我帮你喂孩子?!”
无忧“啊”了一声,说实话,她也的确太累了,这几天一直不停的走路,还要带着包子,真是有些力不从心。
老板娘已经笑着对包子伸出手来:“来,胖小子,婶婶喂你喝粥粥!”
包子又笑又拍手,极是欢喜。
无忧红着脸将包子递了过去,抱歉地说道:“真是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老板娘将包子抱在怀中,一边喂着一边逗他。
无忧低头就着碗一阵扒拉。
老板娘笑道:“你从哪儿来啦?怎么跟逃荒的一样?”
“我是逃荒的,从赤岗那边过来”。
“赤岗啊?!”老板娘摇头:“那个地方是穷,地里什么都不长,山里也没什么可以受用的,就连山中长得树都只有碗口那么粗细,只能当柴火用!”
无忧不吭气,只是往嘴里扒饭。
老板娘又问:“那你打算到哪儿去啊?”
“州府!”无忧擦擦嘴,抬起头:“我想去州府看看”。
“是啊,州府人多,买卖也多,你好歹找个营生,挣点儿钱,也好养活你儿子”。
无忧嘿嘿笑着点点头。
老板娘皱起眉:“不过,州府还远呢,你要是地下走,怎么也得走个七八天。不如……你在此等等,总能遇见去州府的商旅,到时候让他们稍你们父子一程”。
无忧眼眸一亮,原来还可以这样?!她怎么这么笨,就没想到呢!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运气太好,刚等了半天,就遇见一路从海边来,要到州府送鱼鲜做生意的商队。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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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在外,大家都要相互帮衬,所以并不在乎捎带无忧和包子一程。
虽然送鱼鲜的车臭了些,可总比两条腿走路舒服多了。
无忧坐在车上,包子开始咿咿呀呀学说话。
“爹爹,娘娘……”无忧一遍一遍教着,包子瞪着大眼睛到处乱看。
车上其他人看着他俩,叹气道:“若不说你是个男子,我们真以为你是个娘们儿呢!这小身板,这软绵绵的声音,唉,怪不得你婆娘要跟别人跑了!”
无忧尴尬地说了句:“谁说……男人就必须五大三粗,粗声粗气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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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不怀好意地哈哈笑了出来,只有一个小伙子坐到无忧身边,拍了怕她肩膀,对着其他人说道:“你们别这么龌龊不堪,人家夏公子是读书人,怎能像你们一样皮糙肉厚!”
“小六哥和夏兄弟惺惺相惜啊!”
“哈哈哈”
小六哥看向无忧,友好地笑着摇头:“别理他们。哎呦,这小家伙长得真好!叫什么名字?”
“包子”,无忧也冲他笑笑。
小六哥皱眉:“包子?!哈哈,看来她娘生他的时候一定爱吃包子!”
“你怎么知道?!”无忧惊讶。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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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六哥挑挑眉:“我猜的,怎么,难道是真的?!”
无忧点点头:“嗯!我的确……我娘子的确爱吃包子!”
小六哥仔细上下瞧着无忧,无忧心中一紧,忙低下头,生怕被他看出端倪。
小六哥一副了然的样子:“看来,你还是很喜欢包子他娘,要不然也不至于这么念念不忘!”
原来他是个意思。
无忧长舒了口气,将包子抓进怀里,掩饰着说道:“包子啊,爹爹带你去州府啦,到时候给你买糖糖吃!”
小六笑着握住包子的手,反复念叨:“包子?!包子!哈哈,小包子!肉包子!”
……
三日后,终于到了青州州府。
无忧带着包子跳下马车,小六跟在他身后问道:“你打算在州府做些什么?”
无忧想了想:“我懂些医术,也许会找个医馆或是药店谋生”。
小六点点头:“你果然是有本事的,不想我等粗人,只会卖力气”。
无忧摆摆手:“哪里哪里,我哪儿有什么本事,不过是混饭吃罢了。对了这一路上多亏小六哥照顾,我真是感激不尽!”
小六伸手使劲拍了拍她肩膀:“客气什么?!你若是再客气,就是瞧不起我。”
无忧红着脸傻笑,肩膀却吃痛。
两个人愣着,不知该说些什么,无忧随口便问:“小六哥打算再州府待多久?是送完东西就回去了吗?”
小六终于开心地笑了:“你终于问我这个问题了!我还以为你不会在乎……”。
“啊?!”无忧有些不明所以。
“我们要在州府待一个月,把所有的鱼鲜卖掉,在买一些东西回去贩卖。若是单走一趟,岂不是太亏了”。
无忧点点头:“对,对,单走一趟太亏了!”
“你有地方住吗?”小六急声问她:“要不,你跟我们一起住客栈吧,我们已是那客栈的熟客,店钱能便宜不少呢!”
无忧跟着小六和大家住进了青川府的来香客栈。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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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客栈有些简陋,是个方方正正的院子,三面共有九个厢房,平日里人也不多,所以才能经得起他们鱼鲜的腥臭。
无忧带着包子住在东边顶头的厢房里。
小六就住在他们隔壁,他是商队里专管算账的,所以单人住一间屋子,也算是对他能识文断字的尊重。
白天时候,小六他们拉着鱼车出去给订货的主顾送,晚上时候才能回来。
无忧也出去走走,但她并不心急,因为五年之约才过去了大半年,她还有很多日子需要熬过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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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还好,夜里是最难过的。
躺在床上,她睁眼闭眼都是尚君,以前的事情不停地在脑子里出现,一遍又一遍,是甜蜜也是煎熬。她无数次想要溜回永安,哪怕只是远远看他一眼都好,可她怕回去之后就再也由不得自己。他们是多么艰难才能生生分离,无忧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尚君之所以做这个决定,是因为他要对云家有个交代。既然如此,她就不能给他添乱。她必须咬牙忍住,相信他等着他。
傍晚时候,无忧牵着包子在院中走路。
包子才一岁多,但是已经走得像模像样,而且还会咿咿呀呀地说一些话出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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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六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个油纸包,看到包子笑嘻嘻说道:“包子,看,小六叔给你买什么了?”
包子高兴地冲着小六跑了过去。
小六盛开臂膀将他接住,一层层打开油纸包,露出了一块甜糯糯的芙蓉糕。
“糖……糖……”包子一边说一边伸着小手抓起来吃。
无忧早累的腰酸,扶着后背站直身子:“小六哥,你干嘛又给包子买东西”。
小六抱起包子颠了颠:“赫,这小伙子真有分量,难怪你这么瘦,原来是天天抱着小麻袋啊!”
他一边说一边逗弄,包子咯咯笑着,那声音一下子让无忧想起他还在尚君怀中的情景。
眼眶立时有些发酸,无忧连忙揉了揉眼睛,转身说道:“我做了些饭菜,你若不嫌弃就将就着吃吧。”
虽然大家都住一个院子,但小六还真没进过无忧的厢房。
商队的兄弟们都是粗人,他们并不太喜欢娘娘腔的夏相公,而且一来州府,那么多的歌舞坊、胡姬茶寮,总要出去风流风流,所以每日在客栈的时间不多。
无忧熬了些鱼肉粥,炒了青豆。
她厨艺依旧很差,实在谈不上能让人有些许食欲。
小六哥瞧瞧:“你晚上就吃这些?”
无忧点点头:“晚上不能多吃,《养生经》还说过午不食,寿百岁呢,要不是包子……小六哥你……”。
说话间,小六哥已经走了出去,回来时,他手里拿着一尾腊鱼。
“也多亏我们包子不挑食,要不然早就被你饿死了”,小六哥挽起袖子对她说道:“你们稍等片刻,我来露一手!”
灶台在院中,无忧站在屋里看着小六,情不自禁想起尚君给自己做菜的样子。
突然间,无忧眼眸一亮,小六哥会不会是尚君派来的呢?!
无忧一边扒拉着碗里的粥,一边试试探探地问向小六:“小六哥,你是从哪儿来啊?”
“南郡啊”
“南郡”,无忧点点头:“南郡什么地方?”
“大崂山,你听说过吗?”
无忧连忙摇头:“没听过”。栗子小说 m.lizi.tw
“怎么,你以前也在南郡住过?”小六一边自己吃,还一边给包子摘鱼刺。
包子坐在小凳子上,双手并用,吃得热闹极了。
无忧犹豫了一瞬,含糊说道:“我……我去过南郡,也算是有点儿渊源”。
“嗯”,小六心不在焉,只是紧张兮兮看着包子,生怕他将鱼刺也咽了下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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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想了想又说道:“小六哥,你可知道些南郡的事吗?”
“什么事?”
“就是……就是……”,无忧咬了咬嘴唇:“我听说,去年的时候,王爷还曾经去过南郡呢!”
“嗯,好像是去了……”。
无忧有些愤怒,果然这个小六很是可疑!平日他总是话多,可现在问道要紧的了,就这样支支吾吾。
“那你认识尚君吗?”无忧干脆直白说了出来。
“哎呀,别吃那块,有刺!”小六也喊了出来,两人同时说话,声音都是极高,仿佛吵架了一般。
包子愣住,扭着头看着他俩,嘴里还咬着小六的指头。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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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六也愣住,问向无忧:“你说什么?我认识谁?!”
无忧着实尴尬,刚才的笃定一下子消失不见,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我说……你认不认识小柱子……我一个……一个朋友”,说着,无忧瞪向包子:“松开嘴,不许咬小六叔!”
小六也觉得纳闷,不过还是认真想了想,摇头道:“我身边倒是有几个叫小柱子的,但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个。”
无忧摆手:“没事没事,我就是随口问问”。
自己真傻,即便小六哥是尚君派来的,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告诉她实情。无忧撇了撇嘴,抬眼偷看小六,只觉得他越来越像是似曾相见般熟悉亲切。
吃过饭后,小六问向无忧:“晚上你可有什么事吗?”
无忧摇头。
“那……你要出去走走吗?”小六哥笑道:“听说城隍庙那边有热闹呢”。
“什么热闹?”
“今天是三月初三,城隍庙有杂耍呢”。
无忧想了想,点点头:“好,那就去看看”。
……
是不是每一个地方都有一个城隍庙?
无忧跟在小六身后,小六将包子举过头顶,骑在脖子上。
三月三又是女儿节,尤其未婚的女子可以在今天精心打扮,寻找心仪的男子。
无忧开口问道:“小六哥,你成家了吗?”
小六摇头:“我现在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拿什么娶老婆”。
无忧笑道:“女孩儿看中的是你的人,只要你对她好,她就会喜欢你的”。
小六回头看她:“若真如此,那包子他娘为何还要跑了,难不成是你对她不好?”
无忧一愣,赶紧看向别处:“我……我……我的情况特殊”。
转眼时候,无忧突然愣住,她竟然在这儿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六发觉身后无忧没有说话,忙回头看去,只见她正呆呆站着,一脸惊慌。
“你怎么啦?”小六正要循着她的木管看过去,却被无忧一把抓住袖子,声音颤抖道:“咱……咱们……走吧,我……我不想热闹了……回去吧!”
她来了,那他呢?
无忧失魂落魄往客栈走着,还不时摸着眼泪。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她不想再忍,也着实忍不住了。
小六跟在她旁边,有些手足无措:“你……莫不是看见你家娘子了?”
无忧点点头又摇摇头。
小六立时明白:“她是不是又跟了别人?”
无忧顿时眼泪流得更加伤心。
小六心中了然,连忙安慰道:“其实你用不着难过,她既然能离去而去,就能再抛弃别人!这样的女人不要也罢”。
无忧低头擦着眼泪,并不说话。
他真的娶了梓青吗?
……
辗转一夜,无忧几乎瞪眼到天亮。栗子小说 m.lizi.tw
第二天一大早,无忧就去敲小六的门,将包子往睡眼惺忪的小六怀里一塞,便跑了出去。
她依旧是男装打扮,还贴上了胡子,描粗了眉毛。她不愿让他们认出来,更不愿在他面前掉眼泪。
她记得尚君说过,翠字头的酒肆、客栈都是云家产业,青州最繁华的客栈就是翠云楼,而且恰好在城隍庙附近,那他们一定是住在这儿!
翠云楼。
无忧鼓了半天勇气,才抬脚踏了进去。
可刚进了大门,小伙计便笑着拦住:“客官,我们这两天打烊”。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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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无忧一听就知道这样的霸道除了尚君没有别人。他从前对自己如此,现在对梓青竟然也是如此。
小伙计一愣,还未见过有客人这么理直气壮,甚至气急败坏反问的,便插着腰说道:“不为什么,因为我们掌柜的来了,我们掌柜的爱清静,不愿意被人打扰”。
“你们掌柜的?”无忧使劲掐着手指头,硬声反问:“你们掌柜的有什么了不起,他一个人能住这么大的店吗?”
“我说你这客官怎么如此多话,再说了,你怎么知道我们掌柜的是一个人来的!”
无忧冷笑:“不就是两个人吗”。
“两个人怎么了?”小伙计已然不耐烦:“那是我们掌柜的愿意!你赶紧走吧,别再胡搅蛮缠了”。
无忧看向后厅,假山奇石、葱葱郁郁之后,是若隐若现的亭台楼阁。
她眼眸含泪,声音低了下去:“你们掌柜的可还好吗?”
“啊?!”小伙计不明就里,下意识说道:“当然好了,你……你什么意思?!”
无忧擦了把眼泪,负气说道:“你帮我给你们掌柜的传句话,就说……祝他们白头到老!”
说完,她转身就走。
小伙计惊讶万分地站在堂中:“这人……这人莫不是脑子有问题吧”。
云鹏正好走了出来,梓青慢慢跟在后面。
小伙计跑到门外,将马车牵了过来。
梓青说道:“翠云楼是青州最后一个云家的客栈了,咱们走后,便也不再属于云家……”。
云鹏体贴说道:“若是掌柜的不舍,那便告诉公子,将翠云楼留下来吧”。
梓青摇头:“表哥定然有他的想法和打算,我不能破坏了他的计划”。
云鹏点点头:“一切听凭掌柜的吩咐”。
梓青的气色已经比在永安时好了很多,人也开朗了不少,她看向云鹏:“咱们下一站去哪儿?”
云鹏说道:“北地的生意并不顺利,若是掌柜的坚持助公子一臂之力,那么咱们可以继续向北”。
梓青点点头:“好,咱们便向北去”。
还以为自己已经成熟了,没想到还是这么沉不住气。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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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还没有走回客栈就已经后悔不已,可是再冲回去,她又不敢。
左右寻思,真是懊恼极了。
就在这时,正看见小六哥抱着包子在门口买包子,无忧忙跑上前去,不好意思地接过包子:“真对不住了,让你帮我看着包子”。
“你去找她了?”小六哥问得小心翼翼。
无忧愣了片刻,点点头:“嗯”。
小六哥仔细看了看他的脸,满是泪痕:“唉,你好歹是个男人,怎么哭得这么厉害?”
无忧转过脸:“我……我是懊恼自己”。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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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着包子,无忧心里还好受了一些,她紧紧贴在包子的脸上,心里突然想到包子这便是有后娘了,立时心酸不止,眼泪又不受控制的婆娑而下。
小六见她突然这样,瞬间慌了神:“夏兄弟,你可别哭了……天涯何处无芳草……再找一个便是”。
见无忧哭,包子也哭,娘俩在街上嚎啕大哭。
小六又急又臊,挠着后脖子,不知所措:“夏兄弟,你……你快别哭了……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像个小媳妇儿一样……”。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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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乐忧堂中。
尚君皱着眉头。
云升垂肩站着。
“云家的生意已经回缩了一大半,基本还算顺畅”,云升表情轻松,语气也带着自豪。
尚君沉思道:“这么大的生意竟然散去的如此顺畅,你不觉得太过容易了吗?”
云升说道:“云家历来重视规矩,既然是掌柜发话,那便是一律招办。而且公子您开出的条件那么优厚,各个小掌柜没有理由不接受啊”。
尚君摇头:“云家的生意之所以传承百年,绝不简单是因为商人重利,其中所涉及到的权势比利益大多了。一个南郡的药铺掌柜可以拿到京城御药坊的灵芝,北地的酒肆老板甚至可以比皇宫还先尝到最好的花雕,这若是没有云家,是万万办不到的,更别说其中还有功名利禄、荣华富贵的缠绕互嵌。”
这一番分析让云升也动摇起来,他疑惑问道:“可是……这些生意收缩的的确十分顺利,北地的小掌柜看到云掌柜令后,二话不说全签字画押,将店铺自赎。”
尚君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毕竟一切进行的太顺利了,这是庸人自扰吗?也许吧。可毕竟这才收回了云家一半的产业,还有朝廷监管的钱庄生意,最棘手的盐铁生意都还没有动弹。时间已经过去大半年了,转眼便是一年,他能不能在五年内将云家洗白,给梓青留一个干干净净的安身立命之业啊。
……
云林山庄。
云老爹在后山喂马,一个小厮从山下溜了上来。
“老爹”,他恭恭敬敬站着,一副紧张的样子。
云老爹转过身:“找到那丫头和孩子了吗?”
小厮点点头:“在青川府。不过……公子的人盯得很紧”。
云老爹摇摇头:“不妨事,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只要不让她们娘俩丢了就行!”
天气越来越热了。栗子小说 m.lizi.tw
五月初五那天,太学院组织说经治政之礼。
皇室宗亲、王公大臣还有名门望族,学子宦仕都可以参加。
皇上过年时染了风寒,现在依旧时好时坏,所以不能前来,睿王爷作为皇上的哥哥,组织治政之礼。
这一次王爷没有忘了尚允,将他一并唤来,还站在了身边显著的位置。
尚允自然高兴极了,这他第一次在执掌大周朝命运的权贵面前露脸,各个方面都必须谨慎。
他穿着湖蓝色的绸衫,用乌木簪绾发,腰间佩墨玉扣的腰带,虽然一身都是庄重的颜色,但那张脸实在英俊,倒让人更是一眼记住。栗子小说 m.lizi.tw
治政马上就要开始。可荣华长公主还没有到。
睿王爷有些不悦,问向内侍官:“长公主知道今天太学院治政之事吗?”
内侍官也是满脸紧张:“回王爷,长公主的帖子是下官亲自送过去的,断无理由不知啊”。
尚允听到“长公主”三个字,眼眸格外闪亮。他下意识低头瞥了眼周身,对今日的样子颇为满意。
睿王爷声音满是怒气:“她若不来就算了,这么多人难不成都等着她吗?”
内侍官躬身道:“下官遵命!”
总角吹响,太学院讲经殿气氛异常庄严,所有人表情严肃,低头垂目,等着睿王爷宣读皇上圣谕。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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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突然有脚步声在外面响起。
大家抬眼看去,长公主正一身大红绣裙地往殿中走着。
睿王爷的眉头拧了起来,这个妹妹已经被宠得没了样子,且不说一塌糊涂,令皇室蒙羞的名声,就连基本的礼数也都毫不顾忌,让天下人耻笑!
长公主毫不在意地走进了讲经殿。她对着睿王爷稍微低了低头算是行礼:“见过哥哥”。
这么庄重的时刻,睿王爷不想也没必要跟她生气,只是低低“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长公主嘴角鄙夷地扬了扬,可就在这时,她正看见了睿王爷身后站着的尚允!
她一直在找他,几乎把整个京城都翻了过来,可就是没有他的影子,就在她渐渐放弃,马上就要将他当成一个匆匆划过的过客时,他竟然出乎意料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你!”长公主看着尚允,忍不住轻呼了出来。
尚允目光看着前面,丝毫没有将长公主放在眼中,仿佛他从未见过她一般。
睿王爷已经开口,所有人都不能再出一声。
长公主一直盯着尚允不肯眨眼。
就连睿王爷也感觉到长公主这炽热的目光,忍不住微微转头过来。
可尚允却全然毫无感觉,依旧挺直而立,低头垂目,仿佛全神贯注在听睿王爷讲经一般。
每年的治政都千篇一律,但这种仪式却不容敷衍,因为这本是皇上才有的权利,而皇上直到现在还无子嗣,所以谁能代替皇上治政,那是全天下都关注的事情。
睿王爷终于说完了。
众人叩拜,尚允也终于抬起了眼睛,坚定而缓慢地转过头,终于对上了那双固执的眸子。
长公主眸中的热烈更加明显。
尚允唇角微微扬了扬,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
治政之礼终于结束了。栗子小说 m.lizi.tw
睿王爷讲得依旧是如何敬天致孝,中庸之道。
虽然内容千篇一律、乏善可陈,但是因为睿王爷儒雅从容的气质和不争不怒的威严,让这治政之礼也不是那么令人难以忍受。
结束时,众人围了上来,在睿王爷周围恭维不断。
睿王爷向来以低调示人,无论谁来都谦虚谨慎,显得十分内敛,甚至呆板。
这是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也正是如此,他才能深得皇上信任。
尤其是现在皇上久无子嗣,按照大周礼律,若是皇上始终无子,便要行过继之礼。因此,朝中很多人对睿王爷呼声很高。一开始,大家都赞同过继睿王爷长子为太子,可后来,渐渐有人提出睿王爷干脆自己接任。
对于这些话,睿王爷坚决不允,甚至不惜辞去一切朝中事务,以此明志。他从来都是低调行事,绝不会主动争抢一分。
睿王爷寒暄之时,尚允就在旁边站着。他原本以为这是自己进入仕途的好机会,可是睿王爷并未对他太过注意。
他虽就站在王爷身后,可王爷并没有向任何人介绍他是谁,仿佛尚允不过是王爷的随从或是小厮一般无足轻重。
特别是吏部尚书过来时,尚允明显有些激动,他知道吏部尚书与睿王爷关系极为亲密,只要王爷一句话,不说是侍郎,就算是大夫,吏部尚书都能立时给自己一个相称的官职!
吏部侍郎颜元茂向睿王爷行礼。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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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王爷笑道:“元茂,何须多礼啊”。
“元茂年年听王爷治政,但是年年都听不够”,颜元茂啧啧赞叹:“今年的治政更是让人大开眼界!”
“哪里,哪里!”睿王爷谦虚地摆摆手:“我就是在你们这些大儒面前班门弄斧罢了。”
颜元茂殷勤笑道:“您千万别这么说!我等都是王爷的学生呢!对了,王爷您这次南下,整饬了南郡的州府官吏,本来南郡出了这样大的事,元茂难辞其咎,正要向皇上负荆请罪,还是您的信救了元茂啊!”
“南郡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那些官员自认为天高皇帝远,所以胆大妄为,”睿王爷拍拍颜元茂的肩膀:“你是朝中老臣,南郡从州府到郡县官员都要重新选拔,你的事情还多着呢!”
“不知王爷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一听这话,尚允立时向前挺了挺身子,可是睿王爷并没有提说一句,反而摇头:“这是你们吏部的事,我可不插手!”
颜元茂嘿嘿笑道:“王爷您要多多提点”。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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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心中极为不悦,渐渐退到了后面。
“原来你是我哥哥的门客”,长公主走到尚允身后:“可惜我哥哥并不是个懂得爱惜人才的主子”。
尚允回身行礼:“草民尚允见过长公主”。
“原来你叫尚允”,长公主笑道:“我终于知道你的名字了”。
尚允苦笑:“我不过是个不名一文的草民,怎敢献丑于公主”。
“可是你救了我”,长公主灼灼看着尚允:“救过本公主的人,怎么可能还会是一个不名一文的人?!”
说着,长公主瞥了眼睿王爷和颜元茂:“你不要做我哥哥的门客了,他能办到的我也行,他办不到的,我照样也能办到!”
尚允皱紧眉头,不发一言。
长公主笑道:“光禄寺的大夫你可愿意?”
尚允看向长公主,黑漆漆的眸子满是复杂。
长公主想了想,摇头道:“光禄寺也没什么意思,嗯,我看户部还缺一个主事,你可愿意?”
尚允苦笑:“难道尚允在长公主眼中如此不堪?”
长公主一愣:“这话从何说起?”
尚允转过脸:“尚允救公主时,并不知道公主的身份。公主在京城到处寻我,我也从不曝露半分,因为我尚允虽然是个草民,但希望通过自己的本事为朝廷效力,为皇上分忧,尚允不愿别人说自己是靠公主,或是靠任何一个人!”
长公主心中不悦:“那你为何投靠我哥哥?”
尚允轻笑摇头:“并非是我投靠,而是睿王爷在南郡之时,请我来的”。
“你来自南郡?!”长公主上下打量,对南郡的事她也略知一二,忽然想起尚允姓“尚”,连忙问道:“你就是那个大义灭亲,告发自己父亲的尚家二公子?!”
尚允额头青筋鼓鼓跳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公主若是觉得我是个无情无义的不孝子,我也无话可说。我的名声已然狼藉,还是离公主远一些好”,说话间,尚允竟然眼眶发红,声音哽咽:“这也是我不愿与公主相认的愿意”。
他转头看向公主时,眼眸中已经柔柔满是情义:“我不想连累您”。
长公主冷笑:“连累我?我难道还害怕别人连累?你难道不是因为嫌弃我的名声更加放荡不堪,所以才避而不见?”
“一个能专门停下马车只为一曲《采薇》的女子,怎么可能是个放荡的女人?!”尚允的声音无比真挚,仿佛那苍哑琴声,一字一句透入了长公主的心底。
“那她是什么样的?”
“一个求之而不得的伤心人”。
长公主愣了片刻,突然挺直腰身,对他热烈说道:“那你可愿意做这个伤心人的知己?”
尚允望着长公主虽然已经生出细纹,但依旧白皙柔嫩的脸,心中腾起一瞬间的犹豫,但立刻,他坚定地开口说道:“我不要做你的知己,我只想成为一个能让你快乐起来的男人!”
……
从太学院回去的马车上,荣华长公主扑在尚允怀中,尚允展臂紧紧拥着她。
他的表情凝重又凄厉,因为从这一刻起,他已经不再是翩翩公子,而是一个低贱又不知羞耻的男宠。
虽然荣华长公主并不丑,甚至算得上美丽,她身体丰腴,皮肤柔嫩,有一种成熟又雍容的华美,还有热烈又强悍的激情,但是他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爱上她,甚至连喜欢她都不可能!
因为喜欢和爱这种奢侈的情感,他已经不知不觉地全然给了另外一个女人。
此生,他只有恨,而恨才是这世上最强大最可靠也是最持久的力量!
长公主府。栗子小说 m.lizi.tw
“允郎……”,长公主声音娇媚,媚眼如波。
尚允打了个冷战,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窜了起来,只觉得恶心至极。可事到如今,他已经无法选择。
长公主已经宽衣解带,躺卧在**帐中,她并不老,身体甚至比年轻的女子还要鲜活。尚允慢慢走向她,脸上的神情不自然地严肃了起来。
帘帐外,尚允停住了脚步。
长公主轻声问道:“你……是不是嫌弃我老了”。
尚允掀开帘帐,坐到了长公主身边,他抬起手,轻轻拂过长公主垂在额间的碎发,轻声唱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允郎……”,长公主哭着扑进尚允怀中。
世间女子,无论多大年纪,心中永远住着一个敏感忧郁的小女子,即便是荣华长公主也不例外。
尚允抬起长公主的脸颊,轻轻擦去她的眼泪,柔声道:“荣华,别哭。这世上谁也不能陪谁走完一生,你只要记住在一起时的快乐就行”。
“允郎,你也会离我而去吗?”长公主愣住,从始至终,她身边围绕的每一个男子都指天誓日地告诉她永远不会离开她,唯有眼前这个男人,他坚定甚至决然地向她表示他终有一日的离开。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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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笑了笑,笑容飘忽,却带着与任何男宠都截然不同的气质,即使是在谄媚,也显得颇有清高的格调。这对于长公主这样内心寂寞的女人来说,是致命的诱惑,她紧紧握住尚允的手,哀求道:“别离开我,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帘帐轻垂,长公主发出幽然的轻叹呻吟,尚允紧闭双眼,长驱直入,甚至毫不怜惜,仿佛身下缠绵的并非是自己一心巴结甚至讨好的女子,而与歌舞坊的歌姬一般。
身子瘫软之时,尚允心中的怒火也冲到了顶点,这是最折磨的床底之欢,即便他日后功成名就,成为最受人瞩目的权贵,也弥补不了今日作为男宠的下贱。他转过头,避开长公主,一滴眼泪无声滑落。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长公主轻呓一声,紧紧贴在尚允的胸膛。
她终是个势力的女人,渴望的从来不是爱情,而是手握权力的掌控。就像这句话一样,潜藏着另外一个含义“只有我给你的,你才能要”。
尚允转过身,粗鲁地一把抬起长公主的下巴,哑声说道:“我要你的心”。
长公主目光一颤,笑着拉下胸前的薄被:“我的心就在这儿,你来拿便是……”。
三天三夜,长公主和尚允没有踏出过卧房一步。即便是餐食,下人也仅是送到门前。三日之后,尚允终于走出了长公主的屋子。七日之后,尚允成为主事,从一介平民,直升为从五品的京官。
户部衙门。
尚允身着五品旒冕,青衣纁裳,气宇轩扬走进大厅。
所有人似乎都在议论纷纷,但见他进来立刻戛然而止。
尚允径直走到主事桌前坐下,朗声开口:“将五年以来南郡所有租税薄拿来!”
立时有人小声说道:“新主事上任第一件事就要拿自己家乡开刀啊!”
卖鱼鲜的商队终于要返回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他们在青州待了一个月,若不是小六舍不得无忧,故意将账目算错,他们应该半月前就回转了。
无忧带着包子在院中晒太阳,她整日无所事事,并没有着急找什么事情干。
小六哥有些不舍,但更加是不放心:“你还是继续住在这里吧,客栈至少人多,你有事的时候还能有人照应”。
无忧点点头:“嗯,我知道”。
小六哥抱起包子:“你出去上工也不是个法子,包子这么小,你怎么带他?”
无忧想了想:“我可以做一些烧火、煎药的活,这样就可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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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小六瞪着眼睛摇头:“天天守着灶台多危险,现在包子刚刚学会走路,要是闹起来,磕到碰到怎么办?而且天天闻着那些个药味对孩子也不好”。
无忧挑了挑眉毛:“那……那我……”。
“干脆你跟我一起回去吧”,小六支吾了半天,终于说出了口。
无忧愣住:“回去?回哪儿?”
“南郡,大崂湾啊”,既然说了,小六索性痛快了起来:“我们那儿虽然偏僻了些,但人都是极好的,全村的人都可以帮你带孩子,大家一定会把你当成亲人一样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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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愣愣看着小六,情不自禁地问道:“小六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小六噎住,过了好半天才说出口:“因为……我从小也是我爹爹一人将我辛苦拉扯大……,他带我极苦,受尽了委屈,我好容易长大了,想报答他时,他却已经不在了”。
说着,小六转过脸,使劲忍住眼眶中颤巍巍的眼泪。
原来是这样。
无忧小声说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提起你的伤心事的”。
小六嘿嘿笑了笑:“没关系,不碍事。怎么样,你要跟我们回去吗?”
无忧摇摇头:“不了,我不仅不会回南郡,也不准备在青州多待,我打算带着包子云游天下,不仅要行医治病,而且还要饱览山川。我不能在一个地方停下来,我要不停地走,不停地走……”。
“为什么?”小六惊讶:“你不想落地生根有个家吗?”
无忧咬着嘴唇,坚定说道:“我有家,只不过……现在还不能回去!所以我要到处走走看看,只有这样……我才能不会想家”。
小六叹气:“那你会很累很苦的”。
无忧笑笑:“也不一定,你瞧我不是遇到了像你这样的好心人吗?大家一路帮助,我还能结交到很多朋友呢”。
小六看他心意已定,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还真是我见过最勇敢的父亲呢!”
无忧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六哥,你们准备何时离开?”
“明日一早”,小六笑着,黑漆漆的眼睛满是真诚:“你还有一天的时间考虑”。
无忧哈哈笑道:“不如这样,这段时间承蒙大家照顾,我晚上请大家吃顿饭如何?”
“你?!”小六摇头:“你的那点儿钱还是留着照顾自己和包子吧。”
无忧脖子一横:“你可别小看我,说好了,晚上在巷子外的醉香楼,我请大家吃顿便饭”。
小六点点头:“那好吧”。
傍晚时候,无忧早早到了醉香楼。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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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并不为钱财发愁,虽然所带的东西不多,但至少让自己和包子衣食无忧不成问题,可她又不能太过表露,还是平平常常做个普通人安全。
无忧一身素色的粗布衣袍,腰间简简单单系着根黑色的腰带。
她头发盘成最简单的发髻,插着根木头的簪子,说是簪子,不过是比筷子稍短的木棒。侧身坐在桌前,从门外看进来,一眼便看见一个瘦瘦的侧影,连同她的侧面都愈发清瘦。
等了半天,只有小六一人走了进来。
无忧疑惑地向他身后张望:“怎么不见别人?”
小六叹了口气:“最后一天在州府了,他们自然是去逍遥快活”。栗子小说 m.lizi.tw
无忧单纯,立时说道:“哎呀,那我是不是也耽误了你的逍遥快活?”
小六哈哈笑道:“我对歌舞坊的姑娘可没什么兴趣。”
无忧立时脸红了起来,原来他指得逍遥快活是这种事。
小六靠着桌子坐了下来,包子正爬在桌边,用手捏着花生吃。
无忧赶紧招呼过来店小二,兴冲冲问向小六:“你想吃什么?”
小六皱眉摸了摸肚子,一脸认真地说道:“怎么办,我中午吃得太多,现在都撑得厉害,只想喝些稀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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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瞪他一眼:“那就客随主便,我点什么你就吃什么吧”。
“清蒸鲈鱼、滑蛋虾仁、红烧狮子头、油焖笋……”
无忧点的正欢,小六赶紧摆手:“够了,够了就咱们两个人,你要点多少!够了!”
“嗯……再来一壶桂花酒!”无忧笑嘻嘻将酒菜点完:“小六哥,明日一别,不知何时才有再见之时,所以咱们一定要不醉不归!”
“疯了不成”,小六看向包子:“你喝醉了,谁管包子?”
无忧笑着掐了掐包子的脸:“你可不知道,这条巷子里没有人不知道包子的,他可比我名气大多了”。
不一会儿,酒菜上齐。
无忧斟满酒,举杯道:“小六哥,这段日子多谢你的照顾”。
小六举起杯:“客气什么,你不是还瞧好了我的风疾吗?”
无忧嘿嘿笑道:“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两人一饮而尽,无忧再又斟上。
“这杯酒还是要敬你”,无忧酒量本就不好,又加上这段时间以来的苦闷,所以还没喝,人就已经醉了:“我带着包子出来,本以为时日艰难,但所有遇到的都是像你一样的好人。若不是你们全心全意地帮我,我真不知道如何坚持下来”。
小六皱眉看她,正要劝阻,无忧又一口干了。
此刻,她脸颊通红,眼眸盈盈,小六目光有些犹豫,小夏兄弟怎么越来越像个女子?!
第三杯又斟满了。
小六连忙抢过酒杯:“你不能再喝了,先吃些东西吧”。
无忧摇头:“那可不行,我还没有敬完三杯……小六哥,我心里高兴,你就让我喝吧”。
小六不能给她,无忧偏抢。
推拉之时,无忧的发辫也不知怎么松了,满头青丝立时滑落下来。
小六愣住:“你……”
无忧忙转过脸去,将头发一把握住:“我……我其实是包子的娘亲……”。
小六尴尬地跟在无忧身后,怀中的包子已经睡着。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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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厢房门口,小六支支吾吾道:“夏兄弟……哦……夏姑娘……那个……若是我有什么言行举止上的不当之处,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我实在是没有想到你真的是个……女孩子……我以为你只是……只是形容忸怩了些……哦,不……也不是忸怩,就是……模样清俊……”。
小六越说越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急得脸都红了。
无忧微醉,脸颊亦是红彤彤,她连忙摆手:“你别这么说,是我先骗了你们。”
小六鼓起勇气,大声道:“夏兄弟,到底是哪个男人辜负了你,你告诉我,我帮你去出气!”
无忧呵呵笑着:“好,我明天告诉你是谁,你一定要帮我好好教训他一顿!”
说着,她接过包子,笑嘻嘻进了屋子。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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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亮,院子里就已经嘈杂起来。
小六明显魂不守舍,不时瞧着无忧的房门。他向问问她昨夜的酒醒了没,可又不敢。
一夜辗转反侧,小六心中全是敬佩,这样娇弱女子一个人带着孩子在这世道中行走,需要多大的勇气啊,况且她还是那么善良单纯的女子……。
终于打好了行李,再无拖延下去的借口,小六鼓起勇气走到无忧房门前,他正要敲门,无忧恰好将门打开。栗子小说 m.lizi.tw
两人不期而遇,小六顿时慌乱。
以前不过是觉得她软弱一些罢了,从未想过她竟是个女子,现在知道了她的女儿身,便再难如从前那么自在。
小六转开眸子,连无忧的脸都不敢看。
还是无忧先开口:“小六哥,你能不能帮我送封信?”
小六点点头:“好”。
无忧见他不自在,便笑着说道:“也许是最后一面了,你也不愿再看看我?!”
小六这才转过脸,大着胆子将目光落在无忧脸上。
以前看他,只是匆匆一瞥,不过得容貌女气了些。可现在看她,只觉得是头一次见面般,感觉奇怪极了。
无忧灿然而笑,眼睛亮晶晶的。
小六这才坦然了下来,微笑道:“你要送信给谁?”
无忧将信递给小六:“我要送到永安城棋盘巷最里面那间挂着红灯笼的院子,院主人叫云娘”。
小六郑重接过,点头道:“好的,你放心吧,我一定把信带到”。
无忧又拿出一个小小的玉环绶送给小六:“小六哥,这个你一定收下,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权当是我的一番心意吧。以后见到时,也能想起我跟包子”。
小六本想推辞,可无忧说地诚恳,他不再拒绝,双手接过来,不舍说道:“我也没有给你和包子准备什么东西……夏姑娘……若是你和包子在外面不开心了,就去大崂湾找我,我和我们所有湾子里的人都欢迎你们!”
无忧重重点头:“好的!”
“别太容易轻信别人”。
“嗯,我知道”。
“你酒量不好,不要多饮了”。
“好!”
“包子爱吃糖,但不能让他多吃!”
“好!”
商队的人已经在催小六启程,万般不舍,终须一别。小六伸手拍了拍无忧的肩膀,大声道:“夏兄弟,咱们总有再见之时的,一切保重!”
……
无忧站在客栈门口,看着商队渐行渐远。现在,又只剩下她和包子两个人了。
乌压压的队伍慢慢经过南郡的驿站。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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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郡州府官员两边低头垂目迎接。
华丽的马车中,尚允外身靠着,一个胳膊抵着额头,另一只手在轻捻着一个珠串,周身散发着权势的味道。
驿站门口,华丽的马车组成的车队浩浩荡荡,慢慢停在了南郡界碑旁边。
州府大人王恩茂上前行礼:“南郡王恩茂率州府各级官员见过钦差大臣”。
马车里的人唇角微扬,带着轻蔑的笑容,轻轻哼了声:“本官今天累了,想休息一下”。
王恩茂殷勤道:“驿馆已经收拾妥当,钦差大人随时可以休息”。栗子小说 m.lizi.tw
车中的钦差大人脸上挂着轻笑,连马车的帘子都懒得掀开:“不了,我就在车上小睡一会儿,你们等我片刻就行”。
众官员立时皱起了眉毛。王恩茂虽也不悦,但他哪里敢说一句不是,听说这位钦差是这一两年才新提拔的才俊,以前是长公主的门客,不仅权势滔天,而且也颇有能力,很得皇上赏识。
即便再怒也不敢言,王恩茂连忙回道:“钦差大人一路辛苦,您尽管休息,我等在此恭候”。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秋日的风扫起了山中寒气,大家冻得哆哆嗦嗦,有个别年老的官员已经站立不住,摇摇晃晃倒了下来。栗子小说 m.lizi.tw
王恩茂心中气急,但也不敢出声。
就在这时,马车的帘子忽然掀开,钦差大人一猫腰走了出来。
王恩茂赶紧行礼,抬头时,却吓得愣住。
“尚……尚允……”他结结巴巴,情不自禁地说出了钦差大臣的名字。
尚允的嘴唇依旧上扬,但整个人没有一点儿笑意:“王大人,一晃都快五年不见了!”
王恩茂吓得腿软身颤,几乎要倒了下去。
尚允冷笑着眸光一扫,其他的人更是吓得噤若寒蝉。
尚允大声道:“好多老友啊,真是难得的叙旧!走吧,本钦差已经休息好了,从现在开始不到永安不能停歇!”
说罢,他转身,钻进马车。
车夫高喊一声:“开拔”,车队浩浩荡荡,但是却安静的可怕。
这安静让尚允爽快极了,恨不得毫不顾忌地开怀大笑!
五年蛰伏,五年屈辱,就是为了现在这一刻。
他尚允终于回来了。
……
尚君坐在乐忧堂,五年时间,让他华发丛生。
这五年他殚精竭虑,终于将云家的生意理顺清净,那些钱庄、客栈、酒肆都已经交割清楚,变成了南郡赫赫有名的宁山书院。
以前天下人知道云家,是因为云家的神秘和财富。
现在天下人不仅知道云家,而且仰慕云家,因为宁山书院资助天下学子,只要来书院读书,只要通过书院的入试考,所有钱项一概全免。去年皇上御笔亲提“宁山书院”四个大字,以示表彰,更是帮助云家彻底从暗处走到台前。
五年终于快到了,尚君有些急不可耐,现在盐铁生意也已经清理的差不多,只剩下大崂湾这最后一处。那里有上千人需要安置,他必须小心,不能功亏一篑。
尚君累了,微微支起身子,随手从窗户上取下一根根竹签,上面是这五年来,无忧寄给他的信。栗子网
www.lizi.tw虽然明知尚君看不见,但满怀相思无处释放,还是被她点点滴滴记了下来。
“我在青州住了下来,这里处处都像南郡,城里也有一条河,我时常带着包子沿着河走。想起你和我在桥上相遇的场景,桂花开了,香味飘扬十里,我在溪边折下一枝带了回去”。
“我还是不习惯南方的冬天,又阴又冷,今天还下起血来。我的手生了冻疮,晚上痒得厉害!明天冬天我一定要去暖和的地方”。
“包子两岁了,不知不觉间,他竟都这么大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昨天他问我自己有没有爹爹,我说当然有的,爹爹是山里的一匹狼,脖子上的狼牙便是爹爹留给他的纪念。没想到一句儿戏,包子竟然信了,到底是孩子,傻气得很”。
“我到了江北,虽然只隔了一条河,但口味已经全变了,终于吃到了面了”。
这一封一封的信或三五天,或月余,最长的一次整整三个月,从那些距离永安越来越远的地方送来,开始都是云娘送到拙园,后来索性尚君没事就去云娘的院子坐坐,这里有很多他追无忧时的趣事,只是云娘识字有限,不过念了五年,到底还是长进了很多。
可惜的是,尚君只能收信,却不能回。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因为无忧居无定所,他只能等着。
一开始,无忧的信十分琐碎,拉拉杂杂将所有事情都记录下来,事无巨细地告诉他,有时候还颇伤春悲秋,光是包子不听话就能气得又哭又愤地写好几页纸来告状。
可是后来,无忧的信渐渐简洁了起来,五年对于一个女子,还是带着一个孩子的女子来说,必定十分艰辛,她去了漠北,还去了朔方,去草原骑过马,也因为塞北的水土不服而险些丧命。她越来越勇敢,也就越来越坚强。而且,她真的成为了天下闻名的神医,所到之处,起死回生。
手中的最后一封信是前日送来,只有寥寥数语。
“我带着包子坐船沿江而下,再过几个月江面就要上冻了,突然又想起你我在山中的日子”。
一个“又”字让尚君柔肠千回百转。他与她相识相恋不过一年,却分开了整整五年。若非情深,如何能够坚持得下来。
云鹏走了进来,他看向尚君,神情有些不太自然:“公子,钦差大人来了。”
尚君点点头:“我听说了”。
“公子,您可知那钦差大人是谁?”云鹏向来稳重,可这话的语气却有些担忧。
尚君抬起头看向他:“是谁?”
“尚允”。
尚君皱了皱眉:“这些年他在京城已然十分风光,听说长公主对他言听计从,没想到他竟然不要大好前程,重新回到永安。看来……我与他之间,必然要有了了断了”。
云鹏担心道:“公子,尚允来者不善,听说他这几年已经将南郡所有赋税、征租都查的一清二楚,咱们不可不防啊”。
尚君表情平静,只是问道:“可有无忧的消息?”
云鹏一愣,摇摇头:“夫人自从塞外入了关,我们便没有了夫人和小少爷的消息”。
尚君叹了口气:“她一定会回来找我的,在南郡多派些人手吧”。
五天的路程,竟然在两天之内赶到。栗子小说 m.lizi.tw
尚允的马车只在一天三顿饭的时候停下来休整补给,剩下的时间,就连晚上也只休息个把时辰就开始赶路。
那些钦差侍卫当然训练有素,这点苦不在话下,可南郡州府的官员却是苦不堪言,一路上晕倒的大半,勉强跟上的也只剩下半条命,最后竟然连王恩茂也倒了下去。
马车停在永安县衙时,只有了了几个官员勉强跟着,此时也面如土色,不人不鬼。
尚允从马车里出来,站在县衙门口,左右四望。
五年时间,一切如故。仿佛尚家抄家,他灰溜溜地从这里离开还是昨日之事。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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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身的侍卫张拓行礼道:“大人,连夜赶路想是累了吧,不如到驿馆休息”。
尚允怎么会觉得累,他冷声道:“我这五年一直都在休息,现在才是清醒的时候!”
他长袍一摆,大步走进县衙。
……
尚君坐在马车中,一路向着大崂湾的方向急驶。
云鹏在前赶车,脸上亦是森森严肃。
大崂湾已经不再炼盐,湾子里一千多人已经迁移出去大半,但是这些人都不能在南郡生活,全被分散在周边的州府,尚君已经下了最大力气安置,他们或是到云家茶园,或是在云家瓷窑,虽然背井离乡,但都有了正经营生,养家糊口不成问题。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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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还有一百多人不肯离开,他们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一辈子在大崂湾,安土重迁,固执的要命。可是不离开大崂湾,这里提炼海盐的一切已经难以复原,任何蛛丝马迹都会留下线索,更别提还有这么多的人。
大石门提起,马车直奔而入。
鱼老爹站在坡上,看着尚君大步过来。
鱼老爹叹气道:“公子,您又是来劝我们的吗?唉,若是走,早就走了,何至于等到现在”。
尚君微微一笑:“鱼老爹,我不是来劝你们走,我就是想来看看大家”。
鱼老爹一愣,叹气道:“公子啊,不是我们固执,我们这一百多人都是老东西了,活不了多久,我们生在这里,一辈子都给了这湾子,这片海,您也就让我们死在这儿吧”。
尚君点点头:“故土难离是人之常情,所以我今天是来看看大家,跟大家叙叙旧”。
鱼老爹一边诉苦,一边带着尚君沿着湾子慢慢走。
盐场已经停工,海水冲刷着灿白的沙滩,那炼制海盐的炉子荒废,尚君命人拆除下来,现在大块的巨石滚在海滩上,突兀又冷清。
繁华不在,只剩零落的屋舍。
这里寸草不生,只能在高高的坡上种一些粮食,但根本没办法满足生活。
大家年纪大了,只能靠出海抓鱼和到外面买些吃的回来。
这些话鱼老爹说出来平淡,可尚君知道,真实情况比这要艰难千倍万倍,他摇头道:“鱼老爹,你们这样的生活着实可怜。辛苦了一辈子,为何不找个好地方颐养天年呢?”
鱼老爹叹声:“就像您说的,我们已经辛苦惯了,让我们去过好日子,怕是没那个享受的命了”。
尚君眉头紧锁,神情万分严肃。
云鹏站在他身后,神情更是严肃。因为只要大崂湾存在,云家就没办法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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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房粗重的铁链被打开,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虽然只是幽微的晨曦,但对死寂一片的牢房来说,也已经是灼眼的光明。
尚君皱了皱眉头,紧紧闭上了眼睛。
“把他放下来!”差役粗哑的声音响起。
尚君只觉得胳膊一下子荡了下去,整个人也跌了下来。
他根本无力站立,甚至连撑服一下地面的力气都没有。
立时间,好几个差役将他五花大绑起来。
尚君一动不动仍由摆布。
绑好之后,差役将亡命牌插在尚君脖颈后,大喝一声:“你的死期到了,不过人固有一死,你且好好去吧,我们手起刀落快一些,大家都痛快,你也早死早托生”。
尚君不发一言,唇角还露出些许笑意。
……
行刑的断头台搭建在湍急的弋水之上,丈高之下,弋水咆哮。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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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站在高台上,荣华长公主面遮黑纱,极不耐烦地坐在正首位置。
按理说,她是不用来监斩的,可此时涉及重大,她知道背后的势力牵连,若不亲眼看着这重要的人犯被处死,她心中难安。尤其是尚允胆大包天还将无忧私自放走,她如何还能再相信他!
想到这儿,长公主转头看向尚允。
尚允穿着玄黑官服,头戴绛红纱帽,两条绦带垂在脑后,依旧是那样飘逸俊美。
分明是画一样的人物,偏生总是蕴着如黑夜一般的阴沉。长公主忍不住轻叹口气,她拥有天下最尊贵的权势,却难以拥有这个男人半点真心。若是能够交换,她宁愿用所有一切,只换取他一点点珍惜。
……
尚君被带了上来,他已经腿不能行,由两个五大三粗的差役架到断头台上。
行刑官看了看刻漏,向长公主和尚允行礼:“公主,大人,时辰到了”。
长公主对着尚允抬了抬下巴。
尚允上前一步,负手而立,眼眸中空荡荡的,看不出丝毫情绪:“人犯尚君,你勾结权党,私炼盐铁,犯下杀头之罪,可有话说?”
尚君眼睛内亦无悲伤,只有淡然的嘲讽:“是吗?”
嘲讽之下,尽是全不在意的蔑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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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眼眸闪过一丝冷笑,这果然是尚君。尽管已经将云家势力绞杀殆尽,但他心中还有些担心尚君会生出其他变故。毕竟尚君死过何止一次,按理说来,那个瞎眼的少年早在十五年前就该葬身沼泽中了。
“你我好歹兄弟一场,我给你个体面,绞刑伺候”。
他言语刚落,差役便将绞绳挂在尚君脖颈间。
尚君终于抬起了头,他缓缓睁开眼,目光了无生息地飘向远处。
尚允摆摆手,监斩官大喝一声:“行刑!”
“哐啷……”
“住手!”
“留人!”
就在瞬间,各种声音突然自四面八方响起。大家都茫然无措不知该看向何处。
东边,云鹏带着一个人跨马疾奔过来,那人手中挥舞着乌黑描金的刑部文折。西边,十几个布艺装束,头裹白巾,口鼻遮住的蒙面人突然从天而降,直奔高台而去,明显是要劫人。最显眼的,要属断头台上突然出现的那个女子,她纤纤瘦弱,抬手一挥,一阵青烟散起。
行刑的大汉立时软绵绵倒下。
监斩台上,长公主吓得花容失色,下意识紧紧握住了尚允的手。可是尚允不为所动,侍卫大喊:“快快护驾,保护长公主!”
“尚允……”长公主惊呼,想拉他一起逃开。
谁知尚允反手一挣,毫不顾忌。他双眼血红,盯着断头台上的无忧。
她简直就是找死!
……
脚下木板已经放下,尚君双脚离地,整个人悬在空中。
无忧死死拽住荆绳,哭喊道:“尚君,尚君!”
张榜宣告尚君行刑的日子是在明日,若不是无忧知道尚允素来狡诈,那定然是要错过。所以仓促之间,她和包子找来的鞑靼兄弟并不多,而且尚允该是早有准备,高台下鞑靼兄弟已然难以支撑。
此时此刻,除了无忧,没人再能帮她。
“尚君……”
无忧咬牙拉着荆绳,可是她怎能拽动被五花大绑丝毫不能动弹的尚君。
侍卫已经攻上了高台。
尚允走到监斩台边,狠狠踩下一块凸起的木块。只听“轰隆”一声,断头台整个地面都摇晃了起来。
无忧站立不稳,一下子摔倒在地。
尚君脖颈间的绳索已经深深勒紧喉咙。
无忧“啊”得大叫一声,她不管不顾爬在摇摇欲坠的高台上,伸手抓住了尚君的衣襟。
立时间,她半个身子已经随着尚君悬在空中。
“无忧……”,尚君艰难抬起头,他大口大口吐着血,无声开口:“不要难过……要……要好好活着……”
“尚君!”无忧似乎意识到什么,一边哭一边大骂:“你敢!你敢!你跟我有约定,必须守约!”
尚君笑了笑,用尽全力荡起身子,这时一羽白翎长箭射了过来,荆绳应声而断。
“尚君!”无忧下意识飞扑了下去,可是却被已经赶来的侍卫死死拉住。
弋水翻起高浪,瞬间将一切吞没,再无踪影。
无忧不吃不喝,一动不动“坐”在椅子上。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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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欣眼睛红肿看着她,哀求道:“好歹吃点儿东西吧,就算不为自己想,包子……多难受。你现在是包子唯一的亲人了”。
无忧苍白如纸,毫无表情:“把绳子解开”。
若欣低头,目光落在她手腕的麻绳上,叹气道:“无忧,你不要固执,绑着你是为了不让你做傻事!”
无忧一言不发。
尚君坠入弋水已经五天了。三日之后便在弋水入海之处找到了他所穿的衣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被绑缚着掉入水中,加上弋水湍急,暗礁密布,他便是一尾鱼,也难以活着游入大海。栗子小说 m.lizi.tw更何况,他已经奄奄一息。
虽然没有找到尸体,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尚君已经死了。
无忧就这样不吃不喝,任凭谁说都无动于衷。若说她心如死灰也就罢了,可谁都看得出她眼中熊熊燃烧的怒火,她的眸子再不是往日的清亮纯净,而是犹如地狱般只剩下吞噬一切的黑暗。
她定然是要找尚允报仇!
可是报仇之后呢?若欣不敢想。
此时,一个满脸大胡子的男子一个臂膀抱着包子,大步走了进来。他一看就是异族,分明是凶蛮的长相,可看到无忧时,眼睛瞬间变得温柔起来:“你要杀谁,只管告诉我!凭他是谁,就算是你们大周的皇上,我也杀得!”
若欣吓了一跳,连连后退,想从他手中接过包子,可包子却一把抱住那男子的脖颈,带着哭腔说道:“坏人杀了我爹爹!汗爷要为我爹爹报仇!”
听到“爹爹”二字,无忧抬头看向包子,她的眼眶中终于滚起眼泪,大颗大颗的眼泪如珍珠一般砸了下来。栗子小说 m.lizi.tw
“娘……”包子向无忧伸出手。
那男人将包子送到无忧怀中,温柔地低声说道:“跟我回漠北吧,我会让你重新快乐起来!”
无忧只是哭,她紧紧贴着包子的脸,在他脸颊亲了又亲。
“娘不哭……娘不哭……”包子伸出小手使劲给无忧擦着眼泪。
无忧拼命忍住眼泪,点头道:“好!不哭!”
……
云鹏站在屋外,脸上亦是悲痛,他手上托着信鸽,将纸卷看了看,插进鸽子腿上的信筒中。那纸卷上清晰写着:“遍寻弋水二十里,未见尸身,只寻得衣物”。
他将信鸽腾入空中,叹道:“我们请来免死圣旨,可还是晚了一步”。
……
县衙中。
尚允皱眉:“还没有找到吗?”
堂下跪着的人低声道:“还没有。”
尚允咬牙道:“罢了,下去吧!”
暗卫退下。
尚允抬头望向黑漆漆的天空。尚君终于死了,可这并没有让他得到些许快慰。他看着尚君落入弋水,以为自己会放声大笑,可噎在喉头的竟是极苦。他终于也成了孤家寡人!远处夕阳如血、孤鸿哀啼,可是他眼前一切都朦胧不清,只有耳边无忧撕心裂肺的声音。
瞬间,无忧也不见了,他来不及寻找,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挖出来了一般疼。他知道,从此之后,他便是天地之间的游魂野鬼,再无喜乐,只剩孤寂和黑暗。
“无忧,你千万不要来找我,我非怕死,而是你来,便凶多吉少!只怕长公主是不会放过你的!”
暗夜疾风,月沉如沙。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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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欣将无忧手腕上绑缚的麻绳解开,叹气道:“也这么些时日了,再痛再气也得为包子着想。他们是长公主,是钦差大臣,咱们现在惹不起。取他们狗命容易,那以后呢?难道你要带着包子流浪一辈子?”
她一边说一边解开麻绳。那麻绳已经将无忧的腕子勒出深深的红印子,细弱之处,甚至皮开肉绽。
若欣心疼不已。
无忧一言不发。
门外还站着好多人,大家纷纷劝慰:“睡一觉吧,这么多天没合眼了”。
包子也奶声奶气地说道:“要跟娘睡!要跟娘睡!”
若欣将包子送到无忧怀中,无忧含泪笑了笑:“好,咱娘俩一起睡。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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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如此,大家终于长长舒了口气,无忧性情刚烈,若不是包子,怕真是没有人能劝得了她。
……
更棒响起,万籁俱静。
无忧轻轻翻身下床,她踮起脚飞身上桌子,将麻绳往房梁上一扔,正要跃上去。包子细小的声音响起:“娘,阿拓叔叔在房顶上也安排了人呢!”
无忧吓了一跳,连忙站定。
包子已经坐起了身,黑暗中,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两从火苗在燃烧:“娘,我给你带了这个!”
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纸包。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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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拿过来,不用闻不用看就知道这是什么。她心里突然涌起滔天的愧疚,失去了尚君,她只觉得万念俱灰,生不如死,却忘了包子亦失去了爹爹,还要每天眼睁睁看着自己人鬼不如。
无忧一把将包子搂进怀中,痛哭道:“包子……娘……娘不是不要你,更不是不爱你,娘只是……只是……心太痛了……娘……想你爹爹,娘想他……”。
包子用小手轻轻给无忧擦泪:“包子知道娘是要为爹爹报仇!包子会乖乖等着娘的!包子会听若欣姑姑的话,而且阿拓叔叔也会保护包子的!娘快去吧,天要亮了”
无忧双眼通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在包子额头吻了吻。
此时,包子突然喊了声:“哎呦,我肚子疼”。
立时间,房顶上、门外都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
包子自己下床,轻轻推门,对着外面的人说道:“叔叔,我要去茅厕。我娘睡得正熟,要不你带我去吧”。
就在这时,一道细如闪电的影子轻轻俏俏从窗户飞了出去,眨眼间消失在黑夜之中。
……
县衙门口笼着灯笼,光映照在“为民做主”的匾额上,显得格外阴森。
无忧藏身在县衙后院外的树上,她将纸包打开,伸手摘下一片树叶卷起,将纸包中的粉末使劲一吹,空中立时弥散着亮晶晶的细粉。
无忧赶紧用纱巾将口鼻掩住,飞身从树上跳入院中。
她站定之后,抬头狠狠看着眼前的小院,手中反握的匕首寒光凌凌。
……
小院灯火俱灭,无忧冷笑,尚君一死,他的目的达到了,自然能够高枕而眠、美梦入境。只可惜,这样的美梦,怕是你尚允的最后一次了!
想着,无忧已经快步进院,一脚将正堂屋门踢开,骂道:“尚允,我来取你狗命了!”
尚允并没有睡,他正坐在堂中。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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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无忧的一刹那,他目光中闪现出惊喜、恍惚又哀痛的神情。
无忧怒视着他,虽又错愕,但转瞬即逝,只剩下毫不犹豫的恨。
“你终于来了”,尚允站起身,唇边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无忧一步步走向他,直到手中的匕首抵住尚允的喉咙:“我当然要来,你害了我的夫君,我要为他报仇!”
尚允直直看着无忧的眼睛,尽管在她眼中没有一丝亲切,但尚允心里还是觉得温暖。
“傻瓜,你这样来,就不怕中了我的圈套?!”
无忧冷笑:“你放心,尚君会保佑我的!”
尚允点点头:“尚君……尚君……,你对他真是情真意切啊。不惜用自己用你儿子,用你舅舅还有若欣一家的性命来为他报仇!你杀了我,他们谁也活不了”。
这时,无忧眸中闪过犹豫,她一心复仇,一点儿都没想到会带来这样的后果。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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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允和无忧不过隔着一臂距离,无忧身上淡淡的香气让他忍不住向前走了一大步。
立时间,直抵着喉咙的匕首,擦刺开皮肉,扎进去了一分。
血“噗”得涌了出来,无忧回过神,下意识“啊”得一声惊呼,本能地将匕首撤了回来。
尚允看在眼里,心中大喜。他无所畏惧站在无忧面前,双手握住她的肩膀:“你要杀我,直说便是,能死在你的手上,我亦无憾。可是,你现在动手,便是玉石俱焚,长公主不会放过你的。无忧,听话,你赶紧回去,我跟长公主明日就要启程回京,两个月便到京城!我答应你,到京城之日,就是你我了结之时。”
无忧不可思议地看着尚允,仿佛她从未认识过他一般。
片刻,无忧冷笑,匕首的寒光在空中划过,尚允两个手腕立时出现细如红线的伤口,鲜血跟着涌了出来。
他搭在无忧肩头的手臂颓然掉下。
“尚允,你诡计多端,我算计不过你!不过你说得对,我若杀了你,那些无辜善良的人还要收到牵连,太不值得”,无忧一双眸子变得血红,仿佛山林中嗜血的狼:“让人痛苦的办法多极了,死才是最容易最舒服的!”
尚允眉头皱了起来,他只觉得手腕被匕首划破的地方,血渐渐凝固,而且伤口处越发痒了起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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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匕首有毒!”尚允的声音颤抖。
“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无忧一下子凑近尚允,踮起脚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说话间,匕首又在尚允胸前划过,长长的一道血痕暴露在空气之中。
“抓刺客!”
一队侍卫举着火把冲了进来。
就在瞬间,尚允突然一臂捞起无忧,搂在怀中,一手紧紧握住了贴在自己胸前的匕首上。
长公主冷着脸走了进来,她瞪着无忧:“好大的胆子!我不去抓你,你倒自己送上门了!”
两旁侍卫张牙舞爪就要冲过来。
尚允朗声道:“哪里有刺客,想必长公主怕是弄错了”,他一边说,一边低头看向怀中不断挣扎的无忧,不顾从手臂逐渐漫上来的奇痒拼尽全力摁住她,温柔说道:“你们也看到我俩现在是多么亲密,她怎可能是刺客?!”
“尚允?!”长公主气得大喊,明知他说得是假话,可嫉妒还是如野火般在身上蔓延:“她若不是刺客,你身上为何有伤?!她是要来杀你的!”
无忧使劲挣扎,尚允拼死摁着她。
无忧知道这毒十分邪恶,时而剧痛,时而酸痒,即便是鞑靼里最刚硬的汉子也被折磨的鬼畜不如。她扭过脸正要对着长公主说话,尚允突然低头,在她额头重重亲了一下。
“不过是几道伤口,情趣而已,长公主应该体谅才对!”
他一边说一边浪荡地笑着。
长公主又羞又气,拂袖骂道:“尚允,我真是看错了你!”
众人离去。
尚允支持不住,倒在地上。
黑暗中,他的脸苍白如纸,更显得一双黑眸子如墨浓烈。
她应该杀了他,应该一刀狠狠扎入他的心窝才对!她甚至连痛苦都不愿给他,她应该让他死,只有死才能斩断他所有野心!
匕首在手中一个劲儿地打颤,尚允的血沿着刀刃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安静的夜里,无忧只觉得心跳得快,外面忽然起风了,窗户被吹得噼啪作响。
杀了他,尚君就能活过来吗?
杀了他,自己就能快活了吗?
无忧一直看着尚允,他倒在地上,苦苦撑着,可眼前却是初见他时,那个白衣清爽的男子模样,黑漆漆的眸子里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礼貌周到又温和俊朗……。
无忧扔下匕首,从袖袋中又摸出一个小纸包扔给尚允:“此生此世,我永远也不要再见到你!若有再见之日,不死不休!”
说完,她转身离去,身形瘦弱,却带着惊天动地的决然。
尚允急急将解药倒入口中,再抬头时,无忧已然消失不见。
他胸口中血气翻滚,再也忍耐不住,对着空空寂寞,猛然发出一声长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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