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鹿慢跑
&bp;&bp;&bp;&bp;馨姐儿的不光是小定，还是日后大定，添妆，大婚的礼，薛茗予都细心挑选，然后一一做好了备注封入盒中，嘱托给了樨嬷嬷届时送过去。
当时卫妡冉在宫里头跟她说，一定要寻访名医给覃纭修治腿，薛茗予当时心里就微动。后来卢二奶奶来劝解时，也说到梧州的大夫治不好，就去别处找，她心里主意就更鲜明了。夫妻俩早就在晚上卧谈过好几次了。
而后，覃纭修和尹先生商量良久，终于在年后入宫和皇上请旨离京。艳京地北，他们夫妻俩打算一路往南，探访民间名医。对此，薛茗予内心深刻认识到，这实在是两个大腹黑。覃纭修天天在艳京装瘸子一步不能走，装了三个多月他实在是忍耐到了极限。寻访民间名医？这简直是太好扯的一个谎了。若是哪天见着九王爷在哪里走路了，那只能说南方气候怡人，或是碰上了隐藏在民间的高手了。
而薛茗予偷偷告知陈氏，他们会“顺道”去清涛书院瞧瞧哥哥一家子，于是陈氏给他们本来就不少的行李里又塞了半车带给小孩儿的衣物补品。
太夫人表示年纪大了，对于这种目的地不明确的马车旅游她恐怕无福消受，还是留在云雾山庄，给夫妻俩震震宅子的，樨嬷嬷在带笑笑期间和陈氏很是聊得来，而且樨嬷嬷的身体状况也经不起舟车劳顿的，薛茗予就留了她下来给陈氏做伴儿。安嬷嬷她就带着，安嬷嬷比樨嬷嬷年轻几岁，又向来爱种花弄树的，身子骨儿好的很。再加上安嬷嬷懂医药，路上大人小孩儿有个什么不适也有个调理的。
无尘继续留在小风别院，薛茗予怕太夫人年纪大了太操心，就拨了无垢到山庄来。出门前，丁大志红着脸来报喜，说是无暇刚有了身孕，薛茗予高兴的赏了他们夫妻俩不少小孩子用的尺头，和孕妇的补品。锦字头的三个丫头，薛茗予则留了锦瑟在翠微山房看院子，锦华和锦绣，还有红芙别云，都随着她一道出门了。
三月二十，清晨第一抹曙光撒下来的时候，四驾马车从云雾山庄缓缓驶出。
马车上，早早被拖起来洗漱喂食的笑笑自动进入补眠状态，在被褥中间睡成一个大咧咧的大字，旁边覃纭修支着胳膊看着笑笑的睡颜咧着嘴傻笑，而薛茗予正在捧着一盘子葡萄吃的津津有味。她也不知道最近怎么了，吃葡萄都吃上瘾了，偏偏旁人都说不好吃，连笑笑这小吃货，喂她一颗，她就吃得龇牙咧嘴的五官扭曲到一起。
看着盘子里的葡萄一颗颗变少，另一个盘子里的葡萄皮儿一层层变多，薛茗予突然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掰着手指头算算日子，薛茗予的脸白了又红，她眼珠子转了又转，决定还是先不说，能瞒几天是几天的。这才离京，还没自由快活够呢，若让正在看着女儿睡姿傻笑的那货知道了，恐怕马上那轮椅就得轮到她坐了。
（全文完）
&bp;&bp;&bp;&bp;“小姐，妈妈们来了。”一身水汪汪湖碧色小袄棉裙，作丫鬟打扮的女子，极力压抑着嗓音小心提醒着她那正坐在长厅下首，好似心不在焉的小主子。
“嗯。”若有若无的答应了一句。薛茗予略微正了一下身形，小手轻抚了一下蔷薇色窄银袄的下摆。采薇紧张着她也是正常。这是头一回祖母让她自己应付府里的管事妈妈回事。她看了一眼上首正位上，闭目养神的祖母，和正襟危坐的母亲。其实薛茗予倒不那么紧张，在今天之前的三年里，每每母亲来长厅和管事妈妈们议事，她都随行听惯了。这次祖母来了精神要她当回家，她就当过家家罢了。不是还有两位正经主子在么，哪怕她管不好，也有个靠山挡着。
再说了，管不好有什么打紧的。自己的亲娘，亲祖母，这是让她学管家，让她练手。又不是婆家。她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
“太夫人，夫人，大小姐。管事婆子们求见。”长厅大门走进来祖母陈氏的贴身妈妈季妈妈。
陈氏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已然没有一丝疲色。她点了一下头，抹额上镶嵌的祖母绿微微有反光晃了一下。季妈妈赶紧朝门外杵着的婆子们使个颜色。婆子们鱼贯进来，在长厅依次垂头站好。
“嗯，都到了。这就开始吧。”上首的夫人徐徐开口。月蓝色的拽地缕金百蝶裙，衬得保养得很好的脸庞，更是白净端庄。不知道的人只以为礼部侍郎夫人端庄贵气，知道的人，倒是叹息，礼部侍郎夫人，空有一身好气度。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她本是这西凉国的永安公主。当今皇上同父异母的妹妹，皇上的弟弟妹妹不多，但是也都不亲厚。这就难怪别人叹息她了。堂堂一个公主，驸马却只是礼部一个侍郎。礼部又不是吏部工部，一年到头能有多少事。所以她即使是个公主，也只是个闲散侍郎的夫人。
“茗予，不要怕。万事有祖母给你撑着。”陈氏这时不悦的看了一下开场白略微寡淡的儿媳妇。鼓励的看了看下首端坐的小身板儿。
“嗯。茗予谢谢太夫人关照。定当认真办事。”薛茗予忙起身朝陈氏行礼。让她今天来当家是祖母提出来的，她在这长厅陪着听了几年母亲可能都没怎么放什么注意力在她身上，要不是祖母提出来母亲可能都没想到现在就要锻炼锻炼她。这可爱的老太太，让薛茗予心里一暖。
第一个走上前的，是针线上的严妈妈。“回大小姐，如今已经是正月末了。阖府马上要换春天的衣裳了。那夏天的衣裳，也要开始备下来。”
“严妈妈说的是。那就开始备吧。按往常的，太夫人，老爷和夫人，各八套，布料我觉得年前宫里新赏下的宫锦描金锻就挺合适的。大少爷和我，各六套，布料嘛，年前母亲在云锦天宫预定的上品云锦，掌柜的现在应该也到交货时间了，让帐房的杜先生带着尾款银两和之前的预付款条子一起去拿货好了。一等丫鬟和管事妈妈们一人三套，二等丫鬟及其他仆人每人两套，我记得过年前就清出了一些库里存了好几年的好料子，料子应该都是上好的妆锻，就是不是很时新了，严妈妈就看着挑吧，避开太过出挑的颜色就行，太过出挑的不合适的，就平分赏了丫鬟们，做点小物件儿啊什么的好了。各房鞋袜和衣服对比成套，这些料子库房里都是很足的。”薛茗予昂起小下巴，想都没怎么想，珠圆玉润的嗓音款款道来。
&bp;&bp;&bp;&bp;“大小姐说的是。回头奴婢就去办。”严妈妈得了话赶紧退下去。双手在袖子里抓紧了衣料。她本是想讨个好，头一个上去说道说道每年常规的换装置装。大小姐今年才十一岁。就算在这上面她说不出个所以然，也能吩咐下人们参照以前的规矩去办。哪晓得，大小姐无需思索就吩咐得这么详尽明白，一条一项，跟之前就有准备一样。还好她季妈妈没存什么坏心思，不然，还真难保能讨得了好去。
上首的陈氏瞥了一下有些讶异但仍是镇定得没有表情的儿媳妇，暗自赞许。”茗丫头这就对了。”
“谢太夫人夸奖了。”薛茗予得了夸奖也只是淡淡一笑。示意的看着下一个妈妈上前。
接下来两个妈妈，本来还心里对今天要对着个丫头片子回事有点不以为然。这下也收敛了态度，不说特意讨好，倒是坐到了板正规矩。回的也不是啥大事儿，洒扫啊日常采买上的小事情，薛茗予轻松松几句就吩咐打发了。
像他们这样的府上，在这西凉国的皇城根儿下，殷实有余富贵不足，除了时不时有些特殊情况以外，日常事物一年到头也翻不了多大的花浪。薛茗予回完两个妈妈，她身后紧绷着背脊站着的采薇也渐渐放松了下来。
“回大小姐。前头一早送来了宇文相爷家太夫人的七十寿辰的帖子。您看，这。。”最后一个上来的付妈妈是真的很有些忐忑。她们几个是府上最有体面的管事婆子，各当一面。今儿太夫人明显是给大小姐撑腰掌舵来了。大小姐看着年岁虽小，看着也不是好糊弄的。偏偏她要上报的事情，却真是个有些复杂的问题。即使这上面坐的是夫人，恐怕也要好好思量一番。
端坐得如同女子表率的夫人，这时候变换了一下坐姿。正想亲自把关一下这个有些难度的事情。她虽然一直和这亲生女儿不大亲热，但好歹是亲生的，可不想头一回就看着她在下人面前犯难。
“咳咳。”长安公主还没来得及说话太夫人就咳嗽了一下，给她使了个阻挡的眼色。好吧，长安公主又恢复到波澜不惊的模样。她心里有些讶异于薛茗予小小年纪在场面上能这么淡定，能力不能力就不说了，光这气度，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呢。那就暂且再看看吧。
薛茗予像是没有注意到上首微妙的互动。“寿辰是什么日子？”
“是三月二十八。今儿是正月二十五，还有两个月准备。”付妈妈小意答应着。
“还有两个月，如此来说准备时间还是很充分的。我思量着，付妈妈一会儿把前两年里咱府里和外面各府上的往来账目拿来给我看看。好做个比量。这是第一。第二，付妈妈把库房单子里适合寿礼的物件儿，整理个名录来，我也想看看。如果库房有合适的最好。没有，就再劳烦付妈妈去外头几个有名目的铺子里察看察看，有没有合适的。这大概三天时间够了。”
薛茗予慢条斯理的说着，偷眼瞧了一下祖母和母亲没有意见，紧接着说下去，“价钱上，比照往年来往的礼面儿，稍微贵重一些也尚可，就是不要轻慢了。至于具体选件儿什么东西，样式上我觉得还是不要太显眼出份儿，有些心意就好了。太夫人，夫人，你们看茗予说的可还在理？”
&bp;&bp;&bp;&bp;说了这些，薛茗予倒有点忐忑了。她没想到这还真有个要费点心思的。薛茗予可不怕办不好事情，她怕就怕一不小心把事情办得太好了。她耳濡目染了三年，大家都把她当个小丫头片子。谁也不知道她内心是个成熟的二十几岁的灵魂。
“茗予说的很在理。我很欣慰。”长安公主朝薛茗予赞赏的微笑。“想必太夫人也很欢喜。”
“茗丫头想的很周到，该考虑的都想到了。宇文宰相我们来往的并不多，不需要太刻意，但也不能失了礼数。”太夫人陈氏笑开了一脸菊花文，连连点头。
“太夫人和夫人谬赞了。茗予这瞎说一气，就怕小家子气了些。”薛茗予乖巧得很，还真如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一样，恬静中带着点忐忑。
陈氏倒是就喜欢薛茗予这样得了夸奖还一点都不傲娇的小模样。“你们今日可是看到了，大小姐是个明白有主见的。可不要有谁仗着多吃了几十年饭就猪油蒙了心。以后啊还这么来，你们好好办差，老身和你们夫人，抽空就来长厅看看。”说到后来，太夫人一双老辣的眼睛狠狠扫了一下底下几个妈妈。
“奴婢们谨遵太夫人教诲。定当好好当差。”几个婆子们赶紧低眉顺眼的站好。得了太夫人的眼色，赶紧鱼贯退出。
“茗予果真长大了呢。”下人们都退下了，长安公主终于有了点慈爱的温度。薛茗予的大哥薛茗矜今年二十岁了，永安公主在侍郎府也当了二十年的家了。她总是甩不落一身公主的身架，所以对这略显小气的侍郎府琐事，实在提不起太大的热情。她没放太多的热情在上面，但是正因为她，侍郎府多少都得算是皇亲国戚，外面要来往的豪门大户还真是不少。来来往往既是场面上必须要应酬的，又实在是没有什么真心情意，所以永安公主总觉得这些事真够烦。薛茗予如能真替她上阵，永安公主的确是由衷的欢喜。
“夫人，女儿这才开始呢。这不是有您和太夫人给女儿撑腰么，说不定哪天就要碰上磨不开的事儿。”薛茗予作害羞壮。
“没外人茗丫头就别不好意思了。我看这样就挺好。”陈氏赞赏起来，可是比儿媳妇给力多了。“这往后，你就这么来。有啥拿不准的，为难的，就来跟我这把老骨头吱一声。”
“要说，还真有件事想要跟太夫人说呢。”薛茗予抿了一下嘴唇。貌似比之前面对一溜儿管事妈妈要慎重多了。
“二月初九博沂哥哥十七岁生辰，我想去一趟姑母家。”
“茗予，我看这有点不妥当。太夫人让你开始管家，就是说你慢慢要是大姑娘了。以前那些小孩儿心性就该收收了。姑娘家名声最重要。”永安公主一听，就有点不大高兴。
“夫人。”薛茗予嘟嘟小嘴，作小女儿状。“女儿大了，更想认真的挑挑未来的夫婿啊。我还是看博沂哥哥挺好的，挺适合我。”
陈氏看着有些严肃的儿媳妇和故作认真的孙女，哈哈一笑。
&bp;&bp;&bp;&bp;“瞧茗丫头说这话。也就咱娘儿仨在这能说说这话。”陈氏慢悠悠喝口茶，“还说你长大了。听你说这小孩子话那就是没长大。哪有人姑娘家自己相看挑选夫婿的。还挺好挺适合，呵呵。”
“太夫人，您看这孩子让惯的，要有外人听见可不笑话死了。”永安公主摇摇头。
“哎呀。我说的是认真的。反正左右是我的夫婿，我要是能自己定夺当然好了。”薛茗予还想争取一下。
“行了行了。”陈氏看儿媳妇又想板着脸教训，而薛茗予又好像一部不想让，赶紧挥挥手打断一大一小两个女人。“茗丫头想去就去吧。不管怎样那是姑母家，就当去亲戚家走走也没什么事儿。到时候丫鬟小厮带足了，我相信你也不会有什么不当的行为。”
“太夫人。”永安公主急了。
“能有什么事儿。”陈氏不打算理会儿媳妇。“都是一起长大的，再说料想新龠那臭小子也会去，其他家的哥儿姐儿也不会少。茗丫头去也不会有什么闲话。不过茗丫头，你母亲也是为你着想。你才十一岁，等及笄也还有四年了。人啊，这一生太长了，要考虑的太多了。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你说的想自己相看选择，在这里我也算给你个答复，相看相看有点想法不是不可以，但是，真正能不能如你所愿，真正能不能成，还有很多事情要去考虑的。最后，那还得遵从长辈的意思。你可明白了？”
这么说来陈氏还是有点把她当小孩子话看，但是也存了些警惕和劝导。薛茗予也很矛盾，有的时候她想别人把她当大人好好听听她的想法，更多的时候她又怕别人注意她的成熟内心。
“孙女明白。”薛茗予不用抬头就知道永安公主有一肚子话想教训她。好在陈氏这番话，全了永安公主的面子，也有一定余地留给她。薛茗予道了个安，就告退了。
一路上，采薇忍得极是辛苦。“小姐，你今天也太大胆了。”等离开了永安公主和薛柏青的院子，采薇就忍不住唠叨了起来。
薛府是两个三进的院子连起来的。永安公主和侍郎薛柏青薛大人住在大点的三进里，祖母陈氏和薛茗予，薛茗矜兄妹俩住在稍微小的三进里。小三进里，一进是薛茗矜和他成婚一年多的媳妇儿华氏。二进就住的薛茗予。三进住的太夫人陈氏。
“大胆我也得说啊。要不然怎么办。”薛茗予撇撇嘴。一点也不在意。
“那也不能说这么直白啊。要不是太夫人护着，夫人可不会这么容易放过小姐。”
“不管怎样让太夫人心里有个谱儿，免得老爷夫人稀里糊涂把我嫁了，我还不知道呢。起码考虑考虑我的意见吧。”薛茗予叹口气，自从七年前她莫名其妙的从这小女孩的身体里清醒过来，到如今她十一岁了，她的世界里能见到了解到的男人还真是有限。单调刻板的闺房生活她倒是不怕，怕就怕真的跟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们一样的盲婚哑嫁。
&bp;&bp;&bp;&bp;这时候的婚姻，对于女孩子来说，无非是从一个深宅大院，走向另外一个深宅大院。出生不能选择，出嫁还不能找个好人家，那真是没啥希望了。薛茗予倒不是想嫁得多么富贵豪门，她要求也不多，就希望去了夫家，日子简单点，夫婿简单点，公婆简单点。一切都简单点的好。
所以这公孙博沂，在她仅能接触到的鲜少几个适龄男子里，无疑是最适合的人选了。
“奴婢们看小姐从小留心着公孙公子，没想到小姐您还真认真了。”采薇说到这儿也不禁莞尔一笑。她比薛茗予也就大一岁。薛茗予小时候关注公孙博沂的时候她采薇还啥都不懂。不过她不懂的多了，小时候她在薛茗予院子里跟着教养嬷嬷学规矩还三天两头忍不住犯规矩呢，可是小姐从小无论是薛学规矩，还是学女红，还是跟着先生启蒙读书，都比同龄的孩子沉稳懂事。明明富贵出身，却鲜少行差踏错。
“放心，哪天采薇看上谁了，一样可以跟我商量。只要各方面合适，小姐我一定多考虑你的意愿。”薛茗予一挑眉，捉弄起采薇来。
“小姐就会戏弄奴婢。”采薇闹了个大红脸。
这天晚上阖府都在太夫人院子里留饭。薛柏青下了衙，永安公主还是忍不住跟他夸奖了薛茗予一番，他去太夫人那请安的时候，太夫人又把薛茗予好大一阵夸。薛柏青听了心里也甚是欣慰。他在仕途上，向来不怎么激进，也没啥远大的抱负。儿女能出色一点，做父亲的当然比较高兴了。当然，薛茗予的一番胡话婆媳俩都没告诉薛老爷。这些内院的事情，还是不要让大老爷们儿的好。特别是在永安公主看来，那完全是无稽之谈。
丫头婆子们排队摆着各色盘子，华氏和薛茗予帮永安公主摆着碗筷。太夫人向来喜欢一家子亲亲热热，就不拘那些男女不同桌的旧理。只不过作为最小辈儿的儿戏华氏，还是坚持立着规矩侍候太夫人和永安公主。永安公主不用立规矩，因为陈氏底子上就不是个严苛的婆婆，再来她好歹是西凉国的公主。有份量，又没有制约，她就不端着作自己了。华氏在自身的份量上，比长安公主那可差了不是一点儿半点儿，所以虽然她的少婆婆老婆婆都不严苛她也谨慎的该立规矩就立规矩。
“茗予，以后可是要叫你管家丫头？”薛茗矜凑在薛茗予耳边小声逗着她。他对这亲妹妹是真心很疼爱的。
“哥哥，连你也笑话我。”薛茗予小声抗议，抬眼瞪了一下薛茗矜。
“吃饭就吃饭。说什么话。”薛柏青不耐的说道。可是并没有多严肃，桌子就这么大，他都听得到。
“茗予你年纪还小，可不要轻狂了。平时要多请教夫人。不要擅作主张。”薛柏青心里很高兴，可是一开口说话，还是改不了一贯的刻板教条。
“是，茗予谨遵老爷教诲。”薛茗予暗自腹诽，想夸奖我还说得跟开大会一样。
&bp;&bp;&bp;&bp;正在给太夫人夹一块油汪汪梅菜扣肉的华氏朝薛茗予微微笑，心里却有点酸溜溜的。按理说她这孙媳妇才该是管理内院的不二人选。可是，唉。她又能怎么争呢。就算小姑子不管家，公公婆婆也明确说了暂时不让她去捧内院的事情。理由还是让她少操心，专心调养身子好为薛家生个胖小子。说起来结婚一年多了她还没动静，她这心里又黯淡了。
“茗予你这么厉害，小心以后嫁不出去。”薛茗矜又在薛茗予耳边嘀咕一句。他们兄妹俩虽然差了八岁，可是自小感情很好，什么话都说。
“你还有完没完？你这说的什么话？”薛柏青是个骨子里刻板得要命的老古董，最听不得人说这些不轻不重的玩笑话。这也是薛茗矜和薛茗予格外反感的地方，可是偏偏凑巧，永安公主这方面也是这个调调，倒跟薛柏青很合拍。
“锦来你要慎言。可不要坏了妹妹名声。”锦来是薛茗矜的字。永安公主扫了薛茗矜一个眼刀。她对儿子是疼到骨子里，可是赶紧说一句，省得薛茗矜要被念叨个没完。
“我们兄妹俩什么话不能说。”薛茗矜翻了个白眼。他最反感的就是父亲母亲说起来对他们多么关心爱护，却每每都是刻板说教。
“我还说不得你了？啊？”薛柏青“啪”一下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脾气还真上来了。“你看看你，说是读书你天天干什么你？碰到大考就逃避，你还像个男子汉吗？”
“我怎么不像个男子汉了？我还就不喜欢走科举这条路。”说到痛处，薛茗矜满脸涨红。
“好了！”太夫人陈氏终于忍不住了，“不想好好吃饭你们一个就别到我这来。好不容易聚齐了还给我添堵。我不吃了你们吃完就自己散了吧。”陈氏一甩手，带上丫鬟婆子转身进了暗房。好心情一点都没有了她谁都懒得理。
一时谁也不说话了。薛柏青瞪了薛茗矜一眼也甩袖子走了。剩下几个人大眼瞪小眼，赶紧各自扒几口各回各屋。
没吃饭的华氏也啥都吃不下了。
等她回到小三进，书房里灯影昏黄。华氏端了碗从厨房拿过来的肉羹，轻轻推门进去。
“相公吃点肉羹吧。又一点点烫。”薛茗矜不喜欢吃温的东西，他就喜欢吃微微有些烫的。
“嗯，真香。”薛茗矜拿起来就吃，还朝华氏咧嘴一笑。好似对刚刚不欢而散一点都不介意。
华氏看他吃得香她也舒怀多了。薛茗矜就是这样，其实明明是个开朗大度的人，一对上公公薛柏青，不知道怎么的就会针尖对麦芒。薛茗矜仿佛是由很多个综合体组成的。他朋友多，跟祖母妹妹关系也很好，但偏偏不能跟父亲碰上，一碰就着火。他博闻强识，从小刻苦读书颇有才名，九岁中的童生，十三岁秀才，西凉的一位名士曾说过此子甚是聪慧。多少豪门大户家的老爷夫人都对他很青睐，就等他一举中进士就为自家女儿去说亲，可是从十三岁之后，十五岁十八岁进士之路却是超级不顺，一而再的名落孙山。家里多指望他能在明年秋闱再战一把，最好是一站成名，又怕他再一次在那个门槛考趴下。他明明内心很细腻，很在意与父亲的不对盘，却总是这样好像什么都过去了不留痕迹。
&bp;&bp;&bp;&bp;可是她就是喜欢这样的薛茗矜。她家除了没有个是公主的娘亲，其他的哪里都不比薛府差，华氏本来可以嫁得更好，举人老爷在这西凉国的豪门大户里有什么稀奇的，薛家又不是达官显贵。可是拗不过薛家提亲时华氏一百二十个愿意。
“是不是刚刚夫人又留你说了什么？”薛茗矜眉头微皱。
“嗯。也没说什么。”华氏低下头。
“没事，过两年总会又孩子的。我又不急，他们急有什么用。”薛茗矜想给华氏吃个定心丸。他没有特别的喜爱华氏，可是华氏对他一心一意，对公公婆婆恭敬孝顺。华氏对他的好他心里门清得很
“嗯。有相公在我放心。只是我是真心想早点为薛家开枝散叶。”薛茗矜不是头一回安慰她，就像永安公主也不是头一回留她说话。永安公主那么端庄贤淑怎么会训斥儿媳妇呢，说来说去还是那几句老话，问问最近身体怎么样，大夫开的药有没有好好吃，该忌嘴的千万不要碰。可是对于华氏这也是很大的压力。
由于永安公主好歹品级在那里，薛柏青房里只有两个基本就是摆设的姨娘，并且还没有子嗣。所以薛家就薛茗矜兄妹俩。可是华氏还是隐隐担忧，如果今年过去，她还没动静，公公婆婆会不会给丈夫房里塞人进来。
“茗予管家你也不要多想。太夫人和夫人只是让她练练手，以后不管嫁到什么样的人家都要上得了台面才好。过几年她出嫁了自然会到你手上来。不要急。”薛茗矜还是提到了这个话题。他拍了一下华氏白皙的手背，恐怕也就只有他真正站在华氏的立场上帮她考虑过。
“相公。”华氏有点哽咽。“就这么一个亲妹妹，我当然晓得。”
见华氏不在这上面计较，薛茗矜松了一口气。他薛家，顶多算得上这西凉国的三流勋贵而已。一辈辈的下去皇室情分会更稀薄。妹妹插手进来，他是很支持的。以后嫁人了，还得自己又能力过日子的好。
“唉。老爷和大爷这气场就不对。没多大事就起火。大爷也真背。”南乔刚刚听采薇把晚饭时的事说了一遍。这不，采薇回来去倒座用饭去了，换南乔过来伺候薛茗矜吃点点心。薛茗矜坚持晚上不管吃饱没吃饱，点心一律只能吃水果。
“是啊。爷们吵架小姐就遭殃，饭都没吃好。”木芙端着茶走进来。她们三个很小的时候就跟在薛茗予身旁调教，从小丫头一步步做到贴身伺候的大丫鬟。南乔手巧，喜欢琢磨针线上的事情，管着薛茗矜的日常吃穿。木芙脑子活记性好，管着薛茗矜房里的各项账目和银钱。采薇负责日常跟着薛茗予各处行走，兼着管教院子里的七八个二等丫头和三等丫头。
“我还好。少吃点当减肥。嫂子才遭殃，饿着肚子照样要被夫人拉去说教几句。”薛茗予吃了好几个苹果块儿，这下肚子已经有饱腹感了。她对三个丫头无所顾忌的说话一点都不恼，她屋里向来这样。在她跟前都她很随和，只有办好差，出门收敛些就好。
&bp;&bp;&bp;&bp;“大少奶奶也是。要是有了孩子，就一切都好了。”南乔拿湿过的月白帕子给薛茗予擦手。转头就撤下了珊瑚圆桌上的白瓷小碟。
“听说药没少吃，一直就没断过。这还真奇怪。”木芙偷眼瞧了一下薛茗予说道。
“瞧你们说这些不开心的给小姐听干嘛呢。”采薇一挑门帘儿唬着脸走进来。她这几年跟着薛茗予在外面行走，比她们两个更是深有体会薛茗予在外面的稳重。她就心疼薛茗予比一般的女孩子想的周全做的稳妥。
“好了。这些就别说了。”薛茗予小脸一板。哥哥屋里的事，她也纳闷儿，可是也不喜欢人议论。“嫂子也不容易。我们就算只是多关心她一点，那对于她来说都是压力。还不如当不关注的好。说不定还能顺其自然。以后这些不要议论了。”
“是。奴婢定当谨记。”南乔木芙赶紧行了个礼。大小姐很好说话，可是一到正经时候，她们虽然大几岁也觉得隐隐有些气势逼人，不敢糊弄。
薛茗予吃完早早就歇下了。今晚太夫人不高兴，她要早早睡觉，好在第二天早上早点去太夫人屋里，给老人家解解怀。
卯初的时候采薇就把薛茗予叫醒了。平时她可要睡到卯正。
老人家觉少，薛茗予来的时候已经收拾着起来了。
“茗丫头来这么早哇。”薛茗予行了个礼，就被陈氏拉到身前坐着说话。
“这不想早点来看看太夫人么。”薛茗予乖巧的说道。沈妈妈正在给陈氏梳头。薛茗予看着差不多都挽好了，就从纯银参带镜台上的紫檀暗宝妆匣里挑上一个祖母绿空雕花玉钗。“太夫人，您看戴这个可好？”
“奴婢看这玉钗选得好。跟太夫人今天这身伽罗色银鼠褂很相配。”沈妈妈赶紧凑趣。回回大小姐来了太夫人心情就好多了。
“行，就听这鬼灵精的。”太夫人笑得眼睛眯起来。“哪天啊，你这鬼灵精要是嫁人了，就没人来看我这老太婆喽！”
“那我不嫁就是了。”薛茗矜歪着头，一身藕荷色花软缎裙显得她小脸格外娇嫩。
“不嫁？那是谁昨天口口声声说要去赶人家生辰的热闹去啊？”太夫人伸出一根手指点了一下薛茗予的额头。
“太夫人再说，大小姐明儿不敢来了。”沈妈妈说道。
“你这丫头。”陈氏看着低着头害羞的薛茗予。“你说说你，这会儿知道害羞，怎么从小就爱打听人家沂哥儿。”
“奴婢记得，小姐五岁多，就跟着下人去书院里偷听公孙公子上课。”沈妈妈想起来那回他们一家子去大姑奶奶家，薛茗予带着丫头跑去听先生给公孙博沂讲课，害他们抓瞎找人忙得一家子一团糟。
“可不是。后来回回自己上学学了点皮毛，就要考校考校沂哥儿。跟个女先生似的。”太夫人说起这些事情来也是如数家珍。
“后来又一段时间公孙公子看见小姐就躲。”采薇也捂着嘴小声说道。惹得太夫人和沈妈妈一阵大笑。
“好吧好吧。你们都欺负我一个。”薛茗予噘着嘴。“欺负我我也不认输。要不看这么多年不白看了。”
“哟，小脸皮还真跟城墙一样厚了。”太夫人穿戴好起身坐到广寒木七屏围榻椅上。“那你跟我老婆子说说，你都看上人什么好了？这以前吧还以为你小姑娘家闹着玩，没想到你还认真了。”
“您真要听我说么？”薛茗予巴巴得跟着坐到榻边的松红林木宫櫈上。
&bp;&bp;&bp;&bp;“说说。还得给我好好说道。”薛茗予这下懂了。她要是说得在理说得好，太夫人定会给她出主意给她做主的。
一听到这祖孙俩要好好说说话，沈妈妈赶紧让丫鬟端上来两杯香茗。薛茗予爱喝的玫瑰花茶，太夫人爱喝的乌龙茶。不过这大清早的，茶汤都很清淡。配着两碟子粉糯点心。
“太夫人，你说要嫁个什么样的人，不外就是相貌，家世，人品，能力。第一点相貌，只要五官不丑，出去不让人觉得丢人，我觉得就可以了。”
“嘿！”太夫人才喝一口茶就没忍住打断，“你这小脑袋咋想的，对这相貌就这么点要求？真真没出息。”
“太夫人您看小姐啊，还是小孩心性。要我说小姐这般品貌，姑爷也得玉树临风才对。”沈妈妈最了解陈氏对孙女的爱惜了，一般长相陈氏肯定觉得配不上大小姐。
“男人长得俊俏有什么用啊？！又不能吃又不能穿，还得让旁人惦记。”薛茗予嘀咕。
“这话也是你一个没出嫁的丫头能说的？”陈氏差点一口茶没喷出来。
“哎呀。太夫人。”薛茗予蹶着嘴，“我不是跟你说说真心话么。自然怎么想的怎么说了。”她这一脸的率真恰好拿捏住太夫人。
“得得，你说吧你说吧。我屋里人我也放心，外头你可不许什么话都敢说。”太夫人摆摆手，让她继续。
“那，太夫人，你看博沂哥哥相貌上，可能离您的门槛有点距离，但是符合我的标准的。”陈氏撇撇嘴，沈妈妈和采薇也偷偷笑起来。就这标准还够不上那真是奇了怪了。
“这第二，家世。博沂哥哥和咱们是姑表亲戚，他家里上三代咱都了解。大富大贵没有，但也算殷实。稳步经营下去，定短不了孩儿的吃穿用度。”
“咳咳！”陈氏还是忍不住打断，“你鬼灵精的从小就巴巴的打听人家，就生出这么点小心思？哪家嫁女不想越嫁越好了，沂哥儿母亲可是我亲闺女，她夫家那点底子比薛家可是差了一截儿不止。”陈氏直摇头。“当你真聪明呢，真真是要气死我。”
“我也想嫁个有钱人家。可是，有钱人家难保真能把我当回事儿啊。说得好听我是公主的女儿。可是一代代下去，咱跟一般人家就没区别了。正所谓落难凤凰不如鸡。那边是我嫡亲姑母，博沂哥哥对我也很尊重，嫁过去日子不会难过。您说是不是，至于家底薄了些，真到了那一天，太夫人您还能少了我的嫁妆不成。”薛茗予插科打诨，非得说出个所以然来。
“呸！嫁妆都打算好了。”陈氏唾了一口。恨铁不成钢。
“奴婢看大小姐这点说得有理。”沈妈妈拿起美人槌轻轻給太夫人槌起腿来。“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多少大家小姐在夫家受公婆气，小姐这是实实在在想着过日子。”
采薇仔细听着，小姐可从来没跟她们说过这些话。
“行，勉强算你有理。那你来说说人品和能力。看你能说出花来不。”
&bp;&bp;&bp;&bp;“多谢太夫人不嫌我废话多。”薛茗予笑得眼睛眯成月牙儿。“人品，太夫人心里应该也有数的。”
“嗯，我是有数。沂哥儿和你一块儿长大，从小到大心性纯良，安心读书，虽然不像你哥哥那么出色，也算是有才气的。可是我觉得沂哥儿有点孤傲了一点。为人处世不够老道。”
“太夫人说得对。可是您是把人家跟哥哥比，那自然是比不过哥哥人情练达的。毕竟比哥哥年轻好几岁呢。而且，这是缺点，在我眼里未尝不是优点。圆滑练达固然好，但我希望那是涉世处世之后的成长。如今博沂哥哥还在书院读书，就能那般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面面俱到的话，那我倒会发怵了。而且这些，都是以后可以劝导他的。太夫人您看我说的可对？”薛茗予小心揣测着陈氏的表情。
“有理也是歪理！”陈氏用指尖戳了一下那鬼灵精的小脑袋。
“太夫人，奴婢怎么觉得，女夫子又回来了？”沈妈妈调笑道。惹得太夫人爽朗大笑。可不是么，薛茗予这不正是打算一过门儿就开始调教夫婿的架势么。
“能力嘛，博沂哥哥现下正苦读，明年就是大比之年。举人老爷应该是没又多大问题的。这后面进士什么的嘛，人家都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这条路漫长着呢。再说，我觉得家里产业经营好也很重要，读书这条出路可以留给有天赋的后人。”
“瞧瞧。这就说完了。进士是你姑娘家家嘴里说的那样简单的？”陈氏摸索着美人槌装样要打薛茗予，“我看哪里是人家人才好，原道是你眼光低啊！”
“太夫人要打就打吧。真心话我都说给您听了，以后再不会说给第二个人听。您打我我也甘愿。”薛茗予昂首巴巴看着陈氏，一双大眼睛可怜兮兮的。
“罢了罢了。打坏了你你身子骨好一天就没事了我这老婆子又要心疼得几天睡不好觉，还是我吃亏。”太夫人抚额。
“说你笨吧你从小就自己会打算，说你聪明你偏偏选个这么平庸的。样样要求都不高，说你什么好呢。你啊，比沂哥儿可是绰绰有余。”
“太夫人，大小姐的主见，是以后的日子平顺，并且有希望慢慢取得好进展。和睦稳定中，再求发达。”沈妈妈一语点醒了听得迷迷糊糊的采薇。采薇之前就觉得，小姐说得头头是道，可是好像听起来也不怎么样。原来是这个道理。
“她的心思我活了大半辈子又哪里真不懂。只是一个人的发达，不仅要有能力，还要机遇，助力。若是起点能高一些岂不是更好。”说来说去，太夫人还是觉得公孙博沂少了一点份量。
“要是什么都有，那怎么会看得上孙女我，又怎么敢保证他不会在蒸蒸日上时不迷失本心呢。”薛茗予不甘心，不假思索补了一句。
陈氏良久无语。薛茗予好像看得深远，可是，未来那么长，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翠亭来禀报可以用早饭了，才将祖孙俩从僵持中拉回来。
&bp;&bp;&bp;&bp;陈氏用得清淡。白粥，一碟素包子。几蝶酱菜。
“太夫人可好。几日没来可有念叨我啊？”正吃着，一个响亮的声音随着少年风风火火的身影传来。
抬眼一看，果不其然，传话的奴婢还没到门前，这人就已经进来了。
“好好。好得很。还几日呢，不就两日没来么。今天不用去听先生讲课吗？”陈氏笑呵呵的。少年人十五六岁，雨过天青色的长衫衬得面容俊朗，一脸微笑跟四月阳光一样暖人心脾。
“唉。太夫人好不容易清静两天这又没了。”薛茗予逗笑道。
“太夫人赶紧打这嘴坏的丫头。嘿嘿，上课当然要去的。趁吃饭这会儿来串个门子。”少年人，皇甫新龠不等丫鬟张罗，就自个儿拉张椅子在饭桌前坐下来。他家的院子和薛府就在隔壁，多少年的老邻居。加上两家孩子差不多大，来往的也很密切。
“正想打这嘴欠的丫头呢。新龠用过早饭没，可要跟老婆子一起用点？”老人都喜欢这样的年轻人，有朝气有活力。
“用是用过了。不过看着包子我口水都下来了。太夫人这的素包子我最喜欢了。不如分我吃一个？”皇甫新龠说得煞有其事。他和薛茗予公孙博沂打小就是小伙伴儿，在陈氏眼皮子底下长大的。最会哄陈氏开心。
“还分呢？！要吃几个拿几个。不够叫丫鬟们做去。年轻人啊，就要好好吃饭。”陈氏亲自给皇甫新龠夹了一个素包子。
“大清早就来骗吃骗喝的了。”薛茗予朝皇甫新龠挤挤眼。
“这不来找你的嘛。”皇甫新龠大大咧咧的，“多亏你在太夫人这，让我赶巧吃了这包子。嘿嘿。”
“这出息。哼。找我什么事啊？”
“二月初九不是博沂生日嘛。怕你忘记了来告你一声。省得你忘记了回头还来怪我。”皇甫新龠笑嘻嘻的挠挠头。丝毫没察觉今天这句话提到的人让祖孙俩有点僵硬。“你准备送啥？我真头疼送礼。要不我们俩一起合计合计？”
“切！谁跟你合计啊。各送各的，你别烦我。”薛茗予偷瞄一眼太夫人。对皇甫新龠使了个眼色。
“行了。你们仨从小一起玩大的。过个几年真正到了男女大防的时候，就没这无忧无虑的日子了。到日子茗丫头你想去就去吧。”陈氏叹了口气。她何尝不知道薛茗予在担忧她变卦不让去呢。
“谢太夫人。”薛茗予甜甜一笑。不管太夫人支持与否，她该说的都说了。只要太夫人不是反对的态度，那么一切都有机会。
皇甫新龠包子吃得口齿生香，心里纳闷儿怎么今天说到博沂过生辰面前一老一小有点怪怪的呢。
“对了，二月初四去神女庙上香，博沂说他最近功课繁忙他不去了。到时候我吃过早饭来找你，我们一道去吧。”神女庙在郊外，每年正月后年轻人喜欢去神女庙上香。象征着冬去春来，年轻人们迎接新的朝气。他们几个从小就是二月初四结伴儿去。
“行了知道了。”
皇甫新龠也不知道今天薛茗予怎么这么不耐烦。正好赶着回去上课，吃完擦擦嘴巴他就赶紧走了。
&bp;&bp;&bp;&bp;翠亭领着丫鬟们收拾碗筷杯盘。薛茗予扶着陈氏回到正房。“太夫人，歇一炷香，我们在院子里走走吧，帮助消化。”
“行。老了，不爱动不行啊。”
“太夫人哪里老了。您老了谁来教导我啊。”
“大小姐这么孝顺，太夫人想老都不容易老啊。”沈妈妈和薛茗予一左一右扶着太夫人坐下。
“你们就会哄我开心。”
“哪里，要说哄人还是新龠会哄人啊。太夫人看见新龠就把孙女忘一边了。”薛茗予故作悲戚。
“呵呵。新龠这小子是挺会哄人的。”陈氏见薛茗予作起来只觉得好笑。“哎，这我还就想起来问你呢。你说，你，新龠，和沂哥儿都一起长大的。怎么就偏偏看上沂哥儿了呢？新龠不也挺好的一小伙子吗？”
“就是啊。奴婢也觉得皇甫公子也不错。长得好，还开朗亲切。”沈妈妈帮腔。其实采薇也很想这么说来着，不过她终归是个小姑娘，议论小姐未来的男人她可不敢乱讲话。
“哎呀，太夫人。该说的知心话我都说过了。旁的我就不想说了。”薛茗予只想让陈氏重视起自己的意见，并不想节外生枝。
“哦？不想说可不行。你看你说的各项要求新龠不是也都很符合你的条件吗？你不是挺能说的么？说给我听听，不然，”陈氏眼珠子一转，“不然二月初九你就来陪我这老婆子在这后院子晃悠晃悠吧。”
“太夫人！”薛茗予要绝倒。老小老小，还真不好糊弄。
“哈哈！快说！”陈氏见薛茗予无奈的样子哈哈大笑。“来，边走边说。”拉着薛茗予往院子后面的一小片竹林走去。
“新龠也没啥不好的。”薛茗予嘟着嘴。“可是我们俩太熟了。我们俩从小在一起待的时间比跟博沂哥哥待在一起的时间长多了。我们还在尿裤子的时候就一起玩。反正。。反正新龠就跟我自己的哥哥一样。哎呀，说不清楚。”薛茗予当然说得清楚，可是她不敢直白的说她就从来没想过她和新龠两人能有什么男女之情的可能性。
“你啊。”太夫人有点明白薛茗予想说的意思了。“我看你和新龠就挺好的。从小一起玩，你小，新龠上哪都带着你护着你。他老子是工部侍郎，他自个儿读书也还不差。兄长弟妹还都算老实本分。你看，就住在隔壁，离我这老婆子也近。”
“太夫人就是舍不得我嫁出去呗。那您就也别让我嫁别人。我就在您跟前吃您的喝您的，别赶我就行。”薛茗予吐吐舌头撒娇。
太夫人给了薛茗予一个眼刀，板着个脸。“我说正经的。皇甫家只比公孙家好，不比公孙家差。”
“太夫人。新龠那小子坏着呢。你看今儿还在太夫人面前跟我抢素包子。五岁那年过年，还跟我抢白糖糕抢赢了还一点都不让我呢！”薛茗予气呼呼一鼓作气说完。
陈氏瞠目结舌。“你，你个死丫头就记得这么点破事儿！还好意思说五岁的时候跟你抢白糖糕。这都十几岁的人了还记着人家抢了你的白糖糕。”陈氏抚额摇头，“你这丫头真是要我的命。得得得，以后再不跟你说这事儿!我真是自找气受！”
沈妈妈和采薇忍不住捧腹大笑。
&bp;&bp;&bp;&bp;后面几日薛茗予除了请安，就都待在房里忙活着绣活儿。她们这些有些家世的女孩子，针线上都会花很多时间去调教打磨。薛茗予知道她逃不了，也就认命的跟着女红师傅学。在这个对于女性来说有很多不平等又无可奈何的年代，她不知道她的认命，每每让家人觉得她多么乖巧懂事沉稳。她比其他的女孩子少了太多稚嫩的质疑反叛，很多人都要走弯路，薛茗予知道终点在那里不会有任何意外，所以她每每都没有逃避，从一开始就认命的往那条路上走去。
平时薛茗予的衣衫，都又针线上的妈妈们做。有喜欢的布料，她也会同南乔木芙一起自己动手裁剪做衣。这回她挑了品竹色古香锻，很花了一副心思裁剪。打算给公孙博沂做一套扇套和荷包。以前她有时来了兴趣也会做点小东西讨太夫人欢心，或者送给长辈，但从没送给外人过。送针线给旁的男子，这怎么都有点不够庄重。这回她下定决心做这么一套扇套和荷包，是想向公孙博沂示意。
南乔想给她帮把手她都没让。扇套一对，绣的是岁寒三友。荷包一对，绣的是流云嘉禾。二月初九肯定能做成，但是确实有点赶了。所以她才闷在房里埋头苦绣。
转眼就二月初四了。薛茗予知道三个贴身丫头巴不得她出去走走透透气，其实要不是早就答应皇甫新龠会去，她倒真想在家做女红了。
她带了采薇和南乔，直接坐了皇甫家的清油布马车出了城。她一般不出府，就只带采薇在外边。出府木芙和南乔就轮流和采薇一起陪她出去。三个人她总要留一个在她院子里看着家。虽然薛家的仆妇们没有多刁难，但是薛茗予一直坚守这个规矩。在家的时候这些规矩做惯了，往后出了府，才能让她少操心。
皇甫新龠一路呱噪地跟她唠叨。皇甫新龠这个人看着简单，性子好，言行举止又风趣。所以跟皇甫新龠在一起薛茗予很放松很开心。
皇甫新龠听说她要给公孙博沂绣东西，一点都没有露出不合适或者打量她的意思。说着说着还跟她讨论起新流行的花样子。
“储绣园刚流行起错针绣的门帘儿，云锦天织就推出了满地绣的朴子来。看着比的都不是大东西，这两个铺子回回对上都得拼个你死我活。”
“那你说到底是储绣园的错针绣好呢，还是云锦天织的满地绣好呢？”薛茗予也不嘲笑他一个大男人关心这些女人家的东西。
“要我说啊，各又各的好。需要门帘的那就储绣园好呗，需要朴子的那就云锦天织好呗。”皇甫新龠哈哈一笑。
“就你名堂多，嘴会说。”薛茗予也笑起来。
“两家斗来斗去也不是坏事儿你说是不。”皇甫新龠丝毫没有觉得姑娘家针线上的事情他说来说去有什么不合适的。“你看哈，今天储绣园出个新招，明天他云锦天织想破脑袋来破招。两家都还算本份不曾使什么下三滥的招数，都是琢磨做出好东西来。这多少年过去了两家谁也没斗死谁，反而两家店都越来越红火，地位都是别的绣品铺子撼动不了的。”
&bp;&bp;&bp;&bp;“嗯。你说的也对。”薛茗矜挺意外皇甫新龠能注意到这些。这在现代，不正是良性竞争么。像她平时跟木芙南乔讨论起花样针法时，也经常让人去两个大铺子的新花样来听。像她这样有心的闺阁姑娘们不得不说是受益良多。
“小姐出来玩玩多好。多开心啊。”采薇说道。出了府小姐好像话都多了不少，更像是十来岁的小姑娘一样，有朝气多了。
“是啊。你看外面多开阔。”皇甫新龠撩起马车门帘。这会儿正春寒料峭，郊外树木有些许青芽在风中颤抖。看得人心生欢喜。
“没出来也就没想着，出来看看的确心情大好啊！”风吹得脸上有些冷，可是薛茗予还是舍不得放下门帘。“你说人长大真快。我十一，你十四，博沂哥哥十五。前几天还和太夫人说起你小时候抢我的白糖糕呢，你看马上咱们都得男女大防起来。恐怕这样相约出游的机会是越来越少了。”
薛茗予当然也是喜欢皇甫新龠的。皇甫新龠无论什么时候是一派阳光开朗，他心里好像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比如他今天穿一身薄墨灰云罗青莲文长衫，薄墨灰年轻人一般穿的不太多，因为显得有点压抑沉闷了。薛茗予也见过公孙博沂穿过同样的颜色长衫，他还是更为活泼一点的掐金挖云纹，但是公孙博文穿起薄墨灰，就在原本的沉稳内敛上更添了一份严肃。而反观皇甫新龠，好似这严肃的薄墨灰更给他增添了一份贵公子的清贵之气。薛茗予和他一起玩闹，心情总能特别平和。不用处心积虑的藏拙，不用担心自己是不是太不同寻常。
“我的大小姐，你怎么还记得白糖糕啊？”皇甫新龠摸摸鼻头。“你说除了抢了白糖糕我对你哪点儿不好了。比对我自家妹妹我亲娘还好。”
采薇捂嘴偷笑。她今天一身丁香色花边水紧身，还是前不久薛茗予赏她的布料新做的。今天头一回儿穿出来，年轻的脸庞显得更为白皙。皇甫新龠这话说得有点过了，不过还真是那么回事。要不是这几年男孩子们的功课多了起来，皇甫新龠可是泡在薛府的时间比在他家要多得多。
“不过啊，你们女孩儿家马上就要忙着相看婆家了，的确没那么方便一起玩了。”皇甫新龠朝她挤挤眼。
“哼！我们要相看婆家，你还不是一样快要相看女子了。哪天看上哪家姑娘了可别不好意思，告诉我我帮你打听打听去。”薛茗予对今天采薇这一身新越看越赞赏。过几年她嫁人出府，三个丫头要是情缘她就都带去。自己的婚事她都尽力让太夫人明白她的心愿，三个丫头，她肯定要尽力给她们谋个好出路。
“嘿嘿。”皇甫新龠含糊一笑。“茗予，你说吧，咱就还能一起玩个一两年的。再过几年能见上面都难了。”
“是啊。再过几年，说不定见面不是我去吃你的喜酒，就是你去吃我的喜酒。”薛茗予的神思被拉远了。
&bp;&bp;&bp;&bp;“过几年奴婢一定好好打听爷的消息，统统告诉小姐。”采薇举起手臂插嘴道。
“恩，采薇衷心可嘉，大大有赏！”皇甫新龠哈哈大笑，朝采薇竖起大拇指！
“说不定啊，那时候采薇要告诉我，新龠家今天添了大胖小子，明天抬了个姨娘，后天又收了通房。哈哈。”薛茗予说到这也开心得笑起来。
“咦。”皇甫新龠故作鄙夷的摇摇头，“大概也就我知道你这么不知礼义廉耻啥话都敢说了。”
“不行，我要告诉博沂去。”他揉揉眉头好像要大义灭亲一样。
“你敢！”薛茗予用劲掐了一下皇甫新龠胳膊，惹得他哇哇大叫求饶。
“过几年，不用下人们告诉我，博沂肯定要偷偷跟我说你这母老虎多会作威作福。”皇甫新龠不怕死的说道。一边说一边闪躲薛茗予的魔爪。本来还觉得春天还没到，薛茗予玉涡色缠枝纹洋绉裙份外娇嫩可爱，原来霸气一点不减啊。
“走着瞧。说不定到时候采薇还要跟我说你和离了呢！”气话一说出来薛茗予就觉得自己没脑子，有点抱歉的看着皇甫新龠。她和皇甫新龠一起时好像智商就跟着皇甫新龠的水平走了。要说公孙博沂要比新龠沉稳多了，她却总像是以一个成年人的身份看着少年慢慢成长一样。应该是对博沂有期望，所以心态也不一样吧。
“就你嘴毒。不过也没错，咱一起玩到大的不是还有博雅，鸿鹄，清越他们几个嘛。过几年，我们的话题就是谁谁谁定了谁家的姑娘少爷。再过几年，谁谁谁家添了哥儿姐儿，嗯，或者像你说的纳了通房抬了姨娘。”新龠摸摸鼻头，“再过几年，说不定还真有谁和离了呢。”
“呸呸。恶毒会传染。”说完新龠打了自己两下嘴。
薛茗予会心一笑。新龠定是怕她尴尬才接过话去说的。但是一想到他提到的那几个人薛茗予就皱眉。
“博沂哥哥今天不能来，博雅肯定也不会出门来了。”博雅是博沂的庶出妹妹，跟薛茗予同年。
“鸿鹄和清越每年今天是必来的。一会儿估计要碰到。”新龠淡淡说道。他们都是年岁差不多家世挪上不挪下的，从小一起玩得多。不过小时候鸿鹄就和清越博雅比较亲，新龠博沂茗予比较亲。鸿鹄比薛茗予大两岁，今年十三，听说已经开始相看婆家了，只是还没确定。清越比新龠大上一岁，十六，也在相看姑娘了。
说到这里两个人都不想说话了。小时候六个人经常打打闹闹，打闹还经常一起玩，玩玩就继续打闹，循环又循环。大了不打不闹了，不对盘就不大碰一起了，可是难免碰一起的时候还会经常别扭着。想想就不痛快。
在马车上吹了会风，眼前一片开阔。即使不说话也很舒服自在。不一会儿就到了神女庙。
西凉是南边小国，气候温暖湿润，地势上多丘陵。神女庙在郊外的小山腰上。过来的马车就停在山下。这会儿一看，还有几家的马车，不过并未看到鸿鹄家和清越家的惯用马车。应该是还没到。
&bp;&bp;&bp;&bp;西凉是南边小国，气候温暖湿润，地势上多丘陵。神女庙在郊外的小山腰上。过来的马车就停在山下。这会儿一看，还有几家的马车，不过并未看到鸿鹄家和清越家的惯用马车。应该是还没到。
南乔和皇甫新龠带的两个侍从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两个赶车的留下看车，二主四仆顺着盘山小路慢慢走去。
神女庙离京城很近，善男信女来的也多。故此上山的盘山小路虽然不宽，却极为平整。身体不好或者上了年岁的老人家来，佣人抬个小轿走得也平稳。像新龠这些年轻人则更爱徒步走上去。
丘陵地区就是这样，树木葱翠，沿途皆风景。年轻人们喜欢出了正月开了春就来走一遭，其实上香根本要不了多长时间，贪图的也就是在春意要来时，到户外散散心敞敞怀。高门大院富贵逼人，自由却更诱人。
“新龠，有空了咱们不上香也来走走吧。”薛茗予特别喜欢空气里湿漉漉的青草香。一边说一边转过身来，面对着新龠说话，倒着走起来。
“行啊。赶紧趁找婆家出来玩玩。省得以后我来庙里玩碰上你来求子那就……”新龠不怀好意的挤眉弄眼。
“切！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薛茗予跳起来要推他。
“嘿嘿，打我没事。您老人家可别摔着。”新龠忙握住薛茗予的小拳头。“省得把这路摔出大坑人师太还得攒香油钱重新。”
“哼！”不说怕她摔坏了竟敢说她把路摔坏了。真是气人。薛茗予转头朝前走不理他。
“生气了？”皇甫新龠赶紧跑几步追上去，笑呵呵的凑过去。
“谁生气了。本小姐就是懒得理你。”薛茗予无视他。哪回两人不得抬杠。不过啊，还真是越扛越开心。
“不理我啊。”皇甫新龠摸摸鼻子，“唉。本来还想跟你说说博沂最近忙啥的。不理我算了。”那叹息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薛茗予双手叉腰，跟个茶壶一样造型。“装？你就给我装！”她气呼呼指着皇甫新龠，“你一大男人装小媳妇儿样你不嫌丢人么你。快点说！”
要说任谁见了一小姑娘这么彪悍，都得吓一跳。这简直就是弃名声于不顾。哪怕太夫人陈氏，如果见了薛茗予这模样，再疼爱她也得一顿敲打。寻常的小家碧玉都不敢这样，别说只是三流但好歹还是勋贵人家的薛家了。可是皇甫新龠却觉得女孩子这样也没啥不好的。薛茗予回回打击他虽然言辞刻薄但是都是开玩笑算不得真，还特别机智犀利。气呼呼的也是真性情，动起手来，那不是从小就会这样么。反正在他看来比那些不敢大步子走路不敢大声说话不敢开怀大笑，动不动抚额捧心抿嘴假笑的小姐们顺眼多了。谁叫他是这么爱欢乐不爱拘束的性子，谁叫薛茗予就是个私底下“很放得开”的丫头呢。
“啧啧。这脾气真大！”皇甫新龠简直就嫌薛茗予没动起手来太客气了。果不其然，他见薛茗予跳起来就要收拾他，赶紧闪躲。“我错了我错了。我说我说。”
&bp;&bp;&bp;&bp;臭小子终于老实了。薛茗予双手环胸，作满意状。“赶紧给本小姐说道说道。”
“小人遵命！”皇甫新龠拱手，似摸似样。惹得薛茗予和两丫头开怀大笑。他两个贴身小厮也笑，不过一边笑一边腹诽自家主子，一点气概都没有，回回对上薛大小姐就这怂样。
“博沂说他最近顾先生那边给他加了课。乡试今年估计会下场去试试。”新龠正色说道。
“这我知道啊。”之前博沂说今天不能来时就说了，最近课业重一些。
“还有，有几次我趁博沂没课的时候去找他，也没碰着人。听说，博沂除了顾先生授课，最近跟黄三少出去的比较多。”
“黄三少？”薛茗予脑子里一转。公孙博沂向来专心读书，很少和世家公子攀交情。怎么突然和这黄三少走动起来。
“你也别不开心。我特意问过博沂家的下人们了，他每回虽然跟黄三少出去，但是可没跟黄家那丫头瞎搅合。博沂的性子你还不相信么。”皇甫新龠见她听了不说话，真有点着急了。不说吧他觉得愧疚，说了吧更愧疚。“真的。博沂真不会瞎来。”
“呵。你着急什么。”薛茗予倒是笑起来。她知道皇甫新龠心里在想什么。
黄三少是隆昌候的嫡长子。嫡长子还排行老三，就因为隆昌候夫人进门几年肚皮不声不响，才让姨娘们走运连出来两个庶子。隆昌候家里子女众多，只是夫人嫡出的却只有一儿一女，所以是宠爱非常。儿子人称黄三少，女儿排行第九。隆昌候家人丁兴旺，这九小姐比起薛茗予大三岁，早就到了相看人家的时候，偏偏九小姐跟她爹娘放出话来，看上了公孙博沂。
这事虽然不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般人尽皆知，只是当时隆昌候夫人迫于女儿的死心眼儿，趁着薛家大少爷薛茗矜成婚来观礼时，特意试探了一下公孙夫人的意思。公孙博沂没那意愿，公孙夫人也就委婉推脱了。那时本就在薛府，而且公孙夫人是薛茗予嫡亲姑母，所以薛茗予和皇甫新龠才了如指掌。
之前都当作一桩小事，因为隆昌候和他公孙家根本没啥来往。黄九小姐门庭富贵又不愁嫁。过去了就过去了。那公孙博沂现如今怎么会和黄三少走动起来呢？
公孙博沂不像皇甫新龠这样跳脱散漫，心思还是比较严谨的。薛茗予倒没有纠结于黄九小姐，反而是对这件反常的事比较忧心。
“你以为我计较那黄九九啊？太小看我了！”薛茗予抬眼翻了一下皇甫新龠。
对了，黄九小姐闺名就叫黄九九。隆昌候家子嗣多，庶子庶女更多。除了嫡出的黄三少另外取名以外，就只有黄九九也另外取名了。黄三少的名字与其他兄弟姐妹比起来名字倒是有将就的多了，他属羊，排行又是第三，不知道隆昌侯怎么想的给他取了个名叫黄开泰，取意三阳开泰。不得不说隆昌侯不取名则以，取一个都让人忍俊不禁。他其他的庶子庶女取名都按排行男女，黄大郎黄二郎黄四郎，黄五娘黄六娘黄七娘，黄八郎。后面黄九九。薛茗予和皇甫新龠很小的时候知道了隆昌候家的取名规则以后，两人一致猜测，隆昌候家姓黄，还这么多郎啊娘的，那隆昌候本人是不是叫黄鼠狼？
&bp;&bp;&bp;&bp;薛茗予打小总纳闷儿新龠是太没文化还是太懒，因为皇甫新龠给他身边的小厮们取名叫一天两天三天顺溜排下去，像今天跟来的两个就叫六天和七天。自从知道隆昌候家少爷小姐的排名，直觉得这两人真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嘿嘿。没，没没。”皇甫新龠又和稀泥。
“你下次别问那些不要紧的下人，找机会问问博沂哥哥身边的松柏和青苔，问问博沂哥哥都跟黄三少去过哪些地方，说过什么话。”黄三少没有什么恶劣行迹，但是也不是特别有才情，他以后要继承隆昌候的爵位家业也不需要这些。而公孙家比薛家还要次一些，博沂从小就认清了他只有读书出仕一条出路。薛茗予想不明白这两杆子打不着的两个人怎么会凑一起。
“我说吧。你看不上黄九九的小道行，这不还是怕博沂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女人心，海底针。”
“叫你问就去问。废话一堆小心我踹飞了你。说你去那些肮脏地方我一百个相信，说博沂我可一百二十个不相信。自己脑子不转就罢了，还得吧得吧蠢出来给人看！”薛茗予一顿骂还觉得不够解气。小脑袋昂得高高的看都懒得看他。
刚好，神女庙的大门，就在眼前。佛门重地，谁也不敢轻狂。皇甫新龠嘿嘿一笑摸摸鼻子灰溜溜的跟着踏步进去。
采薇南乔掩嘴偷笑。至于皇甫家的六天和七天，实在忍不住为自家少爷又败下阵来摇头叹气。
进了庙门，大家都不由自主的肃穆起来。迎过来的师太也都是相熟的。带着二人在神女宝相前进香，磕头。然后采薇和六天照例在宝相前捐了不薄不厚的香油钱。
出了佛堂，师太领了二主四仆去正殿后边的厢房休息，二月初来的贵人多，她安顿了这一拨还要去接待下一拨。
喝了两倍茶水稍微修整一番，薛茗予就和皇甫新龠就决定不在这浪费时间了。他们打算去妙语后边的池塘边走走，然后再下山去。
神女庙不大，后面的池塘却是不小。师太们很是用心打理这池塘，也成为神女庙仅有的一处且是挺不错的一处景致。所以每次来薛茗予定是要去走上一圈的。
池塘边种了一圈的杨柳。若是夏初时来，定会有杨柳飘飘，柳絮飞飞。现在刚出正月，枝条还是暗哑的灰败色。只是光秃秃的灰败枝条上，参差不齐稀稀拉拉的鼓起一个个嫩嫩的浅绿苞芽。就是池塘边叶子还没长起来的其他大树们，也都是这样。
薛茗予大眼睛里亮闪闪的。这景色在她看来一点都不荒凉，一点都不逊于春天的浓翠盛夏的繁茂。看那每一小团嫩绿，多么娇弱又多么有生命力。
感受到她的好心情，皇甫新龠开心的陪她慢慢走着。也不再说些玩笑话逗她。
池塘边沿路有供人歇脚赏景的木质长椅。薛茗予寻了一处坐下来，南乔六天他们远远在后面缀着。他们什么话都没说。单只看着一池碧水，微风柳枝，心思不知道飘到哪个角落。好似想了很多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想，一个时辰就过去了。
&bp;&bp;&bp;&bp;皇甫新龠之所以让薛茗予觉得无比放松自在，就在于他的合时宜。该玩闹的时候和薛茗予玩闹，该正经说话时他也能收敛起来虽然他正经的时候很少，该在老人年前讨好打滚的时候他也一点不含糊还让人觉得不做作不虚心假意。薛茗予坐着发呆不说话，他也刚刚好想发呆不说话。
多少年后，薛茗予常常想起十一岁的二月初四。想起神女庙之行。他们在池塘边发呆的那一个多时辰，让她回味无穷。多少年后，薛茗予才意识到，这一个多时辰毫无防备蹉跎时光，是多么可贵。好像让她压抑的成年灵魂重新回到了少女时的无忧无虑。
薛茗予并不想留在庙里吃什么所谓的素斋。就在午饭前准备下山去。
“薛大小姐不都是三人行的么？怎么今天少一人啊？”刚出庙门，就被一个清丽的声音喊住。
薛茗予在回头之前先翻了个大白眼。“鸿鹄，我们要走了。”她不想废话。果然是鸿鹄，烟霞色花软锻拽地撒金裙。也只有她，明知道要走路上山还不愿意卸下繁荣的衣衫。清越在鸿鹄后面朝他们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你们去哪了？我们来了好一会正想着怎么没碰着面呢。”鸿鹄好似听不出薛茗予的冷淡。
“我们在后面池塘那里玩了好一会儿。”皇甫新龠帮忙答道。
“那有什么好玩的，树叶子都没有。还冷飕飕的。”鸿鹄不屑的撇撇嘴。薛茗予认为她的脸和声音很配，都很是清丽让人眼前一亮，但是说话行为则太过自我了。平添了一点小家子气。
“唉，博沂呢？真没来吗？”鸿鹄见薛茗予转身要走急急问道。
“没来，博雅不是也没来吗？”薛茗予没好气的说道。
“真没来啊。我还以为博雅那鬼丫头骗我呢。”鸿鹄嘟嘟嘴。他们自小分两拨，但是鸿鹄却是很想加入薛茗予这一拨的，她觉得她可以忍受讨厌的薛茗予和皇甫新龠，只要能和博沂套近乎，哪晓得对她最冷淡的就是博沂了。所以鸿鹄只有退而求其次拉了博雅入伙。清越倒是从小立场坚定的跟在鸿鹄屁股后面。
“那我们走了。”薛茗予不耐烦的摆摆手。鸿鹄每回都这样，看见他们就博沂上博沂下的，博沂从小就没给她好脸色过。真是没自知之明。
“你急什么啊。唉，博沂最近老跟隆昌候黄家来往你晓得不晓得啊？”鸿鹄故作体谅的压低声音凑到薛茗予身边说道。那动作像是怕旁人听到薛茗予脸上不好看，恰好小到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和不安分的眼神却出卖了她的动机。
“不就跟黄三少来往来往，有什么大不了。”对这事薛茗予抱保留态度，但是不妨碍她警惕鸿鹄的不怀好意。
鸿鹄最讨厌薛茗予这幅无所谓的表情了。小时候她不小心的弄脏了薛茗予还没绣好的帕子，她着急小孩子要去大人那告状，薛茗予却只看了两眼就把帕子扔了，提都不提哭都不哭。博沂跟薛茗予更亲近好似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后来她有时候故意使坏弄坏薛茗予的东西破坏薛茗予的事情，薛茗予都是这样冷淡不屑的样子，顶多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冷飕飕扫她两眼。鸿鹄就跟使劲出拳却拳拳都打到棉花上一样。
&bp;&bp;&bp;&bp;“切。”鸿鹄眼一翻头一歪，“说你你还不信。以后别到姐姐我这来哭啊！那是什么人家，隆昌候诶！”鸿鹄拉长声音，却不知道她这口气最像那没品的市井小妇。“公孙博沂这回倒是眼睛亮了一把。”
“是啊。隆昌候门户多好啊。比我这薛家好多了。比你那段指挥史家也好多了。鸿鹄你是不是这个意思啊？”要平时里薛茗予懒得理她。今天却想刺她一刺。有的人就是这样自以为聪明把全世界都当傻子。
“你！你你什么意思。”鸿鹄气得手指都在发抖。
“你说我什么意思。”薛茗予意有所指的看了一下后面神色不定的清越。“走了。饿死我了。”
她可不是真的只有十一岁。鸿鹄从小处处针对她，别人没看出来她可是心里一直都明白的。大人小孩都以为鸿鹄是和她不对盘才故意去和博沂套套近乎。其实薛茗予却很笃定，鸿鹄喜欢博沂，所以才处处为难她。鸿鹄以为没人知道，只不过是她不说罢了。说干嘛呢，博沂只注意薛茗予就好了不是吗。
正所谓下山容易上山难。下山走得比上山快多了。
皇甫新龠看薛茗予沉默的小包子脸，几番挣扎还是没说话。
“咱吃过饭再回去吧。”上马车时皇甫新龠挠挠头说道。开开心心出来，可不想苦着脸回去。
“行啊。”这时也没外人。薛茗予大大的伸了一个懒腰。
“我说姑娘，您可不可以收敛点儿？注意一下仪容仪表？”皇甫新龠一副煞有其事。
薛茗予斜了他一眼，双臂抬起来继续做了个豪迈的扩展动作。一本正色说道。“本小姐今儿赏脸与你这货吃顿便饭，还不赶紧带路。”切，谁不会装啊！
“好勒！”皇甫新龠长喝一声，弯腰麻溜儿的掀起清油布马车帘子，跟个店小二一个德行，“您这边请。”
薛茗予在采薇南乔帮扶下昂首阔步气势十足地进了马车。采薇南乔使劲儿低头忍住笑，怕坏了皇甫新龠的表演。
皇甫新龠朝六天七天眼一横，数落道，“傻站着干嘛呢？！没听见大小姐赏饭哪？快，麻溜儿的！春意居！”
这什么少爷啊，比他们俩小厮还狗腿。真真是没面子。六天七天赶紧钻进去吩咐车夫。
春意居店面不大，不过在西凉国分店很多。没有什么特别出名的大菜，但是胜在有很多别有心意的家常小菜。
西红柿汁炒土豆丝，蛋白烧牛腩，扇贝蛋羹，酒酿红烧肉。一连上四个菜让薛茗予食指大动。采薇她们四个被安排自个儿去另外置办一桌吃去了。
“怪不得你从来不吃素斋。”薛茗予吃得香喷喷，连皇甫新龠都增加了不少食欲。
“素的有什么好吃的。”薛茗予夹起一块油旺旺连肥带瘦的红烧肉，好不骄傲的展示她的喜好。她就爱吃肉。当然她从小就被教导饮食要均衡营养。她也吃素菜，但这都不否认她对肉食的喜爱。她早饭午饭都得要吃到肉，晚饭尽量清淡或者是吃水果。还好十一岁了，她这小身板儿还很匀称。不瘦也不胖。
“难怪博沂要苦苦读书，一般人恐怕养不起你。”皇甫新龠欠嘴的说道。
“你说得对！”薛茗予白他一眼。埋头扒饭。
&bp;&bp;&bp;&bp;吃饱喝足两人乖乖打道回府。要真的一大早出去到天黑才回家，不得挨骂才怪，下回就难得再被放出来了。他们从小深知这一点，所以很有分寸，大人们也比较放心。
分手时薛茗予又不忘嘱咐了皇甫新龠帮她打听公孙博沂和黄三少的事。
回来的还算早，府里也刚用完饭不久，陈氏和永安公主都应该在午休。薛茗予就让小丫头去和两个院子里的大丫鬟报备一下她回来了，等主子们醒了告诉一声。
永安公主生下薛茗予，就一直有乳娘嬷嬷丫鬟们照顾薛茗予。又不是头一回生孩子，又是女孩子，头两年永安公主注意薛茗予很少。大部分时间去保养自己身材脸蛋去了。而且像她这种从小学习道德礼仪规范的宫廷女子，要是成天抱孩子逗孩子，那还真是不美了。
薛茗予三岁开始懂事了，不会拖鼻涕流口水会走路会说话的时候，可是和母亲已经不亲了。而且身边仆妇们带的多，性格里有些怯懦木讷。
四岁多的时候，薛茗予莫名其妙的再次醒来，抱歉，真的很难接受这么一个美美的冷冷淡淡的不亲不热的母亲。
太夫人年岁大了，再怎么疼孙女，儿子儿媳妇都好好饿，她也不可能把孙女养在身边。
薛茗予和她的两个大上司都很有距离。所以，想从两个大上司那里谋福利，那就得有点章程了。她认真按部就班的完成姑娘家该完成的课业，本分的学规矩做女红，坚守着不要出色得让人注意。但是，像今天这样，该让上司们知道她本分规矩的时候，她也会积极的去让她们知道。
不要让人注意到她的好，也不要让人注意到她的不好。这就是她的法则。
晚间去给太夫人请安的时候，薛茗予和兄嫂薛茗矜华氏碰在一起。
平时碰上华氏倒是经常的事情。薛茗予觉得这嫂子还是不错的，在他们这个家里最不缺的就是强势的女人，永安公主不说为人，单就那品级对于一个小小侍郎府来说就够强势了。但是且看陈氏，对儿孙很是疼爱，对儿子儿媳却依旧威严。老婆婆少婆婆都不是省油的灯，华氏如果不是生就低调的性子，少不得要生受许多委屈的。而华氏肚子一直不声不响，陈氏都没怎么明说她一句，长安问道起来也都没有难听的话出来。
这回这样碰到他们俩口子一起倒是比较少。薛茗予进去的时候薛茗矜和华氏正陪着陈氏说话。
薛茗予规规矩矩给太夫人见礼，然后又给薛茗矜和华氏行礼。这才坐过去。
“妹妹今天出去玩儿去了吧。”华氏笑呵呵说道。
“是啊。累死我了。”薛茗予苦着个脸。前段时间老在家里做绣活没怎么动弹，今天出去上上下下跑一趟，大腿一阵肌肉拉伤的疼痛感。
“怎么没看你小伙伴儿一起来玩啊？沂哥儿和新龠那小子呢？”薛茗矜对妹妹两个玩伴熟悉得很。
&bp;&bp;&bp;&bp;“是啊。沂哥儿没去，新龠呢？该不是你又给人家气受了吧？”陈氏也问起来。
“哪能啊。就他那厚脸皮什么事儿能气到他啊。”薛茗予一嘟嘴。
“得了吧。人家就差没贴个受气包三字在脑门上了。”薛茗矜打趣道，“沂哥儿没去啊？忙什么呢？”
“不晓得啊。”薛茗予不想谈这个。她心里没琢磨透就不想传到别人耳朵里。
华氏心细，拉了一下薛茗矜。薛茗矜见妹妹兴致不高，猜着不会是吵架了吧。“妹妹过几年就要随母亲和太夫人出门走动走动了，这两年玩玩也好。”他话也只能到这儿了，总不能明说过两年你就要选婆家了吧。
薛茗予低头作害羞状。不得不说这是闺阁女子的典范表现了。
“说是过几年，茗矜你要是有条件合适的人选，也来跟我老婆子说道说道。咱府上就你们兄妹俩，没什么比茗予的未来更重要的了。”
“行，我做兄长的一定给妹妹留意着。”薛茗矜见妹妹在那一句话不说，忍不住打趣道，“妹妹你不会心里已经有人选了吧？嘿嘿。”
“怎么会。这些，这些当然单凭太夫人和父亲母亲做主的。”薛茗矜依旧不抬起头。她太清楚一个闺阁少女要怎样对答这些最合适的了。她顶多就和太夫人说那一回心里话，其他的哪怕是父亲母亲和哥哥，她都不能主动提出自己主张的。隔墙有耳，名声对于女孩子们来说太刻薄太珍贵了。
太夫人陈氏暗自点头。这丫头在自己面前说得是惊世骇俗，还好很知道分寸规矩。兄妹俩从小要好，茗予也没有乱说一句不该说的话。这下她老婆子倒不担心了。
“你们仨还要去永安那请安吧。这就去吧。我也乏了。”想了想，陈氏又啰嗦一句，“锦来啊，老爷这个时辰也该下衙了。他那你就让着点儿。听着就是了。那是你父亲。”
“是。要太夫人操心了。”薛茗矜一下子又没啥精神了。恹恹的。
“行了行了。去吧去吧。”薛茗矜越大和他老子就越能闹腾。陈氏对这俩父子可是说教过不少回。也不知道这回是不是真听进去了。摆摆手算了。
三人去到永安公主院子里的时候，薛柏青果然已经下了衙。看见三人一一上来请安见礼，虽然还是板着一张脸，但是薛茗予很肯定老爷的态度明显是经过长安公主和陈氏说教过的了。没等永安公主和儿女们说上几句家常。薛柏青就又开始他的家庭大会试训话了。
“一会儿要吃饭了。我也不多说。就说三点。这第一，茗予你要收收心了。马上就是大姑娘了不要三天两头往外跑。玩伴们也要知道忌讳忌讳。过两年你要是还是这样出去一玩一整天看，就别怪为父家法伺候。”他想了想还是先说说女儿。女儿从来不跟他顶撞，起码能顺利开个头。
“是。女儿晓得了。过几年定不让老爷和母亲操心。”薛茗予木讷的低下头。薛柏青这父亲真是糟糕透了。上衙是个闲散衙门没正经活，下衙跟儿女说起话来，跟上下级一样。一点人情味没有。
&bp;&bp;&bp;&bp;“第二，锦来你要知道明年又是大比之年。还是那句话，踏踏实实读书。只要你有本身，别说府上有点底子，就算再穷我薛柏青砸锅卖铁也给你读下去，我薛柏青要饭去我也给你读下去。但是你要端正你那态度。”他正要大肆发挥，永安公主在旁边把茶碗重重一放，“总之，读书是你唯一出路。你想清楚了！”
“父亲教诲的是。”薛茗矜低眉顺眼，干巴巴答道。除了这句再没下文。
薛柏青本来还想等儿子表个态，起码要说说以前的缺失，然后如何醒悟，然后承上启下以后要如何改正，最后来个强有力的保证宣言。结果啥都没有。他气呼呼得看向华氏。
“这第三。儿媳，你要知道自己的本分是什么。一不要打扰锦来的学业。二，自身的问题要放在心上。有空多陪陪太夫人和你母亲。”这个他倒是自己说不下去了。华氏没什么大错，总是一副小媳妇容易受气的样子。再多他也不好说了。
“行了，没事就回各屋用晚饭去吧。”薛柏青没意思的端起茶杯润润嗓子。子女三个太不上路子了。说教半天，一点浪花都没有。
三孩子一走，永安公主松了口气。她就怕薛柏青又长篇大论，再有什么言语不合的儿子老公又犯冲。
“唉，无聊。”薛茗矜走出没多远，就摇摇头嘀咕。华氏担忧的小心翼翼的挽着他的胳膊。
薛茗予看着哥哥的懒散样，掩着小嘴一阵偷笑。她凑上去从另一边挽住薛茗矜的胳膊。他们哪像是兄妹啊，简直就是被上司大会批斗完的三个工友。“好啦！念就让他念去呗。念多少年了还不就这样。”
“是啊。相公就不要想这些不开心的事情了。”
“行行行。看见他就没意思。”薛茗矜叹口气，“对了，茗予，过几天你要去姑母家吧？”
“是啊。博沂哥哥过生辰，过去玩玩。”
“你个傻丫头，怎么就看上博沂那闷葫芦了。”薛茗矜狠狠用劲揉了一下薛茗予的头发。
“怎么不好了。”薛茗予赶紧逃离魔掌，“总归知根知底是吧。”
“你。。”薛茗矜听到妹妹正儿八经的回答他，倒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妹妹向来不是特别出色，除了爱玩一点，平时都很乖，不调皮也不惹事。可是想到要嫁到别人家去，总觉得怪怪的。博沂也不是不好，但怎么就觉得，就觉得妹妹嫁过去好像亏本了一样。
“本来就是，你看我就认识几个男人啊？认识的里面博沂算很好了好不好？”薛茗予气呼呼的说道。太夫人不在，她就没那么小心翼翼了。“要么，哥哥介绍个更好的给我去认识认识？”
“妹妹惯会说笑了。”华氏莞尔一笑。她倒真没把薛茗予的真心话当真话。“相公，妹妹还小，你看她还不知道该害羞呢。等过几年再说这些也不迟。”
这下轮到薛茗予无语了。亲们，她懂的，她真的懂的。你看她五岁多就知道去偷听人家博沂上课了，去考评人家学习态度了。这么多年多方打探。唉。不被理解的人真悲哀。
&bp;&bp;&bp;&bp;“不跟你们说了，我绣活还没做完呢。”薛茗予朝他们做了个鬼脸。转身朝自己院子里走去。
“还是小时候好。”薛茗矜看看妹妹一溜风跑没了，感叹道。
“妹妹真是天真烂漫的时候。”话说到这，华氏突然有点卡住了。小姑子确实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可是，她嫁进来一年多，还真没有看到小姑子天真烂漫的表现。
“少年不知愁滋味啊。”薛茗矜摆摆手。妹妹在家留不了几年了。可是他的生活呢，还有多少年要这样混下去。还有多少次秋闱等着他呢。
一回屋，薛茗予就拿起针线萝。荷包和扇套图样上都绣好了。就差打几个络子了。她拿起来左看右看，觉得再添点什么，又怕累赘。不添吧，又怕不够精巧。
“小姐今天不如休息休息，就别弄了吧。”木芙送上玫瑰花茶。玫瑰花茶其实并不好喝。那味道，总感觉不是花香味，哪怕喝惯了也还是觉得不太好闻。可是算算日子，大概一两年月事就该来了。薛茗予就早早的开始喝起玫瑰花茶来调养，疏肝理气，等日后好朋友来了，多少能缓解一下不适。
“也是。今天可真够累的。”薛茗予大口的咕嘟了几口。“那就明天再打络子吧。”她把东西放回去。“南乔呢？”
“南乔去领咱们春裳的布料了。”针线上的妈妈们做衣服，府上上上下下归她们做，量大，又怕不合主子心意不敢做些新花样。四季做出来的都是那种不会出格也不会出错的样式，穿出去，估计跟别的府上针线上的差不多。所以薛茗予的衣服，从她和丫头们一起做针线开始，就爱去领了料子自己做。刚开始手艺不精的时候，她就和丫头们在针线妈妈做好的衣服上绣一点点小花纹。再好一点，就让针线妈妈只管缝好衣服，花纹她们自己动手来。到现在，裁剪缝衣都很老到了，索性就自己动手来。
“噢！天哪！做完了这个又要开始做衣服了。”薛茗予一下子耷拉下脑袋。“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她的闺阁生涯简直太没有新意了。
“等小姐以后成了夫人，自然又出头之日了。”拎着食盒进来的采薇接口说道。“等小姐成了夫人，就等着儿媳妇来给您孝敬衣衫吧。”
“去去去！猴年马月！那我不得多老啊。”薛茗予一脸嫌弃的瞥着采薇。看到食盒，她又眼睛发亮，“有没有肉啊有没有肉啊?今晚破例，本小姐要大大的吃肉啊。”
做了七年多的标准闺阁少女，薛茗予觉得自己还是比较幸运的。不是一流的勋贵显赫家族，但起码富足有余。父亲的后院也比较清净，几个姨娘也是一开始太夫人吩咐好的，不让留子嗣。母亲就算不亲近但是也没见她耍恶毒斗心机。不过心机多少还是有的，就算他们家人口简单，她还是能偶尔察觉到永安的缜密心思。
初九前一天她才刚把荷包和扇套的络子打好。五福捧寿的络子比较复杂，但是也不难打，半天功夫就够了，可是光配颜色她和南乔就折腾了半天，花样也改了好几次。中间又要听管事妈妈们说各项事情，还陪着季妈妈看了半晌宇文太夫人寿辰的礼品单子。所以弄好都初八晚上了。
&bp;&bp;&bp;&bp;初九早上她打算给太夫人和母亲请完安告知一声就出门去。照例是先去太夫人院子里再去永安那。还在陪着太夫人用早饭，永安就带着婆子丫鬟们也过来了。
“母亲怎么过来了？可曾用过饭？”薛茗予赶紧放下手中的青花瓷碗和松木筷，拿过采薇递上的素绫帕子擦擦嘴角，规规矩矩给永安见礼。
“我用过了。”永安点头，朝陈氏伏身行礼。“料想你今日要出门，就省得你往我那跑一趟了。”
“女儿谢谢母亲体恤。”
“想必该提醒你的，太夫人应该都提点过了。”永安坐下，但没让薛茗予回到饭桌上继续吃饭，“咱们西凉民风开明，要是放在梧州那样的大国，男女可是七岁就不同席。你们几个孩子自小一起玩，要慢慢收收心了。以后能少出去就少出去。懂吗？”
“女儿明白。谨尊母亲教诲。”薛茗予大气都不敢出。这姑奶奶跟大碉堡一样坐得正气凛然。难道临时变卦不让她去了。
“西凉是西凉，你也说了民风开化。还能玩两年就让孩子们玩去吧。过了十三岁，我这老婆子也不许她再往外面跑。”陈氏说道。老脸安上一派严肃，说话还是向着孙女。她何尝不知道儿媳说的对，可是对孙女哪里忍心拘着呢。
“太夫人放心。既然答应了自然放茗予去的。”永安温柔一笑，“儿媳不过是想来和太夫人一起瞧瞧茗予送些什么好东西给沂哥儿，听说关起门来绣了好多天。”说完温柔的看着薛茗予。
“母亲又要笑话我吧。正好带着在，不用回去取。”薛茗予也笑了，心里却是一冷。“采薇，把我的礼盒拿过来，母亲和太夫人看看茗予这绣工有没有长进一点。”
难怪总也亲近不起来。她原道是永安那高贵刻进了骨血，放不下身段做不来慈母。可是她知道女儿快到了说亲的年纪，担心的却不是女儿的心意和未来。永安刻意这时候跑来，是来检查她送的东西会不会有违礼制吧。真是悲哀。
“嗯。我眼睛这几日蒙的厉害，也要打起精神好好看看。”陈氏怎么会不懂儿媳的心思。自己家的孩子还这么芥蒂。她眼角闪过一丝讥诮。
采薇双手将用瓦青绡纱包裹好的礼盒呈上几，永安身边的丁嬷嬷自动上前解开绡纱，打开木盒子。薄板材的樟木盒子不用上下摸，一看就知道藏不住任何暗格，盒子里静静躺着绿葱葱的荷包和扇套。永安白皙丰润的手指拿起来一个个翻看着。
“茗予这手艺真是越发好了。”永安由衷赞叹。闺阁姑娘有几个真心喜欢女红呢。偏偏女儿能沉心静气地学下来。花纹都一一看过，内里一摸也就知道有没有什么夹带。
“嗯。手艺自不用说。这图样也挺喜人的。”永安翻看过的，陈氏也接过来看一遍。旁人绣东西往往是各色相互搭配，薛茗予这几个，却都是一个色。
&bp;&bp;&bp;&bp;说一个色也不对。荷包和扇套都是一样的品竹色古香锻，扇套上的岁寒三友，又用到三四种不一样的青色。水墨绿的青松，莲青色的翠竹，那梅，竟然是千草绿的枝条，萌葱色的梅花。荷包上伽罗色的流云和蟹壳青嘉禾。单单论花纹样式，精巧是精巧，但是也都是常见的。针法绣工算是尚品。唯独这配色，最最难得。深深浅浅，葱翠喜人，又觉得自有一番风骨。
“绣的真是好。我这就放心了。”永安明明怀着最大的疑心，说做却最是直白。全都一一翻了个遍，采薇面色苍白的当面整理平顺再又把瓦青绡纱包裹好。今天要是有个什么差错，她们一个院子里的奴婢恐怕都没好下场。
永安又细细问了都有哪几个丫鬟婆子小厮跟着去。叮嘱给姑母也带份礼。
“早去早回吧。”太夫人招来翠亭，“把那豆沙松饼和椒香蚕豆仁包点给小姐带着。”桌子上这会都冷了，薛茗予也没心思再吃。
规规矩矩给上司们行李告辞，薛茗予木讷的随着采薇沿着抄手游廊走出垂花门上了老蓝布的小轿，才深深吐出一口气来。
她是真没存什么心眼子在这事上。可是亲生母亲这番大动干戈的大庭广众之下检查，可能这下人家放心安慰了说不定还赞赏她了，可她还是一肚子闷气。
在公孙家大门前要轿子，就看到领着六天七天在门口一脸无聊的皇甫新龠。
“我说你终于来了啊。”皇甫新龠无比狗腿的去给她打轿帘儿。
“一边儿去。”薛茗予心里正闷着气呢。要是跟梧州那样的大国一样男女七岁不同席，那皇甫新龠也该拖去打板子。
“大清早气性就这么大。嘿嘿。”新龠不以为意，笑呵呵的压低嗓子，“今天可得收着点啊，告诉你，”新龠脑袋一偏左右看两眼，“告诉你啊，人黄九九今天也来。”
“啊？”薛茗予被这皇甫密探说愣了。“不是吧？”博沂之前可是不怎么理会黄九九的。
“真的！”新龠一柠眉，好像很是扼腕痛惜一样。
“那我叫你打听的事儿呢？”薛茗予一边往里走一边小声问。
“一会儿跟你说。”新龠看到垂花门前迎客的公孙博沂，赶紧住嘴。
“茗予，新龠。”公孙博沂看见他们露了个大笑脸。公孙博沂个子瘦高。米稠白的长衫，少年初长成，倒有那么一点玉树临风的味道了。
“博沂哥哥生辰快乐啊！”薛茗予笑眯眯亲手递上她的礼盒。简单的双螺髻，点缀着白珍珠金丝镂空珠花，乖巧淡雅。
“恭贺生辰啊！”新龠也嘻嘻哈哈地拿出一个锦匣双手奉上。看那形状，不用猜，应该是块砚台。
“多谢多谢！”博沂接过去让小厮松柏收着，给他们俩回礼。“有阵子没看见了茗予，新龠你先陪着茗予进去玩玩，我在这等会儿再去找你们。”他招小厮青苔来领他们进去。
“今天有很多人吗？”薛茗予昂着脑袋问他。公孙博沂的个子窜得真快。
&bp;&bp;&bp;&bp;“也没有。就几个相熟的朋友。很快我就来了。”博沂拍拍她的肩膀，往里送了几步。不舍得看了薛茗予几眼。小丫头还没怎么长开，密合色蕊蝶纹的马面裙，配着梅子青对襟褙子，春天还没到就让人眼前一亮。
“那好吧。博沂哥哥快点来噢！”薛茗予期盼得看着他，都要为自己的萝莉形象点赞了。她都要昂起头才看得到公孙博沂了，可谁知道她期盼的大眼睛，是在希望眼前比她高多了的少年快快成长呢。
“对啊。博沂别让我们久等啊！”新龠没心没肺的挥手。拉着薛茗予进去。
“青苔，今天都来了谁啊？”薛茗予顺着抄手游廊边走边问青苔。
“段三小姐和宇文二少爷到得最早。我们小姐正陪着二位在花园里下棋呢。再就是钱少爷，也跟宇文二少爷在一块儿下棋喝茶。”
段三小姐，那就是段鸿鹄了，她肯定是和宇文清越一起来的。钱少爷他们也知道，以前跟博沂在一个先生那读书的。后来各自换了先生也经常来往。
“那现在还有谁没来?”
“还有隆昌侯府的世子黄三少爷和九小姐。也是说好要来的，恐怕快来了。”青苔挠挠头，拿眼偷瞧二位主子的脸色。
“行了，你到前边儿忙去吧。博沂说不定要差事人。我们也不是头一回来，自个儿认得路。你就不用跟着了。”新龠朝他摆摆手。
“走，我们等会再去花园那边。”见青苔走远，新龠拉着薛茗予走到抄手游廊拐角。他们站的这个位置讨巧。前面垂花门来了人也能看见，后面院子里出来人也能看见。反倒两头来的人，不容易注意到这拐角。
“你问到什么了？”薛茗予见四下无人，小声问道。
“博沂这段时间确实是跟黄开泰走得近，除了去先生那上课，基本就都跟黄开泰一起。”皇甫新龠利利索索的说道。
“你问的谁啊？不会让博沂哥哥知道了怪我们多事儿吧？”薛茗予白他一眼，也不知道这货天天嘻嘻哈哈的办这事牢靠不牢靠。
“这点事能难倒我。”皇甫新龠浓眉大眼的，一瞪眼感觉还挺能唬人。“我没去问松柏青苔他们。我让六天七天天天去博沂先生那守门。下课了就跟着他。放心，绝对没打草惊蛇！”皇甫新龠举起手来保证。
“他们俩怎么能凑一起呢？”薛茗予纳闷儿。
“你可别说，这就叫时势造英雄啊！话说，”皇甫新龠一副大有可言要长篇大论的，薛茗予伸手就给了他一个脑瓜崩。弹得他一哆嗦。
“嘿！这时候还吹什么牛。长话短说。”
“嘿嘿。也是。长话短说长话短说。”皇甫新龠摸摸鼻子，又四下里看看，见没有人看过来。就低声简要的说来。
公孙博沂是个规范生。如果说薛茗予是规范生那是因为她作弊，她用成年人的灵魂看得透彻，女子在这朝代限制太大拘束太多翻不出浪来。公孙博沂却的确是个百分百的规范生。这也是薛茗予瞄准他的原因。公孙博沂总比同龄人老成一点，该读书读书，该勤奋勤奋。除了他由于年龄无法剔除的稚嫩，他真的是超级合格的规范生，而且资质不错。那黄开泰黄三少呢，却是的的确确的纨绔子弟。隆昌侯世袭的爵位毫无疑问的必定落在他身上，他不用勤奋就又一份富贵在那。所以这两人怎么都不是一路人。
&bp;&bp;&bp;&bp;那怎么会凑到一起呢？还真要说到皇甫新龠所谓的时势造英雄。他们西凉国民风开化，权贵都是复姓，国土却少得可怜。同样的小国有四五个，最大的就要数永安公主说到的梧州国了。两百多年来，梧州和西凉在内的小国都相安无事，小国年年进贡朝见，梧州也以礼相待。但这和谐局面却在去年打破了。
去年年初，梧州一改大国的大家风范，锋芒初露，朝离他最近并且接壤的临川国发动战火。起因是年关时临川朝贺时，使臣失仪，接着两国边境互市又出了问题，商家大乱，百姓群体斗殴，接着战火就从边境烧到了临川国内。这事儿薛茗予早早就听说过。大家都说临川国鼠目寸光触怒天颜。可是到如今，一年过去了，临川国，亡了。那些嘲笑过不屑过幸灾乐祸过的人，开始后怕了。
那么多年相安无事，一下子天颜震怒，雷霆万钧。五个尚存的小国已经有些年轻志士纷纷猜测，莫非使臣失仪，边关骚乱，都只是梧州的踏脚石？年轻志士们都以学子们为主，一时朝堂上也关注起学子们的言论起来。这也表明，这些小国的皇帝们，大臣们，心也有点乱了。
公孙博沂就是学子们中的一员。黄开泰黄三少，是大臣中的一员。学子聚会的时候，黄开泰由于是勋贵的年轻子弟，书没读多少，血气倒是不少。就这么搀和到一块了。
“妖精打架！”薛茗予听着听着摇头。还没打到西凉来，西凉就自危了。
“所以说啊，他们这也不是在一起瞎混。说起这些战事来聊得来。黄九九嘛，反正我让六天七天跟着的这段时间是没看到黄九九有跟博沂接触。这你放心。”皇甫新龠宽慰道。
“行了。这我当然信得过的。”薛茗予给他一个眼刀。她就怕公孙博沂这棵小树长歪了。可是说这个皇甫新龠哪里会明白。
“来了来了。”皇甫新龠眼尖地看到垂花门那人走过来。两人赶紧收了话。
“咦？新龠你们还没进去呢？”公孙博沂见他们俩齐齐站在廊前，一个是梅子青对襟褙子配着密合色马面裙，两个反差极大的颜色配在一起特别鲜亮。一个是菖蒲紫斜襟团花纹常服，开朗的面容如白玉。两个人在那笑颜生辉，他心里有那么一瞬间的不快一晃而过。
“我们等博沂哥哥一起啊！顺便歇歇脚。”薛茗予笑嘻嘻说道，拿眼去打量跟在公孙博沂两侧的一男一女。
“鬼丫头。来，给你们介绍一下。”公孙博沂伸手向左边比他自己还高上半头的魁梧男子，“这位是隆昌候世子，黄三少爷。这是隆昌候府九小姐。”
接着又上前拍拍薛茗予和新龠肩膀，“这两个嘛，黄兄应该知道，皇甫新龠，薛侍郎家小姐。”
公孙博沂简短几句，但是亲疏立分。皇甫新龠和薛茗予心里很是受用。
四人相互见礼。这黄三少身材魁梧，国字脸，宽口阔鼻，初一看就觉得肚子里水墨不多，脑子里心眼也不多的人。再看黄九九，那基因就比黄三少进步多了，虽然五官不够精致，但轮廓分明，大红遍地金撒花裙显得腰腿比例很好，个子高挑但是肩膀窄，这两个缺点在一起反倒成了优点，修饰了大骨架又不显圆壮，比寻常女子又多了一点说不清的味道。
&bp;&bp;&bp;&bp;“早听博沂说了多少遍他从小的玩伴，今日得见，实在有幸。”黄三少大钟似的嗓门，听着甚是豪气爽朗。
“世子果然是豪爽义气，日后哪里好玩的就带着兄弟我。”皇甫新龠果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一下子就很上道，像是马上就要勾肩搭背一样。
“相见即是有缘。清越他们还在里头，我们这就直接去找他们吧。”今日生辰，两拨朋友相谈甚欢，公孙博沂很是高兴。
三个男子走前，薛茗予和黄九九自然并排在后跟着。
薛茗予没有主动说话，她没有什么好好奇好打听的。黄九九要来她早先知道，而且她觉得黄九九一时也没什么大气候，公孙博沂她最了解了，一身传统礼见，不会这般容易被乱花迷人眼。说不定待会碰见鸿鹄那爱挑事才有得她忙呢。
而黄九九却是不动声色就把薛茗予纳入眼底。为啥？自然是黄家的好基因啊！黄九九本来就比薛茗予年长好几岁，个子愣是高了一头。就是将将站在公孙博沂旁边，也在公孙博沂耳朵上边，矮不了多少。垂下眼眸，薛茗予也还是在她视线范围内。
可是看了许久，除了埋头走路薛茗予一点动静都没有。黄九九就有点气闷了。她母亲早前想拉公孙博沂做女婿不成，她对公孙博沂和薛茗予之间也是有耳闻的。哪晓得还是个没长开的闷头闷脑的丫头。小小年纪该是对她有点敌意才是，怎么跟什么都不知道一样。除了一身衣服让人眼亮，其他的，真真是没劲。
花园那边正有仆妇家丁们收拾。公孙博沂的父亲母亲也在。他们后来的赶紧上去见礼。公孙博沂又将黄家兄妹和清越鸿鹄博雅三人相互引见，鸿鹄一见黄九九，顿时僵了脸。
薛茗予顺便叫采薇亲自把给姑母的礼品送上。这可是她未来婆婆，搞好关系可是大事。公孙老爷仔细问了最近太夫人陈氏的起居情况。薛茗予也都乖巧应答。
“茗丫头这么多礼。”公孙夫人白胖胖脸上一团和气，“今日你们这些孩子就好好玩儿吧，沂哥儿和雅姐儿可要好好招待客人，我们两个老的就不妨碍你们了。婆子小厮可都不能离了左右，要好生伺候。”
“谢母亲大人。”公孙博沂难得有些激动。这可是头一回父母这么开明。
“夫人您走了我们可就不好玩儿了，不如您在这让几个丫头陪您打打叶子牌，我就帮您数钱就好了。顶多您赏我点点心茶水就成。”皇甫新龠亲热的挽着公孙夫人的袖子，一脸狗腿的作不舍状，惹得俩老的哈哈大笑。你要说皇甫新龠没个正经样，可他倒是回回能哄得老老少少开怀大笑。不做作又亲热。许是老人都喜欢这样的年轻人。
“新龠还这么滑头讨打！”公孙夫人一边笑骂一边招来下人，“快把一早买的新鲜点心摆好了，不塞满这小滑头的嘴，嘴馋了偏要说留我打什么叶子牌。”这下大伙儿都笑了。园里其乐融融。
&bp;&bp;&bp;&bp;“各位小友就先在这花园吃茶下棋玩玩，一会儿正午再吃顿便饭。可都要吃好玩好啊！”公孙老爷拱拱手招呼一下，和夫人相携离去。
长辈离去，他们就在仆妇们摆好的案台边就坐。案台摆成弧形，公孙博沂是主人居中，其他男女各一边。除了薛茗予和博雅两人年岁小，段鸿鹄，和黄九九却都是马上要及笄了。话说，这要是在梧州，他们可是要用屏风隔开才能分桌对坐。不得不说，西凉是真的很开明。
“不如我们来行酒赛诗吧。”清越提议道。他第一时间就体会到鸿鹄对黄家兄妹的不快。一看他们俩就不像擅长吟诗作画。
“赛什么诗啊？”没想到第一个反对的却是段鸿鹄，“你又不是不知道，薛大小姐可是一碰着作诗就埋头认罚的。”她的丹凤眼不屑的扫了一下薛茗予。“要是薛大少爷在这，倒可以让我们领教领教才子之风。”说到这段鸿鹄薄唇噙笑，才子之风几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得格外意味深长，简直就是肆无忌惮的嘲讽。
京都谁都晓得薛家大少爷年少成名，年长了却默默无闻。黄家兄妹眼光都移到了薛茗予这里来。黄三少此次带妹妹来，也是想助妹妹遂了心愿。这下看来，情况不妙，僧多肉少啊！他不禁向妹妹眨眼，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鸿鹄姐姐说得极是。茗予不才，不能凑兴。”薛茗予无辜地侧身看着段鸿鹄，她个头年龄最小，扮扮娇弱可怜信手拈来。“只是哥哥，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妹妹恐怕只能代哥哥说这句不恰当的话了。”说完睫羽上已然水汽弥漫。
“你说谁是燕雀？”段鸿鹄一拍楠木桌案，柳眉倒竖。往日她挑刺薛茗予都木讷躲避，听到跟没听到一样，让她没有交锋的快感，今天想她出丑她倒是可怜兮兮的，还说这般气死人的话。
“行了。大家玩玩就好，非要作诗干什么。”公孙博沂恨不得立即站到薛茗予身边去。水蓝色褙子趁得她小脸上水雾眼眸格外委屈。可是他今天是主人，来者都是客。他也不能太过发怒。
“我也是说不作诗的呀！可是我好心却被人糟践，薛茗予你倒是在大伙儿面前说道说道，到底谁是燕雀谁是鸿鹄？”段鸿鹄气鼓鼓得，凤眼斜横。
“自然，自然鸿鹄姐姐是鸿鹄啊。”薛茗予头埋得更低了。好似被段鸿鹄的气势完全压制住了。可是她怯懦的话一出，大伙儿先是一呆，接着都极力忍住捧腹大笑。
段鸿鹄名字就叫鸿鹄，她不是鸿鹄也是鸿鹄。皇甫新龠第一个没忍住笑出了两声，见段三小姐脸色燥红马上捂住嘴。这作怪样儿看得公孙博沂都有点绷不住了。
“你！哼！”段鸿鹄脸上有如火烧。她让人家说人家也说了，没想到却还是自己棋差一着。
黄三少喝了口茶掩饰出口的笑意。好个机智的小姑娘。这话也说得好，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他颇有深意的看了下对面的妹妹。
&bp;&bp;&bp;&bp;黄九九了然一笑。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博沂明显是站在薛茗予这边的，薛茗予年纪小但是也不是没脑子。段三嘛，娇气霸道，也不好惹。
“三少头一回来，不如我们去博沂书房看看吧。”皇甫新龠机灵的换个话题，省得段鸿鹄老是毒蛇似的盯着薛茗予。
“正有此意！”黄开泰也很是上道，看起来兴致勃勃。
“那不如这领黄姐姐去这闺房玩一会儿吧，第一次招待黄姐姐，怕是有不周到的，还请鸿鹄姐姐帮着我点。”博雅也都闻歌知雅。新龠给她递个小眼神她就立马明白了。
一大群人不如找个由头分开。她拉着段鸿鹄招待黄九九，段鸿鹄还哪里好专门使小性子找薛茗予茬。
“如此也好。前段时间得了张书帖，正想让黄兄和新龠一观。那就麻烦鸿鹄照顾一下黄小姐了。”公孙博沂显然松了口气。他实在是不喜欢理会段鸿鹄这般言辞计较。
“那好。这怎么会麻烦呢。”段鸿鹄想笑着接话，奈何脸上太僵硬。刚刚还怒不可遏，道行不足转换不过来。
于是两拨人，分道而去。临去之前，皇甫新龠还偷偷对薛茗予竖个大拇指做了个鬼脸，显然是夸奖她干得好！薛茗予见了赶紧埋头走路顺便偷笑。
段鸿鹄把她当傻瓜，她可不是真傻。想她出丑她就出丑啊？！公孙博沂跟段鸿鹄说两句话她就软和下来，薛茗予小嘴不屑的一撇。喜欢人家还总是把丑恶嘴脸暴露人前，难怪博沂离她越来越远。她薛茗予可是自小就在博沂哥哥面前温柔乖巧，想着想着她又自信满满。
前面三个少女说啥她一句没听进去，转眼博雅的房间已经到了。
博雅领她们在正房坐下，屋里屋外的丫鬟婆子忙了起来。
“快，把那茉莉蜜茶泡几杯来给姐姐们解渴。”博雅指挥她贴身的丫鬟铉歌亲自去泡茶。
“茉莉蜜茶？这是什么茶，我怎么从来没听过？”黄九九凑趣的好奇问道。
“这茶还是茗予教于我的呢。”博雅见鸿鹄听到薛茗予只是撇过头，稍稍安心。闹得太过她也拿不下这姑奶奶。“还是茗予来说吧。”
“也就是拿晒干的茉莉花，兑了蜂蜜来泡茶罢了。可是极简单的。”薛茗予笑眯眯地说道，“原是有时碰上春茶没上市，又不想喝陈茶，就胡乱试了来喝的。”
“这会儿还真是，谷雨清明都尚早，春茶都没芽呢。要是好喝这定要回去也这样喝。”黄九九毫不客气的捧场。
正巧铉歌端了托盘，承上四盏热气腾腾的刘海金瞻粉瓷宽口茶碗。玉白的花苞在粉瓷水雾中格外娇嫩甜美，少女最喜欢的莫不是这种温馨甜美的感觉。
“呀！没喝我就喜欢上了这模样！这茶碗真真是好看。”黄九九恰到好处把夸奖说辞说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这可是临川粉瓷。在临川鼎鼎大名的呢！”段鸿鹄见了茶碗才露出点笑色来。
“临川粉瓷？这我倒是听说过的。我们家老太太那有一对瓜瓤摆件就是粉瓷婴戏百子图的，我哥哥小时候失手打坏了一个，另一个就被收进库房了。这么多年还是今日又见到临川粉瓷，今日可真是不虚此行。”黄九九一边说话一边眼睛围着博雅和段鸿鹄滴溜溜转。段鸿鹄一脸得色，肯定有什么文章。
&bp;&bp;&bp;&bp;“可不是。现在临川国没了，这粉瓷更是稀罕了。妹妹我这一套，还是鸿鹄姐姐送我的呢。要不然，我哪里来这么好的茶碗招待黄姐姐。”博雅这么一说，是把黄九九当上宾来招待，又借机帮段鸿鹄显摆了一把。段鸿鹄面上更开心了。她父亲是礼部侍郎，一样是个不讨喜的差事。可是她母亲那边外家却是大商之家，鸿鹄向来高调，身份上博不了彩，她往往就习惯在这些矜贵物件儿上找平衡。
博雅赞许的看了眼铉歌，松了口气。好不容易既捧了鸿鹄又奉承了黄九九，也没拉下薛茗予，她真真是不容易啊！
“这茶看着都不忍心喝了。”黄九九端起茶杯吹了口气。轻轻咽下一口，认真的品起来。“嗯。果真很特别，味道清爽不腻，甘甜入口，还有淡淡茉莉香。真是好茶。”她由衷赞叹道。
“不如妹妹写个方子我吧。姐姐厚脸了，你们可别见笑。”黄九九目光转到话语很少的薛茗予身上。
“方子简单，待会博雅写好了。我的字不好。就不让黄姐姐见笑了。”薛茗予微笑说道。换来黄九九一阵愕然，和段鸿鹄一声嗤笑。
她字是真的不好，练是练过不少，许是少了点悟性，怎么也摸不到什么风骨什么意蕴，写来写去还是跟上辈子写的字差不多。至于作诗，抱歉，自己去平仄押韵她搞不来，她还真怕一出口就不小心把那些诗圣名句给吟出来，所以总是一碰到作诗干脆认罚试都不要试。
“妹妹还真是至纯至真。”黄九九讶异了。看段鸿鹄的表现就知道薛茗予说的是真的了。那这丫头是不知道掩饰自己的缺点，还是坦荡到了极点呢。
“姐姐们莫笑话我蠢笨就好了。”薛茗予对黄九九也是大大改观。她和段鸿鹄一言不合，黄九九却谁也不帮，现在这般冷静，不挑事还很配合博雅在中间周旋，而事实却是她黄九九之心路人皆知。所以黄九九绝对不是看起来这么简单。
黄九九像是知道薛茗予心中所想，微微一笑。隆昌侯那么多庶子庶女，她当然不会是至纯至真的了。
“茗予哪里会蠢笨啊。真会说笑。”博雅浅笑着喝起茶来，“你要是蠢笨我就没有这么好喝的茶喝了。”
“是呢。薛妹妹定当是个妙人。”黄九九端起茶碗，细细观赏。话说的是薛茗予，动作却在照顾段鸿鹄。
“她当然是妙人了。”段鸿鹄勾起唇角，“我们赏花作诗，她偏偏到处收集花瓣做花茶香包，我们青梅煮酒，她偏偏爱和丫鬟们做糕点给我们下酒，我们临帖作画，她偏偏爱看些话本地理志。”
“那真真是妙极了。要知道我一到我家女先生那我就觉得脑仁儿疼，还不如学薛妹妹这般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来。”黄九九一边说一边用粉嫩的凤仙花涂抹得红艳艳修剪得极是精细的长指甲指着自己太阳穴，好像真的有那回事。
&bp;&bp;&bp;&bp;“不知道段妹妹平日喜欢做些什么消遣？”段鸿鹄初听又是奉承薛茗予她就烦了，再一听问到她她就立马来了精神。
“我么，也没什么好消遣的。”段鸿鹄凤眼含笑，拿罗帕轻拭唇角。“女子无才便是德，可是请了女先生，也不能什么都不学糊弄先生。姐姐说对吧？闲暇就跟着家母学习管理家中杂事，铺子多烦人事多，就当给家母减轻烦扰罢了。”说得甚是云淡风轻，可是又洋洋得意。
薛茗予这会心里又想偷笑了。段鸿鹄自以为母家陪嫁来那么多铺子她就富贵得不得了，在隆昌侯家显摆简直是作死，人家有世袭爵位，家大业大，岂是随随便便一个商家就能比下去的。
“段妹妹真是孝顺。这我就真的自叹不如了。铺子家业说起来可是复杂得很，家母每每听外院管事报备下收益情况就没啥耐心听，姐姐我更没那个才情去学习了。”黄九九浓浓的眉毛蹙起，无奈摇头，要多真诚有多真诚。
黄九九说起来是自己没人家有本事，可是叫段鸿鹄听着总有点不对劲。她得意洋洋人家说来说去怎么好像不屑理会一样。偏偏单单就论身份她就不好得罪人去。
“姐姐们帮我看看我绣的这扇面可好？”博雅生怕火药味又起来，叫铉歌去暗房里拿来她的绣箩。
“好级了。我自己女红手艺不怎么样，可是最喜欢看人家绣的精美物件了。”黄九九拍手称好，一双手上红艳艳的长指甲煞是好看。薛茗予暗自流汗，这兄妹俩哪里看起来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了，两个捧场王！
“这扇面是给博沂绣的吧？”弦歌拿来段鸿鹄一看，雪白羽纱扇面上一幅五子登科。
“是呢。正准备今日送与哥哥呢。茗予你看绣得可好？你素来绣得比我好。”博雅羞涩一笑。
“我哪里绣得好了。我就是懒，怕绣不好东西，就只会在配线构图上耍些小聪明罢了。我看博雅这绣得好极了。针法多变，我是多有不及的。”薛茗予大眼睛水亮亮的，一脸膜拜。演戏谁都是会的，她不过是寻常不爱下场做戏罢了。
“是啊。看这一副扇面，就用了七八种针法，噢，还有交错针，”黄九九惊呼，“呀！这还是叠密双错针！要我再学十年也绣不来这般精巧。妹妹真是谦虚。”
“博雅女红好，这图寓意也是极好。五子登科，真是博沂的好兆头。”段鸿鹄这会真心赞赏起来。
“谁说不是呢。我家哥哥一介粗人，可是对公孙少爷也是欣赏得不得了。”黄九九压低声音像是说什么大秘密一样，“就我家老爷，也说公孙少爷是难得的人才呢。”
“真的？”博雅一阵讶异。她家老爷公孙大人不过是一个小小六品同知，刚刚外放回来，想在天子脚下谋个好缺还没着落呢。公孙家的情况连薛家都是多有不及的。他们年轻人走到一起，各种可能都有。若是得到隆昌侯这等一等清贵的青睐，那可就稀罕了。
&bp;&bp;&bp;&bp;“自然是真的。我可是亲口听大哥说与我听的。”黄九九一撅嘴生怕别人不信。
“你说说，那还说什么了？”段鸿鹄一听跟公孙博沂有关的，兴致极高。
薛茗予还是笑眯眯旁听，一句都没入耳，心里却担忧起来。
黄家兄妹学识不多，但是心思深沉圆滑，若是有了不好的念头，公孙博沂的一片纯良可不够人家玩儿的。他们无需刻苦用功自有爵位恩荫，公孙博沂可只有读书一条路，万万不可走偏了。
连隆昌侯都会注意到一个简单书生。有点不寻常。
薛茗予越想心越沉。黄九九只当是这薛家姑娘向来话少罢了。连说到公孙博沂，她也就这般面色无波。
未过多久，松柏就过来请小姐们去博沂院子里入席。吃饭的时候男女各一桌。公孙夫人和博雅招待她们几个，公孙大人在男桌。
长辈都在，薛茗予刻意躲着，段鸿鹄也收敛许多，一派贤惠恭良，黄九九更是长袖善舞桌上欢乐全靠她了。薛茗予有心事就显得木讷少话了。
好不容易散了席，薛茗予让采薇给皇甫新龠和松柏递个信儿，叫他们二人想办法让博沂和她单独见上一件。
皇甫新龠倒是很会来事，他拉开黄开泰和清越，席面散了叫小厮摆上案几，非要叫黄开泰和清越品品去年他们几个酿的果酒，看黄开泰能猜出是什么酿的来。他还成功拉上黄九九和段鸿鹄来下注，看两人谁能猜得多。薛茗予借口要去姑母那拿几样带给太夫人的礼物。这也是刚才公孙夫人特意叮嘱过。
带着采薇出了二门，沿着抄手游廊慢慢走，果真还没过垂花门，公孙博沂就赶上来了。
薛茗予叫采薇去垂花门守着。
“茗予可是有什么话跟我说？”公孙博沂面色微红，他向来吃酒就爱上脸。
“好久没见博沂哥哥了。”薛茗予抿嘴，思忖着到底怎么说好。
“是我的不是。最近忙了些，初四那天神女庙都没能陪你去。”博沂有点内疚。
“那倒不妨事。只是，我瞧黄世子人挺爽朗的，博沂哥哥和黄三少在一起都有些什么好玩的么？”她故作好奇。
“黄兄人的确不错。特别实诚。我们在一块儿玩倒没什么玩的，就是志趣相投，相谈甚欢。”公孙博沂说起新朋友很开心。
“听说外面都在议论梧州和临川的战事？”薛茗予稍一沉吟，还是换个方向开口吧。
“是啊！不过这可不仅是梧州和临川的两国的事情，说不定马上就是我们西凉了。”博沂神色激动，“梧州野心勃勃，我们这些小国偏安一隅，实在是岌岌可危。”
“这些大事自有朝中大臣操心，博沂哥哥你明年就要下场秋闱了……”男人应该都不喜欢别人对自己指手画脚，她只好小心提醒他自己的大事在即。
“茗予这话可不对。所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科举苦读也是为了出仕造福百姓。实是殊途同归。”博沂拍拍她的肩膀，好歹她要小好几岁，对这些自是目光不远，于是他耐心说道。
&bp;&bp;&bp;&bp;“可是，国家的前路自有君王决断，自有群臣谋划，学子们舆论过激，反而会引祸上身啊！博沂哥哥你切不可太过激进。”茗予皱眉，他竟然这般冲动。
“茗予。”博沂微红的面颊有点烦乱，“这些君国大事说起来你们闺阁女子也不懂。”
“我是不懂。可是你也说了是君国大事。你如今也只是区区学子，人微力轻，又岂是你可以撼动的？”薛茗予也急了。今日时间不多，说不动他她心难安。
“你怎么……”博沂也皱起眉来，觉得茗予年纪小见识实在是短浅了些，“我一个人是人微力轻，可是天下学子只要扭成一股，那就是大力量了。再说我们也不是瞎说乱造的，隆昌侯斗觉得我们的爱国思潮很值得称赞，还鼓励我们万不可失去赤子之心呢！”他越说越激动。
“一个候爷插手进来你就一点不怀疑吗？他自有他的泼天富贵，你们读书的有什么呢？他撺掇你们火中取栗怎么会是安了好心的？”薛茗予听得隆昌侯如此说话就觉得是刻意鼓动。断定肯定是另有所谋。
“什么好心歹心的？！都是为了西凉的将来，妹妹怎可如此挑拨？”博沂抚额，一身血气让薛茗予阵阵凉水泼得大失所望。强制压抑一肚子火气。“行了，不说这些。说了你也不明白。你找我来就没有别的要说吗？”
“你……”他竟然是不愿意再谈论此事了。薛茗予也有点后悔自己操之过急说得太急切了，“我一会儿要早回家的。来问问你，可喜欢我送的生辰礼物？”
“自然很喜欢的。”博沂也有点不好意思，刚刚一味争执，倒忘了她还是个小女孩，他想了想，缓缓语气，“茗予，外面是男人的世界，做什么我自有分寸，放心，不管在外面怎样，以后……若是，……在家里我定当好好护着你的。”说完他的面庞更红了。放平日里他定然没有这胆子说这样的话。
“博沂哥哥需记着今日这承诺。外面的事情博沂哥哥还要多思多虑，外面不安稳，家里如何能安稳呢。”薛茗予咬牙，就再多啰嗦他一句吧。她亲眼看着还不错的小树苗一点点长成，要看就要成为大树了，怎么甘心突然长成歪脖子树呢。
“茗予你还小。你要明白我不能只是陪着你和新龠玩耍，黄兄是我的新朋友我们志趣相投，等过几年你长大了我想你就自然能体谅我支持我。”博沂放弃解释，很是烦躁，又不忍说得过了刺伤她。她向来聪慧，但毕竟年纪小，不能理解他一腔热血和志向所在。
“再等几年？我年纪小可是你年纪却是不小了。我也想能安安稳稳等到那一天。”薛茗予气急。她怕说重了博沂受不了，说轻了人家却只当她只会陪着玩。
“当然有那一天。这你定要信我的。”谁料薛茗予一番气话博沂却想岔了。“是不是今天黄九小姐来你生气了？你看我可有跟她多说一句话？这点你还信不过我吗？”博沂急急辩解。
&bp;&bp;&bp;&bp;“什么九小姐不九小姐的！”薛茗予一阵头大。他以为她吃醋了不成。
“不然你怎么如此反感我和黄世子来往？还还这般查问。”博沂越想越觉得自己言之有理，“女孩子家该大肚些，你也该对我多些信任才是。不管怎样你肯定……肯定，是摆第一位的……”公孙博沂脸更红了，不知道是不是喝酒了，还是鲜少和薛茗予如此闹嘴，他怕她心生误会，面红耳赤的话又一次不假思索地冒出口来。
“把我摆第一位？”薛茗予这下真的有些气恼了，“那难不成你还有第二位第三位？”
“啊？”公孙博沂还没从害臊中回过神来，他以为薛茗予定是会比他还害羞，听了定当一脸甜蜜无措。而薛茗予却是一脸咄咄逼人倒是一点害羞都不见。一句句逼得他窘迫到了极点，偏又不知道如何作答。
“哼！”见他这时候还在这纳闷儿语结，薛茗予真真是气死了。不欲多言转身就走。
留下有点恼怒窘迫的公孙博沂在游廊发呆吹风，薛茗予转身朝垂花门走去。采薇见她气呼呼的，也不敢问她他们怎么了，大气不出的静静陪她去公孙夫人那，和姑母小坐一会寒喧几句，拿了礼盒，招来在倒座下人房里吃酒的其他婆子丫鬟，径直就打道回府了。
一回府，她就去永安和太夫人那请安，好教两个长辈得知她听话的早早回来了，然后就借口累了要换衣梳洗回了房。
木芙和南乔伺候她换了套月白绡纱飞花纹常服，喝了口玫瑰花茶润喉，她就一头歪在拔步床上，懒懒靠在大迎枕上闭目假寐。木芙只道是她累了，便退到外间守着。采薇瞧着房门紧闭一点声音都没有，又是担心，又不敢跟旁人说什么。小姐到底生什么气她也不知道啊。
浑身没劲，脑子里又如开火车般不停息。薛茗予仰躺着一会儿，又翻身把大迎枕压在身下趴着。公孙博沂今日说起学子舆论来自信满满，哪里听得进去她半句。唉。不妄自菲薄，上进，意志坚定，这些偏偏都是他的优点。可是这回却不在正途上。隆昌侯一介清贵，父子俩都涉及到这事情里来，必定有所图谋。她一时又没办法弄清楚他们谋划什么，又如何能让公孙博沂看清楚。误了明年秋闱倒不怕，再隔三年重来一回便是，况且明年博沂也不一定能考中，只是下场试试。怕就怕，他在学子舆论中成了出头鸟，有什么激进行为，日后朝廷必定要狠狠打压。
所谓的战争，薛茗予倒是没有特别的担心。天下之争，自有国君朝臣和各方能人志士，百姓不过是温吞水，不管哪方占据高位，最终不过是占领疆域然后还是要让百姓安居乐业的。历史上分分合合数不胜数，她没有太多的民族大义爱国之心。上战场也轮不到妇孺，况且她还是在西凉天子脚下。天塌了有无数的高人顶着，真真是杞人忧天。
&bp;&bp;&bp;&bp;唉。最最气闷就是公孙博沂那句，总会把她摆在第一位。她这么多年牢牢盯着公孙博沂何苦来哉？样样都是做平凡夫妻的好人选，要不段鸿鹄那么刁钻刻薄又怎会也看上他？要不黄九九那么精明伶俐又怎么会看上他？枉费她从小在他面前晃悠系住了他的一颗心。到头来，竟是一出口把她摆在第一位。
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薛茗予把脸埋在软乎乎的大迎枕上。
世上男子三妻四妾比比皆是。更不说姨娘通房。但是也有很少部分男子不纳妾的。西凉民风开朗，不纳妾没人称赞但是也不会遭人诟病。她以为凭借从小的情分，公孙博沂能做那少数人中的一个呢。
她翻来翻去，不知道是找不到舒服的姿势，还是心头烦闷，怎么都不爽。一床芙蓉花开白绫床单被她滚得皱得满是褶子。
这边厢薛茗予躲在房里翻腾。那边廂太夫人陈氏一颗心七上八下。
“我怎么瞧着茗丫头好像很不高兴呢。又回来的这么早。”陈氏吃了两颗翠湖剥的核桃仁，就摆摆手叫她别剥了。她没心情吃。翠湖赶紧把装核桃的小竹萝拿了出去。换了翠亭用托盘端了茶水进来。
“大小姐兴许是玩累了。”沈妈妈宽慰道。亲自给陈氏端上一杯青花瓷碗的山楂茶。
“唉。她从小不像一般小孩子不知道累似的在外面疯玩，不高兴的时候就是这般不爱撒娇不爱说蔫蔫的。不知道是不是在沂哥儿那受了什么气不成。”陈氏喝了两口茶。雨前茶还没出来，这山楂茶还是薛茗予给她配的，行气助消化，老人家喝最好。
“沂哥儿怎么会让小姐受气噢！沂哥儿生辰，段家的肯并也去的。段家三小姐向来爱挤兑大小姐，说不定是段三小姐说什么难听话罢了。”沈妈妈越说越像。
“真是女大不中留。你说段家丫头从小就爱挤兑茗丫头，偏偏茗丫头向来只当听不见瞧不见。她这样一点不爱争，以后真出嫁了真会让人担心。”陈氏摇摇头。
“那是咱们府里向来干净，没那起子肮脏事情。所以小姐心性纯良。所以说小姐想往那头嫁，也是在理的。好歹自家姑母，有什么不畅快的自有太夫人给小姐撑腰。况且小姐自小和大姑奶奶也亲厚。”沈妈妈笑眯眯得宽解着。
“但愿吧。”陈氏不置可否。“茗丫头及笄还有几年。还有时间好好相看。沂哥儿吧，各方面也是好的，细细想来茗丫头说得也对。但愿能成一桩好姻缘。”说着说着她有些落寞了。
“唉。当时老爷成亲，又是永安嫁进来。我思来想去为了府里太平，姨娘都进了药。现在就俩孩子，一个个都要成家了。当年老爷成家我都没心酸，这孙辈儿反倒舍不得了。真是老了，心软了，没用喽！”陈氏自嘲起来。陈氏年轻时，手段就狠，虽然自己才生了薛柏青一个，愣是没让老太爷留下一个庶子庶女来。永安是皇家女儿，她当时敬重永安的身份，又体谅她刚进门，品貌俱佳。陈氏思来想去不想儿媳妇走她的老路，所以自己做了这恶人，叫薛柏青的姨娘们个个安份起来。现在薛茗予都要相看人家了，老人家心里难受了。
&bp;&bp;&bp;&bp;“太夫人哪里老了。奴婢一辈子就会梳头这一项好活计，还想再给太夫人梳三十年头，给孙子孙女存点成家置业的钱呢。太夫人可不能说老，不然奴婢哪里去赚这钱？”沈妈妈假装嗔怪。沈妈妈原是陈氏陪嫁，她老头子去得也早，两个儿子在薛家庄子上做事，也都成了家。本想接她回去享清福，她却执意留在陈氏身边。
“你这老刁奴！”陈氏展颜一笑。“就我们两个老的做伴儿喽！”
“奴婢一辈子给太夫人做伴。”沈妈妈擦擦眼角，也笑了。从小在陈氏身边服侍，看着是一路富贵过来，其中酸甜苦辣也只有她们俩自己知道。年轻时陈氏给她配了管事，可惜去得早。前几年公公婆婆也相继去了，儿子又都大了，没什么牵挂。她向来是本分当差，存了银子就拿回去给一家老小。年老了，儿子各自成家，她却还是觉得留在陈氏身边当差最习惯。
永安那边，见薛茗予匆匆来请安又回了房。倒是甚为欣慰。她正吃着丁嬷嬷剥着的松仁。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都会买不少干果干货。她爱吃松子，太夫人那偏好核桃。
“嬷嬷让春袖她们剥去吧。你年纪大了眼睛不比从前了。”永安说道。
“公主可别嫌弃我老喽。”丁嬷嬷老脸假装一板，“能给公主剥一年我就剥一年。”
“嬷嬷有心了。”永安微微笑。皇家公主多，且生下来就有一堆教养嬷嬷，丁嬷嬷就是跟她从宫里一起出来的。她母妃去世得早，丁嬷嬷将她从小带到大，情分也深厚。
“今日小姐回得这样早，不枉费公主一番操心了。”丁嬷嬷见她心情尚佳，凑趣的说道。
“嗯。茗予算是听话懂事的了。也知道规矩。”永安微微一笑。
“也是到了知道规矩的时候了。”丁嬷嬷故作严肃，“公主这么大的时候可是早早就懂规矩守礼了。”
“是嬷嬷们教导得好啊。”永安拍拍手上的松子掉落的屑子，又拿了娟帕细细擦了一擦。“嬷嬷有空也帮我打听一下哪些各府上年龄合适的公子，也是时候要给茗予留意一下了。”
“奴婢记住了。回头就去各府上走动一下。先打听一下。”丁嬷嬷见永安不吃了，将手上的松子也放下来。“远的自有奴婢去打听，近的么，那皇甫家的公子，和大姑奶奶家的沂哥儿，也是年龄相当的。”她小心观察着永安的神色。
“那哪算得数。他们从小一起玩罢了。相看人家还是大家都一样的好。不是谁近就看谁。”永安脸一垮。那两个孩子跟他们薛家熟稔，可是大姑子家，她觉得就那六品同知她还瞧不上眼。皇甫家，就在隔壁家，门户是相当的，可是太过相当了点。谁嫁女不是想稍微嫁高一点。而且皇甫新龠看起来还很跳脱，没个定性。她最最不喜欢不稳重的人了。所以这两家她是想都没想。
“嗯。公主说得有礼。奴婢思虑不周。奴婢这就下去思量一下，明日去哪几家看看。”丁嬷嬷不愧是宫中混出来的。一看永安脸色不对，马上调转风头。
&bp;&bp;&bp;&bp;“行，下去吧。”永安摆摆手，走到青花底琉璃妆镜前端看自己面容起来，觉得不甚清楚，又拿了靶镜走到窗前亮光处。这几年要忙着给茗予相看人家，后面就是过礼，备嫁妆。说不定没等到她出嫁儿媳华氏肚子就要又动静了。一晃她都是快要当奶奶的人了，瞧着镜子里保养得当的丰润脸庞，又整了整宝蓝色绣了缠枝纹的对襟衣领，永安觉得真是难以置信。
第二日，薛茗予顶着两个黑眼圈，细细扑了蜜粉遮盖住，才去太夫人那里请安。平时她每日是必去太夫人那里晨昏定省的。永安那里除了特殊情况，比如要出门，她是不用天天去的。隔三岔五的去一回就好了。因为自从永安嫁了薛柏青，太夫人就以自己身体不适为由不让永安来给她请安立规矩。陈氏精明得很，永安再怎么说公主的位分在那里，婆媳不和在中间难做人在外边没名声的是薛柏青，索性她就和儿媳妇保持距离。再说了，就薛家的门户，陈氏相当有自知之明，就省得永安不痛快了。所以薛茗予兄妹去永安那里少，永安也是默许的。华氏肯定例外，永安是她正经婆婆，她得天天去。
请了安，薛茗予就说要回去绣春衫。她这阵子忙着给公孙博沂绣东西，又不让旁人插手。木芙南乔和采薇得了空，就叫了院子里针线好的两个妈妈，一起把春衫都裁剪缝制好了。就等着绣上各种纹饰了。
薛茗予笑眯眯说要给太夫人也做身衣服，陈氏连连说好。等她一走，陈氏又担忧起来。让沈妈妈着人时不时去薛茗予院子里走动走动，看看有没有什么情况。
回到自个儿院子里，果真跟丫鬟扑到东边厢房里弄起针线来。她院子里正屋三间，中间待客，左边一间作起居，右边一间作日间歇息用。东厢房当了绣房，一应针线都在那。西厢房拨了给三个大丫鬟住。倒座住的些小丫鬟住。她院子小，正房后面没有后院，好在人也不多。住得还正好。要是是黄九九那般大家大户出身，但是丫鬟就分了三等，恐怕下人房就得安置不少。
南乔立马拿了不少她想出的花样来，给薛茗予过目，挑挑绣点什么好。薛茗予略略一看，挑了几个喜欢的，就让她们开始绣起来。她自己，则懒在贵妃榻上。南乔只觉得今日小姐兴致不高，大概前几日给公孙公子绣东西累着了，想歇歇手了。就兴致勃勃的又是配线又是寻针，摆弄起了。采薇一边忙，一边小心观察着薛茗予。
“木芙，你去开了箱笼，把那匹墨绛红蔷薇宝相纹羽锻拿出来。”薛茗予纤长的手指在贵妃榻上敲了敲，突然说道。木芙应声就出去拿。
“小姐可是要给太夫人做衣裳啊。”那匹羽锻还是去年过年前永安让她去挑布料的时候她跟着去挑的，那颜色花纹薛茗予这年纪是驾驭不了的。
“是啊。找点事来做做。”薛茗予白玉拳头撑着小下巴。
&bp;&bp;&bp;&bp;“那羽锻做给太夫人是再合适不过了。”南乔偏头一想。“小姐当日选的时候就是为太夫人选的吧。”
“就你什么都知道。”薛茗予笑着白她一眼。
“小姐。”木芙一挑青花棉布帘进来，这棉布帘等换春衫的时候也要换成薄的绡纱帘。“松柏在外边呢，说是公孙少爷来了，在前院等着，请小姐过去呢。”
“哦。”薛茗予心想怪不得木芙两手空空呢，原来是碰着公孙博沂的小厮来求见“你去拿料子去吧。”
“啊？哦，奴婢这就去。”木芙一阵愕然。她还以为小姐叫她去请松柏进来或者换了衣服去外院呢，害她一下子没反映过来。
“采薇，”薛茗予看着一直在旁边不动声色的采薇，“你去前院吧。就说我睡着了。让他先回去吧。”
“是。奴婢这就去。”采薇放下针线，整整衣服，就挑帘出去了。剩下先前还忙得不亦乐乎的南乔傻傻愣着，她这才明白过来，小姐今天好像不太高兴。啊，应该是从昨天回来就不高兴。现在公孙公子找来了小姐还不想见，那必定是。。她想着想着赶紧垂下头做自己的针线活来。不敢乱看。她们六岁就跟着薛茗予身边学做事，小姐从小比她们几个穷苦人家的孩子还要懂事，哪怕对下人也不乱发脾气或者故意使坏。这定是公孙公子有什么大大得罪于小姐了。
木芙不一会儿就抱着料子进来了。墨绛红蔷薇宝相纹虽然不适合年轻小姑娘，但的确很漂亮。庄妍大气，华贵逼人。薛茗予拿过料子，就铺在贵妃榻上拿起软尺比划忙碌起来。南乔和木芙对视一眼交换了个眼神，赶紧各自忙起来。
薛茗予比划一番，拿起剪刀就开始裁剪起来。她心里不太痛快，做起事来反而更专注，下剪刀也更果断利索。太夫人的衣服她也做过几套，身量款式她是极为熟悉的。等采薇从前院回来，她这边都裁剪了一小半了。
“小姐你这。。真快。”采薇有点咋舌。
“走了？”薛茗予手上不停，问道。
“嗯，走了。”采薇说道，想想又补充一句，“公孙公子本来说等一会儿，等小姐睡好了醒来的。奴婢自作主张，说小姐将将才睡下，又点了安息香，估计要睡上好一会儿。这才劝走。”
“嗯，做得好。”说完薛茗予又专心致志的裁剪起料子来。剪刀划过布料的声音真是爽。咔嚓咔嚓，再好看的纹路也都生生断了。
博沂来找她她心里不是一丝波澜都没有的。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感情，从小她就为今日搜索着目标。不管具体是什么感情，对公孙博沂的期望的的确确是很高的。博沂也不是生来就比旁人稳重优秀，小时候也有幼稚发蠢的时候，她总是巧妙劝解或者引导着。估计那时候小，博沂没什么主见，比较容易接受她的诱导。这几年上轨道不用她操心了，这回这么一出，薛茗予一下子不想再当乖巧可爱的小萝莉了。她想痛痛快快生顿闷气。
&bp;&bp;&bp;&bp;唉，还是没出息好不好。又想痛痛快快，却还只是一顿闷气。天都要暗沉下来，暮色四合。薛茗予终于剪完了，把剪刀一扔，吩咐丫鬟们把绣房收拾收拾明天再继续。
“采薇，去大厨房看看晚上什么好菜。带点银子去，我要吃肉。”薛茗予回到正房，端起茶壶自己倒了一杯水咕噜咕噜大口喝下。
“是。奴婢这就去了。定当给小姐带回肉来。”采薇赶紧跟着去木芙去取点碎银子。还能吃得下也是好事啊。她们小姐也真特别，别人家小姐气儿不顺动不动就胃痛头痛吃不下饭睡不好觉。薛茗予这气生得太又个性了。
第二日一大早，薛茗予去太夫人那请安，说是给太夫人做着衣裳呢，缺几样绣线，想自己亲自去绣品铺子里挑挑。太夫人也知道她昨天裁了一下午布料，又听说过了公孙博沂来她没出去见人。料想小丫头心里头还气着呢，巴不得她出去走走散散心。爽爽利利得答应了。还嘱咐她，别忘了带点猫爪胡同的杏仁糕回来给她午睡起来吃。那就是让她在外边耍耍吃了午饭再回来喽。薛茗予欢欢喜喜窝到太夫人怀里凑到她脸上“吧唧”亲一口才出门。把陈氏乐得前仰后合。
薛茗予带着采薇和南乔刚走出垂花门，皇甫新龠就已经在那等着了。她去太夫人那请安的时候叫小丫头去隔壁皇甫家门房递个信，要是皇甫新龠没什么事就陪她出去走一遭。这时候太阳已然出来，金色的光辉顺着皇甫新龠的眉梢眼角铺洒进来，使得他开朗的眉眼更加灿烂温暖。
“去哪啊？”外边六天七天驾着清油布马车等着。
“去国子监边上走走。然后陪我挑几样丝线。”薛茗予轻车熟路的扶着他的手上了第一辆马车，采薇很识相的和南乔七天去了后一辆马车。
国子监是贡生读书的地方。周边有条河。河边种了排排杨柳。因为这边学子比较多，又都是前途无量的贡生，沿着河边的街上店铺也多。有家客栈叫大唐民风，铺面大，菜样多，其中有很多西凉各地有名的小吃，有特色又很实惠。以前薛茗予和皇甫新龠公孙博沂一起来过几回的。
薛茗予和皇甫新龠去了大唐民风。这店名有点奇怪。该是叫西凉民风才对啊。毕竟这是西凉国内好吧。他们俩就在一楼寻了个临街的位子。正巧能透过支起来的窗户，看到河堤和水波。点了点茶水和糕点。薛茗予就趴在桌子上望着外边发呆。
“怎么了这是？昨天博沂没找着你去我那了。”皇甫新龠见她不声不响的小模样有点心疼。她向来可不总是伸着小爪牙凶狠狠对外的，哪怕在段鸿鹄面前装聋作哑那也是她装的，看看那****突然开了口，不就轻巧巧反击了过去么。这委委屈屈的样子，可真叫他受不了。
“没什么。不想见他。”薛茗予小声说着。也不抬头看他，就这样懒洋洋趴着跟条小死鱼一样。
&bp;&bp;&bp;&bp;“那天你们吵架了？”皇甫新龠也撑起下巴，陪她看向河堤。
“博沂怎么跟你说的？”薛茗予不答反问。博沂见她不成，去找皇甫新龠，定是说了什么。
“嗯。”皇甫新龠迟疑了一下，“他说你可能见着黄九九有些生气，不喜欢他和隆昌侯府来往。”
“还果真如此。”薛茗予嘴角一阵讥诮。
“我还说呢，段鸿鹄从小就爱折腾也没见你放在心上，黄九九还算客气的，应当不是这般原因。”皇甫新龠难得沉静下来。也没了平日里的跳脱滑头，当真认认真真说起话来。
“呵呵。”薛茗予苦笑。人人都以为皇甫新龠不定性好玩，可是他都看出来的事情，公孙博沂却没看出来。
“那为什么啊？博沂，他不是会诚心惹你生气的人。别想那么多了。”
“你说，要是真打仗了怎么办？梧州真的要来灭了西凉怎么办？”薛茗予讷讷问道。
“打仗？”皇甫新龠一转头，诧异的看着她，“那自然会两军交战啊。打得过咱吞了梧州，打不过就被梧州吞了呗。你们？不是吧？”皇甫新龠匪夷所思的看着她，“你们俩也太高尚了吧，百年难遇吵一回架，还为了西凉和梧州之战。哎呀妈啊，小的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那些御史们干嘛天天盯着那些破事儿，就应该多渲染渲染你们这儿女情长得多么伟大啊！”
薛茗予被皇甫新龠一阵揶揄逗得“噗哧”一笑。“我还真没这么高大上，高大上的是博沂啊。”她叹了口气。
“高大上？什么高大上？”皇甫新龠没明白过来。
“就你说的那意思，高端大气上档次。”薛茗予心里一阵讥诮。“你说打仗关我们什么事。我们又没有位高权重有轮不到我们去上阵杀敌。况且这还只是空穴来风妄自猜测。人皇帝都没博沂他着急。我让他别关注那么多，安心读他的书去，他还觉得我狭隘了，还觉得我是吃黄九九醋了。”
“他关注就让他关注去呗。反正，像你说的，他再急也轮不到他去上战场是不是。还不是听外边舆论呼声高了自己瞎着急。说不定过半个月人家就冷静下来了。”皇甫新龠劝解道。
“唉。也不是。”薛茗予懒懒的，也不知道怎么说到位，“你说要是真打仗了，关隆昌侯什么事？跟隆昌侯有关系吗？”
“隆昌侯？”皇甫新龠心里一阵思索，“要是早打个十年，估计跟他有关系。现在应该是没多大关系的。”
“这话怎么说？”薛茗予坐正起来，来了精神。
“隆昌侯早年也在西大营练过兵的。他们本就是簪缨世家，除了庶出的几户，其他的都走的武路子。不过我记得小时候听说过隆昌侯是练兵时腿伤了，不能再去营地了。后来就专门管西凉各地的军用粮仓。”
“所以，现在如果打仗，隆昌侯是不能领兵作战，但是要管这粮草输送？”薛茗予涣散的大眼睛一下子聚焦了。
“是啊。打仗也他什么大事了。立不了大功的。”皇甫新龠竖起食指摇了摇。
“那这就对了！”薛茗予一击掌。
&bp;&bp;&bp;&bp;“你想啊？立不了军工，但是各地那么多粮仓，粮草输送，稍稍动动手脚，多少油水啊？”薛茗予见皇甫新龠不解索性说道。
“不是吧？”皇甫新龠一时还难以消化。
“不然那黄开泰怎么会突然一头扎进学子舆论当中，他可不是耕读世家。黄老侯爷鼓励博沂不要失了赤子之心，要忠君爱国，那不就是鼓动他们一直主战么。一个腿伤了战场都上不了的老侯爷那么想打仗干嘛？肯定是谋一己之利！”
“哇塞，说不定还能顺便捞个乘龙快婿。”皇甫新龠不假思索，说完就赶快打了下自己嘴巴，“瞧我这嘴，今天太不听话了。”
“切！是个屁的乘龙快婿！”薛茗予倒是不恼他。“历来群众中鼓动人心的，能有几个好下场的。哪怕朝廷主战，也不会容忍百姓里聚众呼喊。博沂保住小命就不错了还乘龙快婿呢。”
“哎呀！那这样说来，博沂可危险了。”皇甫新龠着急起来。
“是呢。他还不自知。”薛茗予撇撇嘴。
“你放心，别烦了。今天我就去找博沂去，说给他听。他听了保证就转过弯来了。”皇甫新龠揉了一下薛茗予的发顶，“那，你就别不高兴了。”
“唉。”哪晓得薛茗予又是一阵叹气，“啪”的一声趴回桌子上去，作小死鱼状。
“哎，哎哎，”皇甫新龠推推她肩膀，软趴趴的趴在那，怎么推薛茗予也不理他。
“新龠啊，你以后要娶什么样的媳妇儿啊？”薛茗予半死不活的问道。
“娶个我喜欢的呗。”皇甫新龠以为薛茗予释怀了，跟他瞎侃呢。
“那要是是你很喜欢很喜欢的。你会不会为了她不要三妻四妾呢？”薛茗予问道。
皇甫新龠又重新支起下巴，看着河堤上片叶没有的柳枝，认真思考着，半晌才说道，“会的吧。”
“那要是你以后三妻四妾了，是不是就是说你不是那么喜欢你妻子呢？”薛茗予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啊？”皇甫新龠被她绕得有些头晕，“你个死丫头嘴里就没好话，上回说我抬姨娘啊和离啊，这回又说我三妻四妾不喜妻的。真真是个嘴上没把门儿的，光晓得消遣我。小心我告诉太夫人让老人家打你屁股去。”
薛茗予嘴上没话了。心里却一下子跟那河堤边纷纷扰扰光秃秃的柳枝一样，风吹过，一阵荒凉。
河边向来是有风的。这时候若是有人站在河堤上，定能看到薛茗予他们支开的窗户正上方，大唐民风的二楼，也开了一扇窗。一个铅丹色华服弱冠男子，正顺着这河风，把楼下两个少男少女的嬉笑言谈听得清清楚楚。
过了片刻，铅丹色华服的少年人从楼上下来，带着随从往外走去。经过一楼大堂，特意停下来看了一下窗口的位置。那里一个小女孩身量的女子，穿着牡蛎白花绫石榴裙，小猫一样伏在桌子上。对面一个少年，眉眼带笑，望着窗外。清晨的阳光从窗口洒进来。给两个背对着他的少男少女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这景色和这两人的年龄一样，岁月静好。
&bp;&bp;&bp;&bp;“主子，可要。。？”紧跟着他的抱剑而立的随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不用。不必了。”那男子摆摆手。往大唐民风的厨房那边走去。些许是早上往这边来的人少，都没人看见他们从厨房那边的小门离开。
坐了半晌，过来吃饭的人也多了。闻到食物的香气，薛茗予拉着皇甫新龠去点餐。她来大唐民风就不喜欢点那些正儿八经的菜式，倒是七七八八的小吃点了满满一桌子。当然了，肉食居多。
不知道是吃饱了，还是跟皇甫新龠吐槽畅快了，离开大唐民风的时候薛茗予心情好多了。看着皇甫新龠欢快开朗的笑脸她也没法子再板着脸了。
两人又让六天七天驾着马车去了趟云锦天宫，挑了不少新鲜难见的绣线。然后转道去猫爪胡同，买好了热乎乎的杏仁糕。薛茗予多买了一包，临下车的时候拿给皇甫新龠。“那，这给你的。算你今天陪得我开心。”
“小的谢大小姐赏赐。”皇甫新龠一脸稀罕的捧在手心，赶紧作揖。薛茗予见了又是开怀大笑。摆摆手就进了自己院门。
皇甫新龠也驱车回了隔壁自己家院门。
他们没看到，巷口拐角僵立的少年，正一脸发白的看着喜笑颜开的他们道别欢笑。那少年见他们各自进了院子，又折身退了回去。
薛茗予欢欢喜喜送了杏仁糕到太夫人院子里。太夫人见她笑眯眯的，登时就放下了心。
“去哪了？跟吃了肉的狐狸一样。”陈氏一点她洁白的额头。
“哎呀！”薛茗予惊呼，惹得陈氏和屋里的沈妈妈翠亭心都提了起来，“太夫人莫不是能掐会算？我今日出去吃了顿肉都被您知道了。”
“你这鬼丫头。吓我一跳。”陈氏作势要去拧她胳膊。沈妈妈和翠亭都被逗得笑起来。
“哪里肉这么好吃啊？姑娘家家的还这么馋嘴。小心嫁了婆家吃穷婆家。”陈氏打趣她。
“我和新龠去了国子监的大唐民风。”薛茗予兴致勃勃的跟陈氏说起大唐民风各式各样的特色小吃来。那辣椒油说得都能滴出油来，油滋滋的豆腐干脆得口齿生香。
“这么好吃，不若你明日去带点给我老婆子吃吃？”陈氏凑趣得很，眼巴巴的看着薛茗予眉飞色舞的小脸。
“哎呀。还去啊？”薛茗予一挑眉，“我还怕母亲知道了说我不该瞎跑呢。”
“我让你去的谁敢说啊。”陈氏见她出去吃吃喝喝开心，有心想放她出去自由自由。女子要是日后嫁人了，相夫教子，再加上上有婆母，再想这般自在却是万万不可能的了。“还不是怪你，说得这热乎乎的杏仁糕，我瞧着都没了胃口。”陈氏一撇嘴，把杏仁糕的牛皮纸袋子一推。
“翠亭翠湖，沈妈妈，快，快来分了去。不然一会太夫人有胃口了你们可就没得吃了。”薛茗予眼尖的跳上去拿了纸袋子就碰到沈妈妈手上。
“嘿！你这皮猴儿！”陈氏见薛茗予上蹦下跳的，佯怒道，“明天要是带不回好吃的不仔细我老婆子剥了你的皮！”
&bp;&bp;&bp;&bp;第二天薛茗予去陈氏那请安的时候，就见着皇甫新龠已经在那了。原来是陈氏知道皇甫新龠定是在垂花门外等着，就干脆让翠湖喊了来一起跟薛茗予吃早饭。有皇甫新龠在，饭桌上肯定是很欢乐热闹的。两人吃过辞别陈氏，照例驱车去了国子监边。
这回没一去就窝在大唐民风里发呆，两人顺着河堤慢慢散着步。这时候的风吹着还是有点凉。不过年轻人大都是不畏冷的。
“你昨天去找博沂了吗？”薛茗予问。
“去了。”皇甫新龠迟疑了一下。“不过，没能亲见着他。守门的说他早早就出门去了。”
“噢。”
“不过我留了个字条给他。他昨日回去定能看到的。紧要的我都写了，博沂那么聪明定能明白你是为他好的。”皇甫新龠补充道。
“嗯，这两日得空了我再去寻他聊聊。”
“他昨日出去了，是跟黄三少出去的吧？”薛茗予问道。
“你怎么知道？”皇甫新龠讶异道。他本不想说的。
薛茗予没有回答，嘴角一阵讥诮。而后两人顺着河堤慢慢走着，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可能是从小和皇甫新龠玩惯了，这人看着总是跳脱不稳重，可是跟他一块儿玩玩说说话人很容易就能开心起来。好像那种乐天派会传染一样，好像阳光照到身上就能觉得温暖一样。
走了好长一段，然后又原路返回往回走。大概也只有十来岁的少年人才会做这种无聊的事情。走回去，正好也是正午了，两人腿发酸，也饥肠辘辘，依旧杂七杂八点了一桌子的各种点心。胡吃海喝一顿，薛茗予又点了几样酥软好消化的打包了准备带回去给太夫人。
酒足饭饱，六天七天采薇南乔也很是开心。主子们玩乐他们也跟着瞎逛。欢欢乐乐两辆马车又回了他们比邻而居的巷子。这一天，他们也没注意到另外一辆黑布猛着是小马车，里面一双漆黑失望的眼睛，紧紧跟随着着他们转了一天。
连续放肆了两天，薛茗予就老老实实的呆在家里不出门了。永安看着太夫人的面子睁只眼闭只眼，但是如果太过分她那般注重规矩的人定然要出来说话的。
薛茗予心平气和的窝在东厢房做绣活。即使很是稀罕两天难得的自由散漫，她内心还是很自觉的回归到心如止水的闺阁深院之中。虽然是极度不舍和不愿意，可是她太清楚自己最正确的前路在哪里了。
她今年的春衫都叫南乔拿主意和几个大丫鬟做去了。她就一门心思给陈氏做那身墨绛红蔷薇宝相纹的衣衫。衣袖和裙摆上镶了宝蓝色的滚边，她就喜欢配这些看起来很冲突的颜色，也很有心得，回回别人不敢尝试的配色她做出来都能让人眼前一亮拍手称赞。袖口和领口，配合墨绛红的底色，用鸩羽色丝线绣了细细散落的花瓣。其余的，薛茗予想了两三天，每每想绣上些什么，又都打住了。到头来，一套衣裙除了宝蓝色滚边，和袖口领口裙摆的花瓣，倒是一点别的花纹都没有。
&bp;&bp;&bp;&bp;送去太夫人那边，沈妈妈和一屋子丫鬟都赞不绝口。“就冲这身衣服，今年要是哪个老姐妹邀请我出门走走我也是要去的。”陈氏也是抚摸着爱不释手。老人穿墨绛红大气庄严，偏偏那宝蓝色滚边一下子提亮了整身衣服的色调，又更显得富贵荣华。老人的衣服多绣些万字纹寿纹，或者是牡丹缠枝之类的，越老衣服花纹越繁复。简简单单的零落花瓣围绕着领口袖口裙摆撒落而下，端的是雅致又大气。
“太夫人不爱出门原是嫌我做的衣服少了么？”薛茗予噘着嘴一头歪在陈氏怀里。
“我哪敢嫌弃噢。”陈氏食指一点薛茗予的额头。“我一嫌弃岂不是更没人给我做衣服了？”
“太夫人。”屋外的翠湖突然匆匆进来，“老爷和夫人过来了。”
一听薛茗予赶紧从陈氏身上坐起身来，刚把衣服抚平整。薛柏青和永安就一前一后进来了。
“茗予在这呢。”薛柏青见薛茗予上前行礼，点点头。
“正说想回去做点绣活，春衫就快做好了，剩下些琐碎的还得费上几日时间。父亲母亲来了，太夫人这不愁没人热闹，我就回屋去了。”薛茗予看薛柏青进来步履有些忙乱，永安虽然看不出慌忙，但是脸色也不是平日那般从容。知道他们必定是有什么紧要事来找陈氏。
“嗯。女儿家这些是紧要事，就去忙吧。”永安朝她点点头。
薛茗予行了个礼，就急匆匆回她的院子去。
“南乔。”她一进院子，还没进正房，就直奔东厢房，南乔正在那边做活计。“南乔，你去太夫人那边找针线上的翠楼，跟她们一起绣绣花样子。晚一点再回来也无妨。想办法打听一下老爷和夫人去太夫人那是有什么事。”
“噢。好。”南乔微微愣神。立马把手上的针线布头一股脑儿扫进绣框里。
“机灵点儿。别一开头就问。”薛茗予有点不放心。“你就去寻翠楼看看她们春衫都有些什么花样子，跟着绣几个花样子。到时候留意一下老爷夫人去了之后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指派。”
“嗯。奴婢晓得了。”南乔一咬下唇。薛府上上下都比较和睦，她们从小进来跟着薛茗予身边，都没经历过什么龌龊肮脏的事儿，想想她心里又安定了不少。
亲眼瞧着南乔出去，木芙已经沏好一壶热腾腾的玫瑰花茶。
“不会有什么事吧？”采薇拿了梨花白茶白瓷杯，注入一杯热茶。
“这时候，老爷应该没下衙才对。”薛茗予好像是答非所问。却说得采薇心里也咯噔一下。
薛柏青那般老古董的性子，任那礼部一年到头没几件正经大事，他也刮风下雨照常按时上差。这样半途回来，又急匆匆去了太夫人院子里，还真是头一回。永安也是，她性子里不是闲着没事爱去别人那串门子的。
“难不成给小姐议人家？”木芙问道。她们日日是围着薛茗予打转，心里还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大事来。
&bp;&bp;&bp;&bp;“你啊？”薛茗予嗔怪的看她一眼。“要是你说的这般，那自然是有冰人上门来。而且也犯不着老爷耽误上衙跑回家的呀。”
“嘻嘻。也是。奴婢蠢笨。”木芙傻呵呵一笑。
“今日哥哥嫂子可在家？”薛茗予吹了吹杯子里的花瓣，轻啜一口。
“嗯。在的。”木芙想了一下。“将才我拿了银子去厨房，让那陈婆子中午给小姐做个椒盐排骨。刚好碰着大少奶奶屋里的芳笛。她也是去吩咐要个香椿腊五味。说是大少奶奶成日喝那些补汤药水嘴里没味，大少爷又想吃刚出来的香椿，就叫她去厨房走一趟。现在马上就要用午饭了，大少爷大少奶奶应当都没出府的。”
“哟。咱们木芙这心思，真真是玲珑剔透！”薛茗予打趣道。兴许是她多想了，不想让丫鬟们也跟着心慌起来。
“小姐要奴婢说，又要笑话奴婢。”木芙撇撇嘴，装不满。
用过晚饭，暮色四合。南乔才回来。
“怎么样？”采薇和木芙忙出去守着门，也看着院子里其他的婆子丫鬟。
“一下午就沈妈妈在里头陪着老太太，翠亭和翠湖都在外面守着院子。连茶水，都是沈妈妈亲自出来添的。”南乔绞着水青帕子，她实在是什么实质性的话都没探出来。
“哦。”薛茗予安抚一笑，“你在那没有引起她们怀疑吧？”
“那没有。”南乔很肯定。“我去的时候翠楼正和针线上的一起给太夫人绣些荷包锦囊。她们一见到我就说小姐做的衣服太夫人喜欢得不得了。她们也想把荷包锦囊绣那花瓣，又不敢下手，怕学得不像反倒坏事。”
“你就教她们去了？”薛茗予微微一笑，心安不少。事没问出来不要紧，要紧的是不能让人发现她察觉了不寻常。
“奴婢还不是学点小姐的皮毛。奴婢帮翠楼选了菖蒲紫的锦罗，花瓣挑了鹅蕊黄的绣线。奴婢脸皮厚，在那绣了几个花瓣给她们做样子，又陪着做了一个荷包才回来。”
“那太夫人院子里有没有什么吩咐下来？”薛茗予眼珠子一转。
“吩咐目前是没有。我出来的时候老爷夫人已经走了半盏茶时间。”绕是屋里就她主仆二人，南乔也还是有些紧张，她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说，“太夫人院里没什么指派，沈妈妈倒是独自出去了一趟。我回来的路上，在大少爷院子门口，碰到他们院子守门的李婆子和王婆子，一路嘀嘀咕咕说是趁夜要赶紧回家一趟把这个月的月例银子送回去。说明儿个就不让出府了。”
听了这话薛茗予面色不改，可是心头一震。
这夜她早早叫几个丫鬟伺候着上床躺着。却睁眼看着黑压压的拔步床雕花顶半宿都睡不着。
不让下人出府走动，而府内各院又没有什么动静。那，必定是外头出什么事了。如果是府里有事，又让三个长辈凑到一起商议，倘若事涉主子，她和哥哥一没道理安安稳稳在院子里，二，定然要出门奔走处理的。倘若事涉奴仆，一般的事不会有这么大惊动，奴仆也没那么大的脸面让主子帮着遮掩，大不了发配了出去或者乱棍打死算了。
思来想去，她越来越确定，必定是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bp;&bp;&bp;&bp;对了，薛柏青是半路下衙回来的。该不会是朝堂上有什么动向吧。薛茗予一个机灵，爬起来双手抱膝坐在铺着大朵牡丹白绫床单的大床上。联想到那日博沂激动的神情，她莫名的担忧起来。
她不爱那些诗词歌赋，倒是搜集了不少人情地理史书志记的来看。西凉和临川接壤，所以临川一灭，西凉的学子们反应才会如此之大。但不得不承认，倘若梧州举兵天下，步临川后尘的第一者，定是西凉。
几百年来，西凉偏安一隅，倒现在这位皇帝，一代代下来早就懈怠了。就薛茗予所知，现如今如若打仗，西凉无论从哪方面说都是岌岌可危。西凉对梧州，兵力悬殊，人才贫瘠。而且有隆昌候那般伺机而动的国之蛀虫，倒不用提本就空虚的国库了。
按理说永安出嫁，应是由内务府出办公主府的。可是永安只是带着丰厚的嫁妆，直接嫁来了薛府。陈氏是自知身份品级摆在那里，怎么也越不过公主了去。而且陈氏素来精明会审时度势。所以陈氏向来称呼儿媳妇的名号永安，心里敬着她的身份。百姓都觉得是先皇与公主不亲罢了。其实倘若不是缺钱，先皇也得顾顾脸面。永安嫁进来多少年，鲜少出门走动，即使出门，也没有公主仪仗。说来说去都是钱，都是因为没钱。
翻来翻去，杂七杂八想得昏昏沉沉，薛茗予终于睡过去了。第二日顶着两个黑眼圈醒来，却是下决心今日定要出门去找一下公孙博沂。
梳洗一番，薛茗予带了采薇就匆匆往太夫人院子里去。
这敏感时期，暂且不说她自己的人生大事，首先定不能让那傻小子犯蠢。万一做下什么蠢事那可真是后悔莫及。薛茗予其实已经后悔了，前几****心里不痛快，和皇甫新龠在外面散心，回来又一头扎在针线布料上。倘若她不任性，早早盯着博沂，说不定外边什么动静她就能早点知晓，也好早早规劝了他。胡思乱想着没几步就到了太夫人的院子里。
“大小姐今儿真是早啊。”翠亭在院子里正招呼丫鬟们传早饭的食盒。
“老太太起来了？”这么早就摆饭。可比平日里早了两刻钟。
“是啊。今儿太夫人也起得早，昨儿晚上晚饭又用得少，太夫人起来就说饿了，就着人早点摆饭了。”
薛茗予心下一凛。上前接过一个食盒，亲自拿了进屋里。
“哟，茗丫头这么早来看我这老婆子啊。”陈氏坐在上首，早已穿戴整齐。深蓝色对襟褂子，墨黑金丝绒抹额。看起来脸色有些疲惫，也不大精神。
“还好来的早哦。”薛茗予把食盒放下，给陈氏行礼。“不来早点都赶不上饭了。”
“切。想早点吃都被你这小狗鼻子闻到了。”陈氏爱怜的剜了她一眼。老人家吃的清淡，年轻人哪里真爱吃了。孙女一番孝心她岂是看不懂的。
“我陪您吃饭，您给我行个方便呗。”薛茗予拿小眼神眨巴两下。“新龠嫌他的丫头给她绣的荷包不好看，求我让南乔给他绣几个好的。我一会吃饭去一趟新龠家吧。”陈氏收了一脸笑色，薛茗予装作不曾察觉。
&bp;&bp;&bp;&bp;“你看，我可是把您老人家放第一位的。”薛茗予掰着手指说道起来，“我的春裳都让丫鬟做去了，可只专心给您做了。还有，太夫人今年的荷包锦囊，我也让南乔过来指导了翠楼姐姐一番，定能让太夫人拿出去用足够有面子。您看看，我是否能稍微去顾及一下我的小伙伴呢？”薛茗予可怜兮兮地拉着太夫人的衣袖摇摆。
“你这丫头的东西以后我可不敢再拿了。拿了你东西立马来跟我算账了。”陈氏面色稍微缓和。故作嗔怪。
“哎呀。”薛茗予一头窝在陈氏怀里，“我这不是来陪你吃饭了嘛。您老就开开恩吧。”
“那就去吧。不然我那新衣服还没捂热可要飞了！”陈氏和沈妈妈相视一笑。
“我以后年年都给太夫人做衣服穿。”薛茗予用力抱了一下陈氏。就欢快的起来摆碗筷。
虽然一肚子事儿，面儿上还是高高兴兴吃了饭，薛茗予让采薇回屋里拿了荷包陪她出去。皇甫家就在隔壁，从前门出去走几步就到了他们家。大门处的婆子果然看得极紧，若不是太夫人让沈妈妈送她到门口，定然不好糊弄出去的。
她今日吃得早，到了皇甫家垂花门，正碰到一身月白色儒袍的新龠神清气爽的和六天七天要出门去。
薛茗予给他使个眼色，六天七天就机灵的去倒座一间供下人换班歇脚的房门口守着。薛茗予和采薇跟着新龠就进房里去了。
“快，带我去找博沂。我要快去快回。”薛茗予抓住他的衣袖。太夫人让她出来，但是却板着脸说了一个时辰内就要回去。
“行。”新龠啥也没问，就出去吩咐人。
“不要从前门走，从你家西角门出去吧。”薛茗予赶紧加上一句。新龠不解的看着她，“待会车上跟你说。快点。”薛茗予推推他。
马车从前门走，势必要经过薛家大门才能转到大街上。从西角门出去却是一条小巷子，通往另一条大街，虽然要绕点路。
在车上，薛茗予三言两语将事情和疑虑说了。
“怪不得。昨晚我家老爷下衙很晚才回家来。让小厮回来说是和人喝酒去了。回来的时候又不像喝了酒的样子。一回来就去了书房。皇甫新龠大手一拍，恍然大悟地说道。
“那就是了。但愿能赶紧找到博沂。”薛茗予点头。永安是皇家公主，政治敏锐度不是寻常女子可比的。所以薛老爷回告诉她一起商议，皇甫老爷却是独自筹谋。
“定能找到。这时候博沂应该也出门去书院。我们直接去书院等他。”皇甫新龠拍拍她的手，那微笑跟这三月阳光一样暖人心脾。
到了书院，他们竟是比博沂来得早。等来等去都想让六天进书院里找找看了，却看到青苔独自一个人来了，博沂却没来。
“公子让小人来给先生请假的。公子说和黄三少爷说好了今日有事要去隆昌候府。”青苔被六天叫到他们马车前，一五一十地说道。
“你给你们公子带个话，说是叫他得空定要来薛府找我一见。”马车里薛茗予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却只得平心静气仔细吩咐。
&bp;&bp;&bp;&bp;得了话青苔走了。六天赶紧挥了鞭子往回赶。
“该说的上次都告知博沂了，他心里定当是有分寸的。他那么聪明肯定心里警觉，不会着了道的。”皇甫新龠见她闷闷得，一言不发。怕她心里难受。
“但愿如此吧。”薛茗予一阵懊恼。想找个合意的男人真是不容易。跟当妈一样操碎了心。“如果真要打仗，府里还是早做准备的好。”
“嗯。你们家太夫人和老爷都是有远见的。我回去就让我府里管事出去多买些米面粮食。”皇甫新龠感激的说道，这时候薛茗予恐怕心里一头乱，还记得提醒他让府里做准备。“我是男孩子，家里没管那么紧。外头有什么情况我立马就让人告诉你去。”
“嗯。也好。”薛茗予微微一笑，新龠疏朗的笑容总能让她安心不少。太夫人不让人出门，但是也没说不让人进去。何况皇甫新龠从小跑她们家跟自己家一样。
他们照旧从西角门进去，又从前门出来，回了薛府。正巧赶在一个时辰之内。
没料到沈妈妈竟然还等在垂花门等她。薛茗予不禁暗自庆幸她今日听话的回来了。不然，恐怕。。“沈妈妈怎么不回去歇歇，太劳烦你了。”
“小姐莫折煞老奴了。好不容易出来偷个懒，就不想回去了。”沈妈妈故作神秘的说道。“大小姐既然已经回来了，老奴就陪大小姐一起进去吧。”
薛茗予傻呵呵得陪笑着挽着沈妈妈的胳膊进去。既然沈妈妈特意在此等她，那太夫人就能知道她听话的在一个时辰内回来了。她借口回去赶绣活，到了自己院子门口就和沈妈妈分手各走各的了。
一回去，木芙就端了茶水，在她耳边细细说来。“一早大管事就带了几辆马车出府了。将将才回来。说是有几个米铺子要转手不做了，就将人家铺子里低价处理的白米都买了回来。”
薛茗予心里讥诮。薛府也是末流清贵了，哪里用得着赶便宜买东西。不过是寻个不打眼的理由罢了。
她待在自己院子里，绣活做了一会就放下了。她向来就不逼迫着自己劳累眼睛，往往做一会儿就起身在院子里走动，或者是浇花弄茶的。前段时间连着给博沂和太夫人绣东西，眼睛极为劳累，今日又实在没心思琢磨这些精工细活儿。索性就指派了丫鬟们在院子里翻晒起储存的花茶来。
每个季节的花不一样，她就每季都晒些干花储备着。木芙南乔拿着木铲小心翻着竹编匾里的干花。薛茗予也拿了个木勺子弄起来。
大家闺秀从小被教导不能跑不能跳的，薛茗予觉得缺少运动浑身不舒服，也实在不是健康的生活方式。难怪那些大家闺秀吹个风都跟扶柳一样柔弱。可是上上下下那么多人看着，她只得在屋里走走，或者寻点动手的事情做做。
公孙博沂是午饭后来的。薛茗予刚刚吃过。在院子里翻动干花顺便消消食。他一进来，就看见薛茗予蹲在那边，西番莲蜜合色素软锻袖子被绞起露出白嫩的莲藕胳膊，如玉的脸颊在太阳光下微微发红。一丝丝风，吹动额前碎发，玫红绫带叠就的蝴蝶结在耳畔闪着俏皮的光斑。
&bp;&bp;&bp;&bp;博沂一时看得失神了。薛茗予从小盯着他长大，他又何尝不是看着薛茗予长大的呢。长辈们开玩笑说薛家丫头早早就盯着他长大了要嫁了他，他听了不知道多欢喜。都说他从小稳重懂事，又勤奋好学，可是长辈们都不知道，每次他的心有些动摇的时候，都是这个小女孩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崇拜的看着他，温婉可人的让他重新坚定起来。
他在应有的范围内循规蹈矩勤奋努力，他打心底觉得希女子也应该是同样循规蹈矩相夫教子的，可是每每看到茗予摆弄这些杂碎的事情，那样充满活力热爱生活的的样子，他心里又迷茫了。
当然茗予在长辈们面前也很乖巧，她能把女孩子们该做的事情都做好。但她总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公孙博沂无比矛盾。他明明有些排斥薛茗予觉得有意思的事情，可是看她做得开心他也很开心，而且好像还有一丝羡慕她。
“博沂哥哥怎么只站着不进来啊？”薛茗予昂头浅笑，洁白如玉的下巴光洁可人。她早就注意博沂在那发呆，偏偏要假装没看到让他呆一会。
“茗予不怕晒么？”公孙博沂微微脸红。
“晒这么一会儿不妨事的。”薛茗予站起来甜甜一笑。上前乖巧地领着公孙博沂进了正房。
“南乔，去泡壶博沂哥哥最爱的君山茶来。”南乔得了令赶紧去泡茶，交于木芙端进来。她自己则在院子里接着翻茶，顺便守着门。采薇必然是留在屋里主子身边听吩咐的。
她喝花茶是为了调养身体，但是公孙博沂爱喝的也是常年都会备着的。待木芙端了托盘进来，茗予亲自拿起紫砂僧帽壶，给那紫砂竹叶杯注满一杯绿盈盈的茶水。
“有劳茗予了。不知唤我过来何事？”她乖巧的样子让博沂心头一暖。
“那日惹得博沂哥哥不高兴了，怕你不理我了。”薛茗予低头摆弄衣角，露出优美的脖颈。示敌以弱，博沂定然会多点愧疚。
“怎么会呢。”公孙博沂想起的却是那日自己几句大胆的情话。一时脸更红了。
“那日新龠留给我的纸条我都细细看过了。”博沂大胆的瞧着她，“你放心，隆昌候的吩咐，我不会什么都听他的。难得妹妹如此挂怀了。”
“那些微末小事都是我和新龠瞎猜的，只怕博沂哥哥上当。莫怪我多事就好。”薛茗予抬起头羞涩一笑。
“当然不会。”公孙博沂说道，“不过，这几日茗予就不要多出门了。我看府上也看得紧，这样也好。”
“这是为何？”薛茗予正想着怎么问到正事上去，又怕提多了隆昌候博沂反感。哪晓得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茗予可不要对人言，”公孙博沂见屋里没外人，大门敞开，外面又只看得到南乔一人在翻干花。小声说道，“梧州三日前已经攻打了进来，西凉措手不及，岭西一带已经被占领了。”
“嘶！”薛茗予倒吸一口凉气！纵使她猜对了，也没想到情势已然如此紧迫。
&bp;&bp;&bp;&bp;“茗予莫怕！”博沂只道她女儿家胆子小，“西凉自有军队来抵抗。”只是这话他自己说来都有些单薄。
“岭西已失，岂不是三分之一国土已亡？”
“正是。”薛茗予没有过多的惊惶之色，反而冷静分析，公孙博沂心下有些怪异。“梧州国修王本来月前就在临川视差民情，带了军队以防有民变，此次攻来西凉边疆军队措手不及，战报又在途中耽搁，昨日中午才传到殿前。目前尚没有百姓宣扬此事，但是肯定瞒不了两天。”
是了。薛柏青和皇甫老爷都是昨天下午才知晓的。
“那你今日去隆昌候府，可是隆昌候有什么吩咐？”薛茗予问道。神仙打架，惶惶百姓只有听天由命。她只希望，一场战争过去，身边的人不要有什么损伤。
博沂觉得眼前脸蛋还没退下太阳晒红的姑娘，此刻一点不像是听他说什么让人震惊的大消息，反而像是要和他并肩的谋士，不，那清亮的眸子比谋士更让他多了一份压力。这正是他觉得别扭怪异的地方。
“本来书院很多学生是想请愿一战的。这下大战已来。此事倒是不用了。”公孙博沂没明说隆昌候叫他什么事。他清楚隆昌候十之**是薛茗予猜测那般打算的。可是从没有人像隆昌候这般肯并欣赏他。战事来临明年是否能下场已经很悬了，此时出头之事不了了之，他还是心存念想，想得隆昌候赏识的。隆昌侯的谋划是谁也阻止不了的，但不妨碍他想去抓住机会建功立业。
“那朝廷，应该很快就有对战的旨意下来了。博沂哥哥莫担心。”她察觉到他的躲避。也不多言。
“嗯。”公孙博沂连喝了几口茶。“西凉迎战是必然的了。若要出征，隆昌候必然要协调后方调度。我已经和黄世子说好，若是有差事定会前往。”他不知怎的越说越小声，到后面几乎声若蚊蝇。
薛茗予一张俏脸紧绷。公孙博沂明明知晓隆昌候心有图谋，还要以身犯险。
“你可知道此去凶险？”薛茗予冷冷问道，“战场刀剑无眼，就算只是后方调度，也难保平安。”
“我，当然是有心理准备的。”博沂硬着脖子说道。这样的薛茗予让他格外不舒服。
身旁女子沉静到了极点的声音，突然就让公孙博沂莫名心虚起来。他非常讨厌这种底气不足的感觉，明明自己更年长，明明自己才是满腹经纶。可怎么又是这种矮人一头的感觉。这使得他烦躁。“我还是那句原话，我必是将你放在心头第一位的。只要你安心等着我。其他的你根本不懂，也不用多想。”
薛茗予冷冷看着他雨过天青色儒袍映衬得儒雅俊秀的侧脸，他握拳的手指骨节泛白。“安心等？你执意此去谁人能安心？”
“你就不能谅解我一点吗？”博沂也僵了脸色，“国家有难，我虽一介布衣，隆昌候纵使人心险恶，但只要小心行事，也不是没有机会建立功名的。”
&bp;&bp;&bp;&bp;“你这简直就是与虎谋皮！”薛茗予心中讥诮他不自量力，真是天真！且不说西凉的形势恶劣，说不得灭国就在眼前。多少能人志士即将扑在前线上，他还想去建功立业？！真是天真好笑！
“如若能救国，那更好。如若不能，西凉满朝文武不会全叫梧州弃之不用，纳入梧州版图，也是需要人治理西凉这片土地的。不管是哪条路，我定是要去博个前程来！”公孙博沂还就非要辨出个高低来。
薛茗予觉得头痛不已。他心里还是清楚的，也认可无论胜负，这片土地上的子民都要回归生活。可是她想的是安居乐业，他谋的却是乱世求功名。
“我才十一，还有四年可等。博沂哥哥却已十七，姑母姑父能等吗？”博沂什么话都听不进，薛茗予再说也是无益。但有件事她却要问个清楚。
“马上就要忙乱起来。他们，应当也没那个心思着急我这些。”博沂还是个少年郎，面皮薄，一说起婚事来就脸红。
“一时半会他们没心思着急，那一年两年三年呢？”薛茗予倒不见害羞。反而直白得愣是要说个清楚。
“茗予，我心意你还不明白么？”博沂脸涨得通红，火燎一般滚烫。“若是父亲母亲为难，那到时候再想些权宜之计罢了。等你过了十五，自然迎你过门，做我，做我公孙府的主母。”
公孙博沂此时已经不敢直视薛茗予了。忍不住用余光去扫了一下敞开的大门和院子。生怕自己大胆的话被人听到。心里惭愧极了，真是枉读了圣贤书，话赶话的，竟然说这些儿女情长。
若是以前，公孙博沂这脸红的着恼样，定然让薛茗予心里偷着乐。
“那博沂哥哥说说，什么叫权宜之计？”她心里将自己嘲讽一番。看了七年，还以为看中了多么简单厚道的人呢！竟然没有将人看透彻。
“这个……”公孙博沂粗粗喘了口气，今日真是太有违礼法了。但是想到薛茗予一而再再而三的不理解，他想还是豁出去说清楚了让他安心。反正也没有旁人听见。他吞了一口口水。“到时候父亲母亲着急，顶多收几个通房……”
他看薛茗予小脸冰寒，心下一颤，“当然茗予没进门定是不会抬了她们的。茗予，定是第一位的。”
薛茗予并没有像他以为的那样感激涕零，害羞又满脸幸福。却是整个人都散发出一阵生人勿近的冰冷之气。也不立即接话。直让他发怵。
“博沂哥哥是不是已经想妥了？”她好半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一出口，却凉薄得不似自己的声音。
“嗯。是的。”公孙博沂不懂她为什么这幅不冷不热的反应，但一想，女人不能惯得不成样子。他可是已经把心都剖给她看了，夫为妻纲，万万不能再低声下气了。薛茗予再不满足，那就太不知道好歹了。
“我困了，想去睡了。博沂哥哥去忙吧。”薛茗予突兀又木讷的坐起，径直出去了。竟似不再看他一眼。
&bp;&bp;&bp;&bp;公孙博沂又是不解又是恼怒，好话说了一箩筐，人家竟然嘎然终止，也不管他就自己走了。他又挂不下面子去拉她回来问个清楚，心里好不烦闷，一甩袖子，气呼呼的走了。
采薇白了脸，急匆匆跟着小姐往闺房走，偷偷给院子里南乔使了个眼色。
“小姐午睡去了，该干嘛干嘛，要吵闹的都走远了去。”南乔麻溜儿的冲大小丫鬟们喊道，花也不翻了。跟到小姐闺房门口守着。
不一会儿采薇就满脸担忧的出来了。“小姐睡了。”
“不若趁小姐睡着，我去皇甫公子那边走一趟吧。皇甫公子总有法子和小姐解闷儿。”南乔低声说道。这两日薛茗予什么也不说，她们几人都惴惴不安。昨日偷跑出去没找着公孙公子，定是生气了。今天公子来了吧，又不欢而散。可是她们不过是下人，又不敢妄自多言。
“如今哪里出的去啊。”采薇皱眉。大门小门都管他得那么紧。她们想出门都没法子。原来是要打仗了。刚刚她听到公孙公子说起，还吓了一大跳。
“唉。那还是去把花都收起来吧。趁现在太阳大，一会儿晚了太阳下山了又要收潮了。”南乔见无法，念叨着去干活去。等小姐午睡起来，肯定也没好心情再摆弄这些了。
在富贵牡丹白绫床单上的薛茗予，静静地趴着。一动也不动。像断了气的小死鱼一样。
这几天脑子里乱得很，睡不好吃不好。这下，气大发了，也失望至极。竟然只想这样瘫软着。
她什么多余的想法都没了。只清楚的意识到，公孙博沂这热门人选被一笔勾掉了。她再也不要念想他了。
且不说他脑子发热兴冲冲地想走捷径以身范险。单是一想到公孙博沂那一脸羞赧的表白纵使先收通房也必定给她留着正室之位，她就想像拍死蚊子一样一巴掌把他狠狠拍到墙上去抠都抠不下来。
三妻四妾再多，不是还有那么些一夫一妻的么？又不是要他不遵礼法独立特行。一想到要和别的女人一辈子共用一个男人她就犯恶心，共坐一个马桶她都嫌恶心呢。七年了，她几乎什么都适应了，唯独这一条，实在是妥协不了。
他公孙博沂其他的可以不成熟，但是妻妾的想法既然认定了，就已经无法让他改变。以前见他也没正眼瞧过别的女子，还以为对她是一心一意的。还好她发现得早，要是成亲了之后他再收通房抬姨娘的，她岂不是要气死了。罢了罢了，薛茗予松一口气闭上眼睛。再不想这丧气事。
一副重担卸下，又是接连几日没睡好觉，薛茗予不一会儿就昏昏入梦。
待得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走到书房，铺开一张东亭罗文宣，匆匆几笔，又拿了油杉纸信封装上。拿着信封想了一下，又另裁了一张纸条。交待给采薇。嘱咐她，若是皇甫新龠那边送信来了，将纸条交给新龠，并叫他帮忙把那油杉纸信封交给公孙博沂。
&bp;&bp;&bp;&bp;第二天皇甫新龠让六天送来消息，说现在满城百姓都知道了梧州攻打进来，百姓惶惶，各家各户奔向米面粮油铺子抢购粮食，一时米面粮油的价格蹭蹭攀升。薛茗予想到管家拖回的那几车粮食，心里一安。皇帝连下三道圣旨，集结云义将军，和镇国公领兵救援岭西，着隆昌候配合户部卢尚书紧急调配粮草。又令东西大营和禁卫军严守皇宫。
可是圣旨下去才半天，出征军马尚未离京，前面又有噩耗传来，梧州自北而来占领岭西，现在已经攻到了闽江中游。
薛茗予看着纸片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一阵发蒙。
西凉大军都不用去岭西了。直接去闽江中游，那一天急行军就差不多了。闽江中游，薛茗予脑海里西凉版图一晃而过，这么说来，梧州已经吞没了西凉二分之一了。真真是不堪一击。还未出征就已自失一半。
再一想到梧州那硕大的版图，薛茗予摇头。西凉太小太弱，倘若不是梧州前几百年没动心思，恐怕早是梧州囊中之物。如今要动手收拾这些小国，岂不是像大象举起一只脚，想踩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么。
想想，她走到镜前，仔细检查了一下妆容。带着采薇去往太夫人院子里去了。她是以一个现代人的眼光来看待这场战乱，也难怪博沂无法懂得她乱中求安的心。可是这场战乱中的人们，恐怕都难免惶恐不安。
梧州强大，征讨不需苦战。庞然大国来侵，目的自然不是为了屠戮百姓，而是进一步扩大版图以求天下一统罢了。所以他们这些百姓小心避祸，战火过去还是很有希望重获安宁的。
战争是为了占有。占有了必定要安抚和治理。
陈氏这几日神思不安，薛茗予又对公孙博沂彻底泄气不想再理会。于是决定日日去太夫人院子里陪着老人家。免得战祸没来，老人家反倒劳神多思伤了根本。
想着就到了太夫人的院子，沈妈妈正一脸沉色从正屋出来，看见薛茗予走进来顿时松了口气，满脸堆笑的迎了上去。有小姐在太夫人就能放松下来，不那样忧虑在心了。
这时，六天正将纸条和信封递给皇甫新龠。
把纸条来来回回看了几遍，那飞扬乐观的俊眉朗目即刻一片阴沉。“薛大小姐神色怎样？精神可好？”
“小人没见到薛大小姐。是采薇交给小人的。”六天也不知道有什么不妥惹得乐天派的主子这么严肃。
“行了，你下去吧。”皇甫新龠独自进了书房，站在窗口发呆。半晌，才把纸条放烛火上烧了。那信封，他犹豫半天，还是没有拿去公孙府，顺手压在了案头厚厚的典籍底下。
薛茗予只晚上回去睡觉，早上一醒来，就带了三个丫鬟去陈氏那。三餐午睡皆陪着陈氏。
陈氏着沈妈妈亲自让厨房给加了几道薛茗予爱吃的荤菜和点心。乐呵呵得看着小孙女在身边忙前忙后。
晚上难得的一大家子都留在陈氏身边一起用饭。想是外边大乱，一家人聚在一起也亲热不少。薛老爷难得没有见着儿子就不顺眼挑刺，薛茗矜也没有顶撞。这片刻的安宁团圆，让陈氏偷偷抹了下眼泪。
&bp;&bp;&bp;&bp;“唉。你没早早中举也好。”饭罢薛老爷端着白瓷茶盏，看着儿子，愣愣出神。
“可不是。不知道朝廷能否顺利挺过去。”永安神色也颇为低沉。儿子并不是像世人以为的那样仲永之才。薛柏青自己尚公主，只能得了闲职。就寄希望于儿子。而刚好薛茗矜又是个自小有才情的。所以儿子少有才名在外，大了却屡屡名落孙山，薛柏青自然是一肚子火气的。她是皇室血脉，之前偷偷托了人调出前两次秋闱儿子的试卷来看。岂料却是令得她这标准版的名门淑媛瞠目结舌。薛茗矜两次的试卷，都只做了三分之一。每题都没有写完整。试问这样的试卷怎能不名落孙山无人问津？她是又气又奇。却不敢告诉薛老爷。不然又是一顿剥皮削肉的。她也没想好怎么去问儿子。如今儿子大了，背地里还这么有主意。她实在不敢打草惊蛇。
“听天由命罢。富贵有富贵的凶险，平凡有平凡的珍贵。”太夫人拍拍她臂弯里小孙女的胳膊感叹道。苍老的声音却叫一家老小心头一安。
是啊，平日里都笑话她永安低门出嫁。都嘲讽他薛柏青惧内，没捞到尚公主的油水，还葬送一生仕途。都讥讽薛茗矜仲永才尽率举不中。可是国难当头，在外面担惊受怕尖刀上游走的，不都是那些不拿正眼瞧人的高门大户！
薛柏青和永安坐了片刻，见陈氏精神尚可，茗予又乖巧陪伴着，就回自己院子去了。薛茗矜也和华氏随后告辞。
“茗予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啊。我这没什么好陪的。”陈氏爱怜地看着正绞着棉布帕子伺候她梳洗的薛茗予，“我老婆子活一把年纪了。没什么好怕的。回去歇息吧。”
“太夫人不怕，孙女我怕呀！”薛茗予乖巧地承上棉布白帕子。“我还不是想在太夫人身边壮壮胆子。”
“唉。”太夫人洗好了，翠亭赶紧接过帕子放在铜盆里让门口的小丫头端了出去。
薛茗予将太夫人扶到纯银参带镜台前坐下，轻轻卸下陈氏头上的墨黑色金丝绒镶蓝宝石抹额和发间的祖母绿空雕花玉钗。又轻轻摘了陈氏手上的掐丝珐琅镀金护甲，和一对润白羊脂玉镯。太夫人一把拉过她的手，拉她在镜子前搂着她。“我儿生的这样好。过几年定要更加漂亮。”镜子里陈氏褪下钗环满头华发，薛茗予梨花般光洁的脸蛋，乌黑油亮的长发。大眼睛灼灼发亮，小嘴红润微翘。满脸稚气，却难掩即将绽放的风华。
“孙女哪有太夫人说的这般好。”薛茗予见镜子里反差极大的一老一少，怕陈氏更加伤怀，“孙女常常偷偷会想，等孙女以后老了，身子能有太夫人一半健朗，性情能有太夫人一半的开阔就好了。”
“小蹄子！”太夫人被她逗得一乐，钻了一下她的脑小袋。“黄毛丫头竟然跟我老婆子说等你老了？”
陈氏拉过薛茗予，皱褶横生的手掌轻轻抚过孙女玉瓷面容。“你要是早生几年就好了。也能赶在这战乱之前给你寻个好人家嫁了。
外头乱得不知道怎么样，战乱一过更不晓得会是何等光景。陈氏想到快要给孙女相看人家，偏偏有这么不逢时，心里好不忧虑。
&bp;&bp;&bp;&bp;她手心里疼大的漂亮小孙女，又这般乖巧懂事。可莫让这乱世绕了姻缘才好。女子嫁人，便是第二次投胎。后半生可全靠这个门槛了。
“我还想迟生几年呢，那也能多陪太夫人几年。”薛茗予抱着陈氏胳膊，头靠在她肩膀上撒娇。
“瞎说！要是你大几岁，哪怕现在乱了，也能把你嫁到公孙家去。无非办得低调一些罢了。”纷乱的局势让太夫人心软了。那时候觉得公孙博沂不够好，现在反倒着急孙女年龄小还不能嫁。
“哎呀。”薛茗予一阵头痛，“人家现在不想嫁博沂哥哥了。想来想去，孙女当真像太夫人说的那般目光短浅了。还想跟太夫人讨教讨教如何练得火眼金睛呢。”
“哦？又不看好沂哥儿了？”陈氏一愣。变得还真快。
“小姐还小呢，多思量思量才能找个好姑爷。”沈妈妈适时的说道。只要老太太不老操心那左右不了的战乱就好。
“那新龠怎么样？”太夫人眼前一亮，皇甫家在隔壁，互相有个照应。那小子也是个心眼好的，虽然不如沂哥儿沉稳向学，但是孙女跟他一起有说有笑玩大的，茗予自己没明白，她一双老眼倒是觉得新龠对茗予有点不一般。
“啥？”薛茗予失笑，“太夫人莫不是怕孙女嫁不出去吧？”
“我老婆子可是说正经的。”陈氏脸一板，“新龠对茗丫头不也很上心嘛。又从小让着你。当然，小时候抢了你白糖糕那次除外。”她想到薛茗予念念不忘的白糖糕嘴角一阵抽搐。
“太夫人。”薛茗予腻在她怀里，“新龠对谁不都是挺好的啊。油嘴滑舌见谁哄谁的。对我更是对妹妹一样。您就别乱点鸳鸯谱了。等我擦亮眼睛，定给你寻个好的孙女婿。”
“好，好。单叫茗予这话我就要多活上几年等着我的好孙女婿。”太夫人作罢，轻轻抚摸着怀里乌光水滑的秀发。这孙女好歹才十一，只怕还不曾真的懂男女情意。看她前段日子心心念念沂哥儿千好万好，现在看来不过是三分热度。
整个京都，好像都在等着闽江中游那一声战火声传来。大军向北，在闽江安营扎寨了三天，京都却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空荡的大街偶尔有个把胆子大的百姓，惊慌的试探着走过。
好似所有人都在伸长脖子等着那一刀，偏偏那一刀又迟迟不落下。叫人这伸长等死的脖子伸也不是缩也不是。
“老爷在前朝可有打听到什么消息？”要打不打，几日安宁让人更加忧心。陈氏这日正午叫了薛柏青过来说话。薛柏青早就不去礼部上衙了。礼部在这时候根本没人顾看，礼部尚书就让各位闲差大人回家。有事的时候听候差遣就好。
“听说云义将军和镇国公已做好拼死一战的准备。只是，敌国的修王之前势如破竹连连进攻，现在却只死守着闽江中游以北，不露面也不发战。也不知是为何。大概是循兵法或者使计诱敌吧。”薛柏青一介文臣，只能结合消息这般猜测。
&bp;&bp;&bp;&bp;只是薛茗予听了却是心忧。西凉灭国真真是不远了。梧州不攻，西凉大军却裹足不前。梧州大军现在脚踩的可是西凉国土，西凉却只顾着守着闽江中游以南的半壁江山。对已经失去的疆土半点不敢挑衅。也是，前去挑衅也是掳虎须，恐怕是死得更快。
不说两国实力悬殊，就只论这气概和魄力，西凉就低至尘埃。
茗予送薛老爷出院子，就看到木芙和南乔在院子里嘀嘀咕咕。心知有事。跟太夫人告了一声，就将两丫头叫到抄手游廊。
“小姐，皇甫公子来了。正在小姐院子里等着呢。”南乔凑上来。
“采薇，太夫人一会儿要午睡了。你跟沈妈妈说我回去拿点东西，待太夫人睡醒了再来。”说罢，她就跟两丫头急急回去。
皇甫新龠带来的消息跟薛柏青说的一般无二。只是这次他亲自来，却是另外有事。
“好久没喝南乔冲的茉莉蜜茶了。”新龠给南乔使了个眼色。
“好嘞。奴婢这就冲去。木芙你也把刚做的鸡蛋香芋糕准备点吧。这新糕点皇甫公子可还没尝过呢。”南乔机灵的说道。
“奴婢正有此意。”木芙也是个伶俐的。两人退出去，将空间留给他们。
“这是怎地？还有什么大消息不成？”薛茗予见他打发了身边丫头，一阵奇怪。平时有什么事她都是不瞒这三个贴身大丫头的。
“也不是。”新龠收起一脸乐呵，他严肃起来，爱笑的眉眼好似蒙上一层秋霜，冷峻沉重。“就是想问问，你和博沂说了那些，这几日心里可曾难受？”
“没有啊。”薛茗予抬眉，神色淡淡的。距离她让新龠送信，已过去四天了。做决定的时候是难过的，毕竟是她给予了那么大的期望，还想着托付终生呢。她做了决定之后，又成天在陈氏跟前陪伴，又多是想的西凉国乱。还真没往这事上分神。
“果真没有吗？”新龠小心翼翼的看着她，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小的神情。
“你怎么了？”薛茗予失笑的看着他严肃的表情，“说便说了。有什么好难过的。”
“茗予。”新龠叫了她的名字，又呆呆的说不出话来。
薛茗予一脑门子问号。新龠今天真有些奇怪。
“茗予。”新龠叹了口气，“其实信我还没给博沂送去。我怕你只是一时冲动，怕你会伤心后悔。”说着他从衣袖里摸出那油杉纸信封，赫然便是那日采薇交给六天的信封。
“我特意跟博沂说你这几天被拘在太夫人身边，叫他暂且莫来找你。我等了这几天才来问你。如果你后悔，现在收回去还来得及。”新龠说完默默把油杉纸信封放在珊瑚圆桌上。
“你没送去？”薛茗予瞪大眼睛。瞬间心里一阵感动。“你还是送去吧。我真的想好了，也真不后悔。”
她写给博沂的信，是去划清界限的。
前途凶兆，祝愿他能平安得偿所愿。她尚小，外边纷乱她却还想留在家里陪太夫人几年，他却即将及冠。大好年华，博沂当珍重，也真心祝愿他早日寻得知心良人。
&bp;&bp;&bp;&bp;薛茗予在纸条中告诉了新龠她信里的心思，外边太乱，让他不必再费心打探博沂和隆昌候府的事情了，如果朝廷有动向再告诉她。
哪晓得新龠这傻小子，竟然怕她伤心后悔，偷偷压着信，又让博沂不要来见她。真是煞费苦心了。她又不是真的是个冲动的十一岁小姑娘。怎么会没想好就去跟别人划清界限呢。她薛茗予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温暖。
她直视着皇甫新龠，拉起他温热的手掌，将油杉纸信封放到他暖暖的掌心。“谢谢你这般为我着想。帮我送去吧。”新龠总是嘻嘻哈哈，乐观开朗能感染身边所有人。他认真起来，原来也这般迷人。
“当真不后悔？”
“不后悔。”
皇甫新龠好像也舒了口气，唇角绽开一个他的招牌温暖笑容。拿起信塞进怀里。“那我就放心了。我这就送去了。”
也不是特意用这几日的忙碌去逃避，她只是真的写了那封信之后，就不再想任何和公孙博沂的问题。没有共同的将来，她还关注他操心他干什么。但是皇甫新龠善意的隐瞒，却让薛茗予重新正视了一番。那封信，划清界限，说得都是祝福之语，其实无异于绝交信了。试想以后各自嫁娶，再要毫无芥蒂的来往是不可能的。女子的名声甚至比生命更重要。
第二日一大早，青苔来了薛府，送了封信给薛茗予就走了。
薛茗予在太夫人那，直到独自去净房，才把信打开来看。素笺足足写了三页。
公孙博沂还是很伤心的。他自然知道薛茗予既然送了那样一封“饱含祝福”的信，日后，他们定然不能像以前一样亲密无间。小时候点点滴滴的事情，从他笔下流淌开来。清隽伤怀的情绪从挺拔劲瘦的字体上散发开来。
博沂说，茗予，你像那风筝，纵使有摆脱不开的线，但总能在风中飞得那么欢快自由。你想从我身边飞走，我也只能祝愿你。我不知道茗予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纵然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觉得能给的你为什么看不上。只愿你日后得偿所愿。
茗予，你知不知道，那天我收到你送我的荷包和扇套有多么欢喜。我想拿给每个友人看，让人人羡慕于我。可是，如今，我只有珍藏在箱底，偷偷怀念。
茗予，那天你不开心的走了。其实我还是开心的。我以为你心里有我，所以介意别的女子靠近我。可是后来我后悔了我去找你，却见你喜笑颜开的和新龠游玩回来。
茗予，你不知道我有多沮丧。我是头一回站在墙角，偷偷瞧着别人。第二天我觉得自己不能心胸狭窄，我还要去找你。我起了大早去找你，可是又看见你和新龠双双出游。我跟着你们在国子监旁的河提上，走过去，又走回来。我看着你们在国子监坐在阳光洒下的窗边。不说话也能安详的呆上半天。
茗予，我不明白你，大概就像你不明白我一样。我多么想一直被你关注到老，我多么想早日建功立业，我多么想让你真正仰视刮目相看。
茗予，要好好照顾自己，胃不好，要好好吃饭。
博沂说，我在我的路上，你在你的世界。我会努力，也祝你安好。
&bp;&bp;&bp;&bp;从净房出来，薛茗予眼眶有些泛红。她觉得那些稚嫩的儿女情长已经难以打动她了，却还是泪盈于睫。她理智地一步步打量考究自己的爱情，像是打磨一块顽石一样。可是博沂却是用他质朴的情怀来对待自己的。
前世她也没有谈过恋爱，她也不知道怎么去爱人。可是直到这段稚嫩的感情无疾而终，她才略略羞愧。她才发现自己远远没有别人真心。
他也没有错是不是，她求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是三妻四妾满地皆是。谁也没有错。错的是两个人在不一样的道路上。
茗予默默收了信。又趁陈氏午睡的时候带着采薇回去了一趟。让采薇将这些年博沂送给她的小物件儿和这封最后的信，都收拾在一个红木箱子里，包括那套特意买来给博沂泡茶的紫砂僧帽壶，和紫砂竹叶杯。还有，今年从太夫人那要来，却只拿出来一次的那包君山新茶。
到此为止，所有的，都一起随着红木箱子封锁吧。
她刚收拾好情绪，收拾了点贴身用的物件儿顺便带去太夫人院子里。太夫人午睡起来了，薛柏青和永安也在。看起来神色都比较严肃。
她进屋也没插话，默默走到太夫人身后站着。
“真是没想到啊。”太夫人眼里充满迷惑。
“是啊。我们整日坐卧难安，等着承受这场战乱。却没想到。唉。”薛柏青摇头。
薛茗予听着一头雾水。“难道，不打了？”
“是，不打了。”永安露出一个微笑。“云义王爷和镇国公明日就会收兵回京。”
“梧州留了十万大军在闽江中游驻扎，领兵将军，梧州修王回了梧州国都艳京城。”太夫人面色缓和，拍了拍薛茗予放在她肩膀上的小手。
“不会吧。就这么逃过一劫？”薛茗予瞠目结舌，梧州是闹着玩么，一场必胜的战争打了一半竟然收兵了。
“是啊。真是奇怪之极。”薛柏青也是很不相信天上掉下来的馅儿饼。“西凉大军要整合才能回京，但是镇国公和云义将军与梧州修王签署的停战书，今天已经送达皇宫了。”
“是不是有什么条件？”薛茗予觉得没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正是。”茗予快速的问这个问题让薛柏青对女儿另眼相看，也不似平日那般刻板无趣。说道起来，“往年的岁岁朝贡，加了五成。”
“五成？”西凉国土失了一半，岁贡还要加上五成。好吧，虽然她觉得五成也是便宜了西凉。
“还有，西凉送皇室公主入艳京和亲。”永安添了一句，赤金头面光芒闪烁，也挡不住眉间有一丝隐忧。
“泱泱梧州大国，还能图西凉一个公主？”薛茗予实在是看不透想不通梧州是抽哪门子风。
“只听送信的斥候报，是梧州秦王带去的圣旨，让秦王协助修王和西凉签订停战书，并允许西凉和亲，西凉皇室公主，嫁于修王为妻。”薛柏青说道。如今整个京城都知道了，估计全城百姓，都是又奇怪，又庆幸吧。
&bp;&bp;&bp;&bp;母亲有什么想法吗？”薛茗予问道，引得陈氏和薛老爷齐齐看向永安。他们都没发现永安有什么没说出来的想法。也由不得薛茗予继续藏拙装糊涂了，她的世界只是拘束在这薛府以内，消息来源太闭塞了。她只能尽量探知他们更多的消息。
“噢。”永安一愣，她只是自己心里想想，没想到女儿倒看出来了。“我只是担忧，这和亲的公主人选。皇上共有五位公主，除了前面三位公主都嫁人了。就只剩下四公子和五公主。可是四公主是荣妃所出，去年已经定了镇国公长房二公子，大礼小礼都过了。定不会是她。”
“这五公主嘛，”永安见一家人都用疑问的眼神看着她，她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五公主今年十三，去年相看各府公子也还没定下来。可是，这五公主是皇后所出。皇后，万万是不会让她远嫁和亲的。”
薛柏青和太夫人对视一眼，一下子了悟了永安的意思。本以为薛茗予要问上两句，薛茗予却不发一言，其实心底也明白了。不管帝后是否恩爱，皇后在那个位置，势力定然不容小视。定会竭尽全力不让自己的女儿做这个牺牲的。
“到了这个亡国的时候，说不得是皇后想与不想的。”薛茗予小声说道。
“是也是这个理。就怕万一。”永安蹙眉。她出自皇家，且自小不受先帝宠爱，也和当今圣上不亲近。但是她血脉里对政治很是敏感。“我们其他皇室旁支成员，适龄却待嫁闺中的嫡出女子，我仔细算过了，却是一个都没有。要么十岁以内，要么已为人妇。”西凉本就是小国，皇室一支算来算去也是不多的。要在血脉里头，又要是女子，庶出肯定是不行的。那是送去配婚给梧州的皇子修王的。送个庶出的去岂不是找打。
说到这，永安就不说了。在坐的都是明白人。响鼓不用重锤。薛柏青张着嘴，太夫人陈氏拿着茶盏的手都颤抖起来。齐齐看着站着的薛茗予。
“那就。。只有我了？”薛茗予难以置信地拿着食指指着自己。
永安的不忍隐忧，薛柏青的沉重肃穆，陈氏哆嗦得拿不稳白瓷茶盏的手。无不在无声回答着薛茗予。和亲这么狗血的事情，竟然十有**，要兜兜转转扣到自己脑门儿上？
“圣上旨意还没有下，我去几个熟识的大人那里问问情况。”薛柏青一张脸乌黑低沉
“媳妇也回去让嬷嬷去找宫里相熟的公公女官们打听一下。茗予，兴许只是为娘多心了。你不要害怕。”永安看着一言不发的女儿。这才十一岁的孩子，又是在薛府这么干净简单的地方长大。她无忧无虑的女儿啊。
薛茗予木着一张脸，父亲母亲头一回为自己这么上心，可是她实在没有心情来感激。她在陈氏身边蹲下，头轻轻靠在太夫人的膝头。
“太夫人莫着急，父亲母亲定是多想了。”
“唉。”陈氏长长叹了一口气。满是皱纹的手，轻柔的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孙女的头顶。
&bp;&bp;&bp;&bp;晚饭时，薛柏青和永安都没有送消息过来，人也没有来。祖孙俩相对而坐，都没有什么食欲。沉闷的用了一点栗米粥，太夫人说要和沈妈妈到书房查查她库房的账务，打发了薛茗予回去。
翠楼点亮后罩房的羊角灯。昏黄的灯光下，太夫人坐在特意搬过来的紫檀木宽背太师椅上，亲自瞧着心腹嬷嬷和三个大丫鬟办差事。空地上一溜儿敞开的空箱陇。翠亭拿着账本，念一个，沈妈妈就去找出物件儿来，让翠楼接过摆放在箱陇里。
沈妈妈归拢一阵，暗自咋舌。太夫人让把值钱，并且好典卖兑换的物件都找出来。陪嫁时太夫人带过来的，平时逢年过节老爷和永安孝敬来的，每年太夫人陪嫁的庄子铺子送来盈利，太夫人留下一部分，拿出一部分让大掌柜出去置办一些。而太夫人一应日常吃用有公中出，需要打发的小辈也就薛茗予她们兄妹俩。这库房平时左一件右一件的往里收不觉得，这时候翻找起来才惊觉太夫人这些年实在攒下不少好东西。
翠亭一个个念，沈妈妈一件件拿。翠楼一个个规整。
“红茗，明儿你一早亲自去把这些款式老旧的赤金头面和赤金首饰，拿去金铺熔了，熔成金条。”陈氏眼睛扫到靠她最近的一个箱陇，里面收满了各种赤金钗环头面链子镯子。红茗是沈妈妈的名字，也就没外人的时候太夫人才这么叫她。
“红茗，这红珊瑚镶金底座嵌猫眼石的摆件不要，翠楼你拿去也放在要典卖的箱陇里。”太夫人朝沈妈妈递给翠楼另外收起的一个面盆大小摆件连连摆手。
“太夫人，这也拿去典卖？不是说上品都另外收起来吗？”沈妈妈记得这摆件还是有一年过年太夫人心情好出府去亲自挑的，当时喜欢得不得了。还放明房里摆了一年多。
“卖了。”陈氏点头。“永安从宫里得来的送到我这儿的，不能买卖的，拣矜贵的就都收起来。其他的，要看起来大气精巧，又十足十值钱的，再让翠楼另外收起来。”陈氏喝口茶，细细吩咐。
这倒好挑多了。沈妈妈心想。太夫人的东西出入库都是她经手，那样高要求的东西她心里都有数，左右就那么七八件。
她们几个不知道为什么太夫人来了心思要趁夜收拾库房，又是这般奇怪要求。只得打起精神来。
陈氏越想越觉得永安说的在理。她没进过宫，皇后亲生的五公主她也听说过。帝后大婚也就缠绵恩爱了两三年，皇后接连生了两个皇子。后来年年有年轻娇嫩的美人送进宫，帝后就越来越淡薄了。这五公主还是皇后娘娘三十几岁时突然怀上的。高龄得女，自是宠爱至极。只要有一丝把爱女从这泥坑里拔出来的机会，皇后娘娘断断是不会放过的，圣上毕竟是公主的生父，只要能做得圆满，定然也会睁只眼闭只眼。
&bp;&bp;&bp;&bp;皇家出去的血脉里，几儿几女婚配与否永安再清楚不过。薛茗予到秋天就十二，虽然还是很小，但只有她的年龄最适合了。
现如今，只有打起精神来，为最坏的打算做最好的准备。千里迢迢远嫁，宫里自然有赏赐，永安应该也能挑些好东西来，场面上的不用她操心。还不如多准备些真金白银，孤女在外，有钱傍身，自己不吃亏也好差遣人办事。
薛茗矜成亲时她该花的钱花过了，她屋里屋外吃穿嚼用头痛脑热都有公中，以后有了小曾孙要花钱，那每年还有铺子收入不是。对了，收完了库房再去把铺子和庄子地契看看。也能再变出点钱来。
沈妈妈手脚飞快，立马就收拾好了。
“翠亭，明儿个你和大管家一起，把这些都拿去卖了，全部换成银票拿回来。”陈氏指着十几个箱陇一说，沈妈妈和三个丫鬟立马目瞪口呆。
赤金的熔成金条，顶级的收起来也只有七件，本来有八件的，其中一件有一点磕损，太夫人让继续放在库里，而其他大大小小值钱的不值钱的，竟然都要卖了？不是说不打仗了么？难道还有什么祸事，太夫人才这样急急变卖家产？
“别一点沉稳样子没有。”陈氏剜了她们一眼，格外严肃，“翠亭找大管事就说老太太吩咐出去办事，拿了我的对牌给他看，出去了再吩咐，在府里一句话都别多说。”
陈氏又从身上摸出一块老旧的木牌来。薛府的对牌在永安那，她统管着大小事务。这段时间薛茗予学习管家，有事要开库房支银两，都要从永安那拿了对牌去办事，办事完了再还会永安那里去。陈氏身上有另外一对对牌，却不是支使家务的，而是相当于她的令牌。大管家是陈氏年轻时当家就跟着做小管事的，像他这样的老人府里就只有三个了。太夫人有什么要紧事就会拿了这对旧对牌去吩咐他们。
“大管事自然知道怎样才能卖个好价钱。翠亭你是个沉稳的，跟着多学着点不要多事。回来了也不要声张。今天的事情就只有你们四个知道就行了。”她老辣的眼神一一扫过四个贴身下人。“大小姐那也不要说去。”
“好了，把库房落锁吧。”陈氏扶着把手站起来。“沈妈妈和翠亭早点去歇息，明天好好办差。翠湖翠楼，跟我去书房。”
翠湖翠楼扶着陈氏进了书房，点了灯。陈氏从贴身内衫的口袋里摸出一把一寸长的小巧的黄铜钥匙。指了指多宝格顶上一个不起眼的匣子。
匣子上落满灰。之前她们做小丫头时打扫书房，每回大清扫时才会爬高擦多宝格的顶。那时候她们就知道有这么一个匣子。看着不起眼，又锁起来了不知道是不是装了些什么小玩意儿。她们每回也会顺便擦擦灰。
翠楼搬了梯子爬上去拿了匣子，又用帕子扫了扫上面的灰尘，接过小钥匙，喀嚓一响，匣子弹开。陈氏拿起盒子里一摞文书，就着昏黄的灯光费劲儿的看起来。边看边挑拣。最后只留下薄薄的几张，继续锁进匣子。
&bp;&bp;&bp;&bp;翠楼麻溜儿的把匣子放回原位。陈氏摸出她身上另外一块对牌，交给翠湖。
“明天一早，拿着这些去找管花木的安婆子。先把对牌给她看，出了府，再告诉她，我老婆子要把这些文书都变出钱来。”太夫人说道。“你不用跟着她，让她自己去办事。她办好了自然知道来回话的。”
翠湖翠楼一怔。那安婆子是老人她们知道的。但是安婆子今年四十出头，听说她娘是以前太夫人跟前人，和沈妈妈一样。不过她娘死得早，安婆子又只会弄花，从二十几岁开始就在府里管了，已经自梳了。真是料不到一个闷声不响管了十几年花木的，竟然这么得用，太夫人还这么信任她，都不让翠湖跟。但是一想到太夫人的手段，想到那满是灰尘在多宝格顶端放了那么多年的匣子，她们立马收敛了神色。恭谨的听吩咐。
这一宿太夫人的院子很晚才熄灯。陈氏上床就睡着了。
之前战乱在外她还忍不住担惊受怕，如今祸事临门，她反倒能沉心静气周密安排。年轻的时候夫婿不是个走担当的，她又要与那些不长眼的通房姨娘打游击，又要悉心调教薛柏青。薛柏青成家了，老头子死了，因为永安，她又要好不尴尬的和那些看不起薛府的清贵之流打交道，又得大方的不和品级比她高的儿媳起冲突以保小家安宁。这么些年不是白忙活下来，要不然哪里还能临危不乱。
她也实在不能乱。茗予丫头才十二，此去还真不知道是如何凶险。嫁过去她帮不了孙女，可是也要养好精神给孙女做好万全准备。
薛茗予回房睡得早。躺在床上真是忍不住嘲讽，她还以为自己养在深闺无人知呢。她可不真的是十一岁，可以随便被吓唬，又能轻易被哄开心。薛老爷和永安没送消息来无关紧要。紧要的是实打实的局势摆在眼前。
七年多轻轻松松地过来，还以为自己能在闺阁中游刃有余呢。竟然有这么一招烂棋在这里等着自己。嫁过去，修王是梧州国的皇子，断然不稀罕她这西凉末流皇室血脉了。再说自己这小身板儿，初葵还没来呢。她一头黑线啊。修王不稀罕她，梧州国大那些贵人多，奴大欺主捧高踩低的更是要多少有多少，她肯定没好日子过。修王稀罕她？好吧，等过几年自己该凸的凸了该翘的翘了，估计修王身边早就妻妾成群庶子庶女一大堆了。
公孙博沂她还能因为那一点点心思就断然不再念想。可是修王是没道理放着梧州的大好儿女不纳妾的。她心里更是清楚，虽然梧州莫名其妙的留着半个西凉，暂时拉回去一个公主暂停了战争。但是假以时日，梧州哪天又抽风了，这剩下的半个西凉，还是要信手拈来的。两国再次兵戎相见的时候，她还尴尬的做着那受气包修王妃。那时候，她是什么？亡国公主？俘虏公主？
她不想和采薇她们说什么。她们才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她们也无力帮她，还没有事到临头，就不用跟着操心了。
薛茗予在床上烙饼到深夜。
&bp;&bp;&bp;&bp;闭门锁户惊惶不安的京城，终于从黑云压顶般的窒息中缓过来一口气。
绕是无知百姓，也难免惊讶于西凉竟然能逃脱战争的屠戮。
可是这种惊惶，这种惊讶，这种种疑惑不解和偷偷庆幸，都被两个随之而来的消息湮灭了。八卦是人的天性。京城百姓最近茶余饭后的八卦谈资，便是京城最新的两个消息。
这两个消息，一是下嫁礼部侍郎薛大人的永安公主，晋封永安皇长公主。二是，永安皇长公主的女儿，薛大小姐，皇上御笔钦点，册封为郡主，赐号平宁。赐婚于梧州修王，三月后的六月初六完婚。
那些平头百姓，无不摸着下巴艳羡。不都说永安公主圣眷甚薄吗？你看，这局面一定，有好事照样能摊她头上。都说薛大人尚了不吃香的公主亏了，这哪里还亏了？皇长公主，可是西凉公主里面头一份儿！
再说那薛大小姐，噢！不！现在该是平宁郡主，御旨赐婚，三月之后，那可是梧州的王妃了！她要是美遇上今天这好事，你想啊，她母亲永安也就嫁了个礼部侍郎，她还能嫁个什么比她老子还厉害的不成？真真是飞上枝头当凤凰！
老头老汉们莫不是握拳羡慕，那些年轻的妇人姑娘们，半夜躺在床上，眼冒红心，恨不得这一觉睡过去，也能做做这般好梦。
那些明白其中个理的一流清贵们。反倒是讥笑着摇头。那些从父亲母亲那边得了消息的大家小姐，私下说起当下圣眷最浓的薛家和永安平宁母女，小眼神交流的都是不屑和幸灾乐祸。
自从圣旨接连在薛府宣读，薛柏青便让门房关了府门。门户看得竟是比前阵子要打仗时还要紧。
薛茗予是彻底在太夫人的院子里住了下来。她那小院，已经被御赐的大箱子塞满。一箱箱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将已经入春的天气愣是逼低了温度一样。
薛茗予也不耐烦在开箱看那些精美金贵的物件儿。说是三月后完婚，可是西凉去梧州，也要半月路程。再算上如果天气不好路途难走，最起码也要在婚前提前二十天出发。这也就剩下两个月出头的时间了。还不如腻在太夫人这里陪陪老人家。
按道理说，新嫁娘要亲手缝制嫁衣。但是新封的平宁郡主，怎么少得了御赐吉服呢。薛茗予本想松口气，她也不耐烦为这逃不掉的婚事绣什么劳什子嫁衣。可是太夫人和永安，却搬来不少鲜亮的布料，集齐府上针线好的绣娘，还从云锦天宫请了五个绣娘，叫南乔负责盯着，日以继夜的给薛茗予赶制衣裳。
薛茗予见她们大动干戈，不由得说自己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做得多了来年穿不下了太浪费。永安蹙眉拉着一张严肃的脸，训她小家子气。区区西凉小国，小小侍郎府说这些话就算了。那大梧州国，说不得要不了一年半载就要称霸天下，你还去说怕穿不了浪费。真真是眼皮子浅。这回永安训她太夫人倒没袒护她，也板着一张脸。
&bp;&bp;&bp;&bp;不过好歹永安也把她的话听进去了一点，裁剪布料的时候，除了做一批正合身的，其他的四季衣裳也稍稍做得大了一些。谁也不知道嫁过去是个什么光景，若是过了一两年身量长了，在那边没个依靠，做大些也好歹不短了穿的。这样想着，永安又令人去搬了些布料来，比量着薛茗予的个子，竟是将她再大个三岁以内的四季衣裳，全都要人做了出来。这下薛茗予只有捂紧嘴巴不说话了。这真是说得多，做得衣裳反倒越多。
太夫人还天天和薛茗予一同去绣房里看绣娘们的进度，绣娘们配好色，得薛茗予亲自点头，或者改进。她擅长这个也在意这些细微的细节，所以太夫人更是要她盯紧了这些细微末节。陈氏的想法是，甭管嫁什么样的人，女子一辈子就嫁这么一次，她的孙女总要为自己这仅有的一次好好出点力。没得等以后老了，回想起自己嫁人尽是遗憾。那些花样，络子，图案，丝线配色，太夫人都要薛茗予亲自动手画好了设计好了，再交给绣娘们做。
所以虽然大婚的嫁衣不用愁，其他的四季衣裳也够薛茗予费脑子了。她只能安慰自己，还好那些只用她动脑子，不用动手。要是让她动手，她立马想亲自废了自己这双手得了！
薛府上下对大婚一事都沉默着。自从他们料到有这种可能，就知道这是谁也抗拒不了的。
薛柏青向礼部告假，除了偶尔带个小厮出门几次，日日在府里也不知道他愁闷些什么。
薛茗矜日渐沉默，都不怎么出院子。对这婚事她一点啰嗦的权力都没有。既然抗拒不了逃脱不了，那就死了心去走那唯一的一条路吧。
永安反倒活跃起来，一两天就要跑一趟陈氏的院子里。有的时候看看绣房的进度，有的时候拿她最新整出来的嫁妆单子跟太夫人商讨一下。有的时候什么也不做，就过去听听薛茗予和太夫人说话。薛茗予倒是觉得，永安慢慢有点像个母亲了，会为她着急操心了，会为她忙上忙下了。
太夫人陈氏，反倒比平日精神好起来。天天劲头十足，压着薛茗予专心画花样，顿顿都能多吃半碗饭。以前厨房里端来的那些补血养气，化痰安神，消食暖胃的药膳方子，她看着就头痛。现在只要厨房里厨娘端来，二话不说就喝下。一餐不漏。兴许是吃喝和睡眠都规整起来，说起话来中气都足了。
至于薛茗予几个丫头，虽然心里跟府里那些一脸探究的下人一样好奇得有一肚子话要问，但终究是都放在心里。从几个主子的态度就知道，大小姐受封郡主出嫁并不是大家喜闻乐见的。她们也就不忍心问些有的没的。倒是当差更用心了。如今主子也没放下话来，也不知道薛茗予去梧州是否会带着她们三个。皇家女出嫁都是有规制的，不是想带谁就能带的。兴许这主仆情分就只有这两个月了，所以她们格外卖力。
&bp;&bp;&bp;&bp;采薇整日随在薛茗予身旁忙前忙后，还要抽空去厨房里盯着下人给薛茗予做养身的各种汤水。南乔在绣房那忙得脚不沾地。木芙也忙，薛茗予两月后要动身出府，她的库房要整理一遍。大部分的东西是带不出去的，要规整起来留下。而一些薛茗予平时用得惯的，虽然不是很华贵，还是应当带着。再有就是那些赏赐，也要登记造册。赏赐的都是贵重物品，想必皇上也是担心薛府庙太小，没有拿得出手的嫁妆底子，到时候丢了西凉的脸面。
这日吃罢晚饭，南乔急匆匆来找薛茗予，说是昨日刚起针绣的一个狐狸毛手捂子，不小心被打翻的火烛烫伤了一圈毛。西凉本来就湿润温暖，所以皮毛料子少得很，而梧州却是在西凉以北，冬日高寒，这手捂子之类的御寒之物却是万万少不得的。还是永安拿出一张她收藏多年的狐狸皮，御赐了两张上好秋板貂皮，太夫人也派大管家去外头买，但是一般的货色却是不能用的，大管家也才买到一张尚且过得去眼的灰鼠皮。
前几日薛茗予和几个绣娘商量了半晌，才将四张皮子裁剪好，预备最大的利用起来。那狐狸皮是永安的母亲留给她的，一直没拿出来做东西才留到现在。也就那张雪白的狐狸皮最最好看。所以南乔一说被烧了一圈毛，太夫人和薛茗予也是一惊。难怪那失手打翻烛火的李绣娘吓得哭起来。陈氏叫薛茗予赶快过去看看，是否能补救一下。若是不能，那是要再想办法了。女儿家的一双手，就是第二张脸面。岂能亏待了去。
“郡主殿下，民妇，民妇有罪。”薛茗予一进去，屋里正跪着的李绣娘慌忙磕起头来，薛茗予日日过来跟她们商议，她也知道这几张皮毛得来不易，所以心里惧怕得很。
“快起来。哭坏了眼睛明日怎么再给我做衣裳？拿来我看看到底怎样了。”薛茗予皱眉，她不是苛待下人的人，见不得人这样磕头哀求。
南乔见薛茗予皱眉，知她无心责怪，就去拉那李绣娘起来。可是那李绣娘非不起来，不敢嚷嚷了只跪在地上直发抖。南乔作罢就拿起桌面上一块白色毛皮，呈到薛茗予面前。
薛茗予一看，也是一咬唇，心下暗叹。这灯火燎过一道黑印子，在一片雪白上甚是扎眼。黑印子有一指宽，要是在边角处大不了裁掉，手捂子棉花塞少点做小点罢了，却恰巧在皮毛正中间。这裁也不能裁。
其他的绣娘这时也停下手上活计，在一旁低头站着。平宁郡主，日后可是大梧州国的王妃，那可是泼天富贵的人。她们生怕受了牵连惹祸事上身，大气都不敢出。薛茗予左右翻看，又套在手上比划，一直没出声，那跪在地上的李绣娘越发不安起来。烛火摇曳，压抑的呜咽声听着特别瘆人。
“裁剪是裁剪不了的。”薛茗予看着套在手上中间一圈焦黑的皮毛。漆黑眼眸却是亮晶晶一转，“南乔，拿块做绢花的绡纱来。细长条的就行。
&bp;&bp;&bp;&bp;“裁剪是裁剪不了的。”薛茗予看着套在手上中间一圈焦黑的皮毛。漆黑眼眸却是亮晶晶一转，“南乔，拿块做绢花的绡纱来。细长条的就行。”
南乔赶紧去绣框里翻找，“这有一块儿昨天做裙摆剩下的布条，小姐看可用得？”南乔她们还是不习惯叫她郡主，薛茗予也不高兴她们改口。
“拿过来试试。”薛茗予接过那长条的绡纱，“你且起来，好好看看，明日你得把这手捂子给我重新做好了。”她指派起来，反而比南乔好言规劝有用，那李绣娘一骨碌爬起来，抹着泪珠子认真观察着。
薛茗予拿起针线，在绡纱布条正中间，走起平针来。其他绣娘也瞪大眼睛看着。薛茗予一鼓作气用平针从这布条正中间穿过，将本就不宽的布条分成上下两个狭长的部分。“可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李绣娘不明所以。
“看好了啊。”薛茗予拿着针的手一使劲儿，那服帖在绡纱布条上的细线瞬间紧绷，使得平整的绡纱布条起了褶皱。随着薛茗予将线越拉越紧，一米长的线缩得只剩三寸长了，那中间被线绷紧的布条，两边绽开均匀的褶皱。绡纱布条已然成了一道精美而又有立体感的花边。李绣娘眼前一亮。她明白了郡主这是要做什么。
见李绣娘松了一口气，薛茗予也是唇角一笑。这些绣娘其实都很灵巧，只是思想受惯了束缚，想不到这法子罢了。当然，她倒没有多聪明。刺绣讲究花纹的精美和针法娴熟，薛茗予做这立体的花边，只是想到前世她经常买了缎带来做各种蝴蝶结发饰或者发夹。其中就有这种抽线制造褶皱花边的做法。这古代女子发饰衣饰多以珠宝金翠，也就她觉得金银珠宝太重了戴得脖子僵硬难受，偶尔寻些布头做点蝴蝶结，但是未免标新立异出门很少戴罢了。
“明日你再拿碎布试两回就好了，这个不难。”薛茗予将绡纱花边往那圈焦黑上一比划，可不正巧就遮掩住了。
“南乔，明日拿些珍珠给李绣娘。”薛茗予又松了针，拿起个布团当珍珠比划给李绣娘看。“你看，刚才的平针，每三针，穿一颗珍珠，那，最后拉紧了就是这样，珍珠都密密在中间排成一排，两边是花边。花边做好了缝到皮毛上缝仔细了，可不要叫人看出来，两只手捂子要做得一样才好。”
“民妇定好好做这手捂子。”李绣娘终于不掉泪了。
“好了，做好就是赎罪了。花边料子做那宝蓝色杭绸的。杭绸挺阔有型，多用几年花边也能撑得住。宝蓝色颜色深，能盖住焦黑，配白色皮毛和白色珍珠应该也鲜亮，绡纱到底单薄了些，如果经水洗湿，却是看得出来皮毛上的焦黑痕迹的。”薛茗予站起来伸伸懒腰，“绣房以后晚上就别做了。都好好休息，白日里把活儿做好就行了。没得熬坏了眼睛一辈子可就做不了这活计了。我回去休息了，你们也收拾收拾休息去吧。”
&bp;&bp;&bp;&bp;绣娘们为李绣娘庆幸着这矜贵主子没怪责下来，还能教了她这一手花边的法子。最后竟然还体贴她们不要熬坏了眼睛。要知道她们绣娘就靠一双眼睛和手吃饭了，也就年轻眼睛好的时候能吃香，一般绣娘到了三四十岁，眼睛就不行了。薛茗予也不看一屋子绣娘崇拜感恩的目光，自顾自往回走。这会儿估摸着太夫人估计已经歇下了。她就回了东厢房，采薇和木芙正等着她呢。
陈氏躺在床上却是还没合眼。翠楼从绣房里一回来就被沈妈妈叫去问话。翠楼本就在陈氏院子里主管针线，这回府上针线好的都抽去做薛茗予的衣裳，她刚才自然也是在场的。
“太夫人，大小姐果真是个聪慧的。”翠楼说完了得了赏出去，沈妈妈跪坐在脚踏上给陈氏按摩头上的穴位。
“唉。但愿她是个聪慧的。不然此番远嫁，不知道能活几天。这大户人家的日子，你我还不清楚吗？何况，西凉没有底气，梧州又是那般强盛。”陈氏想想就揪心。
“太夫人这阵子硬朗些大小姐不知道多高兴，可别让大小姐出嫁还不安心。”沈妈妈见陈氏有了忧色，赶紧劝解道。
“是啊。就怕她走得不安心。”陈氏抹抹泪。“你说人也真奇怪，平日里嘛事没有，一点点小病痛就吃不下睡不着的。我这打起精神安顿茗丫头出嫁，还就能吃能睡了。小毛病也没那么难受了。”
“这是太夫人心慈。也是大小姐的福气。依老奴看太夫人身子真真是好多了。”陈氏这时早就解下了头饰，满头银发在沈妈妈掌心拨弄着，沈妈妈瞧着也是心酸不已。她伺候陈氏的时候陈氏还没出嫁，她也只是个刚被卖到陈氏身边的小丫头。
“哪里啊。就你一张嘴会说。”太夫人笑了，“人就是怕被逼到头上。没被逼到头上，一点小事都能把你压垮。真正大事逼到你头上，你才知道自己有多强大。”这仿佛是陈氏一生的心得。“但愿，茗丫头的内心，也能足够强大。”
翌日下午，李绣娘就拿了一对新做好的雪白手捂子来给薛茗予看。
“李绣娘真是手巧。这雪白的手捂子手背上配这一圈宝蓝色镶珍珠的花边，真是好看。”薛茗予由衷赞道。西凉温暖，冬天也无需用到手捂子，这白茸茸的，配着宝蓝色的繁复花边，和晶莹珍珠，格外贵气逼人。
“是郡主心灵手巧，教了民妇这好法子。不然民妇真不知如何谢罪了。”李绣娘诚心说道。“民妇斗胆，想请教郡主。”
“你说吧。”薛茗予见她终于不那么自责，也放心多了。
“那张白狐狸毛，本来裁剪了是给郡主做上一对手捂子，一顶帷帽，一件禙子的。民妇失手弄坏了手捂子，却得郡主补救。民妇看这手捂子上花边特别好看，就想把剩下的帷帽和禙子也镶配上同样的宝蓝色杭绸镶珍珠花边。如此也能成套。民妇想，这手捂子好看全得这花边，如若禙子和帷帽加上花边，定然也是好看的。还请郡主有空去绣房定夺一下那帷帽和褙子上的花边怎么镶嵌。”
&bp;&bp;&bp;&bp;“行，你也有心了，就依你吧。难得你为我着想，木芙，取称一两银子给李绣娘，算我赏她的。”薛茗予对李绣娘的转变很是喜闻乐见。她昨晚跪在那里呜咽让人不喜，今日危难解除了，反而能举一反三，头脑还是清醒的，敢求到她这里来，也是心里有主意的。女子向来都是菟丝花般攀附别人生存的，难得能有靠自己的头脑去进取的。
李绣娘扣谢了跟木芙下去领赏。陈氏一脸赞赏的瞧着孙女。
“茗丫头做得很好。赏罚有度，主要是这识人之明，以小见大。这就对了。”
“太夫人宠爱茗予，自然瞧着我什么都好了。我就是见她心里有想法，喜欢一点儿罢了。哪来的什么识人之明以小见大。”
“能看出来她有想法，就不错了。不管是什么身份的人，都不要漠视了她。比你位分高的，你惹不起就躲着点，那些比你卑贱的，也不要忽视了。往往很多事情都是需要他们去帮你做的。我这一辈子，就发现人啊，一怕看不清。二怕看清了，拎不清。”陈氏端起白瓷茶盏，轻啜一口。
“你看清了，就当想明白，什么才是你想达成的目的。怎么做，才能达成你的目的。旁的，都不可乱了你的心性。这世上，看得清的人多，可是真正聪慧的人却要能做对。多少自以为聪明的人，自以为洞悉了别人，却被自己的心魔左右，做的都是糊涂事儿。”太夫人感叹。
“那太夫人教教茗予，如何做个真正聪慧的。”见陈氏打开了话匣子，薛茗予一脸真诚的求教。她就怕老人家担忧她远嫁梧州，怕陈氏闷了气在心里，毕竟年纪大了总是容易置病的。难得陈氏愿意说说话，她自然是乐意听了。而且老人家一辈子经历的看过的事情太多了，那才是真正的大智慧，心灵鸡汤。
“大道理没意思。老婆子我就说点故事给你听罢。省得我都带进棺材也没人听去。”陈氏笑眯眯的。薛茗予在她眼里到底只有十一岁，又是人口简单的府邸。她想了一夜，才决定把那些她知道的又对孙女将来有用的事情，都当成故事来说给薛茗予听。
内院里女人的战斗，莫过于子嗣，和恩宠。这其中千奇百怪的例子多了。而女人也不能只顾着自己一亩三分地，男人朝堂的动向，乃至外交，也是女人很重要的战争场地。陈氏活了六十多岁，又是在纷扰的京城，大家族的战争，小家族的暗斗，谁在第一时间赢了个漂亮，谁又在多少年后赢了个全场，她心里真真是装了一本西凉京城故事会。
陈氏一说起故事，就说了一个月。这故事里的男主人公，女主人公，大都是薛茗予见过的或者听说过的京城人物。有的是薛茗予见过的但是已经满头华发，有的薛茗予见都没见过但是儿孙都是她知道的。所以这些各府里的秘闻薛茗予听得是兴趣盎然又惊心动魄。
&bp;&bp;&bp;&bp;有几次永安过来，正碰上老太太说故事，也明白了老太太一番苦心，永安也说了几个晦涩的宫里的故事。当然，这些都是关起门来说的。屋里就沈妈妈陪着，采薇和翠亭守着门。自然不怕传将出去。
陈氏的口才不错，偶尔永安来个不同的讲故事风格调剂一下。每天薛茗予都让沈妈妈备着冰糖雪梨汤，川贝琵琶露。陈氏见孙女听得用心也说得更起劲儿。还总是让孙女品评一下故事里的得失。要有强大的内心，可不能轻易在一些小战争中就被打倒。马上就要上战场，先看点记录片找找感觉也挺好是不是。
薛茗予每天听了，晚上睡觉前还真是要梳理一番。她也明白陈氏的一番苦心。要不是怕让人发现了觉得她离经叛道，她都想做本笔记好好归纳一番。如今只能放在心里，慢慢回味慢慢琢磨了。太夫人嘴里那些人和事，有的一时英勇，却一生悔恨。有的一时窝囊，却笑到了最后。还有那么那么多在战场上牺牲的配角们，和那些诡异奇怪的战争方法。无不让两世一共活了近三十年的薛茗予惊叹！佩服！真真是西凉的大好儿女啊！这血泪史太值得学习膜拜了。
这头一个月过去的特别快。一个月里薛茗予奔走绣房摸着那些绣线布料摸得手指都发麻了，太夫人波谲云诡的故事会每每让她的小脑袋自行开会汲取真经。
陈氏把她肚子里的那些过往说了个遍，又想到孙女在身边的日子只剩下最后的一个月了，顿时觉得由里到外的空虚起来。偶尔和薛茗予说起某个故事里的人来，薛茗予寥寥几句点评，倒是让陈氏颇为欣慰。薛茗予也察觉到了太夫人的一片苦心，和她头一个月的强自硬朗，以及这后一个月老人家的失落。所以但凡太夫人有意考究她，她就不再藏拙了。省得太夫人为她操更多的心。
第二个月，永安把京城最出名的灿金记的师傅们请来了。灿金记是京城最有名的首饰铺子。拥有手艺最好的师傅工匠。他们带来了一些首饰样子，让永安，太夫人和薛茗予挑选。永安和太夫人都拿了几匣子她们收着的玉石珠宝，让师傅们做首饰的时候好当材料镶嵌。永安也熔了不少金子，给薛茗予做头饰。这回不用太夫人压着她去操心那些首饰样子，薛茗予很主动的就去和工匠们讨论起首饰样子纹饰来。这可不是衣裳，都压在头上的，按永安那怎么华贵怎么来的方法，那不把她的细脖子压断才怪。
于是薛茗予就和工匠们套近乎，努力让他们听取她的意见。那些工匠见她画的样子不难打造，还比较新颖好看，再者薛茗予可是新封的平宁郡主，自然乐意听她差遣。不过永安和太夫人又是出奇的统一战线，非得要给薛茗予打造几套纯金的重量级头面和钗环，还有一些镶嵌了宝石的头面和配套的首饰。她们的意思是，那些镂空雕花的看着好看，但是没有份量，真要压得住场还得实打实的纯金和珠宝。薛茗予拗不过她们，就只能在工匠们打造这些面子工程时，加上一点点自己的意见和设计。改变不了重量，那就尽量让这些重死人的东西看着漂亮雅致一些。省得白白被压弯了脖子。
&bp;&bp;&bp;&bp;打造首饰的时候，华氏也跟着来了一趟太夫人院子，却是带这一匣子金元宝和赤金首饰，让那些工匠拿去打造成均重一两的芙蓉花金裸子送给薛茗予，就当是他们夫妻俩送给妹妹大婚的贺礼，日后薛茗予打发人的时候用得着。因是华氏独自前来，薛茗予和太夫人告了一声，拿了两双她给薛茗矜和华氏做的鞋子，准备去薛茗矜那亲自道谢一番。这段时间全府上下都为薛茗予忙着，都无暇顾及不出院子的薛茗矜，但是太夫人也知道为了妹子出嫁这事，薛茗矜心里不大舒坦。到底是年轻些，心里太过刚直，还没想透。于是她也很赞成薛茗矜亲自去哥哥那里走一遭。
薛茗矜在书房，华氏见了薛茗予亲自来。眼里一喜，“茗予来这坐坐，我去外头给你整饬点茶水点心。”其实哪用得着她亲自整饬，只不过是给薛家兄妹俩一个说话的空间。她嫁薛茗矜几年，薛茗矜都一直心有闷气散不开。特别是这回薛茗予被赐婚，他更是越发的沉默少话了。府里上上下下的忙得不可开交，唯独他们俩在院子里闭门不出。如今趁着送这贺礼，妹妹能来亲自和薛茗矜谈谈是再好不过了。
“哥哥送那么贵重的贺礼，茗予倒真真不好意思了。”薛茗予就着椅子坐下来。华氏将那些金子送去，她拨拉一看，就知道恐怕兄嫂将身边能搜罗的金器都搜罗到一起了。薛府到底只是小富之家，薛茗矜自身没功名的，月月也靠月例银子度日。这些金子恐怕是他们二人结婚时存下来的，可能还有一些是华氏的嫁妆里头的。所以薛茗予这也是肺腑之言。
“再贵重有什么用。也不知道将来能帮得妹妹多少。”薛茗矜唇角一丝讥笑。
“哥哥可不要这么说。将来是将来的事情，当下哥哥和父母为我操持这些，我心里当真是万分感谢的。”薛茗予歪头一笑。
“茗予你一点都不害怕吗？”薛茗矜见妹妹还能笑得出来，禁不住问出口。
“那哥哥说，我为何要害怕呢？”薛茗予想着她的时间越来越少，最好这一次能跟薛茗矜把话说透。
“为何害怕？”薛茗矜口中讥笑出声，“茗予你是真傻？还是太聪明？可叹我薛府，女子皆富贵，真真要阴盛阳衰了。算了，这些都不说了。东西你收着，将来，若是能帮着你一二，也不枉我和你嫂子送你这些了。只是，哥哥能做的太少了。”说说，薛茗矜又低落起来。
“哥哥可是怕我嫁去那梧州，日子不好过？”薛茗予甜甜一笑。薛茗矜正是二十郎当岁，心里横平竖直，可不会像父母祖母那般权衡利弊。
“这还用说么。”薛茗矜轻叹一声。
“对，我是害怕。只怕父亲母亲，太夫人，无一不是害怕的。”薛茗予平平缓缓的说起来，“可是哥哥你说，这板上钉钉的事情，是我们担心害怕就能不去生受的吗？绕是父亲母亲再显贵，西凉到了这一步，我都是必须要前去的。”
&bp;&bp;&bp;&bp;“茗予。”妹妹平静无波的声音，让薛茗矜心下一颤，更是不忍。
“哥哥。”薛茗予打断了兄长的插话。“如若我不是嫁去梧州，再过几年，我也是要出嫁的。而且也是一样不知道嫁过去日子好过不好过。你当父亲母亲和祖母不像你一般为我挂怀愤恨吗？可是既然是改变不了的局面，倒不如去做那最充分的准备。毕竟，当下是我们抓得住的，而将来，却不是我们靠担心害怕就能阻挡得了的。你说是吗？”
薛茗矜听着妹妹的问话，觉得妹妹比自己小那么多，内心却比自己通透坚强多了。一时竟是无话可答。
“哥哥，此番前去，有一家人为我准备为我祈福，茗予一定会竭尽全力让自己过上好日子的。可是哥哥呢？茗予要走了，茗予希望哥哥能好好想想自己的道路在哪里。我知道我的哥哥绝不是世人所说的仲永才尽。父亲母亲怎样对待我们，那跟妹妹的婚事一样，都是我们不能改变不了。但是切莫忘了，我们能去改变什么。”
“茗予。”薛茗矜别过头去，想掩饰一下湿润的眼角。他这些年次次科考都不想好好做题，就是不想如了父亲的念想。他最恼恨的就是父亲在外一副官相，回家还是一副官相，半点情谊都感觉不到。就是华氏，都不知他科考为什么不如意，倒是妹妹，却一下子戳中了他的软肋。
“哥哥，你想，茗予反正是要嫁的。如若我因为觉得前途一片渺茫，就破罐子破摔，浑浑噩噩嫁过去，那我这辈子就算有好日子也要让我挥霍掉的。哥哥也是一样。父亲再怎样，那是他的人生，对，他是个失败的父亲。可是来日哥哥你也要再做个失败的父亲吗？”
见薛茗矜动容了，薛茗予上前握住了他的手，“女子嫁人，娘家是最大的依靠。茗予日后，还希望哥哥能给我庇护呢。”
“茗予。”薛茗矜一把回握薛茗予的双手。“哥哥太傻气了。哥哥实在是惭愧啊。”
“哥哥，亡羊补牢犹未晚矣。”见兄长醒悟，薛茗予展颜一笑。
“茗予，日后，恐怕要不了多久，梧州定然还要和西凉兵戎相见的。你夹在中间，可如何是好。”薛茗矜脸上褪去了颓败，却还是很忧心。
“哥哥说的我明白。这些无妨。不管是谁坐朝堂，百姓一样要安居乐业的。只要百姓过上了好日子，西凉定不会怨我嫁了仇国的。天下一家。”
到底是男子的爱国主义更强烈，所以薛茗矜就觉得日后西凉灭国，妹妹的处境就特别尴尬。她的夫君是梧州皇子，那西凉臣民会多么恨她。她背靠的是西凉，以西凉皇室血脉的身份嫁过去，那西凉灭国了，那在梧州完全就无依无靠了。没有娘家的依仗，夫家还能让她安稳过日子吗？
“哥哥，你且听我说。”薛茗予还是很感动的，起码家里的每个亲人，都没有因为她攀附富贵而欣喜，特别是哥哥，竟然为她考虑如此深远。
&bp;&bp;&bp;&bp;“哥哥，你且听我说。”薛茗予还是很感动的，起码家里的每个亲人，都没有因为她攀附富贵而欣喜，特别是哥哥，竟然为她考虑如此深远。“我是代表西凉和亲的，只要能拖延战火一日，于西凉，我便是功臣。千万西凉子民便要感激我。至于日后，我跟哥哥的想法一样，西凉灭亡的脚步谁也阻挡不了。相信千万西凉子民也会知道，我们西凉的未来，怎么可能因为妹妹一人的屈就就能改变呢？你说是不是？到了那一步，难道还能把灭国怪到我头上。此刻不是我求着富贵嫁去梧州，来日他们也不能说我今日不该嫁。”
见哥哥深色稍微松动。薛茗予稍稍定心。“灭国以后，我能否过上什么日子，其实还有很多可能。我不是自暴自弃之人，那些家国大义，对于我来说，仅此一次而已。既然谁也改变不了西凉的命运，我更不会背负那些莫名其妙的压力。茗予很自私的，不管是什么样的男人在那头等我，我定会尽量，定会竭尽全力，让自己活得更加舒坦。”
她坚毅的神采，仿佛让薛茗矜有一种第一次认识她的感觉。“哥哥，你千万莫要再和老爷怄气了。我的哥哥是多么有才华的人啊。西凉如若纳入梧州版图，为了稳定百姓，梧州定然不会太过委屈妹妹的。而且，同时，稳定百姓的最好办法，是让西凉的大臣，继续管理各项政务。那些老臣，虽然梧州会用他们，但是必定会忌惮他们多年效忠于当今皇上。哥哥，明年大考之年。梧州朝廷，肯定乐意重用新科进士。”
“茗予。”薛茗矜内心翻滚如潮涌。家国大变，他竟然还没有十一岁的妹妹看得深远。他本是极为聪敏的，薛茗予一番肺腑之言，于他此刻，确有振聋发聩之用。
“哥哥，茗予谢谢你和嫂子为我做的。妹妹定当妥当收好，以备不时之需。茗予相信哥哥明年定能高中，那时，哥哥就是妹妹最大的倚仗。”见薛茗矜眉目间的浊气开朗了，薛茗予不禁趁势大大鼓励他。之前为了不动声色的培养公孙博沂，这些斟酌之词对于她来说完全是驾轻就熟。
薛茗予推门出去，薛茗矜还在书房内心潮澎湃。她一出来，华氏在书房窗下用帕子按压眼角。
“让茗予见笑了。嫂子今日要多谢你。”华氏一边擦拭眼泪，一边又开心得露出微笑。
“嫂嫂，茗予日后离家，哥哥还得嫂嫂多多宽慰鼓励才是。”茗予过去亲密的挽了嫂嫂的手。
“是嫂嫂之前做的不够好。”华氏低头羞愧。
“嫂嫂很好。是哥哥之前太钻牛角尖。以后哥哥忙起来，自然没空和老爷怄气了。嫂嫂且放心。”见兄嫂都释怀了，薛茗予才如释重负的离去了。
“小姐。”走到半路，采薇忍不住开口。神色间很是不解，又带着气。“明明是小姐要出嫁，该是小姐最需要安慰宽解，偏偏大少爷大少奶奶这般不省心。”
&bp;&bp;&bp;&bp;薛茗予看着采薇撅起的嘴角不禁“扑哧”一笑。“最稳重的采薇姐姐都为我生气，我真高兴。”
“小姐真是好性子。”采薇听主子打趣她还喊姐姐心里一阵羞赧。
“我总是要走的。大少爷心里的结若是解不开，他就会一年一年的浑浑噩噩下去。那样太夫人心里就更难过了。哥哥成器了，太夫人才能开心，而且，说不定还真能是我日后的依靠呢。”薛茗予说道。估计三个丫头她是带不走的，她留下的人薛府定不会苛待，可不能让她们三个和薛府生了间隙。
采薇张张嘴，想争辩什么，又终是什么都没说。
灿金记打造的珠宝饰物每天陆续都有送来。大概十一年来薛茗予大明大摆认认真真做的就只有这两件事情。就是参与到绣娘做她出嫁的这批新衣裳，和灿金记的首饰打造。太夫人和永安每次来验看，都能被一些细节惊艳到。
太夫人更是惆怅。孙女是多么聪慧，又有头脑。如果婚事能让薛府自己做主，那该多好啊。
云锦天宫的绣娘和灿金记的掌柜的，在把薛府的事情忙毕了之后，都专程找薛茗予相谈。说的还都是同一件事情。就是这段时间从薛茗予这里他们得到的一些创意和设计。这时候的知识产权可是没有个定论的，况且她日后去了梧州，薛府又只是个摆设没什么实权，想捍卫这些也是白瞎。他们专程来说一趟，也是很君子了。薛茗予倒没有接纳他们的说法，让薛府跟他们分成。薛家的几个主子都没有生意头脑，跟他们打交道头脑根本不够用。薛茗予倒是跟两个西凉大名鼎鼎的铺子掌柜的做了个约定，若是日后薛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只要在他们能做到的范围内，到时候要给薛府搭把手。士农工商，虽然做生意的最不受待见，但是往往做生意的人脉最广，头脑也不差，而且生活处处离不了他们。灿金记和云锦天宫都惊讶于十一岁的薛茗予心胸太过宽广，而薛茗予打心底一点都不觉得这是个亏本生意。
许是都注意到了随着日子越来越近，太夫人心情越来越低落，薛柏青来陪伴老人家的时候也多起来。
薛柏青来得多，但是他和子女相处的局面却是几十年如一日。所以薛茗予见父亲来了，就拉着翠湖到她暂住的东厢房。
薛茗予想着，沈妈妈在太夫人身边，多是陪伴，多年的主仆到今日就像老姐妹一般。沈妈妈年岁大了也做不了什么事，能陪着说说话让太夫人开怀一点就好。翠亭一直贴身伺候，里里外外管的杂事也多，翠楼吧，针线手艺好，太夫人一年四季穿的方面少不得她忙的。
而翠湖，是近两年才提上来做大丫鬟的。因前头的翠屏到了年纪太夫人将她嫁出去了。翠湖做了两年大丫鬟，什么杂事都做过，也细心。薛茗予就想归纳点给太夫人保养的方子给她。
&bp;&bp;&bp;&bp;老人家到了年岁，有了大病自然有大夫操心的，薛茗予没那个本事。但是一般人老了，身上多是多年的老病痛折磨着。人老了，各项机能减退，无外乎就是消化问题，腿脚关节的问题，气血不足，免疫力低下，再就是预防脑卒中之类的。
这些薛茗予之前早就在心里准备好了，之前还想着在外面寻个大夫，找个好的由头，献到太夫人这里。藏拙才是她多年的作风。可是人算不如天算，还没计划好她就要被推出去和亲了。所以她就抽空抓了翠湖来紧急培训。
药膳方子还好说，白纸黑字的写清楚食材分量火候，多做几次就是了。主要是一些按摩手法，要亲自教了翠湖。此外薛茗予还留了一沓手稿，她亲自画了一些简图，和仔细注释一番。前世薛茗予曾经常陪妈妈和奶奶去医院看颈椎腰椎之类的老毛病。她记得那时医生除了开药打针，还会打印一些针对颈椎腰椎的运动治疗方法，都是些怎么通过简单的动作，缓解关节不适啊，或者减轻疼痛的。
只是呢，现在这个社会，人都太矜贵，但凡有个不舒坦的，除了别人代替不了的吃药，像身上酸痛，多是让下人捏腿捶背的。不舒坦不爽利，就更是懒得动了。薛茗予还甚为担心，这些要自己动胳膊动腿儿的太夫人不一定能接纳。只能叮嘱翠湖一番，如若太夫人不接纳，就让她多说说是孙女的一片孝心，千万要哄着老人家试试。
一晃是二十天又过去了。梧州的使臣送来了聘礼，却是直接送进了皇宫。压根儿没来薛府。也不知道梧州是真的不知道郡主不在皇宫还是怎么的。圣上因之前已经赏赐一番，这聘礼圣上没发话，厚薄与否自然也就跟薛府上下没关系。
使臣也带来了梧州国皇帝的旨意。说是要梧州国事繁重，不得已要派遣修王前往北疆镇守军心。未免耽误国事，也顺应修王一番忠良孝心，再就是体谅西凉平宁郡主尚年幼，就准了修王的意愿，在临川大婚。婚后修王取道北上，修王妃自行入艳京。
这消息到了薛府，薛府上下都乌沉了脸色。好吧，薛茗予自行将旨意理解一番。梧州皇帝的意思是，我梧州家大业大，皇子娶妃没什么了不得。我家皇子又孝顺又忠心，北疆他不去还真不行。你西凉也别计较了，反正你西凉的郡主才十一等得起。你看我们皇子多么有事业心，还兼顾考虑了你们郡主。这不，皇子都自己请愿，顺路去临川迎娶，然后就要去守卫边疆了。郡主你就自己到艳京来吧。
太夫人回房一个劲儿抹泪，“作孽啊！说不得梧州早就知道茗予是皇上临时封的郡主，梧州这是给脸子西凉看呢！这小夫妻俩一开始就这么别扭着，往后还怎么过啊！”
“其实也是好事呢。小姐毕竟还小，要老奴说这未尝不是好事。这时候小姐就算跟在修王身边，难道现在就要去争抢修王的宠爱么？”沈妈妈真怕太夫人一下子跨下来，搜肠刮肚的找理由来。
&bp;&bp;&bp;&bp;“修王离得远，也好叫小姐好好养养身子。他总不可能在军营待一辈子。过几年只要回了艳京，天下人都知道修王娶了咱小姐，两人总要碰面的。小姐如今没长开，模样已经是极好的了。过几年定然更是好看。那时再有个子嗣也是妥当的，有了子嗣，还怕小姐站不住脚么？”
沈妈妈也真是佩服自己，搜肠刮肚竟然越说越有理。太夫人抹着泪，心里也活泛起来。
“瞧瞧我这糊涂得，还是你心里是明白的。”陈氏心里一阵敞亮，“也是，茗予年纪小，真要有个什么莫说伤了身子，没个人指靠性命都危险。茗予这一生长着呢，不怕晾几年。还真是这个理。不行，我得去跟茗丫头说道说道……”说着陈氏就扶着沈妈妈的手去东厢房寻孙女说话去了。
薛茗矜这几日重拾书本埋头苦读起来，华氏自从得知这刚来的旨意，心里特别恐慌，就怕这坏消息会让相公又颓废起来。薛茗矜坐在书案前，华氏在外间又想去宽慰他又怕说的不得当反而惹他恼怒。
见妻子在外间踌躇不安，薛茗矜索性放下书本，到外头见她一见。
“可是怕我又犯浑？”见华氏一脸担忧，薛茗矜坦然一笑。清朗的眉目更加文质彬彬。
“相公。茗予她……”华氏犯难，她向来口才一般。
“放心。我既然想通了，断不会中途放弃。”薛茗矜眉间坚毅，“我们本来也就不是让妹妹去攀附富贵，梧州如此，只是想让西凉脸上无光罢了。咱们西凉弱小，怎么会因为嫁女就能让梧州高看一眼呢。妹妹尚小，若是一下子得了修王宠爱，梧州想嫁与修王的贵女定然不少，得宠那才是在风口浪尖上。今日之事，只会让他人嘲笑我们薛家一下罢了。倒是也能为茗予博得一番同情。”
“相公目光长远，栎滢多有不及。”华氏羞愧得垂下头。
“是我不好。平白让你跟着我不能舒心。”薛茗矜将华氏揽入怀中。夫君很少如此直白体贴，华栎滢羞红了脸庞。
那边厢太夫人陈氏正在东厢房说得口干舌燥。
“太夫人为我这般操心，茗予有愧。”薛茗予抱着太夫人一只胳膊，小脸儿靠着撒娇。
“哎。但愿我儿以后的道路能平顺一些。”陈氏轻轻抚摸着她油光水滑的秀发。
“茗予一定好好听太夫人教诲，趁梧州待我冷淡好好养身子，仔细打听身边的人和事，不与人争抢也不去挑事，韬光养晦。”这倒是薛茗予的真心话。本来她还想着去权威太夫人的，没想到太夫人亲自来东厢房宽解她。
“茗予这样就对了。”薛柏青挑起青底白花的棉布帘子，和永安一前一后进来。想必是将祖孙俩的话都听了去。
其实薛柏青并没有几个女人想的透彻，他那迂腐的脑子里，总是改变不了站在西凉的角度上思考问题。他打心眼是觉得这个局面对西凉太不利了。无奈永安用她女人的政治立场劝说良久，他才勉强认同，这就过来看看太夫人的情况。怕老人家伤心。
&bp;&bp;&bp;&bp;“茗予，”薛柏青坐下来，干燥整齐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好一会儿，似是斟酌良久，“嫁了人，就是夫家的人了。娘家的事，你就莫管了。”他说的娘家，自然是西凉。薛柏青显然是挣扎得不行，才会说出如此违背他道德原则的话来。
“我们也不求靠着你富贵荣华，日后也帮不了你上位固宠。你要好自为之。”薛柏青实在是难得如此性情，只是这话听着实在是太过凉薄。
太夫人一脸愠怒，要不是薛茗予动身在即，不想她心里难过，陈氏简直想把茶盏里滚烫的水一股脑泼他脸上去。平时不会跟儿女说句亲热话就算了，都这个时候了，还给女儿伤口上撒盐。枉费她日日打起百倍精神来给薛茗予安心了。
“太夫人。”薛茗予第一时间感受到了陈氏的怒气。赶紧上前轻抚陈氏背心，给她顺气。“父亲这般教导茗予自强自立，茗予心里感激着呢。”她这老子实在是失败极了。
“老爷不是说要去吩咐大管家事情么？不若您就忙去吧。我们娘儿几个也好说说话。”永安也赶紧给薛柏青使个眼色。
薛柏青自知有些不当，摸摸下巴上的山羊胡须，告了个礼就走了。
“太夫人也该去歪会了。”沈妈妈说道。刚刚急匆匆过来，其实这时候正是陈氏惯常午睡的时间。
“行行行。”陈氏摆摆手，“就你爱管我，哪敢不听啊。”她强忍着生气开沈妈妈玩笑，也想带过刚刚不愉快的气氛。
“按我说沈妈妈管得好。”薛茗予扶太夫人起身，笑眯眯说道。“有沈妈妈管着太夫人，茗予才放心。”
“你个小泼候儿！”太夫人笑着伸出食指戳了一下薛茗予额头。
前后一走，屋里只剩永安母女俩，倒实在有点尴尬。
“母亲喝茶，这玫瑰花茶疏肝理气，女人常常喝才好。”薛茗予起身将刚才采薇端给自己的玫瑰花茶，就着白瓷茶盏，给永安倒了一杯。
“你爱弄这些也是好的。平日里也能多些乐趣。”永安端起来吹了吹浮在茶汤上的花瓣，适应了一下气味，喝了两口。“其实你父亲说得也对。”
“女儿晓得。”薛茗予抬头一笑。表示她并不介意。
“我们女人，总要是嫁人的。”永安开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头，“嫁了人，不管夫妻俩有多少感情，都是要过日子的。相互喜欢的，也不一定能将日子过好了。不喜欢的，也不一定就不能过好。”永安抬眸看了薛茗予一眼，见她静静听着，就继续说起来。
“说起来，或许我很多兄弟姐妹觉得我嫁得不好，也有人觉得你父亲娶得不好。就我来说，却是没有什么不好的。没有不好，也是一种好。”永安头一次和女儿说如此掏心的话，脸上不太自然。
“小户有小户的好，大家有大家的难。你父亲的话不好听，却是很实在。我们帮不了你，也无需顾虑良多。以后大事小事，多多思量，宁可忍一时之辱，也一定要给自己留条退路。”永安素来平静端庄的脸，这时散发着母性的温柔和真诚。或许是这次突如其来的特殊和亲，让她终于触动了骨子里的血缘亲情。
&bp;&bp;&bp;&bp;“女儿怎么会和父亲计较呢。”薛茗予乖觉的低头一笑，“母亲的气量和心胸，是女儿的榜样。茗予谢谢母亲教诲。”要说她也有点不适应才是。只是这时候，她才稍稍理解了，父亲对他们的刻板严肃可能是性格使然，可是母亲，应该也很不容易呢。
永安说这么多已经很难得了。起身准备回去。薛茗予送她到院子门口，正准备目送永安离去。永安抬脚都要跨出去了，又折身回来，用极小的声音急急说道，“茗予要守住自己的心。要想在任何时候保持冷静不出错不受伤害，就要守住自己的心，千万不要丢了自己的心。”她说完转身就走。那轻细急促的话语四散在风中，像是魔咒一般，薛茗予一时都有点恍惚是否亲耳听见过。
托梧州使臣的福，薛府上下在梧州皇帝旨意下好不容易安定下心来，薛茗予又忙着去收拾自己的嫁妆。因为使臣马上要回梧州，西凉皇上派了西凉的使臣，要跟梧州使臣一起上路，顺便押送一批薛茗予的嫁妆过去。这样薛茗予启程时，路上也轻便一些。
其实在薛茗予看，西凉皇上这也是个面子工程。起码让人看起来，是梧州的使臣专门送来了聘礼，虽然谁也不知道这聘礼有多少。然后又是梧州使臣亲自迎接西凉平宁郡主的嫁妆。多风光啊。好歹挽回一点和亲被梧州轻视的脸面。这次薛府倒不讨论这个了。省得添堵。
这下把薛茗予忙坏了。太夫人非要她亲自件件过目。毕竟她能依傍的，就是这些身外之物了。以后过去，身边可靠的人都不一定有。当然得自己心里有本帐了。又是清点，又是登记造册，还要小心装箱，防摔的要用大红棉垫裹好了，防潮的要塞好吸潮的也要特殊处理。然后自己日常想用的一些，看着不矜贵，却又要另外装箱。如此一阵收拾，到时候随她一起上路的，就主要剩些要穿的衣物首饰，日用器物，和沉甸甸的银票和金银了。
等薛府拆了大门的门槛，把一箱箱的物件儿装上马车运出去，薛茗予松了口气，也死了心。仿佛最终确定，这是铁定要嫁的了。
这次送头一批嫁妆出门，是薛府两个月一来首次大开府门。这之前，莫说大门了，就是几个角门都锁得死死的。饶是厨房买菜进出的小门，也轮流有两个孔武有力的家丁守着。自从解除了战争的乌云，京城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喧闹繁华，恐怕就独独薛府，一直闭门谢客。所以门口有很多看热闹的人。
短短半个时辰，东西清点交接一番，搬出去了，薛柏青又下令直接关了大门。整个过程薛茗予没有到前院去看一眼。只是南乔和木芙亲自前去交验物件，回来跟薛茗予说，搬东西的时候，看见六天七天他们也在门外看热闹的人群中。
她们不说吧，又觉得心里憋不住。说吧，又怕这个时候还乱了薛茗予的心。所以说完两个人都忐忑得不得了。
“在就在吧。”薛茗予倒是神色淡淡的。
&bp;&bp;&bp;&bp;“定是皇甫公子叫他们前来让我们看见的。”南乔嘴快，说完恨不得咬自己的舌头。
“那又怎样呢。如今我既然待嫁在家，男女大防就要防起来。何况梧州不比西凉民风开化。”薛茗予神色不变，又睃了一眼二人，“你们也不要和六天七天私下传递什么，我呆在薛府一天，就关乎薛府的脸面。可不要做糊涂事。”
“是。奴婢不敢。”南乔和木芙见薛茗予一脸严肃，那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她们一时有点扛不住。双双白了脸色。
薛茗予见吓住了她们。稍稍放心。她没几天好待的了，就没必要再节外生枝。六天七天在那，还故意让南乔木芙瞧见，也是希望通过俩个丫头的嘴让她知道的。好在皇甫新龠还是有脑子的，也是顾及她处境的，没有贸贸然让六天七天传递什么来。他的意思，就是看薛茗予有没有什么要跟他说的。
那时，皇甫新龠私自扣了她给公孙博沂的信。薛茗予还是很感动了一回。加上博沂最后写给她的信，薛茗予也忽然有一点明白为什么太夫人有时候会开开她和新龠的玩笑。但也就是那么忽然一下子想了一下下而已。刚刚有一点冒出头的清醒，立马让她压下去了。一想起来就觉得温暖嘴角就想浮起微笑的好朋友。她好怕失去这份真挚的情谊。不若还是装傻的好。而到了今天，如此情境，更是不能有额外的一丝丝希望传递给他。
在薛茗予心里，平淡的小幸福是多么珍贵。她有她的独木桥，新龠也应该有他的阳关道。
而刚刚想起的公孙博沂。薛茗予一阵庆幸。还好在和亲之前两人就掰了。不然要是掰在和亲这事上，她薛茗予心里定然不能像现在这样平静认命，公孙博沂心里，定然也更难释怀。
最后几天，薛茗予更是腻在太夫人身边。感觉到孙女的眷恋，陈氏也格外的心软多话。本来她觉得不要跟薛茗予说太多，超过年龄承受的说教可能都是拔苗助长。但是她看着挽着她胳膊腻在她怀里趴在她膝头的小孙女，她还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忍不住啰嗦起来。仿佛要把这六十载的智慧都传递给她，要把这后半辈子的叮嘱都一字不落的唠叨给她。薛茗予也觉得自己最近两个月备嫁这期间，才是最孝顺最虔诚的，尽管她很惭愧这时间太少了。当老太太把薛茗予亲自领到库房，给她开了规规整整的两个箱子，和那一大匣子的银票和金条。薛茗予简直要愧疚到骨子里。这原本都该是太夫人留着养老防身的。到最后也应该是留给薛茗矜的。陈氏皱纹环绕的眼窝里满满都是慈爱，简直要将她融化了。
不得不说，她这七年来情绪波动最大的，就这最近了。
最后的晚上，薛柏青和永安把她叫到他们院子，陈氏想是毕竟是亲生父母，女儿出嫁总要叮嘱一番的。薛茗予一个时辰没到也就回来了，太夫人就没多问。薛柏青把她叫过去，是告诉她一些他着人打听来的修王的消息。因为怕太夫人跟着操心，薛茗予也就都装在心里，什么都没说。
&bp;&bp;&bp;&bp;薛柏青这阵子没去上衙，偷偷找一些在梧州做生意的人，打听打听修王的消息。这些消息都是梧州民间流传的，也主要是薛柏青没有正统的渠道。
修王是梧州皇帝的第九子。上头有八个哥哥。后头有三个弟弟。梧州明康皇帝今年年近六十，修王算是他老来得子了。听说修王的母妃因为性情容貌都肖似先皇后，所以很得明康帝的宠爱。但是红颜薄命，生下修王没几年就死了。修王在皇子众多的皇子中，底气不够，外家是梧州大族但是并不得母族庇护。七岁就被送到北疆军中，并且并没有因为是皇子就被厚待。刚开始几年，过年回艳京，身上还有在军中受的伤。现在修王十九，却还是被明康帝丢在北疆军里，至今连哥将军都不是，只是个副将。打临川，他是梧州军的先锋，打西凉打了一半，西凉腆着脸要来和亲，明康帝顺手一指就指给了修王。
梧州百姓都说，这修王，虽是生在帝王家，也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要不然十九了也没人给张罗个婚事，娘不在了有爹啊，皇帝爹太忙了不是还有家世显赫的外祖家么。而且，虽说婚配的是公主，但是区区西凉小国，现在还只剩下半壁江山，这郡主着实没什么了不起的。但凡明康帝对修王上点心，就不会给他指派这么个对他一点帮扶都没有的平宁郡主。那几个生意人说这些的时候，一直万分不安地看着薛柏青刻板严肃的脸。却又因为薛柏青要他们实打实的说话，不得不硬着头皮说。直到最后领到了大银锭子，一颗心才放回肚子里走了。
薛柏青一五一十的告诉了薛茗予。也是让她心里有个底。永安一个劲儿安慰她，那修王没个依靠也好，身边的纷争也少点，也能省心些。永安恐怕做娘二十来年头一回这么操心。最近又因为薛茗予，基本就把家底掏得差不多了。薛茗予心里对她也是亲近多了。
薛茗予回了屋，心头纷乱。修王既然在军中，好歹也是有一点价码的。同时也意味着，就算她年龄到了成婚了，也多是自守空闺。不过薛茗予也没太放在心上。不在一起也未尝不是好事。唉，反正自从她被赐婚和亲，就意味着坏消息的开始，多这些也不多。虱子多了不怕痒是不是。薛茗予真是觉得自己境界真是不一般啊。
终于到了出门那一天。这还是因为梧州使臣来的时候临时将大婚地点定在临川，薛茗予才能在家多呆上十天。清早就起来沐浴熏香，穿衣开脸梳妆。因为此去临川，有**日的路程，又是蒙着盖头出门，所以在薛茗予的坚持下，并没有戴很多烦扰的首饰。永安和太夫人也考虑到路上劳累，也就细细叮嘱大婚那日一定要好好装扮，这就放过她了，任她清减一点上路。
薛茗予一路笑着，直到去给太夫人父母磕头辞行，都一直是笑着的，直到蒙上盖头的最后的一刻，她都是笑着的。尽管那么多的不舍，不安，不愿，如潮水般翻涌不息，她真心希望，从这个分界点开始，能一直这样笑着走下去。
&bp;&bp;&bp;&bp;采薇和木芙南乔，在轿子前排排跪着，直到轿子抬出薛府都没起身。太夫人年纪大了，薛茗予将她们三个托付给沈妈妈，给她们三个各留了一份丰厚的嫁妆，让沈妈妈帮忙看顾着，以后做主给她们找个好婆家。她能做的，也就是这么些了。
看着薛茗予一身欢喜的大红郡主吉服，喜笑颜开的头也不回的就在喜娘的扶持下走出去，唢呐锣鼓敲敲打打的将她迎上大红遍地金织锦缎蓄流苏的马车。薛柏青和永安脸上一片阴霾。薛茗矜握紧了手指，指节都泛白。华氏和沈妈妈一左一右小心翼翼扶着太夫人，太夫人仿佛一下子又老了十岁。
这个狠心的姑娘，说走就走了。一滴泪都没掉，那欢欢喜喜的模样，倒越发让人心里发酸。太夫人颤巍巍回了院子，薛柏青和永安见她神情疲惫，陪了一会儿就让沈妈妈服饰太夫人去贵妃榻上躺着了。
薛茗矜和华氏留了下来。华氏跟着翠亭忙着端茶倒水。薛茗矜拿了美人锤，轻轻给太夫人捶着腿。要说这小夫妻俩还真的很少很少这么贴心。一来以前有妹妹在家，那些撒娇腻歪的事轮不到这长子，二来以前薛茗矜浑身各种别扭，自己都没弄明白自己。
薛茗矜小声和太夫人说起那日妹妹去他书房，兄妹俩敞开胸怀谈论的那些话来。薛茗矜觉得，妹妹是聪慧有远见的，太夫人听了应该能宽宽心。妹妹和他交待的那些事，让太夫人知道了，日后对他也有个期盼。不然生活里全是伤感和忧心，对一个花甲老人来说太残忍了。
等薛茗矜七七八八说完，太夫人反倒哭出声来。吓得薛茗矜和华氏不轻，生怕太夫人忧伤过度伤了身。
“太夫人哭出来也好。”反倒是沈妈妈，一边伺候着拿帕子，又着人来给太夫人净面。“太夫人这阵子心里太哭了。小姐在，太夫人想难过都得忍着。哭出来也好。”
沈妈妈说的也是，痛哭一番，除了眼睛肿痛，陈氏心里积压的沉郁倒是松泛多了。见无大碍，薛茗矜便留了华氏在这边陪着，自己回去读书去了。
再说薛茗予这边，路上是一对七十人的御林军护送她，对于西凉来说，出动这么多守备皇城的御林军，的确是大手笔了。所以薛茗予对路途安全比较放心。再说她是修王的未来媳妇儿，谁来打劫也得掂量掂量是不是。丫鬟仆妇，都是宫里派出来的。来日一部分人留下，大部分还是要随御林军回西凉的。
最后那几天，永安天天进宫跟宫里磨嘴皮子。终于得到皇上首肯，让薛茗予随身带几个心腹。永安性情这么寡淡，最后却让薛茗予一再动容。薛茗予本以为能把三个丫头带在身边，哪怕带一个。谁知道太夫人半点不依她。太夫人钦点了薛府管花木的安婆子，和在薛家庄子上干活的陆伯一家三口。这四个人，让太监临时造册，名单都计入在宫里。虽然太夫人把他们的卖身契都交给了薛茗予。
既然是宫中出来的身份，薛茗予就称呼安婆子安嬷嬷。太夫人把人给她，自然细细跟她说了几个人都是绝对可靠的。
&bp;&bp;&bp;&bp;安嬷嬷的其实才三十出头，叫嬷嬷倒有点显老了。安嬷嬷的母亲以前是太夫人陈氏的陪嫁，早年配了人，后来夫妻俩前后都走了，安嬷嬷就留在陈氏身边混口饭吃。太夫人说安嬷嬷十来岁时就在她院子里当差了，那时候永安刚嫁过来没多久。安嬷嬷的老子先走了，她娘就把她早早打算许了府里的小厮，谁知道许的那人瞧着忠厚老实，后来等安嬷嬷的娘也不行了，只剩她孤身做个丫头时，那小厮却跟当时刚随永安嫁进来的一个宫女好上了。安嬷嬷本是个伶俐聪敏的，要不然也不会留在太夫人院子里，那时候连失双亲，又遭人背弃，竟然一下子要投井。却被薛府管花木的一个老婆子给救了回来。那老婆子也是个终身没嫁的，所以安嬷嬷虽然活过来了，后来也不愿再嫁了。就求了老妇人跟在老婆子身边学习管花木。
太夫人可怜安嬷嬷，见她当时又固执，所以允了她。以为过几年能转性。谁知道过几年安嬷嬷过来请安，竟然说已经自梳了。自梳也就是说这辈子铁心不嫁。跟那管花木的老婆子一样。太夫人虽然可惜，也还是让她继续跟在那老婆子身边。太夫人对薛府每一个老仆，都是很熟悉的。那老婆子太夫人心里也有数，那是个医女出身的。还没嫁人不想给人医病出了岔子，被人陷害，病人那边闹得她家破人亡她为了避祸才卖身藏到薛府里来的。来了薛府管花木，私底下还经常拿了月例银子买医书看，努力钻研。反正她一个老婆子孤家寡人的银子也没处花。薛茗予对那老婆子也是有印象的，好像前几年才去世。那时候府里穷点的或者舍不得出去求医问药的下人们都爱找那老婆子看病，有的外府的下人们也托薛府的下人，找那老婆子看病。果然，据太夫人所知，安嬷嬷跟在那老婆子身边，还真没少学东西。所以太夫人要这安嬷嬷跟着她。安嬷嬷也是个重情义的，太夫人亲自找她去说，她听了一句多话没问，给太夫人恭恭敬敬磕头，就去薛茗予那报到了。
陆伯名义上只说是宗人府派出来给薛茗予当管事的。陆伯一家三口，都算是宗人府出来的。陆伯和他婆娘都是家生子。太夫人对陆伯的父母亲有救命之恩。陆伯从小就在庄子上，只逢年过节来给太夫人磕头时才到薛府里来。陆伯四十岁差点，面相沉稳老实。他婆娘三十五，看起来精明有眼色又活泛。他们有三个儿子，都留在薛府庄子上干活，听说做事上都是一把好手。这说明他们一家，对待活计，心态都很正。他们带着他们的小女儿，小女儿十三，比薛茗予大两岁。名叫小花，一般下人生养的孩子，特别是女孩子都是随便取个名字。因为日后出去做事，到了主子身边都会由主子赐名的。薛茗予暂且叫她小花，等日后安定了下来再说。庄子上长大的女孩子泼辣，又在那样个个都勤奋踏实干活的家庭里长大，做起事来定是不错的。所以这一家三口，在质量上看，的确很上乘。又是家生子，还有三个儿子在薛府的庄子上，应该好拿捏。太夫人觉得，薛茗予日后自然要置办产业，或者对外处理些事情，还是要有个能干可靠的管事的在身边才方便。既然她说陆伯一家是可靠的，薛茗予对他们起码也有七八分信任。
&bp;&bp;&bp;&bp;这一路上，小花就当贴身丫鬟随身伺候。安嬷嬷主要盯着那些宫婢给薛茗予做的吃食，然后盯着随身带的财物。薛茗予路上都在马车上，根本不会随意露面。陆伯就和御林军打交道，什么点儿打尖儿什么时候出发，歇息多久，路程怎么安排协调。陆伯家的，就主要负责和那些宫婢协办薛茗予的吃穿用度。当七天后顺利到达临川后京驿馆，薛茗予不得不承认，太夫人给她指派这么几个人确实是很妥当的。一路上还真没让她费心。
后京是临川的京城，临川灭国之后依然保持原来的名字。自从进了临川，一路薛茗予都在偷偷留意马车外的百姓。临川还是经历了一场死战的，如今小半年过来，一路经过的各城各镇，都没有暴乱或者流民。大城市更是跟西凉京城一样繁华熙攘。薛茗予越来越觉得她在家的时候跟哥哥说的那些推断是对的。从临川，就看得出来梧州对待手下败将的治理手段。
到了驿馆，日已西沉。为数不多的数十只大红漆镶铜角大箱子搬下来开了锁，安嬷嬷按着单子清点了一下就又锁了起来。因为后日就是大婚的吉日。省得到时候又要规整。
这六月若是在西凉，定是已经很闷热了。艳京这会倒还好，早晚比较凉快，正午只要不去日头下，在屋里头也不会出汗。
虽然只有一天的时间，也足够了。安嬷嬷把大婚要穿的郡主大红吉服拿出来晒晒，又把要戴的首饰头面用棉布细细擦拭一遍。薛茗予这一天基本都歪在床上，连日窝在马车上骨头都要颠散了。晚上的时候，陆伯家的特意去吩咐，做了几个薛茗予特意要的荤菜来。
大吃一顿之后，大概是是肚子饱了底气也足了，顿时心也觉得安定不少。陆伯一早就出去了。待薛茗予吃完饭才来回话。
他一早出去就去后京一些繁华人多的地方转悠了一遍。打听出来的消息也不多，毕竟临川也是刚投降的。第二日大婚在后京前临川丞相家的一个园子里。临川的皇宫如今除了日常打扫养护的，其他人都清出来了，修王断然是不敢去皇宫大婚的。这也说得过去。
陆伯还打听出来，修王到今天日落前陆伯回驿站人还没有到后京，不过城门将关时来了一批肃杀的军队。风尘仆仆的直接去了园子，那些军队将园子围了个水泼不进的。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原因。料想军队来了，那修王定是也要快了。
陆伯说得也对。只是终是没有个修王的定音，薛茗予心里有点不好的感觉。
终于能在大床上睡觉，薛茗予很快就睡着。连梦都没有。第二天天没亮还是被小花进来叫醒的。大概她也是睡得最安稳的新娘子了吧。
又将那日出薛府的流程走一遍，安嬷嬷和小花伺候她熏香沐浴，又进来两个西凉皇宫里出来的老嬷嬷给她开脸梳妆。
等了许久，都装扮好了薛茗予坐在床沿，手上拿着大红苹果，就等着那边迎亲的人来了，盖上盖头就可以走了。
&bp;&bp;&bp;&bp;左等右等。她们起来时天还没亮，弄好了天际已经发白，一直等到日头上来，驿站外面街道上的喧嚣都能听得见了，还是没动静
薛茗予一直没说话，脸上木然得没有表情。
屋里屋外的宫女嬷嬷御林军都憋着一口气。想问一声，都怕会打破那一身红衣的主子无声的坚强。陆伯中间偷偷拿银子打发几个御林军侍卫，让他们出去探探什么情况。
要看离吉时只有两柱香了。一队嘈杂的马蹄声终于踏破了驿站的沉闷。
“下官北疆军前锋汤淮肃，奉修王之名，特来接平宁郡主上轿。”一个着军甲头盔，只露出一双狭长眼眸的军官，手持梧州明康帝赐婚圣旨，站在天井里大声说道。
御林军首领慕容易接过圣旨察看了一下印玺，确定了一下真伪，就拿着圣旨去屋里给薛茗予回话。
汤淮肃朗声说话，屋里的都听了个清清楚楚。那一点恭敬都没有的傲慢态度，让宫女和嬷嬷们心里一阵紧绷，就怕床沿端坐的薛茗予会脸上过不去耍小姐脾气。真要闹掰了那可是大事。误了吉时恐怕一一屋子人回了西凉都要没命。
“安嬷嬷，给我盖上喜帕，扶我出去吧。”就在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时，薛茗予抬眼吩咐道。
左右都是要嫁，计较也没有用。何况他们非得等到这时候来，如若因为她不满而耽误了吉时，错处可都在西凉。
安嬷嬷和小花对视一眼，将大红绣龙凤呈祥缀八颗东珠的喜帕给薛茗予头上盖好，扶她走到门前，由慕容易背着出了屋。
本来应该是兄长背新娘子上轿的，慕容易是御林军首领，家里也是西凉大族。背她也算合适。
见慕容易背了人出来，汤淮肃一声不吭头也不回的就先头大步往外走。
上了轿，薛茗予盖着盖头也看不出这喜轿除了颜色以为，其他的外饰都格外普通素朴。帘子一放下，几个军官进去院子里抬了随薛茗予一路来的嫁妆箱子。连个喜乐声都没有，汤淮肃一挥手，无论是箱子还是轿子，抬起来就走。
薛茗予在轿子里一个晃荡，赶紧扶了旁边的把手才坐稳。另一只手还得把苹果拿好。安嬷嬷和小花在喜轿两侧跟着，陆伯和陆伯家的在抬箱子的军官身后跟着。薛茗予咬紧牙关，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才刚刚开始，这肯定不是最难堪的局面，所以把这些忍过去实在算不得什么。她心里偷偷在想，还好是在临川这边大婚。省得太夫人和家人看着为她伤心难过。
驿站里的御林军和宫女嬷嬷们都捂着胸口憋回怒火。寻常百姓家迎亲也不是这样个迎法。但是轿子抬走了，他们愤怒的心也松了一口气。转身收拾收拾当天也就要打道回西凉了。留在这后京多一天就多丢人羞愧一天。反正任务完成了，后面的，他们也管不了。顶多为那大红嫁衣的小郡主心里偷偷同情一把罢了。
&bp;&bp;&bp;&bp;上了轿薛茗予抓住把手就不敢松手，一颗心跟着轿子七上八下的。这一群汉子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风风火火惯了，抬着轿子也跟急行军一样。薛茗予都没有空去胡思乱想，小心翼翼神情紧张的念叨，千万不要被颠下轿子就是万幸。
所幸驿站离举行婚礼的园子路程并不远。加上又走得极快。大概半柱香功夫轿子就落了地。
“请郡主下轿。”汤淮肃那傲气的声音到了跟前，薛茗予二话不说自己挑开帘子。外面小花和安嬷嬷赶紧过来扶了她。
薛茗予也真是佩服自己。反正这时候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只想着赶紧把这婚成了，贴上了修王的标签她就算功德圆满了。还真别说，她这时候跟西凉皇帝上杆子往上贴的心态还出奇的一致。
她稳步随着安嬷嬷和小花往前走，叫她左拐她左拐，叫她过门槛她就过门槛。好不容易停下了，却听得小花倒吸一口气。安嬷嬷扶着她的手，也明显有点微微颤抖。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时候盖头还在头上，她眼前除了红彤彤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薛茗予随着礼官唱和声，拜了天地。然后被送入洞房。她一边行礼走路一边还在想，难不成修王是太丑了么，竟然叫小花和安嬷嬷变了色？
等到了所谓的洞房，往床沿一坐，薛茗予一颗心终于落到了地上。三个月来压在身上的阴霾终于尘埃落定了。日后她是好是歹，都跟西凉没了关系。她的天已经变成了梧州，变成了修王。
听着屋里的人陆续出去，一直在她身旁守着的安嬷嬷和小花也松了口气。
“郡主。”小花在她耳边试探着喊了一下。声音里似还有着震惊。
“怎么了？修王很丑吗？”薛茗予伸手一把拉下头上的盖头。这时候都正午了，喜帕上的绣线密密麻麻，特别厚重，不透气真是难受死了。
“修王，修王在那里。”小花吞了下口水，舌头都不太利索了。手指指向宽大的雕花胡床对面的黄梨木太师椅。
啥？薛茗予一头雾水，顺着她的手指，看向太师椅上端放的一套银白色的半旧盔甲，偷窥上的镀银都有些斑驳的痕迹了。
“刚刚，我就跟这位拜的堂？”薛茗予心里闷得发疼。果然更憋屈的在后面。陆伯说昨日日落修王都没到后京，原来到现在人家还没到呢。
“是。”这时候回答的是安嬷嬷。听起来镇定多了。“王妃，一会儿该有人来了。”她说了也撇了小花一眼。这称呼可要改了，小花点头忙深呼吸强自镇定。
薛茗予胸口发闷，两眼直勾勾的盯着正对面的盔甲，视线恨不得把那盔甲盯出洞来。
外面又是汤淮肃的重重的脚步声，如同他那人一样，傲慢无礼。薛茗予愤恨的收回视线。专注的盯着自己的脚尖。
“启禀王妃，”见那大红喜帕已经拿下了，汤淮肃稍微顿了一下。“由于军事繁忙，修王无法如约前来，特请王妃见谅。”
&bp;&bp;&bp;&bp;“启禀王妃，”见那大红喜帕已经拿下了，汤淮肃稍微顿了一下。“由于军事繁忙，修王无法如约前来，特请王妃见谅。”
那大红中间露出的雪白的脸庞平静无波，连眼皮子都没抬起来。汤淮肃觉得，这女子倒是跟西凉不一样，貌似有胆量多了。起码没有惊恐失色或者委屈落泪。先前他还很头疼来当这回差，就怕深闺怨妇又哭又闹他怕忍不住要暴走，可是这不声不响的又让他没来由的有点失望，汤淮肃摸了下鼻子。
“王爷还有什么吩咐？”薛茗予依旧不抬头不抬眸。眼神如针线一般细细度量绣鞋上精致的五福捧寿纹样。
“王爷下令，我等迎了王妃就即刻启程去北疆与他汇合。至于王妃您，下官留一队骑兵护送王妃一路去艳京。”汤淮肃见他的话没有引起一点波澜，故意说道，“王妃放心，骑兵队会一路护送王妃直到安全到达艳京四两胡同的小风别院。”
“别院？”薛茗予终于抬头盯着汤淮肃，“不是去王爷王府吗？”
汤淮肃就想等她这句疑问。嘴角浮起一丝不怀好意。“王爷常年在军中，事物繁忙很少回艳京，而且，皇上还没有给王爷分府呢。”
“噢。你下去吧。”薛茗予很明显感觉到汤淮肃那点看热闹的恶趣味。断然以高姿态结束谈话。
汤淮肃嘴角一僵。他还以为这一抬头显得还一脸稚嫩的小王妃要恼怒气愤了，人家却把他权当个回话的，开口就叫他退下。
“下官告退。”汤淮肃有点恼怒又傲慢的行了个虚礼，回头就走。他会好好告诉纭修，这就丫头片子一个！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就这样傲慢的，进了艳京迟早要让人吃得骨头都吐不出来。
屋里薛茗予主仆一下子像解甲的战士，一下子气势弱了一大半。外面汤淮肃叫嚣着官兵们整顿出发，这会倒比举行婚礼时要热闹多了。
“小花，我要沐浴。”没了外人，薛茗予声音里的防备隐了去，疲惫却都溢了出来。
“好。奴婢这就去准备。”小花白着个脸，赶快去屋外张罗。
“安嬷嬷。”薛茗予转头拉了下旁边脸上不见丝毫异色的妇人手臂，仿佛那生性淡薄的冷冷面孔，能让人更加冷静一样。“一会你和陆伯家的，清点一下东西。我换洗好了，大家好好吃顿饭。下午就出发。”
“把这个也收起来带走。”薛茗予纤细的手指指了一下太师椅上那套整整齐齐的半旧银白色盔甲。那可是跟她三叩九拜过的，说不定哪天气炸了，可不能临时找不到东西泄愤。
“是。王妃有没有想吃的菜？”安嬷嬷问道。像是这就是现在最需要考虑的问题。
“有！”薛茗予一挥小拳头。“本王妃要吃椒盐排骨，辣子鸡块，杭椒牛肉。要足够辣。本王妃还要喝冰镇绿豆汤，要很冰很冰。”她两只眼睛跟饿狼一样闪闪发亮。平时可是很少这么放肆的吃辣的喝冰的，这几日憋屈死了怎么也要让自己爽一回。
&bp;&bp;&bp;&bp;“有！”薛茗予一挥小拳头。“本王妃要吃椒盐排骨，辣子鸡块，杭椒牛肉。要足够辣。本王妃还要喝冰镇绿豆汤，要很冰很冰。”她两只眼睛跟饿狼一样闪闪发亮。平时可是很少这么放肆的吃辣的喝冰的，这几日憋屈死了怎么也要让自己爽一回。
“奴婢记住了。保证王妃要的样样都有。”安嬷嬷柔声答应着，虽然她那点稀少的柔和根本听不出来。这时候只要主子能保持斗志继续撑下去，只要能灭了心口的火气，那就很好了。她可不会煞风景的去谈什么养身之道。
退下一身上下繁琐的头饰钗环，洗去身上浓浓的熏香。顿时觉得肩膀和头脑都轻松多了。薛茗予实在很喜欢洗澡，不仅仅是洗去尘污，更是一种全身彻底的放松。
小花拿着棉帕给她绞干头发。
“王妃，饭菜都好了。”陆伯家的进来禀道。
就闻一口桌子上香气四溢热腾腾冒气的饭菜，薛茗予都觉得自己马上要满血复活了。管他那些见鬼的汤淮肃呢。有多远滚多远。咬了一口酥脆的椒盐排骨，椒盐和肉香溢满口腔，里面有块脆骨，她的最爱了，狠狠咬，咬的嘎嘣嘎嘣直响。一想起那傲慢无礼又带着戏谑的声音她就火大。有本事一辈子都别落什么短处在她手里，要是有那么一天，她真不介意连本带利的要回来。薛茗予嘴里的脆骨已经粉身碎骨，这时候已经在烈日下打马跑了快两个时辰的汤淮肃，忽然觉得心里阴飕飕一颤。
“你们也下去吃去吧。好好吃一顿。”薛茗予饭还含在嘴里，囫囵着吩咐着陆伯家的。“下去吃去，下去吃去。你们吃饱了我也有底气。小花在这里就行了。快去快去。”薛茗予就知道陆伯家的会不敢丢下她自己跑去吃，赶紧赶人。
辣得额上微微冒汗，一口绿豆汤冰凉爽口。大餐一顿，薛茗予简直是满足极了。鲜少这么放任自己的胃，鼓胀胀的胃让她昏昏入睡。
薛茗予把她没怎么动的几个不辣的菜赏了小花，让她下去吃饭。自己去贵妃榻上歪着去了。无比满足的胃，连头脑都卸下了一切重担。她很快就迷瞪了。
歪了半个时辰。起来坐着定定神，安嬷嬷和陆伯见她起来了，就来报备说，东西都收拾齐整了。由于连番的赶路，来了后京又是接连换地儿，东西大部分根本都没开锁，所以清点收拾都很容易。薛茗予登时来了精神，一骨碌站起来，拍拍手掌：“这就动身，咱早一天到了最终的地方才算是最终安心。”
陆伯和安嬷嬷见薛茗予状态还算好，心里暗暗佩服。他们是冲着陈氏的恩情，来当这回差的。虽然知道无论这小主子以后好与不好，他们基本都是没有退路的。但是薛茗予的境况就目前来说，已经比他们想象中要好多了。以他们的阅历和眼光来看，主子的境遇断然不只是表面上的受宠不受宠。特别是以薛茗予的年纪来说，逆境中的顽强，总比顺境中的骄横，要好多了。他们也乐意看见小主子坚韧一点。
&bp;&bp;&bp;&bp;汤淮肃留下来的骑兵队有十五人。陆伯一说要起身，骑兵队长宋瑜什么也不问，点点头就去下令，骑兵们迅速的个个都训练有素的整装出发。服从意识相当好。薛茗予挑开马车帘子，看了下外面速度一直与马车保持一致的骑兵队，嘴角挑起一点兴味。修王故意要落她的面子，这些跟着来的官兵自然是心里门清儿的。但是除了那讨厌的汤淮肃，其他人看样子也没有肆意妄为的难为她，反而在军人素养上相当高。想必修王在官兵中，还是有一定威信，他身边的官兵素养不差那他应该也还行。像军队这种极度需要人气和忠诚的地方，往往什么样的将领，他带的兵就会有什么样的习性。虽然修王很不给她面子，但是不妨碍她在心里偷偷以客观的心理观察他。
如果不论之前汤淮肃在的时候那些不愉快，单看宋瑜，他对薛茗予这初来乍到的小主子还是比较尽心尽力的。一路上赶路当然没有他们行军的脚力快，但是宋瑜眉头都不见皱一下，反而小心注意着马车的速度。然后路上歇息的时候，宋瑜作为梧州人，对路途熟悉，也主动打头去处理住宿吃喝，马车马匹喂养安顿这些琐碎事情。当然，薛茗予让陆伯跟着掏银子，宋瑜也没有客气推脱。
途中陆伯和宋瑜打交道比较多，也偶尔说上几句闲话。宋瑜心里当然是透亮的。按理说西凉这王妃送来，在他们梧州人看来实在是多此一举。但是既然圣旨那么下来了，王爷也啥都没表示。他当这一天差，那人家就是他一天的主子。所以，陆伯问他些话，他也拣能说的说说。反正这些，只要是梧州艳京人，说不定比他说的还要详尽。而且陆伯也是个明白人，问的东西也都不露骨，不让他为难。
回回陆伯得了些什么信儿，不一会儿陆伯家的就来问问薛茗予想吃点什么，要不要水果，反正寻各种理由来知会与她。薛茗予还越来越喜欢这夫妻俩。聪明有眼力见儿，但是又不自以为是。会来事儿，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也都放在心里，不招人烦。小花在她身边也还不错。小花十三，满满算起来，才比她大一岁半。由于成日里就安嬷嬷和小花待在她身边最多，安嬷嬷话少人冷淡，相对于来说小花不够沉稳。但是比采薇她们几个，确实要沉稳多了。又是从庄子上出来的，也不娇气。虽然这一家都是做下人的，薛茗予却是瞧着特别顺眼顺心。
陆伯家的陆陆续续送来的消息也不少。有几次薛茗予靠着马车上的格子窗看风景，也听到过几次二人零星谈话。陆伯说，哎，梧州哪些哪些原来是这样啊，在西凉真不是这样，那梧州的那什么那什么是什么样？宋瑜很少自己开口说，陆伯问来了也还是好好答复了他。陆伯听完，噢！这样啊。又说些西凉好玩的稀罕的来，再去问宋瑜。
&bp;&bp;&bp;&bp;将以前自己知道的，加上这些日子得来的，零零碎碎整合下来，虽然不是很详细，薛茗予心里有了些模糊的概念。备嫁那三个月她又忙，心里也憋闷，没好好想过。这在马车上一路忒是无聊，薛茗予索性闭眼思索着梳理着。好多地方她琢磨不透，但是好歹能打发打发时间。
明康帝今年六十，在位已经三十年，后宫配备充裕，子嗣也旺盛。这些倒是薛茗予在西凉时读地理志人物杂记什么的就知道的。明康帝儿子有十一个。修王排第九，老大已经四十几了。不知道是明康帝对自己很有信心，还是对儿子们很难下决心，在位三十年都没立太子。
这老大四十几，老九才十八，最小的十一大概十岁不到。老十老十一都还在宫中，老九早早去了军队里。前面八个吧，个个都已经建府多年。薛茗予用排除法把十一个皇子过滤了一下。
老大老二都是唐皇后所出。老大年纪最大，听说孙子都出来几个了，爬上皇位后的含金量不高。搞不好还没他老子长寿呢，四十几年当儿子当惯了，差不多可以考虑养老了，所以胜出率不大。
老二四十不到。可是听说资质比较平庸。不过好歹是中宫所出，在朝中经常被皇帝派遣各种不大不小的事情，资历倒是相当不错的，毕竟露脸机会多。
老三，这就可以省略不说。老三是盛宠多年的花贵妃所出，但是生下来没成年就夭折了。
老四，本来薛茗予对这个数字排行还眼睛一亮，她难免想到她所知道的那个同样子嗣众多的满清王朝。可是老四让她失望了。老四，这位就明显不那么靠谱了。这位仁兄真真是浪费自己。薛茗予摇头。老四按资质，应当是在兄弟里也是拔尖的。可是他向来只爱读书，日日不是在国子监听课，就是跟学子们一起附庸风雅，屡屡有他醉心于拜访名师大家，或者花重金求孤本的段子在民间流传。老四在国子监中人缘很好，文人们也喜爱这个爱读书的王爷，可他实在是对政事不感兴趣，从来不闻不问。虽然对这书呆子老四，薛茗予多有遗憾，但是心头也有一丝尚弄不清楚的蹊跷感觉。吟诗作对，游历山川，寻访大家，那都是他热衷的。文人墨客眼里，这位风雅博学的四王爷名声倒是好的，但是政事一途，好像真没他什么事儿。好吧。这人可以过。
想到这里，薛茗予心头微动。这唐皇后真本事。接连生了两个儿子，这期间四五年时间就没别的妃嫔有生儿子的。然后后面的老三，夭折了，老四，志不在此。薛茗予心中讥诮，这未免太巧合了。
老五，应该是比较有可能一争胜负的人选。资质尚可，政治舞台上也有他些许身影。就是出身不太高，生母是卉嫔。薛茗予为什么反而觉得他有希望呢，因为就她所知，卉嫔虽然位份低，但是是先太后娘家侄女。背后有人啊。
&bp;&bp;&bp;&bp;老六，那就比较太奇葩了。看他的背景，老六生母如嫔位份也不高，外家比较实力普通。但是，应该算是是唐皇后的人。薛茗予就喜欢看些在别人眼里歪门邪道杂七杂八的闲书。她记得就几年前才翻过一本不知道哪里找来的帝王后宫名录。当时里面就有说到这位如嫔的，说这如嫔是唐皇后举荐入宫。可是老六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斗鸡走狗不务正业。薛茗予直接将这老六给略了过去。
这就是了。薛茗予直觉唐皇后是个厉害的，既然自己的两个儿子都没有希望，太后给老公塞的人也生出儿子了，唐皇后最好的办法就是培养自己的派系给老公生儿子。所以这老六的背景绝对是很过硬的。
老七吧，外家倒是不错的，出自葳远侯府的姑娘。只是这老七覃纭伟体弱多病，药罐子一个。
老八，这是个大热门了。母亲是良妃，听说良妃入宫早，但是年轻时反而一直没有子嗣。直到快三十岁，竟然老蚌生珠，并且一举得男。外家是肃宁侯，在军中很有威望，背景不错。实力老八也不错。老八在政治舞台上相当活跃。前几年随大臣去出云江流域治理水患，办事漂亮，很得明康帝亲睐。在三个薛茗予觉得有希望的人选里，老八无疑是装备最为精良的。
薛茗予觉得也就两个人有份量了，就是前头提到的老二，和老八。所以她老公，排行第九的修王覃纭修，是不在列的。
说出身吧，覃纭修母妃是四妃之一的云妃，却在他三岁时就不在人世了。外家是唐皇后娘家承熙侯的三房嫡出。唐皇后娘家实力毋庸置疑，但是这三房的实力和长房比，却就差远了。再有，薛茗予注意到，都是一个唐家出来的，覃纭修生母还早逝，唐皇后却放着自己人不用，独独去扶植那卉嫔。这里面大概很有些门道。
说本事吧。十八还很年轻，但是十八年来覃纭修过得比并不容易。要不然他能好端端的七八岁就去军营了？要不然他能到了十八还没建府？要不然这西凉塞个郡主来和亲能按到他头上去？这些百姓都知道的事情，唐皇后当然不会不清楚，明康帝当然不会不知道。但是唐皇后不曾拉他一把，而明康帝默不作声不闻不问，这就说明了帝后的态度。
后面老十老十一都才十岁十一岁，生母都是贵人，外家也没助力。太嫩了，小命都不够斗的。
薛茗予倒是很庆幸，修王并不在决斗范围内。还是小命重要，她可不愿意将自己小命拴在别人裤腰带上。而且她归纳完了，暗暗给自己提个醒，以后万一接触到了那几位王爷，最好是有多远躲多远。
这从后京到艳京的一路，无论是从心里上还是进程上，都是顺趟多了。一来已经“拜堂”过了，任务完成，名分稳定。二来这一路是梧州的骑兵队随行，就算没有人不长眼的打个劫什么的，他们都不那么提心吊胆了。再就是宋瑜也算卖力，什么都不用薛茗予他们操心。
&bp;&bp;&bp;&bp;这十二天，走得格外平顺。到了艳京，宋瑜一直将马车带到别院门口，等薛茗予从马车上下来，他就抱拳行礼，接过陆伯塞他手里的银票子，带着属下离开。
小风别院。
宋瑜一队人尘土飞扬的走了。薛茗予昂头打量着眼前朱漆大门上四个鎏金题字。她自己字写的不好，但是看字还是会看的。这四个字虽然笔锋不错，字体劲瘦，但是薛茗予却觉得力道像是有点不足。要么是题字的人很少题写大字，要么，她有点古怪的认为，这也可能是女子所书。
这就是她最终的站点么？覃纭修不在，也是不错的。她本来以为就算没建府，就算宋瑜说小风别院也不大，那在皇城根儿置个院子的实力还是有的吧。可是这小风别院的位置却比较偏，在皇城靠外围的地方。而且除了小风别院，她老公只在皇城根儿有个小小的酒楼，其他的再没有任何产业了。薛茗予暗自摇头，覃纭修混得真是不行啊！别说皇亲国戚了，那些大臣和富商在应该都比覃纭修有实力多了。
“恭迎王妃。”大门下黑压压一片脑袋。她站着看了一会儿字，也不见谁挪下腿抬个头的。嗯，不错。别的还看不出来，至少还不敢打明路欺生。
“都起来吧。”薛茗予扫视一眼，男男女女大概五六十人有的。
“启禀王妃，小的姓陈，是别院管家。”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人，穿着深蓝锦缎儒袍，上前一步跪下行礼。
“安嬷嬷快扶陈管家起来，以后还要多麻烦陈管家了。”薛茗予笑着说道，递了个眼神给安嬷嬷，安嬷嬷会意的从袖中摸出一张五十两银票，顺势塞到陈管家手上。
“王妃折煞老奴了。”陈管家神色微动，他只瞟一眼就知道薄薄一张票子面额是多少，说话立马恭敬多了。“还请王妃移步，容老奴将别院细细说明。”
“多谢陈管家了。”薛茗予唇角浮笑，领步走进去。
“王妃小心脚下。”今日是拆了门槛，接迎薛茗予的。陈管家觉得今天这大动干戈值了，新主子看着模样年龄还小，但是出手可真大方。“正对着这北边的院子是正院，奴才斗胆让下人们拾掇了一遍，不知道王妃中意不中意。”
“要陈管家费心了。”正院，那就是该主子住的地方，陈管家这马屁拍得让薛茗予心里舒服了一下。要是个个奴才也都跟覃纭修一样给脸子她看，那她薛茗予一时可就真难在这落定了。也不怕他唯利是图，就怕不知道他图什么。
“咱这别院比较小。格局也简单。正对面是正院。正院西边有个小湖，王爷偶尔会在那湖边练练剑，就取名叫剑湖。一共三个院子，正院和这西边院子一般大小。西边院子临着剑湖，廊道也多，比较通透，到夏天特别凉爽。东边院子稍小点儿，东边院子靠北边，正院往东，那里有块地，王爷让人养养花木。”陈管家顺手一指，将别院基本格局说得很清楚。
&bp;&bp;&bp;&bp;“三个院子可有名字？”薛茗予问。这别院三个院子，正北是正院，东西一小一大各一个院子。东院和正院之间隔着养花木的一块地，西院和正院之间隔着剑湖。这也简单好记。
“还不曾。王爷事务繁忙，近三年都没回来，剑湖这名字还是三年前过年王爷回来时取的名。奴才请王妃赐名。”陈管家老老实实说道，很上路子的加上一句。
“回头有空了，好好去几个院子里看看再说吧。”薛茗予说道，“今天就直接去正院吧。”从垂花门过来，说了这么些话还没到正院门口，薛茗予心下暗道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啊。宋瑜和陈管家都说这别院很小，可是比她西凉薛府可是大多了。还是等养足了体力再去逛吧。
“奴才驽钝，王妃舟车劳顿，确是该早些去休息。”陈管家一边陪着小心，一边招来后头跟着的一个中年婆子，“这是奴才的弟媳妇，都叫她刘婆子，在别院里管着灶上的事情。以后吃食什么的尽管吩咐她。”
“行。”薛茗予瞟了一眼。她给点面子可不代表谁都值得她去关注一下。太给脸了，下人反而觉得主子好欺负。这都不怎么熟悉，还是保持点距离好。
见薛茗予态度冷淡，陈管家忙给那刘婆子使了个眼色。刘婆子便没跟他们进屋，就在正院门口立着等吩咐。
这正院也有三进。薛茗予也没有那个体力多看，顺着抄手游廊一路走到最里边的一进。这时候几个壮实的家丁已经将薛茗予的箱子行礼都送到了三进的院子中间。
“好了，留下两个人帮忙收拾收拾房间，再留两个人帮忙收拾一下这些东西就成了。安嬷嬷列个晚膳的单子给陈管家带给刘婆子吧。今儿暂且就这么着吧。明天再请陈管家来说说话。”薛茗予实在不想摆谱，恨不得立即扑到大床上去滚两滚才舒服。
“那老奴这就下去了。”陈管家躬身告退。立即去招呼四个人进来，又去安嬷嬷那里拿了单子。
陈管家一走，薛茗予连肩膀和背脊都松弛下来。进了正屋，正屋摆着板正的六张椅子。正面两张两侧各两张，宽背大椅很有严正的气势。这正间无疑是主子摆谱儿干正经事的地方。一眼瞅见东箱有张宽大的贵妃塌。薛茗予立马走过去躺下来歪着了。
陆伯家的看着眼里一阵怜惜。太夫人之前就着急小主子年龄小，也没太经事，让她夫妻俩策略性的多帮忙看着点提点一点。他们私下还特嘀咕，提点主子哪里是那么好做的，不亲近你或者不听劝，那可真难办。
一路上她和老陆几次都为小主子捏把汗，可二十来天下来，他们两个老世故心里都暗暗佩服。别的暂且没瞧出来，单单这气量和忍性，就够让人叹服的。见薛茗予急急躺下一脸慵懒，陈伯家的莞尔一笑，好歹还是个没长开的孩子，这些日子实在是为难她了。
&bp;&bp;&bp;&bp;陆伯家的和安嬷嬷带着两个婆子下去收拾箱陇。那陈管家叫来的两个婆子也是比较规矩，搬搬抬抬的不用人叫，安嬷嬷和陆伯家的清点东西她们也规矩的在一边立着，不伸手，不多看。这让安嬷嬷和陆伯家的心里一机灵，不愧是在大梧州艳京的当差的，这份眼色和本分，足以让她们俩暗自警醒的。
前头送来的大批量的嫁妆箱子都在库房里锁着，就不急着今天开来清点了。再说是陈管家收进来库房的，她们清点也需要陈管家当面好对账。有个什么出入也好有个说法。
小花带了两个婆子，她看着人把薛茗予起居的地方重新细细打扫擦洗一遍。这可是主子睡觉歇息的地方，她亲眼看着才觉得放心。
陈管家留了四个丫头，说是备着服侍薛茗予的，如果用不惯他再去买。薛茗予二话不说留了下来。她能带来的人实在有限，送来的无论好与不好，也不能初一照面就却了陈管家的意思，她不介意慢慢察看。
小花招呼来两个丫头，讲被褥床铺扑好，又将薛茗予日常用的东西在各处规制好。“小花，来我这说说话。其他的让她们忙去吧。”薛茗予见她忙进忙出忙的差不多了。
“我给王妃重新泡壶茶水吧。”小花瞧见薛茗予喝的不是惯用的玫瑰花茶，要去重新泡茶。
“行了。先别管这些。你陪我说说话来，这院子里怎么样？我都懒得动腿儿去瞧，你忙来忙去肯定都看清楚了，就说与我听听。”薛茗予一把拉过小花，这人真是不得闲，忙得跟个陀螺似的停不下来。
小花赶紧招来一个丫头，拿来她刚刚摆在博古架边上的花茶盒子，又让人去另外烧水换茶壶来。她就是见不得眼前有让她觉得不到位的事儿。
小花手上不停摆弄，嘴里也不停的说解起来。正房四间，除了堂屋，西边明房暗房各一间，东边明房一间。起居休息是西边最里边的暗房，暗房里头隔了一间净房，外边明房是梳妆换装用的，摆放一些日常用的物件儿。西边明房就是薛茗予现在躺着的这间，白日里歪一歪眯瞪一下，喝个茶看个书绣个花都是不错的。明房里头也有一间净房。
外边吧，东西厢房各三间，都很宽敞明亮。南边倒座下人房和正房后边的罩房也很整洁。最里头这一进面积最大，外面两进稍小一点，没细细看，应该也是不错的。总之，虽然说起来覃纭修这点身家很寒酸，比起西凉薛府，那可是宽敞了几倍不止。
薛茗予摸摸身下的雕花细木贵妃榻，和右手边靠墙的松红林木连三立柜上的几个青瓷摆件儿，光看那釉色光晕，就够晃花她眼睛的。她深深鄙视自己，一边觉得未谋面的覃纭修混得忒差，一边暗暗咋舌小别院太大了屋子里摆件儿太贵重了。不管那么多了，赶明儿得了空，让陈管家把这些矜贵东西整理一下还是摆库房里去吧。省得她坐立回头都不敢太过奔放。万一弄砸一件儿那都不便宜，说不定覃纭修会心疼的很，她可不要贴了嫁妆去赔偿。
&bp;&bp;&bp;&bp;说着说着安嬷嬷和陆伯家的清点完了来回话，陆伯去了外面院子还没回来，刘婆子那边晚膳也都好了，亲自带着几个丫头拎着食盒送来。薛茗予让四个陈管家送来的丫头伺候她用膳，让小花安嬷嬷他们下去吃饭去了。大家都累得很，她也想先看看这四个丫头。
小花不太放心，却被她娘狠狠使了个眼色，就不太甘愿的下去了。
同样的菜色，西凉和艳京做出来的口味还是有很大不同的。不过艳京的口味，其实更得薛茗予喜欢。不甜腻，辣得爽快。她也不故意刁难人，一顿饭吃下来四个丫头才慢慢呼出一口气。谁都想来新主子这边伺候，可是也都怕一不小心就被赶出去。
吃饭的时候薛茗予一句话没说，她多看哪个菜一眼，就有人会意夹给她，她先吃哪个菜一口，就有人多夹一筷子。碗筷一放下，漱口的茶水和痰盂就在眼前，净手的湿热毛巾也恭敬的在手边。这做事和眼色，都没话说。
饭菜撤下去了，薛茗予精神状态好多了。喝了口茶，竟然是玫瑰花茶。嗯，薛茗予望了一眼端茶过来的一直低着头脸色比较白净的丫头，心里一笑。小花才张罗了一回，就记下了，泡着也还不错。“来，既然以后是我身边的大丫头，也得了解了解。嗯，说说叫什么，多大了，怎么来的别院，家里都有些什么人，都干些什么。一个个的说，就你吧，你先来。”薛茗予玉指一指，指向刚刚端茶来脸色白净的丫头。
“奴婢叫吴霞。七岁时家里头困难近来的。今年十四，家里，家里没人了。”这吴霞说起话来，声音比较清脆。她说到家里没什么人了，薛茗予有点惊讶。
“怎么没的？”
“四年前出云江水患，奴婢弟弟在家里娶媳妇儿，正逢灾，就。就都没了。”吴霞没有流泪声线也平稳，但是听起来说不出的悲伤。一家子皆大欢喜的时候，竟然一起遭难。
“好好做事，过几年想出府我给你做主。你们也一样，做好事，以后想有个出路不会是难事。”薛茗予由衷说道。
后面三个丫头，都没吴霞给薛茗予印象深刻。第二个第三个上来的都是十三，一个老实，一个机灵。老实的是家生子，一家就在这别院做事，覃纭修接管了别院后她们一家人也没挪地方。机灵的跟吴霞一样，是早年卖进来的。父母在外头别人家开的铺子里做事。
最后一个，长得那可就值得推敲了。年十五。身段脸蛋该嫩的嫩，该熟的熟，全身上下真是让丫头这身份给糟蹋了。她老子娘都在府里当差，也是有点脸面的。
薛茗予对陈管家的好印象一下子打了折扣。这么漂亮出色的丫头送来，主子还是个未满十二岁身量没长开的小姑娘，陈管家未免考虑得太过周到了。薛茗予心下一阵冷笑。
正巧轮番一遍说下来，小花就等在门边了。她刚刚把自己院子里急急忙忙拾掇出来，就来听差使。
&bp;&bp;&bp;&bp;“进来吧。”薛茗予心里好笑。小花比她大一岁半，就跟母鸡护小鸡一样，怕她吃亏。
“你们四个呢，陈管家既然送过来，我就留着用。这是我贴身丫头，日后跟你们一样，领一等丫头的月例。以后你们相处起来互相帮扶一点。”薛茗予喝口茶水，润润嗓子。“别的我不多说，记住了，做事不光要能干，记住你们的本分，摸摸自己的良心。”
见五个人一溜儿温顺的低头。薛茗予也不知道她们到底有几个人真正听进去了。“今天就先排个名吧。既然日后都是我院子里头的大丫头，名字规整一点我也好记好用。”
“吴霞，”薛茗予看着她白净低垂的脸，都有点不忍心，“吴霞你还叫无暇吧。白玉无暇的无暇。”
“奴婢谢王妃赐名。”无暇跪下来磕头谢恩。
“你这丫头，就叫无忧吧。”薛茗予瞅了一眼小花，如若不是跟她千里迢迢来梧州，她就算也出去做事，在能干的父母兄嫂羽翼庇护下，定是无忧无虑的。
面相老实的，薛茗予叫她无垢。看起来机灵的，叫无尘。那个姿色美艳的，叫无双。因从无暇开头，后面也都从了无字。日日这样使唤着，也能提醒自己，纵然来梧州没有一个好开头，也不要让琐事累及自身。
“安嬷嬷想必你们都瞧见了。”薛茗予觉得，还是把各自的事情界定一下，免得生事端。“安嬷嬷和无忧在我身边伺候。无暇明日开始来学学记账管账，学好了以后统管这院子里的钱物。”
无暇惴惴不安的抬起头，又赶紧垂下眼眸，“奴婢愚钝，定当好好学习，为王妃效力。”身边有点不太和谐的气场，她全当没感觉到一样。
无忧努努嘴。但是也没说话。无双在那，就算低着头，也看得到乱转的眼波。薛茗予皱皱眉。
“无垢，你就管着本王妃的茶水吃食。无双，你说你针线活好，以后针线上的事情你就领个头。无尘无暇无忧，你们三人轮班在我身边。正屋，除了当差的，不得允许，不准私自进出。可记住了？”
“奴婢记住了。”
“今日就先歇了。明日开始各自去找安嬷嬷，报备了领了差事。一个院子里的主仆，还要磨合的也多，日后该调整的再调整，你们也不要怕犯错。记住本着心做事。”薛茗予说完挥挥手让她们下去了。独留小花，不，无忧在屋里。
“怎么？这样不妥？”
无忧不好意思的笑道。“当然没有。奴婢只是怕不熟悉的人，不知道可靠不可靠。不过，想来也是没办法的事。”
薛茗予往卧房里走去。“是啊。咱们没办法。也就能先这么试着用用看。得用就留着，不得用也得将就一段时间。等咱们内外上下都有一席之地了，再做筹谋。那无暇，看着是个不错的，家里没人算好拿捏的。学记账又不是一天两天学的会的。怕什么。”
&bp;&bp;&bp;&bp;“嘿嘿。奴婢没有王妃想的周到。”无忧尴尬一笑，无忧学帐的时候她才嘟了下嘴，这都被王妃看见了。
“回头你有空就跟她一块儿学去。认字记账，学了都是好事。”
“真的？”无忧瞪大了眼睛。
“本王妃说的，自然是真的。”薛茗予咳了一下，又拿起刚刚在外面的一本正经。
“嘿嘿。奴婢太高兴了。”无忧被薛茗予板正的面孔逗笑了。
薛茗予轻轻抚过案桌，打量了一下房间内的陈设，一进门右手边是一排紫檀木暗八仙立柜，好不气派。宽大的玄丝雕花鸟纹珊瑚床靠着立柜，窗前一屏紫檀六扇围屏。这卧室家具搭配的都是紫檀木的。精致古朴。围屏另一端的那描金山水纹条桌，镶理石靠背椅，还有靠墙的一整排秘密的多宝格密锁柜，也都是清一色的紫檀木。薛茗予见这床宽宽大大，目测就不止六尺宽，想着睡觉该是舒服得很，要怎么滚就怎么滚。烟雨色绡纱帐子蓬蓬松松的四角用铜弯钩挂起。她往床沿一坐，拿起床头凭几上的小脸盆大小的圆形琉璃靶镜把玩着。
她很少照镜子，因为照镜子总会觉得这时光太慢太慢，这琉璃靶镜透彻清晰，薛茗予细细端详起自己来。额头光洁，肤色如玉，大眼睛晶亮有神，鼻子小巧，唇瓣精致饱满。假以时日，定然是个美妞一枚。可是，想想那个无双，薛茗予就一阵别扭。自己连夫君的面都没见过呢，身边就备着这么一个熟透的美女。自古以来，男人都爱女仆装吧。她被自己小恶心了一把。
又起身去看了看和卧房连在一起的净房，比预想中还要宽敞整洁，薛茗予很满意。不管什么事都不急着今晚解决，于是就早早洗洗睡了。大大的床铺实在是太诱人了。
四肢舒展，被窝香暖。一觉到辰时，薛茗予才满足的睁开眼睛。
吃过早饭，才把她起居的一个院子看了一遍。正房四间，无尘已经告诫过院子里的丫头，不得允许不许进入。这时无忧才意会到为什么五个大丫头薛茗予让无尘统管了。无尘有眼色又机灵，办事不会差。最主要她本就是别院里做事多年的，让她去协调统管，总比无忧这空降兵容易让人信服。而无尘父母又都是在外头做事跟别院不相干，就没有那些别院里头的人情世故干扰她行事。
东西厢房各三间。倒座三间。都还很干净宽敞。外面两进院子她就没有亲自去看。一大早急巴巴到处查看，没得显得自己心急又少了世面。
转悠了一下，就觉得脖子上有点累了。有点不习惯。昨天到了收拾收拾就吃饭洗洗睡了。今儿起来，要正式面对一屋子进进出出的下人，阵仗上可不能输了。她让无忧给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因为还没圆房，还不用梳妇人头。薛茗予想了想，挑了几样首饰，发髻上缀了整整一套十二颗镏金嵌蝉玉珠，她还是想这套玉珠个头小，能轻巧一点呢，耳朵上是羊脂累珠流苏，配上一身洗朱大红的十二幅镶金丝缠枝纹罗裙，头上星星点点的玉珠和耳朵上明晃晃的羊脂累珠流苏显得华贵端庄。手上她套了一对白银缠丝双扣镯，一身红衣，所以首饰她都选了白色系的。红白相间，明艳动人。
&bp;&bp;&bp;&bp;薛茗予发觉了这别院最大的好处，地方大，这时候要想来点运动，基本就靠腿走，以后消食锻炼方便多了。
她四处走了一下，也没出院子。确定在大小丫头面前无比端庄傲气的晃了一圈，才叫了安嬷嬷和陆伯进了正屋。让无忧守着门。
“陆伯，你最近还是少留在别院里。”薛茗予拿手揉揉脖子开门见山说道。
“请王妃吩咐。”陆伯心里倒是有点纳闷儿。
“去外头转悠转悠。寻人多的地方走走看看。再打听打听哪家人牙子靠谱。我想在外边置办点院子。陆伯帮我留心一下，地段，价格什么的。”
“陆伯家的，就安排去灶上做事。灶上油水多，那些仆妇们油滑惯了话定是不少的。别院里的就麻烦你多打听打听了。不管什么事儿，都听着点。”
“安嬷嬷就先主要盯着点那几个大丫头。要是都本分老实咱们也能松口气。”
“那无双，”薛茗予一皱眉，“就让她忙一点。”想必针线上的也不会得闲。
“安嬷嬷，去领些银两给陆伯。去外边少不得花银子的。”
三个人一起下去了。薛茗予叫无暇无忧去和安嬷嬷一起收拾她的箱陇。日常要用的，和很少会动用的，都分门别类整理好。该锁库房的锁库房。该放外边的也都规制好。无暇既然日后要管银钱财务，对她的东西也要有个数。
无尘无垢无双，薛茗予让她们三个把安嬷嬷那边整理出来的要翻晒的东西拿到院子里翻晒翻晒。
到处都是要安居乐业的繁忙景象。一天下来，她带来的东西都整理妥当了。就差和陈管家对嫁妆的账了。这事薛茗予吩咐了安嬷嬷和陆伯家的第二天去找陈管家接手了。据说陈管家今日来了两回，安嬷嬷都按她说的叫守门丫头说没事儿叫他回去了。光那无双，薛茗予就想晾他一晾。
结果一觉醒来，竟是更晚。都快日上三竿了。薛茗予又是惭愧又偷着乐。从没这样放肆睡懒觉，却是再没谁管得了她了。
今日是无尘给她梳头。说是陈管家又在外边等着了。
“这陈管家太勤快了。我害怕太麻烦他呢。等吃过饭就让他来说几句话吧。”薛茗予说道。从银白点珠流霞珐琅妆镜里看着无尘脸上反应。
“咱都是为王妃做事的，哪里称得上麻烦。”无尘坦然一笑。双手灵动的给她输了个斜髻。
薛茗予见无尘打开乌木边花梨心妆几上的二十四格攒金丝葡萄纹软缎妆匣，妆匣里满满的流光溢彩缤纷夺目的各色珠宝首饰，让无尘小小震撼了一下。她们之前私底下都讨论过，这小国来的郡主应该没见过什么世面，说不定就跟梧州一个太守女儿差不多呢。随随便便一开妆匣，就看得出这郡主还是郡主，偷瞄到的几个首饰样子，都很时新精巧，艳京这么繁华的地方都没看到过这样的款式呢。果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西凉再小，郡主还是郡主啊。
&bp;&bp;&bp;&bp;无尘眼里极力压抑的光彩让薛茗予小小虚荣了一把。她专门让无忧去挑的，就是为了装起来给今天早上给她梳头的无尘看的。薛茗予觉得自己这回特别像暴发户，可是特有满足感。一家人辛辛苦苦三个月搜箱倒柜的给她置办的门面，总要拿出来吓唬吓唬人不是。
“今天就戴这垂珠却月钗吧。”薛茗予纤白手指一指，就那个看着个头小点，颜色也比较素淡，由于是刚大婚，她今日还是穿的还是喜庆的铅丹色撒花洋绉裙。
无尘小心翼翼的从妆匣里取出，对着镜子斜斜插入薛茗予发髻中。垂下的三根珠链在妆镜中熠熠生辉。因头上今天比较繁琐，薛茗予选了两个珍珠耳钉。但是这珍珠耳钉份量真是不小。是一颗拇指大的珍珠一分为二，做成的一对耳钉。在她小巧的耳垂上，大大的耳钉倒没觉得突兀，看起来很特别，显得肤色粉嫩。无尘心想一会儿一定要去跟外头进不来的小姐妹们说道一下，王妃身上的东西，随随便便拿出来一件，都那么独一无二，那么漂亮华贵。
哎呀妈啊，自找罪受。薛茗予暗暗咬牙。当无尘让她选手镯时，她看了一排金镯子银镯子玉镯子心里直哆嗦。我这十一岁的小身板儿太不容易了。看来看去，薛茗予灵机一动，从放项链的长方形红木雕花匣子里，选了根缀红宝石的珍珠项链。无尘看着不知所谓，却见薛茗予将珍珠项链放手腕上一圈圈缠绕，刚好缠了五圈，再把那红宝石拨弄到一圈白珍珠中间。薛茗予晃晃手，素白的手指在珍珠白和宝石红中间像一截儿莹润的藕。“好看吗？”
“好。好看。”见到镜子里无尘傻眼叹服的模样，薛茗予扬起唇角一笑。不等她回过神，就径自起身出去了。
“本王妃来了，倒是让陈管家劳累了。”薛茗予往正位上一座。清淡的声音自有一份疏离和威严。
“老奴为王妃分忧理所应当。”陈管家站得恭恭敬敬。不得不说，王妃虽然年纪小，气度上自有一分华贵，让他不敢直视。
“今日，就劳烦陈管家和安嬷嬷，陆伯家的，交接一下本王妃的嫁妆吧。别的也没什么事儿。”薛茗予不咸不淡的说道。
“是。”没叫他坐，陈管家已经觉察出王妃今日有所不同。他也不知道是自己哪里得罪了，还是新主子本性就如此。
“这几个院子都没个名字，不知道本王妃琢磨取个名字合适不合适？”薛茗予牢牢盯着他。看他敢不敢有一丝忤逆。
“自然是合适不过了。别院上上下下都以王妃为遵。”陈管家神色不变。
“那您就下去忙吧。”盯着眼前恭敬着退下的背影。薛茗予眉头一皱。真是个个都是人精。
说要给院子都定个名字，她一时也想不好。就先思忖院子里的事情来。常用库房在正屋后面的罩房。罩房四间，库房用了两间，多出来两间安嬷嬷已经自请住下来了。安嬷嬷她也明白，安嬷嬷性子冷淡，喜欢单独住。再就是常用库房离的近，安嬷嬷也能兼顾一点。并且离她正屋近，有个吩咐也方便。
&bp;&bp;&bp;&bp;想着想着，薛茗予就叫来无尘，让她吩咐下去。西边三间厢房，安排无垢无暇住了。一人一间卧房，另外一间她们两人共用做个起居外间。东边三间，本来就有一个小间是茶水房，薛茗予留着没动。一间大的就给了无忧，让她去库房领个小屏风隔出空间，起居和卧室虽小她一人也够了。剩下一间，就做公用的，几个丫头当差歇个腿儿，外面下人进来有事等吩咐的，也有个地方喝口茶，刮风下雨也能有个遮挡。
无尘听着心里一阵感激。王妃比她小几岁呢，考虑的又周到，还处处为她们下人着想。
“无尘你就住到二进的西厢房，卧室起居各一间。”薛茗予再开口，无尘才发现还有自己没安排呢。“我这边大小丫头你要管好了。单独有个起居间，你办事儿也方便。剩下一间也做个茶水间。”
“二进三间东厢房就给我收拾成书房吧。无双，二进没她住的，就住一进西厢房吧。一进也给陆伯家的留间房。她和陆伯虽然住外院，偶尔不方便也要有个歇脚的。一进东厢房就做绣房，无双做事夜方便。”
“奴婢记下了。”无尘心里一遍遍默记。
“二进正屋用来我日常理事，一进正屋用来会客。旁边的明房暗房，你着人收拾一下，不方便的时候换装，或者休息一下，都会用到的。其他二等丫头三等丫头和粗使婆子，住的地方你就自行整理一下。好，就这么多吧。”她头上又繁重，太琐碎了薛茗予都头晕，也想留些余地看无尘怎么发挥。
这就够无尘忙上好几天的。又要去传话，又要相互帮忙收拾搬东西。她可不敢叫那些炸炸呼呼的婆子来弄，看得出来王妃不爱吵闹，刚领了好差事可不能弄砸了。
无尘忙得脚不沾地，陈管家也来了几趟。瞧见院子里忙忙碌碌又井然有序，陈管家精明的瞳孔缩了缩。王妃年纪小，看起来绝对不是个好糊弄的。王爷是正主子吧，又天高皇帝远，常年不着家。这日后，还得打起精神做事了。
王妃的嫁妆对的很顺利，这个他是万万不敢染指的。这被抓住错，送了府衙可就没活路了。今日来，是王妃交待了几个院子的牌匾，让他找几个写字的大家字体给她看看。定夺好了，就要着手去做了。
薛茗予在贵妃塌上歪着看书，让安嬷嬷出面拿了陈管家递来的字帖，“改日王妃定夺好了，再着人去请陈管家。”安嬷嬷的冷脸是很有段数的，陈管家这下已经很确定自己肯定哪里惹恼了新主子，额上一层细密的汗珠，恭敬的退了下去。
薛茗予没事就看看书，专门让人找来各种梧州的地理志啊游记啊，人物传记杂笔啊什么的。看得津津有味。那些书法帖子安嬷嬷放在桌上，她也不急着看。陈管家找来交差的，定然不会很差。只是选择什么字体，不一定要选最好的。得看她定哪些名字，字体风格能和名字意境相得益彰，那才好。
&bp;&bp;&bp;&bp;“王妃歇会儿眼睛吧。一看都快两个时辰了。”安嬷嬷一边添茶一边说道。
“好吧。”薛茗予拿起墨绿竹叶贴花书签，不舍的夹在书页间。这书签还是她在薛府的时候，在老太太院子里小竹林里捡回去自己亲手做的。用大小形状不一的竹叶在纸上贴出一朵花，花瓣花心枝干叶片，连纸片四周的边框，都是竹叶做的。
安嬷嬷奉上茶。心里一阵欣慰。王妃年纪小，却很能听劝。像看书这种小事，只要她开口，王妃就及时停下。其实安嬷嬷不知道的是，薛茗予觉得现在的医疗水平太有限，所以伤害身体的事情她向来注意。
“她们几个怎么样？”薛茗予意有所指的朝窗外一努嘴。
“做事都是不错的。”安嬷嬷淡淡说道。反正日常琐事多，总要有人做。到薛茗予面前的东西，有她亲自把关不出问题就行。做事，的确都是麻利勤快的。
“嗯。不错就先这么留着。”薛茗予想的一样。无尘灵活变通，那些要和别院里其他仆妇打交道的事情，她去做比薛茗予的人去做要合适得多。无双，男主子不在她暂且翻不出浪来，还得识时务的好好做事保住留在薛茗予院子里的位子。
无垢无暇，她们两个看起来老实本分，又勤快。所以这四个得力的人干嘛不留着。就是去再买丫头也是要观察考量一段时间的。
安嬷嬷和薛茗予说了一下这几日无尘办事的情况。“本来无双搬去三进，还很不高兴。无尘拉她进屋说了一阵子，也就撅着嘴搬了。搬到一半见无尘说把她隔壁一间打扫出来留给陆伯家的，无双就开心多了。”
“陆伯家的能住三进，她自然也要住得。”薛茗予讥诮一笑。眼波流转，看得安嬷嬷一呆。过不了几年，王妃这容貌，定是要出落得让人惊艳的。
“八个二等丫头都住在二进倒座，两人一间，八个三等丫头住在三进倒座，也是两人一间。粗使婆子都让住外院下人房里去了。”
“做的好。不要什么人都往我面前跑。”这无尘处理这些都很有条理。薛茗予觉得以后要好好用她。
“无暇打听了吗？”薛茗予想起另外一个命运悲苦的来。
“昨日陆伯家的送晚膳来。倒是说了这事儿。”安嬷嬷脸上显出一丝犯难来。
“怎么了？可是她说的不实？”薛茗予皱眉。
“那倒不是。灶上的说，无暇家里虽穷，却是不用把她卖到艳京来的。她家在出云江下游，到艳京走路得两个月路程。”
“这么远？那是为何要把她卖这么远？”薛茗予也是一愣。穷人家可没钱坐车的。卖这么远全得靠走。
“无暇是个孝顺的。这么多年存了钱，全托人带回老家去给她老子娘，从五岁进府，就再没回去过。直到她哥哥那年说亲，她才告假在哥哥婚期之前半年回去了一趟，回去看看，主要还是送银子。”安嬷嬷说起来，声音里带着点唏嘘怜悯。
“后来她前脚回了别院，后脚就有人赶来别院门口骂的。”
“这是为何？”
&bp;&bp;&bp;&bp;“后来她前脚回了别院，后脚就有人赶来别院门口骂的。”
“这是为何？”
“她离家没几天，出云江就出了水患，一家子都没了。原来她回去，家里也给她说了户人家，等着她做几年工回家结婚的。结果说亲的那家，也都遭了灾，只剩无暇这未来婆母活下来，也就是她赶来别院哭闹的。”
“这有什么好闹的，无暇家里不是也都遭灾了么。”薛茗予喝口茶。
“那婆母说，无暇小时候就命硬，她没出来的时候家里老子娘哥哥轮番生病，请了个和尚算了下，说要把她远远送走才行。说亲的时候媒人不知道也没说，后来都出事了，这事就从老家传开了。所以，就……”安嬷嬷有点不安的看了下薛茗予。后面也说不下去了。
“瞎说！”薛茗予玉掌一拍，“什么命硬不命硬的！”
“那……王妃是不介意无暇这名声了？”安嬷嬷有点不安的问道。
“我从来不信这些个。命途多舛的人多了，当怜悯同情，哪能这样一杆子打翻一个人的一生呢！”薛茗予气愤，“嬷嬷你去告诉无暇，这事儿我都清楚了，断然不会因为这个发卖了她。让她安心学管账，只要用良心做事，定不会亏待了她。”
“其实，昨日得了这个消息，奴婢自作主张去问过无暇了。她流着泪说这些都是实情。这也是无暇让奴婢据实告诉王妃的。她说，如果王妃不要她，不用赶，她自己走。”说着安嬷嬷已然泪湿眼角。“王妃和太夫人一样心慈啊。”
“安嬷嬷。”薛茗予拉住安嬷嬷的手，知道她定然是想到自己的命运，所以感怀。“你告诉无暇，一个人的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上的。要说命不好，我何尝命好了？别人不知道你们还不知道吗？你说是不是？难道世道不公，我们就要早早死了算了吗？”
薛茗予紧紧抓着安嬷嬷的手，“那些我们决定不了的事情，发生了就发生了。但是我们也要尽量，让日子过得好一些，不是么？不然到头来，只知道埋怨命运，连努力都没努力过的人生，又有什么意思呢。”
“王妃说的对极了。”安嬷嬷心里像醋泡过了一样，又酸又涩。她家里出事的时候，她比薛茗予还大几岁，尚且还有太夫人拉她一把。王妃那巴掌大的小脸，让她觉得自己冰冷的找不到温度的心惭愧极了。
“那后来，无暇那婆母怎么打发的？陈管家帮忙打发的吗？”薛茗予怕安嬷嬷伤心，又问起结果来。别院常年都是陈管家当家作主的。看不出来陈管家有那么好心，继续让无暇留下来，还来给自己做大丫头。
“那倒不是。是恰逢咱们王爷那年回京过年，打发了那婆母一百两银子，让她还了无暇婚书。听说那时候好多下人也说咱们别院不如别人王府气派，都是无暇命硬克的。咱们王爷还很生气，狠狠打了说浑话的下人板子，所以后来陈管家他们也都提点着一点无暇。”
薛茗予被安嬷嬷一口一个“咱们王爷”雷得心头颤了一下，古怪的看了一眼安嬷嬷。“安嬷嬷这么容易就被王爷的英雄救美给收买了？”
&bp;&bp;&bp;&bp;薛茗予头一回这么俏皮的调侃她，安嬷嬷脸上一窘，“那个。。奴婢想着，日后王爷回来了，王妃怎么着也要跟人家过日子的。还是亲切点好。成了夫妻，就不要想那么多疙疙瘩瘩的。”
薛茗予嘟嘟嘴，气哼哼的说道，“那套盔甲呢。拿出来擦洗擦洗，给我摆到卧房里去。”
“奴婢这就叫无暇去办。”安嬷嬷怪怪的看薛茗予一眼。道是夫妻真是天生的冤家，薛茗予对她们个个都很宽容，说到王爷，却又像个小孩子一样斤斤计较。估计也是安嬷嬷不知道薛茗予小时候记恨一个小男孩抢了她的白糖糕记恨了很多年。
彼时，梧州最北边，风尘仆仆的汤淮肃带着少了一个小分队的一个营的骑兵，高举着前锋令牌入了梧州威名在外的北疆军阵营。骑兵们训练有素的归入营地里的各个角落。汤淮肃一进自己的前锋营帐，就看到正坐在桃木条案后面一张乌沉的脸。
“还知道回来。”见汤淮肃慢条斯理的脱着盔甲，他浓黑的眉毛一挑。
“嫌我慢您倒是自己去啊。”汤淮肃斜睨他，又嘀咕一句，“当我稀罕给你跑这一趟啊。不知道当初谁道理讲了一箩筐的叫我去跑腿。真是吃力不讨好。”刚嘀咕完，他一只胳膊还没从军甲里抽出来，矮身一躲，本来放在案上的镇纸砸到他身后的书架，掉在地上跌得粉碎。
“得，有话你就问，别糟蹋我东西。”汤淮肃慢悠悠的脱着那只袖子，努力憋着笑。
“算了，服了你了。”汤淮肃半天见没动静，知道这闷葫芦定是比自己忍性好。“比预期中好一点。不过有点古怪。”汤淮肃想起那个甚少说话，也没哭闹的女孩。兴味异常。
“古怪？”他仿佛只会动眉毛一样。除了挑动的眉毛，刀锋如刻的脸上没有其他任何表情。
“我们愣是掐着时间去迎亲，还以为人家会大发小姐脾气，误了吉时，咱不就拍拍屁股走人的么。。”汤淮肃故作悬疑的一顿，“可是人家眉头都不见皱，抬腿就上轿。切！忒没格调！”
这位千里之外薛茗予恨不得狠揍他一顿的，就是覃纭修了。他不假思索的说道，“不会太丑嫁不出去的吧。嗯。。也不对。太丑西凉也不敢往艳京送。脾气太好？”他不为所动的摸了下鼻头。
“那样还叫脾气好？”汤淮肃一急，又觉得自己有点反应过激了。“拜完堂，发现新郎根本不在场，我告诉她自行回艳京。人家眼皮子都没动，整个过程除了我告诉她你连王府都没有，住别院去吧，她才看我一眼。然后，跟我说，你退下吧。”汤淮肃一边说还有模有样的学着薛茗予木讷的表情。
“这就叫怪？”覃纭修一翻白眼。不明白汤淮肃有什么好这么动气的。
“当然没你怪！”汤淮肃翻了一个更大的白眼。“真没兴趣回去看看？你不是正好要。。”
覃纭修却理都没理他，起身就走。好似说了半天话都是浪费一样。汤淮肃在营账里一顿腹诽，“什么人啊这都是！一个个都一个死样！”
&bp;&bp;&bp;&bp;薛茗予一直隔了两天，才想起陈管家送来的那叠子书帖。拿过来翻一翻，还真不少。这陈管家虽然不讨人喜欢，做事还不错。看看几个他送来的丫头就知道了。不知道主子喜欢什么样的丫头，老实的机灵的可怜兮兮的美貌的都送来一个，并且都是做事很是过得去的。
薛茗予拿了字帖，索性和安嬷嬷去了二进里的书房。无尘果真机灵，见薛茗予来了几天，只见她吩咐将一些大概不喜欢的花里胡哨的摆件儿放进库里，倒不见她从库里往外搬东西。无尘琢磨着王妃大概不喜欢繁杂，就把书房布置得尽量简洁又不失高雅。
薛茗予坐在乌木卷书式扶手椅上，抽出一张大开的磨毛宣纸在紫漆平角条桌上铺开，安嬷嬷给她磨好墨，随便抽根毛笔，唰唰唰在宣纸上把自己想好的名字先写下来。
她最先想好的名字，是西边那和正院隔着剑湖的院子。这几天天气已经有点燥热了。无尘屡屡说起剑湖那边院子凉爽，她就挑了一个傍晚消食的时候亲自过去走了一趟。湖风飒飒，还真的特别凉爽舒适。而且那西院，比这正院要有意思多了。因为剑湖占了地儿，那西院靠着剑湖那边就没修院墙，七八间屋子，也不是传统式的正统南北东西走向，而是依着剑湖不规则的排列着的。剑湖边上有三条曲曲折折的回廊，从湖心延展而出，一条通向院子，另外两条通向两个湖心亭。看惯了坐北朝南的老式院子，薛茗予一下子喜欢极了这个院子。
西院，就叫“剑湖水榭”。这倒没什么特别的。反而是那晚薛茗予在剑湖水榭流连忘返，回正院的时候，已经天黑了。往回走的时候，月光的落落清辉撒在正院的屋瓦砖墙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当时的心情特别静谧，薛茗予忽然觉得从没这样关注过这铺洒的遍地月光，连自己都被那份朦胧光辉给迷住了。第二天一想到这正院要取什么名儿，她就老想到那一晚的月华如水。
落笔的时候，正院的名字跃然纸上。“月泷沙”
薛茗予嘴角微翘，梨涡隐现，“对，就是这个名字。最合适。”仿佛因为这个名字，她的院子都觉得可爱有生气起来。
那块花草地，薛茗予还没去瞧。安嬷嬷却是去看过的。安嬷嬷在薛府的时候可是伺候了十来年的花木。那边院子安嬷嬷看过了也跟薛茗予简单说了一下。实在没什么人，两进的院子，就几个打扫的下人。家具都没几件儿。但是既然要做牌匾，自然是要做全的。没道理做几个留一个不做的。
“朝花夕拾”
薛茗予觉得这个名字也不错。虽然是给个无人问津的院子。若是以后，那覃纭修要带些什么袍泽友人的回来，那倒是个做客房的好地方。不过，那应该是许多许多年以后吧。估计这几年，人家能回来都不想回来吧。薛茗予在心里撇撇嘴。
&bp;&bp;&bp;&bp;“别院的名字可要改？”安嬷嬷见薛茗予写下三个名字就放下了，问道。
“那个就不改了。”薛茗予说道，开始翻看字帖。也不知道覃纭修从谁手上买下的这个院子，特别是那剑湖，感觉这应该是个有故事的院子，那特别的别院名字，和牌匾，应该也是有来历的。而且薛茗予心里还偷偷想，改了名字过个多少年覃纭修回来估计连家门儿在哪都不找不着了。纵然对那未谋面的落魄夫君有诸多不满，薛茗予还是很识时务的承认，她遍地撒欢的地方终究是人家的。
粗粗看头一遍，薛茗予把那些笔锋凌厉的放在了一边。天天看着这样的牌匾，心中怎么会平和呢。
再看第二遍，因为想到月泷沙和朝花夕拾，都是比较温情的，又把一些刚直的，或者恢弘大气的，又都抽在一边。
如此两遍淘汰下来，手头上还剩六张。看来看去，各有千秋。只觉得字都是极好的，也说不上更喜欢哪一种。大概因为她本身对书法并没什么天份和悟性。怎么办呢？选择障碍么。薛茗予还想是不是要来点兵点将的随便抓一个呢。突然，其中一副字，抓住了她的眼球。
“咦？这幅字。。”薛茗予将那张薄毛纸笺抽出来。这字仔细一看，就觉得跟小风别院几个字有些一样奇怪的地方。怎么说呢，虽然字体不是同一个人写的，但是就感觉像个女的写的。像个写字写得很好很大气的女子写出来的。那欠缺了一点力度的地方，带着一股子很淡很淡的女子气息，模模糊糊有那么一丝感觉。
“叫陈管家来吧。就选这幅字了。”薛茗予觉得很有意思，竟然有这样的巧合。
可是当她把那副字放到陈管家面前时，明显看到陈管家恭敬的脸色突然就怔了一下。“王妃。喜欢这幅字？”
“怎么？有什么不妥吗？”薛茗予不快。不是装孙子装得很成功吗。刚刚还觉得能弄来这么多字帖给她挑陈管家还算很尽兴呢。这下子又是怎么回事？
“不。不是不妥。”陈管家额头挂汗，“只是这字帖的主人，恐怕不太好请。”
“哦？陈管家此话是为何？”
“这帖子是眠月画舫的子衿姑娘写的。”陈管家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他本来是想好好办事儿，就多搜罗些来，反正选只选一个，其他的都是凑份子，给他这办事儿的加分的。哪里想得到薛茗予那么多大家名家的不挑，偏偏挑了这么一张。
“眠月画舫？”薛茗予刚刚只看字体，这下再看，果真，这薄毛纸笺上写的是一首歌令。诉衷肠相思的缠绵句子。
“出点钱应该没问题的吧。”薛茗予说道。青楼女子掏心掏肺的不就是钱好赚么。
“这眠月画舫，每逢三六九就泊在俪水河畔。子衿姑娘的规矩，是要拿着诗词去拜访的。入得她眼的，才能上船说话。”陈管家斟酌着说道。这也都是实话，也不是他故意为难。
&bp;&bp;&bp;&bp;“那她的字帖都是怎么流出来的？”薛茗予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上得子衿姑娘船的，有时也有能得到姑娘墨宝的。”显然，陈管家他是没有那个才情的。
“这子衿姑娘卖艺不卖身？”薛茗予问。
“也不卖艺。相传子衿姑娘因为不能让心仪的人接纳她，才在画舫上以诗词会友，并不接客。子衿姑娘要找出比那男子更出色的人，就会关了她的画舫。”
“有意思。”这还是薛茗予听到的第一个敢于独立特行的女子。喜欢的人不喜欢她，就要轰轰烈烈的找一个比那人更好的人来。不过，恐怕这太过大胆的名声也是这子衿姑娘的致命伤吧。有几个男人会喜欢自己的女人这样抛头露面呢。所以找上去的，大多不会是真心人吧。不然子衿姑娘怎么会找了这么多年还在找呢。
“那就这样放着再说吧。”薛茗予歪头说道。
“啊？”陈管家愕然抬头，一撞上薛茗予漆黑的眸子，又赶紧低下头。闭上眼睛都是薛茗予耳畔回荡的镏金点梅金步摇，晃得他眼晕。子衿不好请，别的也不请了？
“这些帖子就先这么放着吧。我有空了再翻翻再说吧。”薛茗予说道。弄个合意的牌匾还不容易呢。暂且放着，看看是不是要挑别人的。今天是不想再看了，各种字体看来看去头都看大了。
“是。”陈管家一肚子疑问，见薛茗予端茶，又只能赶紧退下。当了多年的差，这回这差事倒真不知道算当得好还是不好。
薛茗予刚从书房出来，就看到无暇前来寻她。无暇现在每天下午去跟别院外院帐房尹先生学一下午打算盘看账本，上午和晚上都正常当差。
“有事吗？”
“回禀王妃。”无暇福了一下，“陆伯在等着王妃呢。说是来回话的。”
薛茗予一听加快了脚步。陆伯从她一进别院，就出去忙活去了。每天早出晚归的，都没照面。今日来回复，定是有一定眉目了。
“老奴见过王妃。”薛茗予往上首一坐，陆伯就赶紧上前行礼。
“咱们就不要这么见外了。陆伯坐下说吧。”薛茗予又吩咐无忧，“给陆伯上茶。”
“王妃看起来精神很好，老奴也就放心了。”陆伯坐下，第一句话却是端详着薛茗予的脸色说出来的。他天天在外面跑，心里都记挂着别院里头，就怕小主子初来乍到震慑不了下人，或者别院的奴才不好使唤小主子安顿不好，可是又不敢丢脱薛茗予吩咐他的事情。这回一见，王妃神清气爽的，打扮也华贵得体，院子里丫头们进出都规矩有度，他悬着的一颗心才落地。
薛茗予心头一暖。“陆伯为茗予操心了。”可能一看到陆伯一家和安嬷嬷，她就会不由自主想到太夫人陈氏。所以感觉很亲切。
“老奴哪里当得王妃这句话。”陆伯心头一紧，他一心为王妃着急是下人该做的，主子竟然在他面前自称闺名，那是把他当长辈才会这样啊！他又是感动又是觉得小主子越发可怜。
&bp;&bp;&bp;&bp;“茗予说当得就当得。陆伯喝口茶歇歇，再跟我说说这几日您那边可有什么收获了？”
“收获倒不大。”陆伯喝口茶，“咱们别院在艳京城靠外围。四周比较清净，老奴头一天就在这附近转悠了个遍。商铺府邸也不少，但是跟艳京繁华的地方比，就比较宽阔开敞，人流也没那么密集。别院往城里去，快马加鞭，得一个时辰。艳京城太大了，老奴粗粗看过一遍也用了这十来天的时间。实在是不大详尽。”陆伯说起来摇摇头。
“粗略了解一下也可以了。来日方长。”薛茗予微笑着说道。
“几位王爷的王府，都分散在城内繁华地段。”陆伯有点为难的说道，见薛茗予神色不变，才又开口，“到处旁听，也听得不少提及咱九王爷的。咱们王爷的处境，还真不比宋侍卫说得好多少。对王妃，民间倒是不见多少谈论。毕竟咱们离得远，宫里，听说也还没有召见王妃的意思。”
“嗯。是的呢。”薛茗予调皮一笑，眉眼弯弯，好似一点不介意。“不怕您笑话，我还就怕随时要被叫进去。等了这快半个月了都没消息，真是阿弥陀佛！呵呵。”
“呵呵。也是。不然也够咱手忙脚乱的。”陆伯见薛茗予对非常不吃香的处境不以为意，也放心了，就不再提这话。
“陆伯可曾听说过眠月画舫的子矜姑娘？”薛茗予想到她刚刚犯难的事情。
“这个，倒是听起过。”陆伯一愣，王妃怎么会知道这画舫女子的。“老奴在酒楼听到几个公子正讨论着，说这个月子矜姑娘的诗文要是跟风有关的。说是夏日来了，子矜姑娘怕热。”
“还有这个说法。”薛茗予听了也是一奇。子矜姑娘的事情估计再多陆伯也是没留心的。也就放下了。
“那置院子的事情怎么样？”薛茗予问道。
“这个，还有点麻烦。我打听了一下，艳京城里的达官贵人真不少。也有不少院子人家要置换放出来卖的。就是，这价钱太……”
“太贵？”薛茗予挑眉。
“是很贵。”陆伯顿了一下，“但是也不是说咱们就买不起。小点的，比如咱们别院这么大的，在繁华的地段，那得十万两不止。偏僻点的，六七万也是要的。”既然别院就让人觉得九王爷混得不好，再买院子，却是不能比这个更差的。
“这么贵！”薛茗予咋舌。她嫁妆里的银票，估计和上所有金条，统共才十万两银子的价值吧。这在西凉，可是绝无仅有的大手笔了。也是因为永安和薛柏青动用了一大部分家底，加上西凉皇上赏赐的，还有太夫人的陪嫁贴补她的。不然以薛家的家底嫁女，大概五六千两银子的花费就挺体面的了。再富贵之家嫁女，顶多也就一万两。
“那不能买。”她可不能把身家都砸在买园子上。“人牙子呢？”
“好的人牙子，倒是不少。艳京人牙子的生意好，有口碑的不少，但是普遍也比西凉贵一倍价钱。”陆伯思索比较着。
&bp;&bp;&bp;&bp;“人牙子手上买得到一些孤儿之类的么？”薛茗予问道。孤儿这样的，价钱应该更便宜。
“有的。只是，一般大户人家嫌弃孤儿命不好，不大愿意要。”陆伯不明所以。
“这样吧。陆伯。”薛茗予眼珠子一转，心里已经有了计较。“既然买不起园子。我们就先买几间铺子。你先看看靠近咱们这别院附近的，挑三四家，再往艳京繁华地段，挑个一两间。无论什么铺子，一要地段不能太差，第二，价格要公道。再就是去人牙子那买点孤儿回来。价格倒是不用压太低，人一定要买挑品行好的。”
“这是……”陆伯有点晕。买铺子他明白，置产业傍身。可是按现在不需要买人吧，还全买孤儿。
“您先按我说的去做。日后你就知道了。”薛茗予微微一笑说道。“买来的铺子先按照铺子之前的生意打理着。掌柜的也留着一段时间。买来的下人，就放到各个铺子里，跟着掌柜的身边在铺子里做事。铺子和人先这么养着，以后我都有用。银子陆伯就自管找安嬷嬷领去。”
“好的。老奴这就去办。”陆伯见薛茗予吩咐得很有条理，也不再多问。起身行了个礼就退下了。
唉。还是要想办法赚钱才行。薛茗予揉揉脑袋。她的陪嫁早晚要坐吃山空的。覃纭修的月例银子和家底，是不会交到她手上，她也不可能去要。陈管家那边说每年覃纭修会让人送三千两银子来打理别院。三千两银子够干嘛呢？六十号下人要拿月例要吃要喝，房子还动不动要修缮。别说她自己的下人还得自己掏银子出来养活，陈管家不来找她要钱就阿弥陀佛了。
钱哪钱哪。薛茗予还没把满脑子缠绕的官司理顺了，就听到陆伯家的在窗外和和安嬷嬷小声说什么。“你娘来了么？”她看了下无忧。
“嘿嘿，吵着王妃了。”无忧一傻笑。她爹前脚刚走，王妃一脸愁云，她娘又来了，这太不会选时候了。也不先找她问问。
“你这啥表情？”薛茗予瞪了无忧一眼。“快叫你娘进来呗。”
无忧被薛茗予瞪得一怔，赶紧去门口喊人。薛茗予明明比她小两岁，大眼睛一瞪她她还挺心虚。王妃的气场果然比较强大。
“刚刚还跟安嬷嬷说呢，要是王妃累了奴婢就改日再来。”陆伯家的得了坐，不安的说道。大概是刚刚无忧跟她嘀咕过了。
“也没什么累的。左右天天也不出去的。陆伯家的这些日子在灶上可好？”薛茗予眯眯笑。
“奴婢在灶上倒是都挺好的。就是怕奴婢这丫头，在王妃面前当不好差。”陆伯家的偷偷瞟了一眼薛茗予身边脸上气鼓鼓的无忧。
“哪里啊。无忧在我这可是一把手。”薛茗予斜睨了一眼无忧，无忧顿时脸上一红。“其他几个丫头就全靠无忧帮我看着了。”父母都是一样的，就怕儿女在外头干不好活不得用。
&bp;&bp;&bp;&bp;“那是王妃抬爱她了。”陆伯家的感激的一笑。“灶上吧，人手多。活儿倒是不多的。也就王妃您一个正主子，其他的都是给各院奴才做一日三餐。奴婢天天在灶上，刘婆子也没说具体让奴婢干什么，说人手都不缺。奴婢就天天轮流给人帮帮忙，打打杂。听听些有趣的事儿。”
“那都有些什么有趣的事儿？”薛茗予眼睛一眯，八卦频道来了。
“不知道王妃想听些什么？”陆伯家的有些摸不准该说些啥，该说多少。
“嗯。”薛茗予起身往东边房门走去。“这正屋说话久了累。”她进屋往右手边炕桌上一指，“陆伯家的，您就在这歪着坐着。我去贵妃榻上躺躺。你随便说，记得哪些说哪些。正经事吧想多了脑袋疼，就缺个人跟我说说话。您就当给我解个闷儿。”
薛茗予往贵妃榻上一歪，“无忧，给你娘泡壶好茶，端上几盘点心。别说累了。”
陆伯家的看了一眼无忧，不太敢真往炕几边坐去。无忧给她使个眼色，让她尽管说。陆伯家的才慢蹭蹭的坐下半边屁股。
陆伯家的一开口，东家长西家短的鸡毛蒜皮的事都说得有趣极了。薛茗予听得津津有味。这年代可没有电视什么的，薛茗予甚是怀念那些让人一坐下就脑子动都不动弹，光只跟着画面声音傻乐瞎伤心的高科技们。特别是这几天脑子觉得费劲儿，听听陆伯家的说说事儿，心情舒畅又放松。
薛茗予一连几天都叫陆伯家的抽空来说半晌闲话。统共就不超过六十个人。薛茗予这三进院子就占了二十几个，灶上十来个，陈管家那边和账房加起来七八个，其他的就都是洒扫看门基本也就把这别院里下人们的底子摸了个七七八八。
别院是覃纭修去了北疆军两年后，回来并艳京那酒楼一起置办的。陈管家，和灶上刘婆子，还有薛茗予身边的无忧，都是那时候就进府的。说是本来别院里的奴才没几个，覃纭修让他们全部都去了酒楼那边做事。别院里，就都是从那时起陆陆续续进来的。
覃纭修回来的次数有限。所以别院里的活计都简单。主要就是各个院落几年如一日的打扫，定时休整。平时见主子一面都难，这些个丫头婆子的，除了懒散点儿，偶尔捞点大大小小的油水，也都不复杂。
薛茗予心里有了一个轮廓。覃纭修同时置办了院子和酒楼。院子本身的下人都去了酒楼，然后覃纭修重新弄来新的下人来这院子。覃纭修常年不回艳京，大概酒楼和这小风别院一样，都是养着一群下人帮他看顾着。
薛茗予有点不解的是，要么酒楼和别院都重新置办下人，要么都用旧人。覃纭修何必要倒腾一下呢？别院的下人去酒楼，别院再养新的。如果非要留一批旧的买一批新的，按常理不是应该别院的留着不动，酒楼买新的么？
&bp;&bp;&bp;&bp;想来想去终是觉得这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薛茗予决定还是绕了自己乱糟糟的脑袋吧。好像控制不住乱想一样。
没过两天，陆伯就来了。说是铺子有了眉目。眼看已经是八月初了，天气正热得很。薛茗予准备去剑湖那边玩一天，就让无忧去叫陆伯直接去剑湖那边湖心亭子等她。
别说这剑湖，在这小小别院里，真是一处好地方。而且薛茗予来的正是时候。没有空调没有风扇的夏天，薛茗予又没有那些闲钱让人去买冰来放房间里降温。最美妙的不过的，就是吹着飒飒湖风，看着冷艳水波过一天了。
“陆伯早来了。”陆伯在亭子旁边站着看风景，听得薛茗予的声音，赶紧回过头行礼。这一回头，就看见对面个头较矮的女子，在三个丫鬟的服侍下款款而来，雪白绡纱百褶裙层层叠叠，发间点缀的蝶舞华圣，脖子上明晃晃的的赤金项圈上也斜斜缀着三个振翅蝴蝶，耳畔的精致蝶形耳钉，连带手腕上赤金镯子上都能看见几个栩栩如生的蝴蝶，那竟是一整套，好不精致好不贵气。雪白的衣衫，和在阳光下亮闪闪的金饰，像画中走出来一样。
“王妃早安。老奴才到一会儿。”陆伯恭敬的垂下眼眸，目不斜视。许是人到了不同的境地，新型改变，然后相由心生。之前太夫人对他言，这小孙女来日堪忧，若是太夫人看见今日王妃的风采，定然不会那般忧心吧。若是过上几年，定然还要出落得更加动人的。
“陆伯就别客气，也坐吧。”薛茗予一边坐，一边虚抬了一下手臂。无暇在旁边斟茶倒水，今日她下半晌才去帐房尹先生那边，上午当差。无尘无垢服侍薛茗予坐下，摆好果盘点心，就自动走到亭子两端的曲桥上，一直走得远远的，能看得见又听不见的距离。
陆伯见三个丫头训练有素，知进知退，心下叹服。“铺子比院子要容易打探得多，而且王妃的意思是靠近咱这别院多看几间铺子，别院这附近铺子没艳京城内紧俏，所以老奴来请王妃定夺一下。”
“陆伯且说来听听。”薛茗予满意的坐下说道。陆伯来了之后就没闲着，做起事来效率也不错。
“别院在艳京城北。城北这片的铺子价钱比较便宜。老奴看了四间铺子，两间原是做成衣的，一间是做绣品的，还有一间，嗯，是做干货的。成衣和绣品铺子离得很近，两间成衣铺子是连在一起的就在这别院后街上，绣品铺子在成衣铺子对街，斜对门儿。干货铺子也不算远，那条街本就是以成衣绣品针线之类的为主。位置么，几间比起来，干货铺子位置最好，是城北最热闹的一片，其余三间次一些，不过也还尚可。”陆伯条理清楚的将铺子营生，位置之类都点出来。
在薛茗予听来，陆伯说的这几个铺子，应该是他考察过一番之后按照薛茗予的意见自己挑选出来的。“听起来都不错。你说，那成衣铺子就在咱这别院后街？”薛茗予抓住一个信息，手指往她的正院月泷沙后边一指。
&bp;&bp;&bp;&bp;“正是。王妃院子后罩房，和这后街也就一墙之隔。”陆伯下意识的顺着她手指的地方看去。
“行。”薛茗予笑了。真真是个好位置。“那就按之前说的，铺子买下来，先都按之前的生意做着，掌柜的和铺子里做事的先留着，慢慢替换些我们买的人进去。陆伯你先把这几个铺子安顿好了，再去着手艳京城中心的铺子。”
“行。那就按王妃的意思办。城中心的铺子要有合适的价钱和地段，还真不是一时半会儿碰得到的，还得看看运气。”陆伯笑着说道，这要是让他继续把艳京城中心的铺子落实下来，那他真是够头大的。城中心的铺子，有时还要点人脉。“城北这四家铺子之前谈得都差不多了，现在王妃点头了，老奴今日就去把契书办妥。”
“最近到了别院，我们都慢慢安稳下来，陆伯却是越来越劳累了。无暇，一会儿你去让安嬷嬷来一趟，给陆伯多发一月月例。”薛茗予说道。赏罚分明赏罚分明，她不喜欢罚，但是论功行赏她是喜欢的。
“老奴谢王妃赏赐。”陆伯又起身磕头行礼。就下去了。
薛茗予靠在亭子的扶手上，湖风舒爽。心里有一个呼之欲出的欣喜。
“老奴给王妃请安。王妃可要再添些茶水？”安嬷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薛茗予素来爱喝水。特别是这炎炎夏日，更是一杯接一杯不断。
“先别喝茶。”薛茗予立即起身，拉过安嬷嬷，“安嬷嬷来陪我吹会风吧。”
无暇见这边有安嬷嬷在，料是她们主仆有话说，就轻步走向曲桥上无尘无垢那边。
“王妃有事？”安嬷嬷正色问道。薛茗予直到她寻常是不会离开三进的。后罩房里的财物较多，安嬷嬷也不需要和别的院子里的丫头婆子打交道。刚刚无暇特意去领陆伯的银子，说是王妃说了让她过来一趟。她就觉得可能薛茗予是有事找她。
“嬷嬷真是知我心者。”薛茗予唇角勾笑。见四下无人，“嬷嬷可知道后罩房后边是一条街？”
“奴婢知道。白日晚间都能听见声响。”安嬷嬷纳闷儿薛茗予怎么问起这个。
“后罩房有通到外面的门吗？”
“啊？”安嬷嬷一愣。因是不知道薛茗予到底什么打算，心下有点不安。“有是有个窄角小门儿。门在我住的那两间房外的小天井那。好像一直锁着没人开过。”
“我让陆伯在外边置了几间铺子。”薛茗予双眼一亮，笑着安抚的拍拍安嬷嬷的手背，“有两件成衣铺子，就在后罩房外边，还有件绣品铺子，在成衣铺子对街。”
“你是说。。”安嬷嬷意会到了。
“对。安嬷嬷抽空给那角门儿换个锁。后罩房以后也别让旁人进去。”薛茗予调皮的眨眨眼睛。“我总要有点自己的营生和产业，却是不能经常从正门出去抛头露面的。陆伯这两间铺子，正是恰到好处。”
&bp;&bp;&bp;&bp;“诶。奴婢记下了。回头就去办。”安嬷嬷心里五味杂陈。按理说她是不大赞成薛茗予出去的，哪怕偷偷从角门出去。毕竟现在和修王这样不尴不尬的，总怕让人寻了短处。可是她也看到了，这别院别看是个小庙，里里外外长年累月靠薛茗予那点嫁妆可不够花，鬼知道修王什么时候回来。就算回来了，修王的家底子怕是也不丰厚的。真是形势不容人啊。
“陆伯今天就去办铺子的契书。嬷嬷今天就把锁换下来。明日嬷嬷您亲自从角门儿去两间铺子走一下门儿，回来跟我说一下。我这两日就要去铺子里看看。”薛茗予细细吩咐。
“嗯。好。”一听是给薛茗予踩点儿，安嬷嬷两眼都格外精明。
这天下午，无暇去了帐房那边，无忧在薛茗予身边当差，无忧按照薛茗予的吩咐，将薛茗予在薛府时做的还没来得及穿的春衫夏衫，还有几身未嫁人时的四季衣裳和鞋袜，装了三个箱笼，送到安嬷嬷后罩房里。无忧心想，王妃还真是念旧的人。
当第二天薛茗予领着无忧去了后罩房，让安嬷嬷守着门，当着无忧的面拿出一套洋李色棉布裙穿起来时，无忧脑子彻底懵了。“王妃，你这是。。这是。”
“无忧，这是你的。快换了。”薛茗予朝她眨眨眼，从旁边一个包袱里拿出一套水绿色的衣裙丢给她。“穿了随我出门。”
“啊？出门？”无忧哆嗦着手开始脱衣穿衣。心里七上八下。
“快点，出门再慢慢跟你说。”薛茗予三两下穿好了衣服，赶紧又将头上和脖子上的首饰钗环取下来放在箱笼里。
无忧见薛茗予动作利索，旁边安嬷嬷还跟平时一样面不改色不动如山，心里一下子安定多了。敢情王妃和安嬷嬷都计量好的。那她就安心多了。赶紧也三下五除二扒衣服穿衣服。
“王妃，注意安全。无忧，机灵点。”安嬷嬷见两人收拾得差不多了，接着把房间里她们换装留下的痕迹也都抹去了，把箱笼锁起来。又从怀里掏出一把红绳套住的黄铜小钥匙递给薛茗予。
“嬷嬷放心，反正也没人认识我们。”薛茗予莞尔一笑，抓起三个钱袋子，自己身上放两个，也给无忧怀里揣一个。“在薛府时太夫人也经常让我出去的。外面我也不算什么都不知道。放心，我又不去干坏事，不会有什么危险。”
“嗯。王妃谨慎，老奴就是，放心不下。”安嬷嬷扭捏着转过身说道。
“安嬷嬷。”薛茗予拉过安嬷嬷，紧紧握住她的手，“我怎么会以身涉险呢。你们跟我从西凉来，我不会置你们于不顾的。我来之前跟太夫人说了，不管艳京里别人怎么样，我定要好好活下去，尽量活得更好。”
“唉。”安嬷嬷低下头擦擦眼角。“老奴也不知道怎的。突然就这般。。”
&bp;&bp;&bp;&bp;“安嬷嬷。”薛茗予拉过安嬷嬷，紧紧握住她的手，“我怎么会以身涉险呢。你们跟我从西凉来，我不会置你们于不顾的。我来之前跟太夫人说了，不管艳京里别人怎么样，我定要好好活下去，尽量活得更好。”
“唉。”安嬷嬷低下头擦擦眼角。“老奴也不知道怎的。突然就这般。。”
“嬷嬷是担心我爱护我。茗予更会珍惜自己。”薛茗予抱抱安嬷嬷的胳膊。心里暖暖的。安嬷嬷看着面冷，但是看她做事，看她选住的地方，无不是为薛茗予着想。
“安嬷嬷放心。无忧一定不离王妃左右。”无忧一下子浑身充满力量一般。
“好了好了。外面又不是刀山火海，我们走了。”薛茗予笑着拉过美少女战士一般的无忧，调皮的朝安嬷嬷眨眨大眼睛。朝房外小天井走去。拿起红绳上的钥匙，打开边角处锈迹斑斑的窄角门儿，闪身出去，再锁了门，把红绳往脖子上一套，将小钥匙往衣服里一藏，见安嬷嬷站在门内看着她，薛茗予挥挥小手，就转身走了。
果然，一出小门儿，就是一条窄得只容一个人走的小巷子，往左手边走五步，一个黄木门虚掩着，薛茗予一推就和无忧一前一后进去了。
这就是陆伯说的那间成衣铺子后门。昨日安嬷嬷过来走了一趟，细细跟薛茗予说过了，所以她第一次来也很熟练。这门还是昨日安嬷嬷吩咐让给留的。
这小门一进去，是个杂物间，堆着不少捆起来的大包袱和衣料。“小姐来了。”薛茗予刚打量两眼，一个透着机灵劲儿的声音就传过来。
“嗯。借个道儿。”薛茗予见是个七八岁黄瘦面孔的小男孩，笑着说道。这就是安嬷嬷告诉她的那个陆伯第一个买进来的小孩了。陆伯说是他刚刚去人伢子那边打探买孤儿之类的情况，碰上一个小乞丐正哭着要卖身给人伢子，可那人伢子嫌弃不收。陆伯跟着小乞丐，见他卖身没卖成，回去的路上讨了两个馒头，却没舍得吃，带到城外破庙给了破庙里跛脚生病的老乞丐。陆伯见是个心善的，就先招来换洗一番，放这成衣铺子里试试看。
“小的柳多，正是等着姑娘。姑娘随我来。”柳多猫腰走前边儿领着道儿，个子小小的猫着腰，显得像个装大人的小孩。
“无忧。”薛茗予打个眼色。无忧跟着脚步，一边心领神会的从腰间荷包里摸出十文铜钱，在出成衣铺子时塞给柳多。
柳多在铺子门口，见着两个像画里出来的姑娘从身前匆匆而过，手里拿着刚刚后面那个子高点的姑娘塞给他的是个铜板儿。柳多眼眶一热，从来没想过他竟然能从那样暗无天日的乞讨生活中，变成现在这样穿得干净也能吃饱饭的样子。他用劲眨眨眼，赶紧去铺子里打下手。好不容易天上掉了馅饼儿，他可要努力的抓住。
薛茗予一边和无忧说着陆伯买铺子的事情，和柳多的身份。说道以后少不了要这样出门时，无忧还小雀跃了一把，外面的空气，都好像要新鲜一些一样。那骨碌碌直转的小眼神儿没得让薛茗予嘲笑了她一把。
&bp;&bp;&bp;&bp;薛茗予没有直接出去，而是去了对面的绣品铺子。那也是陆伯买下来的铺子之一。随便看看，出来又晃悠晃悠逛了几条街，进了一家卖笔墨纸砚的。让无忧掏钱，买了两张普通的宣纸，又借人家铺子的笔墨，薛茗予在一张宣纸上草草写下四行字。自己端看了一下，摇摇头，自己这字，实在是没有长进。但凡有一点可取之处，那牌匾，她也就不用求别人了不是。
将墨迹吹干。折好，小心翼翼放入怀中。跟店小二告了声谢，就拉着无忧出去了。无忧这记账看帐的本事还是最近学的，薛茗予匆匆写了些啥，她也看不太懂。一路就顾着记路了。这可是今天薛茗予交给她的大任务。好在这城北街道宽阔，无忧怕街道记混了，就挑几个招牌大店面大的铺子记在心里。
弯弯绕绕，薛茗予上了一间三层的酒楼。这酒楼门面大，而且很是气魄。薛茗予进去时不由得暗自捏捏自己腰间的荷包。希望今天不要太下血本儿。好吧，没有收入的人就是有危机感，出来下个馆子都有压力。
“小姐，这会就饿了？”无忧纳闷儿，走是走得挺远的，可这时候离吃午饭还有一个时辰呢。
“无忧，你拿着这个，前面那河看到没？”薛茗予四处一看，这时候还没到饭点儿，酒楼上除了她们基本上没别的客人。她拿出怀里叠得四四方方的宣纸让无忧收好，小手往窗外一指，窗外正是一条河堤。
“嗯。看到了。”无忧愣愣的。
“你顺着河往西走，大概一里路不到，河边停着一个画舫，你将这个交给画舫上的姑娘。”薛茗予努力思索着，陆伯打听到的子衿姑娘的画舫应该就是在这位置。昨晚她在床上对着陆伯给她画的简易地图可是记了好多遍的。
“画舫？”无忧惊疑。
“别乱想。”薛茗予拍了一下她的头，“给本小姐把事儿办好了。画舫上的人要是留你下来问话，你就告诉人家，小姐我在这酒楼等到午时三刻。记住，只要溜出来，我没有姓，人家问起，只说叫我小雪姑娘。”薛茗予细细叮嘱。她没想到的是，她低声的碎碎念，在这看似空无一人的酒楼里，还是被人听了去。她坐在这空无一人的一楼靠窗边，当然不知道楼上相同的位置坐了两个年轻人。正把她的轻言细语听了个全。
无忧急匆匆的出了门去。薛茗予叫了壶茶水，坐在窗前，看着外边的行人，慢悠悠的喝起来。
酒楼二楼。
“美人儿魅力真大，还有姑娘家惦记着。”紫衣儒衫的白面书生，摇摇头笑道。
“十成十是要白等一番的。”对面古铜色皮肤的黑色劲装男子，不屑的挑眉。画舫上子衿姑娘的规矩，他可是比谁都了解。
两个气质迥异的男子对楼下的薛茗予嗤之以鼻了两句，继而继续讨论着他们自己的话题去了。
过了两刻钟，无忧气喘吁吁的回来了。“小姐，奴婢都办好了。”
&bp;&bp;&bp;&bp;“好。咱们吃饭吧。趁现在人还不多，不用等着上菜。来，坐下。”薛茗予朝她对面的位子一指。
“小姐，我。。我。。”无忧惊恐的连忙摆手。好像那椅子上有针扎人一样。
“坐下！”薛茗予俏目一瞪，“不坐下你今天就甭跟我回去了。下回也别想跟我出来。”一股子说一不二的气势，逼得无忧无奈又小心翼翼的在椅子沿儿上落下屁股。
“小二，点菜来。”薛茗予一挥手。
“来嘞。两位客官吃点啥？”店小二屁颠颠的跑来。
“嗯，你们这么大的酒楼，有啥特色菜啊？”薛茗予随口问道。艳京偏北，菜式她还没尝过呢。别院里刘婆子多是按她的口味来做的。
“特色菜当然有。”那店小二一下子来了精神，一溜儿念了一堆菜名。
“等等，”薛茗予挥手打住口若悬河的店小二，她扑捉到刚刚店小二念的菜名里一个有点熟悉的名字，“酸菜鱼块？”
“对。咱们酒楼的酸菜鱼块可是艳京一绝啊！”店小二骄傲的唱到。
“能不能做酸菜鱼片？”薛茗予皱眉问道。
“啊？”店小二没想到这客官好像对这菜有点不满意。“鱼片？这个怕是不能的，鱼怎么能成片呢，那不全一锅烂了。咱们酸菜鱼块的酸菜可是酒楼里的不传之秘，味道一流！”
“行，那就来一个试试。”薛茗予又随便点了三个菜。
楼上的紫衣书生和劲装男子耳朵微动，对视一眼，看来楼下这小姑娘是真的很少出门，怪不得说溜出来了。这酒楼规模在艳京算不了什么，但是就是这道酸菜鱼块是艳京的独一份儿，也就这道菜，让这酒楼在众多同行中一直屹立不倒。小姑娘连这个都不知道，还想在这等到子衿，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了。他们也计划点一份酸菜鱼块，很多人都跟他们一样，来这酒楼也就为这一道菜而已。现在鱼还没上，他们都为这鱼委屈了。
不一会儿。香气四溢的菜就来了。薛茗予这桌上的菜上齐的时候，二楼上的酸菜鱼块正起锅，正要端过去。
“这就是酸菜鱼块？”薛茗予指着面前大大深深的白瓷盆儿。
“对！这就是我们的招牌酸菜鱼块！”店小二赔笑着说道。碰上这不识货的客人，他也实在是憋气。这种客人就该饭点儿的时候来，等菜等得饿抽了就知道一菜难求了。
薛茗予用筷子伸进白瓷盆儿里挑了一下。还真是那么回事，底上铺着厚厚的酸菜，上面卧着白花花的鱼块儿。除了这鱼块儿与她期望中有太大差距，其他的，倒也算得上不错了。可是，她皱皱眉。
“小二，要不这样。”薛茗予眉头轻皱。“你看现在人也不多，劳烦你让你们厨子，两大勺油，旺火烧到七成熟，放干红椒爆出香味。然后将油连带干红椒，浇到这酸菜鱼块的汤面上。”
“啊？”店小二一愣。这小姑娘还来指派起来了。
&bp;&bp;&bp;&bp;“你照我说的做。”薛茗予一拧眉，“我另外多付你三十文铜板儿。成吗？”一份酸菜鱼块儿就一两银子，这价可真不低。她可不想花了钱自己吃的还不爽。可是这端上来的吧，看着确实不尽人意啊。
“行。小的这就办去。”一听加三十文铜板儿，店小二就有劲头了，赶紧端了白瓷盆儿往厨房里走去。
“小姐，这菜。。你吃过？”无忧傻傻问道。跟王妃出来一趟，她怎么觉得越来越不了解王妃了。自己脑袋也不好使，老跟不上趟儿。
“嘿嘿。待会你看看好吃不好吃就行。”薛茗予笑眯眯的开始吃起另外三个菜来。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可千万不要委屈自己的肚子了。
这时候，酒楼二楼，紫衣书生和劲装男子，盯着面前刚刚端过来的热气腾腾的酸菜鱼块，大眼对小眼。他们可是把楼下的话听了个全。
“要么，咱也试试？”紫衣书生笑道，他们难得在外头碰个头，这不，二楼清了场不说，还不能开窗。可巧两人耳朵比一般人要灵敏的多，听得楼下小姑娘说的头头是道，也勾起一点好奇。
见劲装男子不动声色，紫衣书生以他对他的了解，知道这是默认了，伸手招来旁边立着的小厮，也依样画葫芦吩咐下去。
今日这瀚海楼的黄大厨可是长见识了。先是店小二跟他念叨说有个客人问过鱼块能不能做鱼片，他大鼻孔就直哼哼，最烦的就是不懂行的来说教。不打探打探他酸菜鱼块的名头就来说三道四，理都不想理。过一会儿吧，店小二又抓耳挠腮的进来，支支吾吾的转告一番刚才那客人的吩咐，黄大厨更是一肚子火。可是没办法，人家客人多加钱啊，掌柜的让他按吩咐做他不能不做。反正也不费事儿，他就舀了两勺油，爆了红椒，一股脑儿浇上去。别说，那滋滋响，一股椒香扑鼻而来，黄大厨不情愿的想，还真是有点门道一样。
这一盆儿刚端出去。后面来了二楼今天包场客人的贴身小厮，说的竟然是跟前面一样，也那样浇上两勺滚烫爆椒红油。黄大厨一个激灵，赶紧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好好做了一遍。楼上的客人，他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是每次来看掌柜的那态度，就知道那可不是一般人。千万要伺候好了。
等这第二盆恭恭敬敬端出去，黄大厨就淡定不了了。趁着现在人不多，他自己烧了一份酸菜鱼块，也这样浇上爆椒红油，喊了两个徒弟，一起拿着筷子品尝起来。
薛茗予和无忧吃得不亦乐乎。楼上刚刚吃了一筷子鱼块的劲装男子，也难得的挑起了眉。
“这位客官，这是我们大厨黄师傅。”屁颠颠的店小二带着一个微胖中年男子来了。
“小姐，今日小的谢谢小姐赐教。”黄大厨恭恭敬敬的给薛茗予弯腰鞠躬。
“黄师傅不要客气。雕虫小技。”薛茗予眼珠子一转，这黄大厨如此大的阵仗来道谢，定是有所谋的。
&bp;&bp;&bp;&bp;“嗯。”薛茗予红唇微翘，眼波流转，“黄师傅，不如请你们掌柜的来，我觉得既然您有这个诚意，我们可以在这个的基础上做点生意。”
“这个。。”黄大厨微胖的身子一愣，一道工序而已，他其实已经掌握奥妙，但是见薛茗予成竹在胸的样子，这繁华艳京最不缺的就是能人异士，他在酒楼混了一辈子可没少见狗眼看人低的人出洋相。何况这小姑娘虽然年纪小，但眉目间自有一番清贵，说话也落落大方，说不定就是哪个泼天富贵大户里出来的。所以，他只是略略迟疑，就给店小二使了个眼色，“还不快去请掌柜的。”
“哎，小的这就去。”店小二打了个千儿屁颠颠的跑了。
无忧实在是难以平复心中汹涌的情绪，她在薛家庄子上就是泼辣出名的，和谁打交道都不怯场。见薛茗予这样毫不胆怯的和外人谈起条件，还从容不迫的让别人完全按她的要求去做，无忧是又佩服又惊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神色有点异常，对面的王妃抬起手臂喝茶，在黄大厨看不到的那一侧安抚的看了她两眼。无忧赶紧调整呼吸，她完全不知道薛茗予的底牌是什么要做什么，也帮不了她，还是装装镇定不落场子的好。
“不知这位小姐怎么称呼？”店小二跟在掌柜的后面很快就来了。掌柜的看着敦厚，一双小眼睛却是精光熠熠。
“这个不重要。”薛茗予调皮一笑，像是十来岁的小姑娘调皮耍赖一般。“掌柜的不要见怪。不耽误您做生意，小女子就直说了。我见你们家的酸菜鱼块，已经和黄师傅商量过改进了一点点，黄师傅想必是认同的。”薛茗予含蓄的看了一下黄大厨，黄大厨笑呵呵的腆着肚子点点头。
“那现在，小女子想和贵酒楼做个生意。要是做的成呢，这一点点小改进，就不用黄师傅酬谢我了。”薛茗予掩嘴一笑，十足的少女天真流露。
“不知道这位小姐是要做什么生意？”掌柜的当然已经从店小二那听过了原委。见薛茗予说的委婉客气，也就客气的问道。
“我想和掌柜的做的，还是这酸菜鱼块的生意。不知道掌柜的可做得主？”薛茗予单刀直入。怕就怕这掌柜的只是个职业经理人，做不了主打菜的主。
“小姐请说，小老儿不才，但这酸菜鱼块的主，小老儿还是能做主的。”掌柜的心下一突，却面不改色。其实他实质上还就是像薛茗予担忧的那样，他只是个职业经理人，只在这帮忙打理一下生意，可没有股权。股权在哪儿？股权正是在二楼上呢。但是刚刚店小二去找他，二楼的正主子已经给他传了话，让他一切事急从权。
“那好。我看黄师傅也是厚道人。这酸菜鱼块，我还有一个方法能改进一下，而且，绝对比现在这口味要翻倍。”薛茗予说到这一顿，黄大厨憨憨的直擦脑门上的汗。乖乖，他就靠这道菜吃饭，现在小小姑娘扬言要改进一下就能口味翻倍，这传出去他还怎么混在怎么混啊？！掌柜的精光熠熠的小眼睛也是骨碌碌乱转。
&bp;&bp;&bp;&bp;见两人神色有所波动，薛茗予继续说道，“我觉得，这菜我改进之后，起码能卖出二两银子的价码来。如果这生意能做，这道菜每卖出一份，掌柜的收二两，我提八百文钱。”
“这个。。”掌柜的吸了一口凉气。小小年纪，胃口真是不小。这可是不出钱不出力，躺在床上收钱啊。
“掌柜的不用急着答复我。可以先尝试一下我的改进方法。怎么样？”薛茗予瞧瞧日头，还好她今天来的早，没去瞎逛。应该还有足够的时间等画舫的回话。
“那好。小姐要怎么安排？”
这么大的酒楼当然不止一个厨房。眼看马上是客流高峰期，就选了个平时用来专门炖汤的小厨房。里面已经备好了鱼。薛茗予一个人进去，无忧把着门，黄大厨在门外候着。
精明的掌柜的却亲自上了二楼，楼上两位爷今日可是破天荒的关注这位小客观，他自然乐得去拍拍马屁。“不知道两位爷一会儿可要尝尝那位小姐的手艺？也看看这生意做得做不得？”
紫衣书生面上浮笑，不得不说现在看着面前这盆鱼块是一点食欲都没有。他不用看就知道对面那兄弟肯定不屑为了盆鱼浪费口水。
“待会就端上来。”紫衣书生还没开口，对面千年不动的冰雕脸竟然先开了口。
“去去去，好了就赶紧端来。爷还等着下酒呢。”紫衣书生乐了，能让这千年大冰雕关注这么点小事，这鱼他还真要尝尝。
小厨房里，薛茗予检查了下窗户，这年头可没有知识产权这回事，还是小心点好。不然，这突然跳出来的赚钱生意可就黄了。
高高挽起袖子，将肚腹已经处理干净的滑溜溜的黑鱼放在案板上，在厨具架子上挑挑拣拣，找了把个头较小刀口锋利的菜刀，“嗯，还比较趁手！”
把鱼翻过来，头朝西尾朝东，用刀在鱼尾上下两面各划一下，见肉不断骨，接着左手按着鱼身，右手将刀口持平，从刚刚划的刀口往东轻轻片出上半片鱼身。
“还凑合吧。”薛茗予把鱼身抓起来看了一下。她在西凉也没想起过这道菜，还是凭着记忆做的，手法难免生疏，不过也还过得去了。
于是赶紧将鱼翻过来，将另一半鱼身也片出来。剩下的刺身和鱼头，大刀斩块儿，码盐备用。
现在就是精华部分了。薛茗予把鱼身摆上案板，皮朝下肉朝上，左手紧紧压住鱼身，右手平刀滑过，一片片白花花的鱼片在案板上煞是好看。
鱼片片好了，码上盐，五香调料，然后拿了一枚鸡蛋，磕破一个小洞，将蛋清滑入鱼片中，搅拌好。
“大功告成！”薛茗予细细净手，一会儿还要见子矜姑娘呢。可不能一身鱼腥味。
“进来吧！”薛茗予笑眯眯将门打开。
“这就好了？”黄大厨脸上一沉，半点酸菜香味和鱼香味都没有，就冲这点，他就不会买账。
“没，后面的还是劳烦黄师傅动手吧。”薛茗予不以为意。
“我动手？”黄大厨一楞，这是还没开火呢。
&bp;&bp;&bp;&bp;“黄师傅您做吧。热油爆香葱姜蒜，下酸菜炒出香味。”薛茗予熟练的说道。
黄大厨却是被案板上那一盆码好了调料的鱼片给震惊得目瞪口呆，乖乖！好家伙！这鱼还真片成片了？！黄大厨立马动作起来。
酸菜香扑鼻，薛茗予心里也诚心给这酒楼的酸菜点赞。真是够味儿！“下鱼头和刺身，添水熬汤。大火烧开，小火慢炖。”
黄大厨也不是盖的，薛茗予一声令下，他动作也是相当利索漂亮。
“鱼汤好了。”见锅里鱼汤已经是浓厚的乳白色，薛茗予端起鱼片，亲自倒下锅，“你看，要将鱼片分开，不能成团。有九分熟立即断火，不然鱼片就不嫩滑了。”
“乘起来，再爆椒泼油。”鱼片弄好，薛茗予又让黄大厨动手。她今天可是另外有事，千万不能一身烟火气的出去。
她也不怕黄大厨学了去，这菜最重要的就是片鱼技巧和最后爆椒浇油的画龙点睛之笔。再就是酸菜要好。可是光有酸菜，不会片鱼那全是白瞎。他能想到酸菜和鱼这个搭配就不错了。
黄大厨手上不停，心里也是打翻了五味杂瓶，小姑娘太有手段了，教他一点，让他亲自动手将这菜做出来，看似他占了便宜，不管这生意做成不做成他是偷学了功夫，可是谁也体会不到这时候他心里那个心痒痒啊！猫爪抓到喉咙里。今日他可是无论如何要促成这笔生意！不然恐怕这辈子他都睡不了个好觉了！
“滋滋……”热油倒入鱼汤，香味和声音一样扣人心弦。掌柜的在门外已经等候多时，见好了，赶紧进来拿了托盘亲自端出去。“小姐稍等，等贵客品尝过，自有论断。”
“小姐……”黄大厨擦擦脑门儿上的汗……
“黄师傅容我过去休息一下，等掌柜的决定好了咱们再聊好吗？”薛茗予甜甜一笑。吊人胃口就要叼足，黄大厨可不像那鬼精鬼精的掌柜的，一看就是已经上钩的。
“哦，那……那好。”黄大厨失望的在油迹斑斑的围裙上擦擦手，无奈的看着薛茗予主仆俩回到座位上喝茶去了。
“小姐……”无忧两眼放光！黄大厨的佩服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这么说来刚刚还觉得是躺着等馅饼般不可思议的生意，十之**是要成了。
“嘻嘻！”薛茗予朝无忧调皮的眨眨眼睛。有什么还是回去说的好。毕竟她们要掩藏的太多，言多必失。她只是还不知道，早就失了不少了。
“哎呀呀！”紫衣书生捞起油汪汪白嫩嫩的鱼片，入口之后竖起大拇指！“哎呀呀哎呀呀！”
“闭嘴！”黑夜劲装男子脸上浮冰，手上却是下筷如有神。
“去回了，这生意做得。一点都不亏！”紫衣书生一拍桌子，挥退了还站着等回话的掌柜的。省得碍眼耽误他抢鱼片。
掌柜的乐颠颠的下楼去了。亏不亏不说，得这大爷夸赞一句就是赚了。
“嘿嘿。小姐这生意咱们酒楼做了。”掌柜的到了薛茗予面前，这态度立马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得到风声的黄大厨笑眯眯的跟来。
&bp;&bp;&bp;&bp;“嘿嘿。小姐这生意咱们酒楼做了。”掌柜的到了薛茗予面前，这态度立马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得到风声的黄大厨笑眯眯的跟来。
“这么说，我们已经是合伙人了。”薛茗予笑得一脸无害，心里的小算盘可是打得叮当响！这无本买卖真是赚大发了啊！
“那是自然。”掌柜的赔笑道。
“今日我是没时间亲自和黄师傅探讨的。我今日还有别的事要办。”薛茗予一脸歉意。上钩了她就是大爷！
“那小姐什么时候方便？”掌柜的一脑门子汗，小小姑娘变脸可真快。
“这个说不定。”薛茗予作思忖状。
楼上的劲装男子这时吃得正酣畅，听得薛茗予无奈的口吻，撇撇嘴，“切！装模作样！”
“咦？啥时候别人装模作样你小唐也会有反应了？”紫衣书生一惊疑，瞬间意识道，“啊！这块是我的是我的！”
“不过呢，倒是可以简单和掌柜的商量点事情。”薛茗予正坐起来。
“嗯，好的。小姐请说。”掌柜的也在桌边坐下。想涨价那可没门儿！八百文刚刚可是她自己提出来的。他已经做好了一番舌战的准备。
“刚刚黄师傅已经看见我的诚意了，是不是？”薛茗予看看一脸高兴的黄大厨，得到他点头，再接着说起来，“那我也想看看贵酒楼的诚意。不知道……”
“小姐想要什么样的诚意呢？”掌柜的眯眯笑，终于来了，坐地起价，他早就猜中了。
“第一，我只教黄师傅一人，并且黄师傅要保证不外传出去。”薛茗予竖起纤细食指。
“这个没问题！”掌柜的和黄大厨对视一眼，他们也正有此意。招牌菜可不能让旁人学了去！
“第二，试卖第一个月以后，如若以后这道菜涨价，我这边提成按八百文比照二两银子的比例上涨。”薛茗予喝口茶，气定神闲。
“啊？啊，好，好！那肯定的。”掌柜的一愣。小姑娘这是不涨价的架势么。还挺厚道。
“第三，从今天开始，你们酸菜鱼块停卖，直到黄大厨学会了卖新菜式为止。”
“啊？这是为何？”掌柜的不解。多少人就好他们这道菜。停了那这段时间岂不是要丢多少银子啊！
“对外您就说，之前的菜式在改进。欢迎客人们一月后来品尝全新升级的酸菜鱼！”薛茗予不答他，反而毋庸置疑的吩咐道。
掌柜的一思忖，就明白了薛茗予的用意。他可是生意人，对这些营销技巧反应之快是黄大厨所不能及的。
黄大厨不明所以，却也乐呵着直点头。他新的没学会，这旧的，却是再也没有兴趣做了。
“哈！鬼灵精一个！真想知道哪家跑出来的！”紫衣书生放下筷子，摸摸鼓掌的肚皮。今日可是多吃了两碗饭哪！
“黄毛丫头！”黑衣劲装男子翻了个白眼。从小这么精明，大了还得了！
紫衣书生“嘿嘿”一笑。他可是觉得对面的老伙计今日太不寻常，终于有点人味儿了。
&bp;&bp;&bp;&bp;“你真不回去看看媳妇儿？”趁他心情好，紫衣书生试着问道。
劲装男子却是直接给他一个凌厉眼刀。
“那就这么说定了！”掌柜的深深意识到，对面这小姑娘绝对不是省油的灯。赶紧要拍板儿。
“那敢情好！”薛茗予点点头。“以后一个月结账一次，就由这位吴姑娘来跟掌柜的结账。”薛茗予指了一下一直憋着雀跃装镇定的无忧，“对了，你们酒楼叫什么来着？咱们今日先立个字据。”她进来的时候还真没注意看。
“啥？”掌柜的这时真是绷不住了，一脸受伤，敢情今日这大小姐是误打误撞进来的。他这酒楼虽然不是顶级水准，却因为一道酸菜鱼块在艳京一直占据一席之地的呢！
“啥？”紫衣书生捂着胸口，虽然这酒楼是他的众多隐形私下产业之一，旁人都不知道他是幕后老板，可是这时候他也觉得深深被打击到了！
“扑哧！”对面的劲装男子终于破功了！脸上难得的勾起笑意，冰霜融化。
这也值了！紫衣书生看着小唐稀罕的笑容一晃而过，像幻觉一样。他眼珠子一转，一个念头浮上心头。
“咱们叫鱼酸菜酒楼。”回答的是一脸叹服的黄大厨。小姑娘果真是高人啊！多少权贵慕名以来，在小姑娘眼里却是一文不值！
“哦！好。”薛茗予这时眼睛瞟到酒楼大堂，登时眼前一亮！“那改天我再来和黄师傅切磋一下。掌柜的麻烦您去草拟一下字据，我这边有点事，约个朋友喝口茶，回头走之前再在字据上签个字，您看可好？”
“那，那好。”掌柜的本想再敲定一下什么时候来教黄大厨手艺，可是眼见人家正忙，还果真不是专程为这事儿来的。他也只有作罢，给又是失望的黄大厨打了个眼色，“小姐您忙。今日在本酒楼的开销算小老儿请的。店小二，上壶好茶！”
黄大厨灰溜溜回了后间厨房，掌柜的去了前面大堂。迎面而来一个脸上戴着轻纱的女子，露出低垂的丹凤眼，和那步行时的体态，只觉得风华绝代！看她走去的方向，咦？难道这就是那位小姑娘要等的朋友？
“难不成……？小唐？”紫衣书生也是讶异，看样子小姑娘等的朋友来了。难道还真是那画舫子矜？
劲装男子一拧眉，朝楼梯口守着的抱剑而立的侍卫使了个眼色。那侍卫一转身就下楼去了。
“原来是个漂亮小姑娘！”这水粉绡纱牡丹喜鹊纹罗裙，带同样水粉素色面纱的，就是今日薛茗予要等的子矜姑娘了！她在薛茗予桌前款款坐下。一双丹凤眼含笑看着薛茗予。像薛茗予年纪还小，出门尚可露脸，一般未嫁人的大姑娘要么甚少出门，要么就要遮面避嫌。
“久仰子矜姐姐大名，果然名不虚传，风华绝代！”薛茗予甜甜一笑。子矜姑娘果真是漂亮，姿容精致又有气质。大美女！
“小妹妹如何称呼？”子矜浅浅一笑。到她面前的人，都是各色男人，真正这样坦然又赞赏的看着她说话的女人，还是头一个。虽然年纪小了点。
&bp;&bp;&bp;&bp;“姐姐叫我小雪吧。”哈，这应该是个不出众的名字吧。
“小雪妹妹真是可爱又漂亮！”子矜笑着，今日收到那张宣纸，一手烂字让她直皱眉。然而诗句却是独特又有意境。于是让人跟着送信的丫头，知道是在这鱼酸菜酒楼，都是别人主动去她画舫，还是头一回有人让她前来赴约，她考虑再三，还是来了。“那诗可是小雪妹妹写的？”
“嗯。那倒不是。小雪以前听别人吟过此诗，觉得恰好与子矜姐姐本月的诗词要求合拍，就想鲜美佳人啦！”薛茗予又装起可爱来。
楼上两位酒足饭饱的男子对视一笑，这小姑娘还真是多变。鬼机灵！
“呵呵。如此多谢小雪妹妹了。”子矜捂嘴轻笑，一抬手风情十足，看傻了薛茗予。这才是美人好不好！不看脸就看她的动作，都要醉了！
“嗯。小雪有一事想求子矜姐姐。”薛茗予低头作害羞不安状。
“妹妹请说。”子矜也不说答应不答应。她虽然对这小姑娘很有好感，但是一点都不妨碍她的警觉性。她一个女子摸爬打滚多年能声震艳京，也是有相当段数的。
“小雪想……想求姐姐写几个字……”薛茗予作为难状，将大家闺秀的含蓄作得十足。“小雪想给自家院子换几块牌匾，可是小雪的字……实在……实在……”
“呵呵。原来是这事儿。”子矜想起让她一看就皱眉的那几行字，心下了然一笑。“不知妹妹要哪几个字呢？”
“姐姐答应了？！”薛茗予开心得瞪大眼睛，脸上满是藏匿不住的欢喜。无忧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王妃要是拿这份天真无邪去和掌柜的谈生意，那不被吃得死死的才怪！她低沉着脸装沉重。再看她都要憋出内伤了好么。
见子矜优雅点头。薛茗予赶紧招来店小二借个笔墨，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早上买来用剩的宣纸，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特意备好纸等着呢。子矜见她这实诚劲儿逗得一笑。
拿了笔墨，薛茗予匆匆写下月泷沙，朝花夕拾，水榭流觞几个字。并在一旁标明每个牌匾的尺寸。
子矜见她一笔一划写的，还果真是难等大雅之堂的字体，越发觉得这小姑娘可爱极了。
“三日后妹妹来取吧。”子矜让侍女收好纸张。悄悄瞥了一眼楼梯拐角处露出半边侧脸的身影。
“如此谢谢姐姐了。”薛茗予的小眼神里写满了期待和崇拜。
“小雪妹妹要是有空，欢迎来画舫一叙噢！”子矜莞尔一笑，撇见楼梯拐角处已经不见了身影，起身要走。薛茗予赶紧跟着起身相送。
“哟呵！这不是子衿姑娘嘛！”她们刚出了酒楼大门，薛茗予还想等子衿走远了就回去找掌柜的签字据呢。就听到这么一个滑腔滑调的声音。
“原来是贾爷和唐爷啊。”子衿姑娘福了个身。薛茗予在子衿身后乖乖垂眸，装弱小乖巧。
“子衿姑娘这是干啥来着？”这贾爷的声音听着就透着一股子不正经，旁边的那唐爷反而是跟全天下都欠他钱一样的碉堡模样。
&bp;&bp;&bp;&bp;薛茗予努力装作透明人，但不妨碍她偷偷观察着面前不请自来两人的气场。不要关注她不要关注她，她只是出来打个酱油养家糊口的。这两人一看打扮气场就是有身份的纨绔子弟，没根没背景的她可招惹不起。
“见个小朋友。”子衿温柔的笑笑，“这是奴家新认识的小雪妹妹。”她侧身让出薛茗予，薛茗予深吸一口气。噢！子衿这是要干嘛，这两人千万不要是麻烦精或者萝莉控啊！
“小雪妹妹？”绛紫云纹儒衫的贾爷弯着腰，看着薛茗予使劲儿低着的脑袋。薛茗予恨不得来一记左勾拳打掉他那讨人厌的下巴。
“小雪见过两位大叔。”薛茗予一抬头，早已压下了一腔不耐烦，像个邻家丫头一样眯眯笑。
“咳咳。。”贾爷觉得自己深深受到了伤害。
“噗哧！”冰雕脸的唐爷倒是露出一丝笑意。这完全就是个小骗子！地地道道的小骗子！还是个女骗子！
薛茗予睁着大眼睛好无辜好无辜的看着莫名其妙就内伤的贾爷。这人真是白白长了一张文质彬彬的俊脸，恐怕不说话也能装个资深学子，一开口吧油嘴滑舌直直让他斯文扫地。视线扫过一旁瞬间又自动冷冻的冰人，可怜了一脸好看的古铜皮肤和刀削斧刻般深邃眉眼，这么高冷，怎么和那厮混到一块儿去的。
“子衿姐姐，妹妹还要回酒楼去结账呢。下次再见噢。”薛茗予歪着头和子衿摆摆手。直接无视一边要捶胸的贾爷，跑跳着就闪身进了酒楼。她不知道的是对面的唐爷冰着个脸心里却又在感叹这小骗子真是说起谎来脸不红气不喘!明明要回去做赚钱的买卖还说得那么可怜回去结账！
“哎呀我天！我这脸白长这么俊了！”贾爷气得鼻子直哼哼。难得他起了心思去逗弄个女孩子，还如此不让人待见！要是让人知道了该有多少女孩子心要碎成冰渣渣啊！不行，让人知道了不得笑话死他！
“奴家也回去了。”子衿优雅微笑着福了下身，抬头时冰雕唐爷看了她一眼，子衿点点头转身就走。唐爷身边那抱剑侍卫跟了上去。
贾爷见大小两个美人都走了，摇摇头，哼哼鼻子。
“我走了！”唐爷像没看到他的失意一样，也大步而去。
一回去，掌柜的正在柜台前翘首以盼。还就怕她一去不复返。
“小姐忙完了。这字据小老儿拟好了，小姐看看可有不妥之处。”掌柜的双手呈上墨迹刚干的纸，一式两份。
薛茗予就着柜台仔细看着。无奸不商，一条一条都要察看好了。不然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那也是有嘴也说不清的。
“哎？我说秦掌柜，怎么回事啊？专门来吃你酸菜鱼块怎么这店小二说不卖了？”一个一脸怒火的公子往柜台一站。
“啊。是乔公子啊！还真不巧，这酸菜鱼块本酒楼确实是从今天开始不卖了。”掌柜的陪着笑。“咱们大厨师傅正在琢磨着改良一下这道菜呢。敬请一个月之后来尝尝新改良的酸菜鱼吧。”
&bp;&bp;&bp;&bp;“啊。是乔公子啊！还真不巧，这酸菜鱼块本酒楼确实是从今天开始不卖了。”掌柜的陪着笑。“咱们大厨师傅正在琢磨着改良一下这道菜呢。敬请一个月之后来尝尝新改良的酸菜鱼吧。”
“少跟我说这些费话。”那乔公子看起来火气不小，手一挥打住秦掌柜一脸讨好的笑容，“你这酒楼开在这城北，让我从城西跑过来一趟难道就白跑了？这么老远跑一趟是看得起你，少在这端个什么破架子。改良你改良你的，旧菜式难道就做不出来？”他本来今天就心里烦闷，想着出来转悠转悠散散心顺便吃个风味菜的，谁知道这么不走运，所以更是一肚子窝火。
“这个。。”掌柜的为难的偷偷瞄一眼薛茗予。小姑娘这法子确实能吊足人胃口，可是碰上这样火气大的，实在是个麻烦事儿啊。
“这位公子，你也没吃到酸菜鱼吗？”薛茗予视线从纸上挪开，歪着头噘着嘴巴看着一脸怒火的乔公子。
“嗯。正是。”那乔公子被小姑娘柔柔的盯着看，语气不由得稍微缓和下来。
“就是呢。小雪也是特意来吃酸菜鱼块的。小雪也没吃到呢。”薛茗予低下头深吸一口气，又抬头无辜委屈的看着乔公子。“小雪好不容易偷偷溜出来的，没吃到，下次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溜出来了。”
“是吗？”乔公子看着这小姑娘一脸委屈失望，顿时觉得同病相怜。一脸责怪的看向秦掌柜，“秦掌柜你看。。”
“乔公子，”薛茗予却一把打断乔公子，“不过小雪今天吃了这家酒楼做的蛋黄油淋茄子，还有水绿双丝，倒是很不错呢。”她小手拉了拉乔公子的衣袖，故作小声的说道，“乔公子，要不你也去试试吧。这是酒楼推出来的新菜，好多人还不知道点的也不多，天热吃了可爽口了。”
“是吗？”乔公子有点失落又有点疑惑的看着声情并茂的薛茗予。
“是啊！”薛茗予抿着小嘴巴用力点头，要多萌有多萌。
“那。。那好吧。那就点个那啥来着？”乔公子一下子说不全，看了下薛茗予。
“乔公子点个蛋黄油淋茄子，水绿双丝。”薛茗予扬起甜甜的笑脸，冲着秦掌柜大声说道。
“乔某走了。小姑娘快回家去吧。小心家里人担心。”乔公子拍拍薛茗予的肩膀，这小妹妹还挺可爱的。
秦掌柜见乔公子走远了，老脸忍不住抽了抽，“敢问小姐，这蛋黄油淋茄子和水绿双丝，是个啥菜？”小丫头虽然给他解决了麻烦，可是又来了个麻烦。说谎也不打个招呼。这叫他哪里找两个菜来，要是做得不好，那乔公子也是老客人了，可不好糊弄。
“这个嘛，你叫黄师傅来我跟他说就好。”薛茗予无害的一笑，却恰恰时这笑容最让掌柜的感觉不妙，“秦掌柜，这两个菜，我就不提成了。直接给我五十两银子，算是你从我这买的新菜式吧。咱都这么熟了，也就不跟你多要了。”
“五。。五十两？”秦掌柜张大嘴巴。小姑娘胃口还真大。
&bp;&bp;&bp;&bp;“五。。五十两？”秦掌柜张大嘴巴。小姑娘胃口还真大。
“秦掌柜怎么回事啊？”薛茗予幽怨的瞥了一眼秦掌柜，“一个大酒楼可不能只有一个招牌菜撑着。别的酒楼没有的做不出来的才是好东西。这个价秦掌柜还有异议，那就算了吧。当我没说。之前别人出一百两我都没卖呢。要是提成，那来日方长可就不止五十两一百两的事了。”她越说越小声，可是又恰好让秦掌柜听到她的不满。
“别，别别。五十两就五十两。”不买也不行啊。小姑娘是实力他是见识过的，且还有一个浑身火气的乔公子等着吃呢。秦掌柜一个脑袋两个大，这小姑娘真真不是个省油的灯。轻巧巧就被她刮去一层皮。
“那，我现在在这字据上签字，秦掌柜就直接给个银票给我吧。待会我找了黄师傅我就直接走了不打扰秦掌柜做生意了。”薛茗予笑眯眯的说道。
“行行行。我的小姑奶奶诶！”秦掌柜嘴角微抽。要钱要的这么直白还那么好意思的说省得麻烦他。是他脸皮变薄了还是现在年轻人脸皮都厚了。他不情不愿的拿着一张薄薄的银票，换回薛茗予签好字的一张字据。他一看，哈！小姑娘长这么漂亮写的字这么难看。看来这是哪家跑出来的，大人看着这字不得使劲儿罚她练字啊！终于有件事儿让他乐一下了！
薛茗予屁颠颠的跑到厨房，跟黄大厨交待了一番。蛋黄油淋茄子，其实就是少放点盐的油淋茄子，熟了的时候加个碎咸蛋黄翻炒。水绿双丝吧，那更简单，就是土豆丝炒的快熟的时候，加入黄瓜丝一起炒。做菜，做来做去还不都是这么些食材，缺的就是一些点睛之笔和奇葩配菜。黄瓜丝和土豆丝，看着简单，却是特别提鲜，是夏日一道很提胃口的素材。咸蛋黄也能给油淋茄子一种沙沙的别样口感和咸蛋黄的独特香味。
黄大厨点头哈腰的送走了薛茗予。心道现在的小姑娘心肠太好了。一天让他长不少见识。估计等他知道秦掌柜的花了多少钱之后，他能忍住心痛。
薛茗予带着憋了一肚子乐的无忧欢欢喜喜的在街道上转悠着往回走了。已经没精力多逛了，无非是绕点路。想必没有人跟着她，但是绕一绕自己好像能心安一些。
“小姐这边走。”柳多本来在铺子里摆弄着刚摆上柜台的成衣样品，见薛茗予进来，赶紧放下手头的活迎上去。多话也不说，领着薛茗予主仆就往后门走去。
见窄小的巷弄里四下无人，薛茗予从怀里掏出红绳套住的黄铜小钥匙，轻轻打开锈迹斑斑的铁板小门。两人一闪身就进去了。
听得动静，安嬷嬷立马走到天井里。“王妃回来了。”
“回来了。嬷嬷担心我了吧。”薛茗予一边往房内走一边笑着说道。进去了见满桌子菜，心下明白这肯定是送来她中午吃的。别院里都以为她今日在安嬷嬷这里亲自清点库房物品呢。
&bp;&bp;&bp;&bp;“安嬷嬷一会儿把这些菜打包了，赏给柳多吃吧。”她响起那个老练的猫着腰给她领路的小男孩。听陆伯说有十岁了，可是瘦弱得看起来只有七八岁。
“王妃心肠真好。”安嬷嬷说道。
“噗哧！”无忧却是没忍住笑出声来。赶紧红着脸捂住嘴。由不得她想到刚刚薛茗予还在外面赚了五十两银子回来，以后每个月还有无本买卖生钱呢。
“你个死丫头！”薛茗予调皮的剜了无忧一眼。她当然知道这丫头心里在想什么。
安嬷嬷见两人回来还是欢欢喜喜有笑有闹的，就知道今日她在这院子里是白担心了。“好了。王妃莫言操心柳多这些小事了，快快回屋去休息休息吧。出去一整天该累了。”她暗地梭了无忧一眼。
无忧马上收起心里的小心思，咳咳了两下，正色说道，“奴婢陪王妃回去吧，一会儿该传晚膳了。”
“好吧好吧。”薛茗予也正想回去洗洗一身尘土气息。
她终于又珠翠满头的出现在院子里，故意四下晃悠一下，在下人们面前露个脸儿，然后再回去净房换洗。还果真累，小腿肚酸痛。还是锻炼少了啊。晚上要叫无垢来给她锤锤。
无尘无垢她们忙着帮薛茗予烧水添水，无忧刚好到了下值的时候就自行下去整理去了。无尘无垢一点不奇怪薛茗予这时候要洗澡。薛茗予到了夏天，碰到天热，即使不出门她也能一天洗三个澡的，一汗透了她就想下水洗。
柳多晚上在掌柜的关了店门之后才走，他格外珍惜这份工，每天都最早来最晚走，叫他干啥他都麻利的去干。把他带来的陆伯说了，不管什么事情都值得他学习和长见识。
柳多才从后门走出来，就发现安嬷嬷在门外拿着食盒，安嬷嬷还是那样冷着脸没几句话，却将沉沉的食盒交到他手上就走了。柳多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欢喜。虽然不知道今日白天他看到的那位姑娘是什么身份，但是他潜意识的就把今天这沉沉的赏赐和那画里走出来的小姐联系在了一起。
他从小到大见过形形色色看不起他唾弃他厌恶他的人，他多么庆幸再困难他也没有抛弃当初捡了他又带他一起乞讨的老乞丐。所以，命运最终也没有抛弃他柳多。
无忧第二天再去账房尹先生那学记账看账本的时候，比平时要认真多了，态度也非常虔诚。虽然以前她也是认真学的可是今天她再次去学的时候，心态一下子变得格外端正。
无忧虽然是个丫头，虽然父母兄长都是给人当差的，但是她向来也是骄傲的。父母兄长从她小的时候就从人生的各个方面给了她很好的教育范本。她跟着父母离开西凉，她也知道前路不会平坦。但是同时又有另一种就因为不会平坦才选择了我的小小虚荣傍生着。
小主子又是多么信任她和她爹娘，也很给她们体面。就算无尘管着大大小小的丫头婆子无忧也心服，那是王妃爱护她无忧，让她避免纷争。可是昨日和王妃一同出去走了一遭，她一肚子欢乐的回来，夜深人静躺在自己的床上时，一种深深的渺小袭击了她。
&bp;&bp;&bp;&bp;是啊。无忧还觉得自己多能干呢。总以为自己打起精神就能将王妃保护好服饰好。可是昨日，她竟然只有跑腿傻站着的份儿。无论是王妃预先谋算好的拿下子矜姑娘，还是后面临时和鱼酸菜酒楼接连做了两笔不可思议的生意，她都只是个努力憋着笑的看客。丝毫不能为主子分忧，甚至还差点露出马脚。
所以呢，无忧觉得自己其实和贫穷瘦弱的柳多没有区别。一样弱小一样单薄。所以她要努力，变得真正能干，真正精明，直到有一天可以胸有成竹的站在王妃身后。
无忧下半晌当值的时候，薛茗予就注意到这丫头今日怎么格外沉静。昨天还敢取笑她的呢。今天像是被洗礼了一样，像变了个人。
“无忧这是怎么的了？”见房里只有她们主仆二人。薛茗予疑惑的问道。
“啊？王妃说什么？”无忧还以为自己什么做错了。
“我说，你今天怎么不跳上跳下忙里忙外了？一夜变成大姑娘了？”薛茗予上三路下三路的扫了无忧一眼。灵动的眼神里满是戏谑。
“哪里啊……”无忧有点不好意思。“奴婢本来就比王妃大几岁……”
“谁还给你气受么？”薛茗予皱眉。自从她进了别院，里里外外的事物她插手的不多，上上下下的下人们面子上也都买她帐的。不管怎样，她可是这别院唯一且名正言顺的主子，若是要发卖个下人可用不着什么特别的理由。难道还真有谁不长眼的要给她贴身大丫头上眼药？
“没……没得的事。”无忧有点慌乱起来。“我……我就是……”
“哎哟！是啥你快说啊！”薛茗予见无忧难得的扭捏起来，心里都急死了。“你……你不会是看上谁了吧？”
“啊？”无忧又羞又窘，“不是不是不是……”
“不是你就说啊！”薛茗予翻个大白眼。
“奴婢昨日……太没用了。”无忧吞吞口水还是实话实说吧。省得主子会错意给她配了人她就真要急得撞墙了。“奴婢以前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以后一定好好当差好好学本事，争取不给王妃丢人……”无忧惭愧得红了眼眶。
“哦……我当你受什么气了呢。”薛茗予呼出一口气。“你昨天不是很好吗？我还想夸奖你来着。”
“王妃安慰奴婢的吧。”无忧低着头，根本以为薛茗予在安慰她。
“不，你确实真的表现特别好呢。”薛茗予特别真诚的看着无忧，赞许之意溢于言表。
“是吗？”无忧被薛茗予眼底的真诚迷惑住了。可是实在想不出自己哪里表现好了。
“那，你看，”薛茗予细细和无忧讲解起来，“昨日你临时才知道要和我外出，出去了吧，又临时才知道我是要去找子矜姑娘。你一路都很沉稳，办事也没有差错，这就是我第一个要夸奖你的。”
“可是……”
“然后在酒楼，我误打误撞做了两笔生意。那都是临时蹦出来的事情，最怕的就是我在那撒网，你这边给我露馅儿。你看，你不是一直配合得特别好吗？人不怕能力不够，就怕心不定。管不住嘴沉不住气。”
&bp;&bp;&bp;&bp;“这个……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办，完全傻了，就使劲儿装镇定……”无忧想说这旁边憋笑陪站也算优点吗？
“你可别看装这回事！”薛茗予一拍紫檀描金山水纹条桌，“你看我，不是从头到尾就在装吗？不装那子矜姑娘还真能将我当个普通小丫头？不然哪能让那鬼精鬼精的掌柜的乖乖买了我的菜？不装那乔公子能压下火气？”
“啥？”无忧有点懵了。敢情装还是那么大的学问啊？！
“会装就对了。”薛茗予用食指戳了一下呆愣的无忧。“不然你说你要怎么帮我？我唱独角戏都不知道剧本是啥样，你装镇定装高深那就对了！”
“哦……”无忧似懂非懂。
“而且啊，有些东西，装的久了，装的多了，时日一长那就会成为你自己的。装得像，会装，也是一个大本事。”薛茗予若有所思。她装了七年的乖乖女，在薛家亲人眼中，那不就是她薛茗予么。
“你看，我来了别院，其实我和你们一样，心里不知道未来是啥样。我也会担惊受怕的。可是就算是近身的无尘无垢无双她们，就算是陈管家，他们可曾觉得我是个胆小好欺负的了？你说是不是？”
“王妃……”无忧怔怔看着薛茗予，好像明白了，又特别心酸。
“好了。一点点小事情是不值得忧心惭愧的。每一个未知的明天，都只有勇气才能支撑我们去迎接啊！”
“嗯！”无忧重重的点了点头。心里像荒芜的草原初初领略到了一丝春风。
自从偷偷出去透了一回风，接下来一连十来天，薛茗予都乖乖的在别院里，穿戴瑰丽步幅优雅的在下人们面前偶尔露个脸展露一下气势。用实际行动给无忧上了一课。冒险的事情做多了风险就多。不得已她还是少出去的好。
这天她又是在剑湖湖心亭见的陆伯。她越发觉得这亭子是个好地方。四下空旷，没有什么能隐匿，一有人靠近就在她视线范围内。而且，如今八月底的天实在是太热了，不动弹都有一身汗，吹着湖风不知道有多爽。
“不知那柳多王妃可还满意？”这是陆伯无意中入手的第一个下人。他尚且不知道王妃为何要买这些最底层的贱民，就更忐忑自己买的合不合王妃心意。
“嗯。看着是个机灵的。”薛茗予想起柳多瘦小身子老练的猫着腰的样子。“也比较懂事，不乱讲话。”这点她觉得更可贵。很多有能耐的人，最后都是败在一张不严实的嘴皮子上。反而那些低调能隐忍的，能活到最后。
“又买到了些人么？”薛茗予问道。她已经和陆伯商量过，先在城北这块儿把铺子稳定好，买些合适的下人。艳京水太深，他们这点小实力现在还不适合冒冒然出手。
“买是买了两个。是女孩子，送到绣品铺子去做学徒去了。”陆伯说道。这穷苦人家的孩子看多了他的心也软多了。也暗暗赞成王妃买穷苦人。“柳多那边……”
&bp;&bp;&bp;&bp;“陆伯请直说。”难得陆伯露出为难的神色。
“柳多见老奴又买了两个穷苦的孤女，跟老奴说……问老奴还要不要买下人，说和他从小一起讨饭的小兄弟不少，求老奴要是买人就买了他们……”
薛茗予皱眉。这确实有点头疼。没道理买了一个乞丐就要买了一整个乞丐窝的。才做了几天奴才就求着主子强买，这无端让人反感。
但是陆伯把话说到薛茗予面前也是有斟酌的。谁让他们就是要专门买乞丐孤儿的呢。柳多的请求虽然有点过分了，但和他照料老乞丐一样，说明他心性纯良。反过来，如果过激的一刀拒绝了柳多，这个十来岁的孩子难免不会对他们生出抱怨不忿之心。十来岁性格的定型还有很多可能，他们对第一个买进来的孩子抱有很大怜惜和希望，也不情愿第一个就失败了。
问题就在于，柳多这些小伙伴们良莠不齐。全买，那不可能。选择性买一些，那买谁不买谁？同样那些选中的很有可能因为没选中的而对主子们抱怨愤恨。薛茗予和陆伯对柳多的乞丐小伙伴们一不了解，二也怕引狼入室。这些都是他们现在沉吟无语的原因。
“我考虑考虑再说吧。陆伯你这几天就不要见柳多了。等我想到合适的办法你再找他。”
“王妃。”无忧急匆匆从曲桥上走过来。
“什么事？”她和陆伯见面谈事的时候比较少，见一回不喜人打扰到。别院里整日又没什么大不了大大事。
“启禀王妃，陈管家说，几位王爷家的管家一会儿来给王妃送见面礼。前边来报信的小厮已经在前头倒座喝茶了。后边送礼的马上也要到了。”无忧捂着胸口，说得气喘吁吁。
“啊？”薛茗予一呆。妈的，她都嫁来两个月了，才来上门给见面礼，之前都干嘛去了？！而且怎么都是覃纭修的兄弟们来？他那皇帝老子连个屁都没放呢！
“王妃。时间紧急。”陆伯出声赶紧拉回薛茗予的神思。
薛茗予和陆伯一对视，瞬间恢复清明。“无忧快随我去换装。陆伯，你赶快去前头和陈管家一起迎着，有什么情况速速让人来知会我一声。”
说着薛茗予挥挥手不让陆伯行礼告退了，抓起裙角快步向月陇沙奔去。
回到月陇沙，安嬷嬷正在门口焦急徘徊着，一见薛茗予回来，赶紧抓住人按到乌木边花梨心妆几前坐好。一身汗也来不及梳洗了。无尘接连绞了好几个帕子给薛茗予仔细擦拭鬓角面庞和脖颈的汗水，无垢在一旁卖力的打扇。
身上一干爽，安嬷嬷亲自拿着一套菖蒲紫绣流水瑞兽纹郡主吉服来，虽然已经是夏款的薄绫罗，层层叠叠穿下来，脖颈和面庞上又火热起来。不得不说，这些大场面还是要靠这些正统服饰，才能显得够有气势有身份。
“这就不用上胭脂了，也不用扑粉。”薛茗予拿掐丝珐琅靶镜一照，干脆说道。
安嬷嬷本想反驳，觉得不上妆到底不够端庄，但是一看薛茗予粉面流霞，红唇欲滴。也没什么反驳的话好说了。上了妆再美也不过就是这般。
&bp;&bp;&bp;&bp;无忧匆匆去卧房里贴墙那一排紫檀多宝格密锁柜上打开一个小柜子，拿出一个嵌琉璃包银边红木妆盒，里面本是薛茗予前天让她从陪嫁里才挑出来的一些看起来“财大气粗”的首饰，正准备找个机会在无尘无垢面前开开匣子炫个富的呢。机会就这么自己送上门来了。
之前挑选的时候薛茗予还思量着，寻哪天把无尘无垢都叫在身边的时候，她打算要无比优雅的开了盒子，再无比挑剔的翻看个遍，最后再无比嫌弃的将盒子推一边去。那一个个都是块头不小重死人的，她可不想好不容易适应戴点小首饰的脖颈再承受压力山大。
可这次光看不戴不行啊！形势比人强！
无尘努力眨眨眼睛，不想错过一丝一毫盒子里夺目璀璨的珠光宝气。可是她无意看到妆镜中薛茗予皱眉苦恼的额头。无尘深深觉得自己的小心脏被人捏得像这夏天绞干的棉布帕子一样，皱成一团，抖都抖不开那心酸的皱痕。
“库里去找来不及了，王妃就随便挑一个凑合一下吧。”无忧胆儿特别壮，状似无奈的说道。
“那就这个吧。”薛茗予无奈的指了指一个斜斜挑起凤头样式简洁的赤金流云步摇。这个步摇看着个头不小，中间却是镂空的。和它配套的是个大朵海棠金箔花钿，扑面很大能贴满大半个左边脑袋。花钿是贴在发面上的，不像步摇是坠下来的，相对轻薄，大朵海棠雕刻繁复精巧，看起来特别别致华贵。这还是薛茗予自己设计出来的。整体来说，这个在重量上能讨巧在视觉上又特别体面。
安嬷嬷利索的给薛茗予梳了个侧月髻，步摇坠在右边俏丽的发髻上，花钿贴在左边服帖的发面上，银白点朱流霞珐琅妆镜中，乌黑的发髻上首饰华贵精致，面容粉嫩俏丽，身后几个丫头不禁被她这刻的容光焕发屏住了呼吸。
“好啦！”快帮我戴戒指手镯。薛茗予催促道。手镯就戴了水头葱翠的碧玉镯子。玉凉，舒服。戒指她又难免很有“暴发户”气势的选了大颗祖母绿玉石戒面的。好吧，这是她戒指里最有分量的了。今天也是迄今为止最需要撑场面的，手指戴再重也不会多累。就物尽其用吧。
打扮完毕！
“王妃。”陆伯家的一闪身进来。
薛茗予看了她一眼，知道肯定是陆伯让她来传话的。“怎么样了？”
“前头有七位王爷家的总管都带着礼品到了。”
七位？薛茗予心里飞快的一算，覃纭修排行老九，后面的兄弟都还年幼没出宫，前面八个哥哥有一个早早夭折，可不就是七个嘛。总管带着礼品到齐了，那就是说没有正主子来了！薛茗予询问的看了一下陆伯家的。
陆伯家的飞快点点头，“陈管家说，如果王妃方便，请王妃移步前厅。”
薛茗予笑了。这陈管家是个妙人。既不敢指教她，话里又透露着希望她亲自前去一番。她当然要去了。人家王爷主子们没来已经是小看她了，她可不能在一群奴才面前再胆怯了去。
&bp;&bp;&bp;&bp;“好。你等且随我前去。”薛茗予不动如山的说道。王府总管七品官，这些人个个都是势力市侩的。老公不能给她撑腰，她自己也要把小身板儿挺得直直的！
无忧赶紧给薛茗予拿来一双新鞋。薛茗予一看就笑了。这丫头做事，还真是有脑子。无尘一看到那流光溢彩的鞋面，一下子简直无法呼吸！那鞋面上不知道镶嵌的是什么玉石，细细密密，碧绿的颜色深浅不一，像是水面波光又像是箜濛月色。鞋帮上本来精致繁复的芙蓉牡丹花纹一下子都显得平庸了。
薛茗予慢悠悠任由无忧给她穿着鞋。非常满意无尘无垢压抑又惊叹的眼神。也不枉费当初做这鞋子，南乔和采薇熬了几个晚上两眼红得直流泪。这鞋面，其实并不多么贵重，用料不过是她做这祖母绿戒面的下脚料罢了。她让工匠在这些碎脚料上开个细小的孔，能让针线穿过就好。反倒人工费比这下脚料的原材料要贵多了。同样设计的鞋子有好几双，这不过是玉石水头最好的一双罢了。所以说无忧心细，知道挑这双祖母绿下脚料的。
薛茗予在簇拥下莲步轻移，缓缓朝一进正厅走去。那里本就是见外客的。
“九王妃到！”
本来正厅里还在坐着喝茶交谈的各府总管们，讥诮又故作缓慢的支起身子。要不是奉命他们这些大爷可是懒得跑一趟城北的。主子们等了两个多月都不见皇上对这新弟媳妇儿有个什么册封赏赐的。那肯定跟那不受待见的老九一样。可是他们却不能像皇帝老子一样不闻不问，他们可是最喜欢表现兄友弟恭的。于是就有了这次总管集合起来送见面礼。
一旁作陪的陈管家心里憋闷极了。同样是总管他却只是个别院管家，见着这些老家伙还要亲自端茶倒水陪笑。可是谁叫自家王爷连个王府都没有呢！谁叫自己王妃进门两个多月了宫里不说召见连个旨意也没有呢！
已经起身的要么没站好，要么在整理衣袍，没站好的又是放茶盏又是扶着椅子好像腰间盘突出爬不起来，乱糟糟的。可是总管们精光暴射的小眼神们却发现，从侍女打帘中缓步进来的女子，不急不慌，不怒不嗔，步态优雅，姿容大方。在正位上雍容的扶着把手坐下。面容红润光洁，脸庞还有些稚嫩，大大的眼睛却像是漩涡一样沉静，饶有耐心的俯视着底下各种小动作。
总管们觉得有些小小心虚。
“启禀王妃，七位王府总管求见，奉上王爷们给王妃的新婚贺礼。”陈总管上前行礼。
薛茗予微微颔首。居高临下，眼波扫了一下尚还站着的各位总管，表情高深严肃。无忧在旁边简直要为薛茗予这气势喝彩。不过她表面上却在努力琢磨着丫头中的大爷该怎样高深莫测目下无人。
“奴才给九王妃请安。”七个人跪下行礼。他们被薛茗予的阵仗唬了一下，心道这小国公主也确实姿态不凡气势逼人，于是请安声虽然还有点参差不齐，却要比之前收敛多了。
&bp;&bp;&bp;&bp;薛茗予不爱喝茶。但是早就听说过梧州金安盛产的金安玉片是梧州皇室茶中贡品，五月底出茶，采摘之后不能暴晒，要自然阴干，直到八月半气候温热时再炒茶。听着工艺繁杂，薛茗予路过就从茶农那买了些新鲜茶叶，一路上只要歇息就拿出来翻翻晾晾，到了别院又请陆伯捻茶炒茶。陆伯以前在庄子上可是炒茶好手。她又不是茶中君子，不要求喝最地道的金安玉片，尝尝新鲜罢了。
还跪着的管家们嘴角抽了抽，他们一把老骨头还跪着呢！还真把自己当个大佛了？可是他们又不敢起身催促薛茗予快点喝。就只有老老实实跪着低着头，不甘气愤的眼神四处乱瞟。这一瞟，就会不由自主瞟到薛茗予菖蒲紫华贵裙摆下碧绿葱翠流光溢彩的绣鞋鞋面上。
他们虽然也是奴才，可都是在荣华富贵中打滚多年的了。那眼力可不是无尘无垢两个丫头片子能比的。当下就有几个眼力好的，发现这别致的鞋面，竟然，竟然是水头上乘的帝王祖母绿敲碎了做成的！刚刚瞥到王妃进来时，手上好像也有一个大颗的戒指，戒面好像和这鞋面上碎玉水头一样！
帝王祖母绿他们当然见过。一个王妃戴个祖母绿戒指也没什么稀奇的。可是，这小小西凉公主，竟然将帝王祖母绿敲碎了做鞋面？！鞋子不像首饰，穿穿可就要旧了小了的。这手笔……这手笔……他们还真是第一次见到！
薛茗予端起青花瓷茶盏闻了一下，浅浅喝了一口，别的没品出来，就是觉得香气特别，像是雨后青草香一样，清新醒神，又特别浓郁。想到安嬷嬷竟然这时候想得到找出这茶来泡，薛茗予在心里偷偷给安嬷嬷点三十二个赞。看看下边低着的头大多鬓角已白，不忍心多为难。“都起吧。”语气要多随便有多随便。
众总管们赶紧起身。一站起来，面前飘过一分熟悉的茶香。领会到其中奥秘的，登时个个都站得直直的。头低得恭恭敬敬的。这么独特的香味他们这些老人精可不会认错！梧州最南边的金安玉片！现在还是八月底，今年的金安玉片应该才刚刚送到宫里，王爷府上的份例还没有发下来呢！这小小西凉公主竟然已经喝上了！
人就是这样，势利的眼里只看得到势利，市侩的心只有市侩能把它镇压住。
“陈总管，你就自行招待吧。回的时候别忘了回礼就行。”薛茗予将喝了一口的茶盏往桌上一放。这是送客的架势了。
“是，奴才明白。”陈管家大气都不敢出。什么时候王妃如此有气势了，他之前真是小看她了。前几天无忧来告了他一声，说是王妃让她出府办点事。个把时辰就回来了。回来就交给他几个做牌匾用的大字，让他去找手艺好的工匠拓下来把几个院子的牌匾做好。他拿过来一看，不正是子衿姑娘的手迹么。他这个老艳京都觉得拿不下的事情，这远道而来初来乍到的王妃却轻巧巧的就办到了。他那时就小小震惊了一把。陈管家再一次庆幸好在自己从开始就没敢轻慢了这新主子。也活该这些老人精们被震慑一番！
&bp;&bp;&bp;&bp;陈管家腹诽着率领总管们给薛茗予磕头告辞。
薛茗予无比大爷的对着一地花白脑袋，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也不叫他们起身，就扶了无忧和安嬷嬷，领着无尘无垢，自行从侧门回了内院。
为了不浪费好不容易武装起来的一身高贵架子，薛茗予直到进了自己卧房，才卸下一脸盔甲。想到一路上别院各个角落里探头探脑的丫鬟仆妇，她就心满意足了。只今天这一回，可就比她日日穿戴整齐高傲优雅的去露个背影秀个侧脸要高明多了。
“水，喝水。”往卧室紫檀镶理石靠背椅上一坐下，薛茗予都等不及无尘动手，就三下五除二的拆下头上的首饰。要是能有同样的炫富效果她宁愿盯着银票在头上，银票白花花的不好看可是要省力多了。无尘手忙脚乱的帮她放下发髻，哎呀妈呀！这一头金灿灿的她摸一下都要激动好几天看一眼都要一夜睡不着觉，王妃也太不爱惜。在她看来这么随意扒拉下来简直太太太太粗暴了！
“安嬷嬷……”薛茗予猛灌凉开水，还不忘拿眼去瞧安嬷嬷。
“王妃放心，赏银和回礼都已经跟陆伯家的吩咐好了。”安嬷嬷好笑的看着怕热的薛茗予。动手帮她解开领子上的盘扣。“赏银嘛，他们今天这态度可真不怎么……但是看头一回上门儿的份儿上，也就每人赏个二十两吧。”安嬷嬷看着无尘无垢，故作思忖的说道。其实这是之前她就和薛茗予暗中商量好的。两人算着陪嫁那些家底可是肉痛得不行不行的。
“嘶……”无尘无垢倒吸一口凉气。就那几个老头子，今天这么没眼数，王妃没生气就算好的了，还……还打赏二十两银子……
“嗯，那就好！”这些富贵奴才，面子上要震慑，却还是要真金白银的打赏出去。面子受伤他们可能还要敬她三分，荷包没吃饱那他们在背后必定是没好话的。喝饱了的薛茗予松了一口气，又投入到脱衣解放运动中。这夏天真是难受。现在初来乍到她不能随便弃了月陇沙这正院，不然有个意外她住在了侧院那就名不正言不顺了。她暗暗握拳，希望到明年夏天，等她在这别院“建功立业声名赫赫”了，她就要挥师率众的去剑湖水榭安家立命去也！
“王妃是不是要洗澡？”无忧见薛茗予这一忙活又是一头汗出来了。忙止住正卖力打扇的无垢说道。
“哎呀！无忧真知我心也！”见薛茗予笑着点头，无尘无垢赶紧去净房准备温水和衣物。小主子的大腿可要使劲儿抱啊！
清清爽爽，芙蓉出浴。
无尘无垢打起十二万分小心，伺候得妥妥帖帖的。安嬷嬷去了前院打探一下那些总管们走的情况，无忧将今日才穿了两刻钟的菖蒲紫郡主吉服和那双碎玉绣鞋拿去小心洗晒，刚好天近傍晚太阳不烈，晾干不褪色也不伤衣服。这些有制式的吉服，穿上去太繁琐厚重，但是需要穿的场合里，那都是不能出差错的。所以无忧还是自己亲自动手的好。
&bp;&bp;&bp;&bp;安嬷嬷打前院回来的时候，无垢刚绞好了头发，薛茗予想这时候也不出门了，就自己动手用布条挽住头发在头顶挽了一个简单的花苞髻，钗也不插，露出脖颈，凉快多了。
“怎样？”薛茗予看了一眼无尘和无垢，她们就自觉的朝门外走去。
“回礼无论各府送礼的轻重，开了库房取的西凉特产和一些布料，并一个八色礼盒。问过陈管家，他说已经很够份量了。”
薛茗予不满意的撅嘴摇头。“这日子，没钱的还要打肿脸充胖子！恐怕那些总管私下里都比我有钱得多！”
“王妃莫急。咱也不是天天大手大脚的开销的。”安嬷嬷心里也是无奈，“挺过一年半载，说不定王爷过年就回来了。”
薛茗予嘴上不再说了，心里却是极为不屑。等他回来？那是猴年马月？要真的把希望寄托在那个没谋面的冤家身上，等人家回来她的坟头估计草都比人高了！
卧室里角落里摆着的银白色半旧盔甲如果有知觉，这时已经被薛茗予千刀万剐的眼神给凌迟得痛不欲生了。
一连几天薛茗予都在为那打发出去的八百两银子咬牙切齿。吃饭睡觉都在想要怎么把钱赚回来。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实在按奈不住薛茗予这天天才蒙蒙亮就起床了，梳洗一番去院子里晃了一圈，立在廊下看着洒扫忙碌的小丫头，来了句，“唉。无忧，这几天首饰戴得好没心情。走，随我去库房好好挑选一下。”
小丫头们正纳闷，首饰和心情到底是个什么关系。薛茗予又很是随意的叫住院子里走过的无垢，“无垢，中午就把饭摆在安嬷嬷那吧。库房重地你就亲自给我送去吧，可别扰了我的清净。”
“奴婢遵命。”无垢老实的福身，心里雀跃坏了。王妃去库房竟然钦点她摆膳。库房可不是随便谁都能进的。
薛茗予和无忧一前一后进了库房。安嬷嬷守着门，薛茗予选了件比较一套不显新的旧衣服穿上，头上简单的插了根白玉钗。
柳多等着门，直到送她们出了铺子，柳多欲言又止却又终是什么都没开口。薛茗予对他的挣扎都看在心里，见他最终压制了下去，心里稍稍赞赏。
“今天我们是去？”无忧小心问道，这时候的街上人还不多，阳光还比较轻薄，空气也很清新。
“我想去别的绣品铺子看看，找找有没有什么赚钱的商机。”薛茗予还是念念不忘那白鹤一去不复返的八百两银票啊。鱼酸菜那回，完全是自己运气好碰到了赚钱的机会，然后很好的抓住了。可是她要是完全靠卖新奇菜品，那只是蝇头小利。总有卖尽的时候。离她最近的最适合的，就是这绣品铺子了。
说是说几个铺子先这样养着，但是事到临头，还是尽量要让生意好起来才好。所以她今日打算去逛逛这城北其他的绣品铺子。她想赚钱，但是又怕太过出挑。毕竟背后没有过硬的背景，经不起别人折腾。所以，还是看看别的铺子经营情况，找点突破点，最好能让自己的绣品铺子不显山不露水的赚起钱来最好。
&bp;&bp;&bp;&bp;于是薛茗予和无忧就进进出出的一条一条街的扫荡起绣品铺子来。无论铺面大小，无论是专门卖门帘的，还是卖围屏的，还是卖鞋面样子的，她都进去仔细的看看。也不一定都能看出门道来，看的多一些，心底的素材积累也多一些。
一上午，因为只看绣品铺子，城北几乎让她们扫荡了三分之一。满脑子花花绿绿山水花草虫鱼的，薛茗予都要吐了。
“哎呀，不行不行。这样都要密集恐惧症了。”出了一家铺子，薛茗予摇摇发晕的脑袋。
“是啊。我一闭眼全是花花绿绿的虫子爬一样。”无忧都觉得有点想吐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被对方的衰样儿给逗乐了，不约而同“噗哧”笑了起来。“算了算了，歇歇眼睛。”薛茗予摆摆手，想作罢。一转身，却看到对面一家像酒楼一样三层的气派华丽的超大铺面，“七彩流云。”薛茗予扫了一眼四开大门上头高悬的大大的招牌。
“那好像是卖丝线的。”无忧也看了过去。四扇大门全开，临街的大窗户也开着在，看得到里面摆的铺面摆设。
“进去看看。”两人对视一眼，又是不约而同的开起口来。一扫刚才的各种颓废衰竭。财大气粗的店铺真真是有吸引力啊。
立马小腿儿不颤悠了脑袋不晕乎了，两个美少女战士兴致勃勃的往对面三层的七彩流云走去。
独立的上下三层楼面，进了四开大门，这一楼的面积少说，有个三百平米的吧。卖丝线的能做到这个排场，那也是要醉了。薛茗予深深的吸了口气。西凉的云锦天宫，那算是绣品里头一位的大店铺了，那也比这排场差远了去了。甭说，这还不是卖绣品，只是个卖做绣品用的丝线的！
“小姐请随意看，如有需要，奴婢湖蓝为您效劳。”一个一身湖蓝衣裙的女子走上前来笑着招呼道，正巧她的名字也叫湖蓝。
“有劳湖蓝姐姐了。我想先看看。”薛茗予冲眼前看着比自己要高上一头的湖蓝甜甜一笑。
“那好的。有需要您就说。”湖蓝知趣的退了开去。铺面这么大，来看个稀奇的人也不少的。她们断不会小家子气的看都不让人看去。再说艳京各色富贵人家的人都有，说不定今儿来随便看看，明儿再上门来那就是笔大生意了。
薛茗予和无忧见湖蓝恭敬的退开，心里一阵鼓掌。今儿薛茗予穿了一身以往在薛府家中常穿的莲青色棉布裙出来。不出门的时候薛茗予就喜欢穿棉布裙，家常打扮特别舒服，这套莲青色棉布裙可是她之前的旧衣服，棉布又容易显旧，领口袖口边角处洗得多的地方细看都有点泛白了。薛茗予特意挑这么身朴素的衣服出来，而这湖蓝不以貌取人，也不因为薛茗予没有购买意愿就变脸，实在是让来客心里舒服。她们索性也就放下本来还揣在心里头的那点不好意思，大大方方的四下打量起来。
&bp;&bp;&bp;&bp;到了别院薛茗予很少做绣活了。以前在薛府，她也是对丝线要求很高的，不爱绣那些特别繁杂挑剔的花纹，她就爱琢磨着各色丝线。经常在丝线上玩点心眼，找找亮点创意。那时给公孙博沂绣那套扇套和锦囊，就选了七八种不同颜色的青绿色系。可是这时，对着面前深深浅浅浓淡不一或葱绿或滴翠或清新的不下三十种青绿色系丝线，薛茗予都要绝倒了。弄斧的终于撞到了班门一样。
不光是绿色，其他各种大色系，都有无数种不同颜色的丝线。而且细细看了一下，薛茗予还发现，除了颜色不同，每一种颜色丝线的材质也有十来种，同一种颜色同一种材质的丝线，粗细又有五六种不同。红色比其他颜色的分类要多出很多，正红色系，紫红色系，褐红色系，粉红色系，橙红色系，没有科技的年代，也能有如此精细的东西产生，薛茗予真是叹服极了。
这整个三百平方的一楼，就被丝线铺满了各种颜色。铺面布置摆放也很讲究，看起来多，但是不让人眼花头晕，又很好的利用了空间。一楼粗粗看完，薛茗予正好到了楼梯口，正想看看二楼三楼是什么，她们就往楼梯上走去。
楼梯口有个牌子立在一旁，上面写着，二楼金银丝线。原来这一楼是最普通的，二楼要贵的多了。那不知道三楼是什么丝线，比金银丝线还要贵重？
正思忖着，薛茗予的视线又粘到了楼梯两侧的墙面上。无忧也跟着她驻足下来看起来。
说怎么感觉楼梯有些窄呢，原来是楼梯两侧，也密密悬挂着根根竖直的丝线，密室得像是墙壁一样。而让薛茗予迈不动道儿的，确实这楼梯两侧悬挂着的丝线的颜色。左边，是明暗不一的黑色。右边，是浓浓淡淡的白色。
黑色，深的有沉墨黑，炭黑，铅黑，棉黑，浅的有烟灰黑，软烟黑，银灰黑，雾黑，灰鼠黑，还有好多是她形容不出来的。
再看这边白色，她叫的出来的有丝瓜白，荔枝白，米稠白，象牙白，牡蛎白，珍珠白，好吧，叫不出来的远远比她能叫得出来的要多得多。
黑色和白色，一左一右撞击着薛茗予的头脑。之前看到那么多种绚丽的红色时，她就想过，要是说去做婚假喜庆用品的绣品，她必定能好好利用这些不同的红色丝线，做出一些能博人眼球的东西来。但是她马上又打消了念头，一路看过来各种绣品铺子，有不少都是做婚假喜庆用品的，好几家看着不如这七色流云有实力，但是也都是有一定背景的。薛茗予的绣品铺子如果改去做婚假喜庆，那到时候赚了钱有了名气，头一个就要得罪这些根底深厚的铺子。可以预见，嫁了这个至今没露面又娘不疼爹不爱的覃纭修，薛茗予到时候只有夹着尾巴自认倒霉的份儿。
可是看到黑色和白色，她脑袋里突然就冒出一个念头。
&bp;&bp;&bp;&bp;可是看到黑色和白色，她脑袋里突然就冒出一个念头。
这使得她看着两面墙的黑白四线怔怔发起了呆。婚假喜庆的她薛茗予势弱力微不敢染指，那可以做丧葬用品啊。你看这么多黑色，这么多白色，还可以利用起那些低调的灰色系，棕色系。哪家死了人什么的，都是临时去买白布，回家裁剪了往身上套。有钱的买白绫，没钱的买白麻。其实看起来都是一样，头上身上都裹着白帽白袍。那如果做些成品的孝服呢。桃李海棠牡丹瑞兽的不能绣，那可以绣山水纹，回字纹，龟背纹什么的。要是做些价格高端的，可以绣个繁杂点的花纹，那也有二十四孝，樵木耕读，江牙海水之类的啊。
无论是谁，办丧事都想显得自己孝顺，而且艳京和西凉都差不多，只要不是特别穷困的，死了人都要做足七七四十九天丧事。特别是那些有钱人，做丧事的时候，又想表现孝顺，又想人前体面，又想炫富的，就应该更会接纳她的这种丧服。没钱的人家呢，反正高低价位自有不同配置。
无忧见薛茗予站在那看着密密麻麻的丝线眉头紧皱，好似在辨认颜色的不同一样，哪里晓得这时候薛茗予心里如海翻潮涌。
薛茗予突然想到了难点。人家婚假喜庆都是提前就知道日期的，所以有很多时间去采办这些东西，铺子也有时间赶制。可是要说丧葬，除了长年缠绵病榻或者年老体衰的，其他的谁哪天死可都是不能预期的。但是只要人一断气，这丧服却是第一时间要穿戴起来的。那这个时间上，就显得特别局限。那该怎么办呢？
要么，做些成品素净的孝服备着，花纹什么的，那就只能是提前绣好各种花纹，临时按客人喜好，将绣好的纹样缝到成品样衣上去。这是最快的方法了。样衣上领口袖口的滚边，那些可以之前就绣上去，正身上需要的大的图案，那就提前另外绣好，临时往上缝了。那这样的话，样衣就得做不同型号了，不然人有高矮胖瘦，高矮还好改动，那胖瘦就难了。
“好狗不挡道不知道啊？”正沉浸在自己思绪当中，一个娇蛮的喝声猛的打断了她。
薛茗予这才意识到，无忧已经拉扯她的衣袖好久了。其实吧，这楼梯纵然她忘我的占据了左半边道儿，右半边绝对够人上下过往的。她的身高不抬头，正好看着一个水绿的裙摆，大喇喇地站在楼梯正中间，想必是从来不知道为别人侧个身走路的人。那么尖锐刁蛮的声音已经让本来就比较清静的店铺里为数不多的客人们关注过来了。
薛茗予也不想抬头去看什么人对她颐指气使了，她本来就站的位置本来就比较低，个子又不高，再抬头去看人家，那不是更自取其辱么。况且听这口气，就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主。所以薛茗予低着头赶紧往旁边挪了一步，侧身几乎贴着楼梯侧面了，“对不起。您请。”这姿态低得，就连无忧都心里为她不平了一把。
&bp;&bp;&bp;&bp;薛茗予偷偷拉了一把无忧的衣袖。就怕无忧憋不住心火为她出头。遇上这种事，一是自认倒霉，二是但愿人家泄泄火就放过她们算了。于是她干脆多话不说，默默避到一边去。
“对不起？”那刁蛮的声音又刺耳的叫嚣起来。如果薛茗予抬了头，就看得到这一身水绿衣裙的女子正一脸鄙夷的上三路下三路将薛茗予二人扫了个遍。“就你嘴里说的对不起能值几个钱？”
“实在对不起。”薛茗予保持着低头。其他的话就不好接了。摆明了是个跋扈嚣张的，再说啥，估计人家都不会满意的。
“切。”这时店里的客人们都在注视着这边。只见那面庞戴着薄纱一身水绿缠枝纹百褶裙的女子，鼻子里讥诮的哼出声来。腰间一根缠绕的银鞭镶着红色宝石的把手别在右腰际，部分注意到这个细节的人顿时都为这不小心冲撞了娇客的两个小姑娘捏了把汗。这可是当朝首辅秦淮之的嫡长孙女，闺名秦卿卿。秦大人一介文臣，偏偏这集千万宠爱于一身的嫡长孙女却是不爱红妆爱武装，从小就请了武艺师傅教导的。特别是那一手银鞭，听说从不离身，也耍得极好。
“跪下，道歉。”三分讥诮不屑，七分戏弄。这一身绿裙就那么亭亭玉立的在薛茗予面前站着不动。
薛茗予胸口憋闷，脑子里却有些懵了。怎么就不小心惹了这么个刺儿头，还不依不饶了。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对着这么一位傲娇跋扈嚣张的大小姐，她倒真不知道怎么解脱出来了。当然不可能跪下了，这点她做不到。可是。。
无忧这时候也傻了，手心里全是汗。这个节骨眼她们无亲无故的谁会来给她们救场啊，这时候说她们是九王妃估计也没人信啊。这，这这这，这怎么办呢。。
秦卿卿见面前这两个人蠢笨得只知道站得跟个木偶一样，偏偏这个一身旧莲青色裙子的女子，低着头，一直说着对不起，秦卿卿还觉得她不够卑微，甚至还有点倔强的感觉。这个感觉如芒在背，秦卿卿不喜欢极了。
“听到没有？跪下，道歉！”她控制不住的拔高了嗓门儿。没有一点回复，秦卿卿特别不耐烦。
薛茗予额头冒汗，难道今天还真躲不过了？她心乱如麻头大如斗！
“咻！”秦卿卿见两人无动于衷，怒火暴涨，右手往腰间一摸，一道银光就向薛茗予挥去。两人之间就五步台阶的距离，莫说薛茗予手无缚鸡之力，就是会武的，这时地势低又距离近，恐怕都在劫难逃。
呀！还动手了！薛茗予愣愣的躲都不知道怎么躲，心里直念叨，天要亡我天要亡我！
眼看着狠厉的鞭子就要抽上薛茗予低垂的脸庞，这时候秦卿卿却突然感觉到鞭子上传来一阵异样的激荡，像是被什么冲击了一下，生生将飞扬的鞭子震得往右边荡开。那力道强劲得让她握鞭的右手，一直到右肩膀都在刺骨的痛。
&bp;&bp;&bp;&bp;“是谁敢坏本姑娘的好事？”她柳眉倒竖心如火焚。艳京富贵人多，她秦卿卿可是当朝首辅的孙女，一般的富贵到了她面前，那也得让上一让。竟然还有人敢下手挡了她的银鞭？
薛茗予已经紧紧闭着眼睛，头皮发麻的等着那姑娘的暴怒袭击过来，听得那姑娘一声娇喝，自己又还是好端端的没受到任何伤害，她不禁也疑惑的睁开眼睛看去，这时背后已经全然湿透。
“你想怎的？”一个冰冷倨傲的男声随着慢悠悠的脚踩楼梯的声音慢慢传下来。
“你是谁？”对方居高临下的凌厉目光，和那举止间的傲慢，让秦卿卿一时弱了气势。人就是这样，碰上弱的那要比谁都强，碰上强的那就强也强不起来了。
秦卿卿不知道来者是谁，薛茗予却一眼认出来了。谁让她来了艳京见的人那么有限呢。一身薄墨灰的儒衫，却并没有将通身的冷硬柔软，这不正是那日薛茗予在鱼酸菜送子衿时，碰到的子衿的熟人之一，那个什么唐爷么。他丝毫没有回答秦卿卿的意思，刀锋般的眼神斜睨过来有如实质，秦卿卿一身骄傲嚣张平白被泼了冷水。
“快说，你是谁？也不打听打听本小姐是谁。。”蛮横的声音到了最后却是弱了下来，因为随着唐爷一步步走下来，一股肃杀的气息铺泻而下，强大威压直压得秦卿卿喘不过气来。唐爷针对着秦卿卿，旁边没有丝毫功底的薛茗予也感受到了那迫人气势，两个膝盖如果不是她拼命忍着，都要打颤了。
唐爷见薛茗予木讷的立在一边气不打一处来。这个小骗子，真是没用。他在薛茗予进来就看见了的。禁不住打量了几眼这乡下人进城一样的小骗子在一楼转悠。听得秦卿卿喝骂，唐爷不禁皱眉，小骗子那么精明，怎么碰到个横的就只知道躲了。忒没出息。见那刁蛮小姐要动手，他一个没忍住，拿了正好捏在手里的绣花针手指一弹就射了过去。这就不得不露脸了。
秦卿卿是彻底没了气势，她本想仗势教训教训两个穷丫头，不料却遇到这杀神般的奇怪男人。秦卿卿对艳京的上流社会了如指掌，这号人她根本对不上号。她自小习武，别人不懂她却是知道的，就冲这男人通身气势，肯定是有不少人命在手的。秦卿卿不过是个横的，碰上不要命的，她也只是个软货。
“走啊！”唐爷经过薛茗予面前，浓眉一挑，狭长的眼眸一瞪。吓得薛茗予一哆嗦。
薛茗予一反映过来，立马拉了还哆嗦着的无忧，快步跟了唐爷后面奔出去。
好不容易脱了身，薛茗予脑子里也没想别的，就一股脑跟着唐爷后面跑，生怕那水绿裙子的姑娘再追赶过来。哪晓得唐爷突然停下一转身，薛茗予一点防备都没有，直直撞上唐爷**的胸膛。
“哎呀！”薛茗予摸摸撞疼发红的鼻头，噘着嘴嚷道，“干嘛啊？”
&bp;&bp;&bp;&bp;“你跟着我干嘛？”真不知道这唐爷如何在这炎炎夏日还一直保持着一张冰脸的。蹙起的浓眉下，锐利的视线瞪着薛茗予。
“不。。不是你带我出来的嘛！”薛茗予气不打一处来，刚刚不是他叫她走的嘛。
“出来了还跟着我干嘛。”唐爷两眼一瞪，冰度又下降了。
“你。。你。。”薛茗予葱白的手指指着他，气得直哆嗦。刚刚不还是英雄救美吗？怎么现在对美人就这态度？好吧，她只是个小美人。薛茗予丝毫没想起来这时候她应该要跟人道谢，倒是被这冷冰冰不近人情的脸给气晕了。
“小骗子到处骗人，碰上横着走的就这么没用。”唐爷挑挑眉，撇嘴说道。说完也不理薛茗予什么反映，抬腿就大踏步走人。
“小。。小姐。。”无忧刚好这时候追过来，弯着腰不停喘气。真纳闷小姐怎么跟恩人道谢还这么生气，难道是恩人不接受小姐道谢？无语老远就看见两人说话，然后恩人就走了，薛茗予刚好让她追到了。无忧就自然而然的想到薛茗予在跟人家道谢了。
两个人相对着，一个累得要断气了，一个气得要断气了。
“走，先吃饭去。”薛茗予气馁。一上午竟然最后碰上这么个倒霉的事儿，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去哪儿吃去啊？”无忧问道，她也是饥肠辘辘了。刚刚还受了场惊，最需要来顿美食定定心了。
“走，去鱼酸菜。”薛茗予前后一打量，再过一条街就是鱼酸菜。她有点后怕的想，还好刚刚有那个冷血动物出手，不然说不定真得挨抽。那吃饭还是找个熟地儿，好歹心里妥当些。这时她尚憋着闷气，才稍稍想起刚刚那个恼人的冷脸唐爷的一点点好起来。
主仆两人绷着的心弦，一直到进了鱼酸菜的大堂，才稍微放松些下来。也不知道那水绿裙子的女子是什么人，万一再碰上，薛茗予可不觉得还有这么好的运气有那唐爷再来搭把手的。
“哟！小雪小姐您可终于来了！”
“呵呵，秦掌柜。”一进去才吐出一口气，就被秦掌柜一吆喝又给提起来。薛茗予甜甜一笑。无忧也在后头慢慢深呼吸，从柜台转出身来的秦掌柜这满脸小精明这会儿看着也格外亲切。
也难怪秦掌柜激动啊，薛茗予自从上次之后一消失就已经二十来天了，眼看着一个月之期就要到了，黄大厨可急死了。但是秦掌柜又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停卖酸菜鱼块。单单只是薛茗予可没这么大面子，秦掌柜是想到他那大老板，就没胆子不干巴巴等着。
“嘿嘿，秦掌柜，要么我先吃个饭成吗？”薛茗予睁着大眼睛可怜巴巴的看着秦掌柜。
“行！当然行！”秦掌柜搓搓手，对着小姑娘洁白小脸上水汪汪的大眼睛，他都为自己的心急有些难为情了。“小二，来，给小雪姑娘点菜。小雪姑娘你想吃啥随意点，都算在我账上。”
&bp;&bp;&bp;&bp;“谢谢秦掌柜了。我今天下半晌都有时间，吃完饭等黄师傅忙完了我就找黄师傅去。”薛茗予乖乖的保证道，径自拿了桌面上的茶壶茶杯一杯接一杯的倒茶喝起来。
“成，成。”秦掌柜心满意足的回了大堂。
“吼。。”薛茗予和无忧对坐着长长呼出一口气。灌下两杯凉茶，才觉得背脊放松下来。跟小二点了几个有分量的荤菜，两人就坐等着上菜来大快朵颐了。
饱饱吃了一顿，薛茗予和无忧都抱着鼓胀胀的肚子，坐着都觉得有些屈得难受。
“哈哈。”薛茗予率先笑起来。“咱今天真够险的。”
“还说呢。吓死我了！”无忧说道。“以后王.小姐以后若是出来能有个会武的侍卫那就好了。”
“是啊！”薛茗予揉揉眉头。“这得以后找个可靠的人才行。下回出来还是尽量小心一些。也怪我不小心了。”
桌面上杯盘狼藉已经被跑堂的收走了，两人就这么抱着肚子坐着等消食儿，等着过会儿跟黄大厨解决酸菜鱼的事情。
“咦。小姑娘。”一个丝瓜白儒袍的男子往她们桌前一站。
“哦！是乔公子是吧。”薛茗予眨巴眨巴眼睛，好似刚想起来。她们今天坐的桌子在正对着上二楼的楼梯口，乔公子正是下楼来的时候看见了她。
“说起来还得多谢你。”乔公子摸摸鼻头，上次见面的时候他正对着秦掌柜发火呢。他本来也不是见了女孩子就要上去搭讪的人。
“啊？是吗？”薛茗予瞪大眼睛作不解状。她现在是深深领悟到，危险可能无处不在，谁知道这些根生土长的艳京公子小姐们哪天心情不好想发飙呢？
“嗯。也就那天小姑娘你给我提那两个菜。。”乔公子摸摸鼻头，拉过椅子坐着，打算说两句就走，“我家祖母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到了夏天就吃不好睡不好的。一到夏天身体就特别煎熬。那天小姑娘你告诉我那个水绿双丝和蛋黄油淋茄子，我吃着果然是口感清爽，味道特别，就叫厨子送了两个菜回府去给祖母吃吃看，祖母特别喜欢，这几天能多吃点饭，府上都放心多了。所以说，真要感谢一下姑娘您了。”
“哦。这样啊。”薛茗予这才知道这乔公子不是个专门来搭讪的。“那其实是厨子的功劳，算不得我什么的。”
“要不是姑娘您告诉我，那天我估计就一肚子气的走了。以后都不会来这鱼酸菜了。要不，今天姑娘您这饭钱，就在下掏了吧。”乔公子说着就要起身。
“不用。”薛茗予摆手，她今天本来吃的就是白食，她还想再说话，两眼忽然瞟到大门处正往里走的几个熟悉的衣裙。
乔公子正想说服面前小姑娘接受他的谢意，却见眼前正摆着小手的小姑娘，突然伸手拉了旁边的同伴，两人像是见鬼一样，往楼梯上跑去。
“哎。”乔公子不明所以的想喊住两人。
&bp;&bp;&bp;&bp;“哎。”乔公子不明所以的想喊住两人。
“嘘！”薛茗予雪白食指竖在唇前。她和无忧紧紧贴着楼梯内侧，就看那水绿衣裙颜色，刚刚走进鱼酸菜的，不正是刚刚在七彩流云里要抽她鞭子的那姑娘么。哎呀妈呀，怎么这么阴魂不散。她们从大门处走进来，薛茗予面前就只有这楼梯一条路可以躲一下了。
薛茗予朝站起身来一脸茫然的乔公子招招手。
“姑娘可是有什么不方便要避一避？”乔公子见这阵势，大概也猜到一些。见薛茗予重重点头，“不如跟我上楼吧，我在楼上吃饭定了个包间，正好刚刚和姑娘说话还没退房。”
“好好，快走。”薛茗予点点头。正是做好事了就有回报啊！三人快速的上了楼，拐了几个弯，就进了那乔公子定的包间。
这也是个有点钱的主。薛茗予努努鼻子，吃个饭还包这么大地方。这包间挺大，摆了张四人条桌，另外还有两个太师椅夹个案几。
“要不，我叫人去给二位拿点茶水？”乔公子见二人坐下说道。
“好，多谢乔公子了。”薛茗予感激一笑。
“小姐，他会不会……”无忧担忧的看着那乔公子出了包间。
“他要是想怎样，大可在下面就一嗓子把我俩喊出来就是了。何必大费周折。再者，乔公子说起他祖母也很真切。当不是那等小人。”薛茗予放心的在太师椅上坐下。
坐下才看到，案几上放着一本类似账本的册子。薛茗予眉头一皱，赶紧起身避嫌，坐到离案几远远的窗户边的圆凳上去。
刚刚坐定，乔公子就推门进来了。“两位小姐放心坐着喝茶，楼下刚来的客人坐在大堂入口那桌。”他见二人刚刚匆匆闪躲，下楼去就留意了一下刚刚进来的那一桌，看到是秦家那小辣椒，也就大概明白了。
“嘻嘻……谢谢乔公子。”薛茗予也不解释。装傻一笑。
“哎，乔泽熙。我账本落这了。”一个湛蓝长衫身影，自来熟的推门就进来了，见到薛茗予二人立在窗前脸上一愣，“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打扰打扰。”
“你干嘛这是。”乔泽熙见来人忙不迭的作揖告饶，好像自己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被他撞见了似的，乔泽熙面上一红。“账本？……那这不是你账本么……丢三落四……”
“嘿嘿……我走了，你们继续你们继续……”那人见乔泽熙挥起拳头赶紧溜了。
“这个……真不好意思……”乔泽熙关上门，对着薛茗予尴尬的搓搓双手，“这是我奶兄，帮我打理一点布匹小生意。说话不着调，让二位见笑了……”
“没关系。”薛茗予眼珠子一转，“乔公子是做布匹生意的？”
“啊，也不是。”乔泽熙往太师椅上一坐，“那就是我出点银子，主要是奶兄在忙活。因为家父家母是做这方面的，我那也就是个小打小闹。”
“呵呵。乔公子太谦虚了。”薛茗予瞳孔缩了缩。这姓乔的家世不错，而且跟她正想着的绣品沾点关系。
“哪里哪里。就不要叫我乔公子了，虚长几岁，就叫个乔大哥吧。不知道姑娘怎么称呼？”乔泽熙摸摸脑袋。
&bp;&bp;&bp;&bp;“我叫小雪。”薛茗予说道，“我也是拿了自己的私房银子，想试着做点绣品小生意。不知道日后要是找乔大哥买点布匹什么的方不方便？”
“这个。。”乔泽熙挠挠头，“本来呢，肯定是方便的。就是嘛。。最近刚好有点麻烦，家父也正烦心着在，我这跟风小生意还不知道还做不做得成。。”
无忧撇撇嘴。直觉得这人是在装蒜。
“唉，我说的是真的。”乔泽熙瞧见无忧的表情急急辩解道。
“哦，没事。”薛茗予淡淡说道，“那要是你家生意做不成了，有布匹出清啊什么的我再找你也成。”
“啊？。。”乔泽熙一呆，对面小姑娘天真的话语他听得都要哭了。
“哎呀！”薛茗予也被自己突然没头脑的话愣住，“我也不是那个意思。。真对不起。。”
“算了，没事没事。”乔泽熙摆摆手，也不以为意。
“那个，能不能问问，你家生意为什么做不下去了啊？。。不能说的吗？”薛茗予装作狗腿的说道。
“说说也没关系。”乔泽熙突然觉得跟这两小女孩说话真是有代沟，明显他不太开心的事情人家小小年纪不懂看脸色还得问。但是人是自己带来的，本来也是想感谢人家一番的。说说也无妨。
“那个，其实家父家母也不是做生意的。”乔泽熙揉了一下鼻头。拿出一把纸扇来摇摆着，“艳京织造你们知道的吧。家父就是艳京织造使。”
薛茗予一听，眼睛立马亮了。艳京还真是个卧虎藏龙的地方。艳京织造，那可是专门制造御用和官用缎匹绣品的官办织造局，丝绸布匹产品只供皇帝和亲王大臣使用。刚刚一见到那水绿衣裙的女子自己真是躲对了，说不定自己就是亮命身份也照样要被抽的。
“小雪你看这艳京，遍地繁华啊。可是荣华富贵的交道不是那么好打的。”乔泽熙合上纸扇，目光幽深，“家父一辈子磕磕碰碰做到现在，已经是极致了，就想明年任期一到，就致仕的。哪里想得到……”
“可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了？”薛茗予示意无忧起身给乔泽熙添点茶水。从乔泽熙的口气，听得出他们家家世不错，难得的是竟然没被富贵权力蒙了眼，还早有打算激流勇退的。
“这个……”乔泽熙奇怪的看了一眼窗前小姑娘，比他大概要小好几岁吧，说起话来竟然很合拍。脑子转得快，还很认真的看着你。好聪明伶俐的样子。“你知道当今十一个皇子吗？”
薛茗予吞吞口水，“我知道啊。”
“十一皇子殿下，不知道怎么的，特别反感织造局送去的东西。也不知道怎么的了，有几次闹将起来，撕扯东西，砸东西，刚巧被……碰到了。……就发话了，说织造局怎么办事的，好好一个性格温顺的皇子怎么就这么暴躁……”
&bp;&bp;&bp;&bp;“噢…这样啊……”薛茗予迷惑了，这小皇子发脾气，老皇帝护儿子，惹得大臣一家人人自危，怎么轮到覃纭修，就这么不受待见呢？
“唉！我也就随便一说，反正左右无事等着在，小雪你就别瞎琢磨。”乔泽熙见薛茗予好像真的皱着眉头，颇为不好意思。
“嘿嘿，”薛茗予一笑，“那十一皇子为什么那么不喜欢？”
“哪个晓得！”乔泽熙翻个大白眼，“十一皇子以前就不太喜欢琐碎之物，压袍顶多用块玉，什么络子都不佩戴，连荷包锦囊都不爱用。”他也不怕小雪出去乱说，艳京富流之辈他都门清。看小雪打扮，顶多家境殷实，又是闺阁打扮。
“那天织造局刚刚把新做的老虎枕头送去，皇子殿下见了一把掷出门外，正巧掷在……脚下……”乔泽熙说起来直摇头。
“老虎枕头？”那十一皇子，应该还不到十岁，**岁，用老虎枕头也说得过去。
“嗯。年年做十一皇子的老虎枕头最操心。本啦殿下用的东西就少，这枕头年年想着法子做新样子新花纹……唉…别提了，今年做枕头的绣工们都还关着呢……家父这个坎儿过不去，他们也就……”
“这时候恐怕就怕人钻空子制造点什么来……”
“就是！”乔泽熙一拍手掌，“又要找出原因给个交待，又要防备别人落井下石。唉，焦头烂额！”
“那，无中生有的找原因，还不如，想想怎么讨得十一皇子喜欢呢。有他一句话……不就不追究么？”
“小雪说得极是。可是做起来难啊！”乔泽熙两手一摊，“织造局织造局，说白了做的就是裁缝活儿，之前不知道费多少心思人皇子殿下见了就烦……络子荷包帕子枕头被子穿用的能不用他就不用，你说……”
“这样啊！”薛茗予揉揉额头，这十一皇子够另类。男孩子不喜欢这些也常见，痛恨到这个地步也真少见。
“眼看还有十天就要送新一批团扇美人扇帐子进宫，家父可是愁白了头了，皇子殿下就算年年不要还得年年送去的，万一又……唉……”乔泽熙今天可真是一吐为快。
“十天？”薛茗予脑子里小念头飞快而过。
“嗯。”乔泽熙俊脸都要皱成扇面了。
“乔大哥，不如我们打个商量？”薛茗予笑眯眯得看着他。
“啊？”乔泽熙还沉浸在自己的烦恼里，以为薛茗予又要说买他日后出清的布匹。
“八天之后，如果乔大哥那边，还没能想出万全对策，乔大哥不妨来这里跟小雪一见。到时候小雪带几样东西来，如果能得乔大哥眼缘，价格上面就不要让小雪吃亏。”
“你是说……”乔泽熙坐直了瞪大眼睛，随即肩膀又跨了下去。“谢谢小雪操心了，不过……”
好吧，让人对她这么个小姑娘信任起来很难。薛茗予无趣的摸摸鼻子。
“乔大哥记得我这话就好。八天之后还是这个时辰，这间包厢。希望小雪等不到乔大哥。但是如若小雪能和乔大哥成交，以后不妨做做朋友。”薛茗予甜甜一笑。
&bp;&bp;&bp;&bp;“乔大哥记得我这话就好。八天之后还是这个时辰，这间包厢。希望小雪等不到乔大哥。但是如若小雪能和乔大哥成交，以后不妨做做朋友。”薛茗予甜甜一笑。
“这个……”乔泽熙为自己刚刚太明显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
“外面想必差不多了，小雪就出去看看去了。”薛茗予不待他多说，就起身准备出去。这会儿一顿饭绝对能吃完了。
“谢谢乔大哥了！再见！”薛茗予笑嘻嘻的帮乔泽熙掩上门，组织他起身相送。
“小姐……”无忧询问的看着她。乔泽熙那明明是烫手山芋啊。
薛茗予在楼梯口探头，一楼大堂基本都没客人了，进门那几卓更是不见人影。“回去再说。还得去找黄大厨。恐怕今天回去要晚了。”
“哎呀！小雪小姐可下来了。”秦掌柜在柜台可是等得都要石化了。
“嘿嘿，黄师傅呢？”薛茗予甜甜一笑。
“老黄早就在里面等着呢。”
秦掌柜招招手让小二关了铺门，领着二人去了大厨房。
“哇！”薛茗予一进去就傻眼了。放食材的操作台上放了不下两百条鱼。
“嘿嘿。”黄大厨憨憨一笑，“这不是怕学不上手，多备点练练手嘛。”
薛茗予冷汗，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你们忙，我去外头等着。小雪小姐，这边有点心茶水，别太累着。”秦掌柜对黄大厨的有心很满意，很有眼数的退出去避嫌。
“小姐，我去外头等着。”无忧跟着出去，站在门口把风。这可是赚钱手艺，可不能让人偷学了去。
“黄师傅，我们开始吧。”薛茗予仔细卷起袖子。
“小雪小姐请套上这个。”黄大厨立马亲手递上一件小号簇新围裙和头巾。
“谢谢。”还真是有心。“挑一条两斤以内的青鱼，要一把刀口够快的小号片刀。”
黄大厨麻溜儿的挑好鱼和刀，洗了摆在案台上。
走近才发现，那么多堆起来的鱼大小都有，肚腹都已经清理干净。薛茗予心里给黄大厨竖起大拇指。
“其实并不难。只是没找到方法。”薛茗予想缓解一下黄大厨的紧张严肃。
“你看，鱼头在左，鱼尾朝右。”薛茗予把鱼摆好，拿起刀在鱼尾两面各划了一个口子。“不能切断，见骨即可。”
“片鱼身。从鱼尾刀口起。”薛茗予将刀从鱼尾刀口处，平平像左推进。“要顺着鱼骨。”
黄大厨努力睁大两只小眼睛，只见片刀推到鱼头下，果真上下两大块鱼身，和中间的鱼头鱼骨彻底分开了。
薛茗予又拿了把口钝一点的切刀，将鱼头鱼骨切段儿装盘。
“现在来片鱼片了。”薛茗予将鱼身抓过来，“记住，鱼皮在下鱼肉在上，右手握刀像左平片，左手一定要用劲将鱼身按压紧。”
黄大厨屏住呼吸，薛茗予小刀下一片片白花花的大块鱼片出来了。
“好了。片完了。”薛茗予去洗手槽净手，“腌制鱼片的时候，放一个蛋清进去，鱼片口感更爽滑鲜嫩。”
&bp;&bp;&bp;&bp;“黄师傅记得按我的步骤来，试个一两条鱼就够了。”薛茗予看黄大厨愣愣的好像更憨了。厨子的刀功那要甩她几条街不止的，掌握方法，一条鱼就能成功，两条鱼就该熟练了。
“这么快就出来了……”秦掌柜看着薛茗予和无忧往外走，有点急了。他还准备晚上不做生意了呢。
“嘿嘿！明天开始卖新的酸菜鱼吧！月底我要来收银子哦。”薛茗予见秦掌柜精明的小眼也发怔了好不开心。
两人出了鱼酸菜急急往回走。薛茗予在路上才想起来没跟秦掌柜打听一下那水绿衣裙小姐是谁了。下次再问恐怕秦掌柜都不记得了。
大概教黄大厨片鱼确实太快了，夏天天黑的迟，回去的不算晚。换了衣服去院子里晃一圈，赶紧洗澡洗头吃晚饭。
不得不说，两次溜出去是薛茗予七八年来最节奏最紧张的两天了！晚上睡得也格外香甜。
神清气爽的醒来，薛茗予就让无尘无垢陪着去了后罩房。这次可是真的要去库房里挑东西，真真假假中好不容易真一回，不得赶紧带着这两个么。
薛茗予往后罩房一坐，只说要一些个头小的珠玉宝石，无尘伺候她喝茶吃点心，无垢打着扇，安嬷嬷就拿了钥匙去了库房。不一会儿捧了个不大不小的红木盒子出来。
“随便挑了点儿，个头小混在个头大的里面不好找，怕王妃等急了。”安嬷嬷说得脸不红心不跳，薛茗予却是懂的，估计所有能找来的就都在这儿了。
“那好吧。我就先拿去把玩把玩。”薛茗予让无尘捧了盒子。她的陪嫁多是撑场面的，小的确实少。这就不用打开看了，捧捧重量，也该就知道安嬷嬷随便找点出来也有点沉手。
“无尘，针线上的丫头，有没有手巧人伶俐，老实本分的？叫两个过来。”出了后罩房，薛茗予直接去了西明房，往冷炕上一挪屁股。就没头没脑的吩咐无尘。
“是。奴婢这就去。”无尘开开心心的下去。平时说是管着月拢沙大小丫头，可那是容易得罪人又头疼的很，平日事情繁琐也就是常规，难得王妃开口吩咐，她不急巴巴去忙活去。
无垢摆好茶水点心，一边打扇一边琢磨，不知道王妃这是要干啥。
薛茗予歪着身子脑子里念头跟放电影一样。不一会，无尘就带了两个十五岁的丫头来给薛茗予磕头。
仔细问了家里情况，都算得老实人。可是薛茗予想想还是让无尘领了回去。
无尘将人送出去，一转身回屋就跪下了。
“奴婢办事不力，请王妃责罚。”三个头磕得砰砰响。
“没事没事，快起来。”薛茗予才发觉自己过于沉浸在自己的心思里，一会儿变个想法，难怪无尘惶恐。
“这几天无聊我想自己动手做点好玩的小东西，所以暂时不用了。跟你没关系。没怪你。”
“奴婢惶恐。奴婢谢王妃不责之恩。”无尘又重重磕了三个头才诚惶诚恐地站起身来。
薛茗予让无尘把盒子送回卧房，一行又去了二进的东厢绣房。
&bp;&bp;&bp;&bp;薛茗予让无尘把盒子送回卧房，一行又去了二进的东厢绣房。
无双自从去了二进针线上去了，就一直没机会这么近距离的接触主子，这回主子终于来了念头到她地头，却又只是在她们的针线杂篓里翻找了些大块一些的上好料子的布头，又带着贴身丫头走了。像没注意到她一样。无双的心才有一点亮光，瞬间又恢复灰暗。
看到无双不敢造次又失落，无尘无垢心里才有了点平衡感。
下半晌无忧和安嬷嬷来换班，看到薛茗予手头上的东西，她们俩也跟无尘无垢一样，禁不住使劲儿瞅几眼，也没看出来是个啥。
“这……不会是王妃给那乔公子的东西吧？”无忧问到。回来除了遇到水绿衣裙的事情，薛茗予都告诉过安嬷嬷了。
“还真是。”薛茗予不介意的说道。
“.”
“嘿嘿。”两人无语的样子把薛茗予逗得一笑。她仔细看看手头上手掌大的布头上一行看起来没有规则的针线纹路。她想来想去菜才想到绣这样的，
乔泽熙家送到里头去的，只能是他织造局做的。那就只有针线上的事情了。这个年代可没有什么卡通人物啊之类的，薛茗予也不晓得那小皇子倒底会喜欢些啥。就想到做两个小人偶。这才在丝瓜白精梳棉布上绣了个侧蹲马步右手挥剑的小人来。初具人形，细节上面的还没有弄好。无忧和安嬷嬷当然想不到她是在绣个打架模样的小人了。
八天时间，还比较赶的。薛茗予也顾不得跟无忧安嬷嬷解释什么了。只让无忧去针线那边多找点各种好料子的布头来。她就只顾埋头摆弄。
到晚间的时候，无忧和安嬷嬷倒是看出来了，因为薛茗予已经将小人的脸部表情都绣出来了，浓眉倒竖，嘴还是张开大喝一声的架势。一下午薛茗予都在小心翼翼绣这个了。无忧和安嬷嬷还是很纳闷儿薛茗予绣这么个白白的小人是干嘛的。
直到又过了一天，薛茗予把小人儿的正反面缝合在一起，胳膊腿儿细细塞上用撕碎的棉花缠住的干树枝，立体感就出来。第三天，薛茗予薛茗予把白白的小人身子上，缝了一套小小的劲装套上去，上杉柑蓝，下身乌金，好吧，又是她的搭色风格。无忧和安嬷嬷这才明白过劲儿来。这一身上下的行头，衣领袖口的滚边，雪白腰带上的锁扣，都跟真人的一模一样，就是小了太多号，看起来特别有趣。
薛茗予又花了半日功夫，给小人扎好头发，头发上插上一根半截牙签串了个小小红宝石的武士簪。给腰带上挂上一颗小珍珠压袍。鞋子就穿不上去，是直接缝到脚上的，不过也很逼真。
“王妃这手。。真巧。”安嬷嬷拿起来左看看右看看，头发都是薛茗予用黑色丝线缝在头皮里面。王妃实在是想得精细，做得又巧妙。
“这手是不是要把剑啊？”无忧也迫不及待的拿到手里左看右看。
&bp;&bp;&bp;&bp;“嗯，就是，剑怎么弄呢。”薛茗予也皱眉。“你们看看有没有哪里没缝好，没问题就收起来，摸脏了可不好。”
薛茗予看着无忧手上的小人偶，一身劲装，倒是有点像那冰脸唐爷。第一回在鱼酸菜门口见到的时候，唐爷就是穿一身黑色劲装的。
“哎呀！今天歇歇，明天再做一个。”薛茗予起来伸伸懒腰。肩膀和颈椎酸胀胀的真难受。哼，到时候要跟乔泽熙要个好价钱才值当。
到和乔泽熙约好的头两天，薛茗予第二个小人完工了。还可以休息一天了。第二个心里有谱了，做得快多了。第二个薛茗予做了个抱剑而立的侠客模样。黑色劲装，大红滚金丝披风。面容么，结合这姿势薛茗予不由得做了个跟那唐爷有得一拼的冷酷表情。做好了她还对着小人偶的脑袋拍了一巴掌，拍完又觉得好像自己有点太幼稚了。
这两天无忧也出去了一趟，去鱼酸菜了一趟，回来告诉薛茗予鱼酸菜已经开始卖新的酸菜鱼了，宾客如潮。无忧是专门出去解决小人偶剑的问题的。这其实很容易就解决了。街头卖那些面人糖人的地方，就有很多卖一些小玩意的，买个两把铁铸小剑是很容易的，主要就是选个大小合适，看起来逼真的。
这两天手头上做事的时候，薛茗予脑子里也没闲着。那天柳多欲言又止的样子她脑子里老是挥之不去，但是自己的能力也有限。想来想去，薛茗予这天叫无忧去找了陆伯去剑湖那边见她。
已经到了九月份。九月份的夏天，就能感觉到艳京和西凉的区别来。西凉九月份应该还在闷热的尾声。艳京的白天，白花花的太阳还是**辣的，但是早晚就凉爽多了。特别是夜里，凉爽得特别好睡觉。
“陆伯，明天我会出府的。”薛茗予出府的事情，在安嬷嬷的要求下是告诉过陆伯的。在外面安嬷嬷总是不能完全放心。“明天陆伯和我一起出去，上午我想去见一下柳多那些伙伴。”
“这个..”陆伯听了直觉得不妥，“王妃金尊玉贵，他们这些人都..”同情归同情，但是尊卑在陆伯心里是越不过去的。
“没事，反正在外面，谁也不知道我是西凉来的九王妃。见了也损不了什么。到时候叫柳多跟我们一起去。”薛茗予摆摆手，示意陆伯她意已决。大部分事情她都会放心交给陆伯出去处理，但是有的事情，她觉得还是自己去看看的好。
“陆伯，艳京和西凉通信方不方便？”薛茗予想想问道。她记得西凉有信镖。镖局走镖，顺便可以帮人带信带物。议价就行了。
“艳京有的。艳京外地来做生意的多，信镖也多。”陆伯点点头。
“嗯，那好。那明天一早我和无忧还是从后门走，陆伯在外头等我们吧。”薛茗予若有所思，端起茶盏喝了几口。
&bp;&bp;&bp;&bp;瞧见薛茗予端茶送客，陆伯就起身行礼。“老奴告退。”他其实还是很不认同薛茗予去见那些乞丐们。但是根深蒂固的尊卑观念，他只有回去仔细思索着怎么更安全隐蔽。
薛茗予又穿的上回那件半旧莲青色棉布裙。稍稍有点短了，这几个月长高了不少呢。不过好在夏天，穿的单薄看着也还好。
柳多见薛茗予和无忧出现的时候，一双灵活的眼睛满满是高兴和欢欣。但是很机灵的照旧一言不发的只跟着走路。今天他直接跟着她们俩出了铺子坐上一个素青布小马车。
她们没去对面的绣品铺子，而是去了隔了几条街的干货铺子，这是陆伯买的第四家铺子，之前从没来过。陆伯在铺子门口侯着，上了马车就直接换下赶车的。
“柳多。”薛茗予在马车里压低声音唤了一声门口蜷着着身子的小少年。一段时间下来身量还不见长，但是面色已经好多了。
“小姐请吩咐。”柳多低下头。对着眼前的小主子，他不知怎的总是特别紧张。
“我不可能全部都收了你的伙伴们。”薛茗予脸色很冷，她尽量让语气更加理智，“但是我可以给他们一个机会。如果可以，我会尽量让他们不再乞讨。”
“谢谢小姐。”柳多趴着磕头。悬起的心一阵收缩。
“但是我对你有要求。”薛茗予直直的看着柳多，“柳多你抬起头来看着我，我要求你，你的小伙伴们，只要是日后被我所用的，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可以和他们亲近。”
柳多睁大眼睛看着薛茗予，却不知道这是为何。
“你要记住，每个人会走什么样的道路，不是靠别人的怜悯和同情，要靠自己。我给他们机会，但是要他们有相对的能力。如果总是你来求我，那很有可能连你都要被舍弃。你明白吗？”
“小的明白。小姐给他们机会小的感激不尽，日后再也不会了。”柳多低下头。他是在苦难中长大的，当然知道怜悯和同情多么单薄无力。
“你只能求我这一次。再也没有下一次。”薛茗予说完就再也不说了。不是她心狠，实在是她的能力有限。柳多为了那些乞儿，很可能自己被拉下水。她也是一样的。现在是她正需要人手，所以想来想去，才决定在柳多的伙伴们找一找她需要的人。但是在不能自保之前，哪里有那么多的慈善之心。
“小姐，到了。”马车果真是快捷多了。陆伯不一会儿就拉了马缰停了下来。“这是他们的那个破庙。”
柳多和无忧扶着薛茗予下了马车。一路听得出来，越走越偏僻，原来是到了郊外破庙。这也好，附近人少。
果真是个破庙。的确够破。
外面就不说了，有半边外墙都跨得差不多了。一走进去，里面那才叫一个破。三个菩萨像，都半截儿的半截儿，断腿的短腿。四面墙完整的那边地上铺着满满的稻草。这边跨了半边墙的放着些黑乎乎的锅碗瓢盆。
&bp;&bp;&bp;&bp;“柳多，你去外面守着。”薛茗予一进去，除了满目脏乱，就看到六个男孩，三个女孩，高矮不一的靠墙站着。
“是。”柳多看了那几个孩子一眼，就出去了。
无忧和陆伯倒是紧张起来，在薛茗予一左一右护着。
“跟柳多一样，签了卖身契，都愿意吗？”薛茗予打量了他们一番说道。
“愿..。意，愿意。”三四个小点的孩子最快说道。那个子最大的一个男孩，大概十三四岁，却满脸警戒的将几个孩子赶紧推搡一下，不让他们再多说话。
“怎么？”薛茗予倒是一笑，看着那个大男孩，“不愿意？”
“去做工做活，我们愿意。”那大男孩说道，瘦黄的脸庞上戒备多过欣喜，“要是让我们做见不得人没良心的事我们就不愿意。”
“大胆，还敢讨价还价！”陆伯怒容一肃。
“我也不愿意。”薛茗予唇角勾笑。“甭管我买你们做什么，我也不愿意买。”
几个孩子都失望的跨下肩膀，甚至最小的那个男孩还埋怨的瞪了大男孩一眼。那大男孩瞳孔痛苦的一缩。不再说话。
“柳多求到我这里。既然我要买人，求我买了你们。”薛茗予说道，“但是我也不可能谁都买。我给你们两个月的时间来证明你们自己的能力。有能力的，我就买。没有能力的，那就抱歉了。”
大男孩迷惑的看着薛茗予，她不是说她不愿意买么。虽然他很想能出去做事，但是也怕被人买去了要做些男盗女娼的苟且之事，一般谁会要买他们这些乞丐呢。
“至于你们说的良心，我不能保证。但我能说的是，如果以后去了我那里，不会叫你去偷去抢。我吩咐的事情，如果不在你的意愿范围之内，你可以选择不做。”
“小姐？”陆伯焦急的看着薛茗予，这些低贱的乞儿，有个着落就算不错的了，还谈什么意愿不意愿的。
薛茗予朝陆伯摆摆手。
“那..那我们要怎么证明？”那大男孩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用你们天天做的事情，来跟我证明。”薛茗予冷冷说道。“每三天，我让人送你们的粮食来。你们每人每天，到柳多那里交任务。柳多给你们每个人记账。你们每日上交所有讨来的银子铜板，交给柳多。柳多负责记账。你们应该更信任他。我只不定期查看账目。考察两个月，我从中选人，愿意留下的留下，柳多那积存的银子由不愿意留下的和我没选中的平分。”
“银子……我们能混口饭吃就不错了……”一个小女孩小声说道。
“你们叫什么名字？”薛茗予冲那女孩笑笑。
“我叫大虎。”最大的男孩拍拍胸脯，然后按照大小顺序指向男孩子们，“这是阿坤，石头，小刚，狗子，毛毛。”又指向几个女孩，“这是大妞，二妞，三妞。”
“你们平时都在哪里讨钱？”薛茗予一一扫过，名字都很粗俗，倒是很好记。
&bp;&bp;&bp;&bp;“你们平时都在哪里讨钱？”薛茗予一一扫过，名字都很粗俗，倒是很好记。
“每天天不亮我们就去城门口等着，进城就去菜市口，集市。”大虎说道。
“那你们当然讨不到钱了。”薛茗予毫不客气。大虎听了眼睛里一阵羞恼，但是没敢说话。
“菜市口集市，你们都是冲着人多才去的吧？”薛茗予见几个人点点头，才又继续，“你们想想，菜市口和集市都是谁去的？要么是大户人家的负责采办的奴才，要么是小老百姓。个个都是买个菜都要讨价还价的，又有几个闲钱来施舍的？”
“而且越是人多的地方，人们越是讨厌你们去跟他们挤，去找他们要。你们说是不是？”薛茗予毫不客气。
几个孩子都低下了头。
“没人会喜欢我们这些讨饭的。”石头握紧拳头。
“是啊。谁也不喜欢。那么那些本来口袋里就没钱的人更不会拿钱打发你们了。”薛茗予本就打算一个上午把这几个孩子的事情定下来，所有很耐得住性子跟他们说话。
“既然是让你们证明自己，你们就要动脑子。聪明的，这将是你最后两个月讨钱讨饭的日子。”薛茗予给陆伯使个眼色，陆伯赶紧把从马车上待下来的大包袱放在大虎他们面前打开。
“这是你们五天的粮食，考察期间你们不用愁吃喝。”几个孩子见了白花花新鲜的白胖馒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从明天开始，不许去菜市口，集市。”薛茗予再开口，大虎小刚石头几个大的，都立马把视线扯过来了。几个小的，一会儿看看薛茗予，一会儿又偷偷去瞧白胖胖的馒头。
“那我们去哪里？”大虎问道。
“哪里的人最有钱，就去哪里。”薛茗予说道，瞧见孩子们瑟缩的眼神，又忍不住出言点拨。“有什么好怕的。富人当然不喜欢你们，可是那些穷老百姓难道就喜欢你们了？左右不过是讨钱，穷老百姓见了你们就烦躁可是他们没钱他们只能臭骂你们或者顶多给口剩饭。富人呢？富人有钱。他们烦躁了随手扔出个铜板就能把你们解决是不是？他想给你们口剩饭他还不知道他们家剩饭在哪里。”
“可是富人们……都很凶……都有奴才跟着……”毛毛说道。他们也不是没被富人家奴才追打过。
“那你们不会看见带着打手的富人躲一下吗？”薛茗予翻个白眼，“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任何时候都要学会保护自己。小命没了要钱干什么。”
“你们想想，怎么样能让有钱人爽快的把钱给你？讨钱也要记得动动脑子。那些公子哥和富家小姐一起，讨钱是冲公子哥还是冲着小姐讨？”
“冲小姐讨。女人心善。”石头说道。
“错。”薛茗予撇撇嘴。“你给人家小姐招嫌，那公子哥不给人家小姐出头啊？不得狠揍你才怪。要冲公子哥讨。男的在女人面前要面子，不大方也得装大方。你要是讨的时候说两句吉利话，人公子哥更高兴。”
陆伯没想到薛茗予跟他们讲这些，听着低头一笑。还真是这个理。
&bp;&bp;&bp;&bp;“不要光白天讨钱，天黑就收工。大热天正中午的没人出来你们也该找个地方歇歇。傍晚天快黑了，那些富家小姐出门玩的该回去了，你跟着人家，她肯定害怕，巴不得几个铜板把你打发走。但是记得大虎说的良心，不可起歹心故意恐吓，抓了你送官那就玩完了。”
“大户人家有喜事的，稍微凑一凑，得了钱赶快走人，见好就收，不要惹得人烦。艳京那些寺庙，做法事的时候，初一十五拜佛的时候，富贵人去总是有所求的。这就不用我再细说了吧。我举的例子有限，但是都有一点，一定要记得动脑子。”薛茗予看看大大小小几个孩子若有所思或者迷茫的眼神，“你们还能说讨不到钱吗？”
“我们，明天就开始试试。”大虎表态道。态度很诚恳。这小姐怎么比他们这些从小讨饭的还要专业。
“做得好，这就是你们最后一段讨饭的日子。跟着我，不是每个人都会像柳多一样进铺子做学徒，我能给的，只是一个不再讨饭的人生。”薛茗予看看大虎，他是几个孩子的主心骨，相信就算有人还不懂她的话，大虎也会让他们都懂的。
从破庙出来，薛茗予上了马车，陆伯把他们送到鱼酸菜门口，自己走路办事去了。马车留在鱼酸菜后门，柳多在马车上等着给她们赶车。
薛茗予在车上跟柳多说了个大概。交待他记好账。柳多也不大，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记账。这也是薛茗予观察他能力的时候。
鱼酸菜这正是饭点儿的时候，一楼大堂七七八八都满了。薛茗予还挺忐忑的，不知道楼上上回那包间有没有被人包了去。结果那小二一看是薛茗予，却直接将她领上去了，说是乔少爷头天下午就派人来预定好了的，这会儿乔少爷已经在上面等着了。薛茗予和无忧不由得相视一笑。这生意看来有了六分把握。
“小雪来了。”乔泽熙一见她们俩出现在包厢门口，慌忙站起身来招呼。这几天越是一直没个头绪，他就越是容易想起那日小雪在窗前约他前来的淡定模样。乔泽熙就鬼使神差的让人提前一天来预定，自己又早早来候着。可是一看两个小姑娘现身，乔泽熙忽然有些失望。自己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两个小姑娘身上，会不会太异想天开了。
“乔大哥。”薛茗予甜甜一笑。接过无忧递过来的红木盒子。“我其实不想今日来见乔大哥，那样就是乔大哥的难题已经解决了。可是我又想见到乔大哥，我想乔大哥若是用得着小雪，价钱上定然不会亏待于我。”
乔泽熙勉强一笑。他又何尝愿意走投无路的病急乱求医呢。“不知道小雪有没有带来什么惊喜？”
“有哇！”薛茗予皱皱鼻子，他的声音实在听不出来含有什么期待。
“乔大哥看看。”薛茗予歪头一笑，将怀里的盒子奉上。
&bp;&bp;&bp;&bp;“乔大哥看看。”薛茗予歪头一笑，将怀里的盒子奉上。
乔泽熙将不起眼的红木盒子打开。一看是两个人偶，先是一楞。拿起来一看，不由得眼前一亮。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方手帕，将两个人偶拿在手里仔细观赏。只见两个姿态不同的人偶，衣饰鲜亮，细节精致逼真，侧蹲挥剑好不威风，另一个抱剑而立，黑色劲装大红披风，真是玉树临风酷帅无比。
“这是小雪做的？”乔泽熙视线根本挪不开，将两个人偶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翻看，每个细节都不放过。
“当然不是我了。不过，是我认识的人。但是她的东西只有我能拿得到。乔大哥看是否能用得？”薛茗予眨巴眨巴大眼睛。
“嗯…”乔泽熙欢喜的眼睛一下子又踌躇起来。
“乔大哥不会是要跟我压价吧？”薛茗予撅起小嘴，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不是不是。”乔泽熙连忙摆手。“实在是……唉…”他抓抓脑袋。“小雪这个实在是惊喜，反正目前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我是在想怎么让家父呈上去……”
“你觉得你爹不会喜欢？”薛茗予挑挑眉。
“主要是……”乔泽熙有点犯难。他怎么遇到这小雪嘴上酒没把门的了。一不小心话就要冒出来。
“你去再添点茶，再点几个菜。一会儿我该饿了。”薛茗予看向无忧，无忧立马退了出去。
“现在眉外人了乔大哥有什么难处就说吧。”薛茗予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盯着乔泽熙，小脸格外真诚。丫的，她忙活几天，这货看着也满意，可不能空手而归。
“我从小和我爹不太……对付，平时都很少见面说话。府里上下都知道我爹最近在愁啥，所以我虽然跟着瞎忙活但是……”乔泽熙自然而然随了薛茗予不说家父改口称爹了。
“乔大哥……不是嫡出么？”薛茗予尽量显得同情泛滥的样子。乔泽熙这货心地还不错，跟老子不亲近还这么费心费力的。
“我是嫡出。但是……我母亲去世得早。我爹后面续弦了，我爹和我几个弟弟比较亲……”乔泽熙眼神一黯。
乖乖，这也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覃纭修会不会也有这么忧伤的样子。
“要不，我回去把这个给我大弟，他跟在父亲身边，也在织造局有差事，让他拿给父亲看看。”乔泽熙思索着说道。
“不行。”薛茗予小脸一垮。
“放心，价格方面你说。”乔泽熙安抚的一笑。
“乔大哥在你爹身边有没有人？能不能在东西送进宫之前偷偷放进去？”她当然关心价格了。可是她更想放长线吊大鱼。这乔泽熙感觉心地不坏，若是以后跟他做生意应该不会狠狠坑自己。这条线断了，万一他那后娘生的弟弟不靠谱呢。
“啊？有是有我的人，小雪……你是说……”乔泽熙明白过来薛茗予的意图。
“乔大哥，我做的东西，你现在就可以仔细检查有没有不合适送进宫的问题。只要没问题，那就很有希望得皇子殿下喜欢。你可不能把这么大的功劳推给别人。”
&bp;&bp;&bp;&bp;乔泽熙又想摆手说无所谓。可是快不过薛茗予一张小嘴。
“哪有爹不疼儿子的。你从小和你爹不亲，那是你爹根本没注意到你的努力，娘亲不在，后娘当然会偏向自己生的孩子了。你再不争取一下，你爹还怎么注意到你？”
“我也不是要争什么，除了和他……其他的也没亏待我的。”乔泽熙眼神闪烁。和一个小女孩说这些真有点别扭。好像在诉苦他讨不到糖吃一样。
“你最亲的人就是你爹了。这不叫亏待叫什么？”薛茗予越说越气愤。“对啊，你不是要去争什么，你不过是让你最亲的人知道自己的儿子原来一直在为他奔走为他操心。对于一个父亲，这是作为儿女对他最大的回报不是吗？哪个父亲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干，又有孝心呢？”
“可是……”乔泽熙想到父亲对几个弟弟赞赏的眼光，他有些动摇了。
“不要可是了。乔大哥，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万事就怕一个等字。”
“那好……我试试……”子欲养而亲不待，乔泽熙脑海里这句话不断回响着。
“乔大哥，那这对人偶，我这次要收你一百两银子哦！”薛茗予眨眨眼睛。
“啊？哦。行！没问题！”乔泽熙痛痛快快掏银票。这是最后一搏，如果不能过关，留再多银子也没用。他之前为这事所花费的可不知道有多少个一百两银子。
“乔大哥真好说话。”薛茗予笑眯眯收了银票。“这是头一回，我能拿出一对人偶来很不容易。乔大哥莫见怪。如果乔大哥能化解此次危机，日后我们再商量一下长远点的生意来。”
“好。”乔泽熙展眉一笑。这小姑娘说起生意来怎么这么自信热情。不过不得不说她拿出的东西的确很有吸引力，他都不是玩闹的年纪了，看着也心动喜爱不已。日后若是有机会，他也想收藏一对来把玩把玩。
“今日我就不能多陪了，小雪见谅！今天这顿饭我请了！”乔泽熙将玩偶收好，若是真要那样做，他少不得要好好安排一番。
“乔大哥只管忙去吧。祝你成功哦！”薛茗予摆摆手。
无忧见乔泽熙下楼，就招呼小二过来上菜。
薛茗予把银票掏出来得意的朝无忧晃晃。
“一百两？！真的是一百两也！”无忧将银票拿过来左右看看，难以置信。上回薛茗予卖那两个素材卖了五十两她就够惊讶的了，这回竟然翻倍了。两个人偶就是用的些碎布头好不好，顶多就用了一颗小珍珠，一颗小红宝石，都比米粒大不了多少，也不是顶尖好货。
“这都是短期的。以后尽量做长期的。”薛茗予眉开眼笑，“来来来，我们好好吃一顿庆祝一下！”她可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今天可算是很圆满的了。上午的事情，虽然不知道结果如何，起码这个头她尽量去展开了。以后要看那些孩子自己的发展情况。中午乔泽熙吧，她还以为要吃了饭到了上次见面那个时辰乔泽熙才来呢。乔泽熙这事儿虽然比想象中复杂了一点，总的来说也是比较完美的了。
&bp;&bp;&bp;&bp;主仆两个人那是狠狠吃了一顿啊。光瞅着那一百两银票就够下饭的了。无忧已经不是第一次和薛茗予坐一桌吃饭了，不那么局促了。薛茗予倒是一口一块鱼片一口一块红烧肉的，一边吃得小嘴流油，一边暗自琢磨，最近个儿长的快是到长个儿的年纪了，还是最近老是忙饿了然后大吃一顿营养太好了。
酒足饭饱看着日头还早，薛茗予捧着肚子靠着窗户坐着歇气儿。吃饱了懒得动。
“小雪小姐。”秦掌柜笑眯眯的进来，亲手用托盘端着茶水。
“哟，真是劳驾秦掌柜了。生意还好吧？”薛茗予一愣，刚刚小二来撤桌子上的杯盘碗筷，她让上壶茶来。没想到是秦掌柜亲自端来的。
“呵呵，托小姐的福，生意比之前好多了。”秦掌柜从托盘上拿起一个淡雅的月白信封。“这是子衿姑娘前几日送来给小姐的帖子。我还怕小姐这几日不来呢。”
“哦？”薛茗予纳闷儿的拿起帖子，之前牌匾的事情已经银货两讫了。小风别院上下都已经挂上新做的牌匾了。没想到子衿姑娘还会给她下帖子。也不知道什么事儿。
“谢谢秦掌柜了。”薛茗予念头一闪，“小雪出门实在是没有个定数，也不太方便老出来。以后有个什么事儿我想让人把口信之类的送到鱼酸菜这里来，隔几天我就让人来鱼酸菜这边来看看有没有什么事找我的。不知道秦掌柜可方便？”她的确是不能老出来，那四个铺子，有心人一查就能查出来背后是谁。子衿这帖子正好让她把算盘打到秦掌柜这里。
“方便方便。小姐请放心，我老秦做事最是诚信。还得谢谢小姐信得过我。”秦掌柜艳京笑得眯成一条缝儿。乔家，子衿姑娘，再有贾七爷，这可是一个比一个矜贵的主，都和这小雪姑娘有着联系，他要抱大腿都愁抱不上。更别说小雪小姐给鱼酸菜带来的利润了。以前主要卖一个菜，现在招牌菜就三个，而且个个都让人竖起大拇指。
“秦掌柜太客气了。”薛茗予心里一乐。真是信手拈来一个小便宜!
等秦掌柜出去，薛茗予就拆开信封来看。寥寥几行小楷，那字体看得她是自叹不如差之深远啊。子衿邀请她三日后去溯绿河玉溪亭，青梅煮酒消夏。呵呵，果然符合美人的品位。
出门一日，收获颇丰。但是回了别院，薛茗予心里头觉得待解决的事情还是很多的。
大虎他们，要盯着。乔公子那边，结果没出来，但是不管日后能不能做成，这小人偶都是一个好生意，也不会涉及和别人抢生意，她要想办法做起来。还有绣品铺子，寿衣生意，唉，这个做起来更复杂，要好好完善计划的。
唯一有收益的，就是每月底无忧去鱼酸菜收分成银子。其他的都是要下本钱培养人力的，都要好好打算。
好吧好吧，要过日子的女人真是不容易啊。
&bp;&bp;&bp;&bp;薛茗予基本天天就泡在剑湖水榭这边。那天让子衿题写牌匾，本来想好的剑湖水榭，临时起了念头改成水榭流觞。剑湖，感觉还是不要露出这个名字的好。她不知道艳京的水有多深，不敢露出一点马脚。
这两天薛茗予让无忧在湖心亭中摆上笔墨纸砚。吹着湖风，拿着小毛笔，写写信。之前一直绷着，写着写着感觉身心都放松下来。
离开西凉三个多月，怎么可能不想家呢。可是她越是想家，就越努力要把现在的生活规整好。男人不是她能选择的，她只能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让自己过的更好。早就想写信不敢写。自己在这没站稳呢，写了怕陈氏更加担心，又怕送出去不安全会惹事。
第一封写给祖母陈氏的。老老实实交待这边的情况。比如有眼色还算规矩的陈管家，比如陆伯一家和安嬷嬷她怎么安放的。比如她那老公至今没见着人。比如她置了铺子了。比如她一不小心赚到钱了。她想，还是写的具体些老人家才会更放心，你光说我很好啊我很好啊，人家指不定更担心。但是对于艳京的信镖薛茗予还是没什么安全感，对于别院外的世界她了解的还是太少了。所以涉及到敏感的人名啊什么的，她都没有明显的指名道姓。反正管家谁家都有是不是。陪房，哪个出嫁的姑娘也都有是不是。这封信很快写好。写好了就立马叫无忧转交给陆伯，让陆伯送出去了。
第二封信写给皇甫新龠。其实她也很想念这个少年时代的好朋友的。其实才隔了几个月，却好像隔了好几年一样。一下子那么远了。那时候她察觉出新龠对她有点不同的时候，她装糊涂装不知道。现在想想真是庆幸啊。不然现在哪里来这样一个好朋友，让你对着白纸给他写信，写着写着就不由自主的唇角上弯。想起来就损他几句毫不客气，说起自己天马行空的想法来豪情万丈也丝毫不介意他取笑。
她倒没跟新龠说她的管家啊什么的。说起了名动艳京的大美女子衿，喜滋滋的炫耀自己求得人家给写了几个大牌匾。说起了碰上一个刁蛮的姑娘，吓得她以为真要挨顿鞭子，可是被一个冷脸怪人给莫名其妙救了。对，那就是个冷脸怪人。她还不让添一句，我没告诉太夫人，你也不许说哦。她还说起了自己在一个大酒楼露了一手，然后连续吃了好几次白食，以后每个月还能去收银子。她告诉新龠，她胆小的不敢抢别人的生意，却胆儿肥的想让自己的绣品铺子改做孝服生意。当然了，为了描述她未来的辉煌行情，可是费了不少笔墨将她孝服生意的计划理顺了一下。她还告诉他，大美女子衿要邀请她去青梅煮酒消夏，超级有品位吧？
提起笔，她写了好几天，觉得好像还没写完一样。看看厚厚一叠自己的烂字，这哪里像是信，更像是日记好不好。薛茗予决定，等到溯绿河见了子衿回来，跟皇甫新龠啰嗦啰嗦彼时盛况，就结束这封超级长信。让信镖送出去。然后她开始写下一封。
&bp;&bp;&bp;&bp;溯绿河，玉溪亭。
薛茗予还是决定去一去。虽然自己也是一女的，但是对美女还是很没抵抗力。特别是子衿这种很有风情，又有才情，又不太矫情的美女。
为了不造成太大反差，同时又不想让人格外注意，薛茗予挑了件在西凉时做的新衣裳来。密合色缠枝纹古香锻百褶裙。粉粉嫩嫩的，跟她的年纪很合适。在大美女面前还是不要比姿色比艳丽了，努力彰显自己的可爱好了。头上梳了个双螺髻，带着一对洋李色配密合色的古香锻蝴蝶结。耳朵上的耳钉上，也是一对小巧的同样配色的蝴蝶结。这是她闺阁中自己做的呢。全身上下没有任何金银首饰，但是古香锻的蝴蝶结和她一身打扮很相配，粉嫩可爱。
即使拿了子衿正儿八经邀请的帖子，薛茗予还是带了无忧从后门走的。陈管家把那辆马车留给她出门用，她出了成衣铺子，马车就等着了。柳多驾车。
之前跟陆伯打听过，这溯绿河玉溪亭还真不近。这小马车又不太给力，足足坐了快一个时辰才到河畔。
“小姐，这恐怕要步行过去。”柳多挺了马车。河畔草丛越来越茂盛，再走马车车轮估计要被缠住的。“小姐看，玉溪亭就在那。”柳多伸手指了一下。
“应该很近。”薛茗予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果真看到一个亭子在河中间，亭子旁边还停着一个画舫。想必就是子衿的画舫了。怪不得选这么个地儿，人家都不用走的。直接漂着就来了。
无忧看了看河边的草丛和湿漉漉的小路，又上车去摸了个包袱来。里面是一套给薛茗予备用的衣裙鞋袜。
“你就在这附近等我们吧。”薛茗予说着就拉着无忧朝前走。
玉溪亭看得清清楚楚，事实上是真不远的。可惜还有一个事实就是，这河边好大一片芦苇荡。密密的又高，要绕好大一个弯才能弯过去。虽然没有望山跑死马，薛茗予看着漫无边际的芦苇荡也走得够呛。
“小姐，我们走这里吧。”无忧发现芦苇荡中间有一条小路，说不定能从中间穿过去。
“好，走走看看。”薛茗予也是一喜。可是没走二十米，无比沮丧的发现前面没路了。两人气闷的又往回走，要走到刚刚插进来的小路路口，再继续把绕芦苇荡一圈走完。
“表姐，听说今天汤淮素汤公子要来呢。我听我爹说他回京述职，前天才到的艳京。”一个尖细的女声在前头响起。
“他来又怎样，哼，正好试试我的九节鞭！”一个刁蛮骄傲的女声又响起，让薛茗予顿住脚步，只觉得好熟悉。
薛茗予愣了一下，忙拉了一把无忧不再往前走了，三两步踏进旁边的芦苇丛中。芦苇很高，比她们两人都高，很是隐蔽。薛茗予和无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答案，刚刚这个刁蛮骄傲的声音，不就是那日在七彩流云拿鞭子要抽她的那个水绿衣裙的女子么。主仆两人手紧紧拉在一起，大气都不敢出。
&bp;&bp;&bp;&bp;“嘻嘻，当然是表姐的九节鞭厉害了。”那尖细女声听着满是奉承。
“说什么废话呢，汤淮肃要是连我的九节鞭都敌不过，本小姐怎么看得上他？”那刁蛮女子倒一点不待见别人的奉承。
“是，是是。汤公子说不定已经来了呢。”尖细女声一阵紧张。
“唉，要不是为了汤淮肃，我才懒得来这玉溪亭呢。还不如去前面竹林坐坐，可惜听说汤淮肃不喜欢竹子。不过一个贱女人，就把那些男人眼都迷住了。”那刁蛮女声越来越远。慢慢听不见了。
“小姐..我们还去不去了？”无忧见一点都听不见人声了，吞吞口水问道。
“还去个鬼。去了要么送死要么丢脸。”薛茗予气急败坏的咬咬嘴唇。这女的也不知道是谁，怎么阴魂不散的，还能遇上两回。真是万幸这次没正面碰上啊。
“白跑一趟啊。”无忧摊摊手。她也不赞成继续前去。
“要不，我们去她们说的前面竹林转转。白跑一趟多没意思。”薛茗予眼珠子一转，汤淮肃，还是她的老熟人呢，竟然被这么个母老虎惦记着，嘿嘿。汤淮肃不喜欢竹子，那他们今日是不会往竹林那里去的了。
“那好吧。”无忧也不忍心扫了薛茗予的兴致。
两人从小路出来，之前走路的时候早就看见前面一片葱翠的竹林了。索性就不围着芦苇荡转圈子了，直接走直线往竹林里去。
“哎呀，这竹林真不错。”薛茗予进了竹林就满心欢喜。太夫人陈氏院子里也又一小片竹林，但是无论从茂密程度还是面积，都不好意思在这片竹林面前称竹林了。因为离溯绿河不远，地上的泥土比较湿润，空气里水气也足。满是青草香气和竹子的清新。这见不了美人薛茗予也能找到个开心的了。
“咦？有个石桌诶！”薛茗予见前面有个圆圆的石桌石凳，赶紧一蹦三跳的往前跑去。
“来，歇歇歇歇。走一路累死个人了。”薛茗予瞅瞅自己沾了泥土的绣鞋。直皱眉。
“坐着歇会。累瘫了。”薛茗予那哪是坐啊。屁股是坐在石凳上，上身却豪没形象的趴在石桌上。反正鞋子已经脏了，待会又要走回去还得再脏一回，就不介意袖子脏不脏了。
唐九才离开一会儿去让近侍去给附近给他买点吃食来。就这么一会功夫，折回来却看到自己坐过的石凳石桌已经被人霸占了。
怎么又是那个女孩子。唐九摇摇头，那样不管不顾的趴着，真是乱没形象的！突然，他想起一个画面来，几个月前在一个南国京都，他好像也看见过这么一个侧脸，趴在窗前桌子上，脸上头发上撒满阳光，同样放松得肆无忌惮，同样慵懒得让人艳羡。
两个人影很快在唐九眼底重合。原来他早就见过她的。本来抬脚要离开，他迟疑了一下鬼使神差的朝石桌走去。
“喂！我们先来的！”薛茗予突然发现面前多了一堆黑影。猛的一坐起来，才看清是那冷脸姓唐的。一身雨过天青色儒袍穿得人模狗样的，但是架不住一张大冰脸，难怪觉得温度都下降了一样。
&bp;&bp;&bp;&bp;可是这人也就瞪着她挑了一下眉，依旧坐得稳如泰山。
薛茗予气鼓鼓的瞪回去，可是人家根本没再看她。真是气死人了！她又不甘心将桌子整个嚷出去，她就继续气鼓鼓的瞪着面前大冰脸。就不信他感觉不到她的怒气。
无忧一发现有人来，就自动站到主子身边。她真搞不懂啊，这人不是上回救了她和小姐么，怎么小姐跟刺猬一样。
“你不累？”唐九本来不想理会这女孩，可是那视线好像太近太强烈，让他觉得脸上有些发热。还好他不是一张小白脸，不然肯定看得出来有些发红。
“哼！”薛茗予翻了个大白眼。可是再一看，尼玛，这人又看别的去了。她真是要气炸了！
一肚子火，可是对方根本就无视。没有比这个更气人了！薛茗予都要跳脚了，可是她突然顺着大冰脸的视线看过去，“咦？这里能看到玉溪亭啊！”之前她都没发现，这竹林正好对着玉溪亭侧面，玉溪亭大而空旷，这竹林却葱绿茂密，他们几个坐在竹林深处，却是恰好将亭内的景象看个七七八八，但是外面，应该是注意不到他们的。
“要不然你以为我来干嘛？”唐九瞥了一眼身旁刚刚还气呼呼的小姑娘。发现一点小事就忘记了生气，只有红彤彤的脸庞，光洁可爱。
薛茗予鼻子里哼哼气。“怎么，想看美人没人带你去吧？！脸那么臭活该……”
“你怎么没去？”唐九对她的嘲讽不置可否。他倒是知道子矜邀请这自称小雪的小女孩了。可她却出现在这里。
“我么……我当然有收到请帖了。”薛茗予气势弱了一半，“可是快到了才发现上回七彩流云要抽我鞭子的大小姐也去了……”说到七彩流云，她才想起来上回解她于危难之中的，正是眼前这人。
“哦。”唐九点点头。子矜邀请的名单送给他过目过。这些女子除了小雪他看了一眼，其他的没太留意。他倒是想起上回他让近侍从子矜那拿来的那张薛茗予写了一首诗的拜帖。除了那一手烂字看起来像是她写的，诗句倒如她所说，不像她能写得出来的。
“公子。”突然一个黑衣人闪出来，将一个热乎乎的纸包往桌子上一放，转身又很快消失了。
薛茗予愣愣的眼睛四处扫了扫，真是蛇鼠一窝，来去都这么突然。身手好就这样显摆！
“吃不吃？”唐九象征性的问了一句，没哪个闺阁女子会放下斯文和他一起撕牛肉撕烧**。他慢条斯理的打开大纸包里的几个小纸包，空气里立马香气四溢。
“不吃！”薛茗予很有骨气的别过头。可是又忍不住偷瞄几眼。
“哦。”唐九继续慢条斯理大一个个打开。
一只烧鸡，冒着热气，看着就知道酥烂入骨的。
一包熟切牛肉，那细腻的纹理，肯定特别有口感。
另外还有几个白胖馒头。两个酒囊。这些薛茗予自动忽视。
“要不吃点？”唐九突然一抬头，正对上薛茗予一双偷瞄的大眼睛，而且，好像还听到了谁的肚子咕咕响。
&bp;&bp;&bp;&bp;薛茗予满脸通红，自己流口水肚子叫都被人听了去看了去。哎呀，还好柳多没跟着来，不然岂不是太丢人了。
“饿了你们就一起吃吧。”唐九依旧一脸冰冷，手上却是将几个纸包都往薛茗予面前推了一下。其实他心里有点想笑。这姑娘动不动张牙舞爪的，饿了偷偷吞口水倒是可爱多了。
“吃就吃……”薛茗予深吸一口气，“要不是正巧饿了我才不会吃。”可是嘴硬的话终是越说声音越小。她拉拉无忧坐下，话说这正是饭点的时候，又走那么远，能不饿吗。
无忧再坐回石凳。这男子除了脸冷些，不是挺好挺热心的么。小姐怎么老跟人过不去呢。
无忧拿起一个馒头啃起来。却被薛茗予一把抢过去，“白馒头有什么好吃的。来，我给你弄。”
薛茗予将馒头撕成上下两片，夹上几块大片牛肉又合起来，这才拿到无忧手上。“吃吃看。”
唐九挑眉，这姑娘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啊。
“你也要试试？”薛茗予见唐九也去拿馒头。推开他的大手。“我帮你弄一个吧。”就当她谢谢这顿蹭饭吧。薛茗予勉强的想。
三下两下一个牛肉夹馍就送到唐九面前，“吃吧！”
唐九有点不自然的接过来。咬一口，嗯，果真很不错。这丫头好像很会吃啊！他在外头风餐露宿的时候多，馒头就牛肉吃了不少了，就没想到这样搭配一下。还有上回吃的酸菜鱼片，呵呵，小吃货一个。
薛茗予自己却是撕了个鸡腿。她可是一早就看中这烧鸡了！拿起鸡腿狠狠啃一口，果真是酥烂入骨啊！好吃到不行。
这丫头径直撕了个鸡腿就咂巴嘴啃得香喷喷。唐九看得眼都直了。她在家这么吃饭没人抽她么？那陶醉满足的模样，和精致的五官凑在一起真是混乱。
“你们不吃烧鸡么？”薛茗予一个鸡腿啃完了，见无忧和唐九两人自动拿起馒头包起肉夹馍来。都没人动烧鸡的念头。
“咳咳……”唐九无奈的看看手上的牛肉夹馍，“你吃吧。”
薛茗予又无辜的看看无忧。然后实在为这烧鸡叫冤啊！“好吧，那你们吃牛肉和馒头吧。那我就吃烧**。”
“咳咳……”正拿着酒囊喝的唐九忍不住呛着了。这死丫头还勉强得呢。
唐九索性不去看冤屈的烧鸡，努力忽视薛茗予大快朵颐的模样，老老实实认命的吃着牛肉夹馍，盯着对面起来。
薛茗予吃得开心，偶尔夜抬头去看几眼。嘿嘿，好家伙，偷窥人也真有趣。她偶尔抬起头，就看见一个女子跟着一个男的身边，男的走哪那女的跟哪。那男的身影很熟悉，就是那汤淮肃了。那那女的肯定就是那个刁蛮大小姐。怎么看着汤淮肃好像并不待见那刁蛮大小姐呢。嘿嘿。
“汤淮肃，嘿嘿。”薛茗予瞅见汤淮肃左右躲不过纠缠，不由得笑出声来。
“你认识汤淮肃？”唐九纳闷儿，汤淮肃前几日才回来的，平时很少回艳京。认识他的真不多。
&bp;&bp;&bp;&bp;“嘻嘻，也不算认识。”薛茗予装傻一笑，不愿多说。说什么呢？她也知之甚少。
唐九扫了一下她垂下眼眸的侧脸。难道这丫头就是为了见汤淮肃才躲这来的？嗯，他看很有可能。
还有两个男的，其他人在亭子里用餐时，他们先后离席，却是钻进了同一片芦苇荡。好一会儿两个人一起出来，一个先回了席上，另外一个却是等了好一会儿才回去。这又是哪一出啊！男男戏码？
稍微正常点的，是一个小厮将什么东西交给另一个小厮，然后那小厮偷偷将得来的东西交到一个男子，另一个小厮回到另一个男子身边。这两男的倒是从头到尾没有单独接触过。
好吧，她埋头苦吃她还断断续续看了三出戏。怪不得大冰脸来这蹲点野炊了。就是这癖好真不敢让人恭维。
亭子里开始散了，不知道是换场子还是怎的。唐九抽回视线，乖乖！好家伙！一只烧鸡被感完了。小雪面前一堆骨头！他不由得打量这小吃货几眼，却见小吃货正捧着他另一个酒囊灌水呢。
“嘻嘻，我闻过了，是水不是酒。吃撑了，就着喝点儿。”薛茗予眯眯一笑。
“我先走了。”唐九也拿起酒囊喝两口。真没见过这么豁得出去吃的女孩子。
“嗯，我等人走得差不多我再走。碰见了又要有麻烦。”薛茗予指指还有三两人影的玉溪亭。
唐九点点头，率先起身走了。走到林子外头，他近侍正在那候着。
“你跟着，等她们出去了再走。”唐九想了想，还是让人看着她们一点。这丫头也就在他面前横，那日惹了麻烦怯懦的动都不敢动傻站着的模样在他眼前闪过。
“小姐，这唐公子不是挺好的么？你怎么每回都跟人家欠你钱一样。”无忧摸着圆鼓鼓的肚子说道。
“还可以吧。我……我有吗？”薛茗予皱眉，说起来这大冰脸的确算厚道的了。她丫想不出她怎么老会生气。
“走吧。亭子里都没人了。”薛茗予拿出帕子擦擦油腻腻的手指。“回去今天要让你爹把我的信送出去。不能再拖了。”薛茗予想想那厚厚一叠纸。再拖下去不得更啰嗦好几张啊。
“也是。”无忧扶着薛茗予，两个人摇摇晃晃慢慢往回走去。
“这么快就走了？”唐九在芦苇荡那边等人，近侍很快回他身边。
“嗯。都走了。”近侍实在不知道两个姑娘有什么好跟的。
“有没有说什么？”唐九想起几个月之前小雪却是出现在另外一个地方的。
“说……赶着回去送信，说什么不能再拖。其他的没有了。”
“送信？”唐九拧眉。这丫头凑巧跟他一起盯着玉溪亭这边，虽然看起来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啃烧鸡。
“你去几个信镖那打听一下。信弄来我要看看。”唐九脸沉如冰。小小一个女孩，可别想在他眼皮子底下糊弄过去。
这是薛茗予头一回溜出去却无功而返。心情倒是很不错，除了腿上有些酸痛。回来找出写给皇甫新瀹的信翻出来，拿起她的小毛笔又啰嗦起来。
&bp;&bp;&bp;&bp;这是薛茗予头一回溜出去却无功而返。心情倒是很不错，除了腿上有些酸痛。回来找出写给皇甫新瀹的信翻出来，拿起她的小毛笔又啰嗦起来。
很失望的告诉他跟大美女失之交臂，却阴差阳错的蹭了冰脸怪人一顿美味烧鸡。还说起了啃烧鸡空暇偷窥到两个男人前后进了芦苇荡。对艳京大胆风气很是感慨赞扬了一番。
收了笔天都黑了，就让无忧送到陆伯那。第二天让陆伯亲自送去信镖那。
过了几天薛茗予让无忧去了趟鱼酸菜。这是头一回去收分成，无忧学看账本也能出师了。而且也是去探探消息。乔泽熙那边，只要能过关，她相信乔泽熙一定还要找她的。就看这事儿乔泽熙做的成不成了，只要能把东西送上去，就有七八分希望能成。一百两银子可不够她胃口的。她还想借借乔泽熙的方便，做做大生意呢。
无忧回来的时候那可真是个眉飞色舞喜气颜开的。
“怎么着？收了多少银子？”薛茗予看着无忧那一脸欢乐样儿也乐了。
“六十四贯钱。”无忧美滋滋的捧出包袱。“王妃，我拿着走路我都怕人给抢了我的。”
“瞧你这点出息。”薛茗予一扬眉，“把钱拿给安嬷嬷管着。等用的时候再拿出来。这才第一个月呢，以后恐怕只会多不会少的。”
“对了，乔公子去鱼酸菜找过王妃的。”无忧想起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来。“秦掌柜说，乔公子去找过王妃的。乔公子每隔三天就会去鱼酸菜等您呢。”
“呵呵。这才是真正的大生意来了。”薛茗予捧着下巴眼睛里闪烁着金闪闪的光芒。乔泽熙还真坚定的做下去了。并且做成了。
第二天，薛茗予就带着无忧迫不及待的去了鱼酸菜。乔泽熙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真的给薛茗予多了很多希望。之前她对自己的陪嫁，还抱着几分自信。可是自从陆伯这几个月带回来的消息，和她自己对艳京的感觉，只感觉自己，和自己兜里那些钱，实在是沧海一粟。她买了四个铺子，她还买了人。可是她想把铺子和人盘活，那还得投入再投入。在做到她希望中的目标之前，每投入出去，她的安全感就缩减一分。
而乔泽熙，她帮他一回，后面不管是在人脉还是资源上，都能帮扶她很多。
再次在鱼酸菜包厢里见面，薛茗予和乔泽熙却是在整个精气神上都焕然一新。“小雪。可找到你了。”乔泽熙开朗的面容笑开来，一扫之前几次的愁容满面。
“乔大哥，看来是要恭喜你喽。”薛茗予调皮的眨眨眼睛。
“嘿嘿。还不是拜小雪所赐。”乔泽熙乐呵呵的。亲手拿起茶壶给薛茗予斟茶。“我还真怕找不到你了呢。可不急死我了。”
“哈哈。怎么会。小雪还不是一直等着乔大哥的好消息。就是出来不太方便罢了。那事儿..成了？”
&bp;&bp;&bp;&bp;“成了。”乔泽熙见无忧识趣的出去了。就坦诚说了起来。“当时在里头，我父亲见到也是吓一跳，好在殿下爱不释手，父亲立即回过神来。回来知道原委后，我们父子谈了一宿话。好多东西说开来，也就..都好了。反正，我也不是要争什么，父子俩坦诚相待，没什么比这个更好了。还真得谢谢小雪，如果不是你，我还不知道要..”乔泽熙感慨诸多。
“说开了就好。难得的是你看得开，你不争什么。这太难得了。”薛茗予由衷说道。
“嘿嘿。”乔泽熙其实笑起来比较好看，爽朗多了。“只是这以后，咱还得再合作合作是不是。做这小人偶的师傅..”
“这个么。难道你还想一打又一打的送小人偶？”薛茗予撅撅嘴。
“啊？不是说以后..还要合作的么..”乔泽熙愣了。难道小雪要翻脸了？
“合作是合作，可是你一年四季给人送人偶，人家也是要腻烦的呀！”薛茗予瞪他一眼。“你还没醒悟过来么。”
“那小雪的意思是..”乔泽熙觉得自己有点跟不上趟了。这鬼灵精的小姑娘越来越容易让他忽视她的年纪了。
“我之前就觉得，只要乔大哥你坚定了去做，一定会做成功。所以这以后的合作，我也反反复复想了一些。”薛茗予喝口水，说起正事儿来有板有眼的。
“愿闻其详。”乔泽熙精神奕奕得起来，屁颠颠的给薛茗予添茶倒水。
“我觉得是，你把你们一年四季要送到皇子殿下那里的东西，列个清单给我。不是所有的东西，都需要我这边一手制作的。一般的东西，我这边给你一些有新意的设计，你们做起来也非难事，而且你们对宫里的规矩和忌讳更加熟悉。我这边反而人手不够会误事。一些特别的东西，我倒是可以做好了给你，乔大哥只需要检查清楚就行。”
“嗯。小雪说的有理。”乔泽熙不住点头。
“乔大哥回去和家里商议一下，下次见面，我们再商议一下价格怎么算的好。”乔泽熙的事情，可不是单单他一个人做的了主的，所以这时候说价格还早了点。“我这里倒是另外有桩生意要乔大哥帮忙。”
“小雪请讲。”乔泽熙诚恳的说道。
“其实还是之前说过的，我自己做的一些小生意需要一些布匹，但是不怕乔大哥笑话，小雪我本钱有限。所以呢，想乔大哥行个方便。”薛茗予甜甜一笑，像个过家家的小孩一样。
“这个好说。”乔泽熙豪迈的摆摆手，“我做布匹生意其实也是自己小打小闹。这个主我还是做得的。到时候小雪要拿布匹，只管报我名号，日后小雪盈利了手头宽裕了，再来跟我结算银子好了。利息什么的你都不要担心，就冲小雪这次慷慨相助，绝对不会收利息。布匹都给你打个大折扣。”
&bp;&bp;&bp;&bp;“这不行！”薛茗予抿抿唇，“这样吧，既然乔大哥能宽限小雪，日后小雪赚大钱了，不给利息但是布匹也不能让乔大哥太亏了。”
“不过呢，我还有个请求。”薛茗予黑白分明的眸子忽闪忽闪，“我希望乔大哥，日后能在小雪有所求时，只要不太为难，能帮小雪一次。不知可行与否？”
“当然可以。”乔泽熙拍拍胸脯。“小雪既然叫我声大哥，又多次相助，我乔泽熙说话定当一诺千金。”
薛茗予看着乔泽熙张扬肆意的模样，心里乐开了怀。话这时候就说了，那是因为她早就想到了日后，还真有件乔泽熙才能帮她的事情。
这算是历史性的会晤了。敲定了以后十一殿下那边的基本章程，还给薛茗予孝服生意奠定了基石。乔泽熙乐颠颠的回去和家里商量具体的后续合作，薛茗予笑眯眯的思索怎么开展她的孝服大业。各取所需，难得的是互惠互利还这么融洽。
乔泽熙走之后，秦掌柜很狗腿的把之前无忧收过帐的账本送来给薛茗予察看。薛茗予甜甜笑着拒绝了。虽然鱼酸菜每个月的分成稳定又长远，但是之于她，终究是蝇头小利。而且太过受制于人。如果哪天鱼酸菜的大东家财大气粗的不跟她分成了，有契书又能怎么样，有权有钱动动手脚岂不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回去的时候天色早不说，薛茗予心情是倍儿爽。见到柳多，想想那群孩子讨钱应该也有半个多月了。她一直没记得来看看账本。但是从柳多双手呈上来的表情，她也知道应该有表现不错的。
这结果却很出人意料。薛茗予上上下下看了一下，记在心里。隔天就让陆伯来说说这些孩子最近的情况。
从总的账面上来看，竟然是三个女孩子，大妞，二妞和三妞的成绩最好。半个月，最多的二妞，都有十八文了。而成绩最差的，竟然是年纪最大的大虎。其他几个男孩子基本上挪上不挪下。
然后看单日的，大虎每日不挂蛋，但是都很少。其他的孩子就不平均，好的时候一天有三文，不好的时候一个铜板都没有。
薛茗予叫了陆伯来，直接的就问大虎是怎么回事。这账目一看，就觉得大虎这儿很蹊跷。他每日都不挂蛋，但总的成绩却很少。
“大虎这帐倒是没作伪的。不过确实有些猫腻。”陆伯听薛茗予问起，也频频点头。
“陆伯也看出来了呀。”
“老奴这段时间一直就在艳京各个角落里转悠。柳多那孩子倒是有心。每日都将账目送去给我过目。”陆伯喝口茶。房间门没关，无忧在屋外站着。倒是一点都不怕人听了去。
“大虎也是个好心的孩子。我看了头五日的帐，我就偷偷跟过几回。他们倒是把小姐的话听了去，回回都是去的有钱人聚集的地方，虽是人少，但是成功的几率高多了。大妞二妞三妞，都是女孩子，年纪也小，反而比男孩子容易得手。大虎吧，他怕孩子们分散开了没个接应的。就将人分两拨，回回离得不远，他两拨来回跑，多半遇见容易得手的情况，大虎总是让别人上。所以..大虎总的成绩不太好。”
&bp;&bp;&bp;&bp;薛茗予听陆伯娓娓道来，倒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大虎按理说心思最深，最清楚成绩最差的，留下来的希望最少。他反而把更多的机会都让给了别人。
“王妃，其实这几个孩子做事都是不错的。柳多说，以前他们在一起讨饭的，最多的时候二三十个孩子一起。有的孩子跟别的讨饭的一起走了的，有孩子手脚不干净被人打死的，有女娃娃实在讨不下去饭了，自己卖身到青楼的。最后剩这九个依旧抱团在一起。”陆伯掰着手指头说道。“三个女娃娃就不说了。几个男孩子，这才半个月，也都很有进步。而且，我看心地也都不错。”
“嗯。那再看看。女孩子先提出来，让她们去绣品铺子学学手艺去。几个男孩子我再看看。”薛茗予若有所思的说道。几个女孩子做的的确不错，而且她马上也需要些针线上的人手。
陆伯挺高兴的下去了。王妃毕竟年纪不大，心软，这些孩子个个他看都不错，看样子是能都能留下来的。
前一封信刚送出去。薛茗予有空了就开始写下一封。这好像是她一个放松的方式了。拿着小毛病笔耕不辍的对着白纸没完没了的唠叨。
她说起了她努力把自己傍身的钱看得紧巴巴的。她说她买人买不起反倒买了九个叫花子。她还沾沾自喜得说起了她对九个小叫花子的淘汰观察方式。她又把她的孝服大业的每个细节细细描绘一番。这封信连续写了两个月。更像是在话痨的过程中梳理她心里纷乱的想法。一些小细节，慢慢展开。一些疑问，徐徐探讨。
只不过薛茗予不知道的是，她的第一封信，在信镖送出去之前，已经到了唐九的手里。
唐九莫名其妙的看完厚厚一杳纸，对着毫无美感可言的字体，嘴角几不可见的勾起一抹笑意。然后从头到尾看完了，唐九浓眉皱成一个川字。这丫头，还真够啰嗦的。看起来倒是他多想了。这不过就是个从西凉新到了艳京的小女孩。在跟一个朋友说她的新生活。一屋子各种各样的奴才。嗯，还有街头艳遇，子衿么，不是艳遇还是什么。可惜结尾的时候她好不惋惜，因为子衿邀约她没参加成。看，这可恶的小丫头说自己什么，冰脸怪人？唐九嘴角抽了抽，她不是明明记得自己在七彩流云碰上个刁蛮小姐的窘样么，明明记得自己解了她的危难，她还说自己是冰脸怪人。噢，这个小吃货，也不害羞，竟然还跟人家说起来虽然没见着子衿，她饱饱吃了一顿烧鸡。你看她写的，吃得太撑了回了家晚饭都吃不下了。
真是个坏丫头！吃了他的烧鸡还要叫他冰脸怪人！唐九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有那么冰有那么怪？唐九看到她提起想做孝服生意，都想喷了！这丫头怎么想出来的都是这么些歪门邪道啊。真是服了她！
“唐执，让信镖送出去。”唐九看完了又原样叠好，交给近侍。
&bp;&bp;&bp;&bp;“是。”唐执觉得主子刚刚看信好像有点微妙。不知道是不是还要继续监视这信。“主子，后面的信，还继续截过来么？”
“嗯。截。截过来让我过目。”唐九莫名有点心虚。明明不是个有疑点的人，他却还想看看那小话唠的废话。嗯，就当他对她的孝服生意好奇罢了。反正就看看信，没有在别的地方窥探她妨碍她。
两个月后，秋天的落叶铺洒大地。第一批从薛茗予手里改良过后的宫用物品送进了皇宫。十一皇子一反常态的都留了下来。乔家终于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薛茗予也从乔泽熙那拿了第一批布匹。这两个月以内，她的孝服生意各个细节都已经敲定了。等就等她交付出去的第一批生意宫里头是否买账。只要买账，她去赊布匹才够理直气壮不是。不然万一有个变故，她赊来的东西是还呢还是不还呢。
乔泽熙前头美滋滋的跟她报告了好消息，薛茗予后头就关了两个绣品铺子。直接关门。绣品铺子里的掌柜的一个直接辞退了，另外一个余掌柜留下来也不用看铺子了，薛茗予却交待了他新任务。余掌柜现在就像个统计。陆伯给了他一个单子，和一批几种贵贱不一的清一色白色的布匹。余掌柜也不知道这是要干啥，反正就按照陆伯单子上的几种不同的尺寸，和数量，组织一半的绣娘开工，大批量的裁衣缝制。然后另一批绣娘，专门绣在各种白布上绣花样纹路。但是奇怪的事这些陆伯指定的花纹，比如山水纹，回字纹，嘉禾纹，二十四孝，悬梁映月，樵木耕读，航将垂钓，江牙海水等等。花样是不少，但是规定只能用黑色系灰色系棕色系的丝线来绣。无论是花纹样式，还是颜色，无不透着一股古怪。反正，就是太素了，没有一丁点喜气的东西。
大妞二妞三妞就是这闭门造衣中的一员。只是她们手艺还嫩了点，主要就是给人打下手，裁缝师傅裁衣，大妞就帮着铺布料，绣花师傅绣花样子，二妞就帮着挑丝线。三妞个头小，哪里忙就哪里去，做的最多的就是把绣好的花样子分门别类。她们三个年纪小，勤快又活跃，个个都很会讨人喜欢。闲了也都爱教她们绣个花样啊什么的。
而大虎，石头，阿坤，狗子，毛毛，最终也都被留了下来。薛茗予也不多说什么，直接给几个人打散了派了出去。男孩子不像女孩子，如果落了单就做不成事，那这样的人薛茗予要来干嘛呢。大虎派去了干货铺子，小刚跟着陆伯做事，石头薛茗予暂时放到了鱼酸菜，就跟秦掌柜说放个人来做店小二，秦掌柜自然是笑眯眯的答应了，店小二不就要个勤快麻利的，技术含量又不高。因为最近绣品铺子布料出出进进赶工出来的成品也陆续多起来，狗子就在绣品铺子的仓房里，跟着之前管仓房的，毛毛比较小，才五岁，薛茗予将他带进了薛府。
&bp;&bp;&bp;&bp;薛茗予让毛毛去小风别院的朝花夕拾，管管花木对于五岁来说就不那么费劲儿了。安嬷嬷最近也经常去朝花夕拾，有的时候也托陈管家买点什么花种子啊什么的进来。安嬷嬷也是终于对这新的生活放下了一半的心，才能放心花些时间去做她爱做的事情。当然，薛茗予和毛毛是有约法三章的，不能和别院里的任何人提及薛茗予，也不能和大虎他们提及别院的事情。其实毛毛基本也没机会出去。
外面风风火火的忙了起来，薛茗予却是闲了下来。外面的事情都一项一项按部就班了，她也完成了给皇甫新龠的第二封信。结尾的时候，薛茗予说，新龠，艳京有一片漂亮的芦苇荡。我看过一次，可是却无数次的想起那些生长在水边安静地在风里微微摇头的成片芦苇模样，我心里就特别特别荒凉。若是你也在这里，我定要带着你去看看。
“主子。北疆那边的信。”唐执将一封涂着红火漆的密信放到书桌前。
“嗯。”唐九看了一眼。并没有打算立即拆开。却若有所思的抿了下薄唇，“那个，信镖那边有动静没有？”
“有。正要交给主子。”唐执额间流汗。过了三个月那边才有动静，他还觉得主子可能已经忘了这回事呢。唐执赶紧从怀里摸出另外一封厚厚的信封来。
唐九先是看了北疆来的信，看完是一身浓重的严肃。“唐执，子衿那边有没有消息？”
“没有。”
“你先出去。给四爷送个信去。”唐九撕下一截小纸条，写下一行蝇头小字，卷成筒。唐执拿了塞在怀里就出去了。
唐九在窗前站了良久。才回到书案前展开那叠厚厚的信。看了几页，眉头就慢慢舒展了起来。时而点头，时而嘴角上扬。不得不说这丫头倒是个做生意的料。胆子小怕截了别人的财路就能想出这么些法子来。要是她也有靠山又有钱，那还得了。看到最后薛茗予提起芦苇荡，唐九突然有一种揪心的感觉。他还是最近才回来，之前在外头，每次看到连绵的山脉和荒凉的草原，也有那种移不开眼，又放不开心的感觉。看完唐九冒出个古怪念头，这丫头无数次想起芦苇荡，不知道有没有一次想起烧鸡呢。唐九嘴角几不可见的讥诮一笑。
唐九索性走出书房，骑马消失在夜幕之下。
“唉。半夜找我喝酒，被人看见不得毁了我的书生名气。”贾四爷端着酒杯，玩世不恭的看着对面看不出神色的家伙。
“少来。也就我知道你肚子里肠子什么颜色。”唐九翻个白眼。“那些书生啊，被你骗了多少年哪还能看出你的本来面目。”
“哎，你可别说。”贾四双眼一瞪，“我这么多年苦苦读书可不是白读的。读到肚子里的，想吐都吐不出来。你还别说，这装久了，我都不晓得我是不是真的喜欢读书了。要不是你回来，我都找不到我自己原来是什么模样了。”
&bp;&bp;&bp;&bp;唐九半晌说不出话。两个人多年的兄弟，却是分开的多，相聚的少。“这么多年，也是难为你了。”唐九对贾四举起杯示意，一口饮尽。
“什么难为不难为。”贾四一阵苦笑，“我也算不得苦，不过是****念书，比不得九弟你，在边关..”
“是啊。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唐九眼神迷茫起来。“恐怕十年前，我们俩分道扬镳时也没想到，这么多年，竟然真的走了过来。”
“好在十年已过。”贾四唇角浮起一丝狠意，“兴许成败也就在这一年半载了。”
“成败在此一举！”唐九唇角坚毅，两人举杯相碰，一饮而尽。
“你还没回家去看看？”贾四像是想起了什么，抬眼问道。
“没。”唐九摇头。
“回去看看呗。好歹都是名正言顺的，不然路上看见了都不认得。”贾四劝道。
“没那个心思。”唐九不愿多说。
“老的也是奇怪，干了件莫名其妙的事情，又跟没事人一样。”贾四摇摇头。
“哎，不是我说你。要不是咱俩是兄弟，我都怀疑你对女人没兴趣还是没能力的。”贾四吃口菜，也不理会唐九一张臭脸。“你说说你，从小到大，根本没正眼看过哪个女人，也没见你跟哪个女的说上三句话的。”
唐九握着酒杯的手一顿，“也不是没有。”
“哦。啊？你说啥？”反映慢了半拍的贾四吃惊得张大嘴巴，“你是说有了？我怎么不知道？”他坐得七歪八扭的身子一下坐直了。
“嗯。不过是个小丫头。没你想的那些花花肠子。”唐九脸颊有点微红。
“哦？”贾四可不打算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就算没我那些花花肠子，之于你也是难得一见啊。嘿嘿。哪家姑娘，有啥打算啊？”贾四笑得不怀好意。
“什么打算不打算的。”唐九一窘，“也就说过几句话。真没啥，就瞧着比较有趣。”
“哈！能让老弟你觉得有趣？”贾四一拍大腿，伸出食指指着唐九，“我敢说，绝对不太正常。”
“瞎说。”唐九不再理他。他不过就是觉得这丫头稀奇古怪的脾气又冲，多留了点心么。哪里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不是我说你。外头的，想弄顺趟了，得把里头的给安抚好了。”贾四挤眉弄眼的，意有所指。
“什么里头的外头的。”唐九直皱眉，真后悔跟这神经病说，还抓着不放了。
“老的，真的有点不行了？”唐九换了个话题。还是说点正经事。
“嗯。十之**是的。一个月前病的。一直反反复复，而且，吃的还不是太医院的药。”贾四极力压低了声音。
“那位的药？”唐九蹙眉。
“不确定，不过应该是。所以叫你偷偷回来，说不定..怕你赶不及回来帮我。再等一个月，应该就能见分晓了。”贾四眼底露出蠢蠢欲动。
“嗯。我待着等着你信儿。小心点，不到最后关头，不要轻易动手。”唐九忍不住叮嘱道。
&bp;&bp;&bp;&bp;夜色越来越浓。酒，越来越香。秘密在黑夜里，越来越看不清。
即使喝了点酒，唐九照例早早就醒来。练了会剑。多年的习惯，想忽视都不行。秋天的艳京，早晚是很凉的，但是当日头慢慢在东方挂起，那丝恬静的暖意，却是任何一个季节不能比拟的。
唐九有点心虚的打发了唐执出去办点事。他独自一人，去集市走了一圈，拿了一个大油纸包，骑了马就往郊外走去。天气这么好，不知道这时候的芦苇荡，是不是也会让人觉得荒凉。唐九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想去看看那芦苇荡。
贾四说的对，他从来没关注过那些女孩子。突然一个女孩子撞到自己的关注范围里面来，怎么突然就觉得她特别特别的与众不同。比如她气呼呼张牙舞爪的样子，比如她装纯真和秦掌柜谈生意的样子，比如她写个信那不堪入目的字体，比如她写个信还能写厚厚一摞废话，就连她啃烧鸡他都觉得啃得格外与众不同，像个餍足的小狐狸。可是..她看起来还真小，估计及笄最少还得两年的样子。咳咳..唐九脸上一红，他没事儿去想人家还有几年及笄干嘛。人家小丫头这个年纪估计迟钝点的还萌动着呢啥都不知道呢。
唐九骑马围着芦苇荡绕了一圈，终于在离玉溪亭很近，靠水的那一面，看到一个小小的，抱着膝盖席地而坐的身影。他唇角勾起一丝不自然的笑。芦苇荡他看来看去，的确看得心里空荡荡的，直到看到那个小小的背对着他的身影，他才发现，自己其实想看的不是芦苇荡。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希冀呢，气若游丝又琢磨不定。明明在贾四那里他能很理直气壮的翻白眼，但是现在他竟然不敢多想，好像多想了一点，就越过了那层朦胧的感觉。
薛茗予托腮在这坐了好一会了。平静的水面，连绵的芦苇荡。只是缺少一个陪伴她发呆的人。薛茗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前阵子脑子像上了发条，忙来忙去，现在都在轨道上了，按部就班开展起来了，她倒越来越迷茫了。没有安全感，她就要拼命抓住更多的东西在手里。可是眼看着她的努力在不久的将来要慢慢的抓起大把大把的回报了，突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多一点安全感了。像梦游，像云端。不知道尽头在哪里，不知道脚下是什么。
好像手都有点冻麻了。这已经是秋天，她来的时候太阳刚刚出来，薄薄的，河边凉气又足。突然身边一个大块头坐下来，薛茗予吓一跳。她今天出来是带了柳多一起来的。想着这个天气应该没什么人到这来吹河风，她就没让柳多跟着来。这大冰脸怎么来了，嫌她这温度不够低么。
“干嘛？不认识了？”唐九挑眉，这丫头怎么愣愣的看着他，一点聪明伶俐狠辣劲儿都没，带着点傻乎乎的。
薛茗予愣愣看着身边大块头，身后一大片芦苇，面前宽宽的水面，突然再冒出个人来，一下子怎么看着这入眼的眉目挺好看的，属于男人的轮廓，刀削斧刻般的五官。浓眉，漩涡般的眼神，挺拔的鼻梁，硬汉的薄唇，浅浅古铜色的脸庞。
&bp;&bp;&bp;&bp;她呆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她下意识抱紧双臂，洁白的手指都有点泛青，“我……”。她暗暗鄙视了一下自己，真是白长了一双两世慧眼，怎么这个大冰脸看着看着心头跟小鹿乱撞一样。
“哎……哎哎，你干嘛？！”她还没说完，唐九就伸出大手拉起她，拖着往外走。
“要坐坐这儿，没太阳的地方你坐了多久，看你冻得……”唐九把她拉出十来步远，才松开冰凉的小手，率先一屁股坐下去。
她还以为这大冰块拉她干嘛呢，原来是拉她到太阳下坐。冰凉手掌上干燥温暖的触感还未散去。薛茗予摸摸鼻子，好吧，其实大冰块还算挺好心的。你看，仔细看起来人家一张脸其实挺帅气的，然后上回请她吃了只烧鸡，上上回帮她逃脱了一顿鞭子。她怎么好像又闻到一点点烧鸡味道了一样，好像肚子还没饿啊。
薛茗予见唐九大马金刀的坐下，索性也不扭捏，铺好裙子也坐下来。直觉里大冰块不是坏人，除了一张脸臭了些，今天好像没那么臭还有点帅。她坐下忍不住又偷偷看一眼。还真别说，太阳晒上身，真是暖和舒服。
“回来的越来越少，回来一趟，倒是有些不习惯。故乡只有在记忆里才是最好的吧。”唐九摸摸鼻子，斟酌着说道。今天他难得的没话找话，这丫头怎么也这样难得的安静呢。
“是吗？”薛茗予双手托腮，眼神有点迷蒙，“故乡好，是因为那里有挂念的人，有安稳不彷徨的心吧。”
“你为什么很少回艳京？去哪里啊？”薛茗予不假思索的问。
“去哪里不都是混口饭吃呗。不同的就是哪里能吃口好饭。”唐九摸摸下巴。
“嗯。对。”薛茗予苦笑。她也不过就是要混口饭吃，而且尽量想吃口好饭罢了。怎么一说到吃她就想起烧鸡味道了。薛茗予皱皱鼻头。“你今天干嘛来了？”
“嗯。”唐九抿了下锋薄的唇，“上回来这儿说吃只烧鸡的，没吃成。今天想再来吃一回的。”
薛茗予眼角微抽，他烧鸡没吃成？是在控诉她么？她刚想开口，但是一看到唐九大手抓过一直放在脚边层层包裹的油纸包，她就怔怔流口水了。
“还好今天有两只。”唐九唇角勾起一丝笑意，把大包裹里的两个小油纸包拆开一个，放到薛茗予面前，自己又开始拆手里的另一个。这丫头真是个吃货，刚想张牙舞爪吧，听见有好吃的就乖乖收了爪子。
“吃吧。不吃吗？”唐九装作迟疑的要去收回油纸包。
薛茗予立马眼疾手快的一把抓到自己面前。然后又有些不好意思，“两只你也吃不完……”
唐九嘴角忍不住抽搐，还有这么爱吃又脸皮厚的小女人！
“我说怎么总觉得你一来就好像闻到了烧鸡味儿呢……”薛茗予扯了一只鸡腿儿大大啃一口，口齿不清的呢喃道。晒着秋阳啃烧鸡，浑身都活过来了似的。
唐九无语的瞪她一眼，能把话说得漂亮点不。他大清早兜个大圈子买两只烧鸡又跑这儿来他容易么他。
&bp;&bp;&bp;&bp;唐九无语的瞪她一眼，能把话说得漂亮点不。他大清早兜个大圈子买两只烧鸡又跑这儿来他容易么他。
“俗话说得真是好啊，吃饱不想家！”薛茗予一下子又恢复过来了，吃得嘴里流油心里那些空缺好像一下子被填满了。“你不在艳京你想不想家？”
“刚开始……想吧。”唐九还真有些不习惯这样放松的状态，“后来时间长了，发现其实外面挺好的。真的。偶尔回一次艳京，我倒是会想外头。”
“那……你还要走吗？”薛茗予恨不得咬一下自己的舌头，怎么说得像有奸情一样。
“咳咳……”唐九忍住笑，装作没看见她懊恼的可爱模样，“这，还真不知道。看这次的大生意做不做得成吧。”
“呀！你是做生意的？”薛茗予真是难以置信啊，这大冰脸去做生意？要债还差不多！
“咳咳……算是吧。付出你能付出的，换取你想得到的。”唐九若有所思。
“怎么？生意不好做？有难度么？”薛茗予跟一个鸡翅膀较劲儿，一点儿不耽误兴致勃勃的追问。
“嗯。怎么说呢，我们的生意做的很大，大老板，好像快要不行了。我们这些四散的……掌柜们就明的暗的都盯着在，时机合适就……”唐九右手刚好拿了根鸡骨头，顺势做了个割喉的动作，做完怎么觉得自己好像幼稚了，赶紧把鸡骨头丢一边去。
“哦……我懂的，取而代之！”薛茗予点点头。“那你跟其他的掌柜们实力悬殊大吗？”
“这个就难说了。实力要看很多方面，还要看人脉，运气。实力在明面上是一回事，暗地里又是另外一回事。而且，还要看大老板下面一些管事们支持不支持你。”唐九想可能说深奥了点。
“还有管事们？哎哟，这还真麻烦。”薛茗予倒是从直觉感知，论暗地里的实力，这唐爷应该有点斤两。
“嗯。就是。所以说这生意成不成难说啊。就那些管事们麻烦。”唐九皱眉。
“人无不贪，看他贪啥，就从哪里找突破口。”
“还真别说，真就有这么个管事，看起来啥也不贪的。我们这些掌柜的，还真就没谁打得进去。”唐九挑挑眉，小丫头倒是聪明得很。
“还真有不贪的人？”薛茗予表示很好奇。
“嗯，起码，看起来是滴水不漏的。女色，一般。钱财，他本身有一定财力，额外的也从不伸手。子女，都还本分，而且他看得牢。嗜好，也没个特别能左右他的嗜好。”
“这种人，要么拉过来。拉不过来，也不能让别人拉了去。”薛茗予尽量不让自己说得太过直白狠厉，不过这种话，只要说出来听明白了，就带着股血腥气。
唐九看着专心致志对付烧鸡的女孩，觉得这才最像本来的她。直接果敢。“对，我也这么想。试过好多次，都没啥成效。”
“嗯……你们从外面打不进去，那有没有想过，从他内部打出来呢？”薛茗予偷偷想，给他提个醒，就当还他两只烧鸡好了。
&bp;&bp;&bp;&bp;“嗯……你们从外面打不进去，那有没有想过，从他内部打出来呢？”薛茗予偷偷想，给他提个醒，就当还他两只烧鸡好了。
“从内部？怎么从内部打出来？”唐九很有兴致。她的脑子很有想法，他是真心想听听。
“不怕我跟你瞎吹啊？”薛茗予冲他呵呵一笑。
“请小雪姑娘赐教。”唐九拱拱手。
“外面的问题从内部解决。男人的问题，让女人解决。”薛茗予调皮的眨眨眼睛。“有妻有妾吗？”
“妻妾有啊！”唐九不太明白，女色早就说过了，没用。好几个明着暗着送上门的绝色女子，都没能把人拿下。
“那就是了。”薛茗予打了个响指。“能跟着大老板做到管事，那肯定不是年轻人了。妻妾子嗣都是有的。你们啊，肯定老想着给人送美女了吧？”见唐九点头，薛茗予一撇嘴，“能做到管事，漂亮女子应该是见过不少的。说不定他的妻妾都曾经是漂亮女子呢。千帆过尽，顶多一点新鲜感，不可能让这些老狐狸迷失理智的。”
“要我说，送那些个年轻美貌的女子去挑起战争，不如想办法让他那些妻妾们祸起萧墙的好。妻妾跟他都不少年了吧？都有儿有女吧？儿女有嫡有庶吧？有先成家立业的吧？想想办法，加点料……”薛茗予挤挤眼，“他后院想不乱都不行。一屋子女的小的大大小小闹腾起来，这又不是风花雪月的女子，都是跟他生养锅的，绝对不会随便发卖了事。他后院一乱儿女们在外面肯定也得乱，你们从中挖点坑……是不是这个理？”
“嗯……说得有理。”唐九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却转手就弹了薛茗予额头一下。“小小丫头这些事说起来也不害臊……”
“哎哟！痛啊！”薛茗予吃痛，用手背揉揉额头继续对付她的烧鸡。她有什么好害臊的，来艳京前可是被老太太啰嗦了多少天听了多少不同版本的教科故事，要害臊也早害臊过了呀！老太太还怕她没学好呢。哪晓得头一回用，还是帮外人。“成了别忘记谢我啊！”她在艳京没亲没顾的，扯上一个熟人恨不得就拉点人情账回来，说不定哪天就要人帮忙呢。
“成了请你吃烧鸡！”唐九回答得干干脆脆！
“那可不行！”薛茗予立马不干，人情抵烧鸡，可不能这么的浪费！
“那你来艳京干嘛来的？”唐九呵呵一笑换个话题。
“我么……”薛茗予苦苦思索怎么说得好，一点都没反应过来这人怎么知道她是外地来的了。“我家做生意做亏了，我被发配来的。”好吧，西凉战败，可不就是生意做亏了么。
唐九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生意做亏了把这么一个金算盘脑袋瓜子给发配了，那她家里生意想不亏都难啊。“想回去？”
“也没有吧。反正来的时候就没想过要回去。唉，在这边过好了也一样不是么。”她能说她无路可退么。
“嗯。也是。”唐九见她心里还算理智开朗，心里一轻。
“对了，有没有听说最近城里都在传靖江候府分家的事情啊？”
&bp;&bp;&bp;&bp;“对了，有没有听说最近城里都在传靖江候府分家的事情啊？”
“啥？哦，没。”薛茗予一阵纳闷儿，这大冰块还会关注这些鸡毛蒜皮的谈资？原来是个闷骚男么？
“咳咳……”唐九想到自己要开始说八卦他就好不自在。“老靖江候不行了，话都说不利索了，几个儿子就在闹分家，简直要活活气死老人家啊！大儿子倒是孝顺，可惜魄力不够，他就是继承爵位也阻挡不了兄弟几个把家吵得四分五裂的。满城风雨的，你不知道？”
“你是说靖江候要死了？”薛茗予黑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激动得不得了。
“是啊。听说好多太医大夫都看过了，顶多撑不过两个月。”唐九心道，老人家都要死了，看把你乐得。
“哎呀妈呀！”薛茗予拿出帕子擦擦手擦擦嘴。一下子跟刚满血复活一样恨不得爬起来跳几下。“你这么关心这些后宅八卦你还搞不定你那管事，你什么脑子啊你。”
“咳咳……喝口水不？”唐九心想他要不是想不动声色帮她个忙他用得着关注这些狗血八卦么。他坏坏地递过去一个水囊。
薛茗予拿起来就狠灌几口，喝爽了才意识到，“你自己还有水喝吗？”
“没啊！”唐九一把拿过她喝过的水囊，对着就灌了几口。薛茗予看着脑门子直抽，这人神经大条吧！她喝过的，还有她口水好不好！
“你喝吧喝吧喝死吧。我要回家了。再见。”无语的薛茗予气得直跺脚，爬起来就往回跑。惹得唐九哈哈大笑起来！
薛茗予气呼呼的招呼柳多快点赶车。这大冰块真是邪门了，哪次碰上能不惹她一肚子火啊！男女授受不亲不知道啊！白长一张生人勿近脸了！到下了马车，才觉得气消得差不多了。
薛茗予在安嬷嬷房里换了衣服，回了屋子就赶快让人去请陆伯过来。现在这天气她是不会去剑湖那边傻冻了，就在二进正院里等着陆伯。
“老奴给王妃请安。”陆伯急匆匆过来。也不知道是啥事，他一来无忧就去守着门。
“陆伯，赶快让人去打听一下，艳京靖江候府老候爷听说要不行了，去查查是不是真的，再统计一下靖江候府上上下下嫡庶各房男女老少各有多少人。”薛茗予言简意赅的说起来。这事应该十之**是真的，但是也要再确认一番。
“是。王妃的意思是……”陆伯一听，立马明白了个大概，探寻的看着面前火急火燎的主子。
薛茗予冲陆伯点点头，“如果属实，赶紧按靖江候府上上下下的人数，看咱们赶制的成衣够不够，不够赶紧赶工。另外，这两天腾出两个手艺好的绣娘，我要她们做赶紧绣几套样衣来。”
“那……还得想办法能和靖江候府那边打点打点……”陆伯一一记下，又担心这生意谈不拢。
“这个我有打算。关键你那边，到时候得有充足现货。”薛茗予微微笑。她就等着个好机会，要有个有相当地位，又要有一定脸面和实力的人，来给她冲个第一大单。没想到这么容易就砸她眼前了，她不牢牢抓住都对不起人啊！
&bp;&bp;&bp;&bp;“好。老奴这就去。打听消息，老奴觉得大虎小刚石头他们挺合适，他们走街串巷惯了的。”
“行！您看他们合适就让他们办去。”买来人还能不让干活么。她还正想看看几个孩子做事有没有脑子呢。“绣娘我要面谈，明天我去趟铺子里。另外陆伯您找个木匠，明天我要见人，也是急用。”
“是。老奴告退。”陆伯心里其实很纳闷，要木匠干啥。不过算了，好的奴才绝对不是多话的奴才。
莫名其妙的空虚和迷茫一下子被忙碌冲散了。薛茗予又忙成了个标准的陀螺小姑娘。
她蒙了面纱戴了帷帽去绣品铺子忙了两天。陆伯单独给她弄出个空房间来，让小刚守着门，大妞在房间里跟着。薛茗予把从库房里拿来的男女成人和男女孩童各一套素白古香锻上，铺在房间里的大桌子上。跟两个绣娘商量来商量去，最终决定成年男孝衣上用铅灰色和薄墨黑绣江牙海水，袖口领口是同样配色回字纹。成年女装上绣炭黑勾边软烟色淙淙流云，袖口领口是同样配色万字不到头，。男孩的孝服大概是十岁，绣瓦黑根茎珠灰点穗嘉禾，袖口领口是同样配色连环文，女童孝服比较小，是六岁左右身量，配色和男童相同，绣瓦黑绿叶坠底珠灰一斗珠铺上，袖口领口是同样配色方胜。
本来两个绣娘是很纳闷薛茗予的深浅配色方案，薛茗予见多说无益，就让大妞拿了个绣绷子，自己动手用墨黑勾边瓦黑叠影软烟色流霞的西番莲花纹，一炷香功夫，一朵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西番莲，立体感极强的呈现在两个绣娘面前，那是不服也得服了。至于这花纹，三个人倒是争论了两天才定夺下来。毕竟是头一回推出去，纹饰不能太过繁复，不然显得不够肃穆，但是又必须要有些亮点能吸引人，四套又要尽量展示出更多不同。所以每套衣服，纹饰都只在下摆绣一样大的花纹，亮点就在花纹上的配色上，尽量立体大气。但是袖口领口都以端庄的几何纹，增加肃穆庄严。然后拿了四双配对的纯黑鞋面儿，鞋面儿上倒是简单，银色丝线流云滚边。不过纯黑的鞋面和银色滚边，颜色对比又亮眼。袜子都是纯白的，袜口用雾灰和瓦黑双色流云滚边。定下来，两个绣娘就领了活计单独赶工去了。
然后薛茗予才有空去见陆伯带来的木匠。木匠活倒是不难，难的是，要怎么让这木匠明白她的意思。所以陆伯从中间去办是不够妥当的。薛茗予让那木匠打四个木偶。这木偶不用特别细致，胳膊腿和正身只要有个大致的轮廓，然后磨圆润了就好。脸部也只是个平平的轮廓，那木匠愣半天，心里才明白过劲儿来。陆伯找来是是个年轻木匠，看了半晌，脑子还算容易转溜开。然后呐呐点头应了就回去开工去了。
&bp;&bp;&bp;&bp;余掌柜也带着几个得力伙计将其中一间绣品铺子的外间，细细打扫布置起来。把那些以前放在外间摆货品的柜子案台都撤了个干净。就在上首留了个古朴的黑木圆桌，和四张黑木宽背太师椅。旁边置一个二层杂物案几。完全不是个铺子的样子，倒像个会客的地方。其他一片都空着，说是该摆的东西还没规制好。
薛茗予自己，也投入到手工制作大部队中去了。不过她将作坊间挪回了月泷沙。还是要尽量在小风别院露脸。
她这次将无双，和上回无尘举荐她临时又没用上的几个针线上的丫头，聚在三进西间明房。多话懒得说了，薛茗予直接拿了褐色娟纱裁成条，叠出层次细细缠在一截儿手臂长的细铁丝上，然后拿了更细一号的小铁丝，拿着深绿色，浅绿色，和嫩绿色三块剪成块儿的透薄绡纱，拿了深绿浅绿三两下做成大小形状不一的树叶，嫩绿的要么做成很小的嫩叶子，要么做成还蜷成团的嫩芽状，三种搭配在一起，然后用褐色细条娟纱绑在裹好的褐色细铁丝上。
薛茗予示范完，让无尘把一堆粗细不同的铁丝，和深绿浅绿嫩绿褐色四种绡纱往八仙桌上一放。“三日内，就做这绿叶枝条。”这本身不难，她也示范过了，相信几个本来就手巧的丫头试试几回就能做出来。
“王妃，那需要做些花朵点缀么？”无双讨好的问道。王妃三两下做出的树叶栩栩如生，想必要做花朵也是不难的。
“不用。我说的是绿叶枝条。没听明白么？”薛茗予冷冷扫了无双一眼。要不是她赶急，她还真懒得招无双到眼前来。不好意思，她做的是要装点孝服店的，无双那玲珑心思还真用不上。
“是，奴婢造次了。”无双赶紧跪下磕头。她这不受待见不是一天两天了，被训斥还不吓出一身冷汗来。
“都明白吗？三天后我来收。”薛茗予冰冷视线扫了一下另外两个丫头，容俏，容娟姐妹俩。
“奴婢明白。”容俏容娟大气都不敢出。王妃好不容易召见一回，她们可不敢像无双那样把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给得罪掉了。与其****跟着无双做些常规针线活，还不如好好做王妃亲自交待的。更不用说王妃亲自示范教导了，说起来就倍儿有面儿。
薛茗予好不容易把该吩咐出去的活计都吩咐好了，就轮到自己动手了。她索性叫了无忧无暇和安嬷嬷来给她帮忙。屋里屋外的杂事就让无尘和无垢两个人来忙活。
薛茗予拿了两个大大的圆柱抱枕，竖起来固定在桌子上，把纯黑色中粗的丝线，用抱枕一头做模子，用黑色麻布做底，做起假发套来。她把黑布往圆柱抱枕上固定，划出发髻区，就教无暇无忧把纯黑西线细密地种进去。安嬷嬷眼力到底不如年轻丫头好，薛茗予就拿些深深浅浅的黑色灰色白色软缎，裁成大小不一的长方形布块，把边子折叠缝进去。然后三两下就折出一个蝴蝶结来。深色浅色上下搭配起来，素净，又是纯布艺，但是很温婉。
&bp;&bp;&bp;&bp;这时候主要就为了效率，薛茗予动手做一个样品，然后把色块配好，安嬷嬷就跟着批量做上五六个。薛茗予开始按年龄段分开做，有妇女戴的，尽量端庄素雅，后来再做年轻姑娘的，稍微活泼一点，样式变化多一点，最后做些小女孩戴的，俏皮可爱的偏多。
三天后，陆伯就送来了靖江侯府的消息。这靖江后姓夏，由于小风别院在城北，城中那边早就传得漫天风雨，刚开始说老侯爷儿子们不孝顺要分家，后来慢慢真相浮出水面，原来是老侯爷时日不多啊，儿子们忍耐不住了。大儿子早就请封过世子，于是其他儿子们就怕老的走了他们分不到东西，就这么闹腾开了。听说御史都在朝堂上弹劾起来了。听说靖江侯府的后门，是经常有大夫进出小厮抓药的。靖江侯府除了长房，其他还有四房，现在都还一起住在侯府里。四房上上下下算起来，还真是不少人。
薛茗予看着陆伯送来给她看的那份备注，紧绷的神经一下子笑开了。石头小刚这也够可以啊，不仅把男女老小人数统计出来了，而且还把各年龄段的男女人数给标出来了。个别特别高的或者是身形胖的还标注形容了一下。真是有心。也不枉费她花那么多心思考验他们了。这下好了，人数都有，绣品铺子那边就好按单下碟儿了。
这边发饰她做的差不多了，无暇无忧那边四个假发套也差不多。薛茗予就拿着剪刀修修剪剪，弄得俐落有层次。然后让试着盘了个发型，还挺像那么回事。
做假发是个细致活，要考验眼力，又要有耐心把一根根丝线种成茂密森林。而布艺发饰，薛茗予还不太想传出去，这次试着做一批，能和衣服鞋袜一起打包卖了最好。日后也是一个可以发展的区域。绡纱铁丝做的柳枝，薛茗予就不怕让无双她们做了，这做出去，只是她用了做绣品铺子的装饰品，不会卖出去，一点都不担心无双她们会由这个想到自己与孝服生意的关系。日后等她的孝服生意大放异彩她财大气粗了，那时候也不怕别人知道啥了。
陀螺姑娘一忙就忙了十来天。这其间有天早上，直到陆伯家的亲自端上一碗红油面条在她面前，薛茗予才记起，原来自己生辰到了都忙得没想起来。她终于十二岁了。她爱吃辣的，陆伯家的按她的口味做了一碗辣辣的牛肉汤肥肠细面，卧上一个白嫩嫩七分熟荷包蛋。陆伯夫妻俩，安嬷嬷，无忧，齐齐跪下来给她磕头祝寿，薛茗予赶紧笑着让他们赶快起来，自己却是眼眶湿润。
她让各人都去吃碗面条，自己也埋头吃起来。深秋吃碗辣辣的面条，浑身都暖和起来。这是个温暖的小插曲。
薛茗予把各方指派好任务，再把自己手头那一份做起来，回头她还得戴了帷帽面纱去铺子里到处看看，一样样心里都有谱了。她才出了门去鱼酸菜。
&bp;&bp;&bp;&bp;话说这一晃到了第三次该去鱼酸菜收银子的时候了。上次无忧收了八十贯钱，比第一个月的六十四贯钱多了十六贯。这第三次，薛茗予和无忧一起往鱼酸菜大门一站，秦掌柜立刻整整衣袖，一溜小跑来迎接，“小雪小姐可是好一阵没来了，快请里面坐。”
“秦掌柜帮我个忙吧，使个小二去给乔公子送个信，看他最快什么时候有空过来一趟。就说我有事相商，能等他到今天天黑。”薛茗予也不急着往里走，显然她吩咐的事情更急。
“噢！好勒！小雪姑娘和吴姑娘自管坐去，老朽这就吩咐了去。”秦掌柜心下得了意思，立刻明白了轻重，“五子！”他喊过一个样貌机灵的小二，叫道一旁仔细吩咐。
等五子一溜风跑开，秦掌柜赶紧收拾收拾账本，又亲手沏壶好茶，屁颠屁颠得亲自端上了二楼乔公子往常和小雪小姐谈事的包间。掌柜的都快做成了精，不用动脑子就知道客人会往哪个地儿落座。
“嘿嘿，小雪小姐。”秦掌柜讨好一笑，“五子已经去了，他办事麻利，又去后院套了马车，肯定能以最快的速度办好差。”
“秦掌柜办事小雪自然放心。”小雪微微一笑。
秦掌柜放下托盘，先是上了两倍茶，这才拿起一旁的账本，再从怀里掏出个钱袋子。“这是账本，小雪小姐请看看账目，这是这个月的八十六贯钱，老朽自作主张兑了八十两银票和六贯钱。”秦掌柜双手奉上。
起初他都上交沉甸甸的一贯一贯钱，他那一双势力眼从第一回薛茗予进店，他就打量过薛茗予主仆那半新不旧的打扮。沉甸甸的可能这两个小户姑娘更喜欢。但是打交道一多，秦掌柜就留意到了。比如他每次亲自沏茶过来，这小雪姑娘从来没对茶水有过一丝欣喜。一个这么懂吃舌头比脑子还好使的姑娘，绝对不会不懂茶。再者，上回他就让小雪姑娘看过账本，那账本可不止酸菜鱼一道菜的账，可是人家扫几眼眉头都不见挑一下。更别说回回乔公子急巴巴让他传音求见小雪小姐了，再看这回小雪找乔公子的驾驶。诸多迹象，表明这小雪小姐绝对不是几十贯钱就砸得动的。所以索性换成银票，说不定一方便起来人家姑娘更高兴。
薛茗予却是没有伸手接，而是朝旁边一努嘴，“让小吴看吧。”无忧赶紧去接了过来，拿到一边仔细看起来。她可是早就名正言顺从小风别院账房尹先生那出师了的。
“嘿嘿，好。”秦掌柜也不觉得尴尬。反倒为自己叫声好。看吧，他猜的对吧，贴身丫头都会看账本，那怎么可能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小姐呢。“这段时间小雪小姐没来，乔公子倒是来过好几回，回回都问了小姐最近来没来，有没有什么事找他的。”
“哦，是吗。”薛茗予不以为意，起身站到窗前看看楼下街道上渐渐多起来的路人。凉气扑面而来，她又转而半掩了窗户，依窗而坐。
&bp;&bp;&bp;&bp;“小姐您坐着，吴姑娘算完了有什么不妥再去差使老朽。”秦掌柜见小雪姑娘没什么兴致，赶紧抽身退下。
这时楼下街角转弯处，一双凌厉的眼睛敏捷的扑捉到了窗前一晃而过的身影。他打量了几眼已经半掩上的窗户。
“爷，要通知贾爷换个地儿么？”唐执说道。
“不用。”唐九被属下看穿，面子上有点挂不住。转身打马就走。小雪那包间位置他记得，他和贾四约好的地方离鱼酸菜也不远，找个好位置，也能看见。
不过一个时辰，乔泽熙就匆匆忙忙赶来了。
“这么快就来了。”小雪望见进了门还有点喘气的乔泽熙一笑。
“能不快么，怕你有急事。”乔泽熙说道。
“小姐，账本和银子我都看过了，我去找秦掌柜还了去。”无忧知道今日王妃是来办正事的，就寻个理由出去。
“去吧去吧。一会儿给乔大哥重新沏壶茶来。”薛茗予又转头看向乔泽熙，“上回我给你的冬季修改图稿，做得怎么样了？”
“在做。没两日要完工了。”乔泽熙咧嘴一笑。虽然薛茗予只改动一点，或者只交给他一两样她拿来的小玩意儿，不过一点点小变化效果却很好，起码十一殿下不再见了他们送东西就烦躁就乱扔的，偶尔还能一两样能让殿下看上把玩好几天的。
“明年等我老爹任期一到，我就撒手不干了。”乔泽熙一脸嫌弃。“不过，下任织造使大人那里，我会帮你安排好。”
“不，不用。”薛茗予摆摆手。这活计她也没做长期打算。能有个机会退出来还是退出来的好。涉及到宫里她总觉得是个麻烦事儿。况且，那十一皇子现在正是叛逆的时候，不可能永远长不大，可能过了一段时间，就不在意这些他不喜欢的物事了。她再抓着不放也不是个事儿。
“不过，到时候令尊致仕后，你能不能给我介绍一些绣娘？”一旦孝服生意铺散开，势必要扩大一点规模，绣娘可是主力军。
“行。我回头就留意下那些手艺好的师傅们有没有什么打算。”乔泽熙点头。
“也不用全要手艺顶尖的。你主要找找，勤快麻利的，如果家境贫困人老实，那最合适，十几二十个我都要。当然，手艺好的师傅，能做绣娘师傅的，如果有特别可靠的，我倒是需要一两个。”薛茗予补充道。都是拔尖的，她恐怕养不起。而且孝服生意不是喜铺生意，一般不需要特别繁复的纹饰，手艺差不多就行。
“那这个就简单了。”乔泽熙一拍手掌。“放心，交给我了！今天叫我来不是为这事儿吧？”他老爹明年才到任期呢，可犯不着小雪这么急。
“还真不是。”薛茗予甜甜一笑。“小雪今日还有个大事要请乔大哥帮忙呢。”她见日头已升高，就起身去窗前把窗户推开。
“赶紧说，乔大哥我立马鞍前马后的。”乔泽熙开起玩笑，还真跑过来应景儿的帮她开另外一扇窗。
&bp;&bp;&bp;&bp;两百米开外另一条街二层茶楼上，正和贾四喝茶的唐九注意到那扇半掩窗户推开，赶紧瞄一眼，入目却是很明显一男一女两个身影，唐九不禁瞳孔一缩。
“唉，我怎么都想不到你这脑袋能想出个这么个奇葩思路来？真是长进啊！”贾四一阵揶揄，但是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个可行性很高的思路。
“别那些废话。里头到底怎么样了？”唐九一皱眉，脸上又下降好几度。
“不太妙。”贾四一脸严肃，“还好你一直忍得住没现身也没去和朝中接触。老头子这回，我看很有可能是在打幌子试探我等。”
“不是真的？”唐九也是一身冷汗。
“刚开始病了凶兆是真的。不过……大限尚早。还好你我一直按兵不动，你且看着，按奈不住的，马上药遭殃……”
“子矜那条线可还安全？”
“应该还安全。赶紧叫她小心，最近收敛点。小心为上。”
唐九点点头。
“而且……你尽早回去的好……”贾四又补充道。
唐九缓缓点头，却是又看了那扇大开窗户一眼。一个男子靠窗而站，女子看不见了。
“怎么？”贾四顺着唐九眼光看去，他就说今天唐九总有点神思不属的。“要不走之前再去吃个酸菜鱼？”
这时，乔泽熙正一脸思索。“你是说，让我去接近一下靖江候世子，找个合适的机会把他引到宽口巷子一家孝服店去……这不太好吧，靖江候还没咽气呢，候府最近闹得乌烟瘴气的……”
“放心，我不是让靖江候世子去淌浑水。”薛茗予对乔泽熙的为难之意不以为意。
“我们的出发点是这样的。”薛茗予端了杯茶到窗前递给乔泽熙，又回到座位上慢慢说起来。她却不知道两百米开外，一个凌厉眼刀直刺乔泽熙手中那杯茶。唐九心头火一冒，没长手啊！还要人送你手上喝。
“你看，现在靖江候府乌烟瘴气的，朝中肯定有微词的吧？那老侯爷现在动弹不得，第一个就要怪世子治家不力是不是？百年身后事，那是人之常情。世子现在忍气吞声却是骂名累累，可是一旦老侯爷驾鹤归西，世子若是能将这丧事办得漂漂亮亮满城轰动的，一来可以全了自己孝心，二么，在朝中也是自呈一份完美答卷。那时家都早分了，其他各房怎么样跟世子没半点关系，反而世子这边能撇个干净。你说是也不是？”薛茗予理由是一套一套的，就少个人从中间跟靖江侯世子透个话。没有比乔泽熙更适合的人选了，先别说薛茗予里里外外认识的人屈指可数，就说乔泽熙他老子那织造局的差事，薛茗予料定他在艳京上流社会绝对不只是混个脸熟。
“小雪说得有理。靖江候世子我平时来往不多，但也是有办法搭上线的。”乔泽熙听着有理，就自然而然上了贼船。“后面我再跟他从孝顺之心开始交流交流，这番道理他听了应该能动心。不过……小雪你个丫头做什么不好要做孝服生意啊？”
&bp;&bp;&bp;&bp;“啊？嘿嘿。”真受不了这人怎么话题转换这么快的。“还不是想混口饭吃么。”怎么一顺嘴就说了那大冰块的话来。薛茗予要乔泽熙帮忙搭上靖江候世子，乔泽熙总归要知道她是做什么生意的。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偷偷做的，要不是乔大哥，别人我都没告诉出去。家里人都不知道呢。”
“唉。说你什么好。”乔泽熙摇摇头，“还没出嫁就做这些，也不怕忌讳。”怪不得之前从他那拿布只拿白色系呢。原来早就在开展了，那这靖江候死得也是时候，就冲小雪之前帮了他一家，他也要好好帮帮她。
“乔大哥，就是怕靖江候那边时日不多……”
“晓得晓得。”乔泽熙翻个白眼，饭点儿到了还催人干活。“明儿我就寻靖江候世子去行了吧？今儿来一趟城北还不让我吃顿酸菜鱼啊？！”
“那绝对能！乔大哥稍等。”薛茗予小手一拍，蹦蹦跳跳亲自下楼去点菜去了。
薛茗予到一楼大堂找来个店小二，噼里啪啦点了五六个菜。反正都是她爱吃的，她这吃货觉得好吃的乔泽熙肯定没多话说。
秦掌柜这时不在大堂却是一脸为难的在偏门看着两位大爷，“两位爷，今天二楼恐怕是清不了，一早来了位姑娘和一位公子……”
贾四正想说那我们就上三楼。没想到唐九今日倒是嘴快，“有人就有人，别让外人再进就是。”唐九说完就往二楼楼梯走去。这时候饭点儿也快了。鱼酸菜上三楼和上二楼楼梯是分开的，铺面又大，他们偶尔来清一层出来妨碍也不大。
“咦？你也在这啊。”薛茗予听见后面脚步声，回头一看，原来是唐爷。可看了两眼她心里又直打鼓，上回不是还很和谐么，怎么今儿这唐爷又变速冻档了？她打招呼人家只是冷飕飕扫一眼，都不带搭话的。好吧，难得她这段时间忙得不亦乐乎是拜眼前这人所赐，她索性就贴回热脸呗。
“唐爷啥时候有空，小雪请你吃个饭呗。”薛茗予奉上热情洋溢的大笑脸。
“没空。”唐九臭着张脸往前走，突然又来句，“要不就今天中午？”
“啊？”这转变来得，让薛茗予措不及手。“今天中午..今天中午恐怕不行呢。今天中午我没空的..要不..。”她还没说完，唐九就已经大步从她面前迈开了老远。薛茗予真是心头火噌噌往上冒啊。这人这么臭的脾气，真是气死人啊气死人！她上杆子请吃饭不领情不说还甩脸子！“哼。”薛茗予嘴一撅头也不回进了包间。
“我说..之前还担心你老大不小了没啥动静，怕你有啥问题呢。敢情你原来是..好这口啊？”贾四一直落后几步跟随着上来，可把唐九那一路别扭样儿给看了个全。别看薛茗予气得不轻，可以他贾四对唐九的了解，唐九这就是赤果果的有戏好不好。
&bp;&bp;&bp;&bp;唐九话都懒得说，手头上刚摸着的一根筷子“咻”一下就照贾四眉间飞出去了。
“哎呀妈，别别别。”贾四头一偏，险险接住了筷子头，额头冒汗，“我这三脚猫功夫可经不得你玩的。”
正说着，贾四就看见刚刚薛茗予进的那包间门开了，一个月白衫男子出来下了楼，转眼又上来，后面跟着个丫头，正是那小雪的贴身丫头。两人先后又进了包间。贾四这人精一下子恍然大悟，怪不得在茶楼唐九就神思不属的，怪不得明明有点意思刚刚又给人小雪姑娘甩脸子呢，怪不得..刚刚要拿筷子秒杀他呢。这心头火，要小也小不了啊。
“别在那眼珠子乱转，我这都马上要走了。”唐九见贾四那百变表情更是来气。
“你要走了..那可真不妙喽。”贾四拉长声音，努努嘴。“看到没？刚刚进去那个，你不认识我认识啊，那是织造使乔家嫡长子。”
“唉。可别怪我没告诉你啊。这乔家，要搞定那小姑娘可不难，你现在又没个正经身份的..”
“你啰嗦的还没完没了了？！”唐九把桌子一拍，懒得再理对面可恶的家伙。他心头也是纷纷乱，他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贾四这货嘴里说的开窍了。以前是没关注什么女孩子，觉得没啥好关注的。现在有个他关注上了的，这刚刚有点苗头就扯得心里七上八下的，唐九心里实在是不爽急了。一个痛快惯了的汉子，遇上这种莫名其妙的情愫，真是比让他做什么都难为。
薛茗予和乔泽熙无忧三人有说有笑的吃完，出来的时候，二楼外面敞开的几桌都空着，就个小二在收拾一桌盘碗。薛茗予扫了一眼，那莫名其妙又上冻了的冰块不见了。乔泽熙在楼下又碰上个熟人，留下说几句话，薛茗予就自行先离开了。刚出了鱼酸菜，就看到一个墨兰儒袍的男子正要上马车。见她走近，那男子还让车夫等一下。
“小雪姑娘吃好了？”笑眯眯的一张白面书生俊脸。薛茗予一看就认出来了，这是那贾四爷，第一回遇见也是在这鱼酸菜门口，还是因为子衿美女。
“正要走呢。贾四爷好走。”薛茗予行了个礼，不想多说就想溜。
“小雪姑娘和乔公子情深义厚啊？”说完贾四也为自己恶寒了一把。好吧，为了兄弟就八卦一回。
“贾四爷可别多想。小雪担不起您这四个字。”薛茗予眯眯眼，这人真讨厌，今天唐爷来鱼酸菜应该就跟他吃饭来的吧。不然怎么会知道她和乔泽熙吃饭呢。乔泽熙这会可还在鱼酸菜里没出来呢。
“咳咳..”贾四爷长咳了一下，“倒不是我多想啊。是某人多想了啊。小雪姑娘再见了。”说完他就上车走了。
薛茗予纳闷儿的见贾四说完古怪的话，就转身往回走了。她今日只有鱼酸菜这一趟差事，就没套马车。十二岁一过，薛茗予就又提高警惕来。年岁大一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她还是要尽可能多锻炼的好。只要不赶时间不急的话，还是多走路的好。
&bp;&bp;&bp;&bp;薛茗予纳闷儿的见贾四说完古怪的话，就转身往回走了。她今日只有鱼酸菜这一趟差事，就没套马车。十二岁一过，薛茗予就又提高警惕来。年岁大一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她还是要尽可能多锻炼的好。只要不赶时间不急的话，还是多走路的好。
一路上薛茗予就苦着个脸想着贾四爷那句古怪话。某人多想了？说的那肯定就是唐爷了。她和贾四爷又不熟悉，共同认识的并且涉及到乔泽熙这事的，不就是唐爷么。唐爷多想什么？唐爷想的是贾四爷说的那句她和乔泽熙那个什么深什么厚的。所以唐爷今天就一张臭脸甩给她看？哎呀！想到这里薛茗予捂住脸，才发现脸已经发烫了。
她这么一趟弯弯绕绕的想过来，就明白了贾四爷的意思了。贾四爷是说唐爷见她和乔泽熙..唐爷吃醋了不高兴了..不是吧？！她还是萝莉好不好。虽然她已经嫁人半年了。那大冰脸对她有意思？桃花运来的太迟了啊，为什么要等她都嫁人了才来。噢，不是，怪只怪她嫁人嫁得太早了好吧。天哪！她竟然在想这大冰脸来的不是时候？！薛茗予心头如小鹿乱撞。她又想起了芦苇边她看着挪不开眼的刀削斧刻般的脸庞。那旋窝般冷峻的眼神，和拉起她时干燥温暖的手掌。
回了小风别院，陆伯家的送信来说，绣品铺子里的样衣和木偶都做好了。薛茗予让陆伯家的回去说一下，第二天她亲自去绣品铺子，然后又让无忧把之前无双那边交过来的树叶枝条，还有她们几日忙活出来的假发，布衣发饰，都分门别类收拾收拾，打包装好。她半日功夫都在西间雕花细木贵妃榻上窝着。盖着床海清色磨毛绒毯。无忧当她是这阵子忙累了，巴不得她多休息休息，就让无垢在外间候着，自个儿下去忙活去了。
薛茗予窝在那一动不动。脑子里头却是转悠个不停。唐九，在她脑子里晃悠来晃悠去。算是个好人吧，其实第一回让她逃脱一顿鞭子抽她就该感激人家唐九的，可是那时候还不熟悉他的冰脸模式，自己还莫名其妙的生唐九的气。后来两回请她吃烧鸡，说起来心肠真不坏。回回都要分了他的烧鸡。其实第二次在玉溪亭边芦苇荡那晒太阳吃烧鸡还挺和谐的不是么。还让她捡个大便宜，得来个艳京终于要死个大人物的好消息。喜欢她？薛茗予忍不住偷偷想，又偷偷否决。该不会吧，她年纪还小啊，而且没见过几回啊。可是薛茗予又继续在心里偷偷否决一遍。可是唐九见她小也帮她啊，也请她吃烧鸡啊，唐九见她和乔泽熙吃饭他还生气来着..
前世看过一句话。说爱情最美的时候，就是在互相喜欢，又暧昧得没有戳破的时候。或许就是现在这时候吧。她觉得唐九可能是喜欢她的，有各种迹象。
&bp;&bp;&bp;&bp;然后她又被这些迹象牵动着喜怒哀乐。有点甜丝丝的欣喜，有点飘忽忽的忐忑，还有点羞答答的期待。这跟对公孙博沂太不一样了，她那时候心里看公孙博沂，更多是像培养一个合作伙伴。这根皇甫新龠也不一样，皇甫新龠是个让她无时无刻不用顾及形象坦诚相待的朋友。唉。薛茗予翻身在贵妃榻上趴成一个大字。说什么都晚了，如今都嫁人了，还是这么个尴尬敏感的政治身份。见鬼的暧昧见鬼的喜欢。都他妈随风随风去吧。
太理智好像变成薛茗予的缺点了。她总是那样能找到最正确的对事情对人的态度，可是这次的理智却太让她难过了。以后能不见就不见吧。以后都要男婚女嫁各不相干的。说不定，只是她剃头挑子一头热呢，说不定人家都已经有家室了呢。唐爷这个年纪，别说有家室，有儿女了也正常的。她能不能不要这么理智，都没个做白日梦的命。
晚间的时候，陆伯家的送来了西凉那边回过来的两封信。她这边都送出三封信了，才收到两封回信。
一封是陈氏的，一封是皇甫新龠的。
薛茗予先拆开陈氏的，陈氏对薛茗予在艳京积极的展开工作表示很欣慰很赞赏，同时让她尽量注意低调和安全。陈氏说家里挺好，她一出嫁，家里人关起门来商量后，薛柏青就称病致了仕，薛府闭门谢客哥哥薛茗矜在家埋头苦读，就等明年秋闱入场。陈氏说她身体还康健，嘱咐薛茗予不要急躁，要注重日常身体调养。
薛茗予心头一安。她之前也担心过，自己这么一走，怕薛柏青在仕途上拿不准，这下好了，致仕就致仕。薛茗矜总要熬出头的，薛家不愁埋没了。想必薛柏青致仕，母亲永安长公主也是起了一定作用的。陈氏身体好就行，老人家就怕大病，大病一来人要灰败不少。
再拆开皇甫新龠的信，皇甫对薛茗予描述的艳京美女代言人子衿姑娘各种美态风流，表示狠狠流了一地口水。又转起说起薛茗予差点被抽鞭子的事情来，薛茗予想都想得到皇甫新龠双手插腰跟茶壶一样教训她的模样，皇甫新龠狠狠啰嗦了她两张纸，惹不起赶紧跑啊，跑不过就跑人多地方装可怜装柔弱啊，有钱人就怕面子过不去啊。下回再遇上赶紧给我机灵点，吃一堑还不知道长一智啊。还敢说人好心人是冰脸怪人，真真是狼心狗肺，出门在外就怕没个帮手，管他什么脸呢，哪怕麻子脸脓疱脸你都该三跪九叩感谢人家抱起来亲一口就算了。
薛茗予看着看着就笑出眼泪来了。皇甫新龠对她的不和别人抢生意的理论狠狠赞扬了一番。乌龟缩头不可笑，不知道缩头的才不是好乌龟。孝服生意倒是好点子，可不要太过锋芒毕露了，自己注意隐藏身份。再者就是下回见了子衿姑娘，定不能再浪费机会了。好好跟他描述描述艳京美女是何等风华，越详细的越好。
&bp;&bp;&bp;&bp;皇甫新龠说他还是那么嘴馋陈氏那边的素包子，隔个七八天就要去蹭个早饭吃吃去。太夫人身体倍儿棒，还说他老抢了她老人家的素包子都不够赏给沈妈妈的了。
看完两封信，薛茗予细细叠起来，去房里寻了个乌木长匣子装起来。两封信都说太夫人身体还不错，薛茗予终于放了下心。怪只怪祖孙缘分太浅了，只能祈愿老人家身体康健，多活几年了。
第二日，薛茗予就带着无忧去了绣品铺子。哪里来那么多时间去伤春悲秋。还有大把的事情要操心呢。
那间清理了柜子台面的绣品铺子外间，陆伯让余掌柜清了场，就薛茗予带着无忧，再就大妞在一边帮着忙。
几个人亲自动手，将四件成品样衣，小心翼翼的套在木偶身上。这木匠做的木工活不错，都打磨得光溜溜，还刷了几层清漆，不至于刮坏衣服。除了光溜溜的没有五官的脑袋，四个一身白衣是一家人立在他们面前，纵然是陆伯这种淡定沉稳的，也觉得心里有点发怵。
薛茗予让陆伯帮着她，把成年女子的木偶扳成坐姿，腰身四肢和脖颈都做了简易可以转动的轮轴，就是扳起来比较费劲儿。薛茗予让搬了张长背椅来，放在进门右侧的空地上。把成年女子的木偶放到长背椅上端坐好，两手交叠放在腿上。成年男子则放在女子左侧，两人稍稍对侧一点，成年男子牵着小男孩，小女孩在长背椅旁边轻轻挽着成年女子的手臂。摆来摆去，薛茗予还站在进门处观看，并不时站在铺子里各个角落里打量。别看就四个人偶，搬来搬去，挪来调去，可把陆伯和余掌柜累得手臂发麻腰背酸痛。这一个个可都是实木的，还真不比活人轻。
姿势摆好之后，薛茗予就和让无忧把做好的假发套拿来。一个个套在头顶事先留出的小木桩上。这可是之前细细吩咐了木匠的。要是客人看着看着头发掉了一地，加上都是一身孝衣，不把人吓坏才怪。假发套绑好了，无忧就动手给四个人偶梳起头来。四个发型都是之前薛茗予和她商量过了的。无忧给成年女子梳了个坠马髻，薛茗予在坠马髻上别了个墨蓝色配烟灰色双层蝴蝶结小插梳。成年男子，无忧就梳了个简单的儒生髻，薛茗予给头上插上根交叠缠上墨蓝色烟灰色软缎的木钗。小女孩的脸胖嘟嘟的，无忧梳了一对可爱的同心髻，薛茗予拿出一套八个小小的月白心蕊珠灰层叠花瓣，小心插上去。男孩头上的童子髻上别了根缠绕了月白珠灰双色交叠软缎木钗。
四人无论是在服饰的配色，还是发饰上，都透着一点关联。比如男孩女孩的衣服和头饰，配色一样，男子和女子一坐一立，感觉像是亲子同上阵的感觉。仔细从头到尾看了个遍，几个人都没检查出问题，这才将人偶告一段落。
&bp;&bp;&bp;&bp;然后薛茗予就让无忧拿出绡纱和铁丝做的绿叶枝条来，让陆伯和余掌柜在进门两侧的墙壁上，钉了细钉子，一条条长长短短的挂下来。等两面墙壁挂满，陆伯才觉得心里头稍微舒服了点。不然这四个孝服假人，怎么着都有点让人别扭，两面的绿叶枝条，栩栩如生不说，细看还有不少嫩芽含苞待放的，看着就觉得生机勃勃，这屋子里的气氛才被中和了。
薛茗予见几个人脸色终于好了点，不由得一笑。她当时想着弄这些绿叶枝条，就是为了不让铺子里气氛太过怪异，可是做这行生意，你又不能装点些花啊什么喜庆的，总得考虑上门顾客的心情吧。所以就只能尽量淡雅，并且能带来点生机的。
“好了！”薛茗予左右看看，上下打量，这才满意。今天可真累，她就是没上阵去抬东西，这左看右看上上下下指挥，脖子肩膀都酸痛得不得了。中午几个人让人拿来饭菜就在这里解决的，这下天都已经黑了。她就是这样，有的事情她可以慢慢规划，但是决定要完成的事情非得完成不可。
“陆伯，你们收拾收拾回去吧。无忧，给陆伯拿五两银子，你们一起吃顿饭喝点小酒去，今天实在是太劳累了。”薛茗予吩咐道，“以后大妞你****过来清扫一下，记得，不要扬起灰尘，用湿布擦。人偶不要动，有什么不妥的告诉陆伯。先还是关门，不要开铺门，哪天开门我自有通知，这铺子不要让旁人进来了。”薛茗予揉揉腰，“无忧，我们回吧。”
还好绣品铺子和月泷沙就隔条街，不然今天要她走她是真没力气走了。
一切具备，只欠东风。鱼饵好了，就等乔泽熙带着那靖江侯世子来一趟了。这毕竟是个新奇的东西，光靠嘴皮子是忽悠不下来的。让他来看看实际效果，才比较有成算。
接下来薛茗予就在小风别院窝着。两三天陆伯来跟她报备一下绣品铺子那边的进展，无忧每隔两天去鱼酸菜那看看乔泽熙有没有传话来。好像每天都不用动脑子。剑湖那边这个天一天天冷起来是不适合去转悠了，她就在其他地方转悠，去的最多的就是朝花夕拾那边。这段时间她在外头忙活，安嬷嬷却是把朝花夕拾那边整个儿给换了个面貌。把本来一些稀稀拉拉的花草，重新挖出来规制一下，然后陆续种了不少别的。还是南方人对这些花草啊什么的比较有天赋。虽然好些花已经不在花期，但是薛茗予光看那些交错排列的一畦畦一块块，就看得出安嬷嬷真是花了不少心思，待明年花开时，定然是很美的。
朝花夕拾园子里，薛茗予最喜欢的，就是靠东边那一块儿。也是，东边那一块儿都是秋季开花的。桂花的馥郁刚刚过去，现在开的正是一丛丛白茉莉。薛茗予让陈管家在茉莉旁边的草地上搭了个秋千架子，太阳暖和的时候，就一边打着秋千一边晒着太阳。
懒了半个月，薛茗予都有些不耐烦了。本想让纷扰的情绪沉淀一下，窝在家里却是更不得劲儿。
&bp;&bp;&bp;&bp;这天本来无忧要去鱼酸菜看看的，薛茗予临时起意，要和无忧一起出门。这几个月下来，以前秋冬的一些旧衣服是已经不能穿了，薛茗予只能找了一套素淡湖蓝马面裙，外面套个宝蓝色湖蓝滚边褙子。这套衣服是簇新的，本来就是木芙做了给她秋冬穿的，不过那时候没料到她要来艳京而已。
好像出惯了笼子的鸟，一走到大街上，薛茗予都觉得心头要舒展多了。连见着秦掌柜精光熠熠的小眼，都觉得其实还有点可爱的。
“秦掌柜啊，生意可好？乔公子有没有什么消息来啊？”此时鱼酸菜刚刚开张，小二们都还在洒扫，也没个客人。
“托小雪小姐的福，生意倒是比以往要好多了。”秦掌柜赶忙从案台后走出来，“乔公子昨儿有信儿来了。不过啊，二楼有位爷..等小姐也等了好几天了。”
薛茗予心里一咯噔。秦掌柜说的明显不是乔泽熙，可是她认识的“爷”，就只有那么几个。那楼上就是唐爷了。“秦掌柜先跟我说说乔公子怎么说的？”
“哦，哦。是。乔公子让老朽给小姐带个话，乔公子说，后天，也就是十九号，他和朋友去街上逛逛。”秦掌柜如数复述完，见薛茗予只是点点头，没什么多话要问，忍不住又说道，“小姐，您看楼上那位爷那，您是不是移步..”
“行吧。”薛茗予抿了下唇。秦掌柜心往下一放。楼上那位爷，也不是他得罪的起的主，可是天天鱼酸菜一开门他就这么往楼上包间一坐，到打烊才走。天天这么下来生意倒是没什么影响，但是他这心脏受不了这一天两次冰寒的压迫感啊。天天心里悬着，就怕犯啥毛病撞枪口上去。一见薛茗予来，可不赶紧求着她上去。
薛茗予走了两步，又停下，“无忧你就在下面吧。我一个人上去好了。有事让小二下来喊你。”她这是头一回不想无忧跟着。之前想好了要和唐爷保持清醒的距离的，也不知道他找她干啥，见就见见，有事说事，没事也把话说说清楚。
“唐爷找小雪？”薛茗予一上二楼，推开包间，就见东南靠窗的桌子边，唐九背对着楼梯口而坐。薛茗予大大方方往他对面一坐。
“龙井喝吗？”唐九没说话，拿起茶壶挑眉看着薛茗予。
“喝。我不挑。”薛茗予点点头。
唐九慢条斯理的倒上一杯茶，伸手摆在薛茗予面前。“最近很忙？”
“嗯，忙得快差不多了。”薛茗予双手捧起茶杯，暖意直达手心。“你呢？你不忙？”
“我啊，”唐九看着窗外，“我要走了。过三天就走。”
“要走了？”薛茗予瞪大眼睛，“你不是说做笔大生意就不走的..那是.大生意..黄了?”
“嗯。”唐九点点头，拇指摸索着茶杯。“大老板..大限还没到。我还是回去再等等。”
&bp;&bp;&bp;&bp;薛茗予直直看着唐九，怔怔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很明显唐九之前计划了很久，明明很想很想得到，却因为，老板还没到死期，就再蛰伏回去。总觉得唐九如果是敌人，应该是个很狠的敌人。但是，怎么好像不是她以为的这样呢。“那其他的掌柜们，难道也愿意等么？你就不怕走了他们趁虚而入？大限不大限的，也防不了人为因素是吧..”
唐九摇摇头。“他们怎么做是他们的事情。而且，大老板也不是那么弱..谁算计谁还不一定呢。”
“哦。”薛茗予也没太明白。本来两个人说来说去也都含糊得很。
“不过，你的建议我们在做。”唐九挑挑眉。
“你是说..管事的那边？”薛茗予莞尔一笑。
“对。正好可以当条长线，慢慢放。”唐九挤一下眼睛，刀削斧刻般的面容，瞬间生动了起来。
“呵呵。”薛茗予低头喝茶。唉，这人还好是个冰块脸，要是早这么和煦的跟她说话，恐怕她早早就发觉自己有点喜欢人家了。分明五官的魅力原来一直被一股冷煞气息给隔绝了。管事的那边，她也没打算多问。都是她当时多嘴，唐九这边发展下去，觉得不是好事，她也不想晓得自己将来要害了多少人。
“我大概隔个一年半载，会再回来一趟。”唐九深邃的眼眸盯住薛茗予，“那时，你也该有十四五岁了吧？”
“唐爷..”薛茗予低下头，“唐爷你没有家室么？”她真害怕听到唐九更多的探究之意。
“有。不过..我.”
“唐爷，小雪早早就有了婚约的。并且，是即使我死，也不会改变的婚约。”薛茗予急急说道。却不敢抬头看一眼。生怕泄漏自己的情绪。
这么一说，唐九的话也说不出来了。薛茗予一直不抬头，她害怕又像上回那样，看着人家脸心头就乱跳。可是唐九犹如实质般的视线，让她头皮发紧。
“你有婚约，那还跟乔大..”唐九呐呐道，觉得终是有些不妥，没敢说完。
“你说得对。”薛茗予脸上跟火烧一样，她猜的是真的。可是她又对唐爷的误会有点莫名恼怒。“所以我决定以后尽量不出来了。唐爷，乔公子，都是我招惹不起的。我也不敢招惹。我也再也不招惹了。”
薛茗予红红的脸庞，唐九看着又有些不忍。“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遗憾我们认识的不是时候。”想想他什么时候说过软话。如今对面的人红着脸说几句气话，他就硬不下心肠了。
“唐爷还有事么？没事小雪要回去了。”薛茗予不欲再听，也好，她划清界限的目的达到了。
“别。”唐九伸出手拦住她欲起身的肩膀，“你之前不是说要请我吃饭吗？眼看我也要走了，就吃顿饭吧。”
“还是不要了。小雪可是刚刚才说过不再出来招人的。”薛茗予讥笑的嘴角在看到唐九如霜降般寒气阵阵的脸一阵僵硬。
&bp;&bp;&bp;&bp;“坐下吧。”唐九松开手，自己率先坐下，也不抬头逼视了，喃喃说道，“就算是个告别吧。”
薛茗予以前真是超级痛恨唐九一副全天下欠他几百万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臭脸，可是唐九坐着，木木的说着好话，明明还是生硬得要命，薛茗予却觉得更受不了了。她不情不愿的坐下。
见对面尖尖的小脸，尽管还是很倔强，一言不发，但好歹坐了下来。唐九松了口气。朝二楼楼梯口的近侍唐执招招手，唐执点点头就下去了。
两人一直就没说话。不一会唐执从楼梯口接过托盘，把热气腾腾的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佳肴摆上桌，放好了，唐执就下去了。
薛茗予也不等招呼，自己拿起碗筷，就开始吃起来。吃饭不是么。吃呗。
刚吃了几口菜，唐执又上来了。薛茗予一阵纳闷，已经六个菜了，包括三个大菜，唐爷这是要宰她么，要点多少啊。
唐执却是放了一个油纸包，径直放在桌子上已经不多的空处上。
薛茗予不用打开，就知道，这肯定是烧鸡。果真，唐九一层层打开，热气直冒，香味四溢。薛茗予气呼呼的小脸一下子软和不少。唐九，还是很细心的。
唐九见她怔怔的不动，就撕下一个鸡腿，放到她面前。“吃吧。”
薛茗予还果真就埋头啃起来。
“早知道..我就不让家里老头子包办婚事了。”唐九自斟自饮。喃喃说道。
“千金难买早知道。你不知道么？”薛茗予埋头啃，含含糊糊的说道。“都是既成事实了，就没有资格去后悔啊什么的。当时你干嘛去了。我也不情愿的。可是除非我死，都不可能改变的。”
唐九半晌不说话。听起来好像是她比唐爷狠心。唐爷是看她还梳着少女头，看她年纪小。哪里知道她已经嫁作人妇，并且是那九王爷的新妇，她不是心狠不狠，是根本没有任何退路。薛茗予倒是觉得，唐爷可能更多的是不甘心吧。世上女子多了去了，比如子衿那等风貌的。他只是一时关注了她，而又得不到。所以他更多是不甘心。薛茗予心里无声的说服自己，啃完鸡腿开始吃酸菜鱼，招牌菜呢。
这顿气氛不太融洽的午餐，却因为唐执突然上楼，在唐九耳边低语几句而提早结束。
“小雪，我走了。再见。”唐九有如实质的目光盯着薛茗予的眼睛，缓缓说完，起身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那个和脸一样寒气迫人的背影在楼梯口消失的时候，薛茗予手中的筷子终于落在了桌子上，好像刚刚吃饭时所有的食欲和力气，一下子都被抽了个干净。窗户外的冷风吹过，薛茗予才发现脸庞上两行冰冷的眼泪流了下来。她使劲儿那袖子擦干脸上的泪痕。
离开西凉的时候，其实她偷偷想过，当时怎么不抓住公孙博沂呢，哪怕那是个瑕疵品，先入手了，以后再慢慢改造慢慢打磨，未必没有希望。可是这次她是真的觉得好失望。为什么能让她的心波动的人来了，却这么不是时候呢。
&bp;&bp;&bp;&bp;薛茗予在窗前坐到太阳下山，直到无忧担忧的上来找她，她才起身默默往回走。
薛茗予很庆幸自己拥有一个远比年龄成熟的灵魂。她只是在偶尔独处的时候才偷偷的惆怅一下，或者讥笑一下自己总是不凑巧的倒霉命。然后很快又不得不投入到她的孝服大业中去了。
薛茗予和无忧头一天就去了之前装扮过的店铺，把人偶身上的衣服仔细检查一遍，无忧又重新给他们梳头，大妞也被叫来把铺子里仔细擦拭。
第二天一大早，薛茗予就换了上次出门那套水蓝群装，配上宝蓝禙子。只在发间，用一个大朵的湖蓝色蝴蝶结，代替了发簪，嵌在发髻上。趁得头发黑亮，脸色更加白皙明艳。铺子门只开了半扇，另一扇也是半掩着，从外面看来，好像这店今儿没准备做生意一样。余掌柜在外间守着，她和无忧就在里间暗房里等着。
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即使里间的光线不是很明亮，窗纸透过来的太阳光线也越来越强。
“小姐，乔公子那不会临时有什么变化吧？”无忧这已经是给薛茗予换第五杯暖手茶了。按天气，是还不到用汤婆子的时候，可是缩在这不见日光的房间里，特别的冷。
“不会。”薛茗予双手呵气，“如果有变化，乔公子肯定会让秦掌柜通知我们的。你昨日傍晚去秦掌柜那收这个月的银子，秦掌柜不是什么都没说么。”再者，以她的直觉，乔泽熙这人，应下的事情还是能坚定做下去的。上次让他偷偷把自己做的人偶混进宫去，刚开始他很犹豫不决，薛茗予还真有些没把握他到底会不会去做呢，后来证明他答应了的话还是有效的。
两人刚落下话音，就听到外间“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了来，“应该是这家吧，进去问问。”可不正是乔泽熙熟悉的声线！薛茗予和无忧相视而笑，心头落地。
“怎么好像还没开门的样子……”
“哟……两位客官。小店可不就是还没开门呢。”余掌柜忙按之前薛茗予吩咐的出来招呼人。“小店现在改行了，做的可是孝服生意，就剩个牌匾还没来得及换呢，要过段时间才正式开张做生意呢。两位是不是找错了？”
“那就没找错！”乔泽熙那公子哥的嗓门儿一粗，“还不就听人说有这么家要新开的店爷们才来看看。牌匾不牌匾的还不好说……生意先做起来呗。”
“那……两位客官看看这边样品，也才刚刚摆上……”余掌柜背心已经湿透。老板让他出来打头，偏偏要他说这番不咸不淡的，还真怕两个客人给说跑了，那怪谁是好啊。
顺着余掌柜左手一指，乔泽熙和他身后一个寡言灰衣公子朝被关上的铺门挡住视线的一角望去。
纵然乔泽熙心里知道自己今儿是来当托儿的，他也被面前四个或坐或站全身孝服的一家四口给唬了一大跳。哎呀妈啊，小雪这死丫头，可把他吓死了，也不提前说一声。脸都没有，还都摆得像模像样的，可不吓得他心头直跳么。
&bp;&bp;&bp;&bp;“两位客官请看，这是我们的样品。”余掌柜走过去，见两个大男人脸上一僵，余掌柜心里偷偷一笑。现在习惯了还好，刚开始他看着还不是心头发怵。余掌柜把铺门打得全开，拉下一层薄棉布帘子。这样外面看，还是不营业，里面却是光线大亮。
“早打开门嘛……亮堂点心里头也舒服多了……”乔泽熙见铺间里明亮起来，墙壁上不知道什么东西做的鲜嫩翠绿的叶子散发着勃勃生机，这才将刚刚一阵收缩的心脏输入一点活气。
“这就是……你们卖的孝服……？”灰袍男子倒是率先伸手去摸人偶身上的衣料。
“正是。死者为大，生前纵然有很多的不尽人意，但愿百年之后能多尽一分心意。”余掌柜说道，这可是薛茗予千叮咛万嘱咐的一句话。“烧纸钱再多，不如把这身后事办得体面一些。也好让人走得安稳体面。客官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灰袍男子眉头紧蹙，良久之后轻轻点头。
“哟，这料子还挺不错的。”乔泽熙也上去摸摸，“嗯，绣工也不错。这几个花纹，也的确适合做孝服穿。看着也端庄。夏兄说是不是？”余掌柜在一旁嘴角直抽，这哪里找来的托儿啊，要不是他事先知道，眼前这位俊公子一惊一乍可一点都看不出来。
“嗯。看着挺好。”夏世子点点头。“这花纹的绣线颜色搭配得挺别致的。”
“生离死别，都是不可避免的。”余掌柜把雀跃的表情使劲儿压抑下去，尽量装得高冷一些，“孝服么，做了就要最高程度显现对死者的敬重和爱戴之情。所以本店的孝服，都是比较有档次的。而且，在用料，绣工，和花纹设计上，都非常考究。二位可以仔细看看。”
乔泽熙非常配合的把四个人偶的衣服牵起来细细看起来，他其实早就看出来了，这配色和设计，和他送进宫里十一殿下的东西，应该是出自同一个人的设计。这就不用他去吹捧了，等着夏世子自己发现就好。
“咦，这头饰..”乔泽熙视线又在几个人头上流连起来。不得不感叹高手果真都是在民间啊。这些头饰，以他的眼光，和他乔家打滚的地方，眼睛里看到的却是滚滚的利益。
“我们从发饰，到衣服，到鞋袜，全套配备。客官可以根据自身需求，成套购买也可以，单独购买也可以。”余掌柜这时候底气已经升腾了起来。说话自然而然的硬气了起来。
“这个价格怎么样的？”夏世子看来看去，终于问道价格上了。里间一直竖着耳朵听着的薛茗予和无忧脸上浮起两个大大的笑容。看来夏世子已经有了相当的意向。
“这价格么，既然是我们第一笔生意的主顾，定然不会亏待了客官的。”余掌柜心底长长吁出一口气，右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一旁的乌木宽背太师椅，“两位不妨这边坐下来谈吧？”
&bp;&bp;&bp;&bp;余掌柜亲自从旁边的杂物柜上，斟了三杯茶。余掌柜细细将男女成年孩童孝服的布料价格一一说起来，薛茗予定的价格，自然比一般的同等衣服鞋袜价格要贵上一成。但是头饰的价格，因为有很大的新奇因素在，所以利润空间倒是格外的大。
夏世子听着只是点点头。在他们这些公子哥眼里，只要不是太离奇的价格，都是没什么感觉的。差不多合理就行。
“嗯，掌柜的，你们这儿货源充足不充足啊？要是大家大族的..一时半会儿凑不凑得齐？”乔泽熙摩挲着下巴。
“这个看怎么说了。”余掌柜咳咳了两下，清清喉咙。“咱艳京别的不多，就大家大族的多。日后我们铺子万事俱备开张做生意了，自然是大量铺货的。现在么，离开业还有会儿，我们有还在准备各方面的细节方面的问题。绣工们都在做，不过目前产量还没上来，毕竟还没正式开张么。”
见余掌柜总是这么不急不火的样子，夏世子心里头有点急了，“掌柜的现在有多少货啊？要是提前做上一笔，会不会不够的？”
“就是。掌柜的跟我们说个实话。你看我们今天自己找上门来看的，做笔开门红的生意不是挺好？”乔泽熙也站在夏世子这边，略略有些焦急。
“目前么，我看看。”余掌柜翻翻案几上的一个账本。“这还是昨日交过来的账本。嗯，男女成衣，大概一百三四十套，男童女童，也有七八十套。不知道公子们需要多少，什么时候要。我们开张也快了，到时候如果临时有生意来，这库存估计还得变动的。”
乔泽熙暗暗翻了个大白眼。小雪哪里找来个这么会摆谱儿的掌柜的，架子比谁都高。
“那倒是够。”谁知道夏世子眼珠子一转，心里就有了数。“这样吧，明儿我就让我府上的管事的来，把人数尺码报上。跟掌柜的核对核对。如果有些出入，我这边还有些时日，贵店应该有足够的时间补足的。掌柜的你看可好？”
“这个..”余掌柜立马想答应，又想起薛茗予说的，不能一下子就画押，而那主子还在里间听着呢。“二位且容小的去跟东家商量一下吧。离预计开张还早..还不知道东家现在打不打算接生意的..”他明显的底气不足了，生意到手再往外推一推，他的心也悬着呢。可是在外人听来，就显得好像对做不做这生意更无所谓了一样。
乔泽熙闻得这话，嘴角一阵抽搐，他是看出来了，定是小雪那死丫头让这掌柜的拒绝来拒绝去的。这丫头真欠抽，他好不容易把人带上门来，她这谱儿摆得一套一套的。
“那不如这样。”夏世子一掏内袋，摸出两百两银子，往桌上一摆，“本公子就付个定金在这。你回头跟你们东家商量商量。做得就做，做不得再说。反正你库存那些货，我夏某先预定下来。明儿我府上管事来，掌柜的具体的再和管事的商量。如此可好？”
&bp;&bp;&bp;&bp;“嗯..如此也好，也好。”余掌柜按捺着激动。哎呀妈啊，可把他紧张坏了。原来这客官也紧张着呢。这不，自己送定金上来了。
“那乔兄，我们走吧？”夏世子点点头，心下稍安。看向乔泽熙。“乔兄不是说中午请夏某去吃酸菜鱼的么？”
“请请请。”乔泽熙点头如捣蒜，“正巧吃过午饭，我在鱼酸菜还约了个谈生意的朋友，你知道的，上回我家老头子险些栽了，这些事儿啊还得多费费心..”两人说着往外头走去。
余掌柜相送到门口。再一回头，薛茗予已然站在了铺间里。“小姐，您看小的说的可是妥当？”余掌柜忙上前去行礼。这小姐总是蒙着面纱前来，但是陆伯都对她毕恭毕敬的，他也不敢怠慢了半分
“挺好的。”薛茗予点点头，“如此一来，余掌柜的明儿和夏公子派来的管事谈仔细了，这些余掌柜您比我在行，后面的事情，就劳烦余掌柜多操心了。”
“哪里哪里。这是小的应该做的。”余掌柜毕恭毕敬的站着，一点都不敢马虎。
“这铺子明天还这样半关着，等这笔生意谈好了，就继续关门。在外头也不要多说。”薛茗予想了想，吩咐到。第一笔生意除了赚钱以外，更重要的是打响名头，所以还是慎重点的好，以免节外生枝。
薛茗予本来打算事情顺利的话就回去的，刚刚乔泽熙出门那话也都飘进了她的耳朵。于是她决定还是去趟鱼酸菜。这个忙她得亲自道谢不说，以后这边生意打开了局面，扩充点绣工就好，有余掌柜忙着，加上陆伯偶尔去看看也就行了，鱼酸菜那每个月的银子无忧去办就好了，乔泽熙他爹那边那点事也就剩一年不到的时间了，天气越来越冷，她也有点心灰意冷，短时间内不想出来的话，也得跟乔泽熙打个招呼。不然还当她是个过河就拆桥的呢。
到了鱼酸菜，薛茗予本来还想乔泽熙是不是和夏世子在他惯用的包间里，那她得另外寻个位子坐了。谁知一去，店小二五子就熟络的迎了上来。“小姐，您的包间早定好了。”薛茗予疑惑的扬眉，却看到乔泽熙和夏世子正在一楼大堂占据了一个席位。还趁夏世子不注意，悄悄对她眨眨眼。
薛茗予笑着和无忧一前一后上二楼去。这些个纨绔子弟，揣摩人心真是到了极致。办事样样让人舒心。
“小姐。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大好啊？”菜还没传，薛茗予落座，无忧赶紧给她张罗起茶水来。
“嗯？”薛茗予诧异，她有这么明显吗？
“奴婢看小姐这几天总是懒懒的，话也不多了。”无忧捧上一杯热茶给她。
“你家小姐我..就是懒了..”薛茗予话锋一转，自己都觉得好笑。
“我家小姐可不懒。我家小姐比谁都勤快。”无忧撅撅嘴。“外面哪家小姐像您啊，办下这么多事儿。我们说是奴才，也帮不上您什么忙。”
&bp;&bp;&bp;&bp;“怎么帮不上忙了。你不是每个月来帮我收银子么，陆伯不是帮我盯着余掌柜和四个铺子么，安嬷嬷不是帮我守着我的小金库和我的秘密通道，陆伯家的，不也在帮我盯着那些个别院的下人么。”薛茗予剜了无忧一眼，“光我一个人有什么用？光我一个人什么事也成不了啊。”
“那..无忧以后多学本领，给小姐帮更多的忙。”无忧的小眼神里一下子干劲十足。“那小姐..你最近为什么老不怎么开心啊？平时你就算不忙不说话，也感觉很有精神头的。最近怎么，说话做事也少了些什么似的。”
“有吗..”薛茗予装糊涂。既然是不可能的事情，就没有必要再说出来了。
“小姐。”无忧突然像想起了什么，突然瞪大眼睛打量薛茗予。
“怎么了？”薛茗予纳闷儿的看看自己，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啊。“你这丫头，干嘛一惊一乍的。尽吓唬我。”
“小姐。”无忧走到她身前，压低了声音，略带一点不好意思，“小姐..你会不会是要来月事了？”
“啊？”薛茗予纳闷儿，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无忧说的月事是什么。
“小姐，要来月事之前，人就是这样，懒洋洋的浑身提不起劲儿，有的还肚子痛得要命，还会情绪不稳..”
“行了行了行了。”薛茗予赶紧打住眼前这科普达人，“早着呢早着呢。你赶快下去看看菜好没好。快去快去。”
“嘿嘿。奴婢这就去。”无忧只当薛茗予是脸皮薄不好意思，也就顺台阶下，不再啰嗦了。
终于清静了。薛茗予揉揉脑袋。无忧一说她也思索起来，对啊，是不是好朋友快要来了。初潮差不多就是这个年龄。她从小就对寒凉比较禁忌，又一直喝玫瑰花茶调理，平时注重多走路，应该不会很晚来。最近除了情绪不大好，好像小腹是有点胀胀的难受，腰也有点酸。她还以为是最近累着了。难道还真被无忧说中了？
以前没发现爱吃酸菜鱼的。现在一溜出门在外面吃饭十之**就在鱼酸菜，她也从没掏过钱，包括上次请唐爷吃饭那回。黄大厨的手艺是越练越好了，她吃得多了反而挺喜欢吃酸菜鱼的了。一顿饭吃完，乔泽熙就推推门进来。
“好你个小雪。今儿总算把这事了了。”乔泽熙进来往旁边太师椅上一坐。
无忧赶紧倒了两杯热茶，就随店小二快速的将杯盘撤了下去。
“开个窗通通风吧，还有点饭菜味儿。”薛茗予起身去支开窗户，一阵冷风灌进脖子冷得她脖子一缩，最后还是只支开一半。
“真得谢谢你啊。今天算拍板儿了，我这也放下心了。”薛茗予往乔泽熙旁边一坐。“来，以茶代酒，干个杯。”薛茗予调皮的捧起茶盏，和乔泽熙轻轻碰杯。
“嘿嘿。”乔泽熙抓抓头，咧嘴一笑。“今天把我吓一跳，事先也不跟我说一下，做那么逼真，再一看脸，把我吓得。”乔泽熙摸摸心脏。
&bp;&bp;&bp;&bp;“哈哈。还真吓着了。”薛茗予一扬眉，“这才真啊，不然样样你都知道，夏世子还不把你看穿了。”
“唉。那人性子沉闷，我这磨蹭半个月，还不是很熟稔了。对了。”乔泽熙像是想起了什么，“你是不是还托别人也跟夏世子说过这事儿啊？”
“没有啊。”薛茗予也纳闷儿。“有什么不对吗？”
“我不是跟人磨磨蹭蹭到前几天才说起这事儿的。就那天去秦掌柜那带话那天才跟他提起的。对，就那天。”乔泽熙一拍脑门儿，“我还想着说一回可能说不成呢。他听着确是很容易就接受了，好像有人跟他提起过的，然后我一说带他来找找看，他就爽快的答应了。”
“有这回事？”薛茗予皱着眉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做这个，还是因为乔泽熙涉及到这事来她才告诉他的。别人薛茗予可从来没透露过。难道是自己被人暗中盯着？薛茗予心头一阵发冷。可是一下子又推翻了。如果被人盯着，那好像也是促进她成功拿下夏世子这笔生意的。起码到目前为止，没有恶意。算了，反正也想不出来，暂且不管他。
“你也不知道啊？”乔泽熙讶异。
“嗯。我只告诉你，其他人我都没说的。”薛茗予真诚的说道。
“这样啊。那我太荣幸了。”乔泽熙心头闪过一丝奇异的欣喜感。“唉，反正是好事儿，就不烦恼了。说不定是你家人不忍你碰壁，偷偷帮你呢。”
“嘿嘿，可能是吧。”薛茗予含含糊糊的说道。心里却想，见鬼的家人，就一堆破盔甲，还在角落里堆着呢。
“哎，还是把窗户关上吧。有点冷的。”乔泽熙见薛茗予笼笼衣袖，细心的起身去把窗户合起来。
唐九正在两百米开外的茶楼。还是老位置。不知道怎的，抬眼见到远远那扇半支开的窗户，他就一直忍不住留意着。果真，不一会儿，就看到一个熟悉的男子，去关窗户。唐九本就冷峻的面孔，一下子如寒霜迫降。
“爷。”唐执闪身进来，“爷，四爷那传话来，他不能来相送了。外边现在查得特别严，到天黑了，我们就赶紧出城去。不能再拖了。”
“嗯。”唐九点点头。
“卑职再去四周查探一下。爷暂时别出去现身。”唐执以为他主子是为严峻的情势而冷肃下来，赶紧呵口热气又出去了。
唐九一言不发。他不能出去，望着远处紧闭的窗户，心里头却是更加沉闷。
此时，乔泽熙却不知道自己被人恼上了，只觉得身上有点发冷。“小雪，你说谢我，今儿要怎么谢我啊？可得来点有诚意的。”
“这个呀！”薛茗予歪着头，还真想不出什么好的。钱财吧，乔泽熙可比她家底丰厚多了。她孝服店现在可还是刚刚起步颗粒无收的时候呢。突然，薛茗予灵机一动，“这样吧，小雪和乔大哥认识也是因为吃，今儿小雪就请乔大哥吃顿好吃的。”
&bp;&bp;&bp;&bp;“一顿吃的就要打发我了？”乔泽熙瞪着她，“艳京大大小小好吃的东西，乔大哥我可是比你了解多了。先说说啊，不来点新鲜惊喜的我可不答应啊。”
“嘿嘿。你放心好了。绝对够味儿。不过，乔大哥你先在这坐会儿。我去下头厨房打个招呼，准备一下。”薛茗予说着就起身，推门而去。
乔泽熙望着个子好像长高了一点的小丫头说风就是雨的出去了。真的有点好奇，今天会不会有什么惊喜呢。乔泽熙不由自主的咧嘴笑开来，好像自从认识小雪，就像打开了一个多彩的八宝盒子，总有些意想不到的东西，一点点蹦哒出来。回回一口一个乔大哥，真诚不做作的小丫头，就算忽略那张稚气未脱就很精致的五官，也真是聪明又可爱极了。
薛茗予去楼下找了无忧，就直接去找黄大厨要了间小厨房。黄大厨本来还要屁颠颠的给她打打下手，薛茗予却很爽快的直接叫上黄大厨来帮她弄起来。
鱼酸菜的小厨房当然是食材充足的。薛茗予看来看去，挑了一些羊肉来。
“小姐，这是要怎么做？”黄大厨非常虔诚好学的样子。
“呵呵，黄师傅，就麻烦你把这些羊肉，放葱姜蒜干红椒里爆炒一下，然后拿砂锅炖出来就好了。”
“哦，那好。”原来是炖点羊肉汤，黄大厨一听赶紧利索的忙开了。这是小意思。
“嘿嘿，小雪小姐，秦掌柜让小的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帮忙的？”五子也进来了。
“诶，来得正好。来，你和无忧帮我把这些洗洗干净，分开在盘子里摆好了。”薛茗予一点都不客气，她也很喜欢五子这种喜气麻利的精气神儿。她在食材区里，找出一些香菇，干木耳，萝卜，菠菜，香菜。让五子和无忧摆弄起来。
旁边一个案台上，有一些半成品，薛茗予又在里面挑了点鱼丸子，也装了一小盘儿放起来。薛茗予是想做个羊肉火锅的，天干物燥的她又怕太过了容易上火，于是涮菜就都捡了素的。食材挑的差不多，她又开始在厨房角落里一张桌子上堆置的各种锅具里翻腾起来。碳炉子不是难事，黄大厨炖羊肉就是用一个小碳炉子的。她在一堆锅里面找了个平底敞口的。嗯，容量大，受热快，不错不错。
黄大厨那边羊肉已经翻炒好了，厨房里一股浓郁的羊肉香。哎呀，真是要流口水了。
“无忧，这些菜我端上去好了。”薛茗予见无忧那边都洗好摆好盘了，就自己取了个托盘准备自己拿上去。
“小的帮小姐送上去吧。”五子麻溜的接过薛茗予的托盘。屁颠颠的就端走了。
“无忧，那你把这锅给洗干净了。”薛茗予指指她找出来的铁锅，“黄师傅，晚上羊肉炖好了，就连汤带肉全都倒这锅里，给我端上去好了。还有你炖汤的碳炉子，也给我带上去吧，顺便多带几块炭，好添火用。”
&bp;&bp;&bp;&bp;“好勒。”黄大厨笑眯眯的应着。他是很想知道薛茗予让无忧洗洗弄弄是要干什么，可是薛茗予不打算说，他也不敢多问。只是，这炉子还拿上去干嘛？小姑娘这么怕冷？这个天就要开始烤火了么？
薛茗予见都差不多了，就准备上楼去了。看来今儿是要晚些回去了。现在天黑得越来越迟，说不定回去都得天黑了。想到这，她又折回去，“无忧。”她朝无忧招招手，“你回去一趟，跟安嬷嬷说一下，今晚我要在外面吃饭了再回去，要晚一些，让她别担心。报了信你就回来，晚上本小姐请你吃大餐。”
“嗯，好的。我这就去。”无忧在围裙上擦擦手，她锅洗好放着了，其他的都是黄大厨的事情了。
五子把托盘送进了包间，下楼来，看看小厨房里就黄大厨在那炖羊肉了，就悄悄从鱼酸菜大厨房后面一扇油乎乎的小门钻了出去。外面一个人抱剑而立，正是唐九的贴身近侍唐执。“怎么样？在干嘛？”
“也没干嘛。”五子一五一十的说道，“先头乔公子在楼下吃饭，小雪小姐在楼上吃饭的。乔公子吃过了就去楼上跟小雪小姐说了会话。然后小雪小姐就下来了，和丫头去厨房，小雪小姐弄了些食材，洗啊炖的，给晚餐准备的。”
“嗯。好。你回去吧。”唐执点点头，就转身朝小巷子里去了。他容易么他，贾四爷偷偷告诉他说他们爷终于动凡心了，叫他留点心。爷还真叫他出来打探一个女娃娃，好吧，那只能算是个女娃娃。唉，唐执偷偷给他主子抹一把辛酸泪啊。大老爷们儿情窦初开真是艰辛啊，人家姑娘还小不说，这还跟别家公子热乎着呢。
唐执在小巷子里左拐右拐，拐进了茶楼。一五一十的将五子的话原封不动的汇报给唐九。
“嗯。你下去吧。”唐九点点头。心里却是五味杂陈。谁说招惹不起人的呢，谁说要离他离那姓乔的远远的呢。倒是真不理他了，连吃个饭啃他买的鸡腿都不那么香了，那怎么还跟姓乔的说话？还亲自给他去厨房弄食材。唐九越想火气越大。
“四爷说，爷还是早点走的好。天一黑..”唐执见主子神色莫辨，忍不住再提醒他一次。
“知道了。这天不是还没黑么。”天是没黑，唐九的脸已经黑得跟锅底一样了。超级不耐烦的样子。
唐执没趣的摸摸鼻子出去了。情窦初开的主子真是难伺候。
天总是要黑的。果真，一点点慢慢黑沉下去。鱼酸菜二楼的小包间里，却是酒菜正酣。
五子前头送上去两托盘水淋淋的蔬菜，乔泽熙还暗自腹诽，小雪这是要把他当兔子喂么，都素的，还都是生的。难道这回八宝盒子要让他失望了？后来天渐黑了他和薛茗予说话说累了，无忧又和五子端着一大锅香气四溢的羊肉汤，拎着碳炉子和木炭桶上来的时候，乔泽熙的味蕾立刻被挑动了。
&bp;&bp;&bp;&bp;无忧在薛茗予的指导下，将碳炉子和羊肉汤锅摆好，炭火和浓郁的羊肉香，立刻将屋子里的温度上升了好几度。
“哎呀。如此盛宴，得来杯酒才好的。”乔泽熙一拍手掌。热腾腾的羊肉锅旁，翠绿的蔬菜鲜淋淋的，真是让人食欲大增。
“好啊。”薛茗予也不拘泥，“乔大哥喜欢喝什么酒？无忧去跟秦掌柜打点酒来。”
“嘿嘿，要坛竹叶青好了。竹叶青不那么烈。”乔泽熙挠挠头，无忧得了话立马就下去了。
“来来来，我们开吃吧。”薛茗予熟练的拿起汤锅旁边的汤勺和漏勺，先舀上一晚羊肉汤，几块羊排。身手递给乔泽熙，“乔大哥来，先暖暖身子。”说完她又接着给自己也舀了一小碗。
这时炭火已经旺了起来，锅里已经扑腾起来了。薛茗予拿起木耳和香菇，用漏勺帮忙，轻轻放下锅。
“小雪你这有什么门道么？”乔泽熙见她有条有理的，一边喝汤一边问道。
“没什么门道。”薛茗予在腾腾热气里冲乔泽熙一笑，“羊肉汤是炖了一下午的，所以我们先吃羊肉喝点汤，暖暖身子。”她又用筷子指指扑腾开的锅，“你看，锅开了，先下木耳香菇，这两样要多煮一会儿，那我们就可以再吃点羊肉啊！一会儿锅里空一些了，就再下菠菜萝卜香菜什么的，那些容易熟，烫一烫就可以捞起来吃了。”
“还说没门道，我听着可是一脑子的门道。”乔泽熙摇摇头。这丫头，真是会吃。
“酒来了。”无忧进来，给乔泽熙面前斟了一杯酒。
“给我也斟一杯吧。”薛茗予指指自己面前。
“小姐。”无忧有点不赞同的看着薛茗予。
“没事的。就喝一杯。我就只喝一杯。”薛茗予讨好的看着无忧，“怎么也得给乔大哥敬杯酒不是。”
“唉。小雪你就别喝了。咱们你还这么客气干嘛。”乔泽熙见无忧不情不愿的斟了一杯酒，他有点不好意思了。小雪估计今天还是偷着出来的，待会要是喝酒了回去，如果被发现，她这贴身丫头肯定免不了皮肉之苦。
“没事。就喝一杯。”薛茗予摆摆手。她以前酒量可是很好的，不说千杯不醉，反正是偶尔兴致来了就经常小酌几杯的。在薛家长这么大还没偷偷喝过酒呢，谁叫她是标准乖宝宝。今天刚好心情好，也又兴致，不如来一杯试试。
“来，乔大哥。小雪敬你一杯。谢谢你帮我这么个大忙。”薛茗予举起杯，水汪汪的眼睛里是满满的诚意。
“嘿嘿。小雪太客气。要说感谢，大哥还得先谢谢你。”乔泽熙憨憨一笑，不知道是水汽太过迷蒙，还是小雪的眼睛太过清亮，乔泽熙有那么一瞬间窒息的感觉。
“来，小雪既然叫我声大哥，以后有事我乔泽熙定然不会推诿。就不说感谢了，就为缘分干个杯吧。我先干为敬”乔泽熙举起杯，豪爽的先一口喝完。
&bp;&bp;&bp;&bp;“好。日后小雪还得多多倚仗乔大哥。”薛茗予一仰头，一口喝下去半杯。“哇，有点辣啊。”她直吐舌头。
“小姐，吃菜来。”无忧赶紧给薛茗予夹菜。
“头一回喝酒？”乔泽熙挑眉。
“是呢。从没沾过。”薛茗予不介意扩大一下她的诚意。反正她说的也是事实不是么。
“以后在外面可别随随便便喝酒。”乔泽熙略带严肃，“你看现在天都黑了。女孩子在外面安全最重要。”无忧偷偷抬眼看一下乔泽熙，心想这人倒的确不是坏人，把她想说的都说了。
“知道了。这不是跟乔大哥才喝的嘛。”薛茗予心里微暖，她果真没看错，这乔泽熙还是比较善良的。
其实刚刚无忧回去别院一趟又回来，偷偷告诉她，她回去的时候正巧碰到陆伯在成衣铺子那边，知晓薛茗予要晚回去，就叫了大虎跟无忧一道来。陆伯也是担心她，说大虎虽然正经拳脚功夫不会，但是身手块头总好过无忧。不过薛茗予未免跟乔泽熙解释怎么多了个男家丁，就让大虎远远跟着她就行。
这时，包间里是暖暖的炭火，浓浓的肉汤，鲜嫩的蔬菜，以及微酣的酒意。而此时鱼酸菜大门外右边一条窄窄的小巷子里，唐执正满头大汗。他倒不是热出汗的，他是急出汗的。他已经啰嗦了八百遍了，可是他主子还跟没听到一样。
“爷，快走吧。四爷说上面今晚就要查到城北来呀！”
..
“爷，没时间了。子矜也得到信儿说要查来了，刚刚特意送的信。”
..
“爷，城门已经关了，咱得快想办法出去..”
..
“爷，北边也等得急啊，指不定就要查咱们去了..咱得赶紧回去啊..”
..
唐执简直想撞墙。今儿主子可是比牛还拗啊。他火急火燎的人家照样气定神闲理都不理他。主子一双眼睛简直要把对面大街上那明亮的二楼窗户给盯出窟窿来了，要他说白看有什么用啊直接杀上去得了。可是主子明显心情超级不好他不敢说跟不敢捅马蜂窝一样。
唐执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突然，他以为站着要千年不动的主子动了。唐九第一时间是头也不回的伸手，往唐执身上一点，把那磨得他耳朵要生茧的生意生生掐断。“待会再找我去。”说完他就飞身掠了出去。
唐执直翻白眼，欺人太甚了，点他穴道不让他动也不让他说话，他就是想现在跟过去也没用啊。再一看，对面鱼酸菜一个公子哥陪着个小姐，一起走出来。后面跟着一个丫鬟一个小厮。天，他主子是要直接揍上去了么。
“真不用你送，我又没醉。”薛茗予一边走一边跟乔泽熙告饶。这人太好心了，非要送她，可是这怎么能让人送啊。
“大晚上的，你胆子大我还不放心呢。”乔泽熙瞪着她。大步往前走。
“哎呀。乔大哥。”薛茗予无赖的拉住乔泽熙的衣袖，她晚上没出来过，晚上路上人还真挺少的。
&bp;&bp;&bp;&bp;可是她不能再带乔泽熙兜圈子了，再兜下去她都要忘记路了。“乔大哥，我家就在附近。家里前头就让下人守着呢。你再跟我走下去误会就大了，这回家还不得被剥层皮啊！”
“当真？”乔泽熙不大相信。
“真的真的。”薛茗予拉着他宽大的衣袖点头如捣蒜，“那，不信，你看那边，嘿。”薛茗予一指身后十五米墙角一个人影，正是远远跟着她的大虎。大虎听见她招呼，赶紧原地站好。
“这个我还能让他不乱说，再往前去，我就……”薛茗予低头作为难状，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
“那好吧。那我也放心。”乔泽熙嘿嘿一笑，“那我走了。都怪我，下回保准不让你喝酒，也不这么晚回去。”乔泽熙还煞有其事的举手保证。
“嘻嘻。乔大哥再见。”薛茗予见他终于要走了，赶紧放下他衣袖，挥手告别。
“再见。赶紧回去吧。”乔泽熙衣袖一松，心里一阵失落。
“呼……”薛茗予站定瞧着乔泽熙带着小厮消失在街头，才长舒一口气，“走，我们回家。”
无忧跟在薛茗予身后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五十米，薛茗予已经顺着墙角转了过去，突然，她肋下一痛，同时身后也传来一阵闷哼声，不好，大虎……可是她整个人已经不能说话也不能动。
薛茗予走了几步就发现无忧没跟上来。“无忧，无忧。”她身后竟然无人，冷风一吹，薛茗予浑身一激灵。
她正想原路找回去，手腕却被人一把攒住。“啊……”惊呼声刚出口，就被一双大手捂了上来。
“别叫，是我。”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薛茗予紧绷的背脊才逐渐放松下来。
见她放松下来不再挣扎，紧抓她的大手也放了下来。没了禁锢，薛茗予急急转身。“无忧呢，你把无忧怎么样了？”她抓住眼前人的胳膊。正是一路跟着她过来的唐九。
“她没事。”
“你找我干嘛？我要回家去了。”冷风一阵一阵扑面而来，街上黑乎乎的一个人都没有。薛茗予心里一阵害怕。
“怎么，跟姓乔的玩这么晚，我一找你你就这么不耐烦？”唐九本想跟她好好说几句话，可是一开口，就忍不住冷嘲热讽。
“你跟踪我？”薛茗予一阵恼怒。她躲躲藏藏就是怕被人盯着，这唐爷不知道跟了她几回，也不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
“我..”唐九一软，黑漆漆的夜色正好掩藏了他脸上的窘迫。
“我最讨厌人跟着我了。”薛茗予动气的一甩手。转头就想走。
唐九立马跟上去又拉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撑在墙上，将薛茗予小小的身子禁锢在他和墙壁中间。
“讨厌我？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姓乔的那样？所以你从下午跟他待到天黑？还亲自给他做饭？”唐九语气里暴涨的愤怒和霸道，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听得自己一下午都在别人监视中，薛茗予气愤不已。
&bp;&bp;&bp;&bp;唐九讽刺的话语像针扎一样，她好不容易一下午没有沉浸在不能喜欢他的压抑情绪里，却被他说成和乔泽熙不清不楚，薛茗予心头怒不可遏，头脑一热，气话脱口而出。“我就喜欢他怎么样？我喜欢谁跟谁吃饭跟谁玩都跟你没关系..唔..”
张牙舞爪的小妖精简直要挑战他的忍耐极限。唐九不假思索的低头，用行动一把堵住喋喋不休的樱桃小嘴。
一股男性气息笼罩下来，薛茗予微冷的唇被温热占领，冷冷夜风中却连脖颈都发烫起来。她本来还想挣扎，可是激动得一张嘴，却迎来唐九又一番攻城略地。
清冷的街上一时清净了下来，只有粗粗的喘息声。
远处刚刚赶过来的唐执，将将发现他要找的目标人物，赶紧缩身回避。谁说他主子情窦初开来着？切！唐执默默给他主子吹个欢呼的口哨！
软软的唇瓣像是有魔力一样，唐九险些要迷失在鼻尖唇畔的香甜气息里。冷风一阵阵吹过他滚烫的面颊，他才稍稍找回一点理智，万分不舍的放开面前洁白中微红的脸庞。
“不许说喜欢他。不许说喜欢任何人。”头顶传来霸道的声音，薛茗予面上更加滚烫。天，初吻吔。她嫁不了喜欢的人，初吻却给了喜欢的人。此刻还哪里来的愤怒，她甚至在心里偷偷乐了一下。大盔甲，对不起，给你戴了顶小绿帽。
“你还喝酒了？竹叶青？”唐九舌头上传来一丝特殊的味道，他严肃的用手抬起乖戾小小的下巴，逼迫薛茗予直视他。
“就一杯。”薛茗予垂下眼睑。连她喝的什么酒都尝出来了。她实在是不好意思抬眼看他。刚刚还火冒三丈张牙舞爪的，现在却是为自己的初吻心里偷偷乐，这太不矜持了。她觉得她一看他肯定就会出卖自己的小欢乐。
“以后不许喝酒。”唐九皱眉。本来想训她的，可是见她乖乖的模样又硬不下心来。
“你不是要走了么。”
“今晚就走。要不是你我早走了。”唐九呐呐说道。这张百变的小脸真是看不够。
“乔泽熙帮我做了笔生意，我谢谢他来着。”刚说完，薛茗予就察觉到自己话里解释的意味，害羞的低下头去。
“那也不许跟他喝酒，不许给他做饭。更不许拉他袖子。”唐九鼻子里一阵闷哼。
“你吃醋啦？”薛茗予捉狹的偷瞄他一眼。
“嗯。”头顶一声闷哼
薛茗予撇撇嘴，吃醋还吃得这么酷。心里的小欢乐很脆弱。她没开口提唐九的家室，就像她说不出口她已经嫁了人一样。
“布咕。布咕。”两声鸟叫在街头急急响起。唐九听了手上一顿，“我要走了。真要走了。
“嗯。”薛茗予抬头努力看着夜色下看不清晰的面孔。
“赶紧回家去。我走了。”唐九说着，不舍得轻轻抱了她一下，翻身几个起落，就消失在街头。
清冷的街上真的沉寂了。“小姐，小姐。”无忧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
&bp;&bp;&bp;&bp;“无忧，我在这。”薛茗予急急唤了一句，就见无忧和大虎搀扶着从墙角那边跑过来。
“小姐，你没事吧？”无忧急得眼泪汪汪的。
“我没事啊。”薛茗予见她担忧，可是又不知怎么说的好。索性装起傻来，“我走了老远没看到你，赶紧回头找你，吓死我了，你们没事吧？”
“我们没事。”无忧擦擦眼泪，“就刚刚突然不能动也不能说话，一会儿又好了。还好小姐您没事，不然我们俩..”
“好了好了。都没事就好。赶紧回去吧。”薛茗予拉起无忧的手赶紧往前走。大虎在后边默不作声，也不知道他猜没猜到什么。
这时，三条街开外的小巷子里。
“爷，赶紧走。刚刚接到消息，禁卫军已经过来了。刚刚差点跟属下碰上。还好他们不认识属下。”唐执是真的急得要跳墙了，主子再不走他都要想办法把他打晕带走。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这就走。”唐九一抿唇。“你去跟着，一定确保她安全到家。”
“这..卑职肯定不能离开爷..”一句话没说完，唐九两个凌厉的眼刀就飞旋过来。
“你跟着，我现在就走。”唐九寒霜陡降的脸色，比这入冬的夜风还要冷。“明天开城门你再走。我们分开走更安全。到军中再汇合。”
“卑职遵命。”
如果有一双俯瞰艳京城北的眼睛，此时就能看到，一队队像蚂蚁般的禁卫军正一个个街道在城北扫荡开来。两个黑影在一个漆黑的巷子里分道扬镳。一个在墙头屋檐起落，小心避开严密的军兵，直奔城门外而去。一个，却略带垂头丧气的，偷偷跟着前面的一主二仆。
唐九凝气提神飞檐走壁，在夜色下奔波着，像是滑溜的游鱼灵活的飞鸟。他很容易就避开了蝗虫般的搜查军队，出了城也没找地方休息。一点困意都没有，不如赶路好了。北疆那边估计马上也要查过去了。
唇畔一丝竹叶青味，让他心神一乱。一时任意妄为，还好没用毁了小雪清誉。其实唐九心里何尝不矛盾，小雪嘴里死也不会改变的婚约，何况他那稀里糊涂应下的亲事也已经是无法悔改的。这几天他思来想去，小雪说的对，不如不见。可是身在艳京他怎么都管不住自己去关注她。现在出了艳京，虽然那个吻在心头还有火热余温，唐九的心，却是已经冰冷透彻。鞭长莫及，不如，就这样让命运安排吧。或许几年后再回艳京，也再也不能相见了。
唐执一边跟着一边腹诽。他听动静就知道，禁卫军见路上走的是普通的三个行人，排查就特意避开他们走的街道。他跟着走倒是安全多了。他这主子也真是，都要走了，还争什么争。争也是白争啊，贾四爷说了，这回走一年半载是回不来的，等日后主子再回来，小姑娘说不定都是别人孩子的娘了，再说本身爷也是有正经妻室的，名头还不小。
&bp;&bp;&bp;&bp;一方面唐执为他家爷终于占回一点便宜握拳，另一方面他又为这注定没有结果的小恋情叹息。
正想着，一看前头三个人一闪身进了门就不见了。唐执心里一松。任务完成。闪人！
没走两步，唐执又觉得不对劲的回头向刚刚人影消失的地方跑去。不对。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
这条街全是店铺，刚刚人消失的是个成衣铺子，开门时有灯光闪过，他再跑过来，铺子里已经是漆黑一片。绝对有鬼！
唐执见四下无人，一提气，飞身纵上房顶，正想看看哪边屋瓦下面有动静有光亮的。管她以后谁家孩子娘，唐执一点不怀疑现在要是出啥问题他主子照样要剥他一层皮。
在屋檐轻巧的起落，下面是一点动静没有，倒是铺子另一头的巷子里，传来“咔嚓”一声开锁的声音，还有人的脚步声。
唐执赶紧飞身过去，夜色中，两个女子正推开门进去，里头候着的一个年纪稍大的妇人锁了门。三人朝里头走去。
唐执呼出一口热气。还好。那小铁门那头看着格局，是人住的院子。有惊无险。
这谁家小姐也太鬼了吧，狡兔三窟啊。
要不是他及时从房顶过来，哪里晓得几个人从铺子里消失了却只是钻了个地洞又去了别的地方。
好吧。他又看了会，那边院子里陆续点起灯来，也传来不少奴仆家丁忙活的声音，唐执才终于放下心来。这回总算大功告成。
他起身正准备找个地方猫一晚上，走了几步，正要跳下去。一个画面从唐执脑海里一闪而过。
他激灵一下，生生顿住了要下跳的动作。
乖乖！唐执一阵惊呼！
他回头望着面前灯火通明的院落，一处一处仔细察看。
唐执心头像擂鼓一般，若不是知道附近禁卫军跟蝗虫一般，唐执简直要仰天长啸振臂三呼！
这院落，他来过！还是跟主子一起来的！
统共就来过两回，而且是好久以前，加上刚刚跟在薛茗予主仆身后三弯四绕的，空间感一阵混乱。导致他第一时间都没认出来！
这院子太他妈熟悉了！唐执简直要爆笑出来了，这不正是爷的别院么。
西边一片在月光下反光的湖面，东边一块没用建屋子，不正是以前那乱糟糟的花园么。
哎呀妈啊！这可是爷叫他多留一晚上的。是爷不让他今晚就赶过去汇合的。
唐执在心里默默祈祷，来日北疆重逢，但愿自己不要被揍得太惨。
不行，这真是太劲爆了！
唐执在夜色下一阵疾驰。
他一定要找个人分享一下这个欢乐的大秘密去！
薛茗予回去，赶紧梳洗梳洗爬上床。安嬷嬷跟外头说她傍晚在后罩房歇午觉睡下了。无尘无垢自是把一切准备着就等她了。
她今天可是一早出去的，真是累死了。加上晚上还喝了杯小酒。脑子里昏沉沉的。好像这身子不胜酒力啊！身上酸软无力，薛茗予很快就睡着了。只是一夜都在梦里，也不知道自己梦见什么，就只记得有双温暖干燥的大手握着她，还有暖暖阳光下随风飘飘的芦苇，还有一个竹叶青味的吻。
&bp;&bp;&bp;&bp;薛茗予进入了梦乡。一百里开外艳京城最繁华的地段，一座假山流水环绕亭台楼阁措置的豪门府院里。一个和夜色不分的身影滑进书房。
“爷。唐执在外头求见。”
“他一个人？”贾四心里咯噔一下。
“是。他一个人。”
“快，快叫他进来。”贾四心头一阵慌乱。他明明早就送了消息出去的，子矜那边应该也有收到消息的。他为了以防万一他等到现在都没敢睡，就怕禁卫军那边有什么动作。他还以为老九已经出城去了的。这时候唐执却来了，难道..贾四心头越来越害怕。
“四爷。”唐执进来。
“你家爷呢？”贾四急急站起来。
唐执看看书房里另一道人影，有点犹豫。
“日升，你先出去。”待书房里再没别人，贾四牢牢盯住唐执，“快说，你家爷..他..”
“爷已经走了。他没事。”唐执见贾爷误会了，赶紧说正经的。
“那你..”贾四疑惑不解。
唐执有点窘迫，他太粗心了，急急跑来，倒害得四爷真担心了。唐执挠挠头，吱吱唔唔说起来。
贾四听完唐执磕磕巴巴说完，也是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不是吧。兜这么大个圈子..你家爷还不是兜回去了..”贾四一想，也对，小雪年纪，还真是对上了。“这么说，你家爷前头先走了，他自个儿还不知道？”
“嗯..对！”唐执忍住笑。
“哎呀我天！”贾四一拍脑门儿，“老九也能摊上这么奇葩的事儿！我真好奇他知道这消息第一时间是什么表情！”
已经奔出快百里的唐九，不，覃纭修，连着打了几个莫名其妙的喷嚏。
依然不知道状况的薛茗予在朦胧睡梦里醒来，在暖暖秋日里醒来，在腰腹酸痛里醒来，在一阵惊慌失措里醒来。
“无忧。”薛茗予还没坐起来，就感觉到了被褥里身下一片****，和一丝血腥气。
“王妃，醒了。”无忧笑嘻嘻走进来，却看到薛茗予一脸窘迫的样子。“怎么了？可是不舒服啊？”
“唉。”薛茗予坐起来，双手捂脸。“我要洗澡。”
“啊？”无忧被这牛头不对马嘴的吩咐弄得一阵呆。
“快呀。”薛茗予气呼呼瞪着她，“都是你这乌鸦嘴。本王妃来月事了！”
“啊？哦！嘿嘿。”无忧傻乎乎的回过神来。“这就准备这就准备。王妃您先披件衣服，可别冻着了。”无忧跳着下去张罗去了。
薛茗予最终却是没能洗澡。安嬷嬷听闻赶了过来，说什么也不让薛茗予洗澡，说是会受寒气。只让薛茗予擦拭身体。
薛茗予想，这时代只有盆浴没有淋浴，坐浴好像的确是不适合。也就听话的将就了。久违的老朋友来，虽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反映，但是她还是好一阵不自在。肚子不那么痛，就是又些酸胀，人比较乏力罢了。倒是安嬷嬷和无忧，紧张得跟什么似的。
&bp;&bp;&bp;&bp;汤婆子，手捂子，碳炉子，都给她置办上了。养生汤，炖上了。连被褥，不仅重新换干净的，还多铺了一层。薛茗予简直要捂脸，这是不是要弄得全院皆知的节奏啊！
中午陆伯前来回事，薛茗予还有点尴尬呢。
“老奴给王妃道喜了。”陆伯精神奕奕，“夏公子那边来了一个管事，一个嬷嬷。已经跟余掌柜商定好了孝服鞋袜型号数量。那嬷嬷看起来也是个能做主的，王妃带过去的布艺发饰，也斗被尽数定下了，说是拿回去让主子们挑选。”
“这么快？”薛茗予讶异，大户人家效率真不是盖的。她起初还怕夏世子回去了夜长梦多呢，这下倒是放下心了。
“快也好啊！”陆伯笑着点头，“他们府里下人提供的，比我们自己打探的要详尽多了。比如鞋袜尺码。而且，夏世子还给全府下人也置办了孝服，布料纹饰要节俭一些，但是这个数量却是比主子的多了去了，够我们日夜赶工的。”
“呀！”薛茗予咋舌，“真是小看了夏世子那温吞水的沉闷样，有钱人真是任性啊！”
“依老奴看，夏世子也是人之常情。最近老奴一直留意坊间传闻，靖江候分家已成定局，估计老候爷一落气，族里就要操办分家事宜了。各房能分到的产业不会有太大变动，但是这公中，也是要均分的。与其分给闹腾的，不如给老候爷大操大办一下。夏世子可不是温吞水，心里门清呢。”陆伯目光闪动。
“嗯。也是。我们这笔生意不过是正中他人下怀。”薛茗予虚心的点点头，“那绣工那边可忙得过来？”
“这个..真不好说。”陆伯摸摸下巴胡茬，“留了两个绣娘专门整理前头我们准备的孝服。有的稍微有改动，还要核对数量，查看各处细节。绣鞋拨了五人出来做，毕竟之前尺码不详尽。其他的，加上大妞她们三个也就剩十一个人，都去做家丁丫鬟的孝服绣鞋去了。最少，也要半个月。就怕..就怕老候爷..”
“做孝服的十一个都是熟手？”薛茗予拧眉。
“嗯。大妞她们几个差点。但是这段日子下来能独立做出成套衣服来是很大进步了，做给家丁也算过得去。”陆伯实打实说道。
“陆伯，我这边有个改进的法子。”薛茗予让无忧去拿纸笔，“陆伯你看。十一个人，有长有短，所擅不均。比如，”薛茗予拿起细毛笔在桌子上写画起来，“三妞小，但是孩子小眼睛好，让她专门量尺寸，二妞帮着拿剪刀裁剪。她们二人专门负责，量尺寸，裁剪。”薛茗予在纸上三两笔写了画了两个简易小人。
“布裁剪好了，按照尺码分开，后面就是缝制。让一个人专门缝制衣袖和裤子，手脚最麻利的一个人专门缝制正身裙摆，一个人负责锁边。最后来一个人将衣袖，正身缝合。加上之前的二妞三妞，一共是六个人。”薛茗予一字排开画了六个小人，在旁边著名各人所司事物。看起来一目了然。
&bp;&bp;&bp;&bp;“然后，二妞三妞裁剪是最快完成的，裁剪的速度永远比缝制要快。她们衣料裁剪的差不多，就可以将做好的一部分衣服按尺码分类整理并统计。然后接着继续裁剪。剩下五个人，是不是也可以这样，分工绣制衣服上的滚边和花纹？”
“嗯。”陆伯拿起薛茗予画的简图，刚开始他还没明白王妃的用意，一个流程走完，他就摸索出其中奥妙了。每个人做完整的一套，的确不如每个人只做一部分。第一扬长避短就可以缩短工期，第二，一个人，难免又要拿尺子又要动剪刀，还要穿针引线，分开的话这好处就不用多说了。第三吧，井然有序，每人专司一种，不熟练也要熟练，而且以后若是大批量的制作，有问题也便于落实到人。
“多谢王妃点拨，老奴这就去安排。”陆伯明白过来即刻就要动身去安排。
“嗯，好。不过，我这边还有件事。”薛茗予真是佩服陆伯的雷厉风行。不过她心头一件事也是思量了好久。是时候准备了。“铺子里安排好。陆伯您就开始着手去艳京城南，城西，城东，各物色一间铺子。孝服这生意要把分店开起来。我们名头打响了可不能为别人做嫁衣。不需要在最繁华的街道上。相反，我们要找稍微不那么繁华的地段，毕竟做的这行生意太繁华热闹也不大适合，但是也要和热闹的街道不远，稍微僻静一些的好。方便人找到，盘下来也能便宜些。”
“现在就盘下来？”陆伯蹙眉。这边还没收上来银子呢。
“现在就盘。”薛茗予很肯定的点头，“我让安嬷嬷今天就去库房把银子都整出来，反正布料方面我们都可以先欠款，夏家银子收上来除了绣工月钱和奖金，其他全部投入到这上头。陆伯赶紧找铺子，缺银子我来想办法。我就要每个片区都能找到一家我们的孝服铺子。而且，木工那边，上次那木人偶做得不错。陆伯也带话去再做三套。”
“好。老奴有得忙活就浑身有劲儿！”陆伯兴致勃勃的起身出门去。“王妃好好养身子，这些交给我你放心。”
薛茗予也不知道是自己多心还是怎么了，一阵脸红。
“对了。”走了两步陆伯又突然折回身，“王妃是不是还有一事忙忘记了。”
“啊？有吗？”薛茗予纳闷儿，她这脑袋是连轴转，根本停不下来，还有她没顾虑到的？
“嘿嘿。”陆伯咧嘴一笑，“外面的老奴去忙，有信儿就回来报给王妃。不过王妃倒是要想想，我们马上四处开分店，可是我们铺子还没个名字呢。”
“呀！是啊！”薛茗予惊呼，她怎么没想到这茬呢。“要不是陆伯您提醒，茗予都想不起来。”
陆伯风风火火的忙开了。薛茗予懒懒的歪在炕上。她要给她的原创孝服铺子取个响当当的名字，才不枉费她费尽心机找了个靖江候做第一个代言人。
&bp;&bp;&bp;&bp;在炕上懒了一会儿，薛茗予又想起来一事。就准备出去找安嬷嬷。安嬷嬷这会儿肯定在朝花夕拾忙活的。前段时间告诉安嬷嬷做个暖房。安嬷嬷就兴致勃勃的忙开了。
“无忧，我们去朝花夕拾找安嬷嬷去。”薛茗予起身就要往外走。却被无忧一把拉住。
“外头冷着呢。让人叫安嬷嬷过来一趟么好了。”
“哎呀。出去走走活动活动才暖和。你看，外面还有太阳，晒晒太阳筋骨好。”她本来想说晒晒太阳补钙的，话到嘴边还是换了句接地气的。
“那王妃等等。”无忧跳到内室，拿了件刻丝披风给薛茗予拢起来，又塞她一个热乎乎的手捂子。方才跟着薛茗予往朝花夕拾走去。
“安嬷嬷。”薛茗予见暖棚里有人影，就喊了声。
“王妃怎么来了，吹了风可不好。”安嬷嬷出了暖棚，一边净手一边嗔怪的看着薛茗予。
“哎。我本来想来晒晒太阳的。这丫头把我弄得比太阳还火热，我还真不好意思出来了。”薛茗予戳戳无忧脑门儿，指了指自己满身装备，哀怨得煞有其事。惹得无忧和安嬷嬷都大笑起来。
“王妃就会取笑奴婢。”无忧撅着嘴也忍不住笑，“王妃和嬷嬷说话吧，奴婢去暖棚里看看。”她挺好奇的，不过薛茗予知道暖棚闷热不透气，就没心情进去看了。
无忧一进去，就看到角落里一个孩子满手泥巴正在干活，冲她咧嘴一笑。原来是毛毛。无忧也笑笑。暖棚不大，但是密密麻麻种的却是新鲜蔬菜。怪不得最近总能吃到新鲜蔬菜。原来是暖棚出来的。要是外面买，这时节那可不比肉便宜。
“嬷嬷，我们能动用的银子有多少，都清点一下，尽量多凑些，交给陆伯。我让他在外头再置几间铺子。”薛茗予拉着安嬷嬷的手在园子里走动起来。
“嗯。奴婢回头规整一下。王妃一下子要很多？”安嬷嬷有点犹豫。王妃现在可不算完全站稳脚跟，正主子一日不回来给个正经说法，她心里就一日难妥帖。
“嬷嬷。”薛茗予何尝不知道安嬷嬷的担心。“把希望全寄托在别人身上有什么用。不如自己放开手做点事。做来了，都是自己的。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唉。”安嬷嬷一思忖，王妃年纪虽小，目光却是深远的。“也好。趁..没回来，王妃做事也方便些。要是回来了，反而想做也难了。”薛茗予外头的事情也不蛮她，别院的花销她也清楚。
“就是。”薛茗予直点头。“再有，安嬷嬷最近看无暇怎么样？可还用得？”这才是她想问的。无忧不可能一直跟在她身旁不离的。比如鱼酸菜收银子啊什么的，无忧会有越来越多的事情去做。她身边不能没个贴身丫头，也不能只有一个贴身丫头。
“看着还不错。这段时间无尘无垢都忙，反倒无暇落了闲。学了看账也没实际管到什么。有的丫头婆子当面背地里拿话嘲讽她，她也都忍着不作声。到处帮人打杂，也不到我面前求一句的。”安嬷嬷说起无暇，不乏赞赏，可是也还不太放心。“只是她家里没个旁人，怕不好拿捏。”
&bp;&bp;&bp;&bp;“这个，我是不喜欢拿家人制约下人的。”薛茗予嘟嘴，“主要看看人怎么样。左右卖身契在我这呢。”
“光看人品，奴婢感觉还不错。无尘无垢得脸，她也不去巴结，无双不受待见，她也没去泼冷水。旁人对她冷言冷语，她也忍得。是个沉稳大气的。”安嬷嬷平心而论。
“那就让她和无忧换班吧。先跟着我。”薛茗予决定道。人总是缺乏安全感，又吝啬于付出信任。
“那好。奴婢先盯着点。”安嬷嬷点点头。
“王妃。”无尘远远站在园子入口处，朝薛茗予拜下。“启禀王妃，四王府早上给陈管家那送来帖子。说是四王妃过几日来拜访。”她是不敢多走几步，虽然她是别院里头下人里头一个得用的，但是跟王妃这些随身带来的比起来，她心里也是苦啊。
薛茗予和安嬷嬷对望一眼。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她都快忘记自己是个皇家儿媳妇了，你看，都整日忙活自力更生的。怎么妯娌能想起她来了。
“把帖子带回去。”薛茗予呐呐吩咐道。不妙啊不妙。自己这穷亲戚都不好意思往别人那凑，这是怎的了。难道是要过年了发救济来了么。
“王妃还是回去看看。酌情准备一下吧。”安嬷嬷拍拍薛茗予手臂，提醒道。
“好吧。”薛茗予叹气。“嬷嬷你也别累着，不若叫几个下人来弄好了。”她****能吃到新鲜蔬菜，安嬷嬷却是一有空就在这忙活。
“奴婢就这点爱好。现在棚子小也忙得过来。奴婢还想这几日再把棚子扩大点呢。之前怕弄不好，没敢建宽敞。”安嬷嬷说起她一手弄起来的暖棚脸上一阵自豪。“忙活惯了，不干活我还不习惯呢。”
“那好。只要嬷嬷你喜欢。以后建宽敞了要是忙不过来，就找下人来做。”薛茗予见安嬷嬷真的喜欢，也就不再坚持。“无忧，我们回去了。”
无忧从暖棚里钻出来，满脸闷得通红。“里面真热。我还头一回见识冬天种蔬菜呢。”
“听陆伯说艳京有几家养暖棚的。但是跟我们这不太一样。陆伯说王妃教我这法子效果比他们好多了。”
“嘿嘿。书上看的瞎指挥。还是安嬷嬷会摆弄。”薛茗予甜甜一笑。还好不是独树一帜，不然可不好糊弄下去。
无尘把烫金红帖摆在薛茗予面前。纳闷儿啊，陈管家都喜气洋洋的，王妃怎么一点都不高兴呢。
薛茗予翻开看了一下，就放到一边儿去了。就那么个意思，后天来访。
她是一点兴致都没有。还是无忧催着她去内室，挑半天才挑出一套丁香紫古香锻绣娥蕊黄缠枝纹百褶裙，外面再搭一件浓翠底子鹅黄滚边禙子。喜庆活泼，又不显刻意隆重。无忧又给她挑了双浓翠织锦绣鞋。
等到无忧又拉她在乌木边花梨心妆几边坐下挑首饰，薛茗予实在是不耐烦了。无忧打开大大小小几个匣子，薛茗予看来看去眼都晕了，“到时候看梳头再挑。我饿了，吃饭去。”薛茗予把盒子一盖就往外走去。
&bp;&bp;&bp;&bp;她最近饭量可真是好啊。到点儿就饿，比钟还准。大姨妈一来，才注意到胸前已经有点微微鼓胀起来。有时还有点痛。长身体的时候，薛茗予又给自己的好食欲找了个好借口。
准备接待莫名其妙的客人，所有人都比她要有热情。陈管家下半晌来告诉他，他已经安排人把各个院子打扫好了，大厨房也采买好了食材。不过，显然想献殷勤讨个好的陈管家，并没有得到什么赞扬奖赏。薛茗予见都没见他，让无尘说声知道了就让他自行忙去。
安嬷嬷和无忧把薛茗予各种提不起兴致的表现都归结为她初潮反映。两个人自管忙活自己的。安嬷嬷把薛茗予选的那身衣服拿出来晾晒一下，又再熏香挂好。无忧又给薛茗予找出另外一身洋李色撒花洋邹裙，和大红对襟褙子备好，防备临时要有个换装的，省得慌乱。鞋子也又找出一双玫红一双天青色的来。
无尘无垢也不甘落下，将三进屋子里里外外打扫，通风，熏香。陆伯家的也亲自去大厨房选了些新鲜瓜果送了过来。
薛茗予其实很想说，她大姨妈已经将近尾声了，她生理反应倒不如这一屋子上上下下的下人们反应大。到得四王妃要来的这日，大清早就被无忧喊起来。这段日子睡到自然醒的机会太多了，她都不习惯被人喊醒了。穿衣洗簌，梳妆打扮。几个丫头忙活得好不欢快，薛茗予对着银白点珠流霞珐琅镜发了一早上呆。
“王妃，您看用什么首饰的好？”无忧轻咳一声，试图让自家主子能有点职业素养。王妃阁下，您家妯娌要来了您能专心打扮下么。
“啊？”薛茗予不负众望悠悠回神。
无忧忍住叹气。她聪明伶俐的主子什么时候才能魂归啊。“您看这对赤金虫草华圣可好？”无忧指向嵌琉璃包银边红木妆盒一角。
“嘶..”薛茗予白了一眼无忧，你是要谋害我的脖子么，那虫草华圣可是足金的，别看块头不大，沉死人的。“不好。”她果断拒绝。
无尘无垢低垂的睫毛煽动了几下。王妃也太大气了。足赤金的断然看都不看一眼。
“这个吧。”薛茗予白皙的手指在嵌琉璃白银包边红木妆盒里挑挑捡捡，最后拿起一支垂珠却月钗。“耳环么，就这个。”她又赶紧点了个稍微华丽点的赤金滴珠流苏耳环，生生堵住无忧的不满。头上怕重好不好，她宁愿耳朵受累。
无忧嘟着嘴，给薛茗予一一戴好。“那镯子呢？”
“嘿嘿。镯子就戴这个吧。”薛茗予讨好的指向一个红宝石缠丝双扣镯。这个够华丽吧。
“行。”无忧得意的一笑。“正好配这个红宝石包玫瑰金边戒指。”
薛茗予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这戒指是她定做的。红宝石颗粒大，她不舍得切割，让人做了个赤金玫瑰花瓣状包边。做出来是好看得不得了，可那份量，没人比她更清楚。好吧，最后还是她失算了。无忧这妮子心眼儿真不少。就只有对不起她的芊芊玉指了。跟颈椎比起来，手指牺牲一下真是算不得什么。
&bp;&bp;&bp;&bp;吃过早饭，薛茗予就去垂花门侯着了。她除了进别院那一回，就再也没往这前院来过了。当然，她老走后门的事情旁人是不知道的。安嬷嬷已经早上跟她念叨好几遍了，怕她头一回招待客人不习惯。安嬷嬷让她先迎人去一进正屋东间明房说话喝茶。
谈不来的话，就顶多带人家去朝花夕拾那边看看花晒晒太阳，吃个饭，也就差不多能打发了。谈得来的话，嗯哼，当然她觉得这个推断指数比较低，那就请人家去三进她的起居室坐坐玩玩，吃个饭，然后去朝花夕拾走走，消消食儿，然后就差不多了。
其实她心里大概的也有数，一般闺阁女子，只有相好的闺阁朋友，才会请人家去自己闺房。只是，自己这是算闺阁么，不是来招待妯娌的么。薛茗予自嘲一笑。
薛茗予在垂花门旁边的一间倒座里喝茶，捧着本地理杂志瞎翻翻。巳时一到，她心里就暗忖，估计差不离快来了。
还果真，不一会儿前头探消息的小家丁就麻溜的跑回来报信，说是四王府的马车已经到了前面大街了。薛茗予赶紧站起来让无忧帮她整理一下妆容，确定没什么不妥的，就乖乖去垂花门站着等着。
她不大乐意接待来客上门是一回事，但是心里也明白，人家愿意来是给她薛茗予面子，她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卫妡冉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脑子里一片混沌。从头两天，她家爷突然叫她想办法跟老九新娶进门儿的西凉小媳妇儿亲近亲近，她就一头雾水。像她们这样走进皇家做儿媳妇的女儿家，哪个不是有个不同寻常的娘家做靠山的。能当得她家爷吩咐一声的事情，往往都是有深意的。能当得她这四王府主母出门去****的，肯定是有特殊缘由的。
“九弟妹？”当时正在伺候给她家爷穿衣的卫妡冉，第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嗯。”四王爷覃纭伽点点头。
“要不，妾身让洪管家给九弟妹送点入冬的银霜炭..再加点年货..洪管家上回也是去过九弟别院的，路熟。”卫妡冉第一反应是，爷这大概担心九弟不在艳京，家里头过年糊不开吧。九弟虽然很少回来，但是她知道自家爷和这九弟感情是真的好。
“不用送东西。”覃纭伽，也就是我们贾四爷摇摇头，“你亲自去，以后就多走动走动。”
这下卫妡冉听懂了，心里却更迷惑了。听说老九都对这新媳妇儿不大上心，年纪小还没圆房不说，过年也是不打算回艳京的。那夫君这就又是凑什么热闹去。按道理不会特意安排她去做无益的事啊。
“嗯..就当自家妹妹处处，想办法给九弟妹和九弟培养培养感情。”覃纭伽也料到妻子大概不得要领。就多提点一句。那丫头可是和乔家大儿子走得密切，又正是懵懂无知的年龄，老九回来还没个定数呢，可别一回来媳妇儿心都挂旁人身上去了。
&bp;&bp;&bp;&bp;纵然夫君耐心的告诉她，她今日一早也是连换了好几身衣服。心里也跟这衣服一样，总找不到一个合适定位。她们这些男人背后的女人，其实更像一个个女政客，从小就耳濡目染如何恰当的表露家族立场，如何端庄的维护家族形象，出嫁后对于女人们的外交更是游刃有余。
既然夫君说，当自家妹妹，那就说明亲近大过于客套，她拿起一套藕荷色撒花洋绉裙，藕荷色柔软亲和，姐妹间走动最合适。刚想上身，又想起上回洪管家回来，形容这西凉平宁郡主那通身气派，满头金饰不落俗套反而更显高贵，这她不觉得稀罕，有钱就能砸出来，只说明人家长得好戴满头金也好看罢了。但是祖母绿戒面，连绣鞋都是祖母绿碎铺的鞋面。这手笔，那就大了。
想到这，卫妡冉又让贴身丫头月盈将藕荷色撒花洋绉裙给收起来。挑来挑去，一身冰蓝掐腰瑞兽纹马面裙入了眼。卫妡冉暗暗点头，这套不错，端庄大气，不失华贵。若是梳了凤尾髻，戴上新打的蓝宝石头面，那套气势上输不了人。
卫妡冉兴致勃勃，正要换上，却又收敛了笑容。这也不行。头一回妯娌见面，还不知道小姑娘什么脾性，这套大有压人一头的感觉，若是树了敌意，那就不是夫君所说拉拉亲近了，更提不上日后给他们小夫妻培养培养感情了。
卫妡冉垂头丧气的打翻前面的各种预期，重新拿起一套套在落地珐琅穿衣镜前比划。最终选了套乌金绣西番莲八幅裙，外罩菖蒲紫绣团花纹窄银袄。紫色不是一般人能穿的，太嫩了穿不出庄重华贵，年龄稍微一过就会显老气。卫妡冉脸庞丰润白皙，一身穿下来，华贵既不**份，艳丽中也不乏亲切。卫妡冉对着落地珐琅穿衣镜连连点头。这才满意的让月盈和月华来给她梳头装扮。
这衣服的基调定了下来，发饰就简单多了。月盈探出头跟赶车的家丁说了几句，再缩回帘内，低声道，“王妃，就要到了。”
卫妡冉拉开座位旁边嵌着的抽屉，从中拿出一把黄铜靶镜来，对着细细照了照。她头上梳着半翻髻，有着少妇的风韵，同时稍显活泼，斜斜插着支喜鹊登梅簪，简单又很应景。手上一对白玉镯，却是一点杂色不见，真正的上上之品。“王妃，都挺好的。”月盈跪坐在马车上细细给她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拿起件灰鼠皮披风，给她围上。到这时，马车正好停了下来。
月盈扶了卫妡冉下了马车，马车里不透风不觉得，一下来冷风铺面而来，月华赶紧将手炉给她捧好。两人这才扶着卫妡冉朝面前牌匾上小风别院四个大字的大门里走去。一应丫鬟婆子随后。
“奴才给四王妃请安。”陈管家激动得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这可是他家主子外交第一部啊。他简直都能由此看到这小小别院门庭若市的那一天了。
&bp;&bp;&bp;&bp;“起吧。”卫妡冉点点头。月盈笑眯眯上前打发了一个荷包过去。陈管家不动声色的告谢，赶紧爬起来给贵客领路。
刚跨进门，卫妡冉就看到垂花门前亭亭玉立的一个小姑娘。雪白的脸上浅浅微笑，亮亮的大眼睛透着友好的欢迎。
她早上换衣大战时还在想，紫色不是谁都能穿出好来的，这可真巧，这小姑娘也穿着一身紫。但跟她的瑰丽不同，人家小小年纪就把紫色穿得活泼可爱起来。丁香紫古香锻绣娥蕊黄缠枝纹百褶裙，卫妡冉想倒底是年纪小啊，娥蕊黄跟丁香紫，也真赶往上搭。更别说外面搭的那件浓翠底子娥蕊黄滚边禙子。这浓翠可是比紫色的穿着难度更高了，穿不好就落了俗套显得老气，还真没见几个能把浓翠穿好看了的，这颜色别说上身，在铺子里都是不多见的，偶尔有人买那也是做配色啊什么的。小姑娘却将浓翠做了件褙子，滚边却又是娥蕊黄。
卫妡冉又是叹服薛茗予的大胆，又想拍手叫好。登时空茫茫的心也稍稍落地了，起码这第一印象，就是讨她喜欢的。
“想必这位就是四嫂嫂了。这大冷的天，还劳烦四嫂嫂来看茗予，真是太过意不去了。”薛茗予站定行了个妯娌间的标准礼。半点不敢含糊。面前这脸庞丰润白皙的女子，虽是妇人打扮，眉目间的精致和贵气却是无庸置疑的。但那来来回回打量她的一双眼睛，看似无意和善，薛茗予却隐隐感受到了那视线里的精明和睿智。
“妹妹赶紧起来。”卫妡冉连忙上前亲自将薛茗予扶起，“我还怕叨扰你了呢。只是想着这快过年了，就来妹妹这看看，嫁这么远，可还想家啊？”卫妡冉从月盈手里接过一个红木锦盒塞到薛茗予手里，“拿着，四嫂没带什么好东西，小小见面礼可别嫌弃了。”
薛茗予羞怯的上前接了，转而让无忧帮她拿着。然后很上道的顺势轻轻挽了卫妡冉的手，一起往里走去。“哪里的话，妹妹谢嫂嫂还来不及呢。要嫂嫂挂念了。刚来还有点想家，现在都习惯了。”这贵客别的目前还没看出来，但是目前为止流露的都是善意，她也就顺竿子爬吧。
无忧和无暇也从善如流的和跟着贵客来的月盈月华热情的笑笑，并排跟着主子后面往里走去。
“我们先去东间炕上坐着说说话吧。”往三进里一走，薛茗予登时有一种终于到达目的地的感觉。她还真不习惯和人这么亲密的挽着手走路。她扶着卫妡冉在炕上坐好，自己才转到另一边坐下。
“要说我们俩还真像姐妹似的，穿衣服都心有灵犀。”卫妡冉一落座，就忍不住称赞起眼前这和和气气的小姑娘来。此前还怕小姑娘若是个娇纵刁蛮的，她还不好亲近呢。
“你们西凉的绣娘手真是巧，怎么就想到娥蕊黄配丁香紫呢。还又这娥蕊黄配浓翠，真是让人眼前一亮。”
&bp;&bp;&bp;&bp;“嫂嫂谬赞了。这是茗予闺中无聊，自己瞎琢磨，就让针线上的做了来穿。还怕头一回见面，让嫂嫂见笑呢。”其实她心里自信着呢，但是这含蓄低调，总归是不得罪人的。
“你太谦虚了。自个儿琢磨的，却是比绣娘们配的色好看多了。”卫妡冉笑着摇摇头，喜鹊登梅簪和她一张丰润贵气的脸庞相得益彰。“你莫怪我说话直接，不说紫色了，这浓翠料子，放铺子里一年半载卖出去都难。亏你能把这浓翠做成褙子，还穿得这样好看，今儿我来一趟也算长见识了。”
“呵呵，嫂嫂就莫笑话我了。茗予也就仗着年岁小不怕人笑话，想着与其学不了那份庄重贤惠，不如趁还有几年赶快瞎穿穿。”薛茗予调皮的眨眨眼睛，一派天真烂漫。
“唉，这是在说我老了么。”卫妡冉摇摇头，嗔怪的斜了眼薛茗予。这小姑娘倒是挺惹人喜欢，比她的年龄更加有礼知进退，又带着份恰到好处的活泼欢快。看来今天要比想象中轻松呢。
“茗予哪里敢哦。”薛茗予吐吐舌头。她今天第一见卫妡冉也穿了一身紫来，也是心里打了个突。生怕撞衫惹得贵客生气。见卫妡冉话里话外是真心实意的欣赏和赞美，倒是松了口气。“茗予倒是想穿得端庄贤淑，可是总感觉不伦不类四不像。这也就只得卖卖嫩了。”
“哈哈！”卫妡冉被她的坦诚直白逗得一笑。“真是个坏丫头。等你像我这年纪你就知道了，想装得嫩一点，又不好意思，又装得不像。”
“嫂嫂还用装么？”薛茗予瞪大眼睛，“就冲嫂嫂这身段这皮肤，茗予到时候要是有嫂嫂七分颜色，茗予就满足了。”
“唉呀。真是说不过你。”卫妡冉笑得直摇头，是女人，没有几个架得住别人真心赞美的，特别是本身是个姿容不俗的女人。“光看你这衣服我可没看够。带我去看看你平日做的女红呗。人家都说从外面来艳京的大多是土包子，见了妹妹你，我反倒觉得自己像土包子了。快带我这土包子去长长见识。”
“呵呵。茗予就怕嫂嫂看了失望呢。”薛茗予眯眯眼一笑，这完全不按牌理出牌啊。她本身打算吃过饭，聊得来看得对眼再对人家往自己起居的三进里去的呢。这位嫂嫂的热情劲儿真是让人无法拒绝。
薛茗予无比被动的挽着卫妡冉向月泷沙三进大步挺进。引得一路的仆从看着就激动万分。王妃这么会功夫就将四王妃拿下了，两人才在一进坐了两柱香，就喜笑颜开亲亲热热手挽手的往起居室走去了。仆从家丁们简直要做个双手高举握拳用力下拉的给力动作。
薛茗予前头刚和卫妡冉在三进正屋西间明房坐下，无忧在一进来就和无尘传达了精神，无尘和无垢已经麻利的把薛茗予的一个小绣框送进来，还备好了热茶。薛茗予朝动作迅速有度的无尘无垢微微一笑，这俩丫头，关键时刻还挺到位。
&bp;&bp;&bp;&bp;薛茗予朝动作迅速有度的无尘无垢微微一笑，这俩丫头，关键时刻还挺到位。
“天冷了，最近做的东西少。嫂嫂随便看看。”薛茗予瞥了眼那绣框，基本上她到艳京后动手做的东西都在那里头了。还真的挺少的。四个香囊，两个荷包，还有两方罗帕。谁让她动不动就要往外面钻呢。偶尔在别院里，动脑子的时间也比动手的时间要多得多，偶尔想起来了就拿来绣框缝几针，要是没想起来那恐怕一连十来天都没碰绣框一次。
“是呢。天冷手都不爱拿出来。”卫妡冉饶有兴趣的打开翻弄起来。“哎呀。今儿可真是来对了。”这倒是卫妡冉此刻的心里话，她拿起香囊，简直是爱不释手。
“这香囊送我一个吧，我要这个红辣椒的。”她拿起一个红辣椒造型的香囊，翠绿的蒂，红红尖尖的，转眼又皱起眉来，“哎呀，送我两个吧，这个胡萝卜真是太像了，这个我也喜欢。”她手中的胡萝卜，比真的胡萝卜小了一号，但是连皱皱的皮纹都做得特别逼真。
“王妃，您今儿个可是来做客的呢。这么不客气可别把九王妃吓着了。”月盈见主子是真心喜欢，跟个小孩儿一样吃着碗里瞧着锅里，假意逗趣的凑个嘴。
“嘿嘿，哪里会。嫂嫂不嫌弃茗予高兴还来不及呢。”薛茗予乐呵呵一笑，莫名其妙找上门来的四嫂，好像挺好说话的，够捧场。只是她越放心的同时，又更纳闷儿，这四嫂到底为啥来跟自己套近乎来的。要钱没钱要势没势的，她有什么值得人家交结的呢。
“你看九王妃多大方，就你这小蹄子话多。”卫妡冉嗔怪的瞪了眼笑盈盈的月盈。
“我说茗予啊，你们西凉都流行做这样的香囊和荷包么？我怎么没听别人说过呢。”卫妡冉一边仔细欣赏每个小细节，喃喃说道，“不过这些瞧着真有趣，又逼真。要是做这些，我家那丫头估计就没那么头疼学女红了。”
“西凉那边做的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哎呀，实话实说吧。”薛茗予撅撅嘴，“茗予也就是不爱绣那些繁复的花纹，又要配丝线，又要画图样。还要山水虫鱼花草的搭配好。所以茗予就想了这么个偷懒的法子。反正做这些，布的底色就够用的了，就是点缀也只是绣那么一点点，省事多了。”
“也就你敢说。”卫妡冉翻翻白眼，“有几个人偷懒都能偷出你这水平和创意来啊。狡猾的丫头。”说着说着，弟妹变成了直接叫她茗予，然后自然而然就变成了更亲昵的丫头。
“这荷包也好看的紧啊。”卫妡冉细细看完了香囊，视线又沾在了荷包上，拿着草莓造型的荷包，双眼都要冒星星了。荷包正好配着草莓造型，在根部绿叶处收紧。
再看到另外一个胖胖的小鱼造型，卫妡冉真是一个头两个大了。“天，今天真是要丢人品了。我拿着哪个都舍不得放手。”
&bp;&bp;&bp;&bp;“好啦。嫂嫂莫要再取笑茗予了。”薛茗予起身走上前去，亲自给卫妡冉倒上一杯热茶，“嫂嫂不嫌弃就都拿去把玩吧。茗予也不怕丢人，嫂嫂也就图个新鲜。说不定玩了几日也就腻烦了。”不管这四嫂到底揣的什么心思来的，起码是够给她面子的。
“嘿嘿。那我可不客气了。”卫妡冉美滋滋的看着无忧将绣框拿下去，拿了锦盒将香囊荷包和帕子装起来。
见两个主子相谈甚欢，无尘和无垢忙迎了月盈和月华轮流去旁边厢房里喝茶吃点心。顺便打听一下四王妃中午留饭有没有特别忌口的。
不一会儿，就到了饭点儿。反正都已经到三进里来了，薛茗予索性就让陆伯家的在三进正屋东间里摆饭。席间，卫妡冉一反之前的活泛热情，一举一动都格外的有礼有节，吃饭喝汤都尽显大家风度。使得陪同的薛茗予大气都不敢出，也拿出幼时在薛府学的规矩礼仪一板一眼的认真劲儿。这一顿饭吃完，薛茗予倒真是长了见识了，可是自个儿一肚子汤汤水水下去却没有半点感觉，只觉得像交作业。
吃过饭，两人漱口净手，薛茗予见卫妡冉一直没明说来意，也还没有走人的意思。就提议去朝花夕拾园子里看看。其实这时候园子里已经没什么花了。除了一个暖棚里有些蔬菜，外面都荒凸凸的，就一个秋千在那。薛茗予想反正哪家园子应该都差不多吧，去晒晒太阳消消食儿好了。
“这儿晒太阳挺好的。”月华扶着卫妡冉在枯草地上临时搭的松木方桌前坐下。
“嗯。这季节，这园子里真啥都没有。就借点暖和的阳光，留嫂嫂坐一会儿了。”薛茗予乖巧的说道。
“艳京到了秋冬就是冷。人都受不了何况这些花花草草。我那倒有几盆墨菊，改天让府里给你送两盆过来看看。”卫妡冉想不到薛茗予这么诚实的带她来这荒草园子里坐着晒太阳来了。看得出来一些整理过的开败了的迹象。但是，也却是够寒酸的了。
“咦，那边是..暖棚？”卫妡冉见到远远搭起的密不透风棚子，上头盖着厚实的草帘子。她还想着人家寒酸呢，寒酸的人家里还能有暖棚？她四王府可是没有的。
“啊，是暖棚。比较小。”薛茗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茗予从西凉带来的嬷嬷喜欢摆弄花草，就着人打听怎么弄暖棚，刚弄起个小的。”
“那我们去看看？”卫妡冉眼睛里又是兴致满满。
“这个..”薛茗予面露难色，黑亮的大眼睛满是犹豫，“这暖棚里可没有花草可看的，都是嬷嬷种的些蔬菜..”她平时都没踏足进去看过，其实就当一菜园子了，要待客，还真是有些不好意思。
“你全种蔬菜？”卫妡冉红唇微张，“那我更要去看看了。”卫妡冉听着立马就起身。
“哦，好。”薛茗予也不知道这位怎么对蔬菜也这么有兴致了，难道真是个捧场王。她赶紧起身，扶着卫妡冉往暖棚那边走去。
&bp;&bp;&bp;&bp;“老奴给四王妃请安。”安嬷嬷这时候正在棚子里，她倒不是赶着干活，只不过料到薛茗予可能带人往这里来，就事先在这等着。那阳光下摆着的桌椅果盘就是她事先安排的。
这时暖棚两头的帘子已经被安嬷嬷撩得高高的。薛茗予告诉过安嬷嬷，每天气温升高了，就开帘子通风，到气温快下降时，再盖上帘子和外面保暖的草帘。
“嫂嫂小心脚下。”暖棚小，安嬷嬷又勤打理，都是比较干净的。就是地上难免有泥土。
“没事儿。”卫妡冉一点都不拘小节，“呀，这黄瓜，真新鲜。”卫妡冉说着就要上去采摘了。“茗予，今儿我可不客气了。待会你也别给我什么回礼，我这就自己挑点新鲜蔬菜，还有，别忘了你先头许给我的那几个漂亮的香囊荷包还有帕子。有这些我今儿就不虚此行了。”
“看嫂嫂说得。茗予只有这些小家子气的东西，嫂嫂喜欢，茗予高兴还来不及。”薛茗予接过安嬷嬷递过来的竹编小挎篮，跟着上前，卫妡冉摘一个，她就把挎篮送上去接着放好。恐怕安嬷嬷是刚刚才洒水的，怪不得个个看起来特别鲜嫩。
“嫂嫂很喜欢吃蔬菜？要是府里方便，您就隔三岔五使个人来我这摘些拿回去吃好了。”薛茗予亲热的说道。当然她这只是客气，她这暖棚多大一眼就看得出来，堂堂四王府要是蔬菜还要靠到她这里打秋风，那不让人笑话死了。
“那不用。”卫妡冉摆摆手，转而又蹲下来看看地上半人高的番茄。“是你四哥喜欢吃。他吧，书呆子一个，太医也说多吃点新鲜蔬菜对眼睛好。”
四哥？这亲热劲儿薛茗予一下子真不适应。四和九，这么个搭配让她有一瞬间的奇怪。但是没经多想。“嫂嫂拿回去要亲手给四王爷下厨做么？”
“当然了。难得碰到还是我亲手采摘的呢。”卫妡冉回过头来，丰润的脸庞上满是骄傲。
“嫂嫂和四王爷感情真是好呢。”
“唉，什么感情不感情的。都老夫老妻了。”卫妡冉笑着摇摇头，“只不过，女人就是这命，还不是要围着那个男人转罢了。在外头什么好的他没吃过尝过。管他能吃多少，我摘的，我做好。摆他面前就是我一分心意。你说是不是？”
“呵呵。嫂嫂说的极是。”薛茗予脸上一僵。这是要开始上正课了么。
“我就这么个直白人。茗予莫见怪。”卫妡冉继续自说自话。“九弟现在是没回来，但是茗予你年纪还小，日后九弟总是要回来的。也不是说要你像我这样，一心围着九弟忙活，但是，你四哥和嫂嫂我都是想日后你们能和和美美的。”
“起初我还在想，小丫头嫁这么大老远，指不定多么想家，多么过不惯呢。到见了你，嫂嫂是真喜欢的紧。我看你这别院里都井井有条的，下人们也都服服帖帖都是会办事的，我也就放心了。以后啊，就多跟嫂嫂走动走动，别老闷在家里做针线，伤眼睛又无趣。”
&bp;&bp;&bp;&bp;“嘿嘿。”薛茗予憨憨一笑。“茗予人生地不熟的，一般还真不怎么出门的。”
“那就是了。马上冬至了，你四哥要办什么赏雪佳宴。男客他招待，我这边女客也不少。到时候我让人来接你，去我那边热闹热闹。不寻点乐子这大冬天的可怎么过啊。要说，九弟倒是最喜欢去我们府里蹭吃蹭喝还蹭住的。”
“啊？”薛茗予一愣，赏雪佳宴？那得多少上流人士啊，她可不可以不去啊。卫妡冉最后一句她听到了但是压根儿没在意。
卫妡冉却以为薛茗予是因为她最后提到老九而惊讶的。还心里偷笑，到底是新婚小夫妻，听到对方都要支起耳朵来。“我可不说假话。九弟在我们府里吃住的日子，可比在这别院里多了。嘿嘿，这只是以往。你进门儿了以后自然不一样了。对了，这别院，九弟好像还没来住过呢。”
“他没住过？”薛茗予这下找到重点了。
“嗯。这别院置办下来，然后又要置办下人，又要打扫清洗的。老九倒是一直在这跟着工匠忙活，但是忙活好，他就又回北疆了。后来回来一次，匆匆几天，大概是图方便，也是跟他四哥回我们府里吃住的。这别院真没住过。也吉利，算得你们新婚的新房了。”
“是不是太多了。”卫妡冉转头看看薛茗予手里沉甸甸的菜篮子，黄瓜，西红柿，小青菜，丝瓜，茄子。还真是不少了。“行了行了，不然回去我得连续下厨好几天。”
“噗哧。”薛茗予忍不住笑出声来。刚刚还是谁说的摆在爷面前就是一分心意呢。
“嘿嘿。莫要笑话我。其实我这厨艺真不怎么样，连续吃几天，估计你四哥更受不了。”卫妡冉一点都不怕揭自己老底。
两人相扶着从暖棚里走出来，刚刚在棚子里就闷热得很，一出来冷风一吹倒是舒服多了。见两人鞋尖都见了泥，安嬷嬷接了菜篮子，就提议薛茗予带四王妃回去换一下装。
“也好。茗予你这些嬷嬷丫头的，真是挑得好。又麻利又不烦人。”卫妡冉欣然和薛茗予手挽手往月泷沙走去。“不像我们家那两个丫头，又啰嗦又烦人。”
“王妃又在念叨奴婢了吧。奴婢这耳根都发红了。”月华在后面小声嗔怪。
“你听，这小蹄子真真是胆子大。”卫妡冉朝薛茗予挤挤眼，“看哪天不给她指个人家给嫁出去。”
“哎呀。奴婢可什么都没听见。”月盈脸红的嘟囔。
薛茗予对卫妡冉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她可是看了太多主子对奴才打骂发卖的，这样逗趣亲热的，真是很难得的。
卫妡冉也是备了置换的衣服鞋袜的，月盈和月华伺候她换好。也就准备回去了。薛茗予乖巧的一直送她出了垂花门上了马车。卫妡冉一再强调冬至提前来接她过府玩玩，盛情难却，薛茗予也只得点头应了。冬至还有半个月呢，她还有时间做做心理建设。
&bp;&bp;&bp;&bp;前头卫妡冉华丽的马车刚消失在视线里，陆伯急匆匆的身影就急急向别院奔来。跟还没来得及抽身的薛茗予正碰了个正着。
“哟，老奴给王妃请安。”陆伯料想主子这大概刚送完客人。
“陆伯请起。”薛茗予心弦一动，“可是有什么急事？”
“正是。”陆伯走上前两步，“靖江老侯爷没了。”他本就是要去月泷沙给薛茗予报信的。
“这么快。”薛茗予瞳孔微缩，自知道这个消息开始，她就掰着手指头算日子，绣品铺子那边像是和这靖江老侯爷赛跑一样的赶工期。可是临到陆伯报了这信，薛茗予还是有点紧张。“铺子里怎么样了？”
“说来真巧。今儿余掌柜说货都赶完了。比预期快了好几天，都是薛茗予教老奴的法子好。又快又避免出乱子。”陆伯跟在薛茗予后头半步，往月泷沙一进走去。
“余掌柜正和老奴说着呢，就收到那边的信儿了。还是夏世子派来的家丁来报信的。说是赶快让把孝服送过去。这会，铺子里正在一边清点一边搬货呢。夏世子后面派了侯府的马车来接货，马上就到。顶多一个半时辰，就能送进侯府里去。”
听得时间上如此惊险，薛茗予心脏直跳。“时间这么紧迫，质量可都查验过了？别出了纰漏。”
“这个王妃放心。先头您不是叫二妞三妞量尺裁衣的么，这俩丫头眼尖手快，前面裁了一堆后面缝制的还没缝出来。她们也勤快，一得空，就去查验成品的质量和数量。老奴看着她们俩查了三遍不止。说起来真是穷苦的孩子早当家啊。她们俩每查完一批，就点数，整十套打包。所以现在夏世子那边来收货，点数上货才这么快的。”
“嗯。如此也不亏我们都买下他们。”薛茗予听了心里也很欣慰。“好了，我这边知道了。陆伯您赶紧外头忙去吧。”
“也好。老奴就想着第一时间来给王妃报个信，好叫王妃心里有数。”陆伯喝了一大口茶润润嗓子。
“再有，几个新铺子，怕是王妃也着急着吧。老奴这边已经有眉目了。就是想，就是想把大虎，石头，柳多都叫过来帮帮忙。小刚这段日子跟在老奴身边，做起事来也麻利勤快，大虎他们三个这些时日在干活铺子，鱼酸菜还有成衣铺子里待着，老奴想该学的也差不多了，深入的他们一时半会儿接触不到，不如，趁忙着新铺子，由老奴带着四处打理打理。狗子和三个女娃反正一直在绣品铺子里，他们就不动，毛毛还小，还是留在朝花夕拾。”
“嗯，陆伯就自管去领人吧。靖江侯府的事情今天交付出去，绣品铺子也就松口气了。几个新铺子确实让我着急。而且我又想城东城南城北各开一家，又离得比较远，陆伯一人忙确实太不方便，此前是茗予考虑不周了。”薛茗予歉意的说道。
“老奴不敢当。”陆伯摆摆手。
&bp;&bp;&bp;&bp;“这样吧。”薛茗予心头一转，“绣品铺子这边，从余掌柜到绣工，所有的流程他们都走过多遍，就让他们继续做下去，就不用像这段时间这么赶了。我们不能总是到处打听哪家要死人了才去赶衣服。布匹，余掌柜自管去乔公子那拿，其他的耗材也采买起来。狗子和三个女孩子，就都从绣品铺子里调出来吧。他们对这个比大虎他们可了解多了，几个人搭配着给您在城东城南城北跑腿。铺子看好了就买，如果实在买不下来，就先租着，日后有合适的再说。侯府丧事一办起来，我们四家店要加紧时间，尽快开张做生意。几个铺子确定下来了，您就量好了需要的牌匾尺寸，茗予就等着您的信儿去做新铺子的新牌匾。”
“好嘞。那老奴告退了。”陆伯一听，几个孩子全划归给他跑腿，喜得咧开嘴笑。奴才就是要干活的，干的活越多，主子才觉得你有能力才觉得你重要。他不仅是自己忙得吃力，也是想把几个命苦的孩子给带出来。
陆伯喜滋滋的一溜儿又出府忙去了。薛茗予去了安嬷嬷的后罩房，坐在房间里，都听得见后面街道上人声鼎沸。其实这时候绣品铺子外面为数不多的行人都很奇怪，这个一直关门的铺子门口，怎么来了四辆大马车，也不知道运的是什么货，一大包一大包的扛上了马车。装完一车那车夫就火急火燎的挥鞭，把马儿赶得飞快。
柳多在成衣铺子里也看到了对面的动静，他已经不是刚开始当差时那样喜怒都写在脸上了。但是手里头做着事，面上不见异色，心里却跟擂鼓一样激动。大妞二妞三妞还有狗子，都一直在对面铺子里忙活着呢。隔这么近，却忙得很少有机会跟他打个招呼，他总是铺子里最后一个关门走的，往往他走了，对面铺子里还灯火通明的。足足大半个时辰，对面的最后一辆马车才终于装好了奔腾而去。柳多抬眼正看到刚刚从那马车上清点了货物跳下来的狗子。
狗子也看到了他的小伙伴，屁颠颠的跑过来，在柳多耳边小声说起话来。
“真的？”柳多瞪大眼睛，什么沉稳内敛全忘了个干净。他激动死了，他马上要和小伙伴们一起干活了。
“我那边还没收拾完，我回去收拾收拾去。看看后面怎么安排。陆伯让你赶紧去将大虎石头叫来。我们人齐了陆伯就要给我们指派新差事了。”狗子说完急匆匆的又往对面绣品铺子里跑去。柳多心里乐开了花，回头跟成衣铺子掌柜知会了一声，也不管外面入夜冷风冻人，撒丫子就欢快的跑。
街道上渐渐回归冷清，薛茗予心头沉重。除了松了一口气，还有很多的不安。她让安嬷嬷在罩房的外间设了个香炉，亲自点上三炷香，又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安嬷嬷知她心里是在对死去的靖江老侯爷感到过意不去，就拿着个铜钵，在后罩房小铁门那个小院子里烧了不少纸钱。
&bp;&bp;&bp;&bp;“王妃，人的生死各有天命。老侯爷的寿辰尽了，您虽然是做了这笔生意，却是让他走得更加体面，也为他儿子赢得更多的好名声。王妃您是在做善事，一点都不亏心。”安嬷嬷微笑着劝慰起薛茗予。她向来不善言笑，微微一笑看起来特别温暖。
“嗯。茗予明白。”薛茗予叹口气，“我就是想到，利用了一个人去世赚了一大笔钱，有点不大习惯。”
虽然心里清楚明白，这天晚上薛茗予还是一夜没睡。她让无暇挑灯，在紫檀描金山水纹条桌上铺开宣纸，抄了一晚上的法华经。字还是那丑丑的样子，但是每一笔都写得虔诚极了。
到得第二天一早，陆伯家的进来送信，说是头天下午送进靖江侯府的货物，不仅经过了那边管家和嬷嬷的检验，余管家还亲自去随了份礼，夏世子当天下午就亲自让侯府账房先生把钱款都结清了。薛茗予点点头，钱货两讫，这才算是了解了。这才吃点白粥，洗漱了一下回房里歇下了。
到了傍晚，薛茗予才一觉醒来。好朋友第一次到访终于走了。安嬷嬷给她端来补气养血的一碗黑乎乎药汤，她捏着鼻子一口喝下。
“王妃，陈管家在外面求见。”无忧将碗递给门外的无尘，无尘赶紧指指院子里站着等着的陈管家。
“让他进来吧。”薛茗予揉揉有点昏沉的脑袋。
“老奴给王妃请安。”陈管家恭谨的行礼。
“起来吧。陈管家有事吗？”
“启禀王妃，靖江侯府送来讣告，靖江老侯爷昨儿没了。”他想了想，还是留了一半的话没说，看看王妃怎么吩咐安排。
“这事陈管家就自己安排吧。以往怎么个随礼的就怎么随礼，陈管家去一趟就行了。还有别的事么？”薛茗予恹恹的说道。她早就知道了，自然少了份惊讶或者好奇。余掌柜第一时间就随礼倒是得了她一分好感。陈管家么，作为九王妃这身份，她对这事儿又能有几分热情呢。
“别的没有了。老奴告辞了。”陈管家失望至极。四王妃都上过府了，听说也特别和谐融洽，还以为王妃会对外面的外交有兴趣起来。原来他又拍错了马屁。
不过陈管家一无所得的走了，薛茗予却是因为他想起一件正经事来。
“无忧，有一阵子陈管家送来一摞字帖的，放哪去了，找来给我看看。”薛茗予想起的正是新铺子牌匾的事情。牌匾尺寸暂且不确定，但是字体是可以先确定，先去给写字的大师递递帖子，省得临时还要排队预约啥的。
“好嘞。奴婢收在二进书房里了，这就找去。”
店铺牌匾的字体就比小风别院的好定多了。别院么，薛茗予初来乍到自然是按照本来大门处的字体风格来选，恰恰又有些细微的不同之处，所以面窄。店铺就好说多了，敞开门做生意的，而且又是这种严肃的行业，薛茗予在一堆字帖里，翻过一遍，就选了一个看起来古朴端正大篆体，力道浑厚，颇有古风。
&bp;&bp;&bp;&bp;她让无暇将选出来的这张做好记号收了起来。至于店铺名字，薛茗予心里已经有了定数。就取“孝为先”三个字。在这个朝代，本来就百事孝为先，老人在不分家，像靖江侯府这样，就被御史给盯住了。这回靖江侯世子能买她的账，一是公中办丧事他无需节俭，但是更多的，就是在这件事上为自己的孝心洗白。所以这个名字，从第一个念头想到，薛茗予是越来越满意。与孝服贴近，又大气。加之她选的古朴的大篆字体，都可以想象得到牌匾挂上去定然是高端大气上档次的。
到得晚上，由于白天睡得多，反倒不怎么困。正巧陆伯家的亲自做了道腊鸭焖藕送过来，薛茗予就让无暇从桌上端了四个菜下去，赏了陆伯家的和无忧无尘无垢几个吃，吃完又留了陆伯家的说话。
“王妃，”陆伯家的坐着小锦墩，旁边放着无暇端来的干果瓜子。“我们当家的，让奴婢告诉您一声，他一直让人在靖江侯府附近守着呢。昨儿个下午货都送去了，夏世子也是个利索人，这边管家和嬷嬷清点数量检查质量，转手就把检查过的一批批分发到侯府各房去了，主子每人三套不同款式的替换穿，下人们一人两套同款的替换。不到一个时辰，上下就都置换上了。到今儿傍晚，府里上上下下迎来送往全是清一色咱们的孝服。”
薛茗予嘴角浮笑，红润的唇在昏黄灯光下勾起一个美妙的弧度。她就知道陆伯家的来送个特别的菜式，肯定是有点事。“陆伯真是有心了。”
“嗨，”陆伯家的假意唾了一口，“这还不是咱该做的。当家的还就怕办不好差呢。”
“那今日去侯府的客人们反响怎么样？”薛茗予饶有兴趣的问道。
“昨儿个下午，侯府里头在到处挂白治丧，也第一时间派人到处去报丧了。昨儿傍晚到晚上，和侯府来往多的姻亲故旧的，像武定伯府，新阳侯府，还有一些老侯爷以前的门生旧吏，大概十几户，是昨儿晚就敢去探望的。今儿一天，从早上到傍晚，艳京城有头有脸的大户，也都前去了。宫里还派了二王爷前去探望。”真亏得陆伯家的好记性，这些听起来薛茗予脑中自动变成空档。
陆伯家的喝了一大口茶润嗓子，“靖江老侯爷本身年纪不小，去探望的，有一小部分是和老侯爷有旧情的老一辈儿，其他的大多是各府的爷和主母们。随同的小厮家丁丫鬟也是不少。进进出出一整天，侯府四周的街道上马车人不断。我们当家的，让大虎，二妞三妞几个专门在侯府四周的茶馆，街头巷尾转悠蹲点儿。尽逮人多的地方钻。傍晚大虎回来跟当家的报信儿，说街头巷尾的到处都在议论侯府阖府精致的孝服呢。”
“真的？都怎么说来着？”薛茗予一听来劲儿了。漆黑的眸子闪闪发亮。
“反响可好了。”陆伯家的也越说越带劲儿。
&bp;&bp;&bp;&bp;“可不都叹服靖江侯世子大手笔啊。而且从上到下，从主到仆，里里外外全是别致典雅的孝服，都夸世子这事办的漂亮呢，那些在茶馆歇脚的家丁丫鬟，都在口耳相传。都说啊，这么些孝服，还有鞋袜发饰，置办起来世子得花多少心思。也有很多人在议论，这些孝服啊鞋袜啊发饰啊，到底是侯府针线上做的，还是外面请人做的。估计啊，都没想到世子只不过是和王妃您做了笔生意。听说今天几个御史大人从侯府里出来在茶馆喝茶，私下里谈起侯府分家的事，对世子这边态度已经缓和多了。”她叽里呱啦说了一堆，无忧赶紧给她续杯茶。
“听起来不错呢。”薛茗予粉拳撑着洁白小巧的下巴。听得笑眯眯的。真是太好了，一炮打响。“陆伯新店铺找的怎么样了？”
“当家的正为这事儿发愁呢。昨儿晚一晚上翻来翻去的没睡着。”陆伯家的有点不安。
“怎么着？遇上麻烦了？”薛茗予竖耳倾听。
“也不是麻烦。就是..不太顺趟。”陆伯家的脸上顿时严谨起来，“当家的说，城东城西都没问题，明天就去过手续签契约。就是城南那边儿，找不到合适的铺子。别说买下来了，就是租，也不好租。”
“租都不好租？”薛茗予一脸疑惑，就是寸土寸金的地儿也断没有插不进去脚的道理，何况，据她所知，城南还不是艳京最热闹的一块儿。要说地贵铺子紧张，应当数城东啊。
“城南那边儿吧，铺子好多都是背后关系复杂的，就是租，也都是内部转让，像咱们现在，还打不进去..”陆伯家的也说不好，反正她当家的就这么说的，让她说给王妃听。“当家的今儿又出去了，这么个情况让奴婢跟王妃透露一下。城南可能要影响所有铺子的进展。”
“嗯。”薛茗予点点头。陆伯家的说得有些含糊不清，她倒是模模糊糊有点谱。现在像陆伯家的这些妇人，大多对内宅的事比较熟悉，对外面的事情就不如男的那么敏感。但是薛茗予心里就通透多了。大概是城南那片儿背后的势力比较强悍，没点背景进去不了。“那你告诉陆伯，城南这边啃不动，就暂且放着，先把城东城西的搞定。暂时来看，时间更重要。”
“嗯。那好嘞。王妃决断了，当家的那边肯定不耽误事儿。木匠那边跟上回一样的人偶，都做出三套来了，现在城南不成，倒多出一套来。绣品铺子那边的样衣也正在做着。说是想问问王妃，样衣的花纹怎么定夺呢。比较都是门面，她们不敢私做主张，这个嘛，我们当家的也不懂..”
“呵呵，行，我知道了。明儿个我就去一趟绣品铺子跟绣娘们商议一下。”薛茗予听着浑身干劲儿又来了。陆伯总是这样面面俱到。
“对了，无忧，一会儿你去无双那儿，让她把上回让她们针线上做的绿叶枝条，赶紧赶工做起来，要做出上回四倍的量来。明儿我去绣品铺子，你就不用去了。你和安嬷嬷在家，做做人偶的头套吧。现在外面铺子里都没涉及做头套和发饰，这些还得我们自己来做。”
&bp;&bp;&bp;&bp;“不行啊，王妃您去绣品铺子奴婢怎么能不陪着去呢。”无忧瞪大眼睛，半点不认可。急得陆伯家的在一旁直皱眉，有这么跟主子说话的么，丫头出来当差怎么这个样子。她一直使眼色，可是无忧还是气呼呼的跟没看见一样。
“明天我带无暇出去。你看我什么都离不了你，可你又不会分身术。”薛茗予撅嘴。“谁让你太能干了，要你亲自帮我做的事情太多了呢。”
“那我也不放心。”无忧收敛了点，还是喃喃的嘀咕。
“也还好啊。你看，这急需的头套和发饰，交给别人我才是不放心呢。不过是出个门，也就几步路的事儿。与其我们几个累得要死，不如一点点把无暇几个都用起来。”
“可是，那小门，一直外人都不晓得。”无忧左右就觉得心里不舒服。好像她们之间最亲密的小秘密，要分享给了外人一样。
“明儿我不从小门走，从大门走。小门最好还是不要让更多的人知道。无暇我用起来，你和安嬷嬷刚开始肯定要帮忙看着点。而且，无尘无垢我也要用起来的。”
“王妃，这样..保不保险？”陆伯家的也听出来了，大概要很多事情都要对这三进里的几个大丫头铺开来。她心里也是不很放心。
“万事都没有绝对的安全。”薛茗予淡淡笑着，摇摇头，“咱们住进这月泷沙，也有半年了。眼看就要过年了。你们说，我们难道还能回西凉么？”
见母女俩怔怔摇头，薛茗予接着说道，“对啊，我们回不去，那就只有在这艳京，在这别院，站得更稳。要站稳靠我们自己几个是远远不够的。我们齐心协力把铺子开起来，你看，才第一笔生意，我们自己就忙得不可开交，可纵然这样，我们也用到了很多的外力。比如乔公子的布匹支持，比如陆伯留下的余掌柜还有那些绣工们，比如陆伯买下来的柳多和大虎他们。”
“可能他们本来就是在外面的人，不像这别院里的在我们一来就有一条明确的界限。但是其实都是一样的。你看，无暇无尘无垢她们的卖身契都在我手里，是吃口饭还是吃口粥那还不都是我说了算的。这只是个开始，日后，我们主仆要在艳京这别院过得更好，说话更硬气，就要能使唤更多的人。”
“是奴婢心胸太小了。”无忧似懂非懂的低下头。
“怎么会呢。你无时无刻都在担心我的利益，我怎么会不知道。”薛茗予伸出小手抓住无忧的手。“你们和我远离家乡，这份情谊是谁也比不过的。我不仅要自己过得好，我也希望你们跟着我也都过的好。”
“王妃，奴婢一家子怎么当得起您这番心意啊。”陆伯家的擦擦湿润的眼角。背井离乡的，儿子儿媳孙子们都隔得千里迢迢的，她不是没有过不情愿。但是听到小小年纪的主子说出这番话来，她不知怎么的，就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bp;&bp;&bp;&bp;“当然当得。我说当得就当得。”薛茗予真诚的看着陆伯家的，“今儿不如就趁热打铁吧。您就先回去歇歇，有消息再来告诉我。无忧你去把无暇无尘无垢三个叫进来吧。咱们开门见山的谈谈，该说的说清楚。”
“行，王妃莫忙得太晚，早点休息。奴婢告退了。”陆伯家的起身行礼，和无忧一前一后出了去。
薛茗予喝了口玫瑰花茶，去了趟净房。再回来时，无忧并其余三个丫头都已经在炕几边上站着了。
“行了，今儿就别行礼了。都寻个锦墩坐下吧。”薛茗予冲正要行礼的四个丫头摆摆手。自己随意的往炕几旁坐下。
“从我住进这别院，到如今也有半年时间了。你们都是陈管家安排到我身边的，这半年来，对你们各自做的事情，本王妃心里都有数。总体来说，也很满意。”薛茗予觉得自己这开场白太过官方了一点，不过基于自己之前一直在别院竖立的高大上形象，也只有这般才能压住势。“我决定，从今天开始，就要分先后对你们日后要涉及的事情进行调整。”
一听得调整，心里最紧张的就要数无尘了。她这半年一直管着月泷沙各等丫头，如若这差事一调整，别人可不就要觉得她在主子这不讨好被夺了权么。不过，薛茗予接下来说的话，立马又让她心里的石头落地。
“你们现在手头的事情都不变。”薛茗予停下来喝口茶，“这也是我对你们的肯定，所以日后各自份内的，还是要做好。日后我想让你们做点我的私事。”
“无忧也当面，有些话我就直说了。要说信任，你们当然是越不过无忧，这是无庸置疑的。但是要论忠诚可靠，你们必须要比她做得更好上一倍，我才会给与你们和无忧同样的信任。你们明白么？”薛茗予眼都不眨，一点都不放过她们的一丝一毫的神情。
“奴婢明白。”三个人头垂得低低的，万分恭敬。
“不光要明白，而且要服气。无忧跟我的情分，是你们没有的。”薛茗予又加上一句，和尚多了就怕没水喝，还是先把话说开了的好。“但是，不代表日后你们没有这个机会。今天就是我给你们的第一个机会，日后怎么样，就要看你们做事的良心了。”
之前薛茗予与无忧和陆伯家的说过那么多，现在再说起这个，无忧心里就坦然多了。
“既然让你们来打理我的私事，就要记住管住自己的嘴。跟在我身边，如果连忠诚都做不到，那我是容忍不了的。无暇，明天一早，你和我出府去。无尘无垢，你们下面的二等丫头三等丫头也要慢慢培养起来，一些惯常的事情安排下去，明天开始把各自手头的事情吩咐好，然后去安嬷嬷的后罩房，有做些手头上的事情，安嬷嬷年纪在那里，她把你们教会了以后就你们做。”
“是，奴婢遵命。”无暇无尘无垢三个人内心激动不已，王妃这是终于要把她们拉入内部阵营了么。
&bp;&bp;&bp;&bp;“记住了，不管是跟我出去，还是跟着安嬷嬷后面做事，都只仅限于我们自己知道，管住嘴。这一点，我不希望以后还要我再重申一遍。”薛茗予再次重申。她不打算把自己铺开的时候，自然不希望被动的被剖白。
“奴婢记下了。”
“最后，我再说一点题外话。”看着几个从小就服侍人的女孩，薛茗予忍不住想再啰嗦几句。
“第一，只管做好份内的事，不要担心无忧或者安嬷嬷会不会打你们的小报告，首先，能跟我从西凉来的，绝对不是眼光心胸狭小之人。你们若是能和睦相处坦诚相待，才会是我乐于见到的。起码这过去的半年里，你们可曾见到无忧无事生非过？还是说你们以为我是那等不辨是非头脑简单的？人手多了，我不希望有不必要的麻烦和矛盾。”
“第二，你们的卖身契都在我这，但是我觉得这不是我制约你们的手段。制约你们言行和良心的，应该是你们自己。大家都是女孩子，我也不需要你们给我杀人放火，我希望，能有一天，把你们配上合适的人，一个个能过上自己风光体面的生活。在我身边不过就几年光景，如若我们能好好珍惜这份情谊不是更好。”
“第三，安排你们做什么自然是因人而异的，可能因为你擅长，也可能因为你有所欠缺需要锻炼，更多的却是我需要你们为我去做这样那样的事情。如果有分配不均或者是众心难平的，我觉得敞开心扉沟通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人人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以后的几年，但愿我们能唱出好戏。”
薛茗予从小在人口简单的薛府长大，到得现在这小风别院，恰恰也是相对平静。她决定要让身边的丫头们跟着自己做出点事情来，就一直有这方面的隐忧。首先，本来就亲疏有别。她怕无忧受排挤，也怕日后无尘她们成长起来无忧心生怨恨。日后如果她们都做得好，难免有矛盾，如果在她这主子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滋生出她不乐意看到的，还不如提前打打预防针。也算给彼此多一个机会。
薛茗予说完心里终于宽敞了，几个丫头也若有所思的退下了。生物钟被打乱，一点困意都无，薛茗予留了无暇下来陪她做做针线。
最近不知道是忙碌起来食欲太好，还是发育的时候来了，特别是随着第一次好朋友来临，经常觉得胸部胀胀的，疼痛感越来越强烈。作为过来人薛茗予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从小就穿肚兜，可是现在平平一件肚兜已经不能满足她的舒适感了。薛茗予脑海里描绘过很多次现代的文胸，虽然在弹性方面现在的布料做不到，但是以她多年的女红基础，也是能做出来的。就是心里头有点不习惯，好像这几年保守规矩的闺阁生涯已经刻入骨血了一样，就是觉得如果做出件标准的文胸，她肯定不好意思穿也不好意思让丫头们拿去洗晒。习惯就是这么奇怪的事情。
&bp;&bp;&bp;&bp;所以这会儿薛茗予拿了件新的肚兜，打算改进一下。这是一件标准的女子肚兜，大红，绣着大朵盛开的金色西番莲，平口，菱形，脖子上和腰间都有系带。家庭富裕的女子肚兜的系带都会做金银或者玉石的链子，薛茗予此前也一直穿这样的。但是她手中这件却是布带子的。
无暇在一旁绣着荷包，也不砍薛茗予做什么也不问多余的话，薛茗予偷偷观察她，不得不说无暇很对她的胃口，既然没有无忧的那份亲昵，就这样很有自知之明的安静也挺好。
拿着看来看去，薛茗予终于决定，拿起针线用细密的针脚将把肚兜胸部下面稍稍收紧，这样胸部就形成一点空间和轮廓，再把本来在腰上的系带拆下来，往上挪到刚刚用针线收紧的背部，这样前面有空间，系带刚好能固定，胸以下就暂且这样留着，有一点散开状。做好了薛茗予就想去洗漱睡觉了，倒不是瞌睡来了，是她很想试试这刚改动的效果怎么样。
第二天，薛茗予穿着新改动的内衣，一下子觉得胸前不适感缓解多了。背后系带收紧了，前面就刚好固定在小空间里，少了摩擦感和自由感。等她穿着改进几次，首先要分享给几个小伙伴们。
她带着无暇出门的时候，无尘无垢已经去安嬷嬷那报道了。院子里洒扫的小丫头们也都井然有序。的确是两个可造之才啊！
“王妃，您这是要去哪？可要备车？”薛茗予到了垂花门，陈管家一路小跑气喘吁吁的过来了。这还是主子头一回出门，竟然也没通知他，他连个准备都没有。
“不用了。我就在别院附近几条街随便逛逛。”薛茗予摆摆手。
“那王妃且稍等，奴才派几个得力点的家丁跟随着。”陈管家一看，主子身边就一个无暇，这完全不符合王妃出行的派头啊。
“陈管家，”薛茗予招手让陈管家走近了说话，同时跟无暇使个眼色叫她靠后。无暇连忙退后几步，同时机灵的让旁边的丫头家丁们回避。
“王妃请吩咐。”陈管家恭恭敬敬的站着，正准备按照薛茗予的吩咐领差事去。
“做管家，你首先要知道谁才是主子。有需要，我自然会吩咐你。同时，我不需要的，尽量不要来烦我。除了这一点，本王妃觉得陈管家都做得很好。”
薛茗予毫不客气的说道，她实在是忍太久了。自从陈管家自作主张放个美艳的无双在她眼前，就已经犯了她的逆鳞。总是有个人在你身边时不时的自作主张自以为是，薛茗予实在是很不爽。说完，她就头也不回的往别院外走去。哼，要是再没眼数的跟着没完没了，她可就不顾及他资深管家身份了。
无暇见主子出门，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跟出去。也不知道陈管家又是怎么得罪主子了，一张老脸灰白灰白的。
薛茗予并没有直接朝绣品铺子走去。她掏出两方帕子，自己蒙了一个遮面，另外一个给了无暇。无暇二话不说照做。
&bp;&bp;&bp;&bp;“我在外面买了个铺子。一会儿我们就去铺子里办点事。出来就叫我小姐。可懂？”薛茗予一边在附近几条街兜圈子，一边小声吩咐道。
“奴婢明白。”无暇点点头。王妃置办点产业也是人之常情，主要就是在外面没有表明身份。
走了三条街，薛茗予就奔绣品铺子而去。她走的是后门，因为绣品铺子还没开张做生意，正门紧闭。
“哟，小姐来了。”二妞正在裁剪布料，见到薛茗予赶紧热情的打招呼。
“二妞。”薛茗予笑着上前。见这间大房间被几个条案拼成了一条流水线，二妞正在流水线的第一个位子上拿着剪刀裁剪月白古香锻，旁边拿着尺子的是一个面生的女孩子，见着薛茗予一身贵气的进来也不敢抬头说话，脸红红的低头做事。
“小姐跟我来。”二妞把剪刀一放，她本来已经分去城东做事的，知道薛茗予今日来店里，陆伯就叫她今日过来。
二妞把薛茗予领到上回和绣娘谈事情的房间，亲自给薛茗予泡好茶，又送上个暖呼呼的手捂子。“小姐稍等，二妞这就去叫金绣娘和徐绣娘过来。”
无暇面色平静的默默站立着，不动声色的打量这个没开张却处处忙碌的铺子。刚刚那个奇怪的长条工作台，还有和主子熟稔的小丫头。看起来主子对这铺子很熟悉，可是她又知道这是主子头一回出门。她努力压制着心中的疑惑和好奇。
“小姐好。”金绣娘和徐绣娘进来。她们不是头一回见薛茗予，之前薛茗予也是这样薄纱遮面，但是这回和以前相比，小姐身上衣裙精致簇新的面料，还有后面脸生的丫鬟一身穿着也是格外讲究，她们不禁心头一凜，这位小姐果然不是寻常小户出来的。
“两位绣娘客气了。”薛茗予将她们的拘谨看在眼里，面上却是依旧亲和。她心中暗自想果然是人要衣装啊。此前要不是自己临时动手绣了个小西番莲还说服不了这两位呢，这回自己穿了身好装备出来，这两位立马低调了。
二妞进来将几套成品样衣往屋子中间的八仙桌上一放，无暇立马上前协同她将其中一套男装展开平铺在桌面上。
经过上回的交涉，金绣娘和徐绣娘已经对薛茗予的配色和花纹设计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也是为什么这次拖陆伯请她前来商定另外两批样品的方案了。而薛茗予素来并不喜欢大包大揽，她让金绣娘和徐绣娘将自己的方案提出来，然后三人一起商量着改动了几处细小的地方，所以不到半日功夫，就都定夺好了。
男子的外袍，一套定的是深水墨色和木兰色搭配的菊花隐逸纹，袖口领口是同样搭色的方胜滚边。另外一套挑的是软烟色芥子色和灰鼠色绣悬梁映月，加上同样搭色连环滚边。女子外裙，由于马上是隆冬时节，一套绣的是深水墨色和木兰色流云纹百褶裙，搭上件同样两色丝线绣了菊花隐逸的长褙子。另一套是软烟色芥子色和灰鼠色绣悬梁映月的马面裙，上罩一件三色线绣连环滚边素净掐腰小袄。
&bp;&bp;&bp;&bp;男童女童的服饰，也都采用同样搭色，不过就是在花纹上，选的活泼点的虫草纹和天花纹。总的来说，还跟第一批做的样衣一样，力求整体上的协调，从搭色和纹饰上，显得一家子更加亲和温馨。
“小姐。”绣娘们一出去，陆伯推门进来，看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应该是刚赶过来。
“陆伯，快坐。”薛茗予笑眯眯的招呼着。“无暇，快给陆伯倒杯热茶。”
“谢小姐。”陆伯恭谨的行了礼，才就着椅子半坐着。他接茶盏的时候飞快的看了眼无暇，昨儿他婆娘说起王妃要启用几个丫头，虽然他也有顾虑，但是这实在是势在必行的。
“我来是专门给小姐报喜的。城东城西的铺子都妥当了，”陆伯说着从怀里掏出张图纸，“这是两个铺子牌匾的尺寸，再有就是两个铺子简易的布局图，老奴画得不好，小姐凑合看看是否有什么改动。”
“陆伯真细心。”薛茗予笑了，陆伯真是贴心，那两个铺子她是不方便亲自去看的。薛茗予让无线将图纸收下。“牌匾两天功夫就行。样衣已经确定好了，三天能出来，装饰的绿叶枝条两日内应该差不多。假发套大概要四天，头饰倒是容易，不过我也让人做着。我回去就看看布局图，估计不会有什么需要大动工的。陆伯这几天定夺一下三个铺子的人手，然后就是要招募些绣工。我们争取五日内三店齐开吧。”
“好。”陆伯精神奕奕。“这边，老奴觉得余掌柜就不错。那两个铺子么，大虎他们几个干活可以，但是缺个上得了台面又靠得住的掌柜。”
“掌柜其实不难。也就是迎来送往。”薛茗予反而不头疼这个，“我们三个铺子，都明码标价，有优惠或者让利的都在店内公布，全部一致。不存在讨价还价，和这样吧，这个陆伯和我都想想，能找出个合适的人选最好。”
“那行。”陆伯站起来要告辞。“老奴这就出门了，小姐还要去哪吗？要么老奴载小姐一程？”
“也好。送我去趟鱼酸菜吧。”薛茗予想到要找掌柜的，她就想到了秦掌柜。同行找同行，总比她瞎子摸象强多了。
薛茗予和无暇上了马车，陆伯就和赶车的车夫坐在帘子外头。
“今儿出来，请你吃顿好吃的去。”薛茗予冲无暇一笑。
“嗯。奴婢谢..小姐。”无暇自始至终都目不暇接，对忙碌亲和的王妃还没习惯过来。不过她比无忧头一回出来要强多了，心头有再多的念头破涛汹涌，她面上却是镇定极了。
到了鱼酸菜，薛茗予下了马车，陆伯就驾车走了。
“哟，小雪小姐来了。”秦掌柜见薛茗予，忙上前招呼。无暇睫毛闪动，秦掌柜对薛茗予的称呼再一次让她确定，薛茗予对这外头一点都不陌生，反而非常熟悉。
“楼上包间有人么？”现在正是饭点儿，楼下大堂已经坐了不少桌了。
“空着呢。”秦掌柜一路将她们往上迎，“一般如果不是二楼三楼实在客满，您的包间我都尽量留着。”
&bp;&bp;&bp;&bp;“嘿嘿。秦掌柜有心了。”
“小姐说的哪里话。”秦掌柜笑眯眯的，“刚好这个月的银子和账目也都算好了，是不是。。”
“不了，”薛茗予摆摆手，“回头小吴来跟掌柜的对账好了。”
“那行，小姐您只管点单，五子在门外候着。”秦掌柜亲自将包间门给她们打开，沏好茶。
“行，秦掌柜您忙。”薛茗予笑着目送秦掌柜出门。
秦掌柜出门，五子捧着菜单给薛茗予选好菜，就麻溜儿的下去了。
“无暇，坐。”薛茗予习惯的支开半边窗户，拍拍太师椅背，“跟我在外头的时候，不用这么拘谨。以后习惯了就好。”
“是。”无暇听话的坐下。
“是不是有很多疑惑的地方？”薛茗予捧着茶杯看着无暇。
“嗯。”无暇老实的点点头，却并没有开口问一句。
“其实比较简单。陆伯陆续给我找了几个铺子，马上就要开张了。之前如你所见，我们在忙铺子开业前的准备工作。这鱼酸菜，不是我开的，但是我跟掌柜的也有一点小生意在做，每个月无忧会来收银子。”薛茗予言简意赅的道出来，她说出来比无暇自己瞎猜的好。既然把无暇带出来在身边，也就没有瞒她的心思。
“哦。”无暇静静听着，点点头。薛茗予城西城东都要开起铺子来，而且好像需要的人手还不少，这份初来乍到就拿得出的大手笔，就足够镇住她的了。
薛茗予料到无暇第一回跟她同桌吃饭肯定有诸多放不开，所以只点了三个菜。她素来不怎么爱喝汤的。三个菜里面自然是有招牌酸菜鱼的。整个吃饭过程里无暇是不自在极了，薛茗予实在看不过去还亲自给她夹了几次菜，吓得无暇动不动就紧张得站起来行谢礼。
吃过饭，鱼酸菜客人也少了，薛茗予就让五子叫了秦掌柜来说话。
“秦掌柜，我最近要做点生意。想找个可靠的掌柜的，但是手边一时没有合适的人。不知道秦掌柜可以合适的人选推荐一下？”薛茗予也不客气，开门见山的说明来意。
“这个。容在下想想。”秦掌柜有点不好拿捏了。可靠不可靠，那主要看主子是个什么脾性喜好。不投缘怎么也可靠不了。做生意吧掌柜的很重要，一个铺子生意不好首当其冲就是掌柜的责任。但是他想到日前贾四爷托人前来专门知会他，说是日后小雪小姐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只要不出格都要竭力帮忙，他又不好一口拒绝。
“我的铺子都是五日内要开张的，所以急需的很。”薛茗予索性直白的说道，“所有货品全部明码标价，不接受客人讨价还价。所以，只要人品过关，会察言观色迎来送往并且有一定气量的，就可以。”
“这样说来，倒是有一个人选。”秦掌柜想起来一个人，但是又有点犯难。
“那秦掌柜不妨说来听听。”薛茗予慢条斯理的。
&bp;&bp;&bp;&bp;“其实是在下的远方表亲，四十岁不到。从小也是在外头跑铺子学做生意的。以在下对他多年的了解，人品，接人待物，都很不错。只不过呢，他运气不大好。。”
“此话怎讲？”
“此人姓张，单名一个远字。三十岁开始，就开始在铺子里做掌柜的，也算是我们这一行年少有为的了。但是，从他做掌柜的开始，所待过的铺子，陆续都。。倒闭关门了。到现在快四十岁了，统共待了六七个铺子了。慢慢的，我们同行里都说他。。说他。。是个扫把星，到哪家哪家垮，这都快半年了，也没能找个铺子做事。”
秦掌柜世故精明的脸上也极是为难。别说这小雪姑娘是个顶顶精明伶俐的，就是冲着上头那位爷，他也不敢不说实话。但是又怕说得太实在了，反而让人见怪。推荐这么个碍着发财的人选，他觉得话里话外都不大得劲儿。
“那他。。现在在干嘛？”薛茗予惊讶，不是扫把星大都是女的么，还有男的扫把星，还是个生意扫把星。
“他。。现在在城外一个村子里种地。。”
“种地去了？”薛茗予瞪大眼睛，还真是无处可去么？
“不去种地。。总要有个生活来源啊。”秦掌柜挠挠脑袋，“所以说呢，这个人人品能力都是过关的，就是这名声。。而且小姐又是新铺子开张，恐怕不太吉利。”秦掌柜说出来又觉得后悔，新开张谁都想图个吉利，更不会想请这么个霉包了。
“这张掌柜，待的几个铺子都是为什么倒闭的？”薛茗予好奇的问道。
“这个呢，原因都是有的。头一个吧，铺子是个老铺子，但是老东家身体不好，新东家管事了但是是个好赌的，铺子都是正儿八经做生意的，赚的钱总是没有赌出去的快。没几个月，铺子就让新东家典出去了。后面第二个我也清楚，第二个铺子在城南，本来生意一般，他去了没多久，铺子左右开了好几家做一样生意的，而且都是背后有人的，第二个铺子撑了一年不到就被排挤掉了。第三个我也知道一点，第三个铺子本来生意就不好，要不是他那时候找不到好的差事，也不会应下的。第三个铺子一年多，东家嫌赚的不多，不愿意再撑下去，也就关门了。”
“后面吧，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其中有一个是个开了好多铺子的外地东家，一夜之间全家跑路了。有一个是家客栈，客栈里半夜出了命案，被查封了。”秦掌柜越说心里底气越不足。真想掌自己嘴巴，没得提起这么个倒霉人，不是给人家雄心壮志开店的小雪小姐心里添堵么。
“嗯。”薛茗予玉拳撑着下巴，“秦掌柜你差人把张掌柜给我请来，就在鱼酸菜里等着，两日后，我让我这边帮我打理外面事务的陆管事，来和张掌柜谈谈。看看是否合适。”
“这个。。”秦掌柜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小姐是要。。是要用他？”
“嗯。只要人品，能力像秦掌柜您说的那样，过关，有保证。什么名声不名声的，我不在乎。”薛茗予一笑置之。
&bp;&bp;&bp;&bp;“诶，那好，那好。”秦掌柜一时难以消化这么个匪夷所思的协议。又是高兴竟然帮表亲找了个差事，又庆幸自己拍马屁没有拍到马腿上。
秦掌柜送薛茗予出鱼酸菜的时候，低声在薛茗予耳边说了句，“昨儿乔公子来了，说是如果小姐过来让在下带个话，就说他恭喜小姐了，预祝小姐事事顺利。”
“谢秦掌柜了。”薛茗予微微一笑。就带着无暇走了。乔泽熙恭喜她，自是因为靖江候府大办丧事，她的第一批货物尽数宣传开了。她想起上次请乔泽熙吃火锅谢谢他，已经是好多天之前的事了。那么，那唐爷，此刻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忙碌得没有空隙的内心，又溜进来一丝失落。
今日她们是从大门出来，自然还是要从大门出去。饱餐一顿，加之多次出来步行脚力有所进步，薛茗予一路健步如飞走回去，又是让无暇心生佩服。
“恭迎王妃回府。”陈管家本分的在垂花门迎着。清晨薛茗予犀利的言辞还在他内心浮动。所以此刻断不敢多一句废话。
薛茗予点点头。“无暇，一会儿把牌匾尺寸抄写一份，并昨日我选出来的字帖一起交给陈管家。两日内将我要的三块牌匾做出来。”
无暇和陈管家忙行礼称是。
“陈管家，一个时辰后，请账房尹先生到月泷沙来。本王妃有事要找尹先生。”
说要薛茗予就步履匆匆往月泷沙走去。外出一番，无暇先服侍她洁面净手，又换了一套居家棉裙，待送上热茶和几碟点心。前头的二等丫头素雅已经来报说尹先生已经在一进正屋等着了。
“王妃回来了。”素雅回话出去正巧无忧进来。
“嗯，回来了。正好你跟我去趟一进。”薛茗予柔柔一笑，“无暇，你下去梳洗整理一下，将刚才我说的都赶紧送到陈管家那里去。然后去看看无双那我让她做的东西还有多久做完。晚间我会过去看看。”
无暇得了差事行了个礼就转身下去了。
薛茗予也不问无忧为啥没做头套反而出来溜达，像无尘无垢自她回来就没见人影，肯定是还在安嬷嬷那忙着。假发本就是个细致活儿，不是一般的费眼力，无忧没有全天扑在上面，薛茗予一点不在意，反而更欣慰。人就是要会爱惜自己，陆伯是她爹，无忧自然知道她爹工期如何的。
“见过王妃。”厅堂内站着个瘦高男子，见薛茗予主仆入内拱手行礼。面容清瘦，无甚表情，一指长的胡须整齐干净，倒有点意思。
“尹先生请坐。”薛茗予在上首坐下，打量起这半年来没碰过面的传说中的账房先生。看起来话少含蓄，但那一指长的胡须，又感觉不像个账房先生倒像个清客。年龄，也不大看得出来。男性本就经老，看上去像三十几，实际年龄大概四十岁左右吧。她这时候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份其实挺好，在别院里是当家主母，见个男先生也用像闺阁女子一般要蒙个面纱或者隔个屏风。出门吧，不知情的看她又都当她是萝莉一枚。
&bp;&bp;&bp;&bp;“尹先生平日事务是否繁忙？”薛茗予寒暄道。今日陆伯说起缺个掌柜的，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就想到了这没露过面的账房先生。
半年来从来不跟她这新主子有任何交集，像是摆放在账房的木偶一般没有存在感，跟孝服这种偏门冷门生意不正搭么。主要还是她的脑袋瓜子里实在抠不出几个人来，若不是秦掌柜给她推荐了个张远，她都在想是不是要将陈管家拉出去上岗了。
“不甚繁忙。”尹先生目不斜视。
“那如果..本王妃这边有些事务像委托尹先生帮帮忙，不知方便与否？”薛茗予见他半点废话没有，只得自己问上脸去。
“请问王妃，具体是何事？”尹先生端着茶杯问道。
薛茗予额头一阵抽搐。这人，天生这么一板一眼么？通常不都该首先感谢主子慧眼识英才而后发誓明志要鞠躬尽瘁肝脑涂地的么。
“嗯..本王妃置了个铺子，缺个掌柜的。”薛茗予深吸一口气，很大度的讲解起来。“日常就看看铺子和铺子里跑腿的小厮，讨价还价毋庸操心，有客人上门尹先生就稍微迎来送往一下就行。也是不甚繁忙，尹先生就当换个地方管账房就行。”
她言下之意，你账房一年到头没个正经事，再给你个同样不是啥正经事的事儿，你还要拒绝？
“喔。”尹先生沉吟，他还以为着小王妃看不惯白养他这个闲人呢。其实只要跟陈管家打听一下就知道，他是别院第一闲人。
每年王爷从北疆将家用银子送到他手上，他什么帐也不做，转手就交给陈管家。上上下下没个主子，不就奴才管奴才么，所以这别院账房真是无甚繁忙无甚繁忙啊。
原来小王妃还不知道他的底细，反而想请他去做个甩手掌柜。倒是他一开头小看了这小小年纪的王妃了。
“尹先生可愿意？”薛茗予见尹先生闷声闷气喔一声也没个下文，简直要抓狂了。这样的人哪怕赶鸭子上架做了掌柜，只怕也要多安排几个有眼色的小厮在铺子里盯着。
主要是每个铺子里少不了个主心骨，没生意时要压得住跑腿的，有生意要撑得住场面。这尹先生真是合格得超级勉强。
“在下愿意一试。”尹先生没有半点欣喜的摸着小胡子点头道。本来他是最不屑琐事缠身的，但是见这小姑娘也不跟他生气，看起来比那冷冰冰的王爷主子要亲和有趣多了，还把这掌柜的事务说得好像特别轻松。他心里难免多了一丝好奇。
“那日后就劳烦尹先生操心了。账房的月钱和铺子里的月钱互不冲突，您将账房里的事务安排一下，大概三日左右，陆伯就会送先生去铺子里。”薛茗予耐着性子保持得体的微笑。
“可以。属下告退。”尹先生点点头，好似王妃好心提出的多一份月钱他也不甚在乎，不等薛茗予端茶送客反而先出声告退了。
&bp;&bp;&bp;&bp;“尹先生忙去吧。”薛茗予眯眯一笑目送他走出月泷沙，恨不得跳起来踹这个又冷又硬的家伙一脚。等铺子赶着靖江老侯爷的东风开了张，日后她有的是时间去物色新掌柜。哼。
“无忧，你让你娘告诉一下你爹，两日后去一趟鱼酸菜，秦掌柜介绍了个掌柜的要去接洽一下看是否合适。那边确定了再把这尊大佛也请出去吧。”
“行。”无忧点点头。最近里里外外可是忙得不可开交。
薛茗予回了起居室，拿了陆伯画的布局图歪在炕几边看起来。无忧她也给打发了出去忙去了。就叫了那叫素雅的二等丫头在门外候着。
陆伯真是个细心的人，不仅将房间样式画了出来，还细心的标明房间的面积，和门窗位置。城东和城西两个铺子的铺面一大一小。城东铺面很大，后面套间少面积也不大。城西铺面不是很大，但是多一个套件。总的面积差不了多少。
薛茗予另外找了纸笔，画画改改起来。这么紧张的时间，要大动作肯定不行。但是，倒可以在软装修上下点功夫。毕竟是孝服生意，不能太过花哨，就只能尽量营造一点生机，然后让进铺子的客人们身心舒缓。不然如若进去的都是哭哭啼啼的，别说张远那个倒霉蛋了，恐怕其他跑腿做事的都受不了吧。
传晚膳的时候，无忧又不见踪影忙去了，换了无暇来服侍。薛茗予不由得感叹，她这策动全民参战真是时候啊！
“王妃，无双那边奴婢去看过了，说是今天都已经将活计都做出来了。”无暇将杯盘一一布置好。
“已经做出来了？”薛茗予挑眉，比她预期快好多，那定然是日夜赶工的。对于无双的积极性她可是一点赞赏之意都没有。就因为主子冷淡疏离的态度，就自乱阵脚，这份心性比之无暇，真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儿的。不过，正好她有些另外的事情要无双做。之前还怕她时间不充裕忙不过来呢。这下岂不是正好。
吃过饭，薛茗予先去后罩房慰问了一下勤劳的女工无尘和无垢，就往一进无双那里去了。
“做完了？”薛茗予见墙角堆着的几个大布袋。
“嗯。奴婢们日夜赶工，并且做好后仔细检查过。”无双语气里不乏骄傲和雀跃。
“辛苦了。”薛茗予瞧着几个装得满满的大布袋，心想肯定累得够呛。“不过，我还急需一些东西。还是做同样的绿叶枝条，叶片和花苞的做法不变，不过枝条部分，不要裹铁丝的，只拧成布绳就好。数量么，跟这个量一样。”
薛茗予指了指大布袋。“这个月你们几个领双份月钱。”虽然生不出喜欢，但是她也不愿克扣这位颜值颇高的劳动力。
“奴婢谢王妃。”无双虽然头皮发麻，听得月钱翻倍，立马跪下磕头。无暇都在王妃面前混出头了，她怎么着也要拼一把去。
回了起居室，无暇就吩咐素雅去烧水，今日薛茗予从早晨起来就一直连轴转，若是泡个热水澡，晚上定能睡个好觉。
&bp;&bp;&bp;&bp;吩咐完，无暇就去了卧房里面的净房，准备起水桶和干净衣物来。
“无暇，可是有事要说？”薛茗予见无暇忙前忙后但是会时不时看她一眼。就放下手中的书问道。
“奴婢。。是有话想同王妃说。”无暇一惊，生怕自己的举动让王妃心生不喜。赶紧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站起来说吧。”薛茗予皱了眉头。她是实在不喜欢人动不动就跪。
“奴婢看王妃为了新铺子很忙，心里有个主意。”无忧平息了一下呼吸，“奴婢觉得新铺子做绣工的人手不够，觉得不如让咱们别院的丫头仆妇们参与进来。”
“她们。。不知道是否愿意。。”薛茗予一下子就明白了无暇的想法。别院里就她一个主子，绝大部分下人都是比较闲散的。也就是洒扫修整院落，或者是看院子。所以别院里大都以女仆居多，说起来也是有可行性的。只是闲惯了就怕忙不惯。
“都是出来做事养家的，谁都愿意做点事情贴补家用。特别是咱们别院，因为下人们都没什么事情做，月钱都比别的府里的奴才低四成。若是能有事做，大家肯定都是乐意的。”
“低四成？”薛茗予红唇微张。
“嗯。是的。”无暇点头，“不过我们几个分到王妃身边的丫头月钱是不少的。”
薛茗予点点头，心里也觉得有这个可行性。“你回头把别院里适用女工统计个名册给我。这事我看看情况再说，暂且先不要透露出去。”她考虑的是，暂时大家都不知道她在外头开铺子。若是以后明朗化了，她是不介意解决一批闲置劳动力的。
泡了个热水澡，四肢百骸都松软了下来。一天的劳累在香甜的睡梦中尽数散去。
第二天，薛茗予上午没出门，打发无暇去跟无忧学做假发套，自己拿了绣框亲自动手又改了两件肚兜。到得下午，她将无暇留下来做发套，带着无忧又出门去了。在前院碰到陈管家，薛茗予想了想把陈管家也叫上一起。
陈管家兴致勃勃的让人套了马车，亲自赶着马车出门去。奴才就要不怕挨骂，挨完骂主子依旧指派你干活那证明一切都还是有希望的。
“怎么把他带上啊？”无忧朝车帘外努努嘴。
“怕什么。咱们又不干正事。要找个花草坊市转悠转悠，陈管家肯定比我们在行。”薛茗予安抚的一笑。这大冬日的要出门看花草去，估计陈管家觉得她的喜好很赞吧。
陈管家倒是要给自己点个赞。这大冷天的，别说小花小草了，就是人恨不得都在寒风里缩了脖子。偏偏王妃稍带上他，说要去看看花草坊市。而恰巧，他刚好知道就在城北，一个小角落里还真窝着一个专门做冬天生意的花草小市场。说是市场还算高抬了，其实就不过是几个连在一起的花草铺子，卖的都是四季常青的一些盆栽，花，肯定是没有的。不过这也算难得知道的了。
&bp;&bp;&bp;&bp;陈管家将马车寻了个靠边的位子停稳，打了帘子，垫好踏脚板凳，扶了薛茗予出来。正准备随着进去看看，薛茗予却只是摆摆手，“陈管家你把马车安顿好，自管去喝口茶吧。我们转悠一会儿就回来。”言下之意不用你跟着了，请自便。介于之前的教训，陈管家立马蔫蔫的打住了脚步。
薛茗予来看花草市场，其实就是因为昨儿研究新铺子的布局图，想来找找灵感的。生机，自然是依靠于葱翠生长的植物的，比如她让无双做的绿叶枝条。可是那也仅限于墙面，顶多能做个吊顶，顶多再充当个帘子做隔断。城东那么大的铺面，总觉得太过单调了些。她和无忧一前一后在这块大概有十来家店铺的地方进进出出逛了起来。看来看去，入眼都是绿，顶多有一些菊花，却是入不了薛茗予法眼的。
菊花本来就代表治丧的，铺子里摆着那不更像个灵堂一样。直到进了从其中一家铺子里出来，从门前小院经过时，薛茗予终于有一种眼前一亮的感觉。这院子门口稀稀拉拉摆着好些盆茂密的吊兰。不过好像是疏于打理，茂密是茂密，就是有些乱糟糟的。
“老板，这吊兰怎么卖？”薛茗予指指问道。
“二十文一盆。”那老板正陪着另外一个客人看菊花，抬头瞥了一眼就继续忙他的去了。
薛茗予数了一下，总共大概有二十六盆。那就事五百二十文。“老板，这么多盆我全要了，你能便宜点么？”
“啊？全要啊？”老板终于来了一点注意力，“全要你给四百五十文吧。”
“四百文吧，你顺便把架子送给我。行我就叫人来搬了。不行就算了。”这么多盆都乱糟糟的，肯定只会越来越乱，而且那些架子都是简易的铁架子，下面一个圆圆的铁框撑地，两根细细的铁柱子撑起上面一个薄薄铁片放花盆。再简陋不过的了。
看起来应该是这店老板自己顺手做的，因为架子高矮铁环和铁片大小一样，但是高矮就不一样。有三个有成年男子高，有四五个有薛茗予差不多高，还有其他的有比她高一点的她半人高的，反正是高高矮矮各种高度都有。所以茂盛的吊兰有的枝叶拖得地上一堆。
“架子也要？”那老板有点犯难，心想难道这老卖不出去的吊兰还遇上贵人了。他犹豫了一下子，见薛茗予说着说着就要往门外走去，赶紧吆喝，“搬走吧搬走吧，算我亏了。”
薛茗予和无忧对视一眼，心领神会的相对一笑。无忧就掏了两百文银子来，交给老板做定金。两人就赶紧往马车那跑了。
“王妃逛完了。”陈管家喝了三杯茶，见薛茗予和无忧现身，赶紧丢了茶钱在茶铺子里，就立马跑过来。
“嗯。回府。”薛茗予欢欢快快的答应道。“我刚定了些吊兰和架子，我和无忧先坐马车回去。陈管家你去租个马车，把我定的东西都给我搬到月泷沙去吧。”
&bp;&bp;&bp;&bp;“诶，老奴这就办去。”陈管家恭敬的应着。果真是挨骂挨得好啊，这差事一桩桩的来了。之前还老纳闷儿怎么就近不了主子身呢，这不，挨顿骂就解决了。陈管家觉得实在是划算至极。
无忧赶紧数了三百文给他。尾款两百，剩下一百租个马车绰绰有余的了。回了府，薛茗予就差事无忧去针线上找些碎布头来。后来又觉得找来的布头颜色太多布质也不一样，又让安嬷嬷从她陪嫁里找出一匹本来打算赏给府里下人做衣服的浅苏芳鸢色棉布来。
薛茗予让无忧找了几个三进里刚梳了头的小丫头来。将整匹的棉布撕成细长条。五个小丫头不明所以，但是主子的事不要多问还是懂得的，也就一个个蹲在院子中间摆着的绣框里卖力的撕布条子。
陈管家带着四五个家丁往月泷沙院子里搬花盆，就看到这么副丫头片子痛痛快快撕布条的场景，加上布匹撕裂开的声音，陈管家的心脏一阵收缩。暗叹王妃的口味，真是奇特，难怪不好琢磨。
二十几个铁架子和花盆在院子里的角落里摆得乱糟糟的。听得陈管家带人走了，薛茗予正好换好了衣服也喝过了热茶。就扶着无忧出了正屋。
“无忧，来，搬个铁架子来。”
无忧立刻飞快的将一盆兰草卸下来放在地上，将铁架子搬了一个到薛茗予面前。这铁架子难怪看着就简陋，无忧扛起来毫不费力。搬了过来无忧又细心的拿拧干水的湿布擦拭了一下。
“你们几个叫什么？”薛茗予到一个绣框里拿了一根长长的布条，顺便问了绣框旁边蹲着的几个小丫头。
“奴婢叫英子。”
“奴婢叫娟子。”
“奴婢叫金凤。”
“奴婢叫玉花。”
“奴婢叫文文。”
“来，都过来。”薛茗予招招手，“都看好了。”薛茗予将布头一端在铁柱子上系个结，接着拉紧布条，一圈一圈紧绷绷的缠绕在细细的铁柱子上。一截儿布条缠完，一根铁柱子缠了一半。“铁柱子和底下的铁环都这么缠，看清楚了？”
“嗯。”小丫头们用力的点点头。
薛茗予又拿过无忧递来的一截布条缠起顶端的铁片，也是一圈一圈紧紧的缠绕下去，一根长长的布条用完，铁片才只缠了一块小小的扇形面积，但是已经把她所需要的给表达明白了。
“会了吗？”薛茗予问道。
“会。”
“会了会了。”
小丫头们争先恐后的答应着。
“那好，你们五个，小心把那边的花纹在角落里放好。把铁架子搬到一进去，像我刚才做的这样都缠好。擦干净再缠，缠的时候布条也不能沾着脏东西。限定明日午时之前缠好，做好了每人到无忧姐姐这边交差，可以领十文钱。”薛茗予笑眯眯的说道，既然无暇说别院里月钱都低，事情也少，她暂时还不能大面积录用，这些小事上倒是可以做个试点。
小丫头们高高兴兴的去搬铁架子，放弃在一边的花盆，薛茗予就没得办法了。“这得安嬷嬷亲自来弄。这个我是真不会。”
&bp;&bp;&bp;&bp;“好了好了。王妃您赶快进去歇歇。这边我让人搬到安嬷嬷那去。”无忧巴不得有薛茗予操心不了的事情。赶紧推她进屋里去。
薛茗予转身摸摸鼻子，好吧，自己是太过敬业了么。
她的确是很敬业的。晚上临睡前，还把无忧和无暇叫了进来。第二****大概要睡到自然醒，还是把两个能干的丫头安排好了。不然恐怕睡得不安心。
无暇一早就要去陈管家那，让他把做好的牌匾取回来。无忧，是时候去鱼酸菜拿这个月的银子了。然后正好能将陆伯和秦掌柜引见一下，让陆伯看看秦掌柜介绍的张远张掌柜怎么样。然后，无忧就要回来，将别院里无双做好的第一批绿叶枝条，和五个小丫头装饰好的铁架子，还有陈管家交上来的牌匾，用马车运到城东和城西去。
绿叶枝条，大妞她们是知道要怎么弄的，可以把房子打扫好后先挂起来。上午她们俩够忙的了，下午还要赶回来继续将假发套做好。两个人一起做，就要比预期快多了。
第二天无暇无忧一大早就出去忙活了去，薛茗予反倒落了空闲，拿着绣框去了后罩房继续琢磨着她的肚兜。无尘无垢这几日是每天一睁眼，梳洗好就去后罩房上工，到现在已经是熟手了。她们两个就在房间里根据安嬷嬷做的样子埋头苦做，安嬷嬷在后罩房小院子里把刚搬来的吊兰稍微修剪一下，她也没敢多剪，先将枯死的没型的先剪了，具体的还要看到时候放的位置。
薛茗予么，就在安嬷嬷旁边坐着一边晒太阳一边缝肚兜。晒太阳补钙啊。而她的肚兜，刚刚改过的三件，穿着正好，小空间里刚好能全部衬托起来。她可不想等着身上再觉得不适的时候临时做，就先做几个空间稍微再大一点的。想把空间留大，缝起来就麻烦多了。又要能有圆润的轮廓，又要用针线收紧下胸围，起到提托聚拢的效果。这做一个，都比前面做两个花费的心思和功夫多了。
忙的时候一天一会儿就过来了。闲的时候，其实时间也过得不慢，因为薛茗予总是用一种闲适的心情去慢慢品位闲散。做做针线活，看看安嬷嬷修剪吊兰，又去房间里看看无尘污垢的手工活，兴致来了还做上一两个样品。
中午的时候无忧无暇都回来跟她回话。无忧说，她爹和那张掌柜相谈甚欢，中午还就在鱼酸菜置了桌席面边吃边聊起来，看来是板上钉钉了。牌匾，铁架子，和绿叶枝条也都运出去了。无忧还说特意让余掌柜帮忙找的马车，没经陈管家的手。薛茗予再把勉强算合格的尹先生算进来，那铺子开张就差不多了。
“如今艳京城中是传遍了，都说靖江老侯爷的后事办得漂亮体面又讲究。街头巷尾只要是人多的地方，就能听到谈论的。这头一炮打得真是红火！”晚饭过后，陆伯笑容满面的来见薛茗予。
&bp;&bp;&bp;&bp;“如此那就最好不过了。”薛茗予对这红火的局面，却是心里的预见要多一些，兴奋和不可思议就少了一些。“不知今日那张掌柜怎么样？”
“那张远，就老奴来看，还是有很多可取之处的。”陆伯得意的点点头，“先不说能力，既然前前后后能待那么多铺子，找到活计这个人就是有一定能力的。老奴倒觉得，这人当了那么多铺子的掌柜，最后却混了个最烂的局面，谁也不请他避如蛇蝎的，他还能想到去乡下买地种地，也是了不起的人。”
“嗯。当时我也是对这一点很欣赏。”薛茗予捧着茶杯称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赚不了钱还能本本分分的返璞归真，这份坚韧的心性，不是常人所能有的。”
“王妃所言极是。”陆伯嘿嘿一笑，“而且，我还觉得用这张掌柜有个好处，短时间来看，做掌柜的他是个熟手。长远的来看，他做过那么多不同的铺子，日后，王妃若是财有余力想开点别的铺子，那张掌柜无疑是个好帮手。”他说着竖起大拇指。
“好吧。”薛茗予脸上一窘，陆伯好委婉，财有余力，呵呵。“对了，少开一个铺子，我们暂时也不是特别紧张是吧？”
“本来是的。不过..这也是老奴正想和王妃商量的。”陆伯有点尴尬的抓抓头。
“嗯？有什么意外用钱的地方？”薛茗予眨眨眼，意外用钱的地方肯定很多，但是，她们之前凑的钱可是够开三间铺子的。安嬷嬷可是把她陪嫁里所有的金条都动用了的。就是有意外用到钱的，该不会是将剩余一间铺子的钱都堵上去吧？每间铺子的预算那可是小一万两的呢。
“是有个意外要用钱的地方。不过老奴还没敢用出去，数额不小，故想征求一下王妃同意的。”陆伯对薛茗予到底有几分身家是再了解不过的。所以他也知道每一分盈余都是艰难的很。
“那您说，我好好听。”薛茗予乖巧的说道，陆伯她是了解的。既然要来跟她商量，数目不小，理由肯定也充分的。
“谢王妃。”见薛茗予态度一如既往，陆伯心里舒了一口气。“这靖江侯府的生意是咱们红火的第一炮，可是也是事先王妃费尽心机，绣品铺子那边上上下下没日没夜赶工，还有王妃身边几个丫头跟着忙，才算赶在老侯爷断气前全部完工的。这是第一笔成功的生意，但是老奴同时也觉得暴露了咱们的弊端。现在咱们三铺齐开，加上靖江侯府丧事还没办完，又已经给我们打了多天的活招牌。但是，一旦开张，其实咱们手头的存货却是极为缺乏的。”
“王妃此前已经让老奴着手招收绣工，可是，单看绣品铺子这边，又要囤布料，又要给绣工们铺开操作的地方，做好了还要清点再库存起来。单是忙一笔生意，绣品铺子这边就已经是忙得插不进脚了。”
&bp;&bp;&bp;&bp;“这还没开张呢，等日后开张了，如此密集，第一，对前面接待客人的铺面形象那肯定会有影响的。第二，再密集，恐怕也远远满足不了需求的速度。第三，王妃三铺全开，就是为了营造一个大声势，如果后续跟不上来，这大声势就白白忙活了。”
“嗯，陆伯您说的有理。”薛茗予觉得陆伯说得很在理，“小作坊只能是一时应急。那陆伯的意思是..重新给绣工们安置个专门从事生产的..大作坊？”好吧，她一时第一个在脑海里冒出的其实是“工厂”这么不合时宜的词，还好一时忍住了换了一个词。
“对，老奴就这么个想法。”陆伯咧嘴一笑。回回和王妃讨论起事务来，往往就不自觉的忽略掉她的年龄。因为她要么比你想得更加深远周到，要么你一开口，她就能明白你的意图和道理在哪里。
“陆伯可是已经看中地方了？”这个薛茗予不是没有考虑过，不过也仅限于自己思路里的一滑而过。她刚刚到艳京就让陆伯打听过，想买个自己的院子，打听之后他们俩都识趣的知难而退了。要专事生产，那等于是把三个铺子除了掌柜小二以外的人都要集中在一起，长远考虑，那就要空间相对敞亮的。她很是好奇，就她那点银子，陆伯还能找出个规模称得上工厂的地儿？
“嘿嘿。也不是我看上的。”陆伯面露尴尬，“是..张远，他这不是答应来铺子里做掌柜的么，老奴看他品性不错，就和他把铺子里的事宜大概说一下。他就..和老奴讨论了好一番，说他在城外大沥田庄买的地..现在是没法种了，说是出了城门就到他的地头，位置不算太偏，价格肯定比在城内要便宜多了，说是转卖给我们正好..就..”陆伯摊摊手。
“你是说，这张远，还没来开工，就瞄准咱做生意了？”薛茗予瞪大眼睛。他们是运气太好碰到个眼里尽是商机的，还是运气不好，银子还没赚到手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嘿嘿..就是..”陆伯挠挠头，“陆伯觉得他说的也在理，中午我就让大虎和小刚带着二妞去城门外看了地也跟附近的庄家们打听过了，确实是他买的，而且跟他说的情况也吻合，张远给的价格也合理..”如果说卖地，到时候官府文书是要过户的，陆伯先去打听一番，就怕受骗。
“地怎么样？”薛茗予揉揉额头。果真是没有不操心的事儿。不过她信得过陆伯，她充其量是有个比常人多一些见识的思想，论这些识人打交道的事情，她是不如陆伯多矣。
“地有四百亩地。张远提的价格是四千两银子。其中上好的水田有一百五十亩，差一点的坡地有一百来亩。剩下还有一百来亩是..荒地。现在刚好是冬天，地头全都荒着。”艳京是北方，天寒地冻的，到了冬天过去农民才会开始种地。张远給的价格确实很实在，原来，这其中一百来亩荒地呢。
&bp;&bp;&bp;&bp;“陆伯要是觉得妥当就买下吧。”薛茗予咬了咬下唇，“不过，我们要跟张远谈个条件。”
好吧，你张远盯上了我的钱袋子我认了，可是找了份好工作还给你捎带个大买卖，岂不是让人总有点不爽啊。
“这第一，地买了，我们不可能全部一下子都投入使用。这钱，我们也要分批付给他。第一次我们给一半，两千两银子。剩下的两千两，每个月付一百两，也就是分二十个月还清。最后一个月，我们多付五十两作分期的利息。这些可以跟他谈好了后到官府写文书画押。”薛茗予咬咬牙，开门做生意以后意外开支肯定不少，这时候能多留点银子傍身最好。而是还有利息，又有官府作证。
“第二，四百亩地里包含的荒地，如果不是我们买他张远恐怕是不好一起卖出去的吧。这一百来亩荒地，我们刚好用来盖房子，当我们的大作坊。这盖房子，我这里出要求，出工人工钱，出所有要用到的钱，但是除了钱以外的，张远要全盘负责。比如找工人，催工期，买材料，所有的他要负责拿下，同时不能耽误铺子里的事务。除了该我们花的钱以外，我们也付给张远一百两银子，这一百两，到房子完工了，根据房子的质量，工期情况给。完全满意给一百两，不满意酌情扣减，最少保证给他五十两。”
他既然一转手就是四百亩地，那肯定是请人种的。薛茗予完全相信张远脑子这么活，肯定能将建房子的事情安排妥当。她想法子使唤人，张远同样会呀！况且，反正张远是打算重新干老本行做掌柜的，这地总是要卖的。迟卖一天都是他的损失。
“嗯..王妃英明，老奴佩服！”陆伯点点头，老实说他本想考察一下张远怎么样的，却反过来被张远说服去买他的地。纵然说得再合情合理，陆伯心里总还有些不爽。这就是为什么他和王妃说起来觉得尴尬不好意思开口。王妃提出的两个条件，一能缓解一下暂时紧张的经济状况，二也能将建作坊的一堆麻烦事儿外包出去，缓解人手困难。陆伯这才觉得掰回了一成。
“尹先生..唉，到时候陆伯您多费心了。”薛茗予想起另外一个天差地远的人来，连连摇头。那完全就是个面子工程，坑里少个萝卜丢进去一个歪瓜裂枣凑数的。
“呵呵。王妃不用头痛。”陆伯怜爱的看看发愁的薛茗予，“铺子一开张，老奴就要闲散些了。有空了我就去尹先生那转悠。而且，这段时间忙，大虎几个孩子做的事情多。本来老奴还怕他们年龄小误事儿，反而这大大小小的都忙得很妥当，从中也成长不少。老奴看，大虎稳妥细心，有大局观，大妞灵活麻利，就把他们俩，加上一个三妞，都放在尹先生身边，我们也能放心一点。柳多和二妞跟在张远身边，也能学学东西。小刚就还是跟在老奴身边做做事。绣品铺子就还是余掌柜在这，老奴看也妥当。”
&bp;&bp;&bp;&bp;“嗯，好。有陆伯在茗予真是放心多了。”薛茗予搓搓手，开心一笑。他们主仆其实更像是合作伙伴。
“嘿嘿。王妃谬赞了。”陆伯谦虚一笑。“今天余掌柜派的马车已经把东西都拖过去了。刚刚金绣娘那边说，她们今晚做一些最后收尾的工作，明日一早，样衣都要好了。明日，老奴打算将木工那边的人偶，和样衣都运到铺子里去。王妃这边可还有要带过去的东西？”样衣这是第二回做，两个本就是金牌绣工的绣娘，自然是驾轻就熟，比预期快了一天。
“明天，我跟你们一起去一趟吧。”薛茗予想了想。“安嬷嬷也一起去，陆伯安排下马车，我这边，有二十几盆吊兰要带过去。拿去摆好了安嬷嬷到时候要修剪一下。然后，还有点琐碎东西，不过也不多。主要就是二十几盆吊兰。”
“那好。”陆伯起身准备走了，这时候都已经不早了。“王妃早点休息，老奴明儿一早来接您。”
“好的。陆伯您老在外面跑，天寒地冻的，太辛苦您了。茗予给您做了两对护膝。”薛茗予说着去绣框里一翻，拿出两对塞满了棉花的护膝，“无忧，过来。”薛茗予拿起一个撩开无忧外裙，露出里面的裤子，亲自示范起来怎么系在膝盖上。
“王妃..这..”陆伯瞪大眼睛，又是感激又是激动。莫说王妃想得这么周到，还亲自动手给他缝。他话都说不全，眼睛里已经有了泪花。
“陆伯别客气。在家靠父母，出门了，茗予里里外外还不都靠你们。”薛茗予见陆伯瞧清楚了，就解下来放陆伯手里。“恐怕你们为无忧，都没像为我这般操心，茗予这只是点微末心意。”
“王妃哪里话。老奴怎么当得起。”陆伯摸着手里厚实暖和的护膝，别过头擦擦眼角。
“无忧，送陆伯回去歇息吧。今儿你回你娘那就不用回来，叫无暇来我这就好。明天一早跟我出门。”薛茗予推了把愣愣的无忧。
“奴婢谢王妃。”无忧行礼，扶了她爹下去。王妃说得是，她爹对她大概都没操那么多心，可是，她也没有王妃那样体贴过她爹啊。
寒冷冬夜里，两对怪模怪样的护膝，将惺惺相惜的主仆内心都温暖得如同临春。
第二天一大早，薛茗予带着无忧无暇和安嬷嬷，从垂花门上了马车。浩浩荡荡的出门了。陈管家没能随同，却很高兴。王妃一早让他找了家丁将花盆搬到陆伯赶到门前的马车上。起码没有完全撇开他。
除了花盆，薛茗予还带了一大早就让无暇去无双那边收过来的布条拧成枝干的绿叶枝条，还有这几天无尘无垢做出来的发饰，还有无忧和无暇做好的假发套。
小风别院去城东铺子只要大半个时辰，去城西铺子却要一个时辰，而城东去城西铺子只要半个时辰。所以她们自然是直奔城东铺子而去。
&bp;&bp;&bp;&bp;城东铺子铺面确实很大，足有别院后街绣品铺子两个半那么大。薛茗予去的时候，铺子里虽然空荡荡的，但是特别干净，地面，铺门都擦得干干净净。墙壁上的绿叶枝条已经都挂起来了。薛茗予看着门口冲她咧嘴笑的三个妞，还有故作镇定的大虎，心里头就很舒心很亲切。
薛茗予率先进去，在诺大的铺面里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琢磨。陆伯和大虎将“一家四口”四个人偶搬了下来。
“王妃看这边怎么布置布置..”陆伯搓搓手，要说外头的事情他在行，这些讲究的事情他就使不上劲儿了。
“大妞，找个画眉的炭粉来。”薛茗予冥思苦想，众人对她的吩咐一愣。
“我这有。”大妞还没反应过来要到哪里找炭粉，她一个有饭吃就不错的丫头哪里会有画眉的炭粉。无暇从袖子里掏出个布袋，翻翻找找。递给薛茗予。
薛茗予打量了一下诺大的铺面，拿了炭粉就在灰白地面上画起来。简单几根线条，将靠左手边大半个铺面依墙角隔出一个正方形空间来。接着又顺手画出一个横着的人字型一共三个空间。
“王妃，这是要砌墙么？”陆伯有点不赞同，如果砌墙，那起码要三天，还有后续的打理，那没个十来天是别想弄完。可是本来说后天开张的。
“不，不砌墙。”薛茗予说着去翻墙角堆着的布袋子。里面是无双早上上交的绿叶枝条。“大虎，找钉子，准备开工。”
工具都有，大虎立马找来钉子和锤子，大妞端了马凳。
“你看，根据我下面画的线，将枝条钉在顶上。”薛茗予真是佩服自己明智，之前让陆伯做了木格子架子架满了房顶，其实就是相当于吊顶，不过她之前安排这架子是为了缠绕绿叶制造更多绿色气息，现在刚好能将新做的布枝条钉上去。
大虎一边钉，薛茗予一边拿个剪刀剪长度，无暇无忧拿着针线快速的将剪过的缺口缝合。本来数量是不够的，她们临时将薛茗予剪下来的半截枝条也都拼接起来，总的也够了。
“你们看，这样半长的帘子，既将空间隔出来了，但是又不会影响整体的宽敞。”旁边柳多和小刚立马也搬了凳子跟着钉起来。今天要布置铺子，陆伯除了留了人看城西铺子，其他人都随大部队一起。
“还是小姐在行。别的我看不出来，就觉得读书人肯并喜欢，有那么些..高雅的感觉。”陆伯憨憨说道。
这边上面的钉完了，二妞就麻利的拿了扫帚轻轻将地面的碎屑扫干净，然后拿拧干的湿布将地面擦拭一遍。他们积极利索互相配合，怪不得回回陆伯说起这几个大小不一的孩子，总是欣慰夸赞。
不一会儿，三个空间六面帘子就全都好了。薛茗予都留着成年人齐腰的高度。
薛茗予想了想，摸了一下耳畔上戴的珍珠流苏耳坠，取下来在绿叶间比划了一下。
&bp;&bp;&bp;&bp;“大虎，把昨天运来的花盆架子搬过来。”薛茗予见这些确定好了，就想起花盆架子来。
花盆架子本来就高矮不一，都缠上了布条，看起来倒是比较特别，看起来也文雅。架子本来就材料单薄，薛茗予拿了一个上手也不费劲儿。
她拿起一个高的放到角落，然后又连续拿了三个高度不一的，不时调整几下，摆在一起。当时二十几盆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乱，现在装饰了一下，四个高低不一的摆一摆，竟然觉得错落有致。
在第一块空间里摆好了一组，薛茗予又开始摆第二组。大虎他们别的帮不上，就跟着递架子。三组架子很快就摆好了，这时候陆伯也回来了。无忧赶紧接过陆伯手里的小布袋子，和无暇拿了针线搭了马凳缝起来。
“小姐，那花盆可以放了？”安嬷嬷见架子固定好了，也跃跃欲试。也就她突然改口叫小姐好不习惯。
“好。”薛茗予点点头，都不用她吩咐，大虎又跟着去搬花盆了。大妞二妞去端了水盆擦花盆。
花盆擦好一盆一盆摆上去。安嬷嬷拿了剪刀左看看右看看修剪起来。三妞跟着安嬷嬷屁股后面收拾掉落的叶子和碎屑，时不时还去帮无暇无忧穿个针线。
“就是花盆。。不大好看。。”陆伯和薛茗予在空置的右边摆弄起人偶来。上回是穿好了衣服摆弄，今天一来怕房间里别的没弄好脏了样衣，二来也是吸取上次的教训，本来木偶就笨重，要是怕弄皱弄脏衣服，更不好摆弄。不如先把姿势摆好再穿戴，穿戴好微调一下姿势，应该就不那么费力了。
“嗯。是啊。”薛茗予转头看了一下。由于左手边大部分空间都隔了起来，右边，如果四个人偶摆得太集中，空间不能完全利用，还会显得拥挤。薛茗予和陆伯摆弄半天，还是觉得不如就将人偶都朝铺门稍稍侧身排排站好了。
最小的女童在最前面蹲着，男童在她右侧边微微倾身，像是去看妹妹蹲着干嘛。成年女子在后面迈步似要向前走，男子么。。薛茗予撑着下巴看半天，又看看无暇无忧珍珠都缝得差不多了，看上去像碧绿树叶伤新鲜的露珠一样。有了，她脑子里灵光乍现。“小刚，去买把油脂伞来。不一定要白色，莲青色或者雨过天青色都可以。素雅一点。”
“好。小刚快去。”陆伯双手一拍，还是主子脑子好使。要是他怎么想得出来这么有意境的东西。
“大妞。”薛茗予甩甩搬动人偶酸痛的胳膊，“你看看附近有没有布庄啊绣品铺子啊什么的。买点人家的碎布头来。拣老陈点的颜色买一两种回来，但是不要黑色白色和灰色的，也不要买杂了。快去快回。”那些花盆确实不好看。她也就只能往布上琢磨了。和铁架子，枝条帘子相配，弄起来也容易。
“这边就摆三套小一点的圆桌和配套的椅子。”
&bp;&bp;&bp;&bp;薛茗予又想了想。“要桌子小点椅子要舒服，三套要一样。先这样置办着，以后重新要弄一下。二手的也没关系。”其实桌椅薛茗予想讲究点，但是如果要以她的意愿来办，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先就差不多将就着。
“好。这个容易办。”陆伯点点头，心里有数了。只要不是规格高的，艳京这么热闹，还是好找的。王妃还指明了二手的也没关系，恐怕是昨儿又出去几千两银子的预算，心头有些压力了。
“这个，这铺子里之前放杂物的矮几留下来的倒有四个。”大虎在旁边插话到。他渐渐也看出来了，主子虽然年纪不大，但是比他这混社会最底层的还像个小大人。
“是吗，那看看去。”薛茗予说道，就跟着大虎往后面一间房间走去。
“这间陆伯说做库房的，所以四个矮几我们就还留着，本来准备留着继续摆东西呢。”大虎往房间里仅有的四张矮桌一指，同样是被擦洗得干干净净的。四张桌子看起来倒是符合薛茗予对大小和统一规格的要求。就是那木质，档次有点太过低了些。怪不得之前摆在库房堆东西用。
“这个。。”薛茗予一皱眉。大虎这几个人真是环保，就是看起来太低档了。平时给下人们凑着吃个饭才好。而且没有配套的椅子啊。
“不行的话，我还是出去找找吧。”陆伯见主子犯难了说道，又瞪了一眼大虎，真是什么都敢往主子面前送。
“不。留着用。”薛茗予笑了，她想起大妞出去买布头去了。“待会大妞回来，买的布也可以把这几个桌子也装饰一下。如此一来，和铁架子，也相得益彰。”
薛茗予又里面四间小间的房间看了一下。陆伯说打算离铺面最近的一个也是面积较小的做一个茶水间，要从茶水间经过进门的一个内室正好朝东，光线好而且隐蔽，就做了帐房。另外两间房，西边一间和东边三间隔得远不大不小的刚好做个单独见贵客的房间，在薛茗予心里陆伯安排的就是个VP包间，然后有个门通向铺子后门的稍大的一间就用做库房，进出货物都不用走正门是再好不过的了。单独见客的房间陆伯之前已经在墙壁和顶上挂好了绿叶枝条了。薛茗予拿了四个吊兰架子过来摆置好。
不过这单独见客的房间看着大小合适，因为独处西边，显得稍微狭长了一些，不够方正。“陆伯，这边，隔出七步来的空间吧。前面照常开张，请个泥瓦匠从后门进来做做工。”薛茗予在狭长的后方用脚量着，“做个小小的净房，能洗手，方便就好。门开在外面，不从房间里开门。”
“哦，好。”陆伯挠挠头。这些细微末节他真是没这个天分。
两人刚从小房间里转出来，大妞就挎着个布包袱回来了。“小姐。。不知道奴婢买的合不合您心意。。”向来沉稳的大妞有些不安。
“看看来。”薛茗予安抚的笑笑。
&bp;&bp;&bp;&bp;大妞打开包袱，入眼的只有两种颜色，萱草黄，另一种是江户紫。她刚巧问过去一间绣坊。在绣坊的杂物堆里看到其他的碎布头子多且凌乱，就这两种颜色比较整，一问才知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在绣坊里的绣娘学女红，绣坏了花纹就丢在那杂物堆里。
布料不是很昂贵但是料子不错，量也多，缠铁架子远远够了，多余的做点抹布不都挺好的，这布料比他们几个穿的衣服料子不知道好多少。不过两种颜色也不是很喜庆，就是离王妃交待的低调老陈，好像有点沾不上边。她不买又觉得亏了，买回来了又怕不合主子心意。
“嗯。也不错。挺好的。还好你多买了一些。”薛茗予翻开看看，也能体会大妞买时的想法。就这么丢了确实糟蹋了。
“撕吧。撕布条。不过撕宽一些。”薛茗予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一掌宽多一点。
珍珠缝完了的无暇无忧也凑过来了。
“大虎小刚你们来撕，你们姑娘们手巧，往花盆上摆弄好了。”陆伯大手一挥，男女分配干活不累。“小姐你们看着，我出去买几张椅子。”当时买铺子的时候，薛茗予就指定了，不需要在最繁华的街道，但是一定要离繁华的地带近。这还没开张他就体会到了这地段的好处来。你看，买个珍珠买把伞买点碎布头都方便。
“好，陆伯忙去吧。”薛茗予拿起一快江户紫的布条就准备上手。这真没什么技术含量。稍微把两边破碎的边子往中间收一下，就着花盆一圈圈的就缠起来。尾端用针线缝在花盆底。江户紫的缠出来本身觉得没什么特别的美感，但是当旁边放个萱草黄的花盆，就显出温馨的美感来了。还有浅苏芳鸢色的架子，三个颜色在一起，在满墙绿叶中间格外温馨活泼。这样缠也挺好，花盆底也干净了，不会弄脏浅苏芳鸢色布条包着的铁架子。
“来，大妞二妞来包，不要裹得太整齐。太整齐了反而不好看。地上要平整一点，不然花盆会歪。”薛茗予让两个丫头接过这边。又带着无暇无忧和一堆布条子去了里边库房，
“缠桌子？”无忧瞪大眼睛。这布条也太万能了吧。
“快缠。”薛茗予剜了无忧一眼。“桌面要缠平整了啊，这可不是花盆，花盆看着不歪就行了，这上面可是要放杯盏茶壶的。”
“呵呵。好。”无忧摸摸鼻头，要说细心，最近做发套真是把她的细心和耐心给磨了下来。这点事还难不到她。
“两张萱草黄的，一张江户紫的。”薛茗予吩咐起来。
自己也拿了布条缠起一张桌子来。她缠的却不是单色的，二十江户紫和萱草黄交织起来的海军条纹的。这张条纹的就留在那单肩会客室里好了。
桌子果真不好缠，有一条不平都不行，又不能露出底色。外面大妞二妞将二十几盆花都缠完了，这边四张桌子才刚刚缠完。虽然外面的花盆只用到十六盆，加上单肩会客室里的四盆，但是大妞二妞不用人说多话，自动将多出来的几盆也都缠好了。城东铺子用不完城西说不定会用得着的。
&bp;&bp;&bp;&bp;薛茗予几个手臂算账的从库房里出来，外面安嬷嬷吊兰早就修剪完了，都已经将四套衣服给人偶都穿上了，陆伯正拿着把一把雨过天青色雨伞用布绳子缠到男子的手上，缠好后，又拿了衣袖往上挡住缠住的手和伞柄。无忧赶紧去翻她带来的布袋子，找出发套往木偶头上装去。不然几个光头古装装扮，看着真是别扭。薛茗予觉得真是一上午有忙不完的事啊，她吸口气站到铺门边，打量一番，指挥陆伯将人偶再细细调整一下。
无暇见无忧忙这带发套，也跟着一起帮忙。不一会就发套都戴好了，细细梳头打扮起来。这还是无暇头一回给不是活人的梳头呢。心里怪怪的。大虎几个忙得也是感觉怪怪的。
“珍珠还有剩的么？”薛茗予问道。
“有的。”无暇点点头。陆伯买了一百颗，因为本是想到这边用到的，说不定城西也会用到。
“那大虎也把这边钉上一排枝条帘子吧。”薛茗予拿起碳粉，在排排站的四个人偶边画了一道平行线。“缀上珍珠，这样跟人偶撑伞搭配着，看起来更有意境。”
“小刚，你和大妞去附近哪里吃饭的地方订两桌席面。菜点好一点，酒就不要点了。这边一会儿应该就要忙完了，忙完了直接去吃饭，吃完就去城西吧。”薛茗予说道。安嬷嬷在一旁赶紧掏出一包银子来递给小刚。
“那刚好。吃完饭我们去城西，这边小刚和三妞留下好了。我刚订了四套椅子，下午会送货过来。小刚就留在铺子里看着，三妞到时候看看再四处打扫一下。城西那边石头柳多狗子都在，也忙得开的。”陆伯开心极了。他忙活了这么久，这些在身边做事的孩子越来越长进，主子也很赏识认可。一种成就感和自豪感让他心头特别满足。
“你们两位都忘了一件事吧？”无忧俏皮的打量了一下放松下来的薛茗予和陆伯。手上给蹲着的女童人偶插上千草绿萱草样头饰。
“啊？”陆伯愕然。
“有吗？”薛茗予闪亮的眸子在屋子里里里外外扫几眼。
包括大虎几个手头正在忙的，都纳闷儿的拿眼瞥几下焕然一新的铺面各个角落。
墙面，绿叶枝条早就弄好了。三个独立小空间的绿叶珍珠帘也都好好的，长短合适，桌子么，两张萱草黄，中间一张江户紫，就差椅子了陆伯也说下午送来。花盆花架三种温馨的颜色布料都包裹好了，兰草也都修剪规制好了。就是这边，四个人偶也都衣服穿好了姿势摆好了，头也快梳好了，连伞都撑好了。众人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什么漏点来。难道还要在油纸伞上下点雨么。
“你个鬼丫头，皮痒了是不是。”陆伯瞪了一下他鬼灵精的女儿。
“快说，说了中午赏你个好菜。”薛茗予剜了无忧一眼。
“那这好菜我是吃定了的。”无忧得意的扬扬眉，难得一副势在必得的娇俏样。
&bp;&bp;&bp;&bp;无忧得意，“你们真的都没想到么？咱们铺子门上的牌匾还没挂出来呢。”
“哦。哎呀！”陆伯一拍脑门儿！还真把这事儿给忘了个干干净净。
“这菜还真只有无忧吃得。”无暇掩嘴轻笑。
甚少笑的大虎也咧嘴大笑起来。
“无忧姐厉害。”小刚将锤子夹在胳肢窝下，腾出手来给无忧竖了个大拇指。
“哎呀，你个鬼丫头。”薛茗予一跺脚。“中午赏你一盆红烧猪蹄，不全部给我吃完都不行！”
二妞和陆伯赶紧将马车上的牌匾抬了一个下来，二妞拿着湿布里里外外擦拭着，陆伯赶紧去找大个儿的钉子。大虎小刚三两下将绿叶枝条钉完了就端了马櫈去外头装牌匾，刚好无暇无忧将四个人偶梳头打扮好了，她们俩就赶紧爬上马櫈去缝珍珠。
涂了一层茜素青色漆面又用银灰漆了一圈回字纹包边，“孝为先”三个方正古朴的银灰色大篆显眼又大气。在右下角，还用同样的银灰色字体缀了三个小字“二号店”。
“小姐这名字取得真好。”陆伯越看越觉得有深意。
“嘿嘿。是大家事办得好。我只不过锦上添点花。”薛茗予甜甜一笑。如此这城东店方是忙活完了。其实里里外外布置，她心里总觉得还不是很尽善尽美，但是为了赶时间，早营业，这样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之前包括陆伯都想着，开张了，就没那么忙了。这恐怕开张了也不会少操心的。
牌匾弄好了，路上行人纷纷侧目，这名字，也不知道开的什么店。但见把这大牌匾挂上，铺子门也一直没有完全敞开，反而一下子关了起来。忙活的人也都一起走了。
大妞和安嬷嬷就在这条街几步远的地方订的席面。不是大酒楼，但是生意不错，菜品也实惠。见酒楼里位子不多了，只剩一张大圆桌，安嬷嬷就干脆点了满满一桌好菜，装菜的盘子盆都摆不下都要摞起来了。
薛茗予，陆伯，安嬷嬷，无忧，无暇，加上大虎小刚，大妞二妞三妞，十个人坐了满满一桌。刚开始大虎小刚还挺不好意思和主子一起吃饭的。
薛茗予三番五次催他们大胆吃，后来直接干脆直接下令，“这桌菜不吃完下午不许跟着我去忙。”五个半大孩子才敞开肚皮吃起来，就是尽量压低吃饭的咀嚼吞咽声。
薛茗予还真临时加了一份红烧猪蹄。无忧看着脸都红了。不过她一个人当然是干不完的，大部分都分给了大虎几个很少见肉的。
忙活一上午，个个都是肚子咕咕叫，连薛茗予都是吃了个肚儿圆。大伙都没有喝酒，吃完喝点热茶，就大部队上马车往城西走了。
临走时，陆伯还细心的吩咐小刚下午椅子到了规制好之后，去把茶水间烧茶泡茶的都置办起来，茶具茶叶还叮嘱他买上三种不同价位的，又吩咐要买点好一点的糕点。
小刚和三妞撑得都要走不动了，慢慢扶着回铺子里收拾去了。
&bp;&bp;&bp;&bp;吃饱了，薛茗予在马车上还抱着肚子靠着安嬷嬷迷瞪了半个时辰。还是马车停下来，她才醒。整整衣服，大伙儿相继下了马车，又将剩下的物品都搬到马车前一个开了半扇门的铺子一角放好。
这城西铺子，铺面就比城东小了一小半。小空间是布置不出来的，而且薛茗予也不打算都布置成一样的。绣品铺子那边算是一店。但是绣品铺子门面小，除了墙壁的绿叶枝条，和中间的一套桌椅，进门右手边的人偶，其他的没有什么多余的布置了。
二店，也就是上午布置出来的城东铺子，那就高大上了不少。
这三店，不大不小的，除了墙面上之前就订好的绿叶枝条，其他的都如薛茗予脑子一样，一片空白。
“这..”陆伯见薛茗予蹙着眉也不发话，也不敢打断她的思路，就朝大虎和柳多石头招招手，“你们几个先去将外面将牌匾挂上。”这件上午险些集体遗忘的大事，正好趁现在弄起来。
薛茗予在不大不小的铺面里踱着步子，又去里面几间均匀大小的房间转了一圈。
“这一间做茶水房，茶水间通到里面就是帐房。”陆伯将左手边两间连在一起的胯间介绍了一下，这跟城东一样。铺面朝里没开门，直接是打通的，这打通的也有一间房的大小。
通道对面和左手边两间房做单独的会客室，夹角的一间有门通往外面，正好做库房。看起来这边铺面以为的空间大，但是实际只多出一间会客室，因为这房间大小的正方形通道，夹在中间比较尴尬，不好利用。
两个人一前一后逛了一圈出来，薛茗予还是没什么头绪。安嬷嬷和无暇无忧正在摆弄刚刚抬进门的人偶。薛茗予见她们笑闹着摆来摆去，一点飘忽的思绪被她瞬间抓住。“陆伯，不如我们先来摆这人偶。”
“哦，好。”陆伯点点头。“那还是放进门右手边？”城西铺子和绣品铺子都是摆在进门右手边的。绣品铺子摆的是四人合影的模式，城西铺子二店摆的是前后一排。
“不，搬到这边来。”薛茗予朝进门左手边宽敞的一块地指画一下。这“一家四口”该在这三店里摆个什么po呢。
她突然想起刚刚在帐房里看到的一张乌木翘头书案和一张乌木卷书式靠背椅来。那也都是柳多清理旧铺子留下来的，准备留给新来的掌柜的用的。有了！薛茗予在心里打了个响指。
“陆伯，把帐房里的书案和那靠背椅抬过来。”薛茗予绽开明艳的微笑。眼光里自信的神采让陆伯微微失神。
“好。这就去。”陆伯前头去，安嬷嬷和无暇无忧跟着去帮忙抬桌椅。
“来放这。”薛茗予在房间比划了一下。然后拖了成年男子的人偶往书案那里去。
“我们来我们来。”大虎刚刚从铺门外进来，赶紧一溜小跑来搬人偶。这人偶都死沉死沉的，可不比真人轻。薛茗予拖得的确太过费力。
&bp;&bp;&bp;&bp;“放这边。”薛茗予指着条案左侧的位置。条案是和铺门呈直角的方式拜访的。
“小男孩摆这儿。”薛茗予指指条案正面。说着又将人偶摆成要就着条案写字的情景。这时候旁边看着的陆伯和安嬷嬷等人已经意会到了薛茗予是什么意图了。
“好像他矮了。够不着。”无忧看着书案和大概八岁高的男童。
“这不有椅子么。我们吃饭够不着不都跪在椅子上够啊。”刚把牌匾安装好进来的石头在旁边插嘴道，却被大虎照头拍了一记虎掌，拍得他嗷嗷直叫。上午在城东，他们全是按照薛茗予指派的摆下来，比起他见过的其他铺子又别致新颖，又看着温馨舒服。哪轮得到他们这些刚脱下乞丐装的小屁孩插话呀。
“哈哈。大虎你打他干嘛。”薛茗予见他们俩一个捂头一个瞪眼的，跟亲兄弟打闹一样，乐得大笑。“石头还说得真对。看来晚上的红烧猪蹄要赏给石头了。”薛茗予拍拍玉白的小手。
“啥？啥红烧猪蹄？”石头一听这么有荤头的菜，口水直吞，“大虎哥你们中午吃红烧猪蹄了？”
“石头不用眼馋，晚上你一个人吃一盆都行。”正和无暇合力把小人偶往乌木卷书式靠背椅上抬的无忧抬头笑道。
“别说，毛毛够不着菜也是这么个吃法。”难得多话的安嬷嬷也笑着插嘴道，她想着毛毛吃饭的模样，将人偶的腿屈起，屁股稍微往上翘一点点，一手用小臂撑在桌面上，一手伸直。
“这还真像要够着夹菜。”无暇指指伸直的那只手。
“这样正好。”薛茗予一拍手。“就这样摆。在他手那边放上笔架子和砚台，就像是要够着拿笔。桌面上铺上宣纸，放张画了一半的画好了，或者放上一张写了一半的字帖。”薛茗予说着又将旁边成年男子的背压得再弯一点，面向小男孩面前的书案，视线对着书案，同时也将一只手摆成指点着书案的姿势。一副父亲教子写字的场景活灵活现。
“这样好，这样好。”大妞二妞立刻拍手称道。
“那她们俩怎么办？”柳多指指一旁孤单的母女人偶问道。说完又感觉心里瘆的慌。说的好像是两个活人一样。
“她们啊..”薛茗予咬着下唇思忖。
“不如就绣花吧。”无暇小心插嘴道。那女童五岁的年龄，放一般人家，不正是开始学女红的年纪么。
“无暇你也想吃猪蹄啦？”无忧听得一乐，打趣道。
“嘿嘿，两份红烧猪蹄本小姐也请得起。”薛茗予笑得眼睛眯成两弯月牙。“就绣花吧。正好咱们做的都是这类针线上的生意。”
“就是缺两把椅子。姿势倒好摆。”安嬷嬷说道。绣花两个人不就坐着就好了。
“椅子就麻烦陆伯去买了。”薛茗予点点头。“材质也买乌木的，跟那边书案和椅子能配套。陆伯去看看二手的吧。”薛茗予刚才就注意到了，书案和椅子并不新，甚至还有些细小的摩擦缺口之类的。
&bp;&bp;&bp;&bp;“嗯，好。”陆伯点点头。全新的并没有生活气息，倒是旧一点跟这其乐融融的四口之家更搭。他弹弹外袍上的灰尘就出门去了。
这边姿势确定好，无忧无暇和安嬷嬷就开始帮人偶挪到墙角，开始穿戴起来。下午这进程，倒完全跟上午颠倒了过来。
“大虎，你们在这边订帘子吧。”薛茗予打量打量条案的位置，又估计了一下母女人偶这边如果放上案几和桌椅，思索着用碳粉在地上画起一条直线来。这直线，刚好将铺面左侧的三分之一隔开来。
“好嘞。”大虎搬个马櫈就熟练的开工。柳多和石头在旁边仔细看了他一会儿，也搬了马櫈去钉起来。大妞二妞自动开启清扫陌生，掉落一点碎屑子她们就赶紧一个扫完一个擦。
又是她一个闲人了。薛茗予看着十来个人井井有条的忙起来，她又琢磨起进门右手边的空地来。
这铺面有三分之一划归给了模特摆姿势，剩下三分之二里，其实也只有三分之一的空间要摆置起来，因为中间过道得预留得宽敞一些，不然视觉上就显得拥挤了些，煞费苦心就难免落了俗了。
可是，这能利用起来的三分之一，全部靠墙，是一个狭长的长方形，这能干嘛呢？摆会客的？倒是可以摆上一桌。但是也仅能摆一桌，要不然一进门，左边一组模特，右边一溜桌椅，看起来就少了错落感，太过呆板。
薛茗予苦着一张脸，一双灵动的妙目来来回回打量着正穿衣打扮的人偶，又扫扫这边空荡荡尴尬的一块空地。唉，吃多了果真脑子转不快啊。这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跟那四个模特有什么区别。她暗暗鄙视自己。
等等，模特？模特！
薛茗予脑海里噼里啪啦放了一挂鞭炮。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模特不就是展示衣服的么，这边长长一块地，划出来一块摆上一套桌椅，另外的，如果放上一排展示衣架不是挺好的么？
模特身上的衣服穿穿脱脱太麻烦，如果有了衣架，那就太方便了。
“柳多，这附近有没有什么木工店或者铁匠铺子的？”薛茗予问道。
“木工店没有。铁匠铺子旁边一条小街上有一家。”柳多挠挠头说道。木工店总要摆放木料和家具，这附近的铺子可不便宜，一般的木工店真在这待不起。铁匠铺子也还是在旁边一条窄小冷落的街道上，他走过那条街见过的。
“嗯。那你带我去一下。”薛茗予朝他招招手。
“那不合适。”一边忙着的安嬷嬷立马冷着脸反驳道。
“要不，奴婢给小姐拿笔墨，您把要什么样的写下来，让柳多跑腿去。”无暇在一旁说道。很明显她们都不赞同薛茗予亲自去。
“也好也好。”薛茗予撇撇嘴。转身无奈的向帐房走去，那里是有笔墨纸砚的。
“不用什么好铁，你也看到花盆架子了，拿回来我们缠布包一下。”薛茗予一边画一边说道，“长度待会你去量一下，大体就是这么个样子，每隔三寸上头焊出点头来，好方便固定衣架。对了，还有衣架。”
&bp;&bp;&bp;&bp;薛茗予在纸上画了个简易的展示架。真是非常简易，除了底下的底座，上面就是简简单单一根，不过每三寸点了一个突出的头，好固定衣架的位置。画完，她又画了个衣架的样子，衣架倒是分了两个大小，成人一种，孩子的就小一些。
“找安嬷嬷拿点银子，快去快回。使点银子让铁匠先把我们要的赶紧做出来，我们等不得。”见柳多明白了，把纸往他怀里一放，薛茗予吩咐道。这个时候只有尽量简易快捷了。实在是有太多没有考虑到的东西。
薛茗予走到铺面里，用碳粉预留出一套桌椅的空间，在剩下的空间里画出衣架的长度，让柳多量好记下。柳多一溜小跑的拿了银子就出门去了。
薛茗予想，待会看柳多那边做出来的衣架快不快，如果时间赶得及，最好是能将二店和一店也做出展示架来。
二店，也就是城东铺子，进门左手边是三块横着的人字型吊兰配桌椅区，人字的两个腿中间刚好夹着的一块地方是空着的，若是摆上衣架也不错。
一店，也就是小风别院后街的绣品铺子，一进门左手边是一家四口四个人偶，右手边一套稍微大一些的太师椅和案几，本就比较单调，放上衣架岂不是更好。
“小姐，这边也钉帘子吧？”大虎钉完帘子从马櫈上翻身下来，指着薛茗予预留桌椅的那一小块碳粉新画的地方问道。
“嗯，钉上。”薛茗予点点头。
“那帘子要缝珍珠吗？珍珠不太够了呢。”无忧正在跟人偶梳头，瞄了一眼一排刚钉好的帘子问道。上午二店那最后把人偶区挂了绿叶珍珠帘子之后，陆伯买的珍珠只剩下十来颗了。
“那就不用了。”薛茗予摇摇头。那边挂珍珠是为了应景，因为成年男子打伞。这边就不用了。就是看起来，没有上午挂了珍珠的帘子灵动。薛茗予打量着人偶前面一排新挂的帘子嘟嘴想到。
“这..结实吗？能不能挂重点的东西？”薛茗予伸手拽拽一根枝条。
“布拧的枝条是很结实的，挂重的没问题。就看上面的钉子钉的结实不结实了。”无暇说道。
“要挂啥？怕不结实话补钉几颗钉子就成。挂上三四把油壶不成问题。”石头总是嘴快忍不住。
“噗哧。”薛茗予一个没忍住就笑出了声。
“挂油壶干嘛？”大虎恨铁不成钢的瞪石头一眼。真是煞风景。
“我就那么比划一下嘛。嘿嘿。我是说四个油壶的重量没问题。”石头憨憨的咧嘴一笑。
“呵呵。没事没事。”薛茗予摆摆手。“大虎，你让石头钉钉子，你有出去跑个腿儿来。”
“好嘞。小姐您说。”大虎利索的放下锤子钉子，从马櫈上一跳而下。
“买..两个风筝，一个男孩的老鹰的，女孩的蝴蝶啊什么的。”薛茗予掰着手指头数起来，“买两盏花灯，买个女孩子的小兔子的花灯，男孩子买个虎头的什么的。反正你看看，一个男孩玩的一个女孩玩的，个头不要太大，颜色也不能太红。另外买两把弓箭，一副成人的一副小孩的。就这么多。”
&bp;&bp;&bp;&bp;“好嘞。”大虎心里默念了几遍，记牢了就出门去了。
“是挂在这帘子上面的么？”无忧偏头问道。
“是的。”薛茗予点点头。“每隔几条枝条就挂一个，高度错开来。弓箭倒是可以挂在那边墙壁上。”薛茗予指指铺门正对面，条案左侧的墙壁。
“嗯，如此甚好。挺有童趣，也是和这父子写字母女绣花相得益彰了，其乐融融。”安嬷嬷在一旁点头称赞道。
“吊兰要怎么摆？”安嬷嬷想起她的活计来，出声问道。
“还有多少盆？”薛茗予问道。
“还有..九盆，加十个架子。上午二店摆了十六盆，剩十盆，刚刚搬牌匾的时候不小心碰坏了一盆，盆坏了。”
“那就这边摆四盆。”薛茗予指指那预留了放桌椅的那块地的墙角。这规格和二店倒是一样。
“剩下五盆，里面两间会客室高矮各两盆，最后剩一盆就靠这墙放吧。”薛茗予指指父子和母女正中间靠墙的位置。
“好。”安嬷嬷就去搬起铁架子来。刚订好帘子的石头也一溜风的跟着跑去帮忙。上午摆弄了那么多，这再摆弄就容易多了，摆好了安嬷嬷就开始修剪兰草叶子。大妞帮着摆花盆，二妞收拾地面。
“这多一个架子怎么办？”石头搬了最后一个架子，可是少盆兰草。
“放这儿。”薛茗予指指墙角孤零零的一个兰草架子。这个多出来的架子比较矮，只到她的腰身。“石头你去买几条金鱼来摆这上面吧。看有没有透亮点的鱼缸。”这时候的鱼缸大都是瓷的，如果能透亮点，观赏性会更好。
“哦，好。”石头接过安嬷嬷递过来的银子，一边往外走还一边想什么样的是透亮点的。
陆伯回来的比较早，从临时叫来的马车上卸下来一张方形乌木矮几，还有一张乌木扶手椅，一个圆圆的乌木锦墩。薛茗予看一眼就觉得陆伯这扶手椅和锦墩买得好，一般人家不都是大人坐椅子，孩子搬个锦墩在旁边就着么。矮几也合适。这就不用缠布条了，因为旁边父子的矮几也是乌木的。另外订了两套新的矮几和太师椅是要放在小包间里，晚一点会有人再送来。
“那这里还少一套了？”陆伯指着薛茗予后来新画的那一块桌椅区。
“是呢。一会儿人家来送桌椅时，再让人加送一套来好了。”薛茗予点点头。
柳多不一会儿也回来了。扛着个铁架子，腰上还挂着一摞衣架子。老远就听见他吆喝，“麻烦让一让，让一让，小心，千万小心。”
“累坏了吧。”薛茗予见他大冬天的一脸汗，虽说铁架子简易，但是加上一摞衣架也着实不轻。
“不累不累，就怕不够快。”柳多憨憨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柳多，你再去趟铁匠铺子，让人将这样的展示架和衣架再做两套。你就不用盯着了，去吩咐了付一半的定金就回来。今天晚一点你再去拿货，用马车装了直接送一套道城东去，我们回去正好带一套道一店去。”薛茗予歉意的说道，下午倒是老跑冤枉路。
&bp;&bp;&bp;&bp;“好嘞。”柳多应了一声又飞快的跑出去。
柳多出门，正迎面碰上快步进门的大虎。
“这是..”陆伯看着大虎买的些小孩玩意儿满头雾水。
“嘿嘿，陆伯您瞧着，小的挂给您看看。”大虎说着就搬了马櫈，就着帘子比划起来。
“大虎，这边挂兔子灯。”薛茗予指着一根布条说道。“挂矮一点。”兔子灯是粉粉胖胖的，很可爱。
薛茗予又往前走了几步，“这条挂老鹰风筝吧。挂高一些。”苍劲的老鹰可不就应该飞高点么。
“好，我来挂。”陆伯也摩拳擦掌动起手来。
“陆伯小心哦。”薛茗予甜甜一笑。见大虎将兔子灯挂好了，又往前拿起一根枝条，“这根挂上老虎灯。挂在中间的位置。”老虎灯也画得惟妙惟肖憨态可掬。
“蝴蝶就挂这吧。”薛茗予再往前走了几步拿起蝴蝶纸鸢比划起来。“挂得矮矮的，好像小女孩能摸到一样。”
陆伯和大虎细心的一个个挂上，还将正面都调整到向着正门。挂完不忘在枝条顶端补钉几个钉子。
“弓箭挂到那边墙上去。”薛茗予指了指正对着铺门，条案左手边的墙壁。一对明显是父子用的弓箭斜斜挂在墙上，看起来特别有爱。
“小姐，这是不是要放个针线箩？或者放些针线，布头和做好的荷包香囊帕子啊？”将小女孩的头发输了一个可爱的双髻，插上一对雪白的蝴蝶结。无忧指指空空的矮几说道。
“无忧说得对极了。”薛茗予微微一笑。“这个可以回去找找，明天开张的时候带过来摆好就行了。”这些零碎东西就不用买了。
“那差不多都好了吧？”陆伯四处看看。衣架摆好了，但是目前还没有衣服，也要到明天一早带着衣服来现挂上了。无暇无忧已经拿着布条子往展示架和衣架上缠了，展示架是江户紫，衣架是清一色的萱草黄色。大妞越看越觉得这布她买得对极了。桌椅也还没送来。其他的也都差不多了。
“还有我的鱼缸啊。”门口冒出一个人，正是去买鱼的石头。
“小姐，怎么样？”石头美滋滋的端着一个小脸盆大的琉璃鱼缸。他一路就琢磨着什么叫通透点的，直到看到这琉璃鱼缸他才恍然大悟。价格是真不便宜，就这么个鱼缸，可是花了他二两银子呢。
“哟。还真不错。”薛茗予竖起大拇指。她还真没想到石头能买来个琉璃的鱼缸回来，她说通透点是因为想到陶瓷的总有点欠缺感，就多了句嘴。没想到石头真办到了。
“嘿嘿。”石头有点不好意思，“这琉璃的还真贵。就一个还有碗口大的呢，碗口大的也要八十文钱呢。也还有更大的，更大的更贵。”他咋舌。
“这边明天带个束腰高花几来，放个清淡点的熏香炉。”薛茗予将鱼缸摆好，又觉得两个并排着也不是很好看。要是有个小巧瘦长的束腰高花几，点缀一下就好了。
&bp;&bp;&bp;&bp;“好的。”陆伯说着拿了纸笔就记下来，要带的东西。成品男女孩童衣服，针线萝，束腰高花几。
薛茗予最后把眼光放到了茶水间和会客室中间那方正的通道。又是全部敞开的，不利用起来又可惜。利用起来吧，又不好下手。
“明天带衣服来，也带点鞋袜来么？带来了怎么摆放啊？”陆伯拿着毛笔一边写一边问道。
“对哦。还有鞋袜。”薛茗予点点头。灵感总是人越多越丰富的。“陆伯，带鞋袜，多带点来。这边摆上几层架子，摆成台阶的样子，摆上一双双鞋子。”薛茗予在这通道的正前方比划了一下。“最上层铺上个淡一点的布，依着墙放个架子摆放些头饰样品，下边就搭个台阶架子，放样品鞋子。袜子靠这边墙摆几个方形的框子里放好了。”她又指指侧边的墙。
如此一来，这块鸡肋的通道倒成了个亮点一角了。
“上午二店布置好了，我还觉得再也难以突破那份格调和雅致呢。”陆伯一边下笔如有神，一边喃喃说道。“小姐总是让我受教良多啊。”
“哪里。还不都是你们给的我灵感。靠我一个人哪里想得出这些来啊。”薛茗予乖巧谦虚的说道。
“小姐，我回来了。”柳多欢快的声音喊道。“铁匠铺子说半个时辰就能送来的。还有啥事我来做吧。”
“没啥事儿了。”大虎说道。能布置的都布置了，其他的就剩陆伯下笔记得了。
“待会留下来的人要收桌椅啊，还要把茶水房置办起来啊。”陆伯瞟了一眼放松的两个人。
“哦，对啊。”大虎不好意思的笑笑，“我留下来吧。”
“我也留下来。”二妞积极报名。
“我们先去吃饭去吧。”薛茗予看看日头，慢慢要落下去了。这些事陆伯习惯责任到人，谁谁谁负责什么，倒是挺符合薛茗予胃口的。
她打量了一圈铺面，却是像陆伯说的，本来以为不是块好啃的骨头，布置下来，却一点都不比二店差啊。
这二店三店，真是各有各的特点。可是一店就显得差强人意了些。薛茗予咬咬下唇。刚好她的目光瞟过那琉璃鱼缸，里面两黑一红三尾小鱼影影绰绰，煞是鲜活喜人。
“石头，你带陆伯走一趟刚刚买琉璃鱼缸的铺子。”薛茗予双眼盯着鱼缸出神，“大大小小的鱼缸买个三十个，特别大的买一个就好了。其他半大不小的，看起来形状精致高雅可爱的，反正有可取之处的，一共选个三十个，带回去将一店提升一下档次。鱼应该城北就有，鱼就回去再买。”薛茗予为一店不平衡起来，主意就打到了那晶莹的琉璃鱼缸上面了。
“三十个？”石头张大嘴巴，那得多少钱啊？！对于刚解决温饱问题的他来说那简直是天文数字了。
“啪！”立马他的头上就招来一记虎掌，一下子拍醒了他。大虎瞪着这不大气的家伙，小姐叫陆伯去不就是他帮他砍价去的么。“还不快去。”陆伯都已经走到门口了。
&bp;&bp;&bp;&bp;“柳多你再去趟铁匠铺子，刚刚摆花盆的架子看见了吧，下面底座是个圈，两根铁柱子撑着上面一片铁片。依样叫铁匠做三十个来。做四个跟花盆架子一样大的，其他的都做小一号，铁片和底座的圈有碗口大就行了。高度大部分都要降低，有一两个高的就行，不要完全一样高，高高矮矮配着来。一个时辰之后连带着展示架衣架一起送过来就行了。”薛茗予一会拿手比划碗口，一会儿上下比划这高低。
“明白明白。”柳多也不嫌烦，可呵呵的就出门去了。
“好了，安嬷嬷我们去找地方点菜吃饭吧。就在附近吃晚饭，大虎你一会儿回铺子里来等陆伯和石头。吃完饭，大虎二妞留下，等着收桌子。我们其余人，带着鱼缸和展示架衣架就回城北去。一店还要去看看。”薛茗予利利索索的吩咐道。趁现在离饭点儿还有一会儿，先去点菜占位子可以节约时间。
到了吃饭的地儿，大虎看了看席位，就回铺子里去等陆伯石头和柳多了。安嬷嬷一口气点了一大堆菜。光那一道道荤名儿就听得大妞二妞直流口水，从小到大是没今天两顿吃得好，跟过年一样，甚至比过年还要好。
无暇和无忧倒是在一边小声说起来待会去一店要干嘛干嘛了。两个人叽叽喳喳的，薛茗予不时在旁边凑一嘴。基本就理出了头绪来。待会回去，首先石头去买鱼，陆伯出门去找明天要摆放鞋袜的架子和竹篮，还有放发饰的格子架子，她们几个丫头要将新做的架子用布条缠好，摆好位置，就可以把鱼都放好。
缠好了鱼缸她们要赶快缠另外两组展示架和衣架。一组在一店摆好，另外一组明天陆伯派人送到二店去。然后大妞二妞要去整理三个铺子要挂道展示架上的样衣和鞋子。发饰今天薛茗予都带了来，就直接放在三店，明天一早摆好就行了。
一店毕竟一早就布置过一遍，也就加上些鱼缸去增添一些鲜活灵动气息就好了。展示架和衣架也是统一需求。一店以前薛茗予和绣娘们讨论样衣花纹的房间余掌柜已经布置成了一间单独会客室，其他的房间就让绣工们挤挤的窝着。在大作坊没有投入使用之前，绣工们估计要一直挤下去了。
说道挤在一起做工，薛茗予倒是有个建议。在吃饭的时候，她就和陆伯说起来。建议将绣工们分成白班和夜班。夜班的一批要好的灯油，上班时间稍微短一个时辰，然后比白班每人每天多一文钱补贴费用。这样一个月就多三十文，对于在外边靠手艺谋生的绣工来说，三十文是个不小的数目了，抵得上一半工钱了。她还特别提出夜班要除了干活的要有个人轮流察看烛火，谨防走水。这样人能分流，还能提高效率。
陆伯听了连连点头。大家也都称好。大妞二妞听得夜班每天少上一个时辰一个月还多拿三十文，眼睛简直要冒星星了。
府里的闲置人员也要利用起来了。不过这个薛茗予还放在心里，都思量得再成熟一些再说。
&bp;&bp;&bp;&bp;时间紧迫，一桌好菜经不住大家风卷残云。个个又是抱着肚子出酒楼的。按之前的安排，大虎和二妞留在三店这边，等着归置桌椅。薛茗予他们就往回赶，马车里来时拖了满车的东西都已经空了，全堆上了铁焊的展示架衣架和鱼缸架子，还有三十个大大小小的鱼缸，都用牛皮纸一个个包好了，又拿了床棉被裹着，也不怕颠簸。。
回去的一路薛茗予就没什么瞌睡了，在马车里和无忧无暇还有安嬷嬷商量了一路怎么发动别院里的仆妇丫头们做针线。薛茗予倾向于陆伯的责任到人的习惯。
她们商量的结果，就是在仆妇里，中年的找一个出来领头，丫头里找一个领头。每个月去领头的那里领布料，做好了，交给领头的。大家一致同意这事儿交给无尘去办。她本来就是丫头仆妇里的搞人事关系的。无尘每个月和铺子那边结算就好。
由于仆妇丫头们针线手艺不一，头一批，安嬷嬷建议全做下人的孝服。做出几批后，领头的再分出来，哪些人可以做好一点的布料和款式。
当然，手艺不一样，做衣服的工钱也要分个三六九等的。而她们，统一都只做最基础的缝制成衣的部分，绣花纹样式还是跟之前的一样，交给一店的绣娘们，单绣花纹，需要的时候往成品衣服上面搭配。
别院里一个人一个月起码能做出个十套成衣来。一个五六十号奴仆，里面女性就占了四十个，怎么说应该也有二十来人是手艺过关的。对于现在人工紧张的情况下，每个月出来二百套成衣，腾出更多的绣工去绣花纹，也是一个不小的助力了。这还只是衣服，也可以分出一拨人来做鞋的。
外面寒风凛冽，马车里讨论得确实热火朝天。虽然忙碌了一天，到下马车的时候，已经日暮四合，但是个个都精神抖擞的。柳多去敲敲门，陆伯和石头在进了城北就中途下了马车，分头去买鱼和找合适的摆鞋袜的柜子竹筐去了。
余掌柜亲自来开的门。一下马车就各自忙开了。柳多喊了余掌柜一起钉牌匾，无暇无忧还有安嬷嬷就忙着撕布条缠展示架衣架和放鱼缸的架子。大妞去了里间和找了几个绣娘一起帮忙整理要在三个铺子挂起来展示的孝服。
这一店也就接待过乔泽熙和那靖江侯夏世子，也就是那回布置的那样。一进门右手边是一家四口四个人偶，左手边摆了套桌椅。
现有的格局薛茗予也没想多改动。大家忙乎乎的撕布条缠布条，薛茗予就拿着高高低低的鱼缸架子顺着墙壁四周摆起来，稀稀疏疏高矮参差，有的架子是现缠出来的，没缠出来的她也把位置定好，无暇无忧跟在后面缠，缠好再放回原位。
架子搭配好了，就开始将大小形状不一的琉璃鱼缸往架子上摆去，两个很大的跟洗脸盆一样大的琉璃鱼缸，一只摆在了人偶旁边，一只摆在桌椅旁边。衣架一店就放在桌椅下首，薛茗予看了看，觉得人偶上首的空位，可以也做成一角展示鞋袜发饰的地方。
&bp;&bp;&bp;&bp;位置定好只用了一炷香的功夫，一弄完安嬷嬷和无暇就催着薛茗予回别院去，无忧自告奋勇留了下来，她说晚上迟点回去睡她娘那里。薛茗予左看右看，见都各自忙着，而陆伯石头也还没回来，她也就拍拍手上的灰尘，先行回别院了。莫说她是女主子，哪怕这别院的男主子远在天边，她也不能任性滞留在外。
这一天像打仗一样马不停蹄，在陈管家看来只是主子姿态高雅的清晨出了门，又神清气爽的踏月归来。他一天连三顿饭都在垂花门旁倒座将就着吃了，晚上能赶着亲自迎接主子回来，得了主子点个头，他就觉得这一天功德圆满了。
第二天，即使在月泷沙静静待了一天，也平息不了薛茗予内心的欢快翻涌。辰正三个铺子齐齐开门，虽然尹先生辰初才悠哉悠哉出门，但是薛茗予觉得他只是个必要摆设，二店有大虎大妞在她算放心。
孝为先除了她这个幕后藏着的正主子，基本是一点靠山都没有的。所以开业就各个铺子自己放了一长串的鞭炮召告一下左邻右舍就算完事。没想到，中午的时候陆伯家的来送午膳，说是乔公子和夏世子一前一后送了两条对花篮和两挂鞭炮去。这就足够让薛茗予美美笑一天了。
改天还得好好谢谢乔泽熙，夏世子捧场铁定是这货拉去的。这人情可真不小，本就给孝为先做免费广告，现在还去给新开的三个铺子开张送礼，岂不是昭告天下靖江候府办丧事的孝服正是出自孝为先么。再加上织造局乔家，这本身稍显冷清的开业场面顺时高大上起来。
陆伯家的还带来个好消息，说上午陆伯陪着张掌柜在城东二店，陆伯和张掌柜已经谈妥了买他城外那四百亩地的条件，下午就要一起草拟书契准备去官府过户了。如此，孝为先的后方，也就提上了日程。
安嬷嬷看薛茗予一天笑眯眯懒洋洋的，一直忍到晚上睡觉前，才终于忍不住开口提醒她，“王妃，铺子里暂时安顿下来，您是不是要准备下后日冬至的事情了？四王妃邀请了您也得有个准备。”
“明天再说。”薛茗予嘟嘟嘴，她也没忘。只是相对于忙活自己喜欢的事情，对于此类外交事宜她实在被动了些，忒没兴趣。
第二天纵然她再兴趣缺缺，也不得不正视安嬷嬷的催促了。上次四王妃过来的时候，随手赏了她一个红木锦盒做见面礼，等四王妃走了她才打开看，本来以为自己这么不受大艳京待见，四王妃即使来了也不会真的重视她，打开红木锦盒一看，竟然是一对龙凤呈祥羊脂玉如意，温润无暇，带着莹莹光泽。这喻意，还有那成色都让薛茗予有点吃惊。这见面礼可真不轻，想想自己回回去的那几个随手做的小玩意儿，还真是不知道才敢送。
吃过早饭她就让安嬷嬷开了后罩房的库房，可是挑来挑去，也没有一件儿称心的。
&bp;&bp;&bp;&bp;陈氏给她准备的，除了金银，已经被她尽数投入道了三间铺子和张远城外那块地去了，再就是衣裳首饰，这是她的脸面，起码在她及笄之前要靠这些撑场子的，及笄之后有没有能力自己再置办那还得另说。其他的能当作礼物的摆件儿物品，贵重的，感觉又太过了，好像她要去抱大腿一样。轻一点的，又感觉送过去未免小家子气了些，简直就是去四王府班门弄斧。
说来说去其实还是她的处境太过尴尬。
身份，皇家都没个公开的召见和册封，老公也没给她长脸做主，三个字，不入流。
关系，要不是四王妃来了一趟邀请她，她估计连四王府的门都不想去摸，为啥邀请她她还不知道呢，那那些宾客估计更不知道这不入流的九王妃怎么就贴上四王府了，她不去也不行，去了亲不得也疏不得，四个字，不上不下。
所以她才这么绞尽脑汁的想着送啥合适。尼玛，我还不高兴送呢，这都老太太的心肝宝贝留给了她的，哥哥薛茗矜还没得到呢。
“王妃，没找到合适的，不如做点啥针线活儿给四王妃呗。人家不是特别稀罕王妃做的东西么。”无忧可没有安嬷嬷的好耐性，看着薛茗予为了这么点儿事费心费神她就没好气。三个铺子多少好点子王妃想着一个是一个的，就这么点事王妃转悠来转悠去腿没走酸她看着眼睛都酸了。
“那也不太合适啊。”做针线总不能还做几个荷包香囊吧，她没那个脸送出手。做大件儿的，别说时间来不及，那才是真正的抱大腿啊，除了给亲近的人做做，其他的专门给别人做针线，那叫孝敬。薛茗予抚额。“怎么办啊怎么办啊。明儿就要去了。要是忘记派人来接我就好了。”当然她这是异想天开，刚刚前头陈管家还来报信儿，说四王府的小厮说让王妃准备准备，明儿晨正就有马车来接她。
“要不..王妃您做个发饰？”旁边一直没出声的安嬷嬷倒是灵光一现，“送个发饰，依妯娌间的关系也是合适的。王妃的手艺那四王妃又正喜欢的紧。也是投其所好。”
“发饰，是不是太轻了..”薛茗予有点不确定。
“轻还是重，那看怎么说了。安嬷嬷努努嘴，“俗话说，物以稀为贵。要是觉得发饰轻了，那寻常人还买不到呢。咱们可是独此一家别无分号。而且，王妃大可做得华丽一点么，半下午功夫也足够了。”安嬷嬷想起她在库房里看到过一些薛茗予以前在薛府做的布艺发饰，温馨又别致。到艳京薛茗予从来没拿出来戴过，但是薛茗予教她做孝为先那些发饰，她就想到了薛茗予压箱底的那些了。
“对啊对啊。”无忧也是眼前一亮。“说不定四王妃又可以为咱当块活招牌，日后王妃您再开个铺子好了..”
“再开个铺子？我把这别院卖了开去吧。”薛茗予翻翻白眼。当这铺子这么好开的，那可是要白花花的银子的啊。
&bp;&bp;&bp;&bp;“那我们看看缎子去。”实在是没有更好的可行性选择了，薛茗予耸耸肩。暂且就把人家的捧场当欣赏吧。
薛茗予选了匹珍珠蓝青柠织锦缎，一看这明亮的颜色就觉得应该适合那个热情爽朗的四嫂。即使因为被亲近的被动感占据先机，薛茗予还是对四王妃有诸多欣赏，只是难以主动亲近罢了。安嬷嬷用剪刀剪了三寸宽下来，三个人看着这么一截儿碎布头似的衣料一阵失笑，好像还真是太过儿戏了一样。
薛茗予摸摸鼻子，“安嬷嬷，我记得有个有个匣子，装的都是些零碎玩意儿的呢。”这么一个布条万万抵不过人家那一对品质上乘玉如意的。还是想办法增点值吧。
“噢，奴婢收着呢。”安嬷嬷有印象，是有那么一匣子，里面装的大多是些零碎珠玉宝石的。她思索着在一排箱笼里排查着可能是在哪里。“应该在这只箱笼里。”说着她就在一串钥匙中找起钥匙来。
回了正屋东间炕几，薛茗予把一截儿珍珠蓝青柠织锦缎平铺在黄花梨木贴皮炕几上，稍微比划一下，裁裁剪剪，又拿了针线简单缝了缝，一截儿布头在面前就成了三个布条，两长一短。
全部对折起来，将两头用细密的针线在正中间固定。两个长的上下并列摆在底下，短的放在两个长的上层正中间，摆好了再用针线固定一下，然后只见她白皙的手指将三个布条翻折几下，就成了一个两层的蝴蝶结，上层是一个小的蝴蝶结，底层是两个并排的蝴蝶结，她用拇指和食指牢牢的掐住蝴蝶结中间位置，上下左右检查了一下左右对称和平整度，就用针线将中间缝合起来。蝴蝶结就算做好了。
“这颜色真好看。”无忧将做好的蝴蝶结小心摆放在炕几上。太阳光下这珍珠蓝青柠更显得明媚活泼。
“是啊。是啊。”薛茗予撅撅嘴，埋头在匣子里翻找起来，“好看是好看，可惜不是金子做的。不然省事了。”
找来找去，最后她找了一颗扁平的拇指盖大的蓝宝石来，如果单论这宝石，像是被人削下来的一片片，颜色好看纯正，就是未免不够大气，少了点份量。但是薛茗予把这拇指盖大扁扁的蓝宝石往蝴蝶结中心一放，整个蝴蝶结立马就从布质的温馨风格里，提高了一点高贵气质。“嗯，这个放中心正好。”薛茗予点点头。找了针线就将蓝宝石缝道了蝴蝶结正中心。
这匣子里的东西，看起来都是些零头，却是薛茗予备嫁做首饰时特意留下来的，她还都让工匠在每个上面打了孔。
一是丢了都浪费，还有就是想着日后自己做点什么方便些。可是除了这片扁扁的蓝宝石，她将匣子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出个合适的东西再往上加的。
蝴蝶结也确实不太好添东西，底下四个翅膀，上面两个小翅膀，加什么都感觉是喧宾夺主。
天都快黑的时候，薛茗予突然跑到西间卧房里，在靠墙那一排紫檀多宝格密锁柜里一阵翻找，找出一个装各种手链项链的红木盒子，拨拨弄弄，选了三根粗细不同的赤金链子又回了西间炕几。
&bp;&bp;&bp;&bp;“这是干啥？”无忧和安嬷嬷都凑过来问道。
“嘿嘿。终于找到个好法子了。看好了啊。”薛茗予得意洋洋的将三根链子在蝴蝶结下方比划起来。最细的在最上面，最粗的在最下面，圈成三层漂亮的弧度，中间正好都锁在蝴蝶结背面的中心打结的地方。
“怎么样？不错吧。”薛茗予将她小巴掌大的蝴蝶结拿在手里展示给无忧看。只见织锦缎珍珠蓝青柠的蝴蝶结上，中心镶嵌的是纯正透亮的蓝宝石，下面是三道赤金链子优美的弧度。明媚中，又带着高贵冷艳。
“好看。真好看。”无忧怔怔的看着都说不出话来了。“哎呀，看这蝴蝶结，估计安嬷嬷都不想给孝为先做那些素净的了。”
“你个鬼丫头。”安嬷嬷噗哧一笑，拿食指戳了一下无忧的额头。
“大功告成！”薛茗予肩头一松，将蝴蝶结交给无忧，“交给你了，拿个盒子装好。明儿你和无暇跟我一起去吧。”蝴蝶结算是勉强过关。整体价值上是不如玉如意多矣，但是镶嵌了蓝宝石戒面缀上赤金链子，档次噌的就翻了几番，起码这是件儿稀罕首饰，不仅买不到，寻常人也做不出来。这些软价值加上去，勉勉强强够分量了，
无忧捧着蝴蝶结下去了，安嬷嬷压着不情愿的薛茗予去看她做蝴蝶结时，无忧给她找出来的几身衣裳。虽然不似陈管家那样眼巴巴指望着主子外交首战告捷，安嬷嬷希望主子出去不说出人头地起码要体面有度。
“哎呀！无忧真是长进了啊！”薛茗予看见铺在珊瑚木雕花大床上的七八套衣裙，眼角直抽，不是说选好了让她看看么，这哪叫选好了，她充其量就是个海选。
“奴婢看无忧做得很好。”安嬷嬷忍住笑。无忧这丫头心思越来越细腻了，床上铺了七八套衣裙不说，床前还摆了六双鞋子，床头大迎枕上还摆了两副崭新的手捂子。
薛茗予无语的摇摇头。站在床前看了看，“就那套吧。”她指了指一件密合色团花纹水田小夹袄，下面是水粉蔷薇宝相百褶棉裙，安嬷嬷就赶紧从床上拿起来一套。这颜色粉嫩，能突现可爱乖巧，一大堆富贵人里面装装弱势总比出头要保险，而且粉嫩嫩的在人堆里也不打眼。
“鞋就这双。”瞅了眼衣裙的颜色，鞋子就容易搭了，那双墨绛红流云纹绣鞋，暖和颜色又深，若是沾了一点点脏也看不出来。“手捂子么，这双白狐狸毛的吧。”
越来越冷了，出门做客要是一双手冻得跟胡萝卜一样那就太丢人了。
没有一丝杂色的纯白狐狸毛手捂子手背上有两寸半长缀了莹白珍珠的宝蓝色杭稠细密别致花边。
薛茗予目光落在那对手捂子上像是针刺一样难受，昔日在薛府因为一道被烛火燎黑的狐狸毛吓得绣娘直哭还历历在目，而如今，她嫁到艳京都大半年了。
&bp;&bp;&bp;&bp;一边椅子上搭着几件披风，薛茗予挑了件洋李色古香锻绣西番莲描金披风。这件颜色跟衣服差不多一个色系，最主要是暖和厚实，里面塞的厚厚的棉絮。
无忧下午忙活了一个时辰挑挑选选，薛茗予只看了几眼就刷刷刷定好了，其实海选也是很有价值的。
薛茗予正想去院子里走走活动一下手脚，安嬷嬷却还是不打算放过她。把她按到乌木边花梨心妆几前，非要盯着她挑出一套齐备的首饰来才罢休。
望着被安嬷嬷单独摆道绒布匣子里的三个羊脂茉莉小簪，玉白玛瑙滴珠耳环，镏金双环缠丝镯，她简直要吐了。还好她不是要去炫富摆阔的，不然看了那一身行头她就要吐血了。
这无疑是很有纪念意义的一次外交历程。
薛茗予环配叮当的在陈管家并一干激动压抑的家丁仆妇的注视下被无暇无忧扶着上了四王府的马车时想。这注目礼的隆重程度跟农户家过年的肥猪被抬上案板差不多。
果真大户就是大户，豪门就是豪门。
薛茗予在马车里扫几眼就微微咋舌。从软座到扶手，连棚顶，都是全簇新的铅丹遍地金横罗包就的。一上去就有个暖暖的汤婆子在软座上。扶手的暗格里是新鲜的糕点和果脯。
“今天都别乱跑，不管别人家的主子还是家丁丫头，都少说话多听，我们尽量早去早回。”薛茗予小声吩咐着两个丫头。今儿估计要见到不少豪门大户，矜贵人都不是好得罪的。
“奴婢晓得。”无忧无暇垂首答应着。怪不得王妃不爱出门，主要还是别院少了个主心骨没得倚仗。
本来想着今儿贵客多，自个儿就是那角落里看热闹凑个数的，不料薛茗予一下马车，四王妃却是已经在垂花门等着她了。
“嫂嫂好早啊。”薛茗予乍一见到卫妡冉着一身银红拽地长裙，外罩大红描金五彩刻丝披风伫立在垂花门下还一愣，都没来得及打量一下王府大门。
“特意叫你早点来么，可不要等着。”卫妡冉笑呵呵的亲自给她笼了笼洋李色古香缎绣西番莲披风。手腕上嵌红宝石羊脂玉镯显得更是肤如凝脂，梳得一丝不苟的飞天髻鬓边赤金凤尾玛瑙流苏斜斜掠影，“很冷吧？”
“还好。马车上有汤婆子捂手。”薛茗予浅浅一笑。
“那也冷。艳京到冬天就这么个鬼天气，以后时日长了你就习惯了。”卫妡冉和她并肩往里走着，都没有停步的打算。
“嫂嫂您..要么自管忙去吧，叫个丫头带茗予进去好了。”她还以为卫妡冉是客气的把她往里送几步，说着都已经跨了两个门槛了卫妡冉好像也没打算回头。
“噗嗤！”卫妡冉没忍住笑出声来，“你个傻丫头，这天早地早的，客人们来还早呢，我有啥好忙的。”
“啊？”薛茗予红唇微张，那为什么这天早地早的接了她过来啊？
“傻丫头。”卫妡冉轻轻剜了她一眼，“你这头一回来，自然早点接你过来。到处看看熟悉熟悉，待会宾客多了我可没空专程陪着你。”
&bp;&bp;&bp;&bp;“嫂嫂太客气了。今儿宾客多，茗予自个儿凑凑热闹好了，哪当得嫂嫂亲自相陪。”话是这么说，她心里还是有一点点温暖的。初来乍到，又是比小风别院大了几倍的地界儿，她心里还真没底，光卫妡冉这份周到就够细心了。
“走，去内院看看。这外院我也来得少，都是你四哥理事的地方。”卫妡冉见薛茗予朝左右看看，忙介绍说。
“哦，好的。”除了装乖巧薛茗予真不知道说啥好。一条直路下来都跨了四五个院子门了，不用说左右也都是房子连着房子，竟然还只是在外院。
“来，往这边走，前面是我日常住的院子。”卫妡冉朝东边一指。老远就看得见院门上挂着的三个大字，雨泽院。
“这名儿我自己取的。”卫妡冉见她看了一下院门，“我这人就喜欢下雨，连着天晴就心烦。所以瞎取了这么个名儿。比你那月泷沙是差远了。”
“嫂嫂尽管笑话茗予吧。”薛茗予假装不好意思，没想到卫妡冉连她院名也记得。“茗予也喜欢下雨天，到处都是湿漉漉的，连泥土青草都格外香。”
“哎呀！对！”卫妡冉一拍手，“就是这么个感觉！可找到个知音人了。”
雨泽院是个三进院子，左右各连着几个跨院。卫妡冉住在二进，就径直将薛茗予带到二进东间暖房里来了。暖房烧了地龙，一进去就感觉连空气都是热滚滚的。无忧赶紧给薛茗予解下披风。
“这夹袄也脱了吧。屋里暖和，出去再加。”卫妡冉正由月盈伺候着脱衣服，还不忘打量一下薛茗予主仆。
薛茗予听言顺从的也把密合色团花纹水田小夹袄脱掉了，露出里面的水粉蔷薇宝相百褶棉裙，一下子轻便不少。
想到上回卫妡冉上门，别说地龙没得烧，连个火盆都没升，她还淡定的带人家去枯草园子里晒太阳。真是不知者无畏啊！薛茗予心头微窘。
“喜欢喝什么茶？”卫妡冉和薛茗予在黄花梨炕几边落座。
“随便。我也不挑，平时个玫瑰花茶也就图个疏肝理气。”薛茗予索性实话实说。再装她也没底气了。
“那就来个松翠小叶茶吧。”卫妡冉一吩咐月盈就打帘出去了。
“茗予也不知道嫂嫂喜欢什么，见嫂嫂不嫌弃茗予的针线，就自己做了件儿小首饰，若嫂嫂不嫌弃，待明年开春，嫂嫂就用得上了。”薛茗予从无忧手上接过一个精巧的宝蓝色锦缎方盒，亲自打开了递上前去。
上回卫妡冉不声不响送了她一份厚礼，薛茗予这时候反而开门见山的将自己送的递过去，既然不知道卫妡冉为什么要和她如此亲近，她倒是恶趣味的想看看卫妡冉对她的回礼是否会不屑或者失望。
“呀！真是漂亮！”卫妡冉双手接过，眼睛里简直要冒星星。“这蓝色真漂亮，哎，前儿月华还给我做了套月蓝色绣百鸟朝凤对襟褂，到时候配这个正好。咦？茗予你说，这么亮的蓝色，如果我穿耦合色衣裳戴应该也不错吧？我前儿还特意让针线上做了套耦合色绣百子图八幅裙呢..”
&bp;&bp;&bp;&bp;她放在手里左看右看，又在头上比划来比划去，还让刚端茶进来的月盈去给她拿个靶镜来照照。
“嗯，春天配湖蓝色挺好的。”
“配耦合色也不错呢..”
“其实主要是嫂嫂肤色白皙，戴什么穿什么都好看..”
薛茗予微笑附和着。失望的是她好吧。卫妡冉不仅神色没有一点呆滞还如行云流水般热情自然，又是赞赏又是拿自己的一件件新衣服去捧场，要么卫妡冉段数太高演技太好，要么就是卫妡冉本就真诚热情倒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哎呀！还办什么赏雪佳宴，我都迫不及待要过春天了！”卫妡冉对着靶镜照的一丝不苟。
“若是梳凤尾髻，可以插在髻尾，像是半翻髻或者斜髻，就别在发髻侧边。”薛茗予觉得自己反应不及人家有热度，赶紧加两句。
“月盈帮我收好哦！”卫妡冉不舍的看了两眼又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交给月盈拿出去还不放心的叮嘱。“你头上这羊脂茉莉小簪，这样三个一起插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怎么你手头出来的东西都这么别致呢？我应该在十四五岁的时候就认识你那就好了，那我就天天追着你要好东西..”
“看嫂嫂说得。要茗予说嫂嫂现在正是风华正茂好年纪，茗予好生羡慕，您还不满足不是诚心让茗予自惭形秽么。”
“那你这簪子..唉，我怎么看你什么都觉得稀罕呢。”卫妡冉撇撇嘴。
“呵呵。”薛茗予也被她逗得一笑，“跟嫂嫂茗予不说假话，茗予就怕吃苦受累，那些大件儿的凤头钗啊什么的我最怕戴了，又怕出门太素净了给嫂嫂您丢脸。我吧，就戴了这么个三个小簪。”没想到头上斜插的三个羊脂茉莉小簪也能得卫妡冉赞赏一番。
“女人啊，爱美真是体力活。”卫妡冉摇摇头，好似深有体会。“茗予这两丫头叫什么？来了别客气，月华带人家下去喝茶吃吃点心。你们主子在我这就把心放得好好的。”卫妡冉梭了一眼薛茗予身后的无暇无忧。
“这个叫无忧，这个叫无暇。那你们就随月华去吧。”薛茗予安抚的看了眼神色为难的无忧。卫妡冉支开人，是要摊牌了么。
“去吧去吧。”卫妡冉笑眯眯的冲行礼的俩丫头摆摆手。
“嫂嫂可是有什么事要跟茗予说？”薛茗予见房间里没了旁人，就直接问道。她自叹道行比不过人家，不如就不做那些弯弯绕绕的无用功了。
“应该说，茗予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么？”卫妡冉嗔怪的看了下薛茗予。
“这个..请恕茗予愚昧..”薛茗予一头雾水。这是唱哪出来着。
“那我就直说了。我也是个藏不住话的直性子。”卫妡冉丰润的脸庞收了笑色，倒是让薛茗予一阵提心吊胆。“五福胡同，还有八大牌楼巷子，那两家新开的叫孝为先的铺子..是妹妹开的吧..”
&bp;&bp;&bp;&bp;先是听了两个地名，薛茗予心里头就咯噔一下，卫妡冉说完，她面上都抹不开那份不自然。
“嫂嫂..是怎么知道的..”既然人家都点名道姓了她再推脱也是无益，不如看看卫妡冉是个什么意思。
卫妡冉先是送了她一个大白眼。“靖江侯府的丧事办得满城风雨，这才二七还没出，八大牌楼巷子和五福胡同天天又都是有多少人流的？开了这么两个别具一格的铺子还不都传遍了。谁不知道不声不响开张的这两个铺子一开张，织造局乔家和靖江侯府都送了贺礼去了的。”
“那..那嫂嫂怎么又猜道我头上了呢？”
“你啊你。”卫妡冉伸出食指点了点薛茗予的额头。“你大概忘了这个吧？”说着她掏出一方霜叶红罗帕来。
“这..哦..”薛茗予一看那罗帕，心头暗叹真是夜路走多了总要撞着鬼，这不正是卫妡冉去小风别院那回从她绣框里拿去的帕子么，霜叶红罗帕上没绣什么花草虫鱼，就沿着方方的四边绣了圈淡淡的浪纹，若不仔细看，是看不出这浪纹的绣线是洗朱，绛红，和高粱红三种搭配起来的。细看才看得出正是这三种深浅不一的颜色将这浪纹勾勒得如有波涛一样。
“靖江侯府办丧事，我和你四哥上门去的时候，别人都瞅着侯府上上下下的孝服新奇又好看。可是我倒是看着那些花纹和滚边的配色，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到回来后拿起这帕子，才琢磨出哪里不对劲来。更别说你今儿送了我这么个好看的首饰。”卫妡冉一步步说出薛茗予马失前蹄失在哪了。“还好我先让月盈收起来了，不然你反悔了我可亏了。”
“呵呵。”薛茗予失笑，卫妡冉数落完竟然又变着法儿赞起她的蝴蝶结来。“还是嫂嫂心细。”
“你说你这个丫头，开铺子你就开吧，上回我去也不吱一声，我也好送个贺礼去给你捧捧场啊。”
“茗予这不是初来乍到么，对艳京不熟悉..”薛茗予捧起茶盏喝一口，这松翠小叶茶她还是头一回听说，喝起来有一点松叶清香。
“你啊你，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啊。”卫妡冉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不熟悉才要找我啊，你找我说不定你买铺面啊什么的都能便宜点，初来乍到我去给你捧场才好呢，那谁人不知道四王府站在你这两个铺子后头，还有谁敢不长眼给你惹事儿去啊..”
“呵呵..茗予倒是想借嫂嫂四王府的东风呢，就是怕脸皮太厚不好意思往您这儿凑。”甭管卫妡冉倒底打的什么算盘，这股子温暖劲儿是真温暖到了薛茗予。
“那一会儿我拣交情好的姐妹，给你吆喝两声。揽生意揽生意，不去揽，生意怎么来啊。”卫妡冉颇为豪气的一拍桌子。
“这个..我这行揽生意不太好吧..”薛茗予瞠目结舌，做孝服的跟人家揽生意，那不是咒人家家里早点死人么。
&bp;&bp;&bp;&bp;“啊？”卫妡冉一反映过来也是一笑，“看我这脑袋瓜子，幸好妹妹你提醒我一下。不然还真得罪人了呢。那我就跟姐妹们吱一声，这铺子后头我站着呢，艳京这圈子里消息灵通的很，没几天就能传出去，也能吓唬吓唬人去。”
“那茗予就谢谢嫂嫂了。”薛茗予真诚的说道。这四嫂除了来意不明，其他的还真算投缘的。不做作也不矫情。
“外面好像是我家婷姐儿来了。”卫妡冉偏头一听。“今儿虽说让你早些来，我也陪不了你多，虽说里里外外都有管事和婆子忙活，我得去外头看看。待会就让婷姐儿带你去她屋里头坐坐玩玩，这丫头一点儿都不随我，女红更是让我头疼，动不动就气跑女红师傅，唉！等我那几个相好的姐妹们来了我差人来带你过去。”
“嗯，今天嫂嫂定然有很多要忙的，您跟茗予说好一会儿话茗予就够窝心的了。嫂嫂忙去，茗予和..小侄女一起玩玩。”卫妡冉还派女儿来招待她，像是真的把她纳入亲情区了一样。
“婷婷见过给九婶婶，给九婶婶请安。”厚厚的帘子撩起来，走进来一个着丁香色绣芍药纹灯笼裙，外套一件玫红织锦缎短褙子的女孩，看身高大概**岁，后面跟着两个差不多大的小丫头。
“婷婷请起。”薛茗予赶紧亲自去扶了婷婷起身，并从左边袖笼里拿出一个精巧的牡丹描金荷包，“初次见面，一个小物件儿给婷婷当见面礼吧。”她出门时安嬷嬷给她两个袖笼里一共装了十个荷包。还仔细嘱咐了，左边袖笼里荷包装的小物件儿比较精致贵重，右边的稍稍次之。除了荷包另外还有一摞面额不同的银票。她这如果散完了，无忧无暇那里也是有备用的。
“婷婷谢谢九婶婶。”说完小姑娘又给卫妡冉见了个礼。
“我家婷姐儿，八岁了。平时在这么个年纪里也是个稳重的。就是女红..不太好。我这就去外面看看去了，婷姐儿要好好招待你九婶婶啊！”卫妡冉拍拍婷婷小手，“茗予，真是对不住了。你多担待担待。”说着就站起来穿外衣，笼了大红描金披风就出去了。
“看嫂嫂说得。这不是有婷婷招待我么。快去忙吧。”薛茗予起身送她到门口，无忧正好到门边儿来就跟着进屋了。回头见婷婷进来一直没脱褙子，薛茗予就招手让无忧帮她也穿戴起来。
“婷婷带婶婶去我房里坐坐吧。”说是八岁，这身量倒像是九岁。说话果然是比较“稳重”。
“好的。请婷婷带路吧。”这个一板一眼小大人模样的小姑娘，薛茗予想起来自己小时候，她那时候装不来天真可爱，就只能装乖巧听话，陈氏也总是爱怜的说她像个小大人。只是不知道这个小大人心里藏的是什么。
“婶婶请随婷婷来。”她见薛茗予穿戴好了，就从前头领路，小主人模样十足。
&bp;&bp;&bp;&bp;婷婷住的院子叫婷意居，就是雨泽院西边的一个跨院，女儿家未出嫁前，不像男孩子到了年纪要去外院住，都是跟着娘亲住的。说是跨院也有两进大小的样子。
“婶婶请进屋坐坐。”她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冲薛茗予微微一笑。她这屋子也是有地龙的，一进去就是扑面热气。
“好的。”薛茗予见婷婷大方的打发小丫头去端茶倒水上糕点干果。自管让无忧服侍着脱了披风和水田小夹袄，自己也打量起来。
婷婷将她带到一进正屋东间明房，尊重礼遇上没话说，却又不是她日常起居的二进。说明小姑娘对她这初次见面的小婶婶距离感不小。不过她喜欢，如果一个八岁孩子一见面就跟你亲热难分，她才要心里发颤呢。
“婷婷在家都喜欢做些什么消遣啊？”端着热茶，薛茗予寒暄道。
“没做什么，就做点绣活什么的。”婷婷端坐着答到。
薛茗予一愣，然后明了刚刚卫妡冉说这姑娘动不动就气走女红师傅时婷婷自己没听到。那她这话算是官方答记者问了。
“嗯。也是。闺阁中好像也确实没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可做。”
“嗯。”婷婷下意识附和一下，接着就觉得不对。小婶婶这是也觉得女红甚是没意思了？“娘亲不是说。。婶婶针线很好的么？”
见终于挑起婷婷一点好奇，薛茗予会心一笑。“是啊。是很好啊。可是。。活做得好不代表我就喜欢做啊！”
“婶婶不喜欢做针线？”婷婷瞪大眼睛。她其实长得像卫妡冉，特别是一双圆圆的眼睛，不过卫妡冉脸庞丰润，而婷婷脸颊比较瘦削。
“嗯。不喜欢。”薛茗予撅起嘴，“小的时候天天被逼着做针线，每天一到做针线的时辰，我就觉得头痛脖子疼肩膀疼，反正是各种不舒服。”
薛茗予还竖起食指放到唇边，“嘘，婷婷不能告诉别人啊。婶婶是看到你，就想起婶婶前几年的烦恼。”
“嗯。”婷婷郑重其事的点点头。婶婶形容的简直太贴心了，她可不就是看见针线布料就跟蚂蚁上身一样浑身难受。小婶婶也就比她大四岁，跟她相好的小姐妹慧姐儿也比她大四岁。“婶婶放心，婷婷不会乱说的。只是。。婶婶你那么不喜欢，怎么现在做得那么好呀？”
“这个呀。”薛茗予嘟嘟嘴，装作好像在考虑要不要说。“无暇无忧你们累么？要不要下去喝喝茶吃吃点心啊？”还偷偷瞟了几眼屋里头婷婷的两个小丫头。
“哎呀。是婷婷忽略了。星灵星莹，快带两位姐姐去好好招待了。”婷婷了然一笑，忙朝两个小丫头挥挥手。
无暇无忧给婷婷行了个谢礼，带着一肚子腹诽和同情下去了。这婷姑娘太好骗了，见惯了王妃平时超出年龄的果断有主见，现在这天真模样她们看了都要掉眼珠子，唉，不妙不妙，看这情况婷姑娘这马上就要让王妃拿下了。
“没外人了，婶婶快说吧。”
&bp;&bp;&bp;&bp;“好，我这就说。”婷婷眼巴巴的模样，薛茗予心里一阵罪过。
“其实女红啊，跟吃饭睡觉没两样。不怕婷婷你笑话，婶婶可爱吃肉了。人家吃各种菜，我就吃肉。做针线对于我们女孩子，还不就跟吃饭一样是不吃不行的。”
“人家做荷包做香囊绣牡丹菊花燕草鸳鸯，我就给靶镜做套子，给房里花盆做围裙，给砚台做花帽，我不爱绣那些花花草草我就绣些水果啊糖果啊虫子啊。其实照样都可以练手艺的。”
“家里不会让我只吃肉了，总要我吃蔬菜，我就让厨房将蔬菜和肉一起烧，那样肉里的蔬菜也好吃了。我祖母可疼我了，可是我绣的小玩意儿她不喜欢，我就给她做抹额什么的，按她喜欢的样子做，她也夸我针线功夫有长进呢。”
她说的可都是真的。她小时候乖巧，可是关起门来不出去还不是天天无聊，能做的就只有针线活了。
“啊？还这样啊？”婷婷张大嘴巴。不喜欢的事情她一直梦想着再也不要碰的。
“是啊。”薛茗予连喝两口茶。她其实很想用殊途同归来概括，可是对于一个有想法又有苦恼的小姑娘，还是现身说法吧。“如果桌子上没有自己爱吃的，总不能真的饿死吧。女红那么讨厌，可是，我祖母那么疼我爱我，送给她时她那样开心，还骄傲的戴出去给人看，我就觉得做做也没有那么讨厌了。”
见婷婷苦着一张小脸，薛茗予继续游说，“其实苦也就苦那么一两年，到我针线做得像模像样的时候，家里就不管我做不做针线了。每年做一两样孝敬祖母就行了。”
“真的？”婷婷眼睛里亮晶晶，“你学好了他们就不逼你做针线了？”
“是啊。”薛茗予一脸认真“咱们又不是靠针线活养家糊口的，全家上上下下有谁一年四季指望我们做的衣服穿啊？”
婷婷点点头，想想也是，偌大一个四王府光针线上的婆子丫头就好几十人，不都是养着给整个王府上上下下做衣服的，别说他们主子身边都有些针线好的贴身丫鬟。
“所以说啊，女红一旦开始学起来，当然了，我说的是那些刚开始学的小姑娘。”薛茗予轻轻一咳，“一旦开始学，最好的办法就是赶快学会，省得天天有人盯着你做针线，长辈也动不动就问最近可有长进？拿来我瞧瞧。”
“噗嗤！”婷婷见小婶婶还挺直腰板板着脸学起长辈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看，到我学会了，每隔几个月送上一件就当成果展示。我娘就是这样的。”薛茗予见婷婷开怀了，索性趁热打铁，在炕上昂首挺胸端坐着，脸上一副永安的高冷表情，拿着个空空的糕点盘子当绣件儿，一本正经的比划起来。“嗯。做得真是不错。我儿又有进步了。日后少做点针线，要爱惜自己的眼睛。”
“哈哈哈哈！”婷婷终于绷不住了，捧腹大笑。九婶婶拿着个空盘子说着正经话，太好笑了。
&bp;&bp;&bp;&bp;“哎呀。我跟你说心里话你还笑话我。”薛茗予故作嗔怪。放下盘子不学了。其实心里正得意，小样儿，还想装深沉，没绷住吧！露馅儿了吧！破功了吧！
“哎呀。婶婶莫怪。哎哟，笑的我肚子疼。”婷婷双手揉肚子，嘴角还是忍不住笑。
“尽跟你说我儿时丑事，你可别告诉别人，你娘更不能说哦。”薛茗予板起脸来和婷婷较真。
“不说不说。保证不说。”婷婷举起手来发誓。“那婶婶你娘亲真这样，跟你说话还这么气度不凡么？”
“是啊。”薛茗予认真的点点头。“虽然我来艳京这么久很想家里。可是我娘一直就是这样的，从小祖母疼我比较多。我倒从小羡慕你娘这样的，风趣热情，对孩子温柔又亲昵。”好吧，虽然今天是为了哄孩子她耍心机了，但是她说的都是大实话。
“是么。我娘是挺温柔和睦的。”婷婷不知怎的，说起娘亲虽然苟同薛茗予的意见，但是神情一暗。“说实话我也好不喜欢做针线呢。可是府里还是一个接一个的请女红师傅。真是烦死人了。”
“那你就拣一个好说话点的女红师傅留着，一鼓作气把该学的学了，然后做两件东西给你娘看。她见你出师了定然就打发女红师傅走人了。”薛茗予状作迟疑的建议道。
“唉。”婷婷揉揉脑袋瓜，“一想到做针线我真是..”
“谁说不是呢。所以现在跟你说起我小时候的事情我还那么记忆犹新啊！”薛茗予非常理解的给婷婷添杯茶水，“但是学会了好处多啊。你看你娘，你以为她小时候没恨过针线活么？可是你看她现在还做多少针线活啊？”
真正的好处薛茗予没明说，女孩子出嫁婆家都要考究姑娘家的绣工的。虽然四王府身份超然，但是总好过绣工让人暗地里诟病的好吧。这也是卫妡冉的烦忧之处吧。
“是吗？我娘小时候也苦恼过么？”可是再一想，娘亲现在偶尔也动手缝两针，可是总有事情要忙，一件针线活儿往往没做完就因为陈旧了扔一边去了。
“那当然。每个女孩子都是这么过来的。过了这个坎儿，再回头来看，就会觉得也就那么回事了。”薛茗予见婷婷若有所思的模样，心想应该有所成效吧。好歹不枉费卫妡冉热情相待一场。
“大小姐，王妃差人来请四王妃到前面去了。”两人刚消停，星莹就打帘进来。
“哦，那麻烦星莹帮我叫无暇无忧进来。”薛茗予喝口茶。怪不得卫妡冉喜欢下雨，这地龙烧得屋里头暖和是暖和，可是坐着说会话就觉得脸干嘴干。
“婷姐儿你和不和我一起去啊？”薛茗予一边换衣服一边可怜兮兮的看着婷婷。要是能把这丫头拐带在身边就好了。有个小地头蛇在身边，出去她也多个帮忙的。
“婶婶莫不是来艳京还头一回出门做客吧？”婷婷讶异的问道。不过，娘亲也就是前几天说起来九叔新过门儿的婶婶针线很好，然后让她帮忙招待一下。之前还真没听人提起过九婶婶。
&bp;&bp;&bp;&bp;“是的呢。婷婷是不是有别的事情要忙？能不能陪我..一起去？”薛茗予也不说自己害怕什么的，就一个劲儿用表情装可怜。无暇无忧别过脸都不忍再看下去。王妃还能这样作陆伯知道么。
“好吧。婷婷今天就跟九婶婶一起吧。”婷婷义气的点点头。以前娘亲刚开始带她出去参加别人家的宴会时她也是很怕的。九婶婶也就比她大四岁，又千里迢迢嫁这么远来。她刚刚才有一点雄心壮志要赶快把女红学好，怎么着也要帮九婶婶过了眼下这难关的。
“婷姐儿真好。”薛茗予动情的握住婷婷小手。两人说话时都喝了不少水，又都去了趟净房，才笼了披风，戴上手捂子，包裹严实的带着两大两小丫头出去。
跟着来请人的婆子，薛茗予她们往婷意居东面去。一路上婷婷打开了话匣子，跟薛茗予唠唠叨叨起来。
原来卫妡冉住在雨泽院，婷婷住婷意居，雨泽院往西有四个院子，住的是四王爷的四房妾室，旁边连的几个跨院住的是庶出两个小姐。
婷婷的弟弟已经在去年满了六岁就住到外院去了，王府嫡长子，真是不好当。这么小就不能跟亲娘住。因为路过婷婷这些就随口介绍一下，不愿多说。薛茗予心想，这四王府不大也不行啊，不然都塞不下。那日后小风别院怎么办？那么小，除了朝花夕拾那边院子能住人，剑湖水榭那边冬天要是住人不得冻死？
婷婷说，她娘亲上午安排了在东边悦律楼听戏，午膳后去南边落英园赏菊。婆子说卫妡冉在悦律楼边的暖阁等着她们。
薛茗予素来脚力锻炼的不错，婷婷大概也是家里院子多园子大跑惯了，快步走一盏茶时间就到了。身上还走得暖和起来。她们一到月盈就打帘让她们进去。说是卫妡冉正等着呢。
“来来来，这就是我九弟妹，闺名茗予。刚到这艳京来，以后大家多担待点啊。”薛茗予一进去卫妡冉就拉着她的手介绍起来。“
“耶？婷姐儿也陪着婶婶过来了，真是懂事。”婷姐儿忙上前去给三位相熟的夫人见礼，三位夫人将婷姐儿好生夸奖一番。
“茗予来，这位是吏部尚书王大人家的夫人，闺名李静萱。”卫妡冉指着一个长脸丹凤眼，着松绿缠枝纹百褶裙的女子。薛茗予忙上前见礼。
“这位是工部侍郎刘大人家的夫人，闺名张馨月，这位是陈御使家的长媳，小陈大人是国子监祭酒，闺名徐艳岚。这三位夫人，可是我闺阁时的好姐妹，这么多年感情都不变。”卫妡冉又指着另两位女子顺道。
薛茗予乖巧行礼，她们也大大方方回礼。
刘太太个头跟前面王太太差不多，就是是个圆脸。后面的陈大奶奶个头不高，仅仅比薛茗予高半头，但是圆圆胖胖的，脸庞比卫妡冉还要圆两圈。
“早就听闻西凉来了位平宁郡主，一直没机会认识。今天得见，果然是个百里挑一的美人胚子。”陈大奶奶不愧是御使家的儿媳，张嘴就会来事儿。
&bp;&bp;&bp;&bp;“可不是。”王太太接口说道，“待过上几年，妹妹还要更出挑呢。”
“九王爷真是个有福的。我说怎么就不声不响娶了媳妇儿呢，原来藏在家里怕人看了眼热。”刘太太俏皮的眨眨眼。
“你们三个就作死吧。看把我弟妹羞得都抬不起头了。”卫妡冉瞪了她们一眼。“可别欺负人家年纪小脸皮薄啊！”
“九王妃年纪小，脸皮薄，可别让我们几个吓着了。嘿嘿。”刘太太圆脸笑起来真是一团和气。
“就是，我还想我这妹妹以后能长长来走动呢，你们几个可别把人家吓得不敢来了。”卫妡冉看了眼紧紧跟着薛茗予的婷姐儿，心里一阵纳闷儿。这不爱露面的丫头今儿怎么改了性子了。
“三位夫人莫怪茗予没见过世面就好。”薛茗予羞答答的垂首小声说道，她什么都不说也不好，可是这情形说啥好呢。卫妡冉都将她贴上卫氏新宠的标签了，人家的姐妹淘上来就一阵猛夸，她脸皮再厚也架不住啊。
“切。”卫妡冉碎了一口，“要敢说茗予没见过世面，看我不跟她急去。你们几个可不知道啊，那五福胡同和八大牌楼巷子新开的叫孝为先的铺子你们知道吧？”
“哟！这我倒听我家公公讲过，说靖江侯府的丧服就是这孝为先一手包办的。我家公公可是赞不绝口啊。”说起这个来陈大奶奶首先就应起来。“难不成..”
“对啊对啊。那孝为先我前几天还听我家老爷说起，靖江侯府的孝服我们几个都去了那自然是亲眼见过的，孝为先听说是三个铺子，城北还有一家呢，我家老爷还专门去三个铺子都转悠过，听说那铺子和寻常铺子可不一样了，布置得那叫一个巧妙啊。”张馨月想起自家老爷跟师爷说话时的赞叹，想必肯定这铺子肯定不错的。
什么？不是两家铺子是三家？卫妡冉一头雾水正想问薛茗予又觉得这时不太合适。
“难不成..这孝为先是茗予妹妹的产业？”还是王太太抓住了重点，瞧出了卫妡冉提起这话的意思。
“嘿嘿..三位夫人谬赞了。正是茗予名下。”真不愧是三个女人一台戏，这几个女人你一嘴我一嘴的，薛茗予都不用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孝为先就已经让人给捧得高高的了。
“这孝为先以后要是有什么不方便的，我卫妡冉定要去撑撑场面的。别看我开业时没在前门露脸可就以为后头没人喽。”卫妡冉扬眉，放起狠话来整个儿一巾帼豪杰。
“呵呵。有您四王妃一句话，谁还敢不把眼罩子放亮点啊。”陈大奶奶圆圆胖胖的，五官却是很出色。卫妡冉这话一说，她们几个心里都明白是个什么意思。
“好了，我真不能再在这儿坐了，前头多少事儿忙着呢。茗予交到你们几个手边我也放心，可都给我看好了人，我可没把你们当客人。还有婷姐儿，好好招待你九婶婶。”卫妡冉说着就招呼月盈给她笼上大红描金五彩刻丝披风。
&bp;&bp;&bp;&bp;三位夫人还有婷姐儿都说让卫妡冉放心放心。“好了，我走了。悦律楼的戏班子也开唱了你们也可以过去玩了。”
“忙去吧忙去吧。今儿你的事情多。”几个夫人都很通情达理的让卫妡冉不要操心她们。
“九王妃今年多大了呀？”陈大奶奶打量起薛茗予，比旁边的婷姐儿高一个头，精致的五官像是即将要绽放一般，带着点稚气，又藏着风华底蕴。假以时日，真是个绝对的美人胚子。
“三位夫人就叫我闺名茗予吧。”薛茗予乖巧的笑道，“茗予今年满十二了。”
“那你也别叫我们三个夫人来夫人去的。虚长几岁，和你嫂嫂也是多年的交情了。就叫我们声姐姐就成了。”刘太太圆脸上是温和的笑容，“十二，多好的年华啊。”
“是啊。是啊。十二岁的时候我们好像四个好像就已经经常一起玩了。一晃都有十来年了。你看婷姐儿都八岁了。”王太太叹道。女人对于芳华易逝总是难以释怀。
“茗予倒是羡慕嫂嫂有你们知己呢。”这是薛茗予的肺腑之言。在薛府的时候，除了和皇甫新龠还有公孙博沂走得近一些，身边的女孩子却是没有处得贴心的。
“呵呵。年华溜走，友情却能沉淀下来。这些妹妹你日后都会有的。”陈大奶奶温柔一笑。
“我说几位，不如我们去悦律楼吧。听说今日有几出新戏。”刘太太听得外面已经隐隐约约有咿咿呀呀的唱腔传来，已经坐不住了。
“好好，我们这就去吧。妹妹不知道，这可是个戏迷。”陈大奶奶拍拍手上的糕点屑子，又拿帕子擦擦手，对薛茗予指指刘太太。
“刘姐姐好雅兴。婷姐儿我们也穿起来出去吧。”薛茗予凑兴的起身穿衣，她和婷姐儿跟着三位夫人往东走去。
“悦律漏靠着外院，今日中午母亲在悦律漏西边的悦西楼招待女客，父亲在东边外院的望悦楼招待男客。看戏男客女客都在悦律楼，却是男客在一楼，女客在二楼的。”婷姐儿凑在她耳边小声说道。
“哦。”薛茗予点点头。梧州国果然是比西凉要将就得多。“她们..”薛茗予指指前面三个领头的身影。
“她们人都蛮好的，跟我们家来往密切。”婷姐儿声音压得更低，“她们家几位大人和我父亲也是交好的，听说政绩都很不错的。不过来往没有她们和母亲来往多。”
婷姐儿真是把她当自己人了。自己母亲的闺蜜底细也都大胆透露。不过这也是因为卫妡冉鲜明表态在前。看她们年纪，大概和卫妡冉上下不挪几岁，也都二十几的样子，那家里的老爷应该也是三十以内的年纪了。听说四王爷自幼饱读诗书，甚少理会朝政，倒是经常和国子监的学生们一起读书，还爱结交文人。
薛茗予不禁为卫妡冉叹息，这么一个绝佳的外交高手，竟然没碰到个有野心的男人。光看她这三位至交好友，夫君都是年纪轻轻就任要职的，还有个公公是御史大人的。不仅容易掌握朝廷风向，但凡朝廷有个什么清洗动作，年轻一批有才之士诸如这三位的老爷，那不是绝佳的后起之秀人选么。
&bp;&bp;&bp;&bp;“我们就在这儿坐吧。”上了二楼，陈大奶奶没选正对着戏台子的位置，反而选了西侧边五个连在一起的位子。
也不知道悦律漏哪里烧的地龙，不像一般的房间那般热腾腾，但是也是暖和的。薛茗予她们上了楼就脱下厚重的披风让后面丫头拿着。
“这儿也好。”说着几个人就拉着椅子坐下去。薛茗予右手边是婷姐儿，左手边依次是陈大奶奶，王太太和刘太太。台下咿咿呀呀的唱着，薛茗予听不懂也没兴趣，就和婷姐儿小声说话吃点心。
旁边陈大奶奶将已经上座的各家夫人都细心的指给薛茗予认识一遍。别的人薛茗予没在意，倒是有一个老熟人她多看了几眼。
正是在戏台子正对面坐的一个千草绿撒花洋绉裙的妙龄少女，她不时看看戏台，不时跟左右的姑娘交头接耳，一双丹凤眼来来回回扫着一楼渐渐多起来的客人。
这正是那日在七彩流云，薛茗予在楼梯上站着看丝线挡了人家路，差点招了一顿鞭子抽的那位刁蛮小姐。一直没有机会打听这位到底是何方神圣。陈大奶奶今儿倒是给她解了惑。
“那是当朝首辅秦大人家的孙女，闺名秦卿卿。性子高傲了些。”陈大奶奶点到为止，薛茗予却是觉得陈大奶奶这形容太含蓄了。
刚开始她还有点担心那秦卿卿会不会认出她来，后来一想，当时她着的是旧时旧衣，人家在上她在下，她不仅没出声，还一直没抬头。而且时隔几个月，她都长高了不少，今日又是盛装出席，那秦卿卿应当想不出她是谁的。
稍一分析，薛茗予就放下心来。也不知道秦卿卿在往楼下看什么，她左右逢源薛茗予也觉得好像心不在焉的多。
不时有几位夫人过来跟陈大奶奶她们打招呼，陈大奶奶也将薛茗予引见一下。说实话薛茗予深深觉得自己脑容量不太够，刚开始她还记得谁是谁，一个个多了她就懵了，前面记住的也有些晕乎了。
“茗予妹妹你就混个脸熟就行了。这凡事啊，都有头一回，以后多出来走动几回，你自然就记得住了。”王太太见薛茗予一脸哭闹的扫扫一张张花枝招展的脸，忙凑过来安慰她道。
“呵呵，茗予就是怕自己太笨了。”
“婶婶当然不是个笨的。”婷姐儿轻轻挽着她的手，“婷婷以前也觉得越看眼越花头越晕。没事的。以后习惯了就好的。”
“嗯，好。那我今儿就暂且看看热闹。”薛茗予真心为自己的厚脸皮一阵愧疚，卫妡冉给她拉了三个靠山陪着她，她还拉上了婷姐儿这个小靠山。
忽然，楼下一个高大的身影挤进密密麻麻的座位。薛茗予瞳孔微缩，竟然是那个趾高气扬的讨厌男人。同时，她眼角又瞥到那边秦卿卿兴奋的站起身来。还对着旁边的丫头耳语几句，那丫头就匆匆下楼去了。
“呵呵，茗予眼睛可真毒辣。”陈大奶奶注意到薛茗予的视线楼上楼下的在两个人身上扫了几眼。
&bp;&bp;&bp;&bp;“那是汤家的三小子，说起来你不认识但是你家九王爷跟他应该是相熟的，都是在北疆军中。那秦四姑娘前年过年的时候在宫里见过汤家三小子，就念念不忘，好多人都是知道的。”
“呵呵。茗予就是看那秦小姐好像看见谁很兴奋，就多瞅了几眼。”薛茗予有点脸红。自己的八卦心思竟然都落入了陈大奶奶眼里了。
“没事。我们都见怪不怪了。”王太太又探过头来凑一句。
这三位还真有意思，那刘太太往这一坐，就全神贯注的看着台下的一颦一笑，有时还忍不住捏着兰花指跟着比划一下，那完全就是个骨灰级戏迷。对她们几个交头接耳估计基本没听见没注意。
而王太太大部分时间也是听着戏的，但是又有两分注意力在楼上楼下走动的宾客身上，又还有两分注意力在陈大奶奶和薛茗予这里，这就是个资深宴会大咖了。
而陈大奶奶，薛茗予就有点后怕的感觉。你要是问她这戏唱的是啥，她能头头是道告诉你，你要是问她这戏唱道哪了，她能看一眼就把前面的唱段和现在的进展给你绘形绘色的讲解出来。
不仅如此，她还能在每来一个人都给薛茗予科普一下这是谁家的谁谁谁，要是特殊一点的，她还能告诉你那人娘家是哪家哪家，跟现场哪几位是姻亲跟哪几位又是向来不对眼，不管是好的评价还是不好的评价，都点到即止并且中规中矩。
比如刚刚薛茗予就那样多关注了几眼，陈大奶奶就知道薛茗予脑子里转的是什么，恰逢其会的给她解惑，同时又不让她尴尬。
薛茗予后怕的想，还好今日她是陈大奶奶的小同盟。
楼上楼下越来越多的空位被填满。就座下来的宾客也是不安分的。
如刘太太那样忘我投入道戏台上的人不多，像陈大奶奶王太太这样老老实实坐着却三心二意的人也不少，但是也有很多人就不那么安分了。
占座，占了座左右看一看，哟，有几个熟脸，就带着丫头去走动走动说几句话。所以薛茗予是越看越眼花缭乱。索性埋头和婷姐儿说说话，还偶尔和陈大奶奶说几句。
婷姐儿别看年纪小，对这些场面已经是见怪不怪了。一个劲儿安慰新认识的小婶婶不要费脑子认人记人，还想着法子跟她说话转移注意力，那自然薛茗予委婉的问她点什么，她都有啥说啥了。
婷姐儿听陈大奶奶的意思，小婶婶是对那秦四姑娘好奇。怪不得刚刚她介绍人的时候小婶婶一直盯着看。“婶婶，那秦四姑娘今年都十六了。她认识汤将军的时候就快及笄了。后来啊，听说家里给秦四姑娘议亲她一贯不应。”
“那还挺有个性。不过，能等到人么..”薛茗予相当不看好。
这年头基本都盲婚哑嫁，如果女的不情愿，男女还是有一定成功率的，没有感情有财力实力啊。可是如果男的不情愿，那基本没啥成功率了。
&bp;&bp;&bp;&bp;“等？”婷姐儿不屑的撇撇嘴，压低了声音凑在薛茗予耳边，“她可不止等，每回汤将军回来，秦四姑娘就跟着屁股后面赶。”
“啊？那秦家长辈..”这样岂不是正是女子名声大忌么。秦家还是当朝首辅呢。
“唉。秦家也中意汤将军啊。不过去年听说秦家派人去说亲，但是汤将军亲自拒绝了。秦四姑娘也等不了多久吧，她过年就要十七了，家里不会让她等几年的。”婷姐儿觉得这有些说人坏话的嫌疑，跟娘亲对她的教导大有违背，有点不好意思。
还是个勇敢追求爱情的，不过对于那讨人厌的汤淮肃不搭理秦卿卿，那傲慢样儿还挺有数，不然娶个蛮横的女人回去他不后悔死。
薛茗予心里一阵莫名高兴，差点抽她一顿呢。不过她又随即想到了将她从一顿鞭子下解救出来的唐九，心里一酸。虽然还说不上爱上他，可是那是她多年一来头一个初次有好感，有一点点喜欢的。只是，所有的一切说起来都太迟太迟了。
尽管陈大奶奶跟她提了句汤淮肃和唐九同在北疆军中，而汤淮肃正是当时拜堂时带队的将领，但是她除了因为秦卿卿，其他的一点好奇心都没有，想都没想起来跟婷姐儿打听什么。
咿咿呀呀嘈杂得耳朵发麻，终于等来了王府的午宴。楼下男客先散去了，卫妡冉才亲自到楼上招呼各位夫人下楼去西边的悦西楼。薛茗予婷姐儿和三位夫人坐在一桌，同桌的另外几位见薛茗予眼生，听得陈大奶奶介绍，都奇怪的打量起薛茗予来。
薛茗予一直多听少说，微微低着头，该嗑瓜子嗑瓜子，上菜了该吃吃该喝喝，不到必要不和别人有什么交流。心想，反正现在她那便宜老公一直不给她撑腰，她也没必要在外面给便宜老公撑门面，就让那些肆无忌惮的眼光都认为她是个年纪还小屁事不懂还胆子小的冷门人士好了。
吃完饭，卫妡冉就招呼她们到悦西楼边的花园，赏菊取乐。
说是赏雪佳宴，今冬艳京到现在还没下过雪，就一直干冷干冷的。
可是这宴会的请帖是早就发出去的，下不下雪谁也说不准，取这么个名也就是为了迎合季节罢了。一般人家的菊花这时候估计都要开过了，四王府的菊花却是盆盆都开得很茂盛，颜色也很多，红的黄的白的，竟然还有很多绿的。只不过薛茗予对菊花向来很无感，而且还不喜欢菊花的味道，所以陈大奶奶三个沿路走走看看，薛茗予和婷姐儿相陪着一路走，却是看得少。
等到了主人家为宾客准备的暖棚，她就一屁股坐下不挪地儿了。
陈大奶奶三位坐下喝点茶又相约着出去看了。薛茗予没兴致也懒得再去吹风，就在暖棚里和婷姐儿坐着说话。
“赏完花宴会就要结束了吧？”她今日虽然是出来做客的，却是觉得比平日忙忙活活的更累。
&bp;&bp;&bp;&bp;“那还有会儿。”婷姐儿好笑的看着小婶婶，真是个实在人。“一会儿还有诗会吧。男客都在那边，女客一会儿看完花都到咱们这边。”她指指旁边一条小河。河上一座小拱桥，拱桥对面也有几个暖棚。男女不同席，虽然只有一河之隔，那也是隔了。
“那边也有菊花么？”薛茗予想，这个年代冬天的花应该是很矜贵的。
“没。”婷姐儿摇摇头，“菊花都在咱们这边，男客吃饭喝酒的比我们散的晚，女客赏完了，男客再去。”
“哦。”薛茗予点点头，“那诗会..不会吟诗怎么办？”
“啊？”婷姐儿一愣，这九婶婶也太没城府了，什么都跟她说。“你不用担心，这个是自愿的。父亲那边，能诗会吟的人多了。主要以男客那边的为主，我们这边就随便了。有不少夫人小姐都是有才学的。”
“那就好那就好。”平平仄仄的事情她实在是不想去凑数，反正自己是不会作诗的，她更担心一不小心说出几句传世佳句来，还不如当个文盲好了。
“不过..小婶婶你日后出来做客，可不要跟谁都说实话。”婷姐儿担忧的看着小婶婶，“可不是每个笑意盈盈的人都是善意的，话传话更是不得了。”
“啊？哦。”薛茗予一阵感动，婷姐儿自己还小呢，还担忧的提点她。“你放心，我基本不出门。这不是跟你说话么，我自然就有一说一了。那些人..”她扫了一眼陆续回到暖棚的夫人小姐们，“对于我来说，我还是远远避开好了。”
听得薛茗予这么说，婷姐儿这才放心下来。同时更觉得和小婶婶就是书上说的那种一见如故了。要不然怎么什么真话都会跟她说呢。
女客们陆续回来凑桌坐下吃点心喝茶说话，果然，暖棚外男客们结伴走来。不一会儿男客们从桥上回了那边暖棚就坐，卫妡冉换了身鸩羽色团花纹八幅裙，上罩一件品竹色绣百子图褙子，带了十来个捧着笔墨纸砚的丫鬟，过来招呼女客们作诗赛诗。
这作诗赛诗薛茗予简直比菊花更不待见，不会参与不说，更是连听都没仔细听去。反正她知道没人强迫每个人都要参加，她就心放回肚子里去了。
于是她又拉着婷姐儿把邻近几桌的夫人小姐们又温习了一遍。虽然还是有点记不住谁谁谁，起码以后听到名儿也有个耳熟。
令薛茗予意外的是，戏痴刘太太，竟然是个有才的，大家以冬日为主题作诗，她提笔就挥就了两首，晾干后丫鬟翠声念出来，赢得不少掌声。薛茗予没有记住，但是也觉得很不错。王太太也作了一首，陈大奶奶倒和薛茗予一样，没有提笔的意思。
不过半个时辰，女客这边就差不多了，会写的都写了，没写的大概是真没啥水准的了。大家议论着选出五首佳作，要抄写一份让下人送去河对岸男客那边互赏。
“春意，四王妃今日这样忙，你就帮着去送诗过去吧。”不想那秦卿卿突然指派贴身婢女，有意让她去帮卫妡冉身边几个伺候笔墨纸砚的丫鬟。
&bp;&bp;&bp;&bp;“这可使不得。来了就是贵客，秦四姑娘安坐，这边忙得过来。”卫妡冉连忙摆手。秦家这位什么性子她是耳有所闻的，可不敢随意招惹。
“四王妃不用这般见外，送个诗我这一个丫头也能办好。春意，快去快回就行了。”那秦卿卿却是不以为意，依旧让春意前去。
“那就谢过四姑娘美意了。”卫妡冉见她执意，也不介意。送过去又不止春意一个人，她使了个眼色让月华跟着一起去盯着。
纵然卫妡冉和秦卿卿与薛茗予这桌之间隔了三桌，又有各位太太姑娘说话谈笑声不绝于耳，薛茗予在秦卿卿甫一开口就注意到了，不觉皱眉。她哪里像是那么好心的人了。但是一想到对面都是男客，大概，也就想使个丫头去看看心上人可有作什么好诗吧。这么前卫勇敢追爱的女子，在封建社会真是不多见了。如若不是家世好有个当朝首辅的祖父，唾沫星子还不把她淹死才怪。
不过一盏茶时间，春意倒是老老实实跟着月华回来了。还带回几首男客那边抄过来的好诗。卫妡冉让婢女将诗挨桌呈给各位女客看。薛茗予见月华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卫妡冉脸上笑色不改，又吩咐月华下去忙去了。
“婷姐儿，我想去更衣，不知在哪里..”薛茗予其实是想去解决一下生理问题，不过古人向来含蓄，就只能说去更衣。她自进来就多是竖起耳朵听，地龙虽暖和她却不大习惯，一直喝啊喝的，实在是忍不住了。
“我带你去。”婷姐儿立马放下手中正剥着的花生，拿了帕子擦擦手。
“不用不用。你告诉我或者让星灵带我过去就好了。”这小姑娘像个小母鸡一样护着她，她更觉得窝心。
“没事儿。我正好也要去的。”婷姐儿不依，拉着她跟三位夫人打个招呼就出去了。
本来悦律楼就是紧紧贴着外院，不仅有门通向内院，更有门通向外院西边是内院的悦西楼，就是中午卫妡冉招待女客吃饭的地方，东边就是外院的望悦楼，也就是四王爷招待男客的地方。所以向来四王爷招待宾客喜欢选在这悦律楼，男女宾客分层听戏不失礼仪，也热闹方便。而王府花园恰巧是跨着内外院的，中间一条小河相隔。一般男客不会被下人带过河，女客也不会被带着越界，比如像婷姐儿这般还未出嫁的姑娘，也是很少来这花园的。内院有个小一点的花园，卫妡冉一般不允许她往外院这边靠近。
婷姐儿思索了一下，这花园里出恭的地方她不熟悉，她身边的星灵星莹也是长期跟着她在内院的，自然也是不熟悉的。于是她就大大方方的告诉薛茗予缘由，带着她往绕过花园外围，多走几步。前面是父亲的内书房，建在内院，她倒是来过几次的。薛茗予很喜欢婷姐儿跟她说得头头是道的，婷姐儿才八岁，心智还是像她娘的，做事看起来也是稳妥的，就乐意的跟着她绕着花园多逛几圈了。
&bp;&bp;&bp;&bp;等两个人“更衣”完毕，浑身轻松，薛茗予就拉着婷姐儿慢慢的绕着花园往回走，不像来时那样步履匆匆了。回去也没啥事，叽叽喳喳她头晕，还不如散个步回去拖拖时间呢。突然，一个一路小跑的身影从一株矮松后冒出来，吓了两个人一跳。
“你是谁？在这干什么？”星灵赶紧挡到婷姐儿面前，无暇无忧也赶紧将薛茗予藏到身后。内院可是不许男家丁随意走动的。这人一副家丁打扮，但却不是四王府家丁的衣服。
“小的..小的主子是汤淮肃汤公子。”那家丁也是被唬了一跳。今天大部分宾客下人现在都聚集在花园那，他急匆匆直跑却不小心惊到了人。
“那你怎么在这？你是来干嘛的？”星灵恶声恶气的问道。其实她也怕得很，一个外男，要是真有歹心，她没护好小姐一家子老小估计都活不了命了。
“小的主子刚刚在花园和各位大人作诗的，安平侯家的三公子和四王爷争论起一句诗的出处，四王爷让小的主子去书房取一本典籍查证，小的就跟着来的。”那家丁也不敢抬头，乖乖跪着回话。
“那你家主子呢？为何你一个人？”星灵依旧不打算放过他。他说得是有理有据，但是不说清楚休想过关。
“我家主子还在书房，王爷说的书架里没有，主子说想在另外一架书架上找一下，就差小的回去跟王爷禀报一声，以免失礼。主子那边还有刚刚王府带着引路去的小厮跟着，所以奴才就匆匆回来报信，不想冲撞了贵人，求贵人放奴才一条生路。”
“你且下去。待会我自会跟四王妃求证，如若所言有假，你就等着掉脑袋吧。还不快走。”这回没等星灵说话，婷姐儿就发话了。她倒底年纪小，也怕这人如果有歹心缠着她们，不若先打发了，待回到母亲那边再作打算。
“谢小姐不责之恩。”那家丁赶紧磕了个头，就快速的滚了。
有这么个小插曲，薛茗予和婷姐儿赶紧手拉着手往回走。
回了暖棚，陈大奶奶赶紧将薛茗予和婷姐儿手拉过来摸一下，见不是冰凉也放心下来。
薛茗予和婷姐儿交换一个眼神，默默坐下来。对于刚才的事，她们都选择先不说，等宾客走了再说。
原来已经是男客那边送来第二轮的诗词了，听说这第二轮中最好的当属四王爷作的一首咏梅的，怪不得卫妡冉眉飞色舞。薛茗予想，男客那边都是饱读四书五经的，难怪产量高了，现在只有那边一轮轮送诗词过来，女客这边却是没有往那边送的了，那秦卿卿想去瞅情郎都没法去不是。
可是她眼珠子一转，刚刚那刁蛮千金坐的地方，却是空空如也。
“耶？秦小姐也去更衣了不成。”薛茗予低声问婷姐儿。
“是的呢。”回答她的却是王太太。王太太正巧起身去看邻桌上摆着的诗词，头正巧凑在薛茗予身后，所以刚好将薛茗予的低语听了个正着，她就扭头回答道，“秦小姐刚刚不小心被茶水脏了衣裙，下去更衣有一会儿了。”
&bp;&bp;&bp;&bp;“哦。”薛茗予摸摸鼻子。还好是王太太听到了，要是旁人听到她私下议论别人，那得多尴尬。她这一不好意思，就忽略了心底一个奇怪的感觉。
“星灵，去打听一下，看看那到底是谁家的家丁。”婷姐儿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河对岸梅树下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不正是刚刚她们在花园里碰到的家丁么。不是说急着回来跟父亲禀报的么，怎么现在却是躬身和一个眼生的年轻公子说话。
薛茗予顺着婷姐儿的眼光也注意到了，“那是哪位？你不认识？”
“不认识。女客我认识的比较多。男客就很少了。那汤公子也是因为看见几回秦四姑娘找他，我才认识的。”婷姐儿低下头红着脸说道。外男她们这些女子如何能认识多少。
薛茗予点点头，待她再抬头看去，河对岸梅树下哪里还有那公子和家丁的身影。
不一会儿，星灵就回来了。附在婷姐儿耳边小声说起来。
“我问过在对面当差的管家，那家丁说的属实，他确实是跟着汤公子去内书房的，又被遣回来禀报王爷汤公子没找到典籍，要在另外一侧的书架找的。刚刚那位公子听说是位昔日拜在老秦大人门下的寒门学子，去年秋闱中的进士，在国子监读书。”
婷姐儿听着眉头一动，“那公子可是姓吴？”
“正是。”星灵会意的点头笑笑。薛茗予在一旁听得更是不解了。
“你不是说你不认识几个男宾客的么？”她捉狭的看着婷姐儿。现在的孩子真是早熟啊，才八岁多，过年后才九岁吧。
“哎呀。婶婶你想到哪去了。”婷姐儿闹了个大红脸。索性把薛茗予拉过来在她耳边说起悄悄话来。
“去年还是前年，也是汤前锋回京，秦四姑娘去找汤前锋没找到，却被老秦大人派人拦了秦四姑娘的马车，强行将她带回去了。回去老秦大人就大发雷霆要惩罚秦四姑娘，可巧这吴公子正候着要见老秦大人的，冲进去一把拦着老秦大人，还..”婷姐儿说着都有些不好意思出口了。
“还怎么样？”
“还当场求亲，说就喜欢秦四姑娘这般真性情的。”
“呀！”薛茗予一惊，不怕鞭子抽你就喜欢去吧。
“所以啊，每次汤公子回来，都是秦四姑娘在后头跟着跑，那吴公子，就在后头跟着秦四姑娘跑..”说起这艳京绯闻，八岁多的婷姐儿脸红得如火炭。
“那看着也是有趣。”薛茗予嘴角一个坏笑。
“可不是，秦四姑娘骂过吴公子，还拿鞭子赶他走。回回赶走了，下回却还是照样跟着跑。”
“真是一物降一物啊。”薛茗予摇头。要说秦四小姐是那原版牛皮糖，那么这吴公子就是升级版的。
她视线扫过还是空空如也的属于秦卿卿的位子，脑海里突然想起刚刚那家丁是汤淮肃遣回来给王爷禀报的，却又去找了吴公子说话。薛茗予心里浮起一丝不对劲。不会吧？难道是..
&bp;&bp;&bp;&bp;正在这时，只听得一个婢女的声音不高不低的传来，“四王妃，我家姑娘去更衣还未归来，奴婢担心，还请王妃差人去瞧瞧。”说起来是有礼有节，却引得四周的太太姑娘们都看了过去，不正是刚刚给大家送诗词去对面的秦四姑娘的那婢女春意么。薛茗予也看到了这说话之人，她心里一丝不安更明显了。
“不会的。应该一会儿就回来的吧。”卫妡冉保持微笑，却已经有些不悦了。一个婢女要求她这个那个的，她那主子哪里是省油的灯了。还用得着操心这些个。
“奴婢求王妃派人去看看。”那春意竟然扑通一下跪到地上磕起头来，“我家姑娘已经去了半个时辰了，如果回来早回来了。求求王妃开恩。”
“你..你这不懂事的丫头。我这四王府有什么吃人的野兽不成..”卫妡冉刚想发怒，想到男宾客就在一河之隔，这不懂事的丫头要是自己家的拉下去打一顿就算了，可这是客人带来的就，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呢。她平息了一下怒火，“月炼，月明，秦四姑娘去哪里换衣服了？”
“启禀王妃，月盈本是请秦四姑娘移步悦西楼厢房换衣服的。秦四姑娘说悦西楼是刚刚用过午膳的，难免有味道。往观心阁那边去了。”月炼见春意这般无状，也是为主子生气，说起话来也不遮掩。一干夫人姑娘纷纷交头接耳起来，想必是说这秦四姑娘太娇纵，来做客还对主人家的安排如此无礼。
“那你们俩就陪着这春意去观心阁去看一看吧。”卫妡冉摆摆手，真是上不了台面的奴才，一点小事就这样张扬无状。
“那观心阁可是在内书房附近？”薛茗予拉过婷姐儿问道。
“是啊。你怎么知道。观心阁是内书房上面的一层阁楼。”婷姐儿纳闷，她们没过去，薛茗予怎么猜到的。
果不其然。薛茗予心下已经明了。赶紧看看四周，确定无人能听到，就在婷姐儿耳边说起悄悄话。
“啊？这可怎么办？”婷姐儿张大嘴巴。耳朵里是刚刚薛茗予的细细低语。
“你赶紧去找你娘单独说几句话。别的不要说，你就说刚刚我们去内书房那边更衣，回来路上碰见了汤前锋的家丁，回来又看见那家丁拉着吴公子说话。你就这样告诉你母亲就行了。她会明白的。”薛茗予推搡了一下婷姐儿。
“好吧。”到底是八岁多，胆气方面还是不够。婷姐儿咬咬嘴巴，又看看薛茗予鼓励的眼神，就往卫妡冉那边走过去。
“娘亲，女儿有话跟你说。”卫妡冉正和陆川侯家的大奶奶说话。卫妡冉厚着脸皮过去插话。
“哟，还是闺女亲啊，一刻不见就想了。”卢大奶奶笑道。心里却想怎么王府家的姑娘也这么没礼貌。
“你这孩子，让卢大奶奶看笑话了吧。一边玩去。有什么晚上再说。”卫妡冉一脸温柔的笑着摸摸婷姐儿的头。看向婷姐儿的眼神却如刀子一般，吓得婷姐儿一哆嗦。
&bp;&bp;&bp;&bp;“娘，真的。。有点事。等不得。。”小声说完，婷姐儿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有宾客在，她可是从来都是稳重的。
“你。。”卫妡冉见婷姐儿那糊涂样儿气不打一处来，正想教训几句，忽然想起来今天婷姐儿可是一直陪着老九那新媳妇儿的，平时这孩子也不是这般没眼数的，难不成是老九媳妇儿有事。。她抬眼看了下，果然，薛茗予坐在那时不时朝她们这桌瞟一眼。唉，左右只比婷姐儿大四岁，不知道有什么事儿。想着卫妡冉就拉着婷姐儿的手站起来。
“卢大奶奶您慢坐。我这闺女真是被宠坏了，定是见了这么多贵客来高兴得忘了形。回头我再来陪您。”卫妡冉笑着赔个礼，就赶紧拉婷姐儿走到暖棚外，一脸温柔立马刷的变得严肃气愤。“快说什么事儿。你要不说个好歹来，看今天怎么收拾你！”
“是。。是这样的。。”婷姐儿都不敢看母亲，眼睛只敢盯着鞋面儿，小声将刚刚薛茗予教给她的话一一说出来。
“可是小婶婶教你来说的？”越听下去卫妡冉的脸越黑。
“娘亲不要怪婶婶，是。。是女儿自己多嘴。”婷姐儿见卫妡冉脸色难看，怕给婶婶惹麻烦。
“嗨。”卫妡冉叹口气，“算了吧。你有这么聪明才怪。好了，娘亲不怪你，你以后啊多跟九婶婶学着点。来。。”卫妡冉俯身又跟婷姐儿嘱咐了两句，忙推了婷姐儿进了暖棚，她却是依旧站着没进去。哼，不要脸的下贱胚子。想做肮脏事也不跑远点，要不是茗予眼睛尖，这脏水都要泼到王府里来了。绝不能让那小人得逞！
婷姐儿进去，赶紧回到座位，不待薛茗予问她，“陈姨母，王姨母，我母亲在棚外，说是请二位太太赶紧过去相助。”然后又对刘太太说道，“刘姨母，母亲让您帮忙招待一下宾客，她有事马上就回来。”
三位面面相觑，赶紧放下手头的事情，陈大奶奶和王夫人赶紧往外走去。刘太太也去另外几桌走动着说话招待去了。奇怪了，要说留个人帮忙招待客人，一般都是她陈大奶奶的事情，难道外面卫妡冉碰上什么非得陈大奶奶出面才行的事不成。
“吓死我了。”婷姐儿手心都是汗。母亲她最了解了，看着和蔼好说话，但是严厉起来也是很严厉的。平时她可不敢这般大胆。
“不怕不怕。你娘肯定要夸奖你的。”薛茗予笑着安抚她。三位夫人分工明确的起身了，卫妡冉果然是心如明镜。
却说外边卫妡冉言简意赅的跟陈大奶奶和王太太把事情一说，两位老辣的慧眼立刻变得深邃起来。
“刚刚等你们来，我已经让月盈赶去观心阁，和月炼月明一起将那边控制起来，不让任何人走进去。我们快去，希望来得及。”卫妡冉领着她们二位急匆匆走过去。
“嗯。只要再没旁人看见，就先把观心阁的事情堵起来。”陈大奶奶点点头，面如沉水。
&bp;&bp;&bp;&bp;瞧着卫妡冉和陈大奶奶走远，场面也被控制了下来。婷姐儿脸上激动得红通通的。这还是她第一次，鼓起勇气参与到一桩大事里面去。而且到处都是宾客，她只要一想到刚刚在卢大奶奶她们略带调侃的眼神里，大着胆子跟母亲说话，她就心跳如鼓。
薛茗予端了杯茶给婷姐儿压惊。小女孩第一次能这样大大方方的去处理，回来还能静静坐着，也当真不容易了。“喝一点水。”
多余的话她却是不适合说了。婷姐儿敏感而且聪慧，不如让她自己慢慢的平静下来。
婷姐儿感激的接过来，火烧一般的面颊让她很不好意思，她觉得小婶婶要是问她几句，她肯定都要掉眼泪下来了。
不一会儿就有宾客意识到，咦，怎么主人不见了。那边王夫人和刘夫人立刻走过去安抚。
注意到这一点的薛茗予暗自点头。几个得力的闺蜜，真是好帮手。
若是四王府宴请宾客时出了什么丑事，到时候四王府难免被人说闲话调笑。好心好意热情操办，反倒惹了一堆臭名声，那才是倒霉呢。
卫妡冉立刻带了陈大奶奶一起过去处理，这边留了两人下来应付场面。她这临时的人手调配，让薛茗予一下子就明白过来，这四个人，未必只是表面上的交好。看看，这等要护着面子兜着里子的事情，卫妡冉一转手就抓了来帮忙。
她再想想自己，顿时一阵苦笑。
孝为先自己里里外外要操心到。可是不去做不行啊。
嫁妆能周转三年五年，那三年五年以后呢？
她手头上紧吧了，让陆伯一家和安嬷嬷怎么办？人家千里迢迢背井离乡跟着她来，不图升官发财大富大贵，总不能愁吃愁喝吧。若是不能好好对待他们，她都觉得对不起祖母。
至于便宜相公，那能等于长期饭票么？薛茗予想想就打个冷颤。看人脸色靠人吃饭，她觉得那简直不能想象。
四周闹哄哄的，作为不起眼的一员，薛茗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念头一转，她又乐观起来。
长期饭票离得远，脸色不脸色的至少现在不用担心。还好自己抓住了没有男人管的时机，先把商机给抢占了。
而且还不是天天生活在公公婆婆眼皮子底下，早晚不用请安，不用立规矩，又没有人说教。妯娌也都各自有各自的府邸，没有鸡毛蒜皮的矛盾。
小小一个别院，只要她自己不出来瞎得瑟，怎么着那么一帮子奴才没给她使过绊子。
再说了，即使嫁在西凉，左右也不过是在内院里打转。即使夫家有什么苛待了，难道她能回回都往娘家告状去？
就薛柏青那老古板，嫁出去的女儿那肯定就是人家的人，定然面子第一，不会为了女儿的委屈去力争到底的。
就永安那永远端庄肃穆的娘，都说女儿是贴心的小棉袄，她倒是想贴啊，可是永安那副疏离寡淡的模样，亲生女儿也不过如此。
只有祖母了。可是祖母年岁大了，她若是出嫁，定然不想让祖母为她担忧。
唉。说到底，人还是要靠自己。
薛茗予顿时心里又充满了斗志！
&bp;&bp;&bp;&bp;却说听得陈大奶奶提醒说要堵起来，王夫人很是赞同的点点头。
“是啊，要传什么下作话等今儿大伙都出了王府再传，可不能搅了四爷一片热忱招待。”王太太脸色也是不好看。女人都是好名声的，即使你侮辱的不是她的名声，同为女人，也是觉得不耻的。
“王妃。”刚到观心阁，月炼正守着门。这观心阁是建在内书房上面的一层小楼。四王爷喜欢文雅之事，觉得内书房太过死板，就在书房上加盖了一层雅致的三间四角小楼，平时看书累了，就上楼休息。偶尔也会会友人。
“可有别的人来?”卫妡冉丰润的脸庞没有了一丝温和热情，生动的五官蒙上一层冰霜。
“还没有。不过。。”月炼低声说了几句几不可闻的话。
卫妡冉点点头，唇边一丝讥诮。“嗯，你继续守着。若有人来，就说屋里少了东西，封了屋子谁也进不得。”说完她就雷厉风行的领着陈大奶奶和王夫人大步上去了。
她们走的急，也不在意这脚步声是否会惊了楼上的人。
“是谁？”
“月明，是我。”卫妡冉拍门高声答道。
“是王妃，快请王妃进来。”门内贵妃榻上笼着薄毯的女子急切的吩咐道。一见到与卫妡冉同来的陈大奶奶和王太太，更是喜出望外，“王妃，您可来了。”
“秦四姑娘，你这是怎么了？我们刚等了您好一会儿都不见你回去。你那春意丫头都急坏了。”卫妡冉笑意盈盈的走过去，在榻边坐下，满脸关切。
“王妃。”若是此刻薛茗予见得秦卿卿这满眼含泪的委屈模样，定要大吃一惊。这哪里还是那挥鞭要抽人的恶小姐，这明明是个满腹委屈的娇小姐。“王妃。。您可以为卿卿做主。。”她一低下头，那泪珠子就滚落到羊绒薄毯上。
“四姑娘这话怎么说的，可是月炼几个死丫头有怠慢的，看我不拉下去打杀了。。”卫妡冉说着就指着门内的月炼作势要打。
“不不。。不，不是。”秦卿卿赶紧摆手。“是。。”
“是怎么回事秦姑娘可得跟王妃说清楚了，要不然王妃也得知道该怎么给四姑娘做主啊。”陈大奶奶温言说道，只是一双眼睛里满是洞悉人性般的深潭。
秦卿卿心下一喜，这位御史大人家的儿媳妇都来了，不愁没人伸张。“王妃，您知道，卿卿本是来换衣裳的。可是。。这刚脱下，还没来得及换下，就听得。。”她水葱一样的手指颤巍巍指向通向里间紧闭的大门。
“四姑娘是想说，这里屋有人？”王太太故作惊讶。
“是。就是。”秦卿卿含泪的双眼滴溜溜直转，“那里有声音。我。。我不知道是何人，也不知道可曾被人看到什么。所以。。所以就赶紧笼了薄被，不敢再动。怕。。怕惊动里面的人。。”
“那你该赶紧跑开啊。”陈大奶奶不怀好意的一拍手掌，“你一直在这坐着那人要是跑出来怎么办？”
“我。。我也想的。可是我怕。。”秦卿卿支支吾吾，心想这几个女人还在这说什么说啊，赶紧开了里屋的门看看里面是谁啊。
&bp;&bp;&bp;&bp;“不是我说，四姑娘你是不该在这害怕，说不定里头的人也听得外面有声音，也在等着四姑娘您自行走开呢。”王太太不赞同的摇摇头。
“可是，女子名节重如山啊。”秦卿卿捧心欲泣，“若是里屋的人看到了什么，那卿卿。。那卿卿怎么活啊！”
三位夫人见她这副模样，都想作呕。当了婊（和谐）子还想立牌坊。也不想想满艳京都知道的追着男人到处跑的秦四姑娘是谁。“那不如去看看是谁，叫出来问问好了。”卫妡冉没了耐心，起身就要去开门。
秦卿卿见卫妡冉亲自去开门，一步步逼近，她的心里简直要乐开了花。这三人来得正好，春意办差果真不错。四王妃是当家主母，御史家的儿媳妇，吏部尚书家的太太，过了今天不愁艳京官场上下不知道她秦卿卿名声被伤的了。
“那四姑娘，”哪晓得卫妡冉手就要摸到门了，却突然挺了，僵持了一下又放下手，“若是里面有人，不知道四姑娘可有什么打算？今日不管是您还是里屋的，恐怕都是我四王府的贵客。四姑娘。。可千万要想开点，不然，这门，我倒不敢开的了。”
“是啊。四姑娘要想开点。不若您还是跟我们几个现在就出去吧。咱们几个谁也不说，也不会有外人知道。”王太太情深意切的规劝道。只有陈大奶奶一言不发的盯着秦卿卿略僵的脸庞。
“可是。。卿卿自然是信得过几位夫人的，可是咱们不说，要是那人自己出去说了，那可怎么办呢。。”秦卿卿玉拳紧握，这几个娘们儿怎么这么磨磨唧唧的。
“那若是寻到了人。。四姑娘有何打算？”卫妡冉笑色顿无，认真的盯着秦卿卿。
“左右。。都有这瓜田李下之嫌，怪只怪卿卿今日不该湿了那衣裳。。”秦卿卿将脑袋埋在膝盖上，双手捂脸，“如果是个有担当的，愿意。。那卿卿就请几位夫人做个证人。如若想赖掉。。卿卿。。卿卿就只有托夫人转交留信一封给祖父了。。卿卿是无脸回去的。。”
卫妡冉三人看着秦卿卿只管埋首悲伤的模样，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承认，那就算个有担当的，要她们几个作证将她赖到别人身上去。不承认，那就是那人抵赖。
这承认不承认还有什么区别，你秦四姑娘反正都把自己的名节倒贴过去了。
还说什么无脸回去，转交留信一封，这不是尺果果的以死要挟么。
“既然如此。。那我就斗胆给四姑娘做回主了。。四姑娘还是穿戴起来吧，且等我去里屋问道一下。”卫妡冉轻叹一声，伸手就猛的拉开了门。
“吱呀”一声，门扉应声而开，卫妡冉纵然心有准备，脸上也是一愣，顿了一下就进去了，转身不忘掩上门。
“秦姑娘快穿戴起来吧。”这边陈大奶奶看着秦卿卿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小小得意，心中颇为不屑。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bp;&bp;&bp;&bp;“姑娘..”一直在旁边矗立的小丫头这才匆匆过来服侍秦卿卿换了一条葱黄福寿纹百褶裙。
不过一会儿，卫妡冉就自里面推门出来。她却是先去低声吩咐了一下月炼几句。月炼听完就急匆匆出了门去。
“四姑娘，果然是有人的。您听的没错。”卫妡冉脸色平淡。一反刚进来的时候的深深关切。
“那..那可和王妃说了什么..”秦卿卿现在是紧张多过于暗喜。
“那位公子说，他在里间寻了本书靠窗坐着看的，听到有动静，怕冲撞了贵客，所以不敢出来。就想等..”意思很明显，人家并不想和你扯上关系，装模作样说害怕不敢起身说白了还不是你自己要赖上的。
“那..”秦卿卿倒没体会出卫妡冉的冷淡，一心急着问结果。
“对啊，王妃可跟公子说明秦四姑娘的意愿？”王夫人这问话就没那么高明了，一听就听得出来她这是说秦卿卿自己心心念念要搭上去的。
“呵呵。四姑娘不用担心。那位公子也是有功名在身的，并且也是个品行高洁的。他说既然是他无礼在先，也是愿意为四姑娘名声负责的。”
“四姑娘放心。大家都是女人，今日我们三个，都会为您作证的。”陈大奶奶适时的加上一句，听得秦卿卿是格外舒心。
“那就有劳各位夫人了。卿卿改日定当上门道谢。”秦卿卿终于破功，唇角上翘。
“不过..四姑娘毕竟还是姑娘家，今日之事还是有些..”卫妡冉丰润的脸上无比端庄，“既然今天四姑娘让我做主，我就自作主张，刚刚已经让月炼去请了秦家大公子，和三老爷过来。待会还是要双方当面对质一下才行。我毕竟是外人，如若有什么变故，还是自家人及时可靠。四姑娘说可是这个理？”
先头一句话，陈大奶奶和王夫人互换了一个两人都懂的眼神，秦卿卿听着也是一阵咬牙切齿，可是想到今日还得这三人给她伸张一下，就忍下去了。听得后面提起她大哥和三叔，倒底是姑娘家，一阵心虚，但又觉得卫妡冉说的也在理。现在好歹自己名声已经赖出去了，如果汤前锋赖账，那还是要倚仗自家人撑腰的。“如此，就听王妃的。”
卫妡冉见她已经穿戴好，就扶着秦卿卿移步到房间里侧的炕几边坐着。那里有扇屏风，她是有意准备让里屋的公子出来会一会的。秦卿卿见状也没有任何异议，反正基本上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她不介意隔着屏风看一眼也好，不然男女开始议亲就不能私下见面的。
这边刚安顿好，就听得有男人的脚步声上楼来。正是秦家嫡长孙秦昭岭，和三老爷秦忠全。今日秦家男客正好他们叔侄俩在列，而且俱都是秦家这两辈里能做得主的。
秦昭岭是个秀才，秦忠全是举人出身，叔侄两人还在苦读，没有官身，但是和老秦大人的学生们还是有交情的，所以四王爷遍请宾客才有他们一席之位。
秦家不像其他公侯之家有爵位传承，老秦大人再惊才绝艳，后背还是要靠科举出来才能站住脚的，不然顶多只能回了老家当个地主老爷去。
&bp;&bp;&bp;&bp;“不知王妃请我们叔侄过来是有何事？”秦忠全秦昭岭见屋里都是女眷，远远站着行过礼。眼角依稀瞥到自家四侄女好像也在里头坐着，感觉有点不妙。难道是这刁蛮丫头冲撞了几位夫人。
“今日招待不周，还请秦三老爷，秦大少爷见谅。”卫妡冉略一寒暄，就将事情从春意在席上闹着要找自家姑娘，到自己不放心四姑娘就携陈王二位夫人前来探望，然后又将秦卿卿和她们之间的对话转述了一遍。听得秦忠全是冷汗涔涔秦昭岭面红耳赤。
“既然今日四姑娘不是孤身前来，四王妃请二位过来还是妥当的，自家人在也好过四王妃独自做主。今日在这四王府内出了这事，王妃这也是不得已，日后出了王府，那就是秦老爷家的家事了。”陈大奶奶脸上似笑非笑，言简意赅的告诉秦三老爷，事情初中四王府是四王府倒霉，出了四王府你们自个儿管自个儿去跟四王府可就没关系了。
“那是那是。”秦忠全老脸通红，额头青筋直跳。他余光已经瞥到秦卿卿那强忍高兴洋洋得意的脸，要是他自己的女儿他真想一把掐死。“给四王妃添麻烦了。还请四王妃请里面的公子出来一会。”
“三叔，要不先送妹妹回家，找祖父商量了再说。”秦昭岭但觉不妙，谁都知道四妹心系汤家三少爷，刚刚席上安平侯三公子和四王爷争论起诗词出处，汤淮肃自请来书房找典籍的。现在四妹却在这内书房的阁楼上碰上这事，他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
而一想到他们叔侄俩从宴席上被王爷的小厮叫到一边请到内书房一走，秦昭岭印象里汤淮素应该已经是回到宴席上去了。那么这里间是谁？谁又不在宴席上了？四妹只是单纯的被波及还是..他心里的不妥像涟漪一般越荡越大。
陈大奶奶但笑不语，卫妡冉和王夫人对视一眼，秦家好歹有个不那么糊涂的，秦卿卿要不要自救就看她自己了。
“大哥。不行！”秦卿卿握拳，满脸急切，“若是今日之事卿卿没个托付，那卿卿回秦家还不是给祖父蒙羞？卿卿不如一头撞死好了。”
“唉。还是请王妃开门请那位公子出来吧。”秦忠全气得七窍生烟。
刚刚四王妃转述她们和卿卿的协商时，卿卿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想必这真的是卿卿自己的意愿。
这丫头他从小看着长大的，说一不二张扬跋扈，早点处理了早点送回秦家去，在四王府要事闹僵起来，这马上要过年了不是给人家添堵么，再说外面都是宾客，露了风声到时候说什么话的都有，父亲的名声那就真完了。
“不如这样吧。”卫妡冉目光一转，“三老爷和大少爷恐是觉得四姑娘和外男相见不大妥当，不如四姑娘您就再等会儿，待三老爷和大少爷进里间去谈妥了，再送四姑娘回府去吧，恐怕今儿四姑娘受了惊吓得好好歇息。”她本想当场戳穿秦卿卿的，但是想到自家王爷在外头还有一大摊子宾客，还是不刺激秦卿卿了，免得在她这里闹腾起来四王府也要招人闲话。
&bp;&bp;&bp;&bp;“如此也好。”秦忠全现在快四十岁还在闭门苦读，别说差事了，对家里庶务也是没个概念，现在已经是一个头两个大没什么主意的了。
说着叔侄两人就推门进了里间。不过一刻钟，就又出来跟卫妡冉告辞。“今日之事还请王妃和二位夫人海涵，卿卿毕竟是女儿家，好在没有铸成大错。公子也是个品行好的，说过几天就去寒舍采吉纳征。”
“如此甚好。”陈大奶奶倒比卫妡冉先开口，“三老爷放心，这等关乎闺誉的大事我们是不会随便乱说的。本还打算若是个没担当的，我们也是要为四姑娘援手伸张的。”
“对，三老爷且放心。喝喜酒的日子定下来了，得告诉一声，我们也去赶个喜酒呵呵。”卫妡冉亲自扶了秦卿卿送到三老爷身边。
阁楼外日升正候着，说是门房那边已经准备好了马车相送。秦家本来也是坐自家马车来的，但是马车送来了就回去了，现在还没到散场的时候，自然是还没来接人的。日升一直送到他们上马车回来跟卫妡冉回话，卫妡冉才暗暗松了口气。总算没有扰乱宾客那边。
薛茗予见陈大奶奶和王太太回到座位，卫妡冉也回到了夫人们中间，心里稍安。但是还是装着不知道，只顾着喝茶吃瓜子和婷姐儿聊天。
到散场的时候，陈大奶奶和王太太刘太太也没说走的意思，薛茗予就跟在她们后头送各位夫人太太姑娘。今儿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的。
比如卫妡冉主动要给她孝为先做后盾就是个大收获。虽然宴席上没有伸张，但是陈王刘三人已经跟女宾客中几位私交不错的透了话风了。
当然，恐怕今日之后，虽然这些夫人太太姑娘她还记不住多少，但是她这张生面孔怕是早被人打听过了。
这算是她作为九王妃初次亮相，沉默低调了些，但是从头到尾她都站在卫妡冉和陈王刘三位身后，这阵营再明显不过了。就算旁人瞧不上她，但是也得掂量掂量。想来想去，今日不亏不亏。
等该走的都走了，散乱的园子自是让管事仆妇们整理去了。卫妡冉带她们又回了她的雨泽院。
“今儿你也够累的吧。”刘太太倒是神采奕奕，“别说，今儿那出德馨坊的新戏是真不错。”
“嗨。你还有心情说新戏。”王太太白了她一眼。“妡冉恐怕累得连戏文唱的啥也没听见。”
“哪就那么累了。”卫妡冉已经换上了一套家常的藕荷色宝瓶纹儒裙。“什么事都有管事的安排好了，该吩咐的也都是前几天准备的时候动动嘴皮子而已。可别把我茗予妹妹吓着了，人家日后还怎么当家。”
“嫂嫂莫笑话我来着。”薛茗予低头作害羞状。
“呵呵，有你指教一两点还怕妹妹当不住家不成。”陈大奶奶眯眯眼一笑，“换了谁家办个宴会不得几天愁得睡不着觉的。也就你，还觉得不够累。”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家爷就爱这些热闹，我要事愁得睡不着觉我早愁得满头白发了。”卫妡冉脸上竟是真的一点都没有倦意。
“唉，就是那秦姑娘，实在是扫兴。”王太太摇摇头。
&bp;&bp;&bp;&bp;“还有孩子在呢。就别说这个了。”刘太太觉得不妥。婷姐儿还在一边呢，就是九王妃，虽说是嫁了人的，也才十二吧。
“嗨。”陈大奶奶伸出圆圆的手指头戳了下刘太太，“你什么时候这么老古董了。孩子怎么了？咱们还不都孩子的时候过来的。要我说就是婷姐儿在，咱们倒是该说。书本上教的那是道理，这些活生生的例子也是道理。日后都是要嫁人过日子的，早点晓得别没得出了娘家被人坑了。”
“婷姐儿。”卫妡冉皱皱眉，看着一边坐在绣凳上低着头红着脸的婷姐儿，“你陈姨母说的是对的。原是我这个做娘的没想着。只是听归听，有不懂的自管问我，可不许外头瞎说去，跟星灵几个丫头也不许乱说。”
“是，女儿晓得。”婷姐儿嗡声答应了。
“嘿，你这样让人家更不好意思了。还有九王妃呢，年纪小小的嫁了来，可别让艳京把她吓着了。”刘太太瞥了一眼薛茗予，以为大家把这位忘记了。
“行了。我还能忘了我这妹妹不成。”卫妡冉好笑的白了刘太太一眼，“说起来今天要不是茗予，真要闹笑话了。”卫妡冉复杂的看了一眼婷姐儿身边甚少说话的弟妹。心想难怪夫君要她去和人家套亲近，这么个心思玲珑的，若是冒冒然就忽略了或是得罪了，定是不好收场的。
“你是说。。”王太太见卫妡冉神色有异，话也大有深意，惊讶的用手捂住嘴。
“我还庆幸王妃明察秋毫呢，原来是茗予妹妹啊。真真是巾帼出少年啊！”陈大奶奶虽然心里也是讶异，但是相比王太太就镇定多了。
“是啊。想想孝为先那几个大手笔的铺子，如今我是真信了这是茗予妹妹出手的了。”刘太太满心赞赏。
“姐姐们谬赞了。要说铺子，茗予鲜有出府，都是管事们办事得力。今日之事也是凑巧罢了。内院碰见外男，茗予胆子小，就差了婷姐儿去跟嫂嫂告状的。误打误撞罢了。”薛茗予被人捧着夸真是不习惯。
“唉。真是个谦虚的。”卫妡冉笑着摇摇头，“婷姐儿到你这么大能有你一半灵性就好了。再看看那位。。啧啧。。真是搬了石头砸自个儿的脚聪明反被聪明误。。”
“娘亲，改天我可不可以去看九婶婶？女儿想和九婶婶学学女红。。”婷姐儿觉得自己这理由好像说起来太假了，越说声音越小。
“当然行。难得我们婷姐儿终于开窍了。”卫妡冉眼睛一亮，“不过得你九婶婶有空的时候给你下帖子才行。女儿家少出门为妙，你可以下帖子请你九婶婶过来啊。”
“谢谢娘亲。”婷姐儿大喜过望。又偷偷和小婶婶交换一个眼神。
“你说。。茗予妹妹到底是你的好姐妹呢？还是婷姐儿的好姐妹呢？”刘太太故作认真的突然开口，大家俱是一愣，接着哄堂大笑。
坐着说了会闲话，就各自打道回府了。
婷姐儿跟着卫妡冉送她们到垂花门，门房的管事已经招待过几家随马车来的家丁了。
&bp;&bp;&bp;&bp;薛茗予上马车前婷姐儿一个劲儿的扯她的手，“婶婶，我要是给您下帖子您一准要来哦。”
薛茗予笑着应了。都说小孩子爱和大孩子玩，她现在就是婷姐儿眼中的大孩子吧。卫妡冉也很高兴，见马车走远，拉着女儿的手转身回了王府。要去结交的人恰巧是个自己喜欢的人，她是真的开心的。
却说薛茗予自上了马车，帘子都放下她就跟一滩烂泥一样在软塌上躺了个大字型。
“呀！王妃，这可不行。”无忧要拉她起来，薛茗予直摆手。
“让我躺会儿。你们俩坐我前面帮我挡着点就好了。”薛茗予全身骨头跟揉碎了一样。今天不管是坐还是走，还是吃饭喝茶都是端端正正一板一眼的。她这胳膊腿儿还在长个子呢，真受不了。
到回了别院，薛茗予梳洗换装后就在炕几边窝着，身上盖着灰鼠皮毯子。心想，啥时候能像四王府那样冬天屋里都烧起地龙啊！在那边还嫌地龙蒸得人发干，回了自己的窝才觉得真是冷。唉，还是好好想办法赚钱去吧。
而喧嚣散去的四王府雨泽院里，卫妡冉服侍着覃纭伽洗漱换衣，将秦四小姐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
“如此说来，咱们这九弟妹，愣是让秦四小姐吃了个大亏了。”覃纭伽本来已经很疲惫了，男宾客可不像女宾客好打发，又要陪着喝酒，又要拿出十分精神斗诗词。
“也不全算到弟妹头上，”卫妡冉撇撇嘴，“秦四自己贴了清白要算计人，没算计成还不是她自己作死。弟妹..倒的确是个聪慧的，要不是她让婷姐儿及时来提醒我，不管秦四到底得不得逞，咱们四王府面上都要不好看的。到时候好好一个宴会，却落得满城风雨..”
“秦大人家女儿真是个蠢脑子！”覃纭伽一想到卫妡冉说到的可能性，也是恨得牙痒痒。
卫妡冉见夫君并没有因为弟妹察觉到了秦四小姐的阴谋而有任何惊讶，心里略略下沉。“艳京新开了三家叫孝为先的铺子您知道吗？”
“知道啊。听说了，靖江侯的后事不就是在孝为先办的孝服，听说开业靖江侯去捧场了的。”覃纭伽不以为意。
“孝为先是九弟妹开的铺子。”卫妡冉喃喃说道。她之前从薛茗予送的帕子上察觉到了端倪，但是没有完全确定的事情她是不会在夫君面前乱说的。
“哦？”覃纭伽炯炯有神的眼睛露出一点原来如此的神情，“怪不得。听说不少人去铺子里看过了，都赞赏有加。”
“九弟妹不声不响的就开了三个铺子，今天我在女宾客这边帮她稍稍透了点风。”
“嗯，纭修不在，咱们帮衬着点挺好。”覃纭伽点点头。“跟九弟妹处的怎么样？”
“说不上。”卫妡冉眉头拧在一起，“说起来她也不拒绝我去和她亲热，但是吧，始终客客气气的。倒是婷姐儿，今天跟她腻歪了一天。”
“婷姐儿？”覃纭伽哭笑不得。他可不相信九弟妹跟大女儿走到一起是因为年纪小天真烂漫。“那就让婷姐儿跟她多亲近亲近。”
&bp;&bp;&bp;&bp;“我也这么想的。”得到夫君赞许卫妡冉心里释怀不少，“光那份聪慧内敛，那份女红手艺，就够婷姐儿学的。这丫头要一天天大了我真操心。”
第二天一早，陆伯早早的就来等着见薛茗予。
“陆伯，铺子里这几天有生意么？”薛茗予想到陈王刘三位对孝为先的评价，心里比较乐观。
“嗯。二店昨儿有笔小生意，不过是个老员外家，定的不过才三十来套。”陆伯担心生意，又怕薛茗予听着发愁，“三个铺子虽然生意还没做出来，不过这几日铺子里是不断有人去看的。”
“嗯。我昨儿个去四王府，听到几位官太太说起来孝为先，都是觉得新鲜，而且赞赏。生意急不得，特别咱们这生意。只要有人知道了，哪天哪家有了白喜事，自然会想到咱们铺子的。”薛茗予也怕陆伯忙前忙后反而生意不好压力大，“不知道那张掌柜和尹先生怎么样？”
“尹先生么，他每天去铺子里都是比较准时，白日里也都是在铺子里的。就是..”陆伯有点为难，让他说人坏话告状他还真有些难为情。
“是不是对生意不大热衷，光露露脸？”薛茗予了然一笑。
“也是也不是。说不热衷吧，尹先生也在铺子里到处看，该问的他也都问大虎大妞几个，对铺子里的事情心里都是有数的。就是..怎么说呢，的确像个先生..”
“哈哈！”薛茗予是听懂了，陆伯是想说尹先生比较高冷吧，不像做生意的倒像视察学馆的。“您就随他去，只要不影响生意就暂且留看着，对大虎大妞也是个历练不是。”
陆伯点点头。“张掌柜的么，做事倒是不错的。而且今日还是主要来跟您说他的事。”
“哦？那您说。”薛茗予认真听着。
“上回该过的文书老奴都已经去官府办妥了。老奴和张远说起办个大点的作坊时，张远提议现在就将一店做工的绣娘绣工们搬到大沥田庄去。他说田庄上本身也是有农舍的，也都是新做的为了囤粮食放农具的，宽敞，又空置着。老奴随他去查看了，如果推了重做确实没必要，就将绣工们搬过去了。”
“嗯。如此也好。早日有个宽敞的地方开工也好。”薛茗予点点头。这张远也会为自个儿省事。
“这是田庄农舍的布局图，老奴画得粗糙，带给王妃看看，不用推了重建，一边做工一边改造也是互不影响的。”陆伯摸出张叠得四方四正的宣纸，打开平铺在薛茗予面前。
无暇换上热茶，就去拿了笔墨来。薛茗予虽然不爱写字什么的，但是用笔墨也多，房里都是有备着的。
薛茗予笑了。陆伯总是这么贴心。“哟！确实挺大。”看陆伯标的面积，农舍总的面积大概就有九百多平，一百来平的有五间，最大的一间大概有两百平，另外还有三间大概七八十平的。“农舍修得牢不牢固？”
“都是才修的，用的都是青砖。张远是个实在的。”
&bp;&bp;&bp;&bp;“那就好。这倒真是宽敞。恐怕现在还用不了这么大的地儿。”嘴上说地方够，薛茗予还是拿了小毛笔在旁边圈圈画画起来。
“两头做净房，男女分开，贴上牌子。净房做大些，目前绣工少以后总要多起来的。另外做个厨房吧。毕竟要用明火的，离这农舍稍微远一点。要有灶间，外间摆上桌椅。”薛茗予勾勒几笔就搁下了，“暂且先这么多，日后人多了再完善吧。”
“嗯，好。”陆伯点点头。王妃真是心善，说是改动，但都是为绣工们着想的。
“现在绣工少，房间多，分出两间房摆上通铺准备点棉被吧。冬天太冷了，刮风下雪的要是不方便，也得有个歇息的地儿。”薛茗予想了想又加上几句。
“王妃真是太好心了。”
“陆伯说的哪里话，茗予还得指靠着绣工们帮我赚钱呢。”薛茗予不以为意。这个社会底层人被盘剥惯了，一点点正当关心就感激的跟什么似的。
“一店的金鱼怎么样？冬天好养不？”
“石头天天关照着，应该没什么问题。那孩子后头又去弄了个大瓷缸放在一店账房里，也养了一些鱼，说是备着，怕外面鱼缸的有不好的让人看了晦气。”陆伯呵呵一笑。
“用心办事就是不一样啊！”薛茗予也笑了，很是欣慰。当时觉得这几个孩子大的大小的小，品行也怕良莠不齐，没想到个个都是纯善本分的，又勤快。
“老奴想，是不是时不时让毛毛也去铺子里走走？他跟着安嬷嬷种花，铺子里的吊兰他也可以时常去关照修剪一下，也能看看其他几个孩子怎么做事的。”
“嗯。也好。”薛茗予点点头，当时是看毛毛小，怕在外面长歪了，现在看来放在别院里养着不一定是好事，有大虎他们带着点说不定能懂事出息些。
“大虎他们现在都是在外头做事的，但是都没个正经名字，老奴想请王妃给几个孩子赐名，如此外头喊起来也响亮，也是他们的福气。”陆伯搓搓手。历来下人名字都是主子定夺的。所以他女儿当时除了姓陆，名字就随便取了叫小花，还是跟了王妃之后改的叫无忧。
“啊？好吧。”陆伯不说她也没想起这桩事来，想想也是大虎还好点，顶多听着憨厚，像狗子，石头，毛毛，还有大妞二妞三妞，去铺子里做事了确实不适合了。“我想想吧。等想好了告诉您去。”
“那没什么事儿，老奴就下去了。”陆伯见事情说完就准备告退。
“等等，还真有个事儿。”薛茗予脑子里念头一闪，昨儿个在四王府做客，出来侍奉的家丁丫鬟清一色的统一着装，看这格外有条不紊。
“给铺子里的伙计，和掌柜的做几身制式一样的衣裳吧。掌柜的统一都做长衫儒袍，布料用雨过天青色素软锻的。伙计们都做短打的，利索好办事，也做雨过天青色，用细棉布的就好。日后一年四季每人三套衣裳，统一在左胸前绣上孝为先三个字。字么，您就去请尹先生写个样子好了。”
&bp;&bp;&bp;&bp;为了不浪费靖江侯府打造的身势，急匆匆三店齐开，不足之处还是很多的。也只有慢慢完善了。写几个字，尹先生应该乐意的吧。
“哦，好。”陆伯不住点头。说实话手头上的余钱是越来越紧张，王妃没有丝毫急色，反而细心周全之前没准备好的细节，小小年纪这等风度和胸怀，真是让他佩服。
陆伯前头出去，薛茗予起身去趟净房，就让无暇找了无尘进来。
这几日无尘无垢还是把手头的事安置好了，得空就去后罩房做蝴蝶结发饰。
薛茗予将之前想集结别院里的仆妇做针线的事情跟无尘说明了一下。最好是无尘先去动员一下，然后发一批鞋面下去。试试哪些是针线功夫好的。再挑出来做孝服，针线次一点的，光纳鞋底也行。看质量和数量结算工钱。
至于绣花，薛茗予觉得还是不让别院里的仆妇们涉及。毕竟配色什么的，孝为先已经有基础了，日后也可以带出些徒弟来，省得她再教导一遍。
无尘听得一愣一愣，却是心跳如鼓。王妃把越来越重要的事情交到她手上了。她怎么能不激动呢。
薛茗予见无尘雄心壮志的，赶紧鼓励两句，并叮嘱下让她注意策略不要让仆妇们之间产生矛盾，就让她下去了。
虽然无尘还无法让她完全信任，但是在这别院里没有比她更合适去和那些仆妇们周旋打交道的了。
而蝴蝶结发饰，薛茗予暂时没有让大量的人着手的打算。这个虽然新鲜，但是东西小，又不用绣花啊什么的，做起来又快又简单。目前无尘无垢，无暇无忧，还有安嬷嬷，还有她自己，有空就做半个时辰去呗。一个人，半个时辰也能做出十来个的。
却说薛茗予一直紧锣密鼓忙不停，那边厢唐九爷却是一路快马加鞭回了北疆。在贾四有意留了唐执两天办点事，唐执就比唐九爷要晚了三天才回到北疆。
唐执到了军营，去他所在的侍卫营报道，就去找他家爷了。骑马转了一圈，才在营地后的小山头上找到人。
“回来了？”唐九牵着马吃草，山坡那边遮天蔽日的红霞波光流转，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是。”唐执想爷也不问问让他护送佳人有没有完成任务。随后他又自嘲的摸摸鼻子，他要是不幸辱命恐怕现在是跪着认罪吧。想他这惜言如金的主子多说句话真是扫兴。
“有事？”见唐执也不走人，杵在跟前欲言又止的。
“嗯，属下有事禀报。”习惯使然唐执站得笔直。
“说。”
“那日爷让属下护送小雪姑娘，属下亲见小雪姑娘回了小风别院。”唐执也不是那等会拐着弯暗示的，索性大声的跟禀报军情似的噼里啪啦说道。
“嗯？你说什么？”唐九瞳孔微群缩，深邃的眸子一阵波动，似是不确定刚刚入耳的是什么。
“属下说，小雪姑娘回了小风别院正屋。禀报完毕。”唐执昂首挺胸，置之死地而后生地抬高了嗓门，郎声重复一遍。
&bp;&bp;&bp;&bp;像是冰雪融化一般，唐九眸子里光芒乍现，如篆刻般的唇角上扬，“哈哈！”他翻身上马，用力的挥鞭，也不管身后站得笔直的唐执。马儿好似体会到主子的乍然开怀，欢快的在漫天烟霞中撒腿奔跑起来。
天地间只有那葱翠蔓延不知尽头的草地，和遮天蔽日如梦如幻的晚霞，还有那在天地间陌生又舒朗的开怀笑声，听得唐执一愣。这还是他那个不苟言笑冷若刀霜的主子爷么？
却说还完全蒙在鼓里的薛茗予，一直到年关的时候，尹先生从城西三店里回来给她送了一个装了十万两厚厚一沓银票的黑木匣子时，薛茗予还莫名其妙的瞪大了眼睛。
“这..帐房的事情还是尹先生自行管着吧。”薛茗予暗自吞了吞口水，这么多白花花的银票。可是她又特别警醒，这钱拿着她还怕剁手呢。都大半年了帐房她就没伸过手，现在塞银子给她，还这么这么的丰厚，她都怀疑这莫不是什么上不了台面的黑色收入，那她收着了岂不是自找麻烦。
尹先生不得眨眨眼睛重新打量起这位小主子来。这段日子他将三个铺子转悠了个遍，啥正事都没做，却将几个铺子里里外外摸了个透。
他承认一个十二龄女子能打理出三个这么出色的铺子来确实让他暗自刮目相看过，但是同时也觉得这女子小小年纪能办成这事，肯定心里对功利是比较急切的。
王爷将这么多银子交待过去他还有点心里打鼓呢，这不正是瞌睡的碰上送枕头的么。没想到，这么一沓厚厚的银票在前，她还能只是打量几眼就克制住自己。
“这..这是王爷交待了，交给王妃的。”
“外院帐房不是有尹先生坐镇的么？”薛茗予提高警惕。天上没有免费的馅儿饼。
“外院明年的花销王爷另外拨了。这是王爷交待要交到王妃这里的。”尹先生也不多解释，只管说明自己的意思。
“那..王爷可有什么交待？”薛茗予此时看这不起眼的黑木匣子就像看着个随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一样。
“嗯..王爷说，他归期不定。若是明年不回来，还会将银钱送到王妃手上。”
“啊？”薛茗予眼珠子都要掉出来，她是想问对这烫手山芋有什么交待，尹先生却告诉她这烫手山芋很有可能一年有一个。
“王妃且莫慌张。”尹先生这才有点笑色，好像薛茗予流露出惊慌他才好接受一点一样。“王爷的钱就是王妃的钱，跟这别院一样。并且都是干净钱，王爷另外交待了，王妃有用得着的尽管用，有不够的告诉尹某一声，尹某自当尽心尽力为王妃排忧解难。”
“好吧。如此多谢尹先生了。”薛茗予敛了神色，端起茶盅。
尹少群见薛茗予端茶送客，也不再多说。起身告辞。
无暇亲自送了尹先生出了垂花门。薛茗予，安嬷嬷，和无忧在堂屋里看着桌面上那炸药包似的黑木匣子面面相觑。活似那是一匣子见鬼的炸药似的。
&bp;&bp;&bp;&bp;“这还真有十万两？十万两一个匣子就装完了？”无忧眨巴眨巴眼睛，甭说她没见过这么多银票，就是嘴边蹦出来都怕闪了舌头。
“你以为十万两要堆满一屋子不成？”薛茗予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一百张一千两，顶多也不过一寸厚吧。这匣子都有三寸厚。
“要不..还是先点点？”安嬷嬷心里也直打鼓。“刚刚应该趁尹先生在的时候点的。”
“不怕，既然王爷让尹先生送来定是信任他的。你们俩就先在这点一下。”薛茗予不想去碰，也不反对安嬷嬷和无忧在她眼皮子下清点一下。
安嬷嬷就开了匣子和无忧各数了两遍。果真是实打实的十万两。一千两的五十张，其他分成五百两一百两和五十两的若干张，加在一起正好十万两，装满了三寸厚的黑木匣子。都是大通号见票即兑的。
薛茗予让她们不要声张，让安嬷嬷将银票再放回匣子里拿到后罩房库房里找个不起眼的地方藏好。她回了卧房盯着紫檀暗八仙立柜旁摆放的那银白色半旧盔甲发呆。覃纭修不是结婚就给她个下马威的么，怎么突然转性了。这送上门的大馅儿饼她哪里敢下口。
她一晚上没睡好，到第二天召了陆伯来，将此事告诉了他，陆伯除了疑惑和警惕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然后主仆二人商议了一下让安嬷嬷在去朝花夕拾料理暖棚时，将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的黑木匣子偷偷埋到暖棚角落里。若是个祸害，还是藏起来。暂且也不要动它。
薛茗予索性不用看那让人眼馋又让人心惊的白花花银票子了。而北疆军营中，唐执正在疑惑的看着唐九爷，“主子，银子送回去，不跟王妃交待一声么？不然，王妃不是不知道您的意思.。。”
“不用。”唐九眉如凝冰。他想到那古灵精怪的小骗子挖空心思想赚钱，觉得自己不如将私藏的银票送过去，省得小小年纪身体没长好呢就成天瞎操心。
至于不说个清楚，他此前对这桩婚事的不热情皇宫里那位肯定是能探知到的，一下子乍然改变，不免让人疑心。他又离得远，对别院鞭长莫及的，还不如跟以往一样冷淡着。
只是向来话少的唐九，虽然很理智，此时心里却跟揣个兔子一样，兴奋又不安。
陆伯也给薛茗予带了好消息来的。可能是临到过年，连下了好几天雪，天气大冷，这就苦了一些平时身体就不好的古稀之人，三个铺子接连接了好几桩生意。
薛茗予和安嬷嬷开心不已，又暗自为自己的雀跃愧疚，这可是顾客家的丧事，她们却这样高兴。
“以后每接笔生意，不管大生意小生意，铺子都要随份礼去吧。铺子里的掌柜伙计们闲暇您多管教管教，别到了过年太过欢腾，招待客人们要周到，但是不要太过热情，不要大笑。”薛茗予吩咐道，她这时倒觉得尹先生那般高冷的也挺适合孝为先的。
等陆伯走了，又坐到炕几边抄起佛经来。她已经不像靖江侯不在时那般心神不安了，抄写佛经也就算是为铺子里的掌柜伙计，为陆伯安嬷嬷和她积德吧。
&bp;&bp;&bp;&bp;转眼就是腊八。陆伯家的亲自熬了香糯的腊八粥，院子里飘着一股各种豆子杂粮混合的香味。艳京的冬天比起西凉来说，一个像是温室，一个像是冰窖。薛茗予很不适应，就让灶上****煮了红糖姜汤，不管是她还是丫鬟仆妇们，都尽管喝。
腊月二十，陆伯亲自来月泷沙报喜，说是三个铺子的生意像雨后春笋一样，节节开花。原先做的一些库存都要清空了。薛茗予听着有事欣慰又是心乱。
欣慰的是总算开始有了成果，上上下下看到进项不断比什么都强。心乱的是陆伯告诉她，这些涌上来的生意都是年纪大的老人。
虽然大家都觉得人到了年纪寿数都是有定数的，可是以薛茗予的眼光来看，完全是因为天气。天寒地冻的，年纪大的人大概心血管之类的毛病多，就怕天冷。而且别说大街上，就是别院里，不小心泼了水立马就封冻成冰，而老人又怕摔。她就不由自主想起太夫人陈氏来。
离开西凉半年多，也不知道陈氏身体状况怎么样。最近也一直都没有收到西凉的来信。她心里乱纷纷，也只能安慰自己西凉天气暖和，老人少受罪一些罢了。
防止自己乱想，最好的办法就是忙活起来，让脑子里没有空隙。无尘从仆妇里陆续几批收上来的针线活儿，她也都时不时去看看，短短三天两个回合，就定了十六个人做衣服，十个人纳鞋底，每个月月头去无尘那里领布料，月末结账。
安嬷嬷和无忧本来还不解为什么薛茗予要把这事提前，薛茗予就告诉她们三个铺子四王妃已经知道是她的产业了，恐怕现在满艳京已经有不少人知道了，就没道理外面都知道别院里反而瞒着，索性说开了也好开工给铺子里出点力。
薛茗予让无忧去鱼酸菜收银子的时候，给乔泽熙带信，让他将招揽绣工的事情提前一点。乔泽熙说开年四月份吏部考核一过，他父亲就要致仕了。趁现在弄点绣工出来正好，反正薛茗予要求也不高，能量裁做衣就好。
这样的人乔泽熙一拉一大把，毕竟在官衙里做事手艺一般的不仅不好进去，也是没什么出头之日的，银钱不多还要打点那些小吏，孝为先的工钱也不比衙门里少，所以陆伯听到腊月二十四小年前有二十人去上工，年后如果还要还有，他乐得连喝两盅陈年米酒。
腊月二十六，陆伯带了三个铺子的账本来给薛茗予看。说起来都时新开张的，三个铺子的账本也就那么一两页，但是看到一列列的进项，主仆两人还是很开心的。起码铺子里周转起来了。
“王妃，您看，现在咱们账上有三百两银子，还有几批尾款没到的，到了帐也还能有三百两，是不是把乔公子那边的帐结一部分？”陆伯到底是个老实人，白花花的欠条一张接一张的打出去，乔公子还二话不说就帮忙找了二十个一来就能上手的绣工，他实在有点不好意思。想想还有当时第一笔靖江侯府的生意，也是乔公子帮忙招揽下来的。
&bp;&bp;&bp;&bp;“没事。这事不急。”薛茗予也觉得这话说着好像脸皮都厚了。
“那乔公子欠我个大人情，赊欠布料的方便是拿人情换的，之前就说好了，等我们手头真正宽裕起来再说。乔家不缺这点钱。账上这六百两银子，先紧着其他要紧的用吧。跟绣工们说说，过年期间愿意来上工的，每天多发一半的工钱。过年给绣工们还有铺子里的掌柜伙计们多多少少也打发个封红，今年咱们开张贴着年底，等来年生意好了，封红再多包点。”
“那..好吧。”陆伯本来想再劝一下王妃，见王妃心心念念还是他们这些办差的人的事，就没再说了。
“对了，陆伯您帮忙打听一下，首辅秦大人家最近可有什么喜事？有没有给家里四姑娘议亲的。”薛茗予话头一转。见陆伯有点跟不上趟，就把四王府那日的事情跟陆伯说道了一下。
“嗯，老奴打听到了给王妃回话。不过，这事王妃当时应该小心点才是。小心日后秦姑娘追究起来波及了咱们..”陆伯眉头凝重。
“那看怎么说了，”薛茗予讥诮的喝口茶，“秦家那日出面的是秦三老爷和秦大少爷，秦大少爷是年轻人，年轻人是非曲直的，当时商定了亲事他回头就想得到是自家妹妹要去作死的，就算吃亏也要咽下这口气。那秦三老爷又是旁支，嘴里肯定要跑风的，这种事就怕捂不紧，越是怕出丑越是要赶快将四姑娘嫁出去。而且当时还有四王妃和两位当朝重臣的夫人在场呢。”
“就怕四姑娘吃亏了，那刁蛮脾气到了婆家，唉，日后成了那家夫人，若是出来走动，王妃还是避避，省得吃亏。”陆伯像个絮絮叨叨的老人，总怕自家孩子受气一样。
“到了婆家才有她的气受。听说那吴举人读书是不错，但是家境贫寒，家里是寡母拉扯他到大的。这样的家庭，婆婆最见不得儿媳妇大手大脚，也见不得儿子有了媳妇忘了娘，读书人哪个不是爱惜名声的，更怕人说娶媳妇了不孝顺老娘的，恐怕四姑娘过去要吃点苦头。”
薛茗予心里想，那秦四姑娘喜欢汤淮肃是真的，那吴举人喜欢秦四姑娘，那真假就很值得商榷了。人家有个当朝首辅的祖父，哪个读书人不爱这样的岳父。
陆伯见薛茗予胸有成竹的样子，点点头就不啰嗦了。
到了腊月二十八这天，陈管家和陆伯一起，赶了两马车的各色锦盒，跑了一天送年节礼。
薛茗予早前就让陈管家将往年别院给人送年节礼的单子拿来看。一看才发现，来往的人很少，而且看礼面，也都是些顾个面子就成。
她就把她进门后上门送礼的几个王府名单加上去，再把乔家加进去，然后再加上往常的名单里的人。想了想，薛茗予又将靖江侯府也加了上去。老靖江侯七七之后，夏世子就是新的靖江侯爷了。
礼单也和安嬷嬷陈管家一起重新拟了一遍，比往年厚一点，但是也不刻意，这样既不失分寸也不显得刻意讨好。
至于让陈管家带上陆伯，她想着陈管家是别院的老人，外头各府他都熟悉门道。陆伯帮着她打理外面，跟着去走动走动也好。
&bp;&bp;&bp;&bp;二十九陆陆续续有各府的回礼送来。毫无疑问的，四王府和乔家的回礼最重，其次就是靖江侯府。四王府的回礼里还有婷姐儿偷偷塞进去的一个精巧的梅花络子。
三十那天，薛茗予在月泷沙摆了一桌，拉着安嬷嬷，陆伯家的，无忧无暇，无尘无垢跟她坐了一桌。另外赏了桌席面到外院给陆伯，陈管家，尹先生，张远，和余掌柜。
到了初一，一大早，陆伯就带了穿戴一新的大虎他们来给薛茗予磕头拜年，大大小小欢喜恭敬中又带着些拘谨的朴实脸庞，现在都知道她是这九王爷别院的女主子，一时都不敢太亲热了。
薛茗予穿了身大红宝瓶纹妆化褙子端坐着接受他们磕头，让无忧一个个赏了封红。来一个，磕了头，薛茗予就将写有她给他们新取的写在大红纸上的新名字递过去。
大虎几个都是从小陆陆续续就被遗弃的孤儿，连本来姓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薛茗予就让他们都跟着陆伯姓，大虎取名叫良壁，小刚叫良瑾，柳多叫良玦，石头叫良斐，狗子叫良琏，毛毛叫良瑜。
三个丫头，依次叫锦年，锦绣，锦瑟。
薛茗予告诉他们，美玉都是从顽石头中开解出来的，希望他们也能一直做块坚守本心的美玉。九个孩子听了眼眶湿润，齐齐跪下又是磕头。
“锦年，锦绣，锦瑟三个..十五之后就让陈管家帮她们过一下文书，进别院来吧。终究是姑娘家，来了跟无忧无暇身边学学做丫头，过几年无暇无忧到了年纪配了人，她们能顶上来。”良璧几个磕了头就回去了，薛茗予让无暇摆上几样新鲜吃食，一碟豌豆黄，一叠蜜橘饼，还有几碟瓜子干果，留了陆伯说话。
“这个也好。”陆伯想到三个丫头空有一副热心肠，头脑灵活，手上也麻利，但是若是要想留在王妃身边，那份气度，规矩，却是在外面学不来的。年前四王府送年节礼时，送上的帖子上说，过了年四王妃送个宫里出来的嬷嬷到薛茗予身边。还不知道送来了合不合王妃心意，若是王妃不想用，也正好教教丫头们规矩。
“良璧几个，除了白日里忙，每天要盯着他们学学认字算账。”
“在学呢。”陆伯呵呵一笑，“有空就问几个字，有时碰一起了还要比比又新认了哪几个，谁认得多谁认得少..”
“肯学就好。”薛茗予莞尔一笑，还都争着学。
“王妃看看正月里是不是要去四王府走动一下，拜个年..”
“不知道去合适不合适..”薛茗予皱眉。她也知道，以后不可能不走到那个圈子里去，只是现在卫妡冉主动领着她到圈子里，她总不太踏实。人情都不是好还的。
“就当妯娌间走动一下，也探探四王妃是个什么意思..”陆伯也明白她的担心。
“上回接了帖子去就是这么想的，可是四王妃态度亲热，还让府上大小姐陪着我，也介绍了四王妃相好的几位夫人给我认识。其他的还是一点没透露。”薛茗予摇摇头，卫妡冉只管示好，多话不说。
&bp;&bp;&bp;&bp;“大小姐？”陆伯一愣，“四王妃态度算是诚恳呀。”
“是啊。”薛茗予点点头，“大小姐比我小四岁，看不出来有什么心思藏着的。陆伯你也知道，九王爷..至今没见面也没个只言片语的交代，我在艳京的立场我自己都不清楚。”那一匣子来历不明银票她就不提了，她总觉得是个祸害呢。
“这些老奴也不懂。”陆伯抓抓头，薛茗予的处境他门清，也不比薛茗予能多想出个所以然来。“但是，就以一家人过日子来看，小两口就是打架吵架，家里长辈还是希望小两口能和睦的。比如我那几个浑小子，要是和家里头的斗个嘴，我们俩老的就想法子哄哄儿媳妇..不管怎样都想他们能往好了过..”
陆伯说得通俗，薛茗予纷乱的心里好像不那么迷糊了。也对，说不定这四王爷跟覃纭修兄弟关系好，见他们俩新婚就天南地北的拉着，也跟陆伯一样，想撮合撮合他们俩关系呢。卫妡冉不是说么，覃纭修在四王府待的时间比在这小风别院多多了。这么一想，她就安心不少。
于是薛茗予准备让陈管家初五去送个帖子，初九她上门去拜个年。反正是必须要到艳京这个圈子里淌浑水，不如从卫妡冉这条好走的路走。
哪晓得还没等到初五陈管家去送帖子，初四一大清早别院门子就一路飞快的跑到月泷沙来报信，说是四王府的大小姐来给王妃拜年来了。还好薛茗予起得不算晚，得知是婷姐儿独自来的，也不换衣裳了，添了个镏金百蝶纹花钿就迎出去了。
婷姐儿除了进门的时候像个大家小姐一样抿嘴微微笑，跟在薛茗予身后半步小碎步踩得不紧不慢的，到进了月泷沙，无尘无垢招待她带来的嬷嬷丫鬟下去喝茶，她就跟个跟屁虫一样。拉着薛茗予要到各间房里到处看。完全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薛茗予笑嘻嘻的给了她一个上等封红当压岁钱。
到吃过午饭婷姐儿又非要去暖棚里看看，本来薛茗予想到朝花夕拾都是枯草不欲过去的。见她真是有兴趣就带去了。婷姐儿在暖棚里东看看西看看，那好奇不似是假的。
“四王府没有暖棚么？”薛茗予有些不解。四王府那铺张豪奢她是亲眼所见，暖棚又不是费钱的。
“艳京有暖棚的，除了皇家别庄，和陆川侯家，其他的都没有啊。”婷姐儿也纳闷儿，小婶婶不知道么。
“啊？为什么啊？”在婷姐儿面前，薛茗予有啥就问啥。
“暖棚费事啊，往往没有好的下人伺候。多少家都弄过的，都没弄成。艳京的冬天太冷了。”
“哦。”薛茗予摸摸鼻子。好吧。大概这个时代的人弄暖棚技术不成熟。
“婶婶你暖棚里的小黄瓜都长的那么好，怎么不养点花？”婷姐儿从暖棚里钻出身子来，却看到花园里全是枯萎的花草。
“呵呵。今年暖棚我们也只是试试，正打算如果弄成功了明年弄大点，再种些花花草草的。”
“我就说嘛。”婷姐儿不疑有他，“上次我家办赏菊，那些花都是先头到处去买的，可费银子了。”
&bp;&bp;&bp;&bp;“真的？”见婷姐儿郑重的点头，薛茗予两眼发光。等孝为先运转开了，回了本，说不定可以另外找个门路赚钱。
跟婷姐儿马车一起来的，还有此前卫妡冉提过一嘴的一位宫装嬷嬷，带着两个漆被磨得油量的箱陇。婷姐儿说是母亲让她带过来的樨嬷嬷，别的她也不知道。
薛茗予亲自吩咐无尘将樨嬷嬷安排住在了月泷沙一进正屋的后罩房里。四王妃送来自然有深意，但是让陆伯家的陪了两天，也没能从樨嬷嬷那里得到什么信息。只说是早年在宫里当差的，主子送到四王府田庄荣养的。
薛茗予有点犯难。看着樨嬷嬷虽然眉目间比较憔悴，但是年纪也不大，四十来岁，还是在田庄住过几年的，怎么就这么早荣养的。既是荣养，怎么又打发来了别院。偏偏樨嬷嬷见谁都三分笑，柔柔的，客客气气很少说话。
这明显不是个想巴结主子的人，薛茗予留让安嬷嬷去樨嬷嬷那里传话，让她好生住着。过了十五，再请她教导宫廷礼仪。学礼仪她倒是不怕的，从小在永安公主身边长大，这些繁杂的东西一年到头用不着，却是从小就学了的。只是樨嬷嬷来了，也得有个差事不是，到时候她这里不用教了，才好让樨嬷嬷管教丫头去。
本来还想着四王爷在学子文臣中的名声，四王府正月里定是不得闲的，所以薛茗予才想着初九去拜年。能避了高峰期。谁知初四婷姐儿来了，她要是再迟迟不去那就未免太端着了，于是初六这天，仔细打扮一番，就让陈管家安排了马车，往四王府去了。
一下马车就有门子迎了来，“给九王妃请安了。咱们王妃说了，请九王妃去雨泽院。”那门子直接领着她们往里走，后面立马有人补上。
薛茗予笑着梭了一眼无暇，无暇立马掏出一个中等封红塞了过去。
“王妃可是有客？”
“正是。王妃怕怠慢了您，就让小的侯着呢。”
“不知现在是哪些客人？”薛茗予微微一笑。
“是蔺国公府的梅夫人，张大奶奶，张二奶奶。还有昌麟伯府的顾夫人。梅夫人来了一个多时辰了，顾夫人也来了半个时辰了。”小厮很机敏。
薛茗予点点头，没再多问。她都不认识谁是谁，也不知道谁的斤两重。知道有两家客人，且都是已经坐了不少时候的就行了。
不过小厮说的梅夫人，张大奶奶张二奶奶，她还是懂一点门道的。张大奶奶张二奶奶那是蔺国公府的儿媳妇，婆婆梅夫人冠的是娘家姓。一般娘家显赫的，在外边人家会尊她娘家本姓，如果娘家不如夫家，那就会叫她张夫人了。
到了雨泽院，卫妡冉自是免不了亲亲热热给她引荐一番。但是那梅夫人微微笑着寒暄，眼神里的不屑还是有所流露。薛茗予索性更含蓄了，微微笑，低头听。顾夫人没梅夫人话多，偶尔和薛茗予搭话，倒是比较和善。
“恐怕正月过了咱们都要去秦大人家喝喜酒去了。”梅夫人笑嘻嘻的看着卫妡冉。“秦大人家长房的四姑娘终于要嫁人了，不知道四王妃可曾听说？
&bp;&bp;&bp;&bp;“是么？要不是您说我还真是不知道呢。那真是要去讨杯喜酒喝去了。”卫妡冉不动声色的保持得体的微笑。
“王妃果真没听说过么？”梅夫人故作惊讶，“怎么？你们都没听说过呀？！”
“是的呢。要不是夫人您说起，我也不知道。”顾夫人觉得梅夫人这惊讶有点奇奇怪怪的。“不知道秦四姑娘许的是哪家的公子？”
梅夫人没好气的偷偷翻了个白眼，你当然不知道了。“是在国子监读书的举人老爷，听说姓吴，腊月底就拎着东西带着老母亲上门提的亲。”
“举人老爷？”顾夫人有点茫然，秦首辅的嫡孙女就准备嫁个举人老爷么？
“可别瞧不起举人老爷，那吴举人提亲去，听说秦四姑娘知道了大闹一场，那秦四姑娘的脾气大家都是知道的，那还不闹个鸡飞狗跳的。也不知道那吴举人怎么打动了秦老大人的，但是听说啊，这回秦大人动真格要嫁孙女了，正月里秦四姑娘都没出过门..”见卫妡冉默不作声，梅夫人更是说得绘声绘色。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都是常理。”卫妡冉不置可否。想套她的话，把这屎盆子扣到四王府来，休想。
“对，都是大喜事。到时候都去喝杯喜酒去。”顾夫人越发觉得这气氛有点怪，索性中规中矩，既不打听八卦，也不流露好奇。
“嘿嘿，那是，那是。”见四王妃兴致不高，梅夫人忙陪着笑。这话就隔这不提了。
好在两位夫人都是家里主持中馈的，薛茗予陪着坐了一炷香功夫，两人就起身跟卫妡冉告辞。
卫妡冉只是笑眯眯的起身虚送了下，顾夫人赶忙拦了她说:“既然王妃还有客人，我们就自己出去，您陪九王妃坐坐..”倒是梅夫人皱皱眉，嫌顾夫人多管闲事不发一言。
“那月华，你好好送送二位夫人。”卫妡冉和煦的笑笑，叫了月华送人。
“没事，关系亲厚的初五以内都来过了。来，我们坐来。”卫妡冉看帘子放下，就招手让薛茗予回炕上坐去。月盈带着个小丫头收了炕几上的空杯子，又重新沏了壶龙井茶来。
“嫂嫂客人多，这地龙烧了暖和但是人也容易口干，不如把茶水里加两颗茉莉，滴上几滴蜂蜜。闻着清爽，也能润喉。”客气话对着卫妡冉说也是白说，她见卫妡冉待客说话多，又一直喝茶，就想到了之前公孙博雅喜欢喝她的茉莉蜜茶来。
“是么？”卫妡冉听得很仔细，“月盈，搬个烧茶的小炉子来，赶紧让九王妃教你几手。”月盈笑着打帘就出去搬煮茶的器具来了。
“妹妹就告诉月盈，也让我看看你煮茶的功夫。这手巧的人啊，做什么都别具匠心。”卫妡冉兴致勃勃，虽是叫薛茗予动手，但是一点都没有使唤人的感觉。
“哪里称得上什么功夫啊，闲的没事瞎摆弄。”薛茗予不计较的笑笑，就着月盈摆好的小茶几，捻了些茶叶放在茶壶里，又加了五六颗干茉莉。“行了，月盈你就跟平时冲茶的时候一样来。”
&bp;&bp;&bp;&bp;月盈点点头，不一会水壶里就冒泡上汽，月盈果真按她平时冲茶的路数冲了一壶茶。盖上茶壶盖子，到了大概能冲入茶盅的时候，薛茗予才拿了小银勺，滴了五六滴蜂蜜在茶汤里头。
刚弄好，卫妡冉就迫不及待的让月盈给她沏一盅。“嗯，果真闻着清香扑鼻。”还滚烫的茶水哪能入口，卫妡冉凑在鼻子下细细闻一下。
“这茶夏天喝正好，蜂蜜清热解毒。我看嫂嫂地龙暖和，但是来了客人免不了多说话，蜂蜜能润润喉。”自从陆伯说过，是长辈，都想小辈过得好，她心里隔阂就消融不少。虽然还不知道覃纭修是根什么模样的葱，卫妡冉这嫂嫂确实是和善又热情的。
“茗予你还能有闲情逸致品品茶，又能干的开了孝为先三家铺子，嫂嫂我也放心多了。”卫妡冉将茶盅放在炕几上，“且不管咱们梧州和西凉那些事，作为女人，你嫁了我们九弟，真是委屈了。”
薛茗予哪里想得到卫妡冉竟然开口说这个，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骨瓷茶盅。“嫁来梧州，不知道天下有多少女子羡慕我呢。”
“唉。”卫妡冉摇摇头，沉默了一会。“九弟和我们四爷打小就关系好。我还没嫁进这四王府，就知道四爷有个跟屁虫九弟。九弟长年在外面，那也是没办法。就可怜茗予你嫁进来就一个人过这日子。”
好像觉得气氛有点低，卫妡冉勉强一笑，“还好你年岁还小，以后啊，日子也长。九弟的别院不大，也好打理。有个什么不顺心的事儿，只管跟我来说，我和你四哥指定给你出头。”
“谢谢嫂嫂。”薛茗予微微一笑，“女大当嫁，就当先来学几年本事。大家小家，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不是。”
“你能这么想就好。”卫妡冉欣慰的品起茶来。“对了，樨嬷嬷怎么样？”
“啊？”薛茗予一愣，“樨嬷嬷..正月里我让她先歇着，等过了十五，我再跟她学规矩去。”
“规矩学学总是没错的。”卫妡冉点点头，“不过你也是个听话懂事的，想必规矩上也是极好的。日后多多少少给樨嬷嬷安排点事，留在身边养着好了。总归是月妃生前用的老人，九弟没成家我们顺带看顾着，现在你进门了，就得你看顾着了。”
薛茗予心里一“咯噔”。暗道庆幸。还好留着樨嬷嬷在月泷沙里，要是跟陈管家一样看不顺眼撵一边儿去了，那就..“樨嬷嬷是月妃生前用的老人？”到了艳京她基本上是两眼一抹黑，覃纭修母妃早逝，好像就是月的封号。
“嗯。你也不是外人。”卫妡冉神色凝重。“月妃去的早，所以九弟小时候才跟着四爷多。月妃身边的人没几个，这么些年下来就剩樨嬷嬷了。还是因为月妃早前就寻了樨嬷嬷错处，把她赶出了冷月殿，后来月妃..不在了，四爷偷偷把樨嬷嬷带到田庄上，一待就是那么些年。不然啊，恐怕一个樨嬷嬷也没了。”
“哦。樨嬷嬷也是个可怜的，茗予多谢嫂嫂提点。”薛茗予松了一口气，还好大面上过得去，回去再不动声色补救一下。
&bp;&bp;&bp;&bp;“樨嬷嬷对四爷母妃丽妃也是有恩的，日后要是过来，也可以带樨嬷嬷一起来走动走动。”卫妡冉善意的笑笑。
“嗯。好。”薛茗予甜甜笑着点点头，这樨嬷嬷看着憔悴温和，原来却是个厉害角色，出了宫还让主子们惦念着。
“不过啊，”尽管是在自己屋里，几个丫头都出去了，卫妡冉还是压低了声音，“听四爷说，九弟应该快回来了。”
“啊？”薛茗予心头一跳，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几年都不着家的么？
“呵呵。别怕。”卫妡冉好笑的用帕子捂嘴，“都是夫妻了，一个屋檐下的。迟早是要一起过日子的。”
“也不是。。”薛茗予闹了个大红脸，叫人越发觉得她是小姑娘家害羞了。
“想当初我嫁人时，也是又期盼，又害怕。原来小姑娘时候都一样。”卫妡冉捉狭的眼神四下打量薛茗予，“四爷既然这么说，十之**是靠谱的。朝中有变，皇上将北疆，南疆，西岭三大驻军调了不少将领回来，说是要换防。不过四爷说，九弟很可能回来就不走了。”
“不走了？”薛茗予错愕，这怎么办，那以后岂不是在别院有个什么小动作都要千般防范万般小心了？
“你年纪还小，九弟回来了正好多培养培养感情。”卫妡冉分析得头头是道。薛茗予却嘴角微抽，感情要是能说培养就培养出来，那她早嫁给公孙博沂了。
感情最是没道理的事情，公孙博沂让她培养那么多年结果跑偏了，皇甫新龠跟她吵吵闹闹那么多年她到要嫁人了才后知后觉发现点不得不扼杀的苗头，还有那一直藏在心底的唐九爷，莫名其妙的让她惦念着他的冷漠神情，他的古怪好心，他生气时刀削斧刻的面容，他突如其来火热的吻。
卫妡冉只当薛茗予红红的脸庞和怔愣的神情，是因为害羞和不知所措。“你也别瞎想。九弟就是话少一些，心地是很好的。他这些年在北疆受苦受累，比艳京那些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要好多了。成家了他自然也会更沉稳些，他要是还喜欢来我们王府，你就和他一起来。”
薛茗予心里七上八下，哪里敢接这些话。还好这时候月盈撩了帘子说婷姐儿来了。前头又有宁芗侯夫已经到了垂花门，马上也要过来了
“哎呀。这丫头待你比我这亲娘还亲。”卫妡冉啧啧撇嘴，“行了，你就收拾收拾跟她去她屋里玩去吧。我这人多你也拘谨，能清净一年是一年，回头九弟回来了你逢年过节也要这般了。”
“嘿嘿。。谢谢嫂嫂了。”薛茗予也不客气，赶紧起身让无忧进来帮她穿上丁香色宝瓶纹交颈褙子，披上秋香黄遍地金披风，刚进门的婷姐儿刚好就和卫妡冉行礼，两个人美滋滋的拉着手就往婷姐儿的跨院去了。
“啧啧。。小没良心的。”卫妡冉见她们的亲热劲儿直摇头。
一到了婷意居，婷姐儿就打发星莹带着无忧无暇去倒座喝茶吃点心。待屋里头没人，小脑袋就赶紧凑在薛茗予面前絮絮叨叨起来。
&bp;&bp;&bp;&bp;“你知道不知道，秦四姑娘要嫁人了。不过她好像知道了她押错宝了，在家里闹了一回，秦老大人都将她禁足了..”
“真的..？”薛茗予大惊，婷姐儿迫不及待跟她说八卦，她要是说我早知道了那岂不是在扫兴了，反正她也就刚刚在那梅夫人嘴里知道的。
“当然是真的。”婷姐儿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得意，“谁让她没安好心，这回报应来了吧。估计知道了阴错了人，心都悔死了。”
“呵呵。你说的对。”一个错的事情，要是能给婷姐儿心里树立一个正确的标杆，那也不错。
“婶婶，”婷姐儿抬眼瞄了一下薛茗予，“你在西凉时，有好姐妹么？”
“嗯..有经常见面的，但是不是那种无话不谈的贴心姐妹。”薛茗予歪头想了想，实话实说。
“那你没有一个好朋友？”婷姐儿很意外，话出口又觉得好像太尖刻了，有点不好意思。
“有啊。”薛茗予不以为意，婷姐儿直率她还是很喜欢的，“不过我的好朋友是两个男的。”
“男的？”婷姐儿张大嘴巴。
“呵呵。我们几家都是邻居，从小一起玩的。一个比我们大一些，是我姑母家的堂哥，我出嫁前就已经接触得比较少了，小时候是很好的，另一个是我家邻居，也跟哥哥一样，我出嫁后就没什么联系了。”
“哦。”婷姐儿听得一个是堂哥，一个是邻居，又想着西凉男女到十三岁才大防，不像梧州，男女七岁不同席，小婶婶嫁人也才十一，她觉得也没那么难接受了。
“姐妹呢，接触得多的，一个是我姑母家堂妹，一个也是从小一起玩的，但是她们俩之间比较要好。”婷姐儿突然问，薛茗予直觉觉得肯定是有原因的。“你呢？你有几个好姐妹？”
“我本来和良盱伯府芳姐儿最好的。她比我大两岁，但是，初三我和母亲去良盱伯府做客，芳姐儿偷偷问我秦四姑娘的事情，我没说实话。昨天良盱伯夫人和宋大奶奶来做客，芳姐儿都没来。往年她肯定要来我家的。”婷姐儿心里有些愧疚，又有些失落。
“秦四姑娘的事情，现在大家都该知道了吧？”
“嗯。正月里家家都是客，都在说秦家的事。芳姐儿是问我，是不是就是那日我们四王府办赏雪佳宴，出了什么事，秦老大人才非得把秦四姑娘嫁给那个穷举人的。”
“你没承认？”薛茗予渐渐明白婷姐儿苦恼的症结了。
“嗯..我说不是的..”婷姐儿低着头看着手里捧着的粉瓷茶盅。“我要是告诉她，那良盱伯大奶奶，也就是芳姐儿的母亲，肯定会知道的，这过年的..人来客往的，到时候人尽皆知，母亲肯定不高兴的。”
“婷姐儿真聪明，你做得对。”薛茗予安慰的拍拍她的手，“常言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名誉也是一样的。芳姐儿从小和你一起玩，如果说不是四王府嫡长女的身份，她会和你要好么？事关四王府的名誉，你作为四王府的嫡长女，就该挺身维护。”
&bp;&bp;&bp;&bp;“那日我们偷偷跟你母亲知会一声，她立马就叫了陈大奶奶和王夫人偷偷去快速处理了。你母亲就是怕这脏水污了四王府的脸面，如果她前头挡着，你后头又承认，那你母亲岂不是白白操那心了？”
“而且，你只要一承认，别人知道了，秦老大人秦四姑娘总有一天也会知道是四王府传出去的，那日后秦家就怪上四王府了。”薛茗予见婷姐儿听得认真，又和她说起祸从口出的道理。
“是啊！”婷姐儿眼睛一亮，“还好我忍着没说。不然真是犯蠢了！还好婶婶你教我，我昨晚还觉得对不起芳姐儿一晚都没睡好。。”
薛茗予把她脸掰过来一看，眼睑下果真乌黑一圈，“傻丫头。你去问问你母亲啊。她肯定会夸奖你做得好的。”
“哎呀。我才不。”婷姐儿别扭的撇撇嘴。薛茗予只当她是小姑娘家脸皮薄。
“那你说，芳姐儿日后是不是就不理我了？”
“怎么会呢。芳姐儿年纪小，以后若是她家也遇上这种事，她就能明白你的苦衷了。”薛茗予宽慰道，“只要四王府和良盱伯府交情不变，那宋大奶奶也不会允许她小家子气的。”
“要是那样，那也没什么意思了。。”婷姐儿神色一黯。
“人与人之间讲缘分。芳姐儿她要是想不通这道理，不体谅你，那日后自有她吃亏的地方。若是还有下一次这样的事情发生，你还会不告诉她吗？”
婷姐儿凝神想了一下，“若还有下一次，我也还是不会跟她说的。”
“那就是了。你都知道这个秘密她不会帮你保守，那还去愧疚什么。”薛茗予很满意婷姐儿是个坚定的。
“唉，也是。”到底是个小姑娘，婷姐儿一转眼又说起八卦来，“都说那吴举人太亏了，把这么一尊姑奶奶娶回家去，他家就一个寡母，指不定要被折腾成什么样呢。”
“那看怎么说了。我看吴举人一点不亏，反倒是秦四姑娘日后要悠着点过日子了。”
“咦？这是何解？”婷姐儿好奇又不解。
“你想想，秦四姑娘算计不成，吴举人可是自己心甘情愿凑上去的，他心里能没本帐？”薛茗予敲了一下婷姐儿小脑袋，“一个举人，在这艳京哪里称得上老爷的，****读书笔墨纸砚的，恐怕母子俩****勒紧裤腰带支撑着，秦四姑娘进门，别的不说，光这笔开销，吴举人是不是有着落了？”
“那秦四姑娘出了名的刁蛮任性，做她婆婆也是要受气的。。”婷姐儿嘴犟。
“这还不是一个道理，她刁蛮任性还不是仗着秦首俯的名声地位，嫁了人她就不是秦家女儿，而是吴家儿媳妇了，出嫁前又给娘家丢个大人。。”薛茗予不屑的摇摇头，活该这秦四害人终害己，谁叫她平时不积德。
“嗯。。”婷姐儿若有所思，“娘家不能给她撑腰，她那性子嫁人了一时也改不了。”
薛茗予点头，其实她很想说：对，狗改不了吃那啥！
&bp;&bp;&bp;&bp;“若是那样，那就她自己吃亏了。”薛茗予撇撇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吴家婆婆为了儿子读书吃苦吃的多了，她在儿媳妇面前肯定是能忍得的，秦四要是一直那么跋扈，吴举人容得了她一年两年，日后成了吴进士吴大人了，那恐怕就忍不得了。寻她个错处那还不简单对的..更别说纳些妾侍通房的了..”
“嘶..”婷姐儿倒吸一口凉气。“嫁人还这么恐怖..”
薛茗予脸上一僵，她自个儿还不是个嫁了人的，还不知道覃纭修回来这日子会变得怎么样呢。
“嘿嘿，婶婶莫怕。”婷姐儿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一句话把自家九叔也打翻到水里去了，“九叔看着吓人，人可好了。”
既然都看着就害怕，还怎么好？薛茗予嘴角一抽，索性端起茶盅喝茶。
“你九叔日后要是回来了，你可得经常去看我。”卫妡冉都是偷偷告诉她的，婷姐儿肯定不知道。她先拐了她再说，婷姐儿上门，她要是有不方便的事到时候好借着婷姐儿的名头。
“那当然！我保证！”婷姐儿大义凛然。
中午月华亲自提了食盒过来给她们在婷意居摆饭说是雨泽院那边四王妃留了客人吃饭，就不喊她们过去了。吃过饭，薛茗予就赶紧找个借口要回去。自从知道覃纭修可能要回来的信儿，她心里就七上八下的。
卫妡冉那边上门来的客人也不断，也就没多留她，拉着手说了几句话，就让婷姐儿送她去垂花门了。
一回月泷沙，薛茗予急急找了安嬷嬷到跟前说话，让无忧守着门。她第一件事却是将卫妡冉对樨嬷嬷的问候细细转述了一遍。
“这几日樨嬷嬷在一进怎么样？”薛茗予望着安嬷嬷，吞吞口水。樨嬷嬷她就安排的那日见过，后来就没照面。
“住过去也就这两三天，应该没什么事。”安嬷嬷心里也是后怕。“那要不给她换个地方住？”
“住的地方倒不用换。”薛茗予摇摇头。小风别院小归小，她这月泷沙里，体面点的下人都没住倒座，像无尘她们，都是住在东西厢房的。无双她不待见，也是住一进的厢房里。樨嬷嬷现在住的一进后罩房，对于下人来说算是抬举的了。
她这几次去四王府，四王府那么多的大院子小院子，但是像婷意居的星莹星灵，也是婷姐儿身边的贴身丫头，她们却都是住的倒座，顶多是单独一间就算体面了。
“嗯。”安嬷嬷点点头，“王妃从四王府回来就给她挪地方，未免显得太没底气了。”
“唉。”真是王府的总管七品官。“吃穿用度也不要变。本身我们的安排也是厚待樨嬷嬷的。嬷嬷您日后多去樨嬷嬷那里走动一下，多留意一下其他的丫头们，不要让樨嬷嬷那里有什么受苛待的就行了。”
“也好。王妃这是以不变应万变。”安嬷嬷赞许道。“那过了十五您可还要让樨嬷嬷教导您规矩礼仪？”
&bp;&bp;&bp;&bp;“那自然是要的。”薛茗予抿抿红润的嘴唇，她还打算好好学学，给樨嬷嬷留个好印象。虽然她不打算通过樨嬷嬷去覃纭修那争宠什么的，但是这么一个贵奴横亘在中间，要是在覃纭修那吹吹歪风，就够她乱阵脚的了。该学的好好学，顺便了解一下樨嬷嬷的为人，日后尽量不要翻脸的好。
“明儿让陆伯家的亲自去朝花夕拾那边，打扫打扫，那边没什么家具，该搬的开了库房去搬。都捯饬好了。”
“四王妃不是说有可能回来的么？”安嬷嬷皱眉。
“先置办打扫起来。四王妃既然说是有可能，就比较笃定。不然不会跟我说的。”她倒没想着要和覃纭修琴瑟和鸣，起码彼此尊重吧。对了，还有那十万两银票，得扒出来。
“还有银票！”主仆两人异口同声！
第二天朝花夕拾就开始里里外外的除尘打扫起来，陆伯家的和安嬷嬷又一起找陈管家开了别院库房，往朝花夕拾里搬家具。这一忙就将正月给忙过去了。银票暂且还没挖出来，保险起见，等覃纭修回来了再去扒出来也不迟。
月泷沙和朝花夕拾莫名其妙倒腾了十来天，薛茗予心态反而平静了下来。这别院本来就是人家的，她是新来的，论起资历和权力，她顶多是个二把手，而且还要看那位一把手给不给她这二把手足够的面子。
若是一点面子不给，这里里外外的仆妇小厮可是最会看脸色的，到时候她这二把手说话也没几个人当回事了。与其这些变数都交给那未曾谋面的一把手，还不如趁人家还没上任，自己巩固一下大后方的好。
于是接下来，薛茗予在樨嬷嬷那像模像样的学了十来天规矩，安嬷嬷又将月泷沙的人清理了一遍。三进里是薛茗予日常起居的地方，本来留下的人都是谨慎观察过了的，无暇几个算是得力的大丫头没动，刚好锦年三个进来，安嬷嬷就将人员再调整了一下。
樨嬷嬷笑眯眯的跟薛茗予说规矩教完了，安嬷嬷就将十来个三等丫头领到樨嬷嬷面前磕头了。
这样也是一举两得，樨嬷嬷有个得心应手的事情做，也体现薛茗予对她的重用，再就是薛茗予别的看不出来，但是樨嬷嬷虽出身深宫，待人接物并不小气狭隘，月泷沙的三等丫头也都是看着老实勤快的，有个老姜看着管着教着，省得自己长歪了。
锦年三个就在这十来个名额内，有什么不妥的薛茗予也不担心自己被樨嬷嬷蒙蔽过去，因为自从锦年三个进来，其他人只当是新买的丫头，都不知道她们三个和薛茗予有什么渊源。
这里里外外一折腾，都已经出了正月了。不过艳京地北，二月初真应了那春寒料峭。特别是早晚，出个门都觉得冻得脑仁疼。
可是薛茗予实在是憋不住了。她得趁一把手回来之前，再去三个铺子看看，陆伯现在是忙得脚不沾地，陆伯家的时不时拿账本来说说越来越红火的生意，虽然庆幸第一次出手就一炮打响，她还是觉得不那么真实。还有张远卖进来的大沥田庄，图纸上看就那么左一个方块右一个方块的。
&bp;&bp;&bp;&bp;薛茗予头一天就“头痛脑热”的打了一天掩护，二月初十一早就在安嬷嬷后罩房那里，带着无忧无暇换了衣裳出门去了。先就近去了后街的孝为先一店。余掌柜也没料到王妃竟然来私访来了，不过薛茗予看着一大早就窗明几净井然有序的铺面，和随着日头升高渐渐多起来的客人，还是很满意的。稍稍坐了一刻钟她们就走了。
这回是直接去的鱼酸菜。现在基本上有点消息门路的，都知道了孝为先是西凉来的九王妃的产业，靖江侯府知道了，乔泽熙知道了。薛茗予到的时候，乔泽熙已经在二楼包间里等着了。
“哎呀，我说..瞒得真严实，刚听说孝为先是九王妃开的，夏世子都信了我还不信。”乔泽熙挠挠头，有点不大自然。
“看乔大哥说的，这不是见外了么。一个女子在外边想做点事赚点钱太难了，我也只有打打掩护了。还请乔大哥莫要生分了。”薛茗予微微一笑，她现在是不用装萌充嫩了。
“嘿嘿。当然不会。”乔泽熙笑得那叫一个憨。
“今儿也是有点事要求乔大哥。”薛茗予抿抿嘴，她和乔泽熙其实算不上深交，大都是各取所需，但是回回乔泽熙都不负所托，希望她的直觉是准的。
“小雪..噢，不，您说。”乔泽熙还习惯的出口就叫她小雪。
“呵呵。乔大哥还是叫我小雪吧，我听着也习惯。”薛茗予浅浅一笑，“不瞒乔大哥，以后我怕是出来的机会越来越少了。好在孝为先几个铺子已经开了起来。小雪就想拜托乔大哥，以后小雪不出来了，几个铺子的掌柜的，还有陆伯，若是有事找乔大哥，还请乔大哥多提点他们。”
依乔泽熙的阅历和现有的能力，要去“提点”几个掌柜的和陆伯，那其实是不够格的，薛茗予说得委婉，乔泽熙也是个聪明的，自是知道是让他日后对几个铺子照应着点。
“那是自然。”乔泽熙拍拍胸脯。左右不过是布匹的事情，孝为先的销路哪里用得着他操心。
“那就好。以后怕是见得少了，我几个铺子就全权交给他们几个打理了。”薛茗予放心一笑，明眸皓齿像是初春刚露出的花苞一样，清寒中粉嫩得让人心尖子微微颤抖，看得乔泽熙一时发愣。
“那个..到今夏我父亲就要任满了，你们要是缺人手我这边随时能找得出来人，也别跟我客气。”乔泽熙慌忙找个话题掩饰他漏跳的心拍。之前是不知道她是谁，还以为是个没及笄没嫁人的小姑娘，现在知道了他只有惶恐的去忽视无法控制的心脏。
“好。陆伯说了，之前多亏了乔大哥，不然我们孝为先一时还真没那么多的人手忙活的。”说起被越来越多的艳京人接受的孝为先生意，薛茗予一阵欣慰。
“说来说去还是你这丫头聪明，怎么就想到做这行生意的。”乔泽熙双眼宠溺的摇摇头，“哪个姑娘家家的去做白事生意的，也不知道忌讳..”
&bp;&bp;&bp;&bp;“这不也是没办法么。我想赚钱啊，可是又不敢跟那些豪门大户的抢生意。”薛茗予撇撇嘴，大概人人觉得她剑走偏锋吧，可谁知道这只是她的战战兢兢。
两人又说了些孝为先的生意，和开春织造局那边的事情，薛茗予就匆匆和乔泽熙告别了。
今天她是没空在鱼酸菜吃饭的，直接坐了马车就往五福胡同赶去了。同样的，也是在五福胡同坐了一炷香的时间，和张掌柜笑眯眯说了几句话。差不多就是午饭的点儿了。薛茗予就叫了石头和二妞，也就是现在的良斐，去了布置二店那天中午吃饭的小饭店。主仆四个人一起简单吃了个便饭。
吃饭薛茗予没叫张远，虽是她手下一员大将，但是彼此不熟悉，就省得坐一起拘谨了。陆伯一直说张远是个会来事的，眼睛里活泛，她在二店一炷香的功夫看张远迎来送往就看出来了。良斐也不像往常那样跳脱，跟在张远身后规规矩矩的。吃过饭，薛茗予又马不停蹄的上了马车赶往八大牌楼巷子。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样赶着跑是为哪般，好像就是想趁自己还自由，赶紧去到处转悠一下。
八大牌楼巷子的孝为先三店，迎接她的是她的老熟人尹先生。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打着招呼，转头就做自己的事情去了。薛茗予只有摸摸鼻子苦笑。
说起来也是奇葩了，三个铺子，城东二店有张远在生意是很好的，三店却是也不错的，第一个月关帐的时候，三店生意比二店差也差不了多少，第二个月，三店竟然赶超了。
连陆伯说起来都连连摇头，就尹先生那一张大爷脸做掌柜的，生意竟然还好上去了。真真是奇怪。
薛茗予却是苦笑。她们这生意，来的顾客都是满心悲伤的，要是欢欢喜喜迎上去恐怕人家就要甩耳刮子来了。
再就是，用她现代的眼光来看，尹先生这一脸高大上的，不巴结不逢迎，也恰恰是营销学的一大学问。
你上杆子去说你这卖的是啥啥啥好东西，顾客心里自然而然就将你说的十分好打个七折，十之**就想去看看别家有没有是不是更实惠。
孝为先第一个生意做的就够高大上，靖江侯府。名头够响。好不好早就传出去了。来的人一看，哦，这就是传说中的孝为先啊。
再看那掌柜，乖乖，够高深莫测的，难怪是孝为先请来的。你去跟他谈谈你想买啥买啥，人家只跟你谈谈你要的价格和工期，丝毫不着急这笔生意跑不跑。那顾客可不就心里纳闷儿了，这铺子一两笔生意根本不放在心上，够大气！
说不定啊，人家正在做的是大生意，还真不待见自己这号呢，得，赶紧定下来！
说来说去，买和卖，谁先贱谁就输了。
不到一刻钟，薛茗予就打算起身走的。她在茶水间喝了杯茶，又去了趟净房，真真是为自己当时提出来砌出一间净房点个赞。从净房出来，就准备跟尹先生打个招呼就走人的。
&bp;&bp;&bp;&bp;到了前面铺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在那就着桌案画画的父子人偶身边细细的察看着，引得薛茗予多看了几眼。说实话，三个铺子她都待了顶多一刻钟的时间，铺子里来来往往的多少年轻人和中年人，有的是纯粹好奇，有的到处摸摸看看也拉着店里的伙计东问西问的，像这样满头银发的老人，这还是薛茗予看到的头一个，而且也不跟旁边的伙计掌柜的搭话，却又看得那么细致认真。
“老人家，您看得可满意？”薛茗予想了想上去搭句话。她只是想到了远在西凉的太夫人陈氏。一个花甲老人来看寿衣，她觉得心酸。
“怎么？看看就要来催着我买？”不想那老人好像是个难说话的主。一出口就呛人的紧。
“当然不是。”薛茗予不介意的微微一笑，都说老小老小，人老了脾气有时候就会拧巴。但是她注意到她一走近，老人附近两个年轻客人都往她们这走近了几步。
“怕您看着累了，要是累了，可以去那边坐一下，铺子里也有茶水间和净房，跟伙计打个招呼就能领您去，挺方便的。”
那老头并不正眼看她，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飞快的梭了她一眼，鼻子里哼哼两声，就算是傲慢的答应她了。
“那您老慢慢看着。”薛茗予见自己的好意不讨喜，摸摸鼻子就想走了。
“等等。”她刚走出两步，那老迈中又高傲的声音威严的喊住她的脚步。
“过来。”简短两个字，带着无庸置疑的威压感，和略略让人不舒服的命令。薛茗予略略皱眉，但是还是转身又走了回去。
“来，小丫头过去陪老头子坐坐去。”老头打量了薛茗予两眼，说着就率先大步往铺面东北角的桌椅区走去。好像笃定薛茗予会跟去一样。
无忧不赞同的拉住薛茗予的衣袖，无暇也是轻轻摇头。薛茗予却安抚的笑笑，镇定的走了过去。
既然是开门做生意，什么样的客人都是有的。不能说人家态度傲慢了这生意就不做了，只要不过分，谁会跟钱过不去的。而且往往这种架子大的，只要达成了共识，成交的大都是大生意。
老人很自然的坐在了北边主位上，薛茗予缓缓在老人左下方坐下，不以为意的整理了一下裙摆。无暇立在薛茗予身后，无忧亲自去了茶水间沏茶。
“小丫头觉得孝为先做的生意怎么样？”这老人看着满头银发，听他说话声音洪亮，眼睛也是炯炯有神，精神矍铄，满面红光的。加上他说话时看人总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年纪还真不好猜。说他七十，看精气神又不像。但是说五十出头，精气神倒是像，那满头白发又觉得太突兀。
“三百六十行，只要存在，自然有存在的道理。”莫名其妙的问题。薛茗予中规中矩的说道。老人的目光压力过大，她索性不去看，一边说话，眼睛盯着铺子里来来回回轱辘轱辘转。
“哼哼。”老人又是在鼻子里哼哼两声。听起来很不满。“说的好听，不都是想赚人钱。”
&bp;&bp;&bp;&bp;“老人家说得还真对。”薛茗予也有点来气，这老人仗着年纪大，说话句句不友好不说，还特尖刻，针对性太强。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艳京可以说是第一繁华的地方了，不要说这么一间小小的铺子，外面大街上大大小小的铺子，哪件开门做生意不是为了赚钱呢。”
听得薛茗予语气里的别扭，老人皱皱眉，撇撇嘴，“这可是赚的死人钱。”
“对啊。”薛茗予捧起桌上香茗，很理所当然的回答道。“不是每个人都能死得重如泰山，千千万万的老百姓，绝大多数走得都是轻如鸿毛。可是这不妨碍他的家人，他的朋友，想让逝者走得更体面，想表达自己对逝者的缅怀和敬仰。就像这铺子的名字，孝为先。”
“歪理。”老人不置可否，却是难以掩饰他的松动。
“这几个人偶倒是做得有点意思。”老人话锋一转，薛茗予听了还有点不置信。
“是么？那能给您老解个闷儿，也是件功德了。”薛茗予嘴角一歪。这老人真是一身别扭劲儿。
“行了，您老慢慢坐。这儿别的不说，茶水充足，给您歇脚也方便。请容我失礼少陪了。”薛茗予茶盅一放，起身微笑福了个礼，转身就走了。
老人看着那头也不回的背影，法令纹深壑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赶出言讥讽他的，敢把他晾一边的，这还是头一个。旁边几个年轻人赶紧走远两步，以表明他们什么都没听见没看见。
“王妃，那大沥田庄还去么？”上了马车，无暇觉得这日头不早了。艳京冬天冷的时间长，这会天还是比西凉天短。
“去个鬼。回别院。”薛茗予没好气的翻翻白眼。往马车上的大迎枕上一靠。今儿没午睡，她没什么精神。
“那个老头真是莫名其妙，比大爷还大爷。”无忧叽叽咕咕的，她想起那老人的气势，总让人没理由的矮一截儿，她就各种不舒坦。
“呵呵，还真是个大爷。”薛茗予眯着眼睛懒懒一笑，“你看他那说话的语气，一看就是久居上位者的架势。我去跟他说第一句话，旁边几个年轻人就提高了警惕一样走近几步，我们去坐着说话，那几个年轻人也随后就往那边去了，从头到尾不离那老头五步。这不是大爷的架势还有谁像大爷。”
“啊？还真是个大爷啊。”无忧伸伸舌头。她可啥都没注意。
回了月泷沙薛茗予就趴在炕几上一趴就两天。一手没甚风格的蝇头小字在一张张宣纸上写写画画。
惊蛰那天下了场雨，刚刚有点暖气的天地间一下子被淅淅沥沥的雨水泼得湿冷湿冷。
一大早陆伯就披了蓑衣去了月泷沙二进书房。薛茗予已经在乌木卷书式扶手椅上坐了一刻钟了。紫漆平角条桌上放着几张宣纸。
“陆伯，快坐。”薛茗予指指条桌对面的空椅子。
“好。”陆伯也不客气。他已经习惯了和薛茗予回事的时候薛茗予平和的态度了。
“这几张我写的，您先看看。看完我们再说。”薛茗予将面前的宣纸递过去。一点都不介意自己没什么“体”感的字是否丢人。
&bp;&bp;&bp;&bp;陆伯点点头，拿过来认真的看起来。薛茗予就去了里间，坐到榉木包边炕桌，就着雕云纹炕几吃起早点来。
好吧，她刚刚起床，在艳京过了个冬，她不知不觉就成了个起床困难户了。又想到陆伯自打来了艳京却是没一天闲散的，怕耽误他的时间，只得起床洗漱了就过来等着。
她这几天写写画画，心里理出了头绪，索性再花点功夫白纸黑字写个明白，这也省却了她多少口水。这不，刚好陆伯看看琢磨琢磨，她过来吃个早饭。
一碗清水白粥，一碟子素炒菜心，一碟子青椒炒蛋，一碟子香菇肉片。她向来不怎么爱吃酱菜咸菜的，顶多吃个没什么盐的咸蛋。而且她实打实是肉食，又怕运动不够会发胖，所以早餐午餐就比较丰盛。一般到了晚上，就多吃点水果。
一顿精致的早餐吃完，那边陆伯已经将宣纸看完了一遍，第二遍也只剩最后一张了。薛茗予有点不好意思的接了无暇手上的茶壶，亲自倒了两盅清亮的龙井。
“可有什么不明白的？”薛茗予见陆伯放下最后一张纸，甜甜笑着问道。
“呵呵，没有。王妃写的清清楚楚了。”陆伯摇摇头。心里却是非常佩服。前几天薛茗予去三个铺子跑一趟他是知道的。就知道薛茗予不会平白无故去跑一趟的，可是没想到跑完一趟，薛茗予这么几天功夫就交给他这么几张宣纸。
第一项就是孝为先三个铺面，一年四季人偶的衣裳和场景要随着季节变换，薛茗予提出的是定期在内部员工中征集建议，予以采纳的给与一定奖赏鼓励。二店三店桌面和吊兰架子上的布条，不仅要定期清洗更要更换颜色。让顾客保持新鲜感。
然后针对掌柜的伙计们一年四季的工作服，每一年每一月每人保证多少天的轮休，员工家里的喜丧事可以申领多少额外的月钱..薛茗予几张纸简直像个事无巨细的事儿妈，将孝为先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考虑到了。
最着重的，好像是要通过各个细节考虑务工人员的利益。陆伯也一直觉得铺子开起来了，但还是要有很多需要改善的地方，但是他忙得都没时间这样细致的梳理一遍。
想到薛茗予的年龄，陆伯不禁老脸羞愧。同时他也很怜惜这个十二岁多的女孩，他也是知道的，有消息说九王爷可能快要回来了。朝花夕拾折腾了十来天他婆娘也跟他提过。大概王妃已经为此担忧了不少日夜。才有这样几张周到详细的事项总结。
“这个地龙在这里也要走一圈？”陆伯一脸疑惑的看着薛茗予。前面几页他认真看过了，对于薛茗予的安排只需要后续好好执行落实就好。只是这最后一张宣纸上画着的大沥田庄的布局图，让他有点费解。
“嗯。对。而且，你看，地龙烧过来分了两路，每一路都记得做个厚实点的关卡。”薛茗予点点头，手指在宣纸上指画。
大沥田庄她没去成，就又找了那日陆伯给她的布局图来看。
&bp;&bp;&bp;&bp;张远当时建的大片农舍，不想占了良田，所以都建在荒地这边，但是大概是又想离良田近，好方便农具堆放，粮食收藏的。所以这农舍是建在荒地这边，背后，一条路之隔的地方，正好紧紧挨着良田。
薛茗予在图上标志着，要在农舍下边想办法通上地龙或者火墙。但是她画了两条道，一条在在农舍这边，另一条却是在农舍背后的良田。而且良田那边地龙圈绕的面积也不小。差不多有二十亩地。
“这是为何？”
“你们做好了，等孝为先的盈利多起来，有了一定资金，我想在这里试一下大面积的暖棚。”薛茗予眨眨眼。
“暖棚？”陆伯有所了悟。安嬷嬷一直在朝花夕拾那边弄的好像就是个暖棚。但是那个小啊，而且..
“朝花夕拾这个小，只是试验一下。”薛茗予很了解陆伯的想法，“而且还真是过不了一整个冬天，正月初就不怎么好了，没到初七初八，暖棚里就不行了。所以换个大地方我要改进一下。”
“噢。”陆伯嘴角抽搐，朝花夕拾那个小的没撑过一个冬天王妃就想搞个二十亩地的，这实验真不小。“通地龙？”
“嗯。正是。不过这地龙最好悄悄的挖过去。”薛茗予神色一正。“通地龙自有我的理由。而且这次我有把握能在艳京下个冬天把暖棚都弄好。说不定，就是我们下一个要做的大生意。”
“明白明白。”陆伯连连点头。既然王妃说是她有把握的事情，他也不懂就不去多想了。说到可能是大生意，那肯定不能让外人知道了他们的新窍门了。
“呵呵。”薛茗予咧嘴一笑。张远这农舍建的真是巧妙，正好给她做个掩护。
“乔家的钱我们都还过去了。”陆伯说着又掏出一个账本来。
“这些我就不看了。”薛茗予摇摇头，却是没有去拿过来翻看。“乔公子那里我已经打过招呼，以后你们有什么事继续找他，他见不着我也一样会帮忙的。太为难的事情就不要找他了。”
“嗯。”陆伯默然。一个外男，帮他们这么多他就有点心里不太平，太为难的事情为了王妃的名声他也是不会找上门的。
“反正铺子有您在我也是放心的。几个掌柜的，总的来说也算我们捡到宝。要是暖棚也能弄起来就好了。”薛茗予叹口气。说不好听的，她好像是在安排后事一样。
“吉人自有天相。王妃莫要太过担忧。”陆伯喝口茶，不自然的说道。正主子要回来了他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但是实在不忍心王妃小小年纪这般费心操劳。
“借您吉言，但愿吧。”薛茗予捧了茶盅，热气雾得眼前一片模糊，心旌摇曳。
但愿未来是会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的。
陆伯带着宣纸从二进书房走了，薛茗予心口松了一口气。
孝为天已经步入正轨了。偌大一个艳京，陆续来的大户小户人家已经让孝为天年后的生意蒸蒸日上起来。
乔家积欠的布匹款项都还了过去，薛茗予处心积虑的就想让孝为天的后续更加牢固持久，所以才有那么些条条框框的列出来交给陆伯
&bp;&bp;&bp;&bp;员工稳定，铺子才有根本。而暖棚，那是她的一个设想，趁现在还方便，能布置一点是一点。但愿以后她有机会能把这个设想完成。
她在这个世界已经快有十年了。所以不得不以最坏的打算来审视覃纭修回来后她的生活。
女人好像天生是要被这些一间套一间的四方的院落禁锢起来的。哪怕成婚的妇女，出门，不是为了一家的油盐酱醋，就是为了给丈夫做最好的援手。女人就像藤萝，还得看她攀附的岩石是会为她遮挡风沙，还是偏好对她圈地封禁。
四月初八，四王府举行春日宴。还是那样，头十来天让个管事来送了卫妡冉用清秀小篆写的请帖，当天一大早派了马车来接了她过去。
“有些日子没见了。我忙就算了吧，妹妹也不来我这走走的。”卫妡冉在垂花门接了一身烟绿色缠枝纹八幅裙的薛茗予，一见面就无不嗔怪。
“我闲惯了，怕来了叨扰嫂嫂，耽误嫂嫂忙事情。”薛茗予温婉一笑。好像这段时间天天心里纷纷乱想，倒让她沉静了不少。
“你以为你不来就不叨扰我？”卫妡冉亲热的挽着薛茗予往她雨泽院走去，“你不来我才烦呢。婷姐儿来我这请安，总要问问九婶婶怎么不来玩，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来我这找你请安的呢。”
“嫂嫂吃醋了？”薛茗予挑挑眉。卫妡冉回回拿婷姐儿说事，偏偏又自然得叫人没发挑剔。
“切！”卫妡冉扬起下巴，“你们两个丫头片子！”
雨泽院这时候当然已经停了地龙，艳京的春天来得太矜持。那丝暖里也总会时不时有点让人突然一凉的寒气。卫妡冉月白色的百褶裙上套着个银红交颈妆化褙子。
月盈笑眯眯的来奉茶。薛茗予端起来尝一口，讶然挑眉。竟然是上次在这里提了一回的蜂蜜绿茶。
“怎么样？月盈这手艺也不知道学到了你几分？”卫妡冉好像什么时候都那么有兴致。薛茗予觉得这种女人应该天生是政治家的老婆。嫁给了四王爷这整日只知道吟诗作对冬日宴摆完了摆春日宴的酸腐书生，真真是暴殄天物。
“也是嫂嫂不嫌弃。”薛茗予答非所问，心里却是感激卫妡冉的细心。
“哈！我要是嫌弃你我不是亏死了。也就我知道你有多少别人没有的好东西吧。”卫妡冉哑然失笑又洋洋自得的模样让人很受用。“这茶果真是喝惯了觉得好闻又润口。来我这坐的客人，碰上关系好点的，我让月盈沏这蜂蜜绿茶，可都是赞不绝口的。”
“是么？”薛茗予也很捧场的惊呼。
“那当然。不过..我可没告诉她们方子是怎样的，因为她们没我脸皮厚敢开口问。”卫妡冉说完又嘻嘻笑起来。
“嫂嫂这么喜欢这蜂蜜绿茶啊，茗予还会做个蜂蜜柚子茶，美容养颜又排毒。改天嫂嫂有空的话茗予煮给您喝喝试试？”薛茗予就是这样，给她一分好，她感动了就想回给人三分。
&bp;&bp;&bp;&bp;“那当然好！”卫妡冉拍手称喜。
“对了，”卫妡冉突然神色一敛，“月盈，你去小厨房看看那水晶芙蓉糕做好没有。”
月盈闻歌知雅的躬身退了下去。见屋里没外人，卫妡冉压低了声音，上身伏地，轻轻压在炕几上，“四爷让我跟你说一声。九弟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应该就在这几天到。”
“啊？”薛茗予震惊的张大嘴巴，这回她真不是装的。
“家里该收拾的收拾。男人就图有个热窝有口热饭的。”卫妡冉想到底没圆房，小姑娘平时还挺稳重的，这会露馅了吧。
“哦，好。”薛茗予呐呐点头。“是为什么回来啊？”
“年关之后，北边的胡人作乱，连续进犯两次，北疆军打了两个胜仗，都是九弟领的兵。折子先头递进宫，宫里点名让九弟回来述职领赏的。”卫妡冉言简意赅，也不知道这养在深闺的弟媳懂不懂这些。
“哦。”薛茗予也不知道说啥。说恭喜吧，这好像是自家人的喜事该外人恭喜才对。说欢迎？她愣了愣，还是算了。
“那要待多久啊？会不会不走了？”
“啊？”卫妡冉眉梢一抖，这姑娘怎么好像不大热衷？“这不知道呢。看宫里的意思。不过..应该还是要回北疆的吧。九弟这些年在北疆，这才刚刚崭头露角，若是这时候回来，太亏了些。”武将的前途，当然还是在战场上。一点小成就就回来了那前几年就白在北疆摸爬打滚了。
“哦。谢谢嫂嫂告诉我。也好回去准备准备。”薛茗予想笑得再真诚一点，可是声音就忍不住轻飘。
“别怕。好歹是要过一辈子的夫妻，见了面，天天一个屋檐下，自然就习惯的。”卫妡冉只当她是小小年纪，还害怕未谋面的夫婿。
“嗯。”薛茗予低着头羞答答的。
“谁都是不容易的。外面的小媳妇儿都以为我们这些大户小姐大户宗妇天天穿金戴银前呼后拥的好不阔气，可是啊，我们整日里屋里院子里的丫头仆妇，内院各个角落流出去的银钱，跟在丈夫身后左右逢源，这些苦楚又哪是那些小家碧玉懂得的。九弟也不容易，艳京都道九弟不得待见，可这条路是他心甘情愿去的，苦虽苦，但是他有他的坚持。唉。”卫妡冉本来想劝解一下薛茗予，想让她对未来的夫君多些体谅，但是话说下去，却有太多现在不便明说的地方，也就说不下去了。
“他..真的不受待见么？”薛茗予吞吞口水，反正现在她是个诚惶诚恐的角色，索性仗着那点忐忑问问蠢问题吧。
“艳京都是这么说的。”卫妡冉皱皱眉看了一眼薛茗予。“但是，听到的，不一定就是真的，哪怕亲眼所见，也不一定是真的。”
薛茗予见卫妡冉谨慎不多言，索性眨巴着眼睛装茫然了。
正好这时候，外面传来月盈高声说话的声音。“大小姐来了，可是来看九王妃的。”
“哈。我说吧。我这女儿真是白养了。”卫妡冉翻翻白眼。
&bp;&bp;&bp;&bp;婷姐儿恭恭敬敬的给卫妡冉请安，只是含笑眼角忍不住偷偷往薛茗予这边瞥。薛茗予知道为什么回回卫妡冉用婷姐儿说事不让人反感了，因为婷姐儿本身就那么真实自然的和她亲热。
“好了好了。你们俩玩去吧。”卫妡冉故作无奈的摇摇头，“我也要忙去了。今天午饭后要安排来的夫人小姐们去园子里的荷塘泛舟。人多，你们俩还是别去了。婷姐儿要好好招待你九婶婶。”
婷姐儿得意的和薛茗予对视一眼。乖乖答应着牵着手走了。
到了婷意居，婷姐儿让星莹将糕点瓜果茶水摆弄好，就和薛茗予关起门来说话。
“你看，我这绣的怎么样？”婷姐儿有点不好意思的拿起炕几旁小框子里的一个绣着梅兰的荷包。
“挺不错的嘛。”薛茗予拿过来上上下下翻看。针脚还有点疏密不均匀，几种混在一起的针法转换得也很生硬。但是想想婷姐儿之前那么让女红师傅头痛，这荷包确实算是不错的了。
“是吧？嘻嘻。端姑姑也说我有进步。”婷姐儿趴在炕几上心里美滋滋的。
“你这年后才开始练的吧？这么快就能有这水平，啧啧，要不了一年你大概就能绣东西出去显摆了。”她们上次说起针线就快过年了，过年期间家家都是忙，那肯定是正月末才开始的。
“真的？”婷姐儿瞪大眼睛，“怎么听说别家姑娘都要绣好几年才出师呢？”
“人家都从四五岁就开始学拿针穿线，四五岁会个啥？手都不稳，也没耐心没定性。你现在学，虽是比旁人晚，但是其实有很多好处，少走很多弯路，自然要快很多了。”
“嘿嘿。”婷姐儿得意的将荷包往小框里一放。好似她拖到现在才好好做女红的尴尬一下子就飞走了。
“来，吃点心吃点心。”婷姐儿热情的招呼薛茗予。桌面上摆了黄黄白白五样糕点，四碟干果瓜子，两盘水果。
薛茗予却只是点点头，捧着茶盅喝一口。她不喜欢吃甜腻的东西，而一般常做的糕点多是甜的，所以她兴致缺缺。而且，刚刚卫妡冉的消息她还没消化，难免有些心不在焉。
“婷姐儿，你九叔是个什么样的人？”薛茗予轻轻抿唇，试探着说道。
“九叔啊。”婷姐儿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有点迟疑。
“你母亲不是说他和你们家比较亲吗？”薛茗予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尽是好奇。
“嗯，那倒是。”婷姐儿垂下眼眸，“我怕我说不好……”
“没事儿，你就跟我说说。出了你的嘴，进了我的耳。也不会有旁人知道。唉，说是嫁来都快一年了，可是，大概除了名字，年龄，和家里的奴才仆妇，对于他，我什么都不知道。”
“嗯……”婷姐儿有点心软，小婶婶这样嫁人，真是可怜见的。“外面都是说九叔不好的。九叔离开艳京去北疆的时候，我要么刚出生，要么没出生，反正我记事开始九叔就很少回来的。的确是像别人说的，九叔回来的少，进宫也很少，在北疆，也很苦……”
&bp;&bp;&bp;&bp;“就是说，特别不受待见？”婷姐儿又不想说假话欺瞒她，可是又怕她听了心里不舒坦，那小心翼翼的语气让薛茗予一阵愧疚。
“唉，外面是这么说的。”婷姐儿不好意思的承认，“九叔跟我其他叔叔伯伯不太一样，但是父亲和九叔关系很好，每次九叔回来都会在我家，有时会给我带点小玩意儿。九叔很少回来，但是会经常和父亲通信..”
“哦。”薛茗予了然的点头。可能陆伯的猜测是对的。覃纭修和四王府关系是不一般，所以四王妃才和她亲热，希望她们小两口好。
“其实我觉得九叔挺好的，虽然我没跟他说过什么话。”婷姐儿歉意的补充着，九叔她了解的也不多，就知道和父亲关系好的定然不是坏人。
“你说，你九叔很少进宫？那他每次回来，他母妃不想召见他吗？”薛茗予压低声音。
“啊？”婷姐儿一阵错愕。“九叔的母妃？她早就不在了呀..”
“不在了？去世了？”薛茗予小嘴微张。她是不是之前太不敬业了，做了快一年的九王妃，今儿才想起来打听一把。连岳母不在世都不知道。
哦，怪不得她住别院那么久宫里一点意思都没有。这种和儿媳妇打交道的事情一般都要女人张罗，婆婆早就去世了，怪不得那天下第一忙人对儿媳妇不闻不问呢。
怪不得覃纭修小小年纪就跑北疆待着去了，不受待见也没个帮扶的，没娘的孩子日子难啊。
“那你九叔外家也不帮帮他吗？”薛茗予厚着脸皮继续八卦。
“呀！这话婶婶以后可别提。”婷姐儿伸手就想去捂薛茗予嘴巴。
“为啥啊？”难道还有什么禁忌？
“呼..”婷姐儿长长呼出一口气，“这也是婶婶不知道，我才说一回，往后婶婶可要记住了，再别提这事。”
“嗯。我保证。”薛茗予也学婷姐儿认真起来的样子，举手发誓。
“月妃去得早，九叔的外家..就是皇后娘娘的娘家..可从来都没对九叔表示过一点照顾和支持的，还不如我们四王府呢。”
薛茗予错愕不已，“那皇后娘娘和月妃娘娘..”
“是宗亲姐妹。”婷姐儿说完就小嘴禁闭。不打算再置一词。这对于从小接受严苛礼训的她来说，这些皇室里晦涩莫名的事情说到这儿已经是极限了。
薛茗予也不再为难她。捧着茶盅脑子里乱糟糟的。
姐妹俩都嫁入皇家，一后一妃，真是泼天的富贵了。但是，往往后族都会是天子的一大助力，嫁了一个何必要嫁两个呢？
姐妹同在深宫，她可不信那会是娥皇女英的故事。而且，云妃早逝，覃纭修失怙之后却如同孤儿般无人管无人问。这一切，都在说明，那肯定存在过一本精彩的故事会。
如此，就怪不得四王府出生**岁的婷姐儿模模糊糊知道些她出生前的旧事，想说也说不清楚完整，又谨慎的知道这些不能随便外传了。
或许是受卫妡冉的遗传和影响，婷姐儿虽然还稚嫩，但是有她聪慧的一面。
&bp;&bp;&bp;&bp;“你不喜欢这些糕点么？”婷姐儿生硬的转过话题。这些自然是九婶婶最为关心的，可是偏偏是她不敢随便说道的。
“啊？我。。我不喜欢吃甜食。”薛茗予抱歉的笑笑。
“这样啊。”婷姐儿错愕，她的姐妹们都是喜欢吃糕点的，“那九婶婶你饿么？想吃什么我让小厨房给你做去。。”
“不，不用，我不饿。”薛茗予感激的摆摆手。“我早晨吃了一碗红油肥肠泼面，现在一点不饿。吃饭的时候再说吧。”
“婶婶喜欢吃辣的？”其实婷姐儿更好奇的是怎么会有姑娘家大清早就吃这么油腻的。
“不是告诉过你么，我喜欢吃肉。”薛茗予一眼洞穿婷姐儿的小心思，“晚上吃肉容易胖，我就晚上尽量素淡，早饭就比较丰盛。”
“那你中午想吃什么？”婷姐儿好奇的看着薛茗予，还以为她说喜欢吃肉只是说说而已呢原来是真的，还承认的这么落落大方。一点都不像芳姐儿她们，有个什么嗜好都遮着掩着。
“你有小厨房？”薛茗予眼珠子乱转。
“是啊。”婷姐儿理所当然点点头，她是四王府的嫡出大小姐好不好。
“那你吃辣吗？”
“吃啊。不过母亲总说要吃相文雅，太辣的我就没怎么吃。”婷姐儿有些不自然。她和卫妡冉在某些方面很相似，但是说到母亲，好像也不是那么自然。
“那要是我们自己去弄吃的会不会有人管我们的？”
“没事。只要你别把我小厨房一把火烧了。”婷姐儿了悟的眨眨眼。
两个人去了趟净房，就去了婷意居的小厨房。薛茗予看了看，食材新鲜，鸡鸭鱼肉瓜果蔬菜量不多，但是种类丰盛。
于是薛茗予就毫不客气的指挥着厨房里的两个嬷嬷洗洗切切起来。
婷姐儿看着薛茗予在厨房里翻翻看看，三下五除二让嬷嬷们哪个切片哪个切丝哪个剁丁哪个用水泡发哪个用各种作料腌渍，看得她目瞪口呆。
女子六艺里也是有厨艺的，但是卫妡冉对婷姐儿说起厨艺的时候并不那样逼着她学，只说只要学会一两样傍身，以后到婆家有一两个拿手菜上台面就行。毕竟她们这些女子有几个是需要天天守着灶头亲手做羮汤的。
忽然之间，刚刚对于九叔和婶婶之间的担忧好像一下子烟消云散了，九婶婶这么能干，九叔定然会对她好的。
“大姑娘，辰光说，一会儿世子要来婷意居一起用饭。”星莹突然到厨房禀报。
“啊？哦。知道了。”婷姐儿不好意思的看着薛茗予。“事先我也不知道。”薛茗予做事她完全帮不上忙，可是弟弟也来，婶婶本来来做客的，这岂不是要给他们姐弟俩做饭。
“没事没事。世子爱吃什么？加几个菜好了。”薛茗予安抚的笑笑。今天卫妡冉招待女宾客，四王爷在男宾客那忙着，又是要去王府荷塘，小孩子如果没看好确实是不让人放心，估计也是卫妡冉“不见外”的支到这边来的吧。
&bp;&bp;&bp;&bp;“他啊..他辣也能吃的。”婷姐儿不好意思极了。在利索的薛茗予面前，她在厨房就像个多余的人。哪里还好意思给她弟弟点菜。
薛茗予了然的笑笑。世家子弟有世家子弟的贵重，也有世家子弟的矜持。要不怎么一说到这些人都说是矜贵人呢。
“世子那边的小厮，都是辰字头的？”薛茗予见不得婷姐儿尴尬不好意思。
“是的呢。父亲给我们定的。”婷姐儿解释道。
“那你父亲身边服侍的..是日字头？”日..月星辰，薛茗予不假思索的问道。
“嘿嘿。婶婶真聪明，猜的真准。”婷姐儿笑着点头。
自己之前还觉得四王爷坐拥富贵却只顾酸腐，可是看这四王府各个院子的名字，悦律漏，悦西楼，望悦楼，观心阁，雨泽院是卫妡冉取的那就不说了，婷姐儿这边的婷意居，卫妡冉身边服饰的都是月字头，婷姐儿身边都是星字头的，世子那边是辰字头的，个个都那么有学问有讲究。
那自家那一把手..小风别院除了个大院名字，里面还都是自己去才取的名儿，无暇无忧她们也是自己赐名的，唉，一把手是个不折不扣的大老粗啊。薛茗予无比汗颜。
“那世子住的院子叫什么名字？”
“他叫玉立，住在外院，叫玉韵轩。”
“哦。你们俩真是好名字。”薛茗予点点头。婷婷玉立，这姐弟俩的名字真有意思。还好听。婷意居，玉韵轩，又将两人的名字包含了进去。
她见嬷嬷们陆陆续续将菜品配好了。就拿了厨房墙壁上一件干净的湛蓝色外袍，往身上一套，拿起大勺就开始了。娴熟的下料，翻炒，并不时的跟烧火的婆子说着火候，婷姐儿看着有事惊讶又是好奇。
四王府的嫡长子，六岁的世子，覃玉立，坐在薛茗予对面温和的笑，他看一眼，旁边的小厮就飞快的给他布菜。
薛茗予暗暗惊讶。她向来像个标本一样做个合格又不出挑的闺阁姑娘，那是因为她有跟年龄不一样的成熟灵魂。可是这个六岁的孩子，就像当年的她一样，规规矩矩的坐着，别说用餐礼仪了，连眼神，都那么恰到好处的温和。
而且覃玉立的面相，总觉得有点面熟。可是她记忆里万万是没有认识这么一个小正太的。
不过，覃玉立的胃口倒是不错的。她做了八个菜，凉菜是皮蛋拌豆腐，大部分是家常小菜，青椒炒蛋，木耳肉片，油淋茄子，农家小炒肉，大菜是椒盐排骨，和水煮鱼片。汤是黄瓜皮蛋汤。总的来说不是特别油腻，汤还是清爽型的。但是很适合他们三个下饭。婷姐儿也是吃得津津有味的，比平时多用了几碗饭。
吃完饭，覃玉立又礼貌的在婷意居陪着薛茗予说说话。见他那样端正规矩，薛茗予都心疼，说了几句就推辞困了，让覃玉立带着两个小厮告退。
这么点小的孩子，得花多大的功夫才能把那些天生的淘气和任性磨灭掉啊。而卫妡冉，除了费尽心力，应该比她更心疼的吧。
&bp;&bp;&bp;&bp;覃玉立走了，薛茗予还真和婷姐儿去了她的卧房躺着，婷姐儿执意要薛茗予去她的拔步床上休息，薛茗予却坚持就在她卧房一侧的湘妃榻上休息。
床毕竟是婷姐儿日常休息的，她上去还真不适应。于是中间隔着象牙插屏，两个人一个在床上一个在湘妃榻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说着说着婷姐儿就睡着了。
薛茗予却是睡不着的。她就躺着闭目养神。说起来也是好笑，婷姐儿十岁都不到，竟然是她在这个世界第一个最像闺蜜的朋友。她会就着婷姐儿的脾性劝解婷姐儿，或者是装嫩的从婷姐儿那打听这个那个的。但是她也和婷姐儿说了不少不会和旁人说的真心话。像是教导自己的小妹妹，然后又和小妹妹有一些小秘密。
卫妡冉那么一个左右逢源的妙人，和婷姐儿之间，比起她和永安公主是好了无数倍，好像总是有点隔阂。今天看见了覃玉立，她就明白了。一个大梧州国，艳京，堂堂四王府的嫡长女，嫡长子，纵然母亲是多么长袖善舞，家世多么显赫富贵，作为儿女，虽然一个十岁不到，一个六岁多，都有许多条条框框拘束着，有许多的责任义务压迫着。
但愿等到婷姐儿议亲的时候，能比自己多些幸运。
来了几次四王府，一直都没见过四王爷。刚开始她是没在意，现在也有些好奇起来。她之前只是替卫妡冉可惜，白白浪费了这么个女政治家的才能。
四王府里里外外的那些文化气氛，一年到头大大小小的聚会。卫妡冉在女宾这边长袖善舞，四王爷在男宾那边，定然不只是一派酸腐的。不然这四王府的宴会怎么总是有那么多的达官贵人和文人墨客趋之若鹜呢。
想到传言中，四王爷是只知道吟诗作对，访师问友，不问庙堂，经常泡在国子监，结交读书人。薛茗予心里隐隐有一种大隐隐于市的奇怪感觉。
那如果她的猜测是对的，那么众所周知和四王府交好的皇宫弃子九王爷覃纭修又是个什么角色呢？突然，她想到覃纭修在北疆军中多年，现在突然有了军功，要回艳京述职受赏了，薛茗予的心脏不受控制的怦怦跳起来。
想着想着就迷迷糊糊起来。直到婷姐儿将她摇醒，她才缓过神来，也不知道自己刚刚睡着没有，还是想事情想得神智迷瞪了。
“婶婶，母亲叫我们过去呢。”婷姐儿歉意的说道。她早醒来一会儿。见薛茗予闭着眼睛没有醒来，她也没打扰她。
“啊？什么时候了。”薛茗予慌忙坐起来，窗外已经不那么明亮了。
“申初了。”
“哎呀。”那就是三点过了。无暇无忧赶紧服侍她穿起衣裙，洗手净面。
两人整理一番就往雨泽院那里去了。月盈说宾客都散了。就陈大奶奶，王夫人，和刘夫人还在雨泽院那里。薛茗予嘴角一扬。这还真是铁姐妹啊，回回有宴必到，事出紧急时挺身而出，宾客散了才坐一起说会儿话。
&bp;&bp;&bp;&bp;到了那里，自然是免不了一阵寒暄。这次见面，特别是王夫人和刘夫人，已经对薛茗予是一而再的刮目相看了。卫妡冉初次将她叮嘱再三的交到她们身边，她们顶多是挑挑眉讶异一下。孝为先的老板，又让她们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冬日宴后，卫妡冉后来告诉她们，是薛茗予察觉到了秦四姑娘那边的诡异，及时提醒了她才给四王府免去一阵口水。陈大奶奶是了然于心的笑笑，王夫人和刘夫人就是瞪大眼珠子了，从头到尾卫妡冉不说她们哪里知道不动声色的薛茗予竟然在这件事里起了这么关键的作用。
一个还未及笄的姑娘。这份聪慧，这份淡定内敛，是不得不让人刮目相看的。
“姐姐们说话，茗予给姐姐们煮道蜂蜜柚子茶吧。”薛茗予甜甜一笑。卫妡冉大度的让她加入这个圈子，但是那份日积月累的默契和莫逆，是她插不进去也不想插进去的。
“好啊。茗予在我们就有口福了。”卫妡冉笑盈盈的，不见外不客气，像是对待自家妹妹一样。
“我还惦记着着今天能喝到茉莉蜜茶呢，没想到还有新鲜的茶品。”刘夫人眼巴巴的样子，好像真的很馋一样。
“以后咱来四王府，记得把茗予妹妹邀着一起来就对了。”王夫人捂嘴轻笑。
薛茗予心里感激她们的善意。不说话，就只微笑低头，乖巧的指导着月盈和月华搬来小炉子和茶具。冬天刚过，柚子又是容易储存的，薛茗予也不藏私，大大方方的在几位夫人面前，煮起茶来。
不一会儿，房间里就飘出一丝柚子的醒神清香。
“这还是头一回知道，柚子也能泡茶的。”陈大奶奶颇为好奇的看着薛茗予娴熟的动作。
“茗予在闺中时无聊的时候，还用水果煮过水果茶，也是不错的，而且美容养颜，味道酸甜。下次到了生产水果的季节，茗予再煮给姐姐们喝。”薛茗予专心致志的看着火候。
“那敢情好。”王夫人拍手称赞。“只是，这口水要流好长时间了。”
“哈哈，看你那点出息。”卫妡冉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王夫人额头。
没有冬日寒气的房间里，三个二十六七的妇人，一大一小两个小姑娘，墙角含笑静立的丫头，还有炉子上渐渐飘出酸甜清香的热气。一切好像都那么静谧美好。专注着煮茶的薛茗予有点恍神。
“那这么说，蔺国公府这喜事还真要成了？”把几杯茶盅添好浅黄的茶汤，屋子里王夫人絮絮叨叨的声音才入了薛茗予的耳。
“可不是。梅夫人初六来坐一趟，算是给我透个信儿。听说都已经要小定了。”卫妡冉丰润的脸庞一点笑色也无。
“这还真不是个事儿。。”刘夫人眉间也皱成一团。
“是啊。。”卫妡冉无奈的拖长声音，“四爷那也烦着呢。”
“不知茗予妹妹觉得这事儿怎么样？”陈大奶奶好像吃斋念佛一样淡定的声音突然就指向了薛茗予。
&bp;&bp;&bp;&bp;“啊？”薛茗予正和婷姐儿两人给几位夫人面前上茶汤，突然被点名她脸上一愣。“刚刚光顾着看火候，没仔细听清姐姐们说的什么事..”女人在一起不过就是家长里短的，她想总不会要她做个策论什么的。
可是陈大奶奶那河清海晏的温婉面容一开口，薛茗予就觉得这还不如叫她做个策论去。“我们说的，是蔺国公府梅夫人脚下嫡出的七姑娘，如今要去给八王府做侧妃。这喜事若是成了，我们四王府就多了一丝不快。”
薛茗予黑白分明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在静谧的房间里像宝石一样光芒璀璨。她慌忙垂下眼眸，那华光立马就被遮掩了过去。
王夫人和刘夫人不解的对视一眼，都觉得陈大奶奶这么妥当的人，说话怎么会这么直接。而一向维护薛茗予的卫妡冉，若有所思的看看陈大奶奶面带笑容的胖胖的脸，又看看低头的薛茗予，终于若有所思的不发一言。
薛茗予偷偷深吸一口气。也不知道是她今日得到的信息量太多，这时候她的疑心和谨慎像藤蔓一样爬满柔弱的心脏。
蔺国公府和八王府联姻，四王府会不快。点名来问她，多是试探，她不敢随意应付。可是这中间的晦涩曲折，又怎么好糊弄过这几位人精的。
特别是陈大奶奶那坦然和蔼的圆脸，她都不敢抬眼多看一眼。就像陈大奶奶直白的话语一样，听着好像耐心的给她解释，却像一柄尖刀一样，戳得她喉咙发紧。
“茗予初来乍到，对艳京的贵人，除了几位姐姐都不甚了解。那蔺国公府的七小姐，都是嫡出了，还要去做侧妃？家里..不想护着宠着她么？”薛茗予甜润的嗓音像一道清泉，化解了一屋子的干涩。她看起来在认真摸清情况，好方便好好思考陈大奶奶这个问题。
“当然宠着护着的。梅夫人生七小姐，都三十岁才老蚌含珠。但是，这富贵，谁不想舍了命的靠一靠去..”王夫人适时的解围。
“富贵谁不想去靠一靠的，七小姐今年十五，早前相看了不少人家，梅夫人都挑三拣四的。侧妃还不就是个妾..”刘夫人不满的撇撇嘴，她喜欢看戏，看东西比常人总多了点文艺气息。
“八王府..很富贵？”薛茗予干巴巴的问道。能让四王府不快的，那应该不会像她们小风别院一把手那样空有一个华丽的大帽子吧。
“是啊。”这回解答的是陈大奶奶，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终于带了一丝兴味，好像真的相信薛茗予对这些都懵然不知。“二王爷年富力强，又有皇后娘娘撑腰，八王爷年轻聪敏，当今，也是很喜欢。”
薛茗予有点后悔自己的盘问了。陈大奶奶说话越来越直白得没分寸。她都害怕下一句就是什么秘辛。
可是眼下，自己明显是被赶的鸭子不得不上架。想到在外人眼里已经和四王爷绑在一起的一把手，还有自从自己出现在艳京贵人圈子里，就屡次被贴上了卫妡冉的标签，薛茗予认命的沉下心。
&bp;&bp;&bp;&bp;“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嫁就嫁呗，都要小定了难道还能想出个法子棒打鸳鸯么？”薛茗予洁白的小脸微仰，带着点天真的笑意。
“七姑娘在娘家那么受宠，不知道到了八王府过不过得惯？”薛茗予好像和婷姐儿说小话一样絮叨起来。
“侧妃纵然是妾，也是个贵妾吧？这既不是主母，又不是低贱的姨娘，七姑娘十几岁来着？十六还是十七？唉，这上不上下不下的，她脾气怎么样？可别受什么委屈才好，要是委屈了，娘家人早前挑三拣四舍不得嫁，那梅夫人不得悔青了肠子。”
听着薛茗予自说自话，陈大奶奶眼里的笑意终于有了点真实感，她和卫妡冉相视而笑。薛茗予还没说完，王夫人和刘夫人心里头也活泛了起来，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薛茗予。
“茗予妹妹..真是个妙人！这蜂蜜柚子茶也实在是妙！”刘夫人啧啧惊叹。
“这茶真是妙极！每次见面我都以为我重新认识了一遍九王妃，这真是回回受教。”王夫人难以置信的打量着眼前比婷姐儿高出一个头的薛茗予。
陈大奶奶和卫妡冉但笑不语，但是都举杯品尝起来，好像她们说的就是一杯茶一样。
“咳咳。”薛茗予低着头，“我这..不是九王爷还没回来，什么也不懂，跟七姑娘一样瞎操心呗..”
“嗨。茗予妹妹这玲珑心肠，九爷回来可不得小心捧着的。”陈大奶奶笑眯眯的，依旧那样河清海晏。
薛茗予低着头害羞，却偷偷去看婷姐儿。她不敢说的太过明白，怕太过了，也是怕吓着**岁的婷姐儿。谁会喜欢自己的小姐妹是个满是心机的。哪晓得一直不插话的婷姐儿看着她却是欣慰的松了口气的样子。薛茗予看了也笑笑，就安心的低下头。
“嫁了人还不是一样操心。”王夫人像是想起什么，嘴角一翘，“听说红山胡同一座五进的院子新迁了一户人家，迁进去就办了喜事呢。”
“切，你说的是刚娶了秦太太的吴举人吧？”刘夫人不屑的翻翻白眼。
“秦四姑娘嫁了？”薛茗予轻呼，这时代人结婚，除了像她这样临危受命的，哪家嫁娶从换跟帖合八字后面小定大定到拜堂，不得走个两三年的流程的，越是大户人家越是办得谨慎仔细，哪怕是秦四姑娘这个年纪，起码要有一年的准备时间的。怎么会这么匆匆忙忙的嫁人的。
“还不是她自作孽。”卫妡冉略有深意的看了一下一旁低头的婷姐儿。
“她不自重，后来吴举人去提亲，她才知道事情闹僵起来，以往秦老大人都由着宠着，这回可是下了狠心，把四姑娘身边的鞭子刀剑什么的都收了，连把剪刀都找不着。屋子里的瓷器什么的也都搬空了。拘在院子里。直到迎亲才给她灌了药，说是新娘病了，用轿子送过去让喜娘背着拜堂的。”
背着拜堂？薛茗予和婷姐儿眼里都闪过震惊。失去了名节的女子，没有了家族的庇护，反而只能被家族摆弄。
&bp;&bp;&bp;&bp;“所以说，女子要自重，自爱。”卫妡冉看看满脸通红的婷姐儿，想趁机上堂思想政治课，可是这么多人在又怕婷姐儿脸皮薄不好多说。
“好了。”刘夫人看看婷姐儿，白了一眼卫妡冉，“血的教训就在眼前，婷姐儿聪明着呢。别把孩子吓着了。”
这个下午的谈话就在秦四姑娘的悲惨喜事中结束。天色有点昏暗，但是实在不方便继续留饭了，卫妡冉和婷姐儿一直送她们到垂花门，薛茗予随着三位夫人陆续出去上了马车。
回了月泷沙洗洗就疲惫的躺床上睡去了。心里乱七八糟的也没个头绪怎么跟安嬷嬷她们说。
倒是一晚上做梦也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梦到在西凉，她屋子里黑咚咚的，却想挣扎着起床去陈氏那边请安，可是怎么也使不上劲儿起不了床。心口闷闷的难受。
一会儿又好像一直在轿子上还是马车上，没完没了的晃晃悠悠，一会儿又梦到婷姐儿说，婶婶，九叔回来了，我九叔回来了。
这一觉薛茗予睡得特别难受，但是又很沉，连一夜被窝里是暖是热都没了感觉。直到安嬷嬷在她耳边急急又温和的喊她，“王妃，快起床，快起床。”
“怎么了？”薛茗予艰难的睁开眼缝。她上头没长辈，基本上是天天睡到自然醒的。
安嬷嬷为难的吞吞口水。“陈管家前头来报，说是..王爷回来了。”
薛茗予看着安嬷嬷一张一合的嘴型，半天才凝了神，“王爷？哪个王爷回来了？”
“你说..九王爷？覃纭修？”薛茗予瞪大的眼睛里安嬷嬷不安的点点头。
薛茗予蹭的一下坐直了。跟军训过的小兵一样，赶紧下床站得笔直让立在一旁等着的无暇无忧服侍她穿戴。“可是说什么时辰回别院？”
“刚刚陈管家说，大概巳时到别院。”
“现在是什么时辰？”
“已经辰正了。”难怪安嬷嬷神色不安。就只有个把小时给她收拾了。
薛茗予却是比她们几个还要镇定，好似昨晚那一宿乱梦根本不是她做的一样。
她在珊瑚迎门柜里拨拉了一遍，挑了套靛蓝色马面裙，尽量显得端庄沉稳一些。她可从来没有以色示好的念头，穿的中规中矩，但是选了套珍珠叠翠的头面。娘家偏远无力，但是自己装也要装得大气一些。
越是小门小户，人家就越是不屑，举案齐眉就算了，起码在这别院的奴才里，总要争取一点基本的体面吧。
她像个临危不惧的斗士，头脑清晰的快速将自己捯饬好，又命令清洗的让安嬷嬷去吩咐了陆伯家的，亲自去朝花夕拾那边再检查一遍。无尘无垢也将一直井井有条的月泷沙里里外外又察看了一遍。
等到她在垂花门外站着的时候，才刚过巳初。她让无忧在垂花门外守着，自己到一边的倒座里，清退了人，让无暇摆上一盘糕点，食之无味的慢慢塞下肚。哪里还有心情品位，不过她要需要食物保持好状态。
&bp;&bp;&bp;&bp;一碟子糕点一口一口咽下肚。喝了两口温水。无忧断水给她漱口，又给她细细擦了嘴和手，整理了一下衣服。薛茗予就大义凛然的出了倒座，在垂花门下站着。
垂花门一早就站了人的。自然是陈管家带着别院几个得力点的仆妇，就有灶上的刘婆子。
连陆伯一大早都被薛茗予去派人叫了回来。陈管家在小风别院出现在薛茗予面前最多的时候，就是在这垂花门。平时她不待见他，但是出个门，陈管家都很谦卑的在垂花门送她出去，等她回来。好好一个管家，更多的倒像个门子了。可是谁让月泷沙里面的事情陈管家插不上手，别院外面又一年到头没什么事呢。
薛茗予保持着端庄的站姿，和温婉的微笑，心里却是乱七八糟的想了了一路。一阵急急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薛茗予抿了下唇，倾耳听去，果然是往这边来的。如果是打马回来，那前边报信的小厮肯定是跑不过马的了。她余光瞥到陈管家用手掌扫了下长袍的衣袖和下摆。
一队骑兵从前面拐角处飞驰过来，看得出来已经在勒马减缓速度了。可能是由于骑在马上，给这些立在地上的人看，就格外的高大健硕，特别是领头的人，宽宽的肩膀带着厚积薄发的气势。
可是早晨的阳光那么温和，骑兵是背对着阳光而来的，薛茗予是正对着阳光看去，她眯上眼睛，也抵挡不住刺眼的金色光芒，也看不清楚马上人的轮廓。只好静静的立着等骑兵队慢慢的，一点一点的靠近。
覃纭修无法形容心里的雀跃。像是小时候新写了张不错的大字想去给母妃看，那样迫不及待。可是这么多年他学的最多的却是隐忍，那心里是怎么了。
巷头一拐，就看到别院门下伫立在最前面的身影。好像长高了些。一身老沉的靛蓝色衣裙，头上明晃晃的头面。他不禁勾起嘴角想笑。手一拉，马儿就慢了下来。
他见过薛茗予很多不同的样子。
比如说头一回在鱼酸菜二楼，未谋面，光听声音，就听出是一个甜美乖巧的小女孩，却弯弯绕绕的让老谋深算的秦掌柜都马失前蹄。
比如说在七彩流云，她站在楼梯上，虽然是低着头，但是那么认真的看着丝线，像个小大人。
然后遇到刁蛮的秦四找麻烦，他还在想，这丫头指不定要想什么招脱险吧。可是低着头认命的站着，小小的身影和半旧的衣裳，显得那么羸弱。
还好他去及时呵斥，阻拦了秦四的鞭子。傻丫头竟然一路跟着他走了那么远。定然是真的害怕了的。可是面对他的冷漠，她却像个小狮子一样张牙舞爪的愤怒。当时那闪亮漆黑的眸子就烙在了他心底吧。
还有芦苇边抱膝而坐，双目失神的她。落寞娇小。
还有给他出谋划策的她，宝石般的眸子狡黠得闪闪发光。
还有得了消息跃跃欲试要去赚钱的她，像个得逞的小兔子，赶紧要回去数她的胡萝卜。
当然，还有理智得残酷的断言拒绝他的她。像柄磨人的钝刀子，让人心口发疼，却又不忍心拔出来。
&bp;&bp;&bp;&bp;那么今天又是另外一个薛茗予吧。端庄谨慎温婉，这几个词还真的从没往她身上想过。小身姿努力的站立如松，洁白的面容在阳光下浅浅的笑。
四哥总说他不近女色得像是有病。他也觉得挺纳闷，人家甘之如饴他却避如蛇虎。可是这个小人，却让覃纭修觉得自己正常起来。
“我回来了。”到了院门，覃纭修俐落的翻身下马。身后次第下马的骑兵队，和院门下一个个跪下的奴仆，都有点讶异。爷这是在和王妃说话的么？
薛茗予看着眼前越来越近的身影，越来越清晰的轮廓，越来越熟悉的面容，她的笑容一点点如冰雪消融。
瞪大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最前面的那个身影。小嘴紧紧抿成一条线。
她身后已经规规矩矩低下头的无忧，也是惊讶的张大嘴巴。
这个人，不是在七彩流云救过王妃的那个冰脸怪人么。
“怎么，不欢迎我吗？”覃纭修站在薛茗予对面，心想，糟糕，光顾着自己的迫切和欢喜，忘了给她消化这个意外的时间。
“哼。”薛茗予响亮的一个娇喝，和冰霜敷面的神情，让骑兵队和仆妇们一阵哆嗦。不是吧，王妃这时候怎么这么不合时宜起来？可是他们来不及猜测，就看到那抹靛蓝色的身影，急急转身就径直往院落里小跑而去。
这是怎么了？也不给王爷请安，也不接待，倒是闹起了脾气起来。
对覃纭修稍微熟悉的骑兵队一阵薄汗，看起来娇弱得很，不知道能否承受得住主子的暴怒？
可是出乎他们意料的是，王爷的背影明显不自在的一僵，眼看前面的人影跑了老远了，才急急大步跟过去。
这是要去算账么？不是吧？王爷和女人算账这么不给面子？一阵偷偷吁气声。
覃纭修大步跨进三进的时候，薛茗予急碎的脚步刚刚踏入北面正屋，后面跟着比其他人略微多领悟一点的无忧。
“关门。”薛茗予的声音凌厉尖锐，还有点颤抖。
无忧看都不敢正眼看屋外急急过来的伟岸身影，心想着顶多要了我这颗脑袋，抖着手把门给掩上了。
后面慢了几拍跟过来的骑兵，陈管家，还有院子里各个角落里好奇的眼光。看见那“怦”一下关上的门，和门外收了脚步站着的冷硬背影。一个个心脏跟被猫爪子掐着一样。
乖乖，王妃看着不都一直挺识大局的么？这回简直跟脑子被门挤了一样。平白无故的敢跟自家男人发这么大脾气，这院子里下人不少，下属也不少，这是个男人都得颜面扫地啊。
安嬷嬷也是一头雾水心急如焚，王妃这是唱哪出啊？
前头安排来安排去不就想争分尊重和体面么，这不是一下子全毁了。看王爷那块头，那板得铁块一样的脸，和全身冰寒冷漠的气势，这..这岂是王妃能惹得起的。
哎哟，亲娘诶，真是让人心都急成心绞痛了。
突然，门又开了一条缝。
无忧哆哆嗦嗦的在门外站直了。“王..王妃说，谁也不许进。”
说完她就闭上眼睛恨不得咬了舌头。
王妃非得这么吩咐她也没办法，鞭子抽来吧，要么一脚踹过来，她都做好吐他一升血趟他大半年的准备了。
十八年后还是一条女好汉！
&bp;&bp;&bp;&bp;这婢女覃纭修有印象，薛茗予出去他碰见的时候大都就是她跟着。
覃纭修心里如一团火在烧，闷得难受，又不想把这火气随便泄出来。难怪女人麻烦，一点没考虑到的，竟然这么大火气。
覃纭修僵硬的站着，却又不敢去动那紧闭的门扉。他第一次有一种对着一个小刺猬，又想去摸摸，又不知道如何下手的无措感。
众人屏住呼吸低头数着在正屋前刚硬的身影来回踱了多少步。
王爷竟然没有一脚将那无知胆大的婢子给一脚踹飞，真算她命大，那下一步肯定是要踹飞门板，真是替刚刚头也不回跑进去的王妃捏一把汗。
薛茗予在西间靠墙的珊瑚木流苏美人榻上坐着，背靠着冰冷的墙，双臂环抱着膝盖，头窝在膝头。外面静得像是没有一个活物，只有那沉沉的步履声像是来来回回的踏在她的心头。
唐九，怎么没想到呢。排行第九，九王爷。
昨天婷姐儿不是告诉了她么，覃纭修的母妃月妃和当今皇后娘娘都出自唐家。还有那贾四爷，贾四爷的母妃说不定就姓贾呢。
怪不得卫妡冉突然就上门来了，还对她贴心的好。薛茗予心里讽刺的自嘲，要不然，自己在这角落里窝着怎么会有人来问津呢。
就唐九那动不动一脸零下四十度的怪脸，竟然温和的说我回来了。肯
定是事先就知道了的。最后见面的时候他还恼怒于她不该私下和乔泽熙见面喝酒，那时候他还不知道的吧。
但是卫妡冉上门来的时候，他应该就是知道了的，对了，要不然怎么会有尹先生送来的十万两还在朝花夕拾园子里埋着的银票。
她像料理后事一般，惴惴不安，睡觉都在瞎琢磨，还有今天这身平时不会上身的靛蓝色马面裙，他美滋滋得意的往自个儿面前一站，自个儿还像个傻子一般忐忑不安的等待检阅。
前头她还丝毫没有形象可言的在覃纭修面前撕鸡腿儿，现在却穿得像个端庄妇人一般装温婉恭谦。
自己还义正言辞的跟唐九说，你有家室，我也有我就算是死也不能背叛的婚约。呵呵，她是该庆幸那会儿没有失去理智呢，还是该庆幸那个夺了自己初吻和一套盔甲就把她娶回家的人是同一个人呢。
薛茗予觉得自己真是可笑。
外面那沉沉的脚步声停顿了一下，缓缓向远处延伸，直到听不见。薛茗予疲倦的闭上眼睛，窝在自己单薄的臂弯里。
是不是觉得自己莫名其妙无理取闹，看，这就没耐心了吧，走了吧。
覃纭修问了下陈管家他回来王妃怎么安排的，陈管家战战兢兢的将主子大爷带到朝花夕拾，说这就是王妃早就给爷准备好的。
谁想到，王爷竟然点点头就让身后的侍卫兵进去安置行李去了。
月泷沙里，安嬷嬷凑到在门前站着的无忧耳边，可是无忧前头刚说了王妃的命令，安嬷嬷也是不敢违抗的，偷偷问无忧，无忧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安嬷嬷只有惴惴不安的去了东厢房茶水间坐着。这时候她哪里还有心情回后罩房。东厢茶水房，慢慢就陆续坐了面面相觑的无尘无垢无暇，还有陆伯家的。几个人大眼瞪小眼的如坐针毡。
&bp;&bp;&bp;&bp;月上柳梢，各房都点起了灯，无忧进去了几回，出来都是无奈的朝安嬷嬷她们摆摆手。
突然，外面陆续传来“给王爷请安”的声音，无忧赶紧站好。安嬷嬷和丫头们靠墙低头站好。
“王妃还不出来么？”覃纭修直接问门口守着的丫头。
“没。”无忧硬着头皮回答。
“晚饭也没吃？”
“没..没吃。”无忧错愕，瞬间心头一落。王爷这是关心王妃呢，怎么不是来算账的。
“把这个给你们王妃送去。”覃纭修眉峰皱了一下，递过去一个油纸包，说完看了一下紧闭的门扉，“你进去陪着，我明天再来。”
“哦，好。奴婢遵命。”无忧心头欢喜的福了个礼。抱着油纸包就进去了。
覃纭修的声音消失在二门，墙角安嬷嬷和无暇几个不明所以的瞪大眼珠子。这是咋回事，这么大块头，还这么好说话？
薛茗予看着无忧小心翼翼托在手里热腾腾的油纸包，真是好笑又是倍感讥诮。不用打开她都知道那里是什么。小狗咬人了赶紧喂点骨头来么？
“王妃，王爷说这个给您。”无忧惴惴不安。她只比别人多知道一点，那就是王爷是王妃此前偷偷出府认识过的。但是其他的她一样一头雾水，更不知道王妃这浑身怒气是哪里来的。
“还说了什么？”薛茗予两眼无神。
“王爷还说..让我陪着您，他明天再来..”
薛茗予翻翻白眼，唇角嘲讽的往下一撇。她是不是应该庆幸应该欢呼，应该对镜贴花黄宽衣解带只为君。
那个自己曾经倍感遗憾的人，和这个和自己早就绑到一块要绑一辈子的人，竟然是同一个人。可是她就是觉得特别多的矛盾在她的四肢百骸里横冲乱撞。
这还是她薛茗予么？自小就乖巧懂事堪称闺阁标本的薛茗予么？何时会这样不顾后果的发脾气甩脸子？
她以前无数遍的分析过，为什么突然冒出来一个脾气古怪的人她就突然觉得有点对眼了。那她几年来费心费力盯着的公孙博沂呢，怎么突然就不知道遗失在哪里了？
公孙博沂就像她观察培养的一个标本，她费尽心机想让他长成一个能让她日后安逸栖息的大树。
洒水除虫施肥，兢兢业业。可是这棵树长着长着，突然才发现，根是歪的。覃纭修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出一个枝桠来，她还不知道这是不是个歪脖子树呢，可是跟覃纭修这棵树待在一起，突然发现自己活了，不再像个标本一样，总是恰到好处的展示或隐藏自己的各方各面。
对，就是这样。
覃纭修和她想要的标本根本南辕北辙，而自己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自己突然也不是那个标本版的自己了。
会生气，会沮丧，会吵架，会发飙，会馋的像只猫。而那些多年来让长辈们赞许欣赏的仪态，理智，分寸，通通都是狗屁。
原来她喜欢的，不是因为覃纭修是一棵什么样的树。
而是和这棵树一起，自己的勃勃生机和肆意舒适。
&bp;&bp;&bp;&bp;而她现在生气的，是因为覃纭修原来就是一棵早就跟她绑在一起的参天大树，她却是迟迟不知。
曾经欢喜，曾经忐忑，曾经倍感遗憾，曾经失落不安，然后太惊讶，太欢喜，太别扭。
“拿来吧，端个炕桌来。”听到自己的声音又恢复了理智和清明，薛茗予心里苦笑。
估计整个小风别院都知道了吧，九王爷一回来就叫王妃打了脸。
说不定过不了两天，艳京不少贵胄就都知道了。在宫里不受待见的九王爷，连自家媳妇儿都不待见他。
宫里到底是不是真的不待见他，薛茗予不知道。但是就算真的不待见自己的儿子，也不会喜欢外人来数落来甩脸子的吧。
她还是乖一点好，到现在宫里都没召见她不代表永远不召见她，省得为日后的自己下畔子。
无忧轻手轻脚将炕几搬过来，放下油纸包，见薛茗予熟练的打开，在热气腾腾中大快朵颐，无忧又赶紧出去端了热茶来。
吃饱了，薛茗予就去洗漱睡觉了。外面的猜测打量她都不想去理会，然后相比头一天，她一夜无梦，好像就是用了一夜的时间，很认真的睡觉。
枝头鸟叫声中，薛茗予怔怔看着无暇无忧一碟碟一盘盘的布置着早饭。她忽然想起一句这个世界不存在的电影飘中的一句英语，明天又是新的一天。那陌生古怪的句子在自己心里一晃。
今天的早餐是白粥，一叠摞起的薄薄的春饼，桌上玉白的六七个磁碟子，有炒熟的土豆丝，红烧肉丝，有青椒炒蛋，还有生嫩的黄瓜条，新鲜的番茄块，红玉般的胡萝卜条。旁边还有一叠红红的油辣椒酱。
布置好了，无暇无忧就在旁边静静立着，薛茗予向来习惯自己动手。轻轻啜了口粥，夹了块巴掌大的春饼放在面前的空碟子上，夹了点青椒炒蛋，左右卷成饱满的一条，就往嘴里送去。
“早饭这么丰盛？”不请自来的身影，正是昨天吃了闭门羹的覃纭修。发间还带着点汗珠。应该是去晨练了的。
薛茗予抬眼看了一眼，也不搭话。低垂着眼睛继续吃自己的。无忧见王妃一言不发，用手肘轻轻捅了一下和她并排站立的无暇。无暇摸了一下被撞痛的手肘，可是也不知道这时候自己该干嘛去。
无忧吸了口气，想算了算了，自己还是上吧。无忧赶紧去一旁拿了水盆伺候王爷净手。然后又去给覃纭修乘了碗粥。
无暇在一旁瞪大眼睛看着无忧，这怎么回事，王妃都不理睬王爷，无忧怎么就换山头了？
覃纭修心想，这丫头不错，加一分。
他也不计较对面的薛茗予搭理不搭理，没让他再吃个闭门羹就是好的了。洗了手，学着薛茗予的样子，夹了春饼放在自己面前，又选了红烧肉丝和生黄瓜条，不过薛茗予一个卷要吃三口，覃纭修却是一口一个。
无忧看了一眼，王妃坐在主位上，王爷反倒坐了次席。她赶紧低头给无暇使了个眼色。
无暇叹口气，认命的出去，赶紧吩咐小厨房，再烙几锅饼来，再来几个夹饼的小菜来。
&bp;&bp;&bp;&bp;薛茗予食量小，吃完就自顾自的净手，漱口。一转身就径直往外走去，她多少日子都没怎么在早晨去院子里转悠了。嗯，春天来了，走路锻炼改早晨好了。
无忧捅了一下木然的无暇，朝正吃得很欢的王爷努努嘴，就赶紧跟着薛茗予身后跑了。
出了月泷沙，薛茗予看了看寒气直冒的剑湖水榭，想想还是去了东边的朝花夕拾。当然，她去的是朝花夕拾和月泷沙之间的花园。安嬷嬷正在暖棚里忙活，正月初的时候暖棚里的东西就都冻死了，现在天气回暖，安嬷嬷又赶紧种了些时令蔬菜。
薛茗予坐在小马扎上，看着撩起的暖棚帘子里安嬷嬷忙碌的身影发呆。
“王妃昨儿..”安嬷嬷见薛茗予坐着不动也不说话，想问问，又怕自己管的过分了。王妃向来待她们亲厚，但是那层主仆关系，她心里还是很有数的。
“也没什么，之前..我偷偷出别院的时候跟王爷见过几次，有点..过节。”薛茗予张张嘴，还真不知道如何说起。可是对着安嬷嬷，她实在是没办法板着脸不理睬。
陆伯和安嬷嬷，在她心里像是她的长辈一样，无忧就像她的姐妹一样，这是无暇她们永远也无法比拟的。
安嬷嬷满是泥的手停顿了一下，“我就说呢。”
薛茗予苦笑。
“太夫人让我们几个老的跟着王妃过来，就是怕王妃年纪轻没经过什么事儿，怕您在外头吃亏。”安嬷嬷手里忙活着，嘴里开始絮叨起来。
“这男人，不管有什么不好的，关上门说道几句，哪怕吵几句也行，您这样没头没脑的当着这么多下人面，一点脸面都不给爷，再说还有爷在军中一起带回的大人们呢..”
“外人可都不知道你们在外头见过又有些什么，可就光看着王爷头一回回来，您就一桶冷水泼过去了。”
“外面有颜色有手段的女人多了，王妃这及笄还有几年..在屋里头还是顺着点王爷的好..”
薛茗予头点得像捣蒜一样。如果陈氏在身边，可能就是这样吧，又念叨她，又责怪她，怕说轻了她不懂，又怕说重了伤着她。说来说去都是怕她吃亏。
“唉，我们啊，说这些话都是僭越了。王妃遇事多想想太夫人，她老人家可就指盼着您和姑爷好好过日子的。”
“嗯，我知道，我都知道。”薛茗予乖巧的小脸上滑下一滴泪水来。
西凉再也没有信传来，不知道陈氏身体到底怎么样。还有嫂子，是不是已经给她生了小侄子了。
哥哥今年要下场了，也不知..西凉西凉，只剩半壁江山的西凉还有她最亲的人，可是她在这跺一脚西凉就要抖三年的艳京里，却还和人闹别扭耍脾气。
覃纭修正站在一株合抱的松柏后边。本来想绕道过去看看她在干什么，却听了主仆俩一席闲话。
他在那，恰巧就看见了薛茗予避着安嬷嬷滑下的泪水。
覃纭修心里一缩，这种陌生的不适感，让他一阵慌忙中匆匆走开了。临阵打仗再危机的时刻他都能快速的分析利弊和对应战略，而此刻，却没来由的不知所措。
&bp;&bp;&bp;&bp;薛茗予在安嬷嬷身边摩擦了半日，才回了月泷沙。午睡后，她想了想，让无忧去叫了陈管家来说话。
“陈管家，跟我说说王爷们的事情。”薛茗予面无表情。
“这..不知王妃想听的是哪些方面的..”也难怪陈管家为难，这艳京的王爷，连带没出宫的一起就有十一个。王妃见了他就赐座赐茶，他哪里敢放心坐着喝的。
“就先说说几位王爷和宫里的关系吧。”薛茗予抚额。她不知道的太多了，先从出身开始听起总没错。
“好。”陈管家这时缓过劲儿来了。要说这些，王妃身边带来的陪房们再贴心得用也没他了解的多。
“咱们艳京有十一位王爷，咱们爷排行第九。如今宫外的有八位，宫里的有两位尚还年幼。”
“嗯？八个加两个，那加起来不是才十个么？”薛茗予疑惑。
“正是十位。”陈管家说道起来明显要比薛茗予恭敬多了。“王妃有所不知，花贵妃所出的三王爷，十岁那年因病去世。如今三王府里住的，是三王妃。”
“十岁就死了，还娶了王妃？”听起秘辛来，薛茗予不自觉就跑题了。
“嗯..嗯，据说三王爷病情加重时娶的承熙侯长房的嫡长孙女。坊间有说是三王爷对三王妃一见钟情，也有的说三王妃是去给三王爷冲喜的。最后，成婚才一个月，三王爷还是..”
“行行行..说说其他几位..”人死如灯灭，还是说说其他活着的有用的。
“大王爷和二王爷，是当今皇后所出，健王今年有四十出头，信王也年近四十，信王文韬武略，多年来很得皇后娘娘和当今的喜欢和栽培。”陈管家小心翼翼的说着，见薛茗予听了了然的点点头，心下一喜。看来主子是个心里明白的。
“那你先说说哪几位比较得宠的贵人和王爷吧。”薛茗予扫了一眼陈管家，那么多，她怕听听就晕了。
“皇后娘娘正当时，当然是皇后娘娘和二位王爷风头最健了。”饶是一个小小管家，一开口也是官腔十足。“其次就是位居撷翠宫的丽妃，和承懿宫的良妃了。丽妃脚下是伽王，排行第四，伽王满腹经纶，跟咱们爷关系从小要好。丽妃还有一位平泽公主，如今还未出宫。良妃膝下只有一子，是排行第八的德王，德王今年二十有三，据说..据说德王也是自小聪慧伶俐，当今时常过问德王的功课，现如今也经常让德王领差事去做..”
薛茗予听得眼睛一眯。原来贾四爷是这么个来头的，外家不信贾，而是名字里有个伽。陈管家这意思，就是说，德王，和皇后所出的老二信王..有得一拼？
“那..和良妃交好的是哪几位？”薛茗予心里有个小小的苗头，但是她可没打算去问陈管家。贾四和覃纭修绑在一起，德王又是和谁绑在一起的？要不然凭他一己之身，怎么够和唐皇后一争长短呢？
“良妃，和花贵妃是同年进宫，先后得封的，自然，要走得密一些。”陈管家无比委婉。
&bp;&bp;&bp;&bp;“唐皇后，其实和咱们爷的生母月妃同是承熙侯出来的贵人，只是月妃去得早，承熙侯和皇后娘娘都不是很照拂咱们爷。倒是，德馨殿佟王生母如嫔，和汇福殿保王生母刘美人，向来仰慕皇后娘仪容风采..”
呵呵，薛茗予瞟了一眼陈管家，这天天没什么事干的管家，说话很官方啊。良妃膝下只有一子，偏偏和除了皇后娘娘以为位份最高的花贵妃吃一锅粥，花贵妃的儿子还是早夭的。
嗯哼，估计花贵妃这儿子死的也跟唐皇后有点关系，要不然花贵妃也犯不着来帮着良妃出头的。
老大都四十出头了，那唐皇后少说也五十好几了。当然要召点年轻的妃嫔在身边了，不然老皇帝根本就想不起来去看黄脸婆吧。
等等，承熙侯？缠缠绕绕的听了一圈，承熙侯好像是第二次入耳了。
“陈管家刚才说是承熙侯？”
“对，已故的月妃是承熙侯三房所出的嫡女，皇后娘娘是承熙侯长房嫡女。”
“不对，你刚刚第一次提到承熙侯是什么事？”薛茗予牢牢抓住脑子里的印象不放。
“啊..”陈管家思索着，“老奴说承熙侯..对了，早夭的仟王，如今的三王妃，也是承熙侯府出来的姑娘。说起来是皇后娘娘的娘家侄女，如今承熙侯府长房嫡孙女。”
“嘶..”薛茗予倒吸一口凉气，当今后族，竟然让长房嫡孙女去给一个要死的三王爷冲喜？而且三王爷死了，婆婆还去跟娘家姑母唱对台戏？
薛茗予心中好奇，第一，冲喜这事，唐皇后怎么会答应的呢？这岂不是让后族颜面扫地。第二，三王爷死了，花贵妃去支持良妃，那这三王妃夹在中间，倒底是怎么过日子的..
“三王妃多大年纪？性格如何？”
“三王妃是承熙侯世子的嫡长孙女，三王妃是孀居妇人，甚少露面，听说性子是极好的。上头有好几个哥哥的，三王妃嫁过去的时候比三王爷要大三岁，十三，三王爷要比二王爷整整小十岁，那如今，三王爷如果在世要有二十九了，那三王妃如今也有三十二岁了吧..”
“三王爷比二王爷小十岁？”薛茗予觉得难以置信。老皇帝生了那么多儿子，那他肯定是没什么问题的，怎么中间能有十岁的空档期？他大部分儿子还是后来生下来的了。
“是..”陈管家低着头，“这中间是有几位公主陆续出生的..唐皇后的惠泽长公主，花贵妃的姝泽公主，如嫔的端泽公主..”
“好吧好吧。”薛茗予摆摆手，端茶，“陈管家先下去歇着吧。过几****闲了你再来说话。”
陈管家起身行了个礼扬眉吐气的出去了。瞧瞧，咱王妃这气势，昨儿一别院的奴才都被她唬住了，连王爷都撂一边儿不理，今儿竟然跟没事人一样叫他去说闲话。得得，他得收敛点，听说王爷没生气，今儿出门气色却不大好。
&bp;&bp;&bp;&bp;薛茗予揉揉额头。“无忧，我们出去走几圈去。”她还想说了解一下艳京圈里的形势，这才听了个大概，就把自己听得头晕了。走几步好好理理去。
“王爷回来了。说是晚上过来吃饭。”无忧跟着她小声说道。
“哦。”薛茗予吱一声。老大要来吃饭，她这二把手还能说个不字？她这不是已经开始准备踏入艳京的浑水坛子了么，还哪里来那么多闲气的。
薛茗予想起前世的一句话来。前半句不怎的，可是后半句太经典了。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噢。什么是爱情，爱情就是她虐你千百遍，你还待它如初恋。什么是婚姻，婚姻就是吵了架摔门而去，回来的时候还顺便带把小青菜。
而当她走得小腿酸痛，心里却是打定了主意，不必再像今天那样盘问陈管家了。陈管家是艳京的老人，说起来不费事，她听着却是很费脑子。
陈管家一开口，就熟练的织着一层套一层一环套一环的繁复蛛网，而一进她的脑子，找到头绪却是很让人头大。这才刚说了艳京的十二位王爷，一下午也只说了个浅显的，艳京还有那么多的贵人，她岂不是自寻不痛快。
看来，下次，陈管家来，还是像出嫁前陈氏给她讲故事那样，选一个，讲讲故事好了。听着有趣，听多了那些旁枝错结的也能听熟吧。
她进二门时，还在想到底要不要去小厨房看看晚上做些什么菜。心里残存的别扭劲儿却被一阵风般跑过来的陆伯家的冲得一干二净。
“王妃，赶快换衣服，前头要来圣旨了。”陆伯家的脚步飞快，薛茗予也跟着小步跑起来。
无忧熟练的找出收藏好的郡主吉服来。按理说她应该着王妃的命妇服才对，可是她到如今还没个正经诰命下来，更别提按品着装了。
无暇还要拖她去乌木边花梨心妆几前描眉妆扮，陆伯家的却是拉了她一把。“不用了不用了，这会日头都落了，外头昏暗，脸上也看不清楚的，而且也没时间了。”
薛茗予顿时觉得陆伯家的太可爱了，不然她得在妆镜前被摆弄少说一炷香功夫，大概过去陪着接个旨，就能完事。
无暇无忧一左一右扶着薛茗予到了别院垂花门里的堂屋，只见覃纭修已经换好装等着了，而旁边还有一个白面无须微胖的男子在喝着茶，跟覃纭修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王妃来了，修王殿下，不如咱家就宣旨吧？”一开口明显就是个宦官的尖细声音。精明的小眼全是讨好。
“劳烦公公久等了。”薛茗予福了个礼，无忧手快的送过去一个上等封红。
“王妃真是客气。”那宦官还想推辞一番。
“王公公不必客气，拙荆也是送杯水酒钱。”覃纭修抬手，温和道。
薛茗予保持得体微笑，却是一旁偷偷腹诽，谁是你拙荆了？你还拙夫呢！你全家都拙！
覃纭修在一旁的侍卫服侍下，先是上香，叩拜天地，薛茗予也在一旁有样学样。
&bp;&bp;&bp;&bp;然后除了那王公公，集体跪了一片。那尖细的声音薛茗予听得直皱眉，真是不舒服，还有点膈应人的感觉，也不知道是不是下午听陈管家说话听得耳朵不舒服的原因。
所以王公公说啥她并没有像旁人一样虔诚的句句细听，只明白了个大概的意思，皇上嘉奖了一番覃纭修在北疆对阵西胡的两次战役中的突出表现，赐封参将一职，念及覃纭修新婚，且久未回京，特恩赐三月假期，收假后立即回北疆赴任。
见前头覃纭修磕头谢恩，薛茗予也谢恩，覃纭修双手接过明黄色的卷轴，起了身，薛茗予也跟着起身，覃纭修和王公公客气几句，薛茗予就微微笑跟着送王公公出了垂花门。
等王公公一行人一走，薛茗予立马就折身往回走。
“我晚上过去吃饭。”覃纭修看着那倔强的背影摸摸鼻子，很没底气的说道。说完又觉得自己有点丢人，边上下人都没散呢，自己要去吃顿饭好像还有点怕不给饭一样。可是他又不想老是这样不被她理睬。
“行啊。还钱。”薛茗予头也不回，嘴角却是已经挂了笑。真难想象那个冰雕脸这么无奈的声音。
“什么钱？”覃纭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
“王公公的水酒钱啊。”薛茗予气呼呼的。谁让我做的人情，你就毫不在乎的拿去装了面子。
覃纭修脚步一顿，却是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这丫头脾气还真不小，不过还好，总算开口说话了不是。他都没注意到身边两个贴身侍卫见主子竟然笑了，脸上那瞪大的眼珠子。
薛茗予在主子里是很好服侍的。可是无忧无暇却是觉得这活计如今太折磨人了。比如晚饭，王妃竟然大咧咧坐着主位，王爷竟然跟不知道一样坐着客位。王爷倒是和王妃一样，吃饭都是自己动手，王妃竟然那么理所当然，也不给王爷布个菜递给汤的。王爷时不时看看王妃，王妃却是一直不抬眼皮子跟对面没人一样。
王妃这几日也不知道生什么气，总是脸色冷冷的。可是在无忧无暇看来，王妃再板着个脸，跟王爷比起来充其量也只能是个纸老虎。王爷那浑身的气势，冷然得让她们两个一旁干站着的小丫头走进了都想哆嗦。可是她们王妃却不知道哪里借来的胆子。
“那个..”覃纭修见薛茗予吃完放下筷子漱口净手，怕她又像早晨那样吃完就走人，“明天跟我去趟四哥那吧。”
“行啊。”薛茗予随口应道，给了他一个很放肆的小斜眼。
“别走。”覃纭修见了却是心里头一乐，胆儿真肥。他也不管还没吃完的饭，也放下筷子飞快的漱口净手。
“干嘛啊？”薛茗予上三路下三路的扫了覃纭修几眼，这人哪里来的那么多事儿。
“走，跟我去走走。”覃纭修走到她旁边，也学着上三路下三路的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不过他背对着无忧无暇，也就薛茗予看见他竟然学她。
&bp;&bp;&bp;&bp;“你。。”薛茗予本想拒绝的，可是看覃纭修那挑起的眉梢，倍感无奈又打起精神装无畏。她要是拒绝这货是打算抗她的么，竟然这么无礼的打量她。“去就去。”
覃纭修嘴角一翘，很是大爷的在前头出了屋。薛茗予咬牙切齿，冒火的小眼神恨不得能将那宽阔的背影烧出两个洞来。
“怎么想到取名叫月泷沙？”覃纭修突然一停，转身问她。
“哎呀。”薛茗予只顾着心里腾腾升起的小火苗，哪里注意覃纭修突然停住了还折身，一时都来不及收住脚步，就一头撞上去了。鼻头和额头撞上覃纭修胸膛，这痛觉估计就是撞门板也差不多了。
“呵呵。你总是这么不小心。”覃纭修见薛茗予捂着鼻子龇牙咧嘴的样子，想也没想就伸手摸摸她的头顶。可是手上传来的松软温热的感觉，却让他立马就尴尬的收回了手。跟命中注定一样，这丫头他就是不由自主的放下防线。
“哼。”薛茗予狠狠的瞪他一眼，这是第二次这样心不在焉就撞上他吧。突然感觉到头上温暖的手掌。薛茗予脸上一红。这怎么好像是在撒娇一样。
“嗯哼，走吧。”覃纭修有些尴尬。“怎么想到取名叫月泷沙的？”
“啊？”薛茗予这才注意到覃纭修的提问。“你回头看啊。”
这时候夜幕已经降了下来，今天是下玄月，清冷的光辉从天幕泻下。他们这时刚好走到了剑湖旁边，水面粼粼波纹，和细沙般铺洒而下的月光，像是一副用两种手法绘就的一副美景图。覃纭修看得一呆。“嗯，月泷沙挺好。”
“我母妃的名字里就有个月字。”覃纭修呐呐说道，“这本来，是母妃的别院。”
“啊？”薛茗予却是一愣，这来历，她却是从来不曾听说过的。婷姐儿和卫妡冉，包括陈管家，都没人提过。
“那为什么要叫小风别院啊？”是了，这别院只有一个名字，却是和月字沾不上边的。怪不得了，小风别院那块匾上的字，她总觉得力道上，更像是出自女子之手。
“母妃说她喜欢风字，风是自由的。”覃纭修的声音无限追忆。说完摇摇头，又折身往前走了。
薛茗予却是不知道怎么接话的好，默默跟着走路。说实话，除了当初那些好感和遗憾，她对覃纭修并不了解多少。而月妃已故，她也不敢贸贸然看口。
覃纭修却是一转身，往朝花夕拾那边走去了。不去剑湖水榭也好，这晚上凉气大的很。朝花夕拾一直是让陆伯家的和安嬷嬷捯饬的，她都没亲自去看过。想必覃纭修有些不大如意的，她去一趟也好，省得下人们诚惶诚恐的。
覃纭修却是径直带着她去了书房。说是书房，不过是准备着给他处理事务的，倒没多少书，薛茗予左看看右看看。这边都是陈管家开了别院库房取出了物件儿，好像和她卧房那套紫檀家具是一套的。
“这个你拿着。”覃纭修掏出个巴掌大的红木匣子。看起来比较新。
“这是什么呀？”薛茗予撇撇嘴，男人讨好女人，不就是送花送珠宝首饰的。想想覃纭修是不可能写个情书啊什么的了。
&bp;&bp;&bp;&bp;“别院的对牌。”覃纭修打开匣子，给她看。一对对的木牌，整整齐齐的码放在匣子里。
“对牌？”薛茗予拿过来，木牌上雕刻着不认识但是看起来古老的图案，有的大，有的小。小的看排列，应该是一种文字。只不过这种字体她不认识。
“嗯。我没成家，这个做出来也没拿出来用。”覃纭修见她看得仔细，心里松了口气。总算不是针尖对麦芒了。
“哦。给我啊？”薛茗予点点头，怪不得看起来很新呢。不过她随即觉得有点不自然，这算什么，把家交给她了？
“嗯，当然给你。难道还要男人管家？”覃纭修挑眉。
薛茗予无语的翻个白眼，非常勉为其难的合上匣子收下了。覃纭修看着面冷，说话真不饶人。
“你这，有什么要置换的么？”薛茗予不自然的转移话题，指了指房间里的家具。
“不用。在军中向来简陋。我也不挑剔。”覃纭修摇摇头。这是关心他吧。
“那没事了我回去了。”薛茗予下午走的多，小腿还酸胀着呢。而且跟覃纭修单独呆在一起，总觉得空气都不那么流畅了一样，呼吸说话都有些不自在。
“我送你回去。”覃纭修很理所当然的跟着。
“不，不用了。无忧就在外面等着。”薛茗予慌忙摆摆手。她才收起浑身别扭劲儿，竟然就节节败退一样。不摆脸色了，好像一下子太好说话了。
覃纭修却是不再跟她争辩，面无表情的跟在她身后出门。那瞬间又蒙上冰冷面纱的脸庞，看着薛茗予气急败坏。
别院不大，刚出了月泷沙，覃纭修竟然就觉得这走得太快了。“茗予，你高不高兴？”
“啊？什么？”薛茗予一头雾水，不知道覃纭修说的是什么。她只想赶紧走完这段尴尬的路。
“我很高兴。执剑说那晚他护送你，竟然发现你回了别院。我特别高兴。那你呢，你知道是我，高兴吗？”覃纭修从来没有说过这么温情的话，夜色中他心如擂鼓，却很想趁着夜色，悄悄的说给薛茗予听。生怕一见天光，这点冲动就不好意思出口了。
“我..”薛茗予低垂的脸上滚烫。覃纭修说的就是最后见面的那天晚上吧。她想到那个火热的吻，而耳边平静淡定的话，听得却是让她面红心跳。
“你高不高兴？”覃纭修侧脸看着薛茗予，就想听薛茗予说一句他想听的话来。
“我..我生气！”薛茗予结结巴巴的说道。要她也承认她高兴，还不如找个地洞钻进去呢。
“呵呵。”覃纭修看着薛茗予小小的侧脸死不抬头，又是倔强又是害羞，禁不住温雅的笑出声来。她不承认，也跟承认了一样，让他开心。
“我能留京三个月呢。”覃纭修语气疏朗。“茗予，”
“干嘛？”薛茗予低着头，心里甜蜜和欢喜交织。
“能不能..牵着你走啊？”覃纭修深吸一口气，才把一句话说完整。旁边比他肩膀还矮一分的小人影却是僵了一下。
&bp;&bp;&bp;&bp;“不行！”薛茗予忍住笑，鼓起腮帮子，小碎步急速的往前走去。她没看到，后边见到月泷沙近在眼前的高大背影肩膀丧气的略略一跨。
到窝到温暖的被窝里，薛茗予耳边还回绕着覃纭修那略带忐忑的低沉嗓音。
“我很高兴，你高不高兴？”
“能不能..牵着你走？”
哈哈。薛茗予在被窝里用被子蒙着头都想笑出声来。覃纭修真笨，要牵手不会直接牵啊，还要问她能不能，真是太笨了，笨死了！
不过这是不是就说明覃纭修从来没对别的姑娘用过心呢？连牵个手都这么逊。傻笑着入睡的薛茗予觉得肯定是。
无忧和无暇最近无声的眼神交流特别多。就像现在，王爷都在外间坐着喝了三杯茶了，王妃还在里头没出来。
昨天王爷连着在这吃了早饭和晚饭，今天竟然一早又过来了。还是无忧大着胆子进去推醒了王妃，又让无尘无垢进去服饰王妃洗漱穿衣，她才和无暇在外面给王爷奉茶。
薛茗予想到今天要和覃纭修去四王府，特意选了件茜素青色缠枝纹撒花洋绉裙。
除了早晚的凉气，艳京迟来的春天还是很怡人的。首饰上也就在头上别了六个个拇指大的嫩黄色蝴蝶结。蝴蝶结的中间点缀着莹莹珍珠，很符合十几岁姑娘家的朝气和温馨。跟这季节特别相配。
薛茗予第一是想照顾她的脖子和脑袋瓜，珠翠换成布艺的，不知道轻了多少。今天是跟覃纭修出门，去多久她也没谱。而且是去卫妡冉那里，顶多见见贾四爷，也就是四王爷罢了。卫妡冉应该是不会挑剔她的装扮的。
覃纭修看了一眼就眼前一亮。薛茗予却是低着头像是没感觉到他灼灼的视线。
今天的早餐是一大碗红得冒油的肥肠面。汤红彤彤的，细细的面条莹润润的，肥肠片软烂入味。薛茗予拿了筷子就开吃起来。好像都习惯了，回回她出去有什么大事，陆伯家的都给她做这么一大碗面。这面还是薛茗予说着让陆伯家的学着做的，越做口味越好。
“你喜欢吃这个？”覃纭修往对面一坐，讶异的挑眉。
那神情动作，饶是旁边站着的无忧无暇都觉得羞赧。平日没觉得，今天王爷一说，王妃这口味好像确实有点不大文雅，姑娘家家的，嗜辣不说，还喜欢这肥肠。纵然陆伯家的弄的干净，有王爷在这一坐，一问，无暇无忧顿时觉得好像有点臭烘烘的味道了。
“嗯。我喜欢啊。”薛茗予一点都不难为情。一碗面算什么，她徒手撕鸡腿儿他不都看过了么。她对着覃纭修面前更要大一号的海碗努努嘴，“你不怕辣吧？吃吃看？”余光好像看到无忧和无暇古怪的脸色，这俩丫头真是皮痒了，这样子是觉得自己喜欢吃肥肠红油面丢她们俩人了么？
“我不怕辣。”覃纭修拿起筷子开动面前的大份量，除了份量不同以外，就是他的面条是手擀面，粗一些劲道一些。而薛茗予是喜欢吃细细的面条。
&bp;&bp;&bp;&bp;面条有嚼劲儿，肥肠软烂入味，覃纭修还喝了口汤，味道厚重，他长年在军营中，什么苦都吃过，大清早这么一碗给力的面条，真是太满足了。“不错。这面做的好。”覃纭修边吃边点头称赞。
薛茗予听了眯眯一笑，却是不再言语，专心对付自己的面条。无忧和无暇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薛茗予一碗吃完，覃纭修一大碗也下了肚。无忧无暇赶紧过来伺候他们漱口净手。覃纭修突然想起来什么。“今天我们得迟点去四王府。先得跟我进宫去谢恩。”昨晚刚来的圣旨，他确实得一早去谢恩的。
“我也得去？”薛茗予红唇微张。
“当然。”覃纭修点点头。
“那我去换身衣服。”薛茗予皱着眉就要往内室去，她这身儿，特别是头上的饰品，进宫的话未免不够庄重。
“别。”覃纭修一伸手就拉住她，“你这挺好看的。”他边说还边认真打量了几下。
覃纭修认真的语气让薛茗予一下子打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去换了。眼角又瞥见无忧无暇在一旁捂着嘴忍着笑，脸上立马浮起红云。这人真是，说话也不看看还有丫头们听着呢。薛茗予羞恼的一跺脚，甩开覃纭修拉着的衣袖就率先跑出门去了。
那小姑娘家十足的动作，映入覃纭修眼睑却是可爱无比。
跟着两位主子身后走出去的无忧无暇终于笑出声了。无忧心里闪过一丝欢喜，她这几天真怕王妃和王爷因为别扭就生分了，特别是王妃，那么大的火气。可是刚刚王妃那红红的脸庞，和羞窘的表情，像极了她哥哥结婚时新嫂子的模样。
薛茗予上了马车，覃纭修骑着马在车窗边跟着。这让薛茗予大大松了一口气，不然天天这样像个高压锅一样憋着她她可真要难受死了。覃纭修又成了那个冰冷淡漠的样子，连偶尔和她说几句话，也一般正经起来。
薛茗予在马车里绞着手帕偷偷想心事。前天刚刚见面她一肚子莫名火气，昨晚躺被窝里又禁不住一遍遍回想覃纭修逊逊的模样，然后到睡着还控制不住一个劲儿偷偷傻笑，一早又如此窘迫的逃到了马车上，这是不是就算谈恋爱？
她当初就怕什么都不了解就被父母盲婚哑嫁了，而覃纭修，好像就是先被迫领了证，然后再谈恋爱一样。
还好她离及笄还有两年多，正好有一段名正言顺的时间，彼此了解和适应。而此时薛茗予才在心里偷偷承认，是的，覃纭修就是唐九，这是一件让人特别特别高兴的事情。
到了宫门，覃纭修和薛茗予一起往里走去，无忧无暇却只能在马车上等着。
覃纭修特意缩小步伐等着薛茗予。
“我们见过皇上就能走的吧？”薛茗予小声问道。皇宫很大，可是除了当值的侍卫，偶尔能看到几个低头走路的太监和宫女，空旷干净的路像是没有尽头，光那份静谧，就是一股无形压力。
“先见皇上，再去看一下丽妃娘娘。”覃纭修听得她好像有点不安。头一次进宫，却除了走路对周边宏伟的宫殿竟然一点都不侧目。覃纭修不由得好奇的打量一下薛茗予。
&bp;&bp;&bp;&bp;“丽妃娘娘？”薛茗予想这是谁啊。皇宫的富丽堂皇她不是没有兴趣，而是她更明白这深宫中说不定有什么失仪的就会没了小命，所以干脆不看，只认真走路。
“嗯。丽妃娘娘是四哥母妃。”覃纭修小声说道。
“哦。”薛茗予却是不再多问一句。
“前面就到了。别怕，待会问什么就说什么好了。”覃纭修见薛茗予额头有点冒汗，心里一软。
“嗯。”薛茗予昂首对他一笑。红扑扑的脸蛋带着健康的光泽。还好她平时走路锻炼的多，不然光这段路，就够人弱柳扶风的了。此时薛茗予又在心里给陆伯家的竖了个大拇指。多谢早上那一大碗面啊。
“奴才给九王爷，九王妃请安。恭喜九王爷了。”覃纭修刚缓了脚步，一个温和的声音就传来。
这人声音并不像昨日那王公公一般尖细。薛茗予不敢抬头乱看，只在心里偷偷好奇。
“登公公客气了。”覃纭修上前亲自扶了一下那登公公手臂。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纸包来偷偷递过去。“发公公腿脚可还好？这是在北疆偶得的虎骨，公公留着泡酒喝。”
薛茗予偷偷瞄着覃纭修雨过天青色古香缎直缀袍角，这货看着面冷，挺会来事的么。还知道给宦官送礼。
“拖您的福，发老头今年冬天没犯病。说起来也是喝的您去年捎回来的虎骨泡的酒呢。前几天还跟老奴唠叨，说九王爷定是个有福气的。”登公公不胜唏嘘。
“老人没几个了，我甚少回来，却是想你们个个身体康健的。”覃纭修叹了口气。
“老奴多谢王爷挂念。皇上一早就等着您来呢。”登公公侧身让了一下。薛茗予心里疑惑，不是不待见覃纭修的么，这日理万机的还一早就等着了？
覃纭修点点头，就带着薛茗予走进去。
进了门，却是没人，覃纭修怕薛茗予紧张，走得更慢了。又是左转，又进了一个门，覃纭修才缓缓撩起下袍跪了下去。薛茗予刚刚好比他慢了半个动作。樨嬷嬷半个月前的提点终于派上用场了。
“儿臣给父皇请安。恭祝父皇身体安康。”
“起吧。给九王爷，九王妃赐座。”声音略略有些老迈，但是中气尚足。薛茗予缓缓起身，随着覃纭修端庄恭敬的在宫女搬来的宽背椅上坐下半边屁股。
她此时万万不敢抬头的，只管平心静气的保持得体的姿态。她注意到宫女和太监鱼贯而出，皇帝和覃纭修说话的声音，在屋子里一来一去，越发显得屋子里空荡沉静。
对，那没完没了的干净平整的路面，恭敬谨慎的宫人，和屋子里对答的天家父子，让薛茗予觉得比艳京冬天最冷的时候还要冷清。以至于刚开始他们在讨论北疆的军情和与西胡的对战时，她还听在耳朵里。后来说了什么，却是根本没听进去。但就是觉得这皇帝，声音听着有点熟悉。不知道是不是人年老了都差不多这样。
“你还要去撷翠宫吧？丽妃，应该也一早等着。”突然一个熟悉的称谓传进薛茗予耳朵里，吓得她一下子回了神。而薄薄的内衫已经汗透了。这时候她竟然走神了，还好没她什么事，不然这脑袋真不一定稳当了。
“嗯。是要去的。”覃纭修起身，薛茗予也盈盈起身。
“只是儿臣想求父皇一个恩典。”覃纭修却是扑通一下跪了下去。薛茗予心头一跳，又不知缘由，只有赶紧不动声色的跪下去。
&bp;&bp;&bp;&bp;“说吧。”皇上的声音依旧是那般不咸不淡的。
“儿臣，恳请父皇给茗予赐封诰命。”覃纭修虔诚的磕下头去。
皇帝那边却是一言不发。犹如实质般的视线，险些让磕头伏地的薛茗予颤抖起来。
“你可知道，你说的是什么？”皇上平淡的声音里夹杂了一丝威严和愠怒。
“儿臣知道。”覃纭修却是一点都不退让。
要不是跪着薛茗予都想踢覃纭修几脚。什么狗屁诰命，我才不稀罕呢。这老头根本不想给你看到没？没把握的事情还在这跪着求，留着命出去就行了！她是又气，又有点心疼旁边无比虔诚的覃纭修。这么一个吝啬言辞浑身冷漠的人，竟然为她跪求诰命。她心里像刚上市的橘子一样酸溜溜的。
“你先去撷翠宫。”皇上的声音里不容任何质疑。“老九媳妇儿先留下。”
“父皇。”覃纭修抬起头，和宝座上对视的眼神里是浓浓的不解。
“叫你去就去。还怕我吃了她不成。”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被皇上一下子拍到桌面上，“啪”的一声响吓得薛茗予心脏一缩。
“那..儿臣告退。”覃纭修无奈的叹口气，后面一句话却是对薛茗予说的，“我一会儿来接你。”
“行了行了。还不起来，再跪着老九哪里放心走..”皇上不耐烦的声音带着一股别扭劲儿。
“臣媳谢皇上。”薛茗予慌忙磕了个头站起来。目送着覃纭修往外走去。
“坐吧。”皇上好像鼻子里还哼哼了一下。
薛茗予也不知道皇上是哪里不爽了，规规矩矩坐好。
“你今天就不打算抬头了？”皇上叹了口气，没好气的说。
“啊？”薛茗予一愣，却是下意识的就抬起了头。目光一触及到对面威严的面容，又赶紧移开目光。皇上好像长得也挺大众化的，除了明黄色的衣袍和束发金冠，脸跟声音一样，听着让人觉得似曾相识。
“你可知道老九给你请封诰命的意义？”皇上鼻子里又哼哼了一下，好像对薛茗予的反应不大满意。
薛茗予偷偷呼了一口气。您老不满意也罢，就这年纪，就这样貌，难道还想我惊叹崇拜么。这腹诽一晃而过，赶紧对皇上没好气的提问严阵以待。
“臣媳知道。”见皇上好像还在等着她下文，薛茗予试着说道，“若是日后王爷续弦，这诰命就白赐封了。”她觉得她够委婉的了。续弦，那自然是她小命呜呼了才续弦，后来的也不是王府嫡主母，这诰命自然是轮不到后来的了，更不用说惠及后来人的子女了。可不就是白赐封了么。
“切。浅薄！”皇上毫不客气的批判。
“臣媳惶恐。”薛茗予赶紧福了个礼。嘴角却已经撇下。你老人家又要我说，说了您又不各种不满意。真是难伺候。
“你可知道为什么将你赐婚给老九？”皇上却是不怀好意的换了个问题。
“臣媳不知。”薛茗予小意回答着。
&bp;&bp;&bp;&bp;就是知道她也不好擅自回答了呀！何况她实在是不知。要说和亲，就西凉那点国力，梧州再加把劲儿，都不用出兵，稍微威逼利诱一下，西凉皇帝就该投降了。西凉皇帝病急乱投医，说是送个公主和亲，梧州竟然就真的止战了。
“哼哼。”皇上这时已经哼出声了。
“西凉贵女，第一，阻断了有心人用姻亲关系攀附老九。”皇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留下扣人心弦的响声。
“第二，亡国公主，方便老九再娶。”这第二句好似醍醐灌顶，一桶冰水般泼了薛茗予透心凉。
这意思，娶她，第一，是给覃纭修做挡箭牌，占了正妃之位，让别有用心者却步。
第二，哪天不需要她了，西凉那剩下的半壁江山就不需要留着了，到时候要给覃纭修的正牌王妃让路，她一个亡国公主没必要存在，自然有很多种让她不存在的方法。
而且，她想到，她离及笄还有两年多，不能生儿育女，那当她不存在的时候，说不定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来。薛茗予僵直的背上不禁冷汗涔涔。
“第三，你身后还算干净。”
皇上冰冷的声音让人特别难受。薛茗予沉默不语，心里却是自嘲一笑。什么叫还算干净？是说西凉对她没有任何助力吧。如此她在艳京就起不了势，翻不起浪。不仅日后处理起来容易，留着她的这几年也省事不费心。
这就说得通了，皇上根本就不打算给她赐封诰命。不然日后覃纭修的正妃，岂不是平白无故少了一份天家体面。
“你现在可明白了？”那威严的嗓音有一种得逞后的畅快感。
“臣媳明白。”薛茗予淡定的回答。温和的嗓音让人无法挑剔。她一下子好像又回到了西凉薛府，标本般温婉听话。
“切。”皇上对她的镇定嗤之以鼻，“没想到你竟然是个有手段的，铺子开的不错，老九回来才几天就为你求诰命来了。哼哼。他长这么大都没跟我求过一件事！”
薛茗予心里豁然开朗。她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皇上这声音耳熟，脸也看着面熟了。而且她也听出来了，覃纭修怕是让皇上吃味了。
“欢迎皇上有空再去铺子里喝茶。”薛茗予淡淡说道，只是那个“再”字稍微着重了一下。皇上跟她摊了底牌，一般大佬要是摊底牌，十之**是要把人做掉，让人死个明白。可是皇上最后那句吃味的话，却让薛茗予紧绷的心脏一松。
她还窥得了皇上的秘密，他并不是如外人以为的那样，对覃纭修一点都不待见，不然就不会如此别扭的计较了。既然是覃纭修头一回求他，他定然不会一下子就拂了覃纭修的意，纵然他特别不痛快。
那跟她透了底，最主要的就是要狠狠敲打她一番。让她知道她本来就是个弃子，甭想乱翻腾。第二，就是想透过她让覃纭修知道他的别扭。
“哼哼！有什么好喝的。宫里什么好茶没有。”薛茗予不用抬头就想象得到皇上那吹胡子瞪眼睛的模样了
&bp;&bp;&bp;&bp;“王爷还说想陪皇上得空去坐坐的呢。”薛茗予按捺住心里的笑意。皇上这是不得不给覃纭修一颗甜枣，就气急败坏的撇开儿子先给她点厉害瞧瞧。儿子有了媳妇不随老子步子走了，瞧他说得狠厉，心里不定多么不痛快呢。
“启禀皇上，九王爷来接九王妃了。”登公公在门外高声说道。正好化解了皇上想答应又不好意思的尴尬。“走吧，走吧，瞧那点出息劲儿。谁吃了你不成。”
“臣媳谢皇上恩典。臣媳告退。”薛茗予跪下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诰命十之**跑不了了。她本来不稀罕的，但是想到从来不开口求皇上的覃纭修特意来求，她就心软了，稀罕了。
“登民，把新出的临川玉蕊包上二两给九王妃带走。”皇上挥挥手，径自吩咐登公公。
薛茗予咧嘴一笑。人老了大概都这样，跟小孩子一样浑身脾气浑身别扭，别扭来别扭去，却还是忍不住对下辈好。
薛茗予对覃纭修微微一笑，无声告诉他一切安好。两人和登公公一阵寒暄，就赶紧朝宫外走去。可能是心里的负担一下子消除了，出宫的路倒是比来的时候走得快多了。
薛茗予心里一肚子话，她一时没个头绪说，而这一路来也不是说话的地儿。她也想问问覃纭修去撷翠宫那怎么样，也一直憋着不问。上了马车，一个里头一个外头，一路是熙熙攘攘的人声，说这些又有点不合适。薛茗予索性把话都暂且压心底算了。
到了王府，覃纭修下马亲自扶了薛茗予下马车。而垂花门下，卫妡冉正盈盈站立在一个白净温和的着丝瓜白杭绸直缀的男子身边，看着他们温婉的笑。
“来了？”那男子开口。薛茗予不用细看，光听声音就知道是那贾四爷，如今的四王爷。
“四哥，四嫂。”覃纭修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亲近。薛茗予随后乖乖行礼。
“我就说嘛，要往年九弟回京不早就赖在我们王府了，这回都回来几天了才盼上门，娶了媳妇果真是不一样。”卫妡冉亲热的揶揄道。
覃纭修嘿嘿一笑，也不争辩。薛茗予低着头，索性将新妇的害羞劲儿进行到底。
“行了。总算有点热乎劲儿了。茗予就先跟我走吧。”卫妡冉不再为难他们，上前牵了薛茗予。
薛茗予垂首福了福，就乖巧的跟着卫妡冉走了。覃纭修估计跟四王爷有正经事儿说，而这现在又是饭点了，她也巴不得跟卫妡冉下去找点吃的喝的。刚刚马车上倒是有不少点心，可都是甜的。对于爱吃甜的人来说，饿了吃块甜糕都能定心慌，可是对于她这种不爱吃甜的，饿了吃甜的心里特别烦躁而且胃里还难受，还不如不吃。
“进宫可都还好？”这条通往雨泽院的路薛茗予走过好多遍，自是很熟悉。路上卫妡冉小声问道。
“嗯，还好。”薛茗予不想多说，实在是没有力气多说。早知道她早上要吃覃纭修那一大海碗好了。
“可见着丽妃娘娘了？”
“没。”薛茗予语带歉意，“覃纭修一个人去的撷翠宫。”
&bp;&bp;&bp;&bp;卫妡冉挽着她的手一僵，纵然心里不解，却是没再问了。
“本来以为你们今儿一早来的，我就把事情都推到午膳后了。结果一早前头来说你们早上进宫来不了，这待会吃完饭，就没空陪着你了。”卫妡冉一阵抱歉。
“嫂嫂说的哪里话。茗予来过多少回了，哪能回回让嫂嫂撇下事儿陪着的。待会嫂嫂自管忙去，我去找婷姐儿玩。”薛茗予甜甜一笑，体贴的说道。也不知道覃纭修找四王爷要忙什么事要忙多久，她自然得等着一起回去的。
“唉，可不巧，今儿午膳后，我约了良盱伯府严夫人和陆川侯府的卢大奶奶来谈点事情，良盱伯府的芳姐儿还有陆川侯府的慧姐儿回回都是跟着一起来的，待会..”卫妡冉更是抱歉了。
薛茗予一下子就听懂了。大人谈事儿，婷姐儿估计也是向来帮着卫妡冉招待小客人的，今儿也是要忙的，怪只怪她和覃纭修说好早上来早上又没来。
“那..嫂嫂给口饭吃就行了。”薛茗予可怜兮兮的拉着卫妡冉的衣袖，嘤嘤欲泣一样。
“噗哧。”卫妡冉被她这装模作样的可怜样儿唬得一愣，接着又没忍住笑出声。“你这坏丫头，惯会戏弄我。”
“快走，你这是有多饿啊。”卫妡冉无奈的摇头，“厨房饭菜应该都好了。”
因是薛茗予饿极，卫妡冉下午又有事排着，两人也都是接受的食不言寝不语的教养，所以只有杯盘轻碰的声音。期间一个外院小厮打扮的来跟卫妡冉耳语了几句，估计是告知她们两位爷就在外院吃饭。
碗筷放下，刚喝上茶，月盈就笑盈盈的打帘进来，“王妃，严夫人和卢大奶奶已经下马车了，这会儿恐怕过了二门了。”
“嫂嫂不如让个小丫头带我去小花园走走吧，消消食，我也看看王府风景。”薛茗予喝着茶，体贴的说道。就怕卫妡冉因了她这闲人耽误正事。
“也好。”卫妡冉却是若有所思的一笑。“月芳，一会儿带九王妃去浓翠园走走，看看四爷新让人砌的假山。”
“嫂嫂忙去吧，可别怠慢了客人。我这喝了茶有月芳领着就好。”
“好嘞。我也没把你当外人，今天就对不住了。”卫妡冉理了理衣裳，又摸了下鬓角，边说着边匆匆带着月华月盈出去了。
薛茗予喝完一杯茶，月芳拎着骨瓷茶壶要续杯，她摆摆手。今儿中午饿极了之后吃得有点多了，嘴里想喝，可是肚子实在装不下了。还好她向来比较注意晚餐的时候多吃水果做代餐，不然像她这么爱吃肉的人，最近忙饿了就饱饱吃一顿，如果三餐放肆吃下去，不长成一个胖子怎么办，那就实在不是一个合格的闺秀了。
“月芳，我们走吧。”薛茗予其实有点困，可是这会肚子太撑了，要真去躺着她实在是罪过。而且，心里闷闷的，有太多需要梳理的了。无暇无忧这时候也吃过了饭跟了过来。
“浓翠园？很大吗？”薛茗予边走边和月芳说话。记得上次冬日宴的时候，她和婷姐儿去更衣的时候就经过了一个小花园，但是并没有假山。
&bp;&bp;&bp;&bp;“嗯，是比较大。有个湖，花木也挺多的，就是还没到开花的季节。”月芳神色恬淡。
“哦。还有假山是吧？”
“是有假山，还是我们爷新让匠人在湖里砌起来的。说起来奴婢也没去过呢，就听说过。”
“那上回赏菊的那边的花园，是叫什么名字？”四王府的院子名字听起来都是精心取的，薛茗予就好奇的想问问。
“九王妃说的是冬至那会吧，那边叫滴翠园。因为我们王府小花园有好几处，但是只有滴翠园和浓翠园有活水，浓翠园里有大湖，滴翠园那边是小河。其他的小花园，就没名字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到了浓翠园，薛茗予才知道月芳说的大有多大了。别的不说，她这会抱着肚子走过来就不容易了，看着那广袤的草地，别说走一圈看了，光想想她就腿软。那湖，薛茗予觉得那湖估计就有剑湖三个大了。
“我们去假山上吧。”这中午的太阳很暖和，一路走来，都有点薄汗了。这时倒不嫌弃湖风冷了，还就想去吹吹。而且浓翠园这么大，她只是瞎溜溜根本逛不动，卫妡冉还专门跟她说了这假山，别的逛不动，这假山还真得走一趟捧捧场。
假山果真也很大，就架在大湖侧边，从这头看去，有宽宽的台阶可以拾阶而上，旁边也有扶手。的确是个看湖边风景吹湖风的好地方。而且正适合这样不冷不热的季节，若是夏天，风是舒服了，烈日却会让人消受不了。
“王妃上去看看吧。台阶慢点走。奴婢今天得知两位姐姐针线手艺好，正想请教一点事情。”月芳不阻拦薛茗予，却是拦下了无忧和无暇。
无忧无暇却是不太放心的看着薛茗予。
“无妨，我正好想静一静，你们就说说话吧。”薛茗予不在意的笑笑。她们几个丫头说话也不会跑远，假山也就在眼前。她也希望无忧她们能有点朋友，以后她来四王府的机会肯定很多，无忧无暇也能顺便来和小姐妹联络联络也好。
薛茗予走到假山顶上，阳光暖和，和煦的风儿拂面，倒也惬意。薛茗予懒懒的倚着栏杆半坐着。小拳头支撑着洁白小巧的下巴，开始在心里慢慢的抽丝剥茧。
皇上，她的确是见过的。就是那日在孝为先三店，口气不好咄咄逼人的老头。不过今日由于戴着金冠，掩去了霭霭白发，她刚开始又没敢使劲儿抬头瞅，所以直到后面皇上提到了铺子，她才反映过来。
皇上应该并不是不待见覃纭修的。不然，为何一个王妃人选，要花费如此多的心思。
偌大一个梧州，人才济济的艳京，难道就找不出来一个家是相当的女子来么。可是整个梧州国，都传言覃纭修是个自小不受帝宠的，就连在北疆军中多年，也是此次有了军功，才得了封赏。对了，还不知道皇上封的参将是个几品官呢。
薛茗予就觉得奇怪，连皇上身边近身服侍的登公公覃纭修都能搞定，那这几年在北疆干嘛去了，凭王爷的身份参将要等这么久，参加几品她不知道，但是她知道起码离将军什么的是差了十丈远。
&bp;&bp;&bp;&bp;还有，覃纭修除了见皇上，连皇后这个嫡母加姨母他都没去见，却独独去给四王爷母妃丽妃问安，本来也是打算带着她去的，那这么说来，四王爷和覃纭修，倒是绑得够牢的。
唐皇后，承熙侯府，和月妃，还有覃纭修，这中间，曾经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使得承熙侯府完全放弃了覃纭修。
今日在大殿里，她是被皇上的怪脾气吓得提心吊胆，但是皇上实际上是放过她了。至于以后，她会不会成了弃子，会有什么样的下场，薛茗予觉得这还是取决于覃纭修。
就诰命这事，覃纭修一插手，皇上设计的路就跑偏了，以后还不知道怎么样子呢。覃纭修，她想起这个关键人物，却是很甜蜜多过于担心。
突然，她想到一个让她心头一紧的事情。
“想什么呢？”头顶一个巨大的阴影，和突然入耳的低沉嗓音，让薛茗予吓得一跳，撑着下巴的胳膊肘从假山上往下一滑。
“你怎么来了？”头顶上覃纭修放大了的五官让薛茗予好一阵惊讶。
“听说四嫂午饭后有事要忙，我就过来寻你。”覃纭修浓眉舒展。
“是么？”薛茗予学覃纭修那样挑挑眉，怕是知道没人陪她专门过来的吧。她可不傻，吃饭时外院小厮和卫妡冉耳语，卫妡冉随后点了月芳又特意说叫她来看看假山，还有刚刚月芳拦了无暇和无忧，种种迹象一下子就想通了。
不过她不介意，反而觉得覃纭修不说出来倒有一点窘迫的感觉。“你和四爷不是有事要说的么？”
“嗯哼。”覃纭修清清嗓子，薛茗予捉狭的眸子特别俏皮，“我们可以迟点回去，我等一会再去找四哥，他现在也有事。”
“哦。”薛茗予低头忍住笑。以前她怎么觉得覃纭修就是个冷脸怪人，不爱说话，脾气古怪，特别一张脸跟万年冰山一样。而现在却觉得覃纭修看似话少，面部变化少，可是那些细微的挑眉，偶尔的沉默，还有时不时的冷脸，看着眼里竟然觉得处处是表情了。
“早上在宫里可还好？”覃纭修有点不自然的转移话题。实际上他憋到现在才问已经憋很久了。
“还行吧。”薛茗予嘟嘟嘴，偷眼瞄他一眼。皇上最后还是偏向覃纭修的，但是她也不打算装贤淑，相信覃纭修对他自己的老爹是有了解的，小小表达一下她的不满也无不可。
“他..就是那脾气，其实对我还不错的。”覃纭修摸摸鼻子。“诰命，应该是没问题的。”
“诰命不诰命的，其实我无所谓的。”
“以前我一个人，外人怎么说也无所谓。我总不能让你对着一大帮子诰命夫人，平白矮了一截儿。”覃纭修眉间又上了冰霜，口气特别护犊子。
原来这是怕她以后和那些官夫人见面受委屈，薛茗予心里一暖。她忽然就想起覃纭修来之前她想的事情来，“对了，你之前不是跟我说你是做生意的掌柜么，回来是因为几个掌柜的想争大掌柜..皇上就是那大掌柜？”
&bp;&bp;&bp;&bp;“嗯。”薛茗予的聪慧在他的意料之中。“不过上回情况有变，我又是私下潜回来的，所以走得匆忙。”
“你和四爷。。是四爷想做大掌柜吧？”薛茗予直白的问道。
覃纭修如果是想自己做大掌柜，那么这么多年来，纵然他想藏起锋芒，也不能牺牲了自己名声。
而反观四王爷，看似一心读书，无欲无争，可是四王爷的名声，却是最好的，哪怕是和其他王爷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都说他饱读诗书满腹经纶，万一有那一天，那天下人也只会赞赏他惊才绝艳。无心政治，到处访师问友，既让对手松懈防备，又能落个礼贤下士的好名声。
四王爷长年泡在国子监的书生队里，而国子监是什么地方，那可是进士的摇篮，庶吉士的沃地，国家官吏莫不是出自于国子监了。
特别是薛茗予早就隐隐觉得，四王爷热衷于办各种宴会，夫妻俩联手广纳各路人杰，这点她就曾为卫妡冉暗暗可惜，好好一个政客夫人却浪费在了一个酸腐王爷身上了。这下就说得通了。
“对。”覃纭修想也没想就回答了她。
覃纭修一点不设防的承认，薛茗予有点不好意思的抿抿唇。
她不知道再问下去还合适不合适。她想知道的很多，可是又害怕一一被印证。而今天一天，她的世界好像已经全部翻天覆地了。还以为离开西凉，就是一个新的开始，多么庆幸在覃纭修回来之前，她就已经将外面的铺子整出了初步的基础来。多么庆幸，覃纭修回来，不仅没有让她的日子难过，反而让她像个恋爱中的少女一样，未来也充满了想象。
可是今天满身威压的皇上，却让她觉得自己多么渺小，多么可笑。她的存在，竟然只是别人眼里的蝼蚁，和西凉一样，只是梧州眼中的蝼蚁。而她到今天才知道自己曾经处于多么可笑多么危险的位置。这一切仿佛一捏就碎的命运，却又在她想到覃纭修时，又折射出了庆幸和希望。
“怎么了？”薛茗予怔怔的想心事，覃纭修没来由的有点心慌。“别害怕，还没有到时间，皇上身体状况短时间内不会怎么样。我会将你护得好好的。”
“没。我不害怕。”薛茗予抬起头唇角上翘，对，她害怕的。可是听到覃纭修略带紧张的语气，她忽然就满足了。“你们为这个，做了很久的准备吧？”
“嗯。开始也并不是我们就想去抢的，不过，如果那个胜利者是四哥，对于我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我懂。”薛茗予点点头。天家最是薄情。虽然那个位子不是覃纭修的，可是不同的人坐上去，对覃纭修的影响也是不一样的。“没关系，男人自然是要去建功立业的。你不用担心我。”
“只是，日后。。恐怕你要和四嫂一样要。。”覃纭修有些担心。
薛茗予摇摇头，止住了覃纭修不善言辞的担忧，到了最后的时候，覃纭修和四爷在前面，她和卫妡冉自然是要在后方周旋的。“没事的。我和四嫂好好学的，你难道觉得我很笨？”
&bp;&bp;&bp;&bp;“小骗子一个。”覃纭修可不觉得她是个笨的，只是觉得让她不可避免的卷入进来，总会觉得亏欠。
“今天皇上说，当时让我来和亲。。是。。”薛茗予觉得这个话题太沉重，可是却是她心里一个坎儿，她就想知道覃纭修是不是知道这件事的。
“对，是。”覃纭修点点头，神色凝重，“这也是我答应的原因。父皇有他的理由，虽然我不甚认同，可是确实对于我来说是有利的。而且，我也没想到这么早就要成亲，所以，成亲了我也一直没有和别院里联系。原以为，到终止的那一天再说。不过没想到。。茗予，相信我，开始并不是我所期望的，但是现在我很高兴能是你，特别高兴。”
“我相信。谢谢你。”薛茗予低垂着头，几乎泪盈于睫。从和亲那一刻起，她竟然是一步步走向一个万劫不复的陷阱，美丽的幌子她为了西凉牺牲自己，可是却不过是梧州皇帝给自己的儿子找个挡箭牌，随时都会为了给别人腾位子而小命不保。可是掉进陷阱，作为猎人的覃纭修，却向她伸出了手。相信她，爱护她。薛茗予饶是活了两世，心里也无法从大落大起中平复。
“只是，恐怕西凉，终于有一天会亡的。”覃纭修思量再三，还是选择坦诚的说出他的担忧。“我有把握，不需要父皇日后重新给我选一个王妃，但是西凉恐怕。。”
“这个我知道。我来的时候就知道。”薛茗予这时候倒是笑了，心里的结解开了，觉得一下子轻松多了。“西凉让我来的时候，我是没有办法去反抗。该做的我做了，日后，西凉就算国亡，也与我无关，我没有那么高尚，只希望到时候，能尽量保得家人平安，我就满足了。”
“茗予。。”覃纭修没想到她竟是早已想得这么透彻。
“我的身后，没有可以成为你助力的地方。但是我会好好在你身后，像四嫂学习的。你待我好，我也很高兴。若是有一天，你想待别人好，你就先告诉我。。我会乖乖走开的。”她也是如他一般欢喜的，可是越是欢喜，就越是在意自己是不是唯一。
只是好像她的份量太低了，连问问他日后是否会纳妾收通房的勇气都没有。若是以后有那一天，薛茗予倒希望自己可以优雅一点，不要为了自己得不到的变得不可理喻满心阴暗。
“不要这样说。”薛茗予低着头，小心翼翼的样子让覃纭修一阵心疼。“我房里向来没有人的。。以后也不会。你再莫要说这样的话了。”
薛茗予抬头努力的扬起唇角，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她努力的憋住湿润的眼睛，不管覃纭修是一时情动才做的承诺，不管日后是否有那个她担心的如果，起码这一刻，她是感动的，满足的。
“若是以后受了苦，定要跟我说。”覃纭修见她终于是笑了，心里稍微松懈。
“有什么苦的，又不用侍奉婆婆，天天可以睡到自然醒。”薛茗予俏皮的眨眨眼睛，让覃纭修哑然失笑，这才是那个调皮慧黠的姑娘。
&bp;&bp;&bp;&bp;“不过，日后我们要互相都坦诚相待。”薛茗予感动于覃纭修处处怕她受了委屈，但是覃纭修这种少言寡语的性格，如果沟通不到位，却是有不少隐患的。
“好。有什么你都跟我说。”覃纭修郑重的点点头。
“哼。不公平。”薛茗予撅撅嘴，“你也要不能隐瞒我。最少，我若是问你，你不可隐瞒于我，不可以嫌我烦。”
覃纭修摸摸鼻子，有点小贼上了船的感觉。“好。”之前四哥老挖苦他总是看见女人比看见男人还冰冷无情，他也实在不觉得男人跟女人风花雪月的有什么意思。此时薛茗予一颦一笑，一嗔一怒，竟然让他移不开眼。难道是认准了一个对的人，就忽然都茅塞顿开了么。
“你要是想出门，去孝为先什么的，就让陈管家给你张罗马车什么的。”
“好。”薛茗予得意得尾巴都要翘起来，这是让她大明大摆从大门出去办事，那就是不会纠结为什么以前在外头频频遇见她了。“陈管家值得信任？”
“也不完全是。不过没什么大胆子，你能拿捏住。张罗个马车之类的小事完全没问题。”覃纭修看着她像个小狐狸一样，就觉得开心。“不过尹先生，过段时间我得借回来了。”
“啊？”薛茗予红唇微张，她都忘记告诉覃纭修一声她把尹先生借过去的事情了。
“尹先生可是我好不容易请过来的幕僚，你个精灵鬼竟然让人去当掌柜的。”覃纭修眉梢飞扬，“后面有好多事情，尹先生若是没空给你铺子做事了，这几天我让尹先生物色个合适的人，不方便时能去给你顶上。”
“嘿嘿，好吧。”薛茗予吐吐舌头。她原来拿了牛刀去杀鸡，太糗了。
“下去走走？”覃纭修若有所思的指指湖边新绿的草地。
“好啊。”薛茗予这会也不撑了，想想吃那么多真是罪过，走走也好。不然还没及笄就成小肥妞了怎么办。说着就朝假山另一边走去。
“哎呀，这么窄。”刚刚上来的台阶还很宽的，这边下去的，却是又陡又窄，而她穿着裙子都看不到落脚，只得提起裙角，又小心翼翼的扶着栏杆。裙摆一松，薛茗予正要再去提起来，手却被温暖干燥的大手一把握住。
掌心的温暖让薛茗予低头一笑。终于学聪明了，想想那晚他傻傻的问，可不可以牵你手，她就觉得好笑。覃纭修温热的手掌很大，她的小手在其中，都能感觉到他的手指有些不自然的僵硬。覃纭修不动声色的握着她，让她只得收回扶了栏杆的手去提裙摆，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下台阶。
到了草地上，覃纭修也没有放开的意思，依旧不松不紧的牵着她，她可以认为覃纭修这样一声不吭是紧张么，他的手都开始有些湿热了。薛茗予开心的忍住心里的雀跃，慢慢在草地上沿着湖边散步。
这时无忧无暇和月芳，正蹲在湖边说话，突然就看到两个主子迎面就要走过来了。“呀，快走。”无忧拍了一下无暇和月芳，赶紧急步跟过去。
&bp;&bp;&bp;&bp;薛茗予和覃纭修就这样看着三个丫头从草丛里迎面冒出来，低着头小步朝他们跑过来，薛茗予有点傻眼了，下意识想收回手，覃纭修却是紧紧不放。薛茗予脑中一片空白，她好歹在开放的社会生存过更长的时间，这时候面对自己熟悉的贴身丫头，她却像做了亏心事被抓到一样窘迫，面上绯红，心如擂鼓。可偏偏覃纭修冷着脸不放开，就只得面对面的看着她们轻手轻脚绕到他们身后远远跟着。
薛茗予懊恼的用食指轻轻戳了一下覃纭修的掌心，却在下一刻被握得更紧。耳边还隐约听到一声闷闷的轻笑声。唉，真是声名尽毁啊。无忧几个前几天还看见她对覃纭修怒目相视不理不睬，这就被收服得服服帖帖的了，这叫她怎么做人啊。
一直到婷姐儿来邀她到了雨泽院东厢房里和今天随着母亲来作客的两个小姑娘打双陆，薛茗予还是不时走神，不时偷偷的扬起唇角双颊泛红。
大概是谈完了正事，卫妡冉留卢大奶奶和严夫人打叶子牌。薛茗予也去上阵打了两圈，后来又和婷姐儿她们凑一起玩双陆。她今日心不在焉，终是输的多赢的少。不过这样刚好客人们就赢得开心了。
“九王爷加官进爵，真是少年才俊哪！”一连赢了两把，严夫人看着不怎么言语始终笑盈盈的薛茗予也顺眼多了。
“夫人谬赞了。王爷年轻，要和朝中大人们学的多呢。”薛茗予谦虚的低头。
“恐怕这几日大家得了好信儿，贵府就要忙咯。”卢大奶奶唇角一勾，听不出来是奉承，还是嘲讽。“到时候少不得要去恭贺的，九王妃不如让我等讨杯喜酒喝喝得了。”
“大奶奶快别取笑茗予了。”薛茗予嘴上推脱着，偷偷拿眼去看了眼卫妡冉。这两位是个啥真面目她不知道卫妡冉总是知道的。她不知如何应承得当，也只得偷偷求助了。
“看你们俩馋的。酒虫在肚子里作怪了吧。”卫妡冉不以为意的斜睨了一下卢大奶奶。“不过这也不是不可啊，回头九弟有空了，让我们家爷问问去。”
“那九王妃到时候可别忘了给我们下帖子哦。”严夫人眯眯一笑，老神在在的样子。
“那是自然的。两位夫人可别嫌弃我们酒水差才是。”薛茗予心里稍安。卫妡冉这个大风向标给她把关，她说这宴开得那自然是开得的。况且卫妡冉不知道办了多少酒宴的，到时候也不怕没个提点的人。
薛茗予这边出着牌，却是注意到隔壁间陪着客人的婷姐儿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虽然也是周到礼貌，但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儿。
卢大奶奶和严夫人玩了个把时辰，就相继告辞了。既然中午是错过饭点儿过来的，自然是不会在这蹭晚饭的。卫妡冉将人送走了，吩咐丫头们收拾的时候还精神奕奕，反观婷姐儿，自从她们前脚出门，她小脸后面就立马跨了下来，嘴角更是像累瘫了一样勾扯无力。
薛茗予看看这神情迥异的母女俩真是好笑，明显是一个高手，一个新手。婷姐儿离她母亲的段数还有不少要修炼的。
&bp;&bp;&bp;&bp;丫头们在厢房里收拾着，薛茗予和卫妡冉回了雨泽院正屋。婷姐儿没什么精神，也还是乖乖的在一边默默陪着坐着。
“刚刚卢大奶奶没安好心，不过这宴也是办得的。她不提，估计你四哥也要跟九弟说的。”卫妡冉跟薛茗予解释道。任谁也不会喜欢别人代为当家作主的。
“嫂嫂一提醒，我也就知道该是办得的。不然，我可要傻在当场了。”薛茗予不以为意的吐吐舌头。
“富贵险中求，要说从军，那是最容易出军功的。更不用说九弟这样的身份，之前籍籍无名也是有原因的。此时只是恰好需要，才开始动起来。”卫妡冉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薛茗予。
“茗予明白。王爷是时候走到台面上来，办场酒宴走动走动自然合适。”自打知晓了皇上并不是真的不待见覃纭修，薛茗予心里就门清了。覃纭修说两三年内皇上健康是没问题的，此时他不出来，难道要一直隐藏到出问题那一刻？那时就为时晚矣了。
“果然是个聪慧的。”卫妡冉赞叹的倒不是她说的薛茗予马上就懂，而是她说出来，薛茗予一点都没有吃惊，这就说明薛茗予心里是很通透的了。
“不过嫂嫂可给我出了个难题。。”薛茗予歪着脑袋一脸忧烦。
“哦？”卫妡冉柳眉拧在一起，非常不解。
“小风别院屁大点地方怎么办宴会啊。。”薛茗予无奈的翻翻白眼，嘟着红唇，那样子要多为难有多为难。
“噗哧！”一旁一直没出声的婷姐儿一下子笑出了声。
“你个死丫头！”卫妡冉伸手戳了一下婷姐儿的脑袋瓜子，丰润的脸庞满是窘迫，又忍住笑，“这倒是个问题。。”
果真，丫头们摆晚饭的时候，覃纭修拉薛茗予到一旁说话，就说起了这两天必然有人上门道贺，有是同一战线的，更多的肯定是好奇望风的或者是无奈跟风的，“四哥说，不如趁机办个宴会，邀请送礼的大人和家眷一同庆贺一下。”
“噢。”薛茗予丝毫不惊奇的掂掂小下巴。
“可是觉得为难，届时你。。自是避免不了和那些夫人小姐们应酬。”覃纭修有些抱歉，他自己就并不喜欢应酬。
“这倒没什么为难的。”薛茗予鼓起腮帮子摇摇头，“我看四王府回回办宴会，四嫂和四王爷一个主内一个主外，夫唱妇随，虽是辛苦，可是我觉得挺好的。你要忙你的，我自是愿意帮你忙活的，只是。。”
“只是什么？”见薛茗予神色为难，覃纭修也着急起来。
“可是咱们别院有点不够大。。”看见覃纭修窘迫无语的表情，薛茗予忍笑忍得肚子疼。
晚饭是就在雨泽院正屋摆的，不过分了两桌，中间隔上屏风，卫妡冉薛茗予和婷姐儿坐在屏风后的一桌上。
吃完饭，覃纭修还在和四王爷说话，卫妡冉又被一个管事婆子找去了，薛茗予终于有空拉了婷姐儿到抄手游廊说话。
“你今天怎么了？可是累着了？还是不舒服？”薛茗予见时间也不多，也不弯弯绕绕了。
&bp;&bp;&bp;&bp;“我。。”婷姐儿又是惊讶又是感动。惊讶的是薛茗予竟然察觉到她的异样，她还以为自己辛苦掩饰没人能知道呢。感动的，却是自己母亲都没婶婶关心她。
“有什么还不能跟我说的么？”薛茗予略带责怪。
“就是突然觉得不耐烦应酬芳姐儿她们。”婷姐儿双手绞着帕子。声音极小。自小卫妡冉对她言传身教的就是如何在各种人面前周旋，为此她也是下过不少功夫钻研的，她此刻却是对此烦躁得不得了。
“为何啊？芳姐儿她们。。为难你了？”薛茗予疑惑不已。婷姐儿在同龄的姑娘里，哪怕是在比她大几岁的女孩子里，待人接物也算得是稳重有礼的。四王府宴会不断，断断不是今日才生出这些不正常的心绪。
“没，她们怎么会？！”婷姐儿鼻尖轻嗤，甚是不屑。“年前吴太太在我们府里的那一回。。正月里芳姐儿就问我这事是不是出在我们四王府的，当时我否定了，芳姐儿还跟我不高兴，回头严太太来我们家上门，她竟是没来。。”
此事薛茗予是知道的。那时婷姐儿就告诉过她的。现在大家口中的吴太太，正是昔日的秦四姑娘。
“可是今日芳姐儿再来，竟然像是什么不愉快都没发生一样，还跟往常一样跟我亲热。”婷姐儿心里极不自在，说话都带了委屈的鼻音。
“我们从小一起玩的，我最了解她不过了，她是一点委屈都受不得藏不住的。她若那时真的恼了我，此时绝不会轻易就释怀的。她今日这样，我本来应该高兴的，可是我心里却是更难受。她今日亲亲热热好言好语的，根本就是作假。。我倒宁愿芳姐儿还跟我闹闹别扭，让我愧疚，总比这样假情假意的好。往常我是真心跟她好的，现在我都不知道她往常是不是对我真心的了。。”
“唉。”薛茗予叹口气，拉了婷姐儿的手靠着游廊。“生在四王府，给了你从小的锦衣玉食，万人敬仰，可能还要给你十里红妆，甚至更多。可是同时，四王府也给了你历练眼力的机会。若不是四王府，怎会有形形色色的人让你去观察辨别呢？”婷姐儿稳重聪慧，但是孩子天生的叛逆之心却是最容易滋生的。薛茗予想先让她摆正了心态，不可被这委屈混淆了立场。
“若是芳姐儿是假情假意，那你自然是知道她是为何要这样曲意奉承了。这就是说，我们婷姐儿是个慧眼如炬的。我从来不爱养小动物，因为哪怕是一条鱼，一只小狗，哪天不小心吃错了东西或者跑错了地方，再也回不来，我都是要失落伤心一阵子的，何况是身边的人呢？”婷姐儿抬头呐呐的看着薛茗予，已经有点松动。
“本来我今日还是担忧你的。此时我却是很欢喜。”薛茗予温和的看着婷姐儿笑，“我们婷姐儿长大了。成天只知道寻开心的那是长不大的小孩子。真是庆幸你这么早就发现了，若是等以后，像你母亲和陈大奶奶那样，成了亲，你还天真的和芳姐儿贴心换肺，那我可真是要担忧死了。”
&bp;&bp;&bp;&bp;“婶婶。。”婷姐儿撅起嘴，脸蛋红红的，毕竟是小姑娘，说起成亲什么的就不知道怎么好了。
“好啦。长大自然是要经历风雨的。可是风雨之后，总会有彩虹的。伤心就伤心呗，不管芳姐儿付出过真心没有，你就算为你曾经付出过的真心伤心一把也是值得的。”薛茗予调皮的捏捏婷姐儿的脸颊。
“哎哟。”婷姐儿吃痛，龇牙咧嘴的。哪里还有哀哀凄凄的委屈样。
“好了，我要走了。”薛茗予拉着婷姐儿往屋子里走，她早就看到覃纭修站在屋檐下寻找的身影了。
“说完话了？”覃纭修看着薛茗予松了婷姐儿的手，慢慢走到身边。
“嗯。”薛茗予看了一眼已经收敛了情绪的婷姐儿，放心不少。婷姐儿在卫妡冉的耳濡目染下长大的，面对这些人心世故当然会比一般的小姐聪敏坚强。不过是头一遭，那芳姐儿又是从小就和她要好，这第一回，当然是要痛的。但是只要过去了，婷姐儿就会更坚强老练一些。
“那我们回去吧。”覃纭修当即去和刚刚回屋的卫妡冉说一声，四王爷那边他刚才已经打过招呼了。
出门已经是晚上了。
覃纭修就没再骑马，上了马车和薛茗予坐一起。宽大的马车因为他高大的身躯显得空间逼仄起来。
覃纭修眼里一遍遍浮现，刚刚薛茗予和婷姐儿牵着手朝他走来的画面。如果不是因为要嫁了他，茗予应该和婷姐儿一样，在家族的庇护下去认识各种风雨。中午的时候他还因为终于牵了她手兴奋心跳，此时他却觉得自己太亵渎茗予了。这个刚刚跟他说要坦诚相待风雨同舟的小妻子，她才十二岁。
薛茗予也撑着小下巴想心事。小风别院她觉得挺好的，刚刚住惯。虽然小，比起四王府太过寒酸，但是有湖，有花园，别院里就他们两个主子，就是小也是够了的。若是真的住着大王府，恐怕那些长年空置的院落房屋，年年要人守看修缮就要花费不少银子。可是要办宴会，怎么办呢。
到时候男宾客女宾客，自然是不能混在一起的。大户人家办事最是忌讳冲撞了女眷，比如上回秦四姑娘，噢，现在是吴太太了，在四王府那回，若是传出去，卫妡冉难免要被人诟病连女客都不能招待周全。春天来了，朝花夕拾，剑湖水榭，都是自己去逛逛还行，宴客，就小家子气了。真是头痛。而刚刚晚饭时，四王爷就说过了，左右不能超过十天，这就得办出来。
薛茗予简直要把脑子想破了。直到下了马车，覃纭修神色淡淡的送她到了朝花夕拾就转身走了。薛茗予才有点纳闷，一路上他可是一句话也没说。
“无垢，派个人去看看，王爷在干什么？”薛茗予回去就让无忧无暇下去自行修整了，叫了无尘来伺候她换装洗漱，想了想，还是觉得覃纭修那边应该去问问。
不一会儿，无垢就来回话了。“王妃，王爷在书房。”
&bp;&bp;&bp;&bp;“王妃这么晚可是有事要吩咐？”陆伯家的见碰上了，赶紧上前福了个礼。
“也不是什么大事。”薛茗予笑着挽了陆伯家的手，陆伯家的哪里敢让薛茗予挽，只得小心翼翼的拖着她的手臂。薛茗予一边往外走一边小声跟陆伯家的吩咐道，出了月泷沙，她就径自带着无尘往朝花夕拾那边去了，陆伯家的也风风火火的走开了。
“王爷可是在里面？”书房外站着一个作侍卫打扮的抱剑男子。见了薛茗予立马毕恭毕敬站直了。
“属下执剑回王妃的话，正是。”
“那麻烦为我通报一声。”薛茗予客客气气的。她心里也希望覃纭修能对她贴身的丫鬟多些尊重，自己当然不会为难别人了。
“这个。。王妃请进。”执剑却是稍作犹豫就侧身让开了。王妃是可能不熟悉他，可是他却是早就知道王爷为了王妃兜了多少圈子了。而且这时候王爷却是一个人在里面，横竖也没什么大事。
“谢谢你了。”薛茗予也不客气，感激一笑，当下就进去了。无尘却是却了步。
“你怎么来了？也不歇会？”薛茗予到了屋外，耳力异于常人的覃纭修就知道了。
“下午在四嫂那吃吃喝喝，也没多累。”薛茗予不在意的一笑。
“找我有事？”
“嗯。”薛茗予点点头，她当然不会说你为什么不高兴不说话啊，我给你开解开解吧。哪个男人会喜欢一个自以为是的知心大姐呢。“四王爷和四嫂赞成我们办宴会，这都要宴请些什么人啊?”
覃纭修见她眼巴巴的在对面坐下，心里就软了。“这个不急。先看看这几天哪些人来访，到时候提前个两三天，再根据名单去派发帖子就是。后面纵然有来的，也不会多了，来的时候就当面送了帖子就是。”
“哦。”这些薛茗予自然是懂的，她不过是找个借口让覃纭修打开话匣子罢了。“就怕，来的客人我都不大认得，恐怕当时一下子我也认不全。”
“嗯。届时四神和婷姐儿必然是要来帮你主持的。”覃纭修也是有些担心。薛茗予的情况确实是比较特殊，别说来的客人们各自是什么阵营她无从知晓了，而是来的谁谁谁对于她来说全部都是一无所知的生面孔。
“不如，你先跟我说说，可能有哪些大人会来，这些大人政见上有些什么偏好，然后我再去和四嫂合计一下，到时候邀请这些大人家里哪些女眷出席合适。好不好？”
“好。”面对薛茗予琉璃灯光折射下越发黑亮的眸子，和小脸上认真求教的神情，覃纭修是一点抵抗力都没有。
薛茗予见他答应，大眼睛立马笑得像是两道弯弯的月牙。“你说，我来写下来怎么样？回头我也好没事就看看，也好见了人的时候能多些印象。”
“还是我写吧。”覃纭修摸了摸鼻子。他想起他见过的薛茗予的字，真是不敢恭维。这么聪明的丫头，要是喜欢写字，定然不会写的差了，分明是没下苦功夫钻研。
&bp;&bp;&bp;&bp;“嘿嘿，那好。我给你磨墨。”薛茗予走向砚台。
覃纭修一边落笔，一边给薛茗予讲解起来。首先说的是哪些最有可能来的，也就是说私下里支持四王爷覃纭伽，和覃纭伽交好的，就像到时候卫妡冉必然给薛茗予分担一样，四王爷必然也是要和覃纭修站在一起的。这些当然大都是文臣了。另外，就还有和覃纭修在北疆军中交好的一些武官的家族。
薛茗予望着覃纭修端正大气的字体，心里暗暗汗颜。还当他是个粗人呢，不是自小就被丢军营里去了的么。看他这字，恐怕比起一些文臣也是分毫不差的。
无尘来换了次茶水，见王爷和王妃在琉璃灯下一个磨墨一个写字，偷偷看一眼她都脸红了。这还没圆房呢，就这样举案齐眉了。她一面感叹王妃手段了得，嗔怒是她，给脸子是她，红袖添香也是她，一面很是体贴的下去又点了个琉璃宫灯进来，放在书桌旁边的束腰高花几上。
说完了这些立场比较明确的，覃纭修又从这些人身上折射出一些也有很大可能会来的官员。这就像薛茗予心中的一比二百五十法则。人都不是孤立的个体，每个人都恩那个通过比如姻亲比如利益比如制约等各种不同的关系影响身边的人。这就像一张网。正中是覃纭修和覃纭伽，然后一层层辐射开来。
覃纭修越写越觉得薛茗予的这个法子好，因为这样下来，政见立场就很明确了。哪些是铁杆，哪些是路粉，哪些是墙头草就一目了然。而且这些人之间的各种利益和矛盾也清清楚楚。
“这我得收好了，万万不可流了出去。”当覃纭修落下最后一笔，薛茗予心里却是沉重极了。这东西，恐怕没有人有胆子这样梳理。
“呵呵。你放心看。明天我放两个人到你院子里去。”覃纭修不在乎的扬眉。他可不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对于这些近身防范可是多年来不曾松懈的。
“是高手？”薛茗予倒茶的手一顿，讶异的睁大眼睛。
“嗯，算是吧。反正等闲之人动不了你。”覃纭修胸腔充满了自豪感。能保护她，好像他就特别满足。
“会不会。。有些大材小用了？”薛茗予有点心虚的端了茶盅放在覃纭修面前，“我不过就在内院里，身边也不曾离了婆子丫鬟的，能有什么用得着高手的，你还是放他们去该去的地方吧。”
“傻瓜。”覃纭修面上稍微柔和，“四嫂四哥身边也有这样的人。而且你以后总不能事事都去问四嫂，有的时候远水救不了近火，而且也不是事事四嫂都清楚的。若是和那些夫人小姐打交道，也少不得个打探消息的，或者指派个什么事的。身手好的人做事的路子也多，比你的丫鬟婆子可要好用多了。”
“哦，这样啊。那好吧。”这回薛茗予才恍然大悟。覃纭修是为了让她身边有用得趁手的人。
“而且，”覃纭修食指在桌面上下意识的敲击了几下，“可别小看那些夫人小姐，做起狠辣的事情来可不比男人差。有些阴损的事情，丫鬟婆子不懂门道，你要吃亏的。”
&bp;&bp;&bp;&bp;薛茗予愣愣的点头。覃纭修没说破，就是丫鬟婆子看出了门道，也不如他指派的人能立马做出反映救她吧。陈氏跟她说过的那些越城富贵血泪史，这是要真刀真枪的来了么。
“没事，你安排来，我就不怕。”薛茗予见覃纭修一下子又是沉默了下去，忙甜甜的笑道。
“若不是。。你这时候应当还在闺中无忧无虑吧。”覃纭修垂下深邃的眼睑。对于心里的愧疚他有点不太适应。
薛茗予顿时明白了，今天覃纭修的不太对劲就是因为对她很抱歉？这还是那个自小就被丢到军营里无人照样的铁汉子么？
“你。。觉得亏欠我了？”
覃纭修默然，算是无声承认。他修长的手指滑过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字，“恐怕十**岁的新妇，对这些也是无从下手的吧。”
“所以我比她们聪明啊。”薛茗予伸手将宣纸小心折叠起来，好像生怕覃纭修伸手毁去一般。“你要是觉得亏欠我，以后就要对我好。要对我很好很好才行。”她骄傲昂起的小下巴在灯光下洁白如玉。
“嗯。我一定会。”这般理直气壮的娇气样，真是让人喜爱。
何况覃纭修从马车里，就一直下决心，要好好对待薛茗予。不光要对她好，还有给她足够的时间成长。
他已经下了决心，以后顶多就牵牵手，像是亲吻，除了第一次愤怒中失去了理智，在她及笄之前是再也不能有的。他喜欢她，可是她还小。
他一定会慢慢等她长大的。
“你饿不饿啊？”此时他们已经在书桌前消磨了一个时辰了。外面月色皎洁。
“想吃宵夜？”覃纭修挑眉？小馋猫一个。
薛茗予眯起眼睛嘟嘟嘴。“我们去吃好吃的好不好？”她平时晚上可是不会这么晚还吃宵夜的。可是看在覃纭修今日这般贴心，她想拖着他找些事情，让他少一些负重感。两个人在一起应该是甜蜜，而不是为了对方总是窝心愧疚才是。
“好，想吃什么？”覃纭修越来越觉得自己在薛茗予面前底线越来越低了，好像只要她提议的，他就拒绝不了。
“来，跟我来。”薛茗予上前拉了他的手，神神秘秘的往外走去。
薛茗予拉着覃纭修，一路走到朝花夕拾旁边的花圃。黑漆漆的夜里，花圃里竟然挂了不少琉璃灯盏，远远看去，星星点点。陆伯家的在石桌旁燃了一铁匣子冬天取暖剩下的银霜碳。石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好多种用铁签子穿起来的蔬菜和肉，还有几个瓷白小碗里盛着几种酱料。
“这是。。”覃纭修讶异的挑眉。
“我们来烤肉吃。一直想做一回的，总是没提起兴致。快来。”薛茗予兴致勃勃的拿了几串肉，分一半到覃纭修手上。
“王妃，不若让奴婢来烤吧。这烟熏火燎的。”陆伯家的思量了一下。
“不用不用。”薛茗予连忙摆手。“也没多饿的，就是图个自己动手才有意思。”
&bp;&bp;&bp;&bp;“先刷点油，再放点胡椒和盐，这样才能入味。”薛茗予一边动手，嘴里还不停的叽里咕噜的。
“土豆片，黄瓜片，韭菜这些蔬菜要多刷几遍油..”
“翻面，快翻面啊！”
“你可别小看这馒头片，刷点油烤一烤，可好吃了。”
覃纭修嘴角翘起，有一样学一样。这丫头，对吃好像特别有一套。不过也好，会吃的人应该不会亏待自己。
第二天，薛茗予以为自己会睡到自然醒的，毕竟头晚和覃纭修在花圃吃烧烤到半夜。可是大约心里一直忧心着办宴会的事儿，还是早早就醒了来。
等她梳洗好，无忧忐忑的说覃纭修晨练回朝花夕拾换装去了还没过来，倒是一大早来了两个丫鬟，只说是王爷遣了来见王妃的。
无忧说完就静静等着吩咐，无暇在一旁更是跟没听到一样，小心翼翼布着菜。
“左右王爷还没来，叫到我身边来看看。”薛茗予心里头有数，这就是昨天覃纭修说安排给她的人么？她还以为高手都是男的呢。
说是丫头，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另一个，看起来年纪却是不小，应该都二十好几了。此时两人毕恭毕敬给薛茗予磕了头，站、在那，看起来和无忧无暇等也没什么区别。
“嗯..无忧你们先出去一下。”薛茗予想了想，头一回，还是给她们足够的尊重。毕竟是有一技之长的，而且也是一般丫头修不来的技艺。
“是。”无忧和无暇俱是一愣，声音有点发硬。惹得薛茗予抬眼疑惑的看了一眼。
“王爷怎么吩咐的？”屋里头没了人，薛茗予就直白问道。
“回王妃的话，奴婢李琴，王爷吩咐说让奴婢二人日后听王妃调遣，为王妃效忠。”开口的倒是十五六岁年纪小的。
“那..你们日后的主子，是王爷还是我？”薛茗予冷冷的声音，软软的却是勒人脖子一样尖锐。
“自然是王妃！”两个丫头面色一变，噗通一声跪下去。
“叫什么名字，擅长什么？多大了？”薛茗予满意的点点头。覃纭修再好，可是紧要关头，她却希望身边的人能以她为中心。她不是覃纭修的负累，她希望自己能是他的臂膀。
“奴婢李琴，今年十五，自小跟随父亲习武，可护王妃近身安全。”
“奴婢溶音，今年二十，身手不如李琴，是王爷军中斥候出身，可为王妃办不方便出面的事。”
薛茗予看着两人一前一后抱拳答话，就生出一丝好感来。这抱拳的样子，哪里像是来做丫头的，倒像是江湖人士，不过却和她们的技艺很匹配。
薛茗予喜欢她们语气里那一份自信。会什么，合适做什么，一点不扭捏，先前站着不觉得，这一开口只觉得英姿勃发。要是一般的丫头，估计都会说些奴婢才艺粗陋，任凭王妃调遣之类的谦虚话。
“好。只是，到我身边，可要记得你们今天说的话，没有衷心，再有能耐我也是不要的。”
“谨遵王妃教诲！”两人又跪下了，步调语调离奇的一致。
&bp;&bp;&bp;&bp;“只是，你们俩日后跟着我，大都是和女眷打交道，可要好好学学规矩才行。”薛茗予抚额，这样子可不行。
“李琴..嗯..”薛茗予纤细的手指敲击着桌面，“你学完规矩，日后就跟在我身边，做贴身大丫头。只是，我身边大丫头名字都是无字头的，你可愿意改成无琴？”
“无琴谢王妃赐名。”无琴这回倒是没有抱拳也没有磕头，有模有样福了个礼。
“溶音，你去跟着陆伯家的做事，她是我的陪房，你贴身跟着我倒不方便进出做事，跟着陆伯家的名字也就不用换了。”薛茗予倒是不喜欢强迫丫头改名，但是越是大户人家，这些细微末节越是讲究。为了不必要的麻烦，贴身的她就改了，其他的就不苛求了。
“溶音谢王妃。”溶音也福了个礼。
两人不动声色的改变让薛茗予暗自点头，响鼓不用重锤，都是聪明的。只是这聪明要用在正途才好。
正好外面传来覃纭修进来的声音，薛茗予就出了起居室，将无暇叫过来，指着无琴和溶音吩咐两句，就让无暇将人带下去了。这才坐到桌前开始用饭。她满意的注意到，覃纭修在场，无琴和溶音却只是福了个礼，没有多余的一点动作。
“起的这样早？”覃纭修也不提两个新丫头的安排。
“睡不着。”薛茗予摇摇头。“对了，外面有没有你能动用的场地？”
“外面？”覃纭修不解的挑眉，“看什么样的，不过不妥吧，我倒是有个酒楼，总不能去酒楼里办宴会。”
薛茗予“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她当然不是说要去酒楼里办宴会了，而且她估计覃纭修的酒楼也大不到哪里去，真去酒楼岂不是让艳京城笑话死了。
“我是说户外的场地，嗯，要是有大片草地，并且漂亮平整的那最好了。”薛茗予昨天睡前想了不少时候。
“没有。”覃纭修斩钉截铁，“不过四哥有，我记得四哥有个马场，不大，马没养成，马场还在。有人管着，应该还凑合。”
“那我们把宴会办到草地上去吧。跟四王爷借马场。”薛茗予眼睛发亮。她想起这个是因为想起了人家在户外办婚礼，大片大片的绿草如茵，只有看过的人才能领悟到的特别的赏心悦目。
“草地上？”覃纭修没觉得这个可行。
“对啊！草地多漂亮，视野开阔，蓝天白云，草地佳人..”薛茗予想努力勾搭这个理性思维的动物。
覃纭修瞪了一眼薛茗予，还佳人呢？！草地是挺漂亮，他在北疆军中也喜欢去草地上骑马的。“那男女宾客如何分开？太不方便了。”
“有什么不方便！”薛茗予不高兴的噘嘴，“搭上架子，拉起布幔就是了，风一吹，飘飘欲仙的，不要太美！”
男女分开，还不就是个古董思想，真有如吴太太那般不安于室的照样管不住。
“提前让人去搭个帐篷，用砖累简易的灶台也是不难的。食材搬过去，就在那边处理。主要就是搬桌椅板凳杯盘碗筷什么的罢了。”
&bp;&bp;&bp;&bp;薛茗予见覃纭修神色间有所松动，马上趁热打铁，“那你说，不然哪里找够用的场地？借？不合适。买？来不及。户外的，又有创意又省事。咱第一回办事，不就图个给人留个好印象嘛。这春天也是个恰恰好的时候，不冷不热不怕晒..又请人吃饭又请人踏青..”
“那..回头我跟四哥说一下借地方去..”覃纭修终于点头了。薛茗予喋喋不休的为他的事情盘算，光这份心他就挺感动。就看孝为先那几个铺子，薛茗予的小脑子就不会出烂主意的。
“只是我要是能早点去找四嫂就好了，说起来容易，准备东西要合计好呢。有四嫂指点，我也能少走点弯路。”这话薛茗予倒是心里话。她毕竟是个外来的，这个圈子里的事情还是卫妡冉最门清最拿手。
“没事，午饭后四嫂四哥就是要来的。别想太多，思虑重了伤身子。”覃纭修关切的安抚她。
“还不是想给你长脸么。”薛茗予白他一眼，又觉得这话太亲密了，倒像老夫老妻，红着脸低头喝面汤。窘迫的样子让覃纭修也开心得连灌了几口面汤。
吃罢早饭，两人去了月泷沙一进。虽然覃纭修住着朝花夕拾，到底月泷沙才是主院，不过是现在二人还未圆房罢了，覃纭修办正事是在朝花夕拾，但是见外客，还是在月泷沙一进这边。
薛茗予在正房西间，让无忧无暇伺候笔墨，看着覃纭修昨日给她写的人物关系图，写写画画的。不过图她是不让无暇无忧看的，她写的，也是立马就让当面烧掉。这只不过是她记忆的一个习惯而已。
覃纭修在东间和下属谈事情。两人各忙各的，只让人在门外守着，有客人来，两人就各自从东西间回到正厅待客。
一上午来的人真是不少。有结伴来的，也有门口或者路上碰到一起的。覃纭修身份在那里，也不是多话的，薛茗予年纪小，更是说话少，所以来客虽然是络绎不绝，二人也不太累。纵然这样，薛茗予心里盘算了一下，昨天覃纭修跟她罗列的最可能来的，已经来了七七八八了。也是，情分不在于表面上的话多话少，而在于关键时刻的立场。
覃纭修寒暄的时候，薛茗予就偷偷观察这些人的神情动作，和覃纭修的描述一一对比。客人一走，她又回去看图，加强记忆。
午饭过后，四王爷和四王妃果真联袂而来。
覃纭修坦然的当薛茗予面和四王爷说起借马场的事情来。也没点名是谁的主意。
四王爷却是飞快的梭了一眼薛茗予，当即心里就有了数。这倒的确不失为一个应急的好法子。覃纭修不说，但是他一听，就觉得像薛茗予的风格。
“这样吧。马场我就送给你们了，就当你们新婚我给你们置点产业。”四王爷大手一挥，指住了覃纭修的推辞。
“我那马场你也知道，又不大，就几间瓦房，连个院子也没有。我也不爱养马，让人这样年年守着看着也费事。不如送了你们，日后养马还是怎样你们自己看着办。我们兄弟间就不要如此客气的。九弟多年来为我做得，又岂是一个马场能抵的？你们四嫂，也断然不会反对的。”
&bp;&bp;&bp;&bp;“那是当然。”卫妡冉脸上挂着亲厚真诚的笑容，“可不要把我当那起子没肚量的，你们能办好事也是我的心愿，不然我们也不会急急过来了。”
“那就谢谢四哥四嫂了。”覃纭修略一思索，就不再推辞了。薛茗予也随着福了礼谢过。要说新婚置产业，本应是父母的事情，四王爷这话倒是让薛茗予早前对他的芥蒂冲淡了一些。
兄弟俩一前一后去了覃纭修先前待的正屋东间明房，薛茗予和卫妡冉相携去了她写写画画的西间。
无忧茶水点心还没摆弄好，卫妡冉就细细问起了薛茗予怎么会想起在马场办宴会的事情来。在她看来，那真是想破头都不会想到的事情，卫妡冉并非是看好戏，而是真心诚意的好奇。
“嫂嫂也看到了，别院我们人口少，日常住是绰绰有余的。但是要是招待客人，可不就有点配不上..九爷的体面了么。”薛茗予本来想说覃纭修的，想想不太好就感觉临时吞了口口水改了口。
“这开了春，别说我还真想出去走走，艳京一个冬天可不是要把人冷死憋死了。”卫妡冉这点上倒是很赞同，季节和天气确实是很适合的。
“就是啊。一个冬天估计家家户户大都是缩在屋子里的。出去踏踏青，视野开阔，绿草如茵，光是想想就觉得心里头舒服。”薛茗予甜甜一笑。“而且，既然九爷打算要开始站出来，我觉得与其办个中规中矩的宴会，不如一炮打响，留个好名头，交点好朋友。”
女人和女人说话，就是比和男人说起来容易理解。卫妡冉很容易就接受了。“那具体的..茗予可有什么打算？”
薛茗予见毫不费事卫妡冉就苟同了，心里一喜。“刚刚我还在和九爷说呢，希望早点和嫂嫂请教请教。”
卫妡冉嗔怪的看了眼薛茗予，“你这话就见外了。咱们互相帮衬帮衬不是理所应当的么。你先说说你的想法，然后我们再一起合计合计。”
当下薛茗予也不再谦虚，反正她的想法只是关于这个场地的不同而做的安排。于是她走到案头，拿了笔墨，铺上宣纸，边说边画起来。
“马场入口，留一部分腿脚麻利有眼色的小厮丫头，马场场地开阔，来了客人，让小厮和丫头将男宾客和女宾客送到指定的区域。”薛茗予在宣纸一角画了个门，点了几个墨点相当于小厮丫头。
见卫妡冉挑眉，薛茗予又想宣纸正中间画线，“挑草地漂亮平整的地方，提前让人搭了竹竿，挂上几层垂地布幔，将男宾客女眷们分开。也不用四周都围起来，只各中间和两头，留一边让宾客们感受户外的开阔视野。主要是中间隔开多一点，”薛茗予说着指了指她画的平行线，“这中间隔出来的通道，刚好方便丫头小厮们传菜布菜，靠女眷这边多让几个粗使婆子守着。”
“这主要就是搭竹竿挂布幔，也不难。”卫妡冉歪着头思索着。
&bp;&bp;&bp;&bp;“嗯。最主要的，就是搭竹竿挂布幔，将区域都隔起来。女眷这边另外搭几个帐篷，好让人更衣如厕的。”真是到哪里，薛茗予都不忘记如何照顾女人的不方便。
说着她又在正北方画了几个圆圈，“这边搭帐篷，用青砖累简易的灶台，厨子厨娘们就在这边忙活。青砖头两天就让主厨的师傅去试用一番。”
卫妡冉看着宣纸上的圆圈和线条，觉得这法子谈事情挺好，一目了然，简单易懂，也不见薛茗予写下半个字，帐篷就画圆，大帐篷就画个大点的圆，布幔的布置全部是线条。
“那我们要准备的，搭竹竿，搭帐篷，布幔等当天早晨再挂。”卫妡冉也不由自主的拿了笔在宣纸旁边罗列起来。不过她写的是字。
“然后要将桌椅餐具运过去，这倒不难，马场那边没有院子，但是有几间青砖瓦房，搬过去也有地方放。”
“还有食材，提前采买，头一天运过去。”
卫妡冉写下，竹竿，帐篷，布幔，桌椅餐具，食材。字体娟秀端方。“这些都可以提前三天开始做。”
“不若我们提前去看看场地。”薛茗予眨眨眼睛。
卫妡冉好笑的看着她，觉得倒底是个小丫头，心底都是活泼的。“那就搭竹竿的那天去。”
“可是到时候这小厮丫头还有婆子们..这个嫂嫂得帮我。”薛茗予撅起嘴，“也不怕嫂嫂笑话，我就身边几个丫头做事还行，但是到底不认识那些夫人小姐的。别院旁的下人，一年到头就会个洒扫修整房屋看门的，我可拿不出手来。”
薛茗予真是汗颜。没有得力的下人，真是临时想抱佛脚都抱不得。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到时候丫头婆子小厮都用我们王府的，不过你要让你这边有眼色一点的跟着一起搭手做事，学学经验。”卫妡冉豪爽的应承下来，也不忘提点薛茗予两句。
“那是自然，我就想着偷偷学艺的。”薛茗予脸上露出小心思被人察觉的羞意。
“那厨子呢？可有合适的？”卫妡冉是做好了厨子也她出的准备，可是薛茗予还没说道，她也不好一下子都揽过去。
“厨子，我到时候想去借鱼酸菜的厨子来使使。”鱼酸菜是城北有名的酒楼，他们小风别院也是在城北，这也算得城北的特色风味了。
“鱼酸菜？恐怕不好请呢，不行的话到时候你让九弟托托人。”卫妡冉倒是不知道鱼酸菜是覃纭伽私下的秘密产业，也是，覃纭伽这么多年都一直隐匿着实力，不是他想瞒着卫妡冉，实在是他不得不瞒着的事情太多了。而且她也不知道鱼酸菜和薛茗予的关系。
“这个应该没问题，我和鱼酸菜的掌柜的也有点渊源。”薛茗予含糊的说过。
卫妡冉见她不愁，也就不多说。
场地和准备的事情说得差不多了，薛茗予就又重新铺了张宣纸，拿出覃纭修给她写的人物关系图来。“茗予还等嫂嫂来教教我，这些大人家里到时候要请哪几位夫人小姐的?”
&bp;&bp;&bp;&bp;卫妡冉看着覃纭修写的密密麻麻的宣纸，既然覃纭伽覃纭修兄弟俩如今是背靠背打仗的，这图对于卫妡冉也是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只是卫妡冉看起来却是另外一番滋味。
这字，一看就是九弟写的，早前她可是也为九弟的婚事费了不少脑子的，但是奈何九弟不着家又不开窍，一张霜冷威严的脸总是让姑娘家吓得说话都不利索。这图这般详细，远近亲疏，官职，性格特征，政治上的特殊事件，姻亲敌对关系..
而且难得的是薛茗予的认真样，说起来只比婷姐儿大三岁多一点，可是看她，对场地安排上的独到想法，然后又能如此重视人际关系，卫妡冉在心里连连点头，真是难得。“你倒是个有心的。”
“嫂嫂莫要夸我，我这是临时抱佛脚，先背背人，还就怕到时候见了面跟背的对不上号呢。”薛茗予谦虚的低着头。
“这有何难，到时候不是还有我的么。”卫妡冉豪迈的拍拍胸脯，就开始拿着笔，对着关系表，开始逐项罗列解说起来。
这相对于先前的马场布置来说，就是一个大工程了。
覃纭修列出官员来容易，但是一个大人家里，卫妡冉最少也要对应的列出一个正室太太来，大多数却是还要列出未婚适龄的小姐。年纪太小，带出来没必要，嫁了人的，若是夫家不显，也是没必要。
薛茗予觉得这怎么像是办相亲宴一样，但是她心里是明白的，这些小姐们，也是她要结交的对象。她们的年龄和家世，日后婆家盯着的都是朝中青年才俊，说不得，一两年后就是一批新的官夫人。
那些太太夫人们，倒是比较容易的。因为女人总是依附着男人的立场，卫妡冉只是略微将一些某方便有些特别的地方标注一下。
小姐们，到底因为闺中清誉重要，卫妡冉没有过多的评论，毕竟像秦四姑娘，不，应该是吴太太那样极品的小姐，是很少有的。
薛茗予此前印象最深的就是良盱伯府的严伯爷，严夫人，还有嫡出的五小姐严文芳。但是严伯爷在覃纭修的关系图上，却是个比墙头草好一点的位置。也就是说两家需要利用，但是制约多过于互助，难怪婷姐儿说这严文芳和她从小玩到大，现在已经懂得了从婷姐儿这边打听大人的事情来了。
还有两个听得耳熟的，一个是蔺国公府的国公夫人梅夫人，这此前薛茗予在四王府碰见过，还记得，国公爷家的七小姐一喜是想去给八王爷做侧妃的，也不知道这事儿怎么样了。另一个是陆川侯家的卢大奶奶，因为卢大奶奶膝下的三小姐卢云慧也是婷姐儿提到过的小闺蜜之一。
到卫妡冉絮絮叨叨的写完，已经是日暮四合了。“哎呀，平时挂在嘴边不觉得，这梳理一遍，真是不少啊。”卫妡冉一边说一边揉着酸胀的胳膊。
“真是劳累嫂子了。晚上我让厨子给嫂子做好吃的。”薛茗予倒是真感激，卫妡冉写下来两张密密麻麻的宣纸，不要说胳膊酸，就是嘴也说得发干。
&bp;&bp;&bp;&bp;“得了。我们就不留这吃饭了，今儿要赶回去，家里今天还有要紧事儿。”卫妡冉呵呵一笑，却是不答应。
果真，两人走出去，四王爷已经在正屋坐着等了。
“我明儿就不过来了，要将家里的丫头小厮婆子们排出来到时候要用的，再把采买准备的事情吩咐下去。”卫妡冉边往垂花门走，边和薛茗予絮叨。
“那好。嫂嫂回去多歇歇。”薛茗予心里却是想，她也要赶紧将到时候能派上阵的人梳理出来，最锻炼人的方法就是从做事上去锻炼，可不能回回办事都要跟四王府借人。
“你啊，也别老看那几张关系图了，费脑子还伤神，别急，头一回生疏点也没事，日后我多带你出去走几回，慢慢就记住了。”卫妡冉却是担忧薛茗予太较真，时间这么短纯粹是跟自己过不去，“你不如尽早去把鱼酸菜的厨子定下来，如果定不下来赶紧想别的办法才是。”
后头听到这话的四王爷微微愣神，敢情他这才意识到卫妡冉竟然不知道鱼酸菜是他的。不过也不奇怪，鱼酸菜背后是他投资，也是方便来了城北办点什么事方便。四王爷唇角一勾，他倒是想起来，待会得跟卫妡冉好好说说鱼酸菜，省得她瞎操心，特别是鱼酸菜的酸菜鱼，那可是去年下半年才升级的新菜色，其中缘由，自然是很特别的了。
“对了，明儿我们来不了，我将婷姐儿送来，你有什么事可以问她，也可以尽管吩咐她做，也不小了，放你身边学学正好。”卫妡冉临上马车，又想起来这件事来。
“来吧来吧。学不学啥我不管，不过嫂嫂舍得的话来跟我做个伴是极好的。”薛茗予摆摆小手。
第二日，婷姐儿还果真一大早就来了。不光人来了，还带了行李，她美滋滋的告诉薛茗予，趁着母亲心情好放她出来，她就打蛇随棍上，赶紧缠着卫妡冉答应让她来住几日。
“这简直太好了。我昨儿就是想留你住，怕你母亲不同意呢。”薛茗予大喜，正好化解了婷姐儿脸上的不好意思。毕竟她是母亲塞过来，她还自己提出来要来住的，薛茗予还没来得及邀请她。
薛茗予让无忧和随着来的星莹星灵给婷姐儿带的随身行李搬到了月泷沙二进的卧室里去。那边一直没住人，却是除了三进以外最合适的地方了。
看见薛茗予有空就盯着几大张宣纸看，婷姐儿也感受到了薛茗予的紧张。“婶婶莫太劳神了。以后多见几回面，就能熟悉起来。”
“嗯。也没多累。我就想着尽量多看看，能记多少是多少吧。”薛茗予无所谓的解释道，反而让婷姐儿更觉得她太认真了。
“不如这样吧，”薛茗予大概意识到自己光盯着看，婷姐儿在一旁又不敢打扰，“你来跟我说说这些人有些什么好玩的事儿，这样我也能多些印象。”
“啊？”婷姐儿有些茫然。
“随便什么事儿，不一定是正经事。比如市井流言啊什么的。喏，比如这陆川侯府，你母亲还跟我说，卢大老爷可是惧内的很呢，卢大奶奶一瞪眼，卢大老爷可是连姨娘屋里都不敢去了。”
&bp;&bp;&bp;&bp;“可不是。”婷姐儿一听就顺着说起来，“卢大奶奶不太好打交道，陆川侯家里早就分了家的，因为陆川侯家训，承袭爵位的必须是武职，所以是二房承爵，为这事，就分家的时候，大房多分了不少铺子田庄银钱的，也多亏了卢大奶奶强势。”
母老虎，薛茗予偷偷给卢大奶奶贴上标签。
中午薛茗予和婷姐儿一起用饭，覃纭修有事出去了，没回来。吃过饭，薛茗予就带着婷姐儿出门了。当然，是从大门坐马车出去的。这种光明正大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先是去了附近一家专门卖请柬的铺子，两人看来看去，选了个素淡的接近白色，但是细看又觉得有层淡绿蒙在上面一样。按理说，一般各王府会有特殊专用的请柬，小风别院这会现做是来不及的，就只能这样了。
然后薛茗予又带婷姐儿去了别院后街上孝为先一店坐坐。权当头一天来两人出来溜达了。婷姐儿早听说小婶婶开了三个生意超好的铺子，一进去，见满铺子高高低低摆放的大大小小透亮的琉璃鱼缸，和红红黑黑的金鱼，婷姐儿就忘了王府小姐的矜持，顺着墙边走边细细看起来。到了四个人偶，自是又惊叹一番。
薛茗予见她看得认真开心，也不阻拦，她来可是有事的，陆伯正在帐房那边等着她呢。薛茗予和无忧交待几句，让她和无暇在外头照应着婷姐儿，就自行进去和陆伯说话了。
“王妃和王爷办宴会，不知老奴可有帮得上忙的？”陆伯早就等着在了。
“正是为这事来的呢。”薛茗予坐下来，也招呼陆伯在桌子对面坐下说话。
“这段时间王爷一回来，虽是没说不许我再管外头事了，但我还真没腾出空出来..”薛茗予有点不好意思。当时她都交待给陆伯，自是做最坏的打算，可是覃纭修带来的并不是最坏的结果，她却依旧没出来知会一声。
“王爷大度宽容，自是最好的事情了。”陆伯欣慰的点点头。他们几个陪房，将覃纭修对薛茗予的尊重和亲近都看在眼里，心里早就偷偷开心过好几回了。
“这几个铺子以后就交给您吧，还跟我们以前商量的一样。”薛茗予自是没有出来亲自料理的道理。
“嗯，多谢王妃信任。”陆伯家的拱拱手。
“不信任您我还能信任谁呢。陆伯，这回办宴会，人手上都是借助四王府的，但是我要安排一部分人跟着四王府的人一起做事，多少学着点，日后能早日自己上手自是最好的。”
“这是当然。”陆伯点点头。
“我那边，也就是月泷沙里里外外的丫头婆子了，再就是无忧她娘在灶上看中的几个婆子。我是想，到时候让良壁他们几个也跟着去才好。”
“王妃是说..。”陆伯惊讶的张大嘴巴。良壁他们的卖身契虽是都在薛茗予手中，可是并不是别院的人。要说锦年三个去，他倒是心里有数的。
&bp;&bp;&bp;&bp;“良壁几个，虽是在大掌柜的下面做事，我却是希望他们日后能独当一面的。跟着掌柜的****学，但是这种跟这些达官贵人接触的机会毕竟难得。”薛茗予隐晦的暗示。
“可是，他们毕竟是乞儿出身..”陆伯并不赞同，毕竟良壁几个出身确实太低下了。
“他们现在并不比大户人家的下人差啊，顶多就是规矩礼仪差点。”薛茗予不以为然，出身对于她来说完全不是事儿。“也没说一下子就要怎么样，好歹有这些机会不可浪费了，也让他们开开眼界，一山还有一山高。”
“那..我回头跟他们几个好好说说，可不能在外头给王妃丢脸。”陆伯神色严肃。说来说去，他还是怕几个穷孩子上不了台面，损害了主子的利益和脸面。
“陆伯也别紧张，”薛茗予莞尔一笑，“这几天您就安排人顶上他们的缺，我后日送了樨嬷嬷来，教导他们一下大体的规矩。”自从樨嬷嬷将月泷沙的大小丫头轮流训了几回，她都看出明显的不同来。这樨嬷嬷还真是个能人。
陆伯点点头就告辞了。现在孝为先的生意可以说是如火如荼，他都跟乔二少爷要了两回绣工了。若不是薛茗予见他，他可真是忙得脚不离地的。
薛茗予和婷姐儿喝了点茶，去了趟净房，就又上了马车。这回去的也是她的老地方，鱼酸菜。
无暇扶着薛茗予和婷姐儿先后下了马车，无忧却是早前就得了指派，早就一溜下了马车先去和秦掌柜打招呼去了。上回薛茗予来，秦掌柜还称呼她为小雪小姐，婷姐儿跟着，可不好再这番了。
“秦掌柜可好？”薛茗予见秦掌柜要行礼，先摆摆手，跟往常一样亲切寒暄起来。
“托九王妃的福，小的一切都好。”秦掌柜额头一层薄汗。还好一直好好待着这小姑奶奶，不然他都不知道今日要死的多惨。
“今天是有点事情，想要和秦掌柜相商。”薛茗予一边说，一边往她常去的包厢里走去。
秦掌柜一听，要借黄大厨去用，没有任何犹豫的就满口答应了下来。
“那就谢谢秦掌柜鼎力相助了。届时我再提前来跟黄师傅商量一下菜色。”薛茗予温和一笑，端了茶。
“好。没问题。小的告退。”秦掌柜也是有眼色的，赶紧退了下去。
“今儿婶婶请你吃饭。”薛茗予拉着婷姐儿去看桌上的菜谱。
“这到了婶婶别院，一天三顿还不都是婶婶请的。”婷姐儿心里欢喜，嘴里也不忘客气。
“那可不一样。”薛茗予撅嘴，“女人应该就这样，没事逛逛街，看看风景，买买东西，坐一起闲磕牙，好吃好喝也不能少。”
“西凉的女儿家都是这样的吗？”婷姐儿圆圆的眼睛里盛满了好奇和向往。
“也不是。这是我认为女儿家就该这样的。”薛茗予笑着摇摇头。是啊，她来了这个世界多少年了，还是第一回萌生出向往来。以前总觉得该做个不出色也不出格的女子，而自从覃纭修出现在她的生命里，突然就多出了对生活的真实渴望了。
&bp;&bp;&bp;&bp;“西凉的女儿家，也就十三岁之前比梧州这边家里管的松泛一点，十三岁后要议亲了也跟梧州差不多。在西凉，我倒没有什么知交姐妹的。”薛茗予私以为十三岁开始男女大防比较合理，女孩比男孩早发育，早一些的差不多也是十一二岁开始发育。而梧州却是恪守七岁男女不同席。
“三五好友，有兴致的时候一起做做喜欢的针线活，心情不好的时候揣够了银子去逛铺子扫货，春天出去踏青，夏天一起吹河风吃冰盏，秋天收集落花做花茶，冬天窝在炕上说闲话..”薛茗予撑着下巴笑意盈盈，唇角弯起精致的弧度。
“若真是如此，只有是嫁为人妇之后吧。也只能说明，这女子嫁的夫家合乐美满。”婷姐儿红着脸说完。如果不是屋子里就她和薛茗予两个人，她断不会这样肆无忌惮的说话的。
“也是。”薛茗予叹口气。她懂婷姐儿的意思。女子出嫁前，哪里会有这样的自由。出嫁后为了人妇，自由是自由些，可是嫁了人再出来走动，跟谁走动，那代表了夫家立场。如何走动，那关乎夫家脸面。
“不过，婶婶必然能的。”婷姐儿偷瞄薛茗予一眼，“我可是偷偷听到母亲和父亲说话的，母亲说，九弟终于知道疼媳妇儿了。”
“呀！你这坏丫头。”薛茗予突然脸就烧腾起来。伸手就要去挠婷姐儿，吓得婷姐儿又是告饶又是躲。
一阵玩闹，刚松口气，小五子就来传菜了。相比秦掌柜的变化，小五子倒是一如既往，恭敬的上完菜就很有眼色的出去了。
今天别的菜倒是没有，就一个大盆的酸菜鱼片。一来两个姑娘家吃不了太多，薛茗予觉得不必浪费，再就是，她考虑到这是婷姐儿头一回吃这种风味，索性来个分量足一点的。
果真，婷姐儿光闻着味就食指大动，见薛茗予摒退左右，也就不再装斯文了，痛痛快快吃起来。
饱餐一顿，婷姐儿很后悔的抱着鼓胀的肚子后悔自己真是乱没形象。漂亮的小脸上一会儿是饱餐的满足一会儿又布满了懊恼一会儿又因为太撑了哼唧两声，瞧得薛茗予在一旁直乐。
婷姐儿翻了个白眼，“婶婶真是太坏了。带坏我还笑话我。”
“嘻嘻。趁现在还没嫁人赶紧放肆几回，等你嫁人了你还哪有功夫跟我学坏。”薛茗予憋着笑也是难受。婷姐儿是四王府嫡长女，日后，不论四王爷成事与否，她的婚事都是利益去主导的。每每思及此，薛茗予就像是看见另一个自己。
“婶婶有空取笑我，不如想想宴会除了吃饭，还让客人做何乐的好。”婷姐儿没好气的瞪着同样抱着肚子坐立艰难的小婶婶。
“哎哟！真是头痛！”薛茗予捂捂脑袋。“四王府一般是怎么安排的？”
“有花的时候赏花，夏天也有牵了船到荷塘摘莲蓬钓鱼的，没得玩的时候打打叶子牌，玩玩双陆也是有的。再有就是请戏班子唱戏。”婷姐儿掰着手指头说道。
&bp;&bp;&bp;&bp;“赏什么花啊？赏草还差不多。”薛茗予撇撇嘴。“戏班子也不行，头一回不能太乱，宁愿无趣一点，也不能出岔子。”
“有做针线的么？”
“啊？这还真没有。”婷姐儿讶异的啧吧啧吧嘴。
“放心。”薛茗予好笑的看着婷姐儿略带不安的神情。她哪里不晓得，虽然大户人家对女儿家女红抓得紧，但是往往都有一些小姐女红是拿不出手的。拿的出手的有，但也是一看就能比出个好赖的。她要真让小姐们个个露一手，那估计要得罪一片人。
“回头这个跟你母亲再商议一下。”薛茗予心里有个意向，这时却是不好贸然说出口的。
歇得肚子终于不那么难受了，两人就上了马车回别院去。虽说薛茗予想带婷姐儿出来透透气，可是也不敢逗留得时间过长。一来怕把婷姐儿心带野了，二来也怕不够安全，无琴和溶音还在樨嬷嬷那调教着。
回了别院，薛茗予就叫了无垢去陪着婷姐儿做做手工活，她所指的手工活，自是做布艺蝴蝶结发饰了。而她自己，却是将无尘无暇无忧，陆伯家的，还有安嬷嬷樨嬷嬷都叫了过来。
正屋里三个丫头三个妇人一站，都有点纳闷儿。不知是出了什么事，还是王妃有什么安排。除了樨嬷嬷，另外五个都是在王妃身边素来得脸的，樨嬷嬷来了也是深居简出，除了吩咐到她手头的事情，基本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你们都是知道的，王爷这回要办宴会。人手上，此次我们别院，却是要借助四王府的。”薛茗予并没有让她们坐，却是很分明的她端坐这，其他人都笔直的站着，只是脸上都略带羞愧。这次事关重大，她也是想让她们提高重视感。
“这个不怪你们。怪我。”薛茗予语气平静。“我远道而来，身边得力的人手，除了无垢现在在大小姐那忙着，也就你们几位了。”
“但是你们要记住，我们依托别人，只能一次两次，不能次次。”薛茗予冰冷的视线一一扫过。
“这次四王府的丫头婆子小厮帮我们，我叫你们来说话，也不是发脾气。第一，你们将别院里，平时留意到的或者是跟你们相熟的，有能力的适合某方面的，名单报给我，此次他们做事，我要安排我们的人手去跟着打下手。我先说清楚，谁举荐来的，都记在各自名下，办事得力，举荐人有赏。生事作乱的，两者同罚。此次宴会完事后，有能力的以后我会另做安排。第二，所有参与此次宴会的，甭管四王府的人做得怎么样，都必须多看，多听，多学，多想。并且，不管是对来宾，还是四王府的下人，都不许乱置一辞。”
“可听明白了？”薛茗予很少这样严肃。气氛不是一般的冷肃。
“奴婢明白。”六人齐溜溜跪下。
“樨嬷嬷请起。”薛茗予咬咬牙，尽量让自己忽视跪着的人。她也意识到了，日后办事多起来，御下一定要有一手的。往日她见不得人跪，以后也要偶尔来一剂狠药。
&bp;&bp;&bp;&bp;“奴婢谢王妃。”樨嬷嬷声音平静，不卑不亢的站起来，恭敬的垂首。
薛茗予第一个叫樨嬷嬷起来，也是考虑到其他几个都是跟她相熟的，怕樨嬷嬷疏远一点，心里有隔阂。但是自从覃纭修回来，她对樨嬷嬷却是多了很多好感。往日只当樨嬷嬷是个不多事的，会训练丫头。除了偶尔想起来叫樨嬷嬷管训人，根本想不起还有这号人存在。
特别是覃纭修回来，薛茗予心想樨嬷嬷好歹是月妃生前身边的老人，而且又由四王府照顾多年才送过来，少主子一回，少不得去哭一场的。当时薛茗予吩咐陆伯家的小心照应樨嬷嬷，也就是怕一个老奴若是有心挑拨，有事没事给她上上眼药，岂不是让她和覃纭修生出不必要的嫌隙来。
谁知道覃纭修回来至今，但凡覃纭修进月泷沙，樨嬷嬷都是关在屋子里不露脸的。更别提主动找上去了。
有一回薛茗予特意跟覃纭修说起樨嬷嬷来，覃纭修特意去樨嬷嬷屋里看了一回，陆伯家的当时早就在樨嬷嬷隔壁坐着呢，后来陆伯家的来回禀，覃纭修问她前些年可好，樨嬷嬷说好。问她在别院可习惯，她说挺好。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的，她说挺好的，没有。覃纭修转身走，陆伯家的听到樨嬷嬷磕头的声音，樨嬷嬷说，王爷千万要待王妃好。
陆伯家的说，她和樨嬷嬷住在一起，这却是除了管教丫头，她听樨嬷嬷说话说的最多的一次。
“樨嬷嬷，你是艳京的老人，平日里过手管教的丫头多。此次举荐，劳烦嬷嬷费神了。而且，无暇无忧，无尘无垢，届时要在我左右的，她们几个都是得力的，只是到时候贵夫人多了，怕她们礼数上少了经验，麻烦嬷嬷明天抽出一天时间来，教教她们四个。”薛茗予想想，既要樨嬷嬷抓住一天管训的重点，又要顾全四个丫头的体面。
“奴婢定当尽力。”樨嬷嬷声色里听不出任何骄傲和兴奋。使得跪着的五个人心里舒服不少。
“后日开始，还要劳烦樨嬷嬷花两天时间，去外面给我调教几个小厮。都是有眼色能吃苦会办事的，只是规矩礼仪上比较差劲，还请嬷嬷严加管教，也好能上得台面。”这话薛茗予就说得不留情面了，又说能吃苦又说差劲，还说要严加管教，意思就是让樨嬷嬷放手管无需留情面了。
“等这三天一过，樨嬷嬷还要将所有举荐来的丫头婆子们轮番训练一遍。”这样说来，樨嬷嬷真是责任重大了。无疑她也是最好的人选。而薛茗予最看重的，更是樨嬷嬷的本分和谦虚。
“奴婢领命。”樨嬷嬷福身行礼。
“安嬷嬷，陆伯家的，请起来说话。”薛茗予见她们起身，心里松了口气，这两人跪着，她心里实在是不好受的。
“两位当是知道，此次事关王爷和我的脸面，必须万无一失。届时两位都得在灶上帮忙。陆伯家的，您不仅要多学学四王府办大事灶上如何安排的，更要盯着别院厨房里得力的，无论大事小事，该帮忙都不许偷奸耍滑。”
&bp;&bp;&bp;&bp;“安嬷嬷到时候也一起协助，并且要仔细盯着吃食的安全和卫生。”宴会最重要的不过是一顿饭了。既要色香味做得好，也要会掐时间，卫生更是重中之重了。
“奴婢领命。”
“无尘，无暇，无忧。起来说话吧。”薛茗予最后叫起三个年轻的。
“我身边是少不得你们几个的。这既是你们的体面，也就需要你们更严格的要求自己。平日里我是个好相与的。但是该是什么场合，你们自己要有数。越是贵重的夫人小姐面前，你们越是要小心自己的言行举止。丢了我的脸面事小，丢了你们自己的小命那才是大事。”
说起她们几个来，薛茗予就严格许多。安嬷嬷和陆伯家的都是经过岁月沉淀，这几个却正是年轻气性高的。大户人家，犯事的奴才当场打死也不是新鲜事。薛茗予是个好说话的，但是若是不小心得罪了不好说话的宾客，就算她能保全下人性命，皮肉之苦却是少不得的。所以她宁愿多说几句，让无忧三个警醒一点。
“奴婢受教。”王妃话说得重，三个丫头面红耳赤的跪下磕头。
“好了，都下去忙吧。今日晚饭前，名单交到安嬷嬷这里。无尘，你待会要转告给无垢知道。”做恶人不是容易事，薛茗予只觉得背脊僵硬。
别院上上下下也就几十个下人，再挑出其中的女性，也就三十几个，平日里大部分都是她们几个能接触到的。所以这名单不难拟。薛茗予又让她们和被举荐的连坐，人不多思量的却是比较细致，不敢写多了，怕不知轻重的犯事连累自己。又不敢写少了，怕王妃觉得自己办事不力。写完又少不得去仔细嘱咐几句，无非是好好干，干好了就能有前途了，千万不能出错无礼，重罚跑不了。
到晚膳时无忧交过来，薛茗予一看，就知道都是用了心的。原因无他，每个人举荐的，都是和另外几个举荐的有所重合。特别是和樨嬷嬷重合的最多，樨嬷嬷也是举荐个数最多的，自是因为经过她手的人也最多。
薛茗予让婷姐儿执笔，她念名单，叫婷姐儿一一写下。收上来的六张纸，都另外收着。没有大错她也不会真罚，但是做得好，赏却是有的。让她暗地心喜的是，锦年锦绣锦瑟三姐妹也是在名单上的，而且是在樨嬷嬷和无尘无垢的名单上。她们几个可是对这三姐妹的来历一无所知的。
“无尘，通知这名单上的人，三日后到樨嬷嬷那受训，训到樨嬷嬷满意为止。”无尘办这些人事上的事驾轻就熟，薛茗予也乐得因材而用。
婷姐儿对薛茗予处理事情，都是看的多，除非薛茗予问她，却是极少开口发表意见的。星莹星灵在别院里和无忧几个也交好，一点大家婢的傲娇都没有。薛茗予偷偷在心里感叹，家教真是太重要了。
第二日，婷姐儿在这边用早饭，覃纭修仍是来了。薛茗予摆摆手也不让人另外摆一桌搬屏风了。“都是自家人，婷姐儿也还小。何必拘谨。”
&bp;&bp;&bp;&bp;早晨是薛茗予特意吩咐做的“自助春饼”配三样粥，薛茗予喜欢的白粥，甜口味的南瓜粥，微咸的菠菜鸡肉粥。由于婷姐儿在，怕她不习惯大清早就太多油荤，就多了几样清爽小菜。
婷姐儿刚开始还有点不习惯自己布菜，看着薛茗予和覃纭修都自己动手卷春饼，她就放下拘谨跃跃欲试了。而看到薛茗予卷了红烧肉馅儿，又卷剁椒鸡肉丁馅儿，然后下一个还是卷的青椒鸡蛋火腿馅儿..真是个个不离肉的。看来小婶婶说她爱吃肉是真的爱吃极了！不过她偷偷瞄了眼九叔，好像一点都不在意婶婶爱吃肉。她又觉得窃喜。这样真好。
吃完饭，覃纭修却是拉着薛茗予说话。
“那个..那天我写的关系图呢？”覃纭修摸摸鼻子。
“在这呢，咋了？”薛茗予开了匣子。
“突然才想到，好像弄复杂了。”覃纭修有点不好意思。
“啊？这是作何说法？”薛茗予疑惑，赶快摊开图。
“也是这两天陆续接待来恭贺的客人，我才想到的。”覃纭修手指指着宣纸。
原来，当时两人商议时，是从一定会来，到可能会来的顺序。但是两人一边说话一边罗列，后来却变成了写完一定会来的人，然后从这些人辐射出关系网来。覃纭修一说，薛茗予就明白了。
这么大的关系网，都是以覃纭修覃纭伽为中心散出去的。但是跟与会人数，还是有很大差别。
比如说，那些关系网稍微边缘的几层，可能有意示好，不排斥和四王爷九王爷表面和谐，可是官职地位，并不够格邀请参加宴会。他们这是庆功宴，而不像四王爷以才会友。
这样一来，就少了一小半人。外围的人数不少。
然后，够格的人。也不会全部来。比如和四王爷交好的，多是文臣，而覃纭修是以军工晋升，那么这其中和覃纭修没有交情的，却是不会来了。毕竟，四王爷还处于低调蛰伏阶段。这批人，如果覃纭修有难，定当能被四王爷所用，此时覃纭修庆功，这些人却还是冷着点好。藏起来的，才是能应急的好货。
薛茗予一算，这又下去了一拨人。在政治面前，她还是太大意了。
覃纭修却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继续删减着。权臣按律是不能和他们这些皇子私下结交的。所以近日他们虽然也会来送礼，但是庆功宴却是不会去参加的。
最后留下的，大多是艳京里的勋贵和大族。覃纭修是龙子，皇上吹了口气，这些世家大族自是会跟跟风。偏偏那些和他们交好互信的，却由于各种原因，倒是不会来了。
“真是可惜了。”薛茗予瞧着名单，她本来还觉得要和这些人深交的。
“不必如此，他们都是心里有数的。重要时刻，自然能站出来的。倒是这些会去的，大都不好相与。”覃纭修也是汗颜，薛茗予那日拉着他问东问西，他就顺着写，倒跑偏题了。
&bp;&bp;&bp;&bp;“不怕。没事。”薛茗予自信的眨眨眼。是了，政治不就是如此么，信得过的，大都放在隐蔽的地方。反而花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和互相制约的人打交道。也只有这样，才能站稳脚跟，然后谋划更多的利益。
薛茗予想到，那天她拿这张图去请教卫妡冉，也并没说这是她觉得会来的宾客，只说是覃纭修写给她的人物关系图，怪不得卫妡冉没有提醒她，估计卫妡冉也想不到他们会犯这个错吧。还好覃纭修早早发现了。
“婷姐儿，快来给我再当回文书。”这自是又要重新整理一番了。薛茗予赶紧抓壮丁来。
“小的遵命。”婷姐儿见覃纭修走远，也玩笑一把。
这么梳理下来，薛茗予就轻松了不少。如此说来，大概十来家的样子。都是些艳京地界上还比较活泛的大世家或者勋贵。这些背下来就完全太小意思了。至于其他的，呵呵，来日方长。
今儿无尘无忧无暇她们都去樨嬷嬷那受训去了，无尘拎了一个二等丫头，叫素雅的，来近身伺候着，还有一个三等丫头，却是刚进别院不久的锦年，当初的大妞。再有就是因为樨嬷嬷临时有事，而得了闲的无琴和溶音。
薛茗予上午和婷姐儿在书房写写画画，动了半天脑子，下午无事，索性亲自教导起几个丫头泡茶来。说起来也不是闲来无事，她想了想，到时候宴会的时候，统一煮她的那道茉莉蜜茶，也算是独树一帜了。
薛茗予和婷姐儿搬了马扎就坐在院子里，摆了两个小火炉在面前，她先示范，边示范，婷姐儿就跟着学。其实说起泡茶，薛茗予倒是不懂太多的茶道，因为她本身就对喝茶没什么研究。不过是她爱鼓捣这些新鲜玩意儿，多一点变化罢了。
两个主子摆弄过了，先是素雅和锦年两个一起动手。薛茗予看着暗暗点头，素雅是二等丫头，对这些活自是做得不少，看起来就是驾轻就熟的。锦年却是少了一份自信，不过更加沉稳用心。两人屏住呼吸泡了六杯茶，这是薛茗予吩咐的，每个人泡的茶，其他人都要品尝一番。
接下来就是无琴和溶音了。看着这两人泡茶薛茗予却是怎么看心里怎么古怪。总觉得这两人拿着扇子扇着小火炉怎么看怎么觉得暴殄天物。
两人在泡茶方面，一看就是一板一眼的模仿着薛茗予，火候什么的，完全没有一丝领悟力。
薛茗予此前总是想不通茶道茶道，有什么好钻研的。此刻却是有点了悟了。素雅锦年单是多做了些冲茶倒水的活，都感觉比这两人要在行多了。更别提举手投足间的柔和气息了。
锦年喝了无琴和溶音的茶，心里是一块石头落了地。她不求做得多好，自从被薛茗予从破庙里收拾回来，锦年私下里和几个小伙伴就说过，生活各个细节他们需要学习的太多太多了，不求第一，但是她也不能最后一名。所以，此刻，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bp;&bp;&bp;&bp;素雅除了松了一口气，还多了一丝出人头地的感觉。要说今天这大好机会，可来的不容易。要不是王妃身边所有的大丫头都在樨嬷嬷那受训，她哪里有机会来露个脸？更别提和这几个人一起露脸了，简直就是给自己做台阶的。她心里一活泛，放茶盏时动作就稍微大了点，一不小心就和锦年正端着茶盏的手撞了一下。
“哎呀。”锦年手突兀的被撞，眼看茶盏就要打翻落地，她正张大嘴巴不知怎么办才好，突然伸出来两根手指，像是钳子一样握住滚烫的茶盏，手腕一翻，茶盏却是好端端的被两根手指夹住，茶盏里的茶水竟然分毫不少。
登时，所有人看着手指的主人，无琴，都惊奇的瞪大了眼睛。
“奴婢无状，还请王妃责罚。”锦年愣了会神，赶紧跪下请罪。
“奴婢失手，请王妃责罚。”素雅也赶紧跪下。众目睽睽之下，她一点都不敢推脱。
“都起来吧。要知道，一山还有一山高。”薛茗予也不追究，意味深长的说道。
“谢王妃不责之恩。”两人磕了头才爬起来。
“素雅，宴会当日，女宾这边的茶水，由你负责。火候，茉莉，和蜂蜜的份量，都如今日这般就好。下去了你再好好练习几遍。当日可不容出现任何过错。明白吗？”薛茗予吩咐道。
听起来是赏赐了好差事，可是说道不容出现任何过错，嗓音里却是出奇的冷冽。心思活泛也不是不可以，年轻人有些轻浮也是正常，可是吃一堑，就该长一智。她可以再给个机会，但是若是再出错，恐怕素雅就不用回王府来了。
“奴婢领命。谢王妃赐教，奴婢定当加倍小心。”素雅此时心里却是忐忑多过于欢喜了。她从三等丫头提到二等，也不过是不久前的事情，眼力自然是有的。王妃给了糖，却是重重敲了一记边鼓，她哪里还敢再有什么心思了。
“锦年，你负责男宾客那边的茶水，火候日后你多请教素雅，现在你按我说的，再煮一次来。”薛茗予顿了顿，见锦年躬身走到火炉旁边，才又开了口，“毛尖多放半份，茉莉不变，蜂蜜减半。”
这是煮给男宾客的茶，男的大部分并不喜欢太甜。所以薛茗予想了想，加了些毛尖，增加茶叶的味道，茉莉除了混入茶水的淡淡香气买酒是浮在茶盏上的色泽好看了，所以并不用减，而蜂蜜，女宾这边本来放的就不多，只是添一点点淡淡的甜，润润喉罢了。此时再减半，就只有润喉的感觉，那丝甜，基本就若有若无了。
“嗯，这样正好，父亲肯定喜欢。”婷姐儿捧起茶盏喝一口，由衷的赞叹道。“婶婶真是厉害。”
“哪里厉害了。”薛茗予摇摇头，“对于茶道，我其实并不精通。不过每件事情，如果你想做好，总有一种适合你的途径。”
“这话真是妙极！”薛茗予才落下话，就听得二门处拍掌的声音。原来正是卫妡冉。“送婷姐儿过来真是送对了，你这言传身教，可比我强太多了。”
&bp;&bp;&bp;&bp;薛茗予赶紧放下茶盏去迎着，“嫂嫂惯会取笑我了。这门子怎么也不通报一声，看待会不狠狠罚了他。”
“母亲来了。”婷姐儿乖巧的福了个礼。
“罚他作甚？我和你四哥一起来的，到门口碰见九弟，他们说话去了。我故意叫人不通报的，就来看看我这猴儿在你这有没有捣乱的。”卫妡冉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小院子里。
“我看嫂嫂你是故意来看我有没有带婷姐儿上房揭瓦吧？”薛茗予翻翻白眼自我调侃。
“哈哈。可不就是！”卫妡冉一点不客气的打蛇随棍上。
“得了。我可就等着嫂嫂来救我，您来了可别跑。”薛茗予亲昵的挽着卫妡冉往正屋东明间里走去。
“婶婶快看，这是九爷告诉我的名单。”薛茗予拿出那份婷姐儿誊写的名单来，婷姐儿见了赶紧老老实实坐在锦墩上。
“哟，我们婷姐儿果真长进了，还能给你婶婶打下手了。”卫妡冉一见那熟悉稚嫩的字体，倒是一愣。
“如此茗予还要多谢嫂嫂给我送了个好帮手来才是。”薛茗予捉狭的看看脸红的婷姐儿。
“呵呵。这也差不多。差不离就是这些人。”卫妡冉上下一看，点头道。她后来回去想想，薛茗予抱着那么多名单苦记，难道还以为那些人都要来不成。还想着今天看情况提醒一下薛茗予的，这下看来倒是白担心一场。当然，卫妡冉自是不知道薛茗予和覃纭修的小乌龙的。
鱼酸菜的大厨，卫妡冉却是没有再问了。那****回去之后，四王爷跟她解释一番，她就明白了薛茗予为何不以为然了。
“当日的活动..”卫妡冉探究的问道。虽说大部分都是她的人手在做事，卫妡冉却始终记着薛茗予才是女主人，一点都不越俎代庖。
“这个正要找嫂嫂商议呢。”薛茗予使了个眼色，无琴就赶紧出去，并且在门口守着了。
“可是有什么特殊的安排？”卫妡冉心里一诧。
“也是，也不是。”薛茗予甜甜一笑，“我有个想法，只不过想嫂嫂相助。说起来也是嫂嫂早前就应承我了的。”
“哦？还有这事？”卫妡冉实在是想不起来。
“是这样的，嫂嫂可记得我当初送您的那个蝴蝶结发饰？希望当日嫂嫂能戴上去给我做个脸面。”薛茗予若有所思。
“这有何难。我倒是早就期盼着的了。”卫妡冉满口应承，却是不解这和当日的活动有什么联系。
“今日九爷给我看这名单，”薛茗予拿起那份名单来，上面均是勋贵权臣，“这些夫人小姐，往后一起相处的地方不少。”
“嗯，的确是。”卫妡冉瞟了一眼，她再清楚不过。都是些不得不打交道的。可能这一时，他能和你统一立场，可是换个事情，他却站在了和你对立的地方。但是彼此又不能因为一件事情而从此断绝来往，反而要为了下一件事情能谋得共同的利益而要更加的紧密联系。
正所谓是相爱相杀，又相杀相爱。
&bp;&bp;&bp;&bp;“茗予是想，想些办法，和这些夫人小姐建立起联系。”薛茗予欲言又止，她也不确定她的想法是否行得通。
“比如这发饰，年轻的小姑娘自是会喜欢的。若是王夫人..比较好奇，宴会过了，我自是能做给王夫人看看，顺便送她一个。”薛茗予眨眨眼睛。也就是说，她不仅需要卫妡冉做个模特，还需要个托，让她能将这话题挑起来。
“感兴趣的小姐，也可以当场跟我做一个试试，不过，就怕材料不多，大家并不能尽兴了。”
“你是说，回头再以此为由头，相请有兴趣的小姐夫人们再聚一次？”卫妡冉有点明白了。
“不，”薛茗予却是觉得卫妡冉还不够明白，“不是再聚一次，而是一次接一次。”
“哦..”卫妡冉思索起来，她何尝不知道，若是次次为了利益去说事，话题冷硬不说，谈甭了还伤脸面。但是若是有个由头，和这些人拉近关系，有些时候，哪怕这些人不能和你站在同一战线也没关系，有的时候，关键时刻人家能站在中立，少了阻力，就是一大助力。
“做发饰只是一个开头。只是要把这个头开好。”薛茗予见卫妡冉在思考，就知道这个方向没有错，“只要有人进来了，女人感兴趣的事情多了去了。美容养颜，修身养性，花钱..”
“噗哧。”卫妡冉和婷姐儿母女俩听到“花钱”两字，俱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说的可是正经话。”薛茗予无辜的撇撇嘴，“哪个女人不爱花钱了，特别是有钱的女人。”
“好吧好吧。你嘴里还能出来没理的。”卫妡冉摆手告饶。
“嫂嫂只管告诉我这事儿可不可行？”那些都是后话，薛茗予只盯着眼前这机会能不能抓到。
“我觉得是可行的。”卫妡冉点点头，“你且稍微说细一点，回头我好和王夫人她们商量去。”卫妡冉看到的却还有一面，比如王夫人刘夫人和陈大奶奶，都是她出嫁前的闺蜜，出嫁后的好姐妹，薛茗予如果能自己也有这么几个好帮手，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了。薛茗予年纪小，那些云英未嫁的小姐，和她打成一片也容易，若是日后嫁了对她们有利的人，岂不是如虎添翼。
“这次宴会，女眷这边，我觉得大家还是不玩什么新花样，叶子牌，双陆，大家吹着风，晒着太阳，踩着草地，已经是一种新意了。但是到时候，王夫人或者是刘夫人适时的将这个话题引出来，”薛茗予自动放弃陈大奶奶，那笑面虎应该不适合干这勾当，“我再勾引了两三个小姐夫人下手。”
“你这丫头嘴里没个遮拦！”卫妡冉伸出食指戳了一下薛茗予的额头，她这话再贴切不过，却是让人发笑得紧。
“这不是好理解么。”薛茗予嘟嘟嘴，不以为意，“这两三个人再美滋滋的去炫耀忽悠一番，趁机我们就撒网。然后，收！”薛茗予伸出她的小魔爪还做了个狠辣的收的动作。
&bp;&bp;&bp;&bp;“好吧好吧。我看，九弟办这宴会倒不是大戏，大戏原来在你这个大仙这里。”卫妡冉乐呵呵的。
“我要是大仙，嫂嫂岂不是王母娘娘了。不然还有谁能处处指导大仙的。”薛茗予双手合十给卫妡冉做了个拜佛的动作。这番玩笑中带着点马屁，非常成功的取悦了卫妡冉。
“你这丫头真是个活宝。”卫妡冉乐不可支。
接着三人又合计了一番除了给鱼酸菜空出来五个特色菜以为其他的流行菜式，茶水已经定了，又商定了酒水，糕点，瓜果等细微末节的事情。最后，薛茗予将婷姐儿那日誊写的下人名单交给了卫妡冉，个个都注明了是到灶上，或是迎宾，或是伺候茶水，或是跑腿。卫妡冉看了心里也高兴，薛茗予这般表明，倒省却她不少操心的。会用人的，自是知道按照每个人的特长来用人的。
卫妡冉和四王爷依旧赶回去吃晚饭，但是和薛茗予约好了第二天去马场看看场地。
第二天看场地的时候，覃纭修倒是陪同一起去了。卫妡冉那边顺便将桌椅板凳，杯盘餐具，还有结实的竹竿等一些大头的运了过去。他们老说马场不大不大，在薛茗予看来却是够可以的了。毕竟她们只是人在这玩玩，又不是真的跑马，就她目测，这草地的面积，大概也有两个足球场大了。
大片大片的绿色让人不光眼前一亮，心都敞亮不少。婷姐儿忍不住拍手称赞，若是别人邀请她出门来草地做客，她定是欢喜的不得了的。薛茗予和覃纭修闻言相视一笑。婷姐儿哪里知道这是他们苦于没有够大的地盘才想出来的补救措施呢。
定场地倒是不难，就顺着进门的方向，总不能让来宾从正门开始走个几里地才到吧，所以就近就好。覃纭修帮忙，顺便将竹竿要插的位置用木桩先钉下去做好了记号。
临时充当库房的青砖瓦房薛茗予也去看过了，早就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卫妡冉也说当日会留人看东西，第二日就会派人来先将搬来的用具就地擦洗一遍。
然后接下来的几天，每天薛茗予第一件事情，就是让婷姐儿拿了纸币列出要落实的事项，然后确定完一项划掉一项。紧张的准备工作，就在两人每天细细规划写写画画中过去了。这其中覃纭修亲自和薛茗予商议了最后的来宾人选，亲笔写了覃纭修除了吃饭和找薛茗予商量事情，其他的时候甚少过来。他看着薛茗予和婷姐儿拉着手说悄悄话的样子，就觉得很欣慰。薛茗予是他想要的那个人，他有耐心再等几年。
到了这天，薛茗予和婷姐儿穿戴上之前就准备好的衣裳。别说，平日里觉得挑选衣裳格外烦人，两人互相参考起来选，倒是多了些乐趣。
薛茗予是一身乌金羽锻暗纹八幅裙，裙摆上点缀了千草绿的绿叶纹，上身罩了件千草绿薄比甲，比甲上的盘扣，却是乌金的。
&bp;&bp;&bp;&bp;乌金华贵，千草绿却活泼，这一身配下来，加上薛茗予今日罕见的输了妇人头，还是她和无忧婷姐儿三人选来选去才定下来的惊鸿髻。这惊鸿髻虽是妇人才挽的，但是看起来却很是活泼，一般妇人却是很少梳。薛茗予梳了却是再合适不过，既有已婚的庄重，却和她的年纪以及衣裙很相配。
“九叔可看傻眼了。”婷姐儿捂嘴嗤嗤笑。
“你这坏丫头。”薛茗予红着脸瞪她。她今日是主人，自然不能是黯然失色的。这惊鸿寄她也是第一回梳，头发比披散下来多了不少重量，但是好在她头上戴着的是她自己做的蝴蝶结，正是那日进宫戴过的六个个拇指大的嫩黄色蝴蝶结，蝴蝶结的中间点缀着莹莹珍珠。为此她还特意赶做了两个流苏耳环，是珍珠流苏，中间是一个小小的嫩黄色蝴蝶，和发饰配套。结覃纭修盯着看着她还实有点不好意思呢。
“嗯哼。吃饭吃饭。”覃纭修有些窘迫，赶紧招呼坐下吃饭。但是难掩他唇角翘起的喜悦。女为悦己者容不是么。
婷姐儿捂着嘴笑，赶紧坐下。可是很少见九叔发呆和窘迫的样子，可巧两样她今日都见着了。婷姐儿今日穿的是一身水粉撒花洋绉裙，配玫红妆化褙子。头上别了个巴掌大的大大的玫红色蝴蝶结，蝴蝶结中间镶了一个赤金戒面。耳朵上也跟薛茗予一样，是个赤金带粉色小蝴蝶结的流苏耳坠。两人站一起，活脱脱跟姐妹俩一样。
“今天吃什么？”婷姐儿好奇的问。外面天还没完全亮透，薛茗予本来说叫她多睡会的，她偏偏好奇兴奋得早早就爬起来了。在小风别院住了这么多天，婷姐儿每天好奇的就是早上吃什么了。每天的早餐都丰富得让人流口水，她觉得她回去肯定会很想念别院的早餐的。
“今天吃面。”薛茗予和覃纭修交汇了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每逢有大事件，她们早晨就吃红油肥肠面。薛茗予都做好了婷姐儿要是不吃的话就让厨房另外做的打算。
“面？”婷姐儿正好奇着，陆伯家的就拎着食盒过来了。好像很重的样子。
当看到面前三大碗红彤彤的码放着足料肥肠片点缀着几颗香葱的面条，婷姐儿有点反应不过来。婷姐儿碗里和覃纭修的一样，是劲道的手擀面，只不过她的是大碗，覃纭修的超大碗，薛茗予是细如丝的细面。
“吃不惯的话厨房另外再做一份别的好了。”薛茗予笑嘻嘻的说道。
“是不是超级辣？”婷姐儿左看右看，试着问道。她都闻到了辣椒的香气，然而那红彤彤的汤头，却让她看着有些发怵。放弃？看着叔叔婶婶大口大口吃得那么香她又不甘心。
“也不是超级辣。但是也是比较辣的了。”薛茗予想了想如实说道。她正想吩咐陆伯家的另外做份番茄鸡蛋面或者青菜肉丝面的，却看到婷姐儿拿起筷子，吞吞口水，好像慷慨就义一样，挑了面条就往嘴里送去。
“唔，好吃。”婷姐儿一口没吞完，脸上就浮现了满足赞叹的神情。
&bp;&bp;&bp;&bp;陆伯家的开心的退了下去，无暇无忧相识一笑，默默站着。房间里，就只有面汤的热气，和哧溜哧溜吃面条的声音。
因为怕有露水，马场这边早上开始挂布幔，薛茗予他们到的时候，小厮们已经将布幔挂好了。
碧绿的草地上，柔和的阳光铺洒下来，栀子色对垂地布幔层层叠叠的随着微风飘动，一溜整齐的低矮花盆顺着竹竿走向排得整整齐齐。也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不过在大片的绿草中间，这一溜娇嫩的小花，格外惹人眼球。看见这场景的人，无不为这份静谧和灵动屏住了呼吸。
桌椅板凳也都抬了出来，堆砌了青砖灶的帐篷里已经忙活开了。这也算是粮草先行吧。覃纭修亲自察看了一番竹竿，直到确定根根插得牢靠。又亲自去灶上那边嘱咐了注意明火的安全。
不多时卫妡冉和四王爷也来了。因为头一日宫里才下了旨意，册封了薛茗予的亲王妃诰命文书和礼服。卫妡冉自是要恭喜一番。
两边的下人汇合在一起，月盈拿着张纸条，按所事类别将人分类，然后让各处领头的，带着人各自去安排到位。樨嬷嬷今日却是没来的，不过此前，她已经累了好多天了。安嬷嬷陆伯家的，和别院里选拔出来的十六个人，也都安分老实的跟着去了。
薛茗予和卫妡冉分头去各处察看一番，就回了进门处候着。她们女眷的迎宾处比男宾那边要退后十米，免得来的男女宾客都堆在门口一处。
“可是急了，一般的都不会太早来的。这马场位子又偏了一点。”卫妡冉想着头一次，定是紧张的。
“本来是急的，嫂嫂往我身边一站，我就好多了。”薛茗予甜甜一笑。
卫妡冉身着月蓝色绣百鸟朝凤对襟褂，下身是丝瓜白罗裙，她一转身，就露出脑后侧翻髻上别着的织锦缎珍珠蓝青柠的蝴蝶结上，蝴蝶结中心镶嵌的是拇指大的纯正透亮的蓝宝石，下面是三道赤金链子荡着优美的弧度。
要说薛茗予的蝴蝶结，个头小六个一组，却是活泼娇嫩，婷姐儿头上的玫红色蝴蝶结最是明亮动人，而卫妡冉这个，也难怪是当时薛茗予花费不少心思做成的，明明是布质居多，却是贵气逼人，明艳大方。
“这嘴这么甜莫不是抹了蜜了。”卫妡冉打趣道。
最先到的却是昌麟伯府的顾夫人，带着顾二太太。当日薛茗予在四王府和顾夫人有过一面之缘，当时相对于蔺国公府的梅夫人，这顾夫人却是要对薛茗予客气的多。所以，薛茗予堆起的笑容，有六分是真诚的。
她们这边和顾夫人寒暄着，那边又来了两辆马车，于是就让无尘和锦绣领着顾夫人往里走去了。这下离午饭已经只有半个时辰了，也难怪都挤在这时候到了。
两辆马车上下来的，一位是薛茗予看着都没啥印象。卫妡冉小声的说道，“是靖江侯府的侯夫人，和五小姐。右手边那是国子监祭酒林大人家的林夫人。”
&bp;&bp;&bp;&bp;薛茗予从此时开始，脸上是热忱真切的笑容，明亮的大眼睛不动声色的打量眼前一个个下了马车往里走的夫人小姐，脑子却是飞快的转着，尽量将脸，穿着，和脑子里的信息都对上号。
小半个时辰，接连到了十来家，薛茗予和卫妡冉一商量，两人先行进去，迎宾这边留着月盈和无尘两个守着。
“哟，正主儿可来了。”卢大奶奶的嗓音尖锐，本来挺好一句话，她说出来总觉得甚是傲慢。
“真是抱歉，让各位贵客久等了。”薛茗予不以为意，面上保持得体的笑容，望向由于卢大奶奶喊了一嗓子朝她望过来的目光。
“是啊，冬天在家躲冷，几日不见大奶奶这脸色真是好，又细又白的。”卫妡冉一边笑着一边说道。不动声色的给薛茗予支援一下。
“算了吧，就你嘴甜。你们这三个往这一站，不知道的还以为三姐妹呢。”开口的是三西总兵汤夫人，山西总兵姓丁，这位丁夫人可是跟汤淮肃一家的，应该是汤淮肃的七姑姑。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热心给薛茗予解围，但是事先做过功课的薛茗予却是知道，这两位夫人可是素来都不太对付的。
“可不是，一下马车可就叫我看得移不开眼。”昌麟伯府的顾夫人淡淡的笑道。
“茗予初来乍到，倒是今日才见了这么多风姿卓越的美人。夫人们可别仗着人多挤兑我们。”薛茗予适时的接了话茬。“无垢，去看看是不是能开饭了？可别让夫人小姐们饿肚子。”
她们今日准备了五桌，此时已经坐了四桌。如此已经是比较好的状况了。
无垢去了没多久，一溜丫头婆子就开始传菜了。
“我说九弟妹真是特别，到马场来办宴会就够稀罕的了，九弟妹头上这发饰，也真是好看的紧。”二王妃笑意盈盈的说道。老九在北疆开始往上升了，虽然不以为惧，却是值得拉拢一番的。
“这不是我们别院地儿小，怕唐突了贵客么。”薛茗予笑意盈盈坦然道，好像屋子小她一点都不怕人笑话一样。其实她对着这二王妃却是一直保持着高度关注，不仅是因为二王爷势头正好，也是因为二王妃出自承熙侯府，是唐皇后娘家侄女，也就是月妃母家侄女。
“九王妃想要大宅子还不容易么。谁不知道您的铺子生意多么红火的。”搭话的是靖江侯府的夏夫人，她家说起来可是孝为先第一个大客户呢。那时双方倒是共赢的。
“是啊。九王妃哭穷我们断然是不信的。”卢大奶奶嗤笑一声。那口气，自然是不甚好听的。
“对了，说到九王妃的铺子，我倒是看出来了，今儿九王妃，四王妃，还有大小姐，这头上的发饰可是和孝为先的..如出一辙啊。”汤七夫人还果真别人开口她都不怎么说话，卢大奶奶一开口，她就熬把话题转走。
“可不是，我还是头一回见这样戴的，真是好看极了。”王夫人见这话题竟然这么早就被提出来了，索性抓住机会接口捧场道，这倒比她自己去挑起来自然。
&bp;&bp;&bp;&bp;“是啊，真好看。”卢大奶奶身边的三小姐卢云慧小声说道，目不转睛的看着婷姐儿。眼睛里都差点冒星星了。
“好看么？”婷姐儿大着胆子走到卢云慧旁边，同样小声的说道，“我自己做的呢？真的很好看么？”小女儿的娇态毕露，纵是小声，也被旁边的夫人们听了个大概。
“哟，婷姐儿都这么能干了。”陈大奶奶打趣道，“要说是九王妃做的，那我信，婷姐儿你说的我可不信。”陈大奶奶和卫妡冉相熟，这样打趣倒不失和谐。
“姨母就这般瞧不起我？”婷姐儿故作嗔怒，“不信你问我婶婶，可是她看着我做的。”
“婷姐儿你会啊，可不可以也教教我做啊？”一旁坐在母亲身边的严文芳忍不住接口说道，她们三个是自小一起玩大的，所以就更加直白一些。
“当然可以了。不过。。”婷姐儿为难的看了几眼薛茗予。
“婷姐儿这是怎了？莫不是手艺没学到家吧？”卢大奶奶失笑的问道。
“我还不就是怕没做好白丢了婶婶的手艺么。。”婷姐儿绞着帕子声若蚊蝇。其实她心里倒并不如何羞怯，薛茗予和母亲要做什么她是知道的。只是突然她的小姐妹芳姐儿和慧姐儿挑起话端，她自然就鼓起勇气接了话茬的。这番说辞，其实也是惹芳姐儿上钩罢了。此时，她对芳姐儿的介怀才算是消散了。终于到了这般互相利用的地步了。
“婷姐儿谦虚了。不过若是两位小姐有兴趣，待会吃完饭我们可以一起做上一两个好了。前几天我们过来看场地，因为要等人搬东西试着插竹竿，我和婷姐儿怕无聊就带了一点针线活来做。后来一忙，材料忘在那边库房了，不多，做上一两个倒是有的。”薛茗予浅笑盈盈。
“可别光教小的，你可是和我们一辈儿的。”刘夫人嗔怒的说道，“我也不怕丢这张老脸了，我也要学做一两个。我家还有几个两个年幼的丫头呢。”
“是了，是了，我就看中四王妃头上那个，真是好看，我也得学一个来。”汤七夫人看着对着女儿瞪眼的卢大奶奶，也颇为捧场。
“这。。”薛茗予面露为难，“那日只是顺手拿了个小绣框，当日还和婷姐儿做了她头上戴的那个，只怕。。剩的还真不够呢。”她这稍微一婉拒，在场以为她故意作秀的，倒是重新审视了一番。
“你们看我们茗予这老实得。。”卫妡冉宠溺的看着薛茗予直摇头，“七夫人莫怪，她到底年纪小，思虑不周。这样吧，待会吃过饭茗予婷姐儿带芳姐儿慧姐儿去看看能做几个是几个，小孩子家先把玩把玩，七夫人回头。。过几天茗予下个帖子，请七夫人去别院做做客，把好东西都备好了。。”
“这该听者有份的吧？”王夫人急急说道。
“是啊是啊，这个做起来难不难？”靖江侯府夏五姑娘也轻声好奇。
&bp;&bp;&bp;&bp;“不难不难。”薛茗予松了一口气般摆摆手，“那茗予就请各位夫人小姐再赏个脸，回头我亲自给贵客们下帖子，只要来了，包教包会。”
“那我们可就等着了。”汤七夫人也随着大家笑道。
“看来九王妃的宴会来一趟不容易啊，这一回还没结束下一回都要定下来了。”卢大奶奶酸溜溜的撇撇嘴。回回她一开口汤七就要顶上，偏偏旁人也都不顺着她说话。只是她倒没想想，谁让她自己说话总是这般怪怪的不叫人好受呢。
“可不是。”陈大奶奶温和的面容像是千年不变，“下一回我得叫我家小姑子也一起去学学。我可就怕九王妃回去了就变了主意，可别回去叫帐房里算算，直接开个饰品铺子赚钱去得了，到时候我们还在家苦苦等九王妃的帖子呢。”
陈大奶奶这么一说，在场的夫人小姐们登时心下一咯噔，是了，这发饰若是去做生意，那还不是日进斗金的。卢大奶奶这般尖酸实在是不知好歹了。
“看陈大奶奶说的，茗予才疏学浅，要去再开个铺子还怕没管理好赔本了得不偿失呢，如今承蒙各位夫人小姐看得起，若是能多些伙伴一起做了把玩，也不失为一桩美事了。”薛茗予微微一笑，头上嫩黄的蝴蝶结更显得她精致的脸庞上神采飞扬。
“馨姐儿，你可想去？”一直甚少说话的卢二奶奶低声问着她身边的二姑娘。馨姐儿却是没说话，低着头红着脸。一点不不像大奶奶家慧姐儿那般洒脱，看着像是很内疚的。
“二姑娘若是喜欢，回头我下帖子只管来玩就好。”薛茗予柔柔的说道。
“来来来，大家先吃饭，吃饭，帖子回头这丫头不写我也去压着她写去。”卫妡冉插科打诨的将话题终止在这了，正好菜都上齐了，热气腾腾香味四溢的酸菜鱼片已经勾引了不少人的味蕾了。
“哟，这莫不是城北鱼酸菜的名菜？”良盱伯府严夫人率先惊讶道。她们这些已婚的女人出外也多，但是要是说专门去城北鱼酸菜吃顿饭，却是没什么空的。家里中馈，大多走在这些人手上呢。
“正是，严夫人真真好眼力。”薛茗予还没落座，她在几桌之间走动着看看落座和上菜的情况。“各位第一次赏脸，茗予自然想拿出些好的来招待了。大家桌上这盆酸菜鱼片，还有那水绿双丝，蛋泥油淋茄片，还有那红浇肉片，糖醋排骨，都是鱼酸菜黄师傅的手艺，不知道是否合各位的口味。”
“这么说来，可是九王妃城北这块的独特风味了，怪不得闻起来就香。”汤七夫人看见隔壁桌卢大奶奶不屑的眼神，话一出嘴就格外捧场。
“七夫人喜欢就好。”薛茗予微笑谢过。虽然这七夫人总是和卢大奶奶针锋相对，但是七夫人说话却只伤卢大奶奶却并不伤主人颜面。
到众人都开始动筷子了，薛茗予才和卫妡冉相继落座，两人坐下相视一笑，卫妡冉眼里的意思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薛茗予无声的说着，真是三个女人一台戏。
&bp;&bp;&bp;&bp;薛茗予飞快的吃了半碗菜，又端了酒杯去各桌和夫人小姐们举杯。
已经感受到主人热忱的夫人们自是又亲热了几分，八王妃还难得的开口赞了一下席上用的山楂酒。这也算得是为卢大奶奶挽救一下局面。薛茗予脑子里飞快的就想到，八王妃正是出身陆川侯府，是卢大奶奶的嫡长女。
饭罢，卫妡冉和陈大奶奶三人各自邀了人去草地上走走散步，消消食，无暇无垢带着一帮丫头赶紧撤了席面，换上小桌一会让夫人小姐们玩叶子牌打双陆用。
薛茗予吩咐丫头一二，见夫人小姐们各自结伴散步了，连婷姐儿，远远都看到和芳姐儿慧姐儿还有那馨姐儿牵着手游玩，单靖江侯府的夏夫人在一旁蹲着看布幔下的花盆，薛茗予心下了然的走过去。
“夫人可吃得惯？”
“吃得惯。”夏夫人见薛茗予走过来，赶紧站起来，“我们艳京地北偏寒，大多数都是吃得辣的。今儿这饭菜真是酸爽够味儿，辣也辣的恰到好处。”
“夫人不嫌弃就好。”薛茗予和夏夫人并肩走着。
“哪里嫌弃了。刘夫人可是说了，她与你见过几面就觉得你是个妙人，今日这宴会也是别开生面，果真当得一个妙字。”夏夫人温柔端方，说话细声细气，夏五姑娘在一旁陪着走路，也不多话，脸上挂着浅笑。
“夫人们抬举茗予了。”薛茗予面露害羞，“说起来，当不得夫人别开生面的夸赞了，饭菜不过是鱼酸菜的大厨手艺好，其他的，也是我四嫂鼎力相助，若是我一人，定然是成不得大事的。”
“你还真是个谦虚的。”夏夫人见薛茗予这般坦荡，颇有点刮目相看。“我这小姑子，对你做的发饰倒是很感兴趣，她刚刚还说想邀两个相熟的小姐妹一起去，不知道王妃可方便呢。过几日九王妃可别忘了给我们发帖子。”
“那当然是不甚欢迎了。”薛茗予当然知道夏夫人故意等着她，却是没想到夏夫人是来示好的。
“说起来，我们也是要感谢九王妃一声的，老侯爷故去的时候，若不是九王妃鼎力相助，我们侯爷不知道要有多少麻烦事儿。只是那时候不知孝为先是九王妃的产业呢。”
“哪里称得上什么产业，就几个铺子而已。”薛茗予一带而过，“夫人不必谢我，也亏得当时侯爷和夫人看得起，孝为先如今生意还全赖当时侯府的支持。”她当然不会一口接下夏夫人的道谢，商人向来是互惠互利的，夏夫人嘴上说的客气，心里未必不清楚这些的。
“虽是头一回见面，我就喜欢九王妃这股子直白了。”夏夫人拉着薛茗予的手。
这时候已经有人往回走了，薛茗予回头一看，无垢无暇那边桌椅纸牌都准备妥当了，小丫头们都开始上茶了。
“夫人玩会牌九吧，五小姐也可和婷姐儿一道打打双陆。”
“好，难得看见这么漂亮的草地，就想多玩会呢。”
“如此就好，夫人要尽兴最好了。”
&bp;&bp;&bp;&bp;大部分人都是留下的，也都纷纷就坐。只八王妃和二王妃，包含歉意的和薛茗予提前告退了。薛茗予哪里不知道，这两位自恃身份，本也没指望她们玩到最后的，只是碍于面子彼此虚情假意一番，就亲自送出马场去。
“咦，这是什么茶？味道倒是不错。”薛茗予送完人才回来，就见林夫人捧着茶盅细细品着。
“林夫人喜欢？”薛茗予朗声笑道。
“这茶我却是知道的。”王夫人得意的抢过话头，“我还是在四王府那喝了一回九王妃亲自泡的这茉莉蜜茶。”
“茉莉蜜茶？”林夫人轻声重复，“这味道独特，清香扑鼻，却是好茶。”
“看来九王妃除了教人做发饰，还得教人泡茶了。”卢大奶奶连喝几口，她也觉得不错，奈何就是口吻太过生硬。
“这我倒不敢当。”薛茗予甜甜一笑，“不过是想和各位一起寻个乐子罢了。夫人们若是喜欢，就多喝几杯茶，若是不喜欢，丫头们也备了别的茶水可以换的。”
“这下九王妃要是发帖子我可得去了，”林夫人扬眉接口道，“发饰我这手笨估计学不会，但是这茶，倒是想去跟九王妃取取经。”
“夫人肯赏脸，茗予自然欢迎。取经这话可别说早了，不然到时候我怕林夫人失望才是。”
“九王妃真是个谦虚好性儿的。”梅夫人说道，她本来想说句讥讽的话，奈何林夫人珠玉在前，说出口倒像称赞了。
“梅夫人届时可否赏脸啊？”薛茗予笑盈盈的问道。她本来也没强求谁都参加的，卢大奶奶一个阴阳怪气的就算了，梅夫人再要是兴风作浪一下，可就要搅局了。
“母亲，我想去。”梅夫人还在偷偷瞥着四王妃的神色不知如何接话，她带来的七姑娘却是迫不及待开口道。
“那我就恭候七姑娘大驾光临了。”薛茗予也不去看梅夫人神色，甜甜笑的看向七姑娘。
这一天，到这时候算得是宾主尽欢了。陈大奶奶，刘夫人和王夫人一直陪着留下来的夫人们玩叶子牌，婷姐儿也陪着几位年少的姑娘家打双陆，茶水点心也有月盈月华带着无暇无忧陆陆续续的添置着，反倒是薛茗予和卫妡冉，这时在一旁的小桌上，喝茶闲了下来。
陆陆续续的开始有人散了牌桌回家了。这马场在城郊，回去路上也得坐不少时候，薛茗予也就没多挽留，但俱都是亲自送到马场门口上马车，并且一再感谢今日赏脸光临，然后说起改日送帖子邀请去别院做客。就是陆川侯府，卢大奶奶面上不大缓和，世子夫人卢二奶奶却是满口应承，就别说其他家夫人小姐了。
到所有人都走了，王夫人刘夫人和陈大奶奶也都走了，薛茗予才真正松了口气，两个肩膀疲惫的跨下来，来来回回走了多少趟路，小腿真是酸痛得不得了。
“好了，赶快回去歇着吧。今天我看你这来来回回走我都着急你扛不住。”卫妡冉心疼的扶着薛茗予，马场说着不大，可那是以跑马为基础的。薛茗予先头迎宾，后头送客，且不说中间在席间穿插了。绕是她，都觉得这脚力坚持下来忒不容易了。
&bp;&bp;&bp;&bp;“还好。这本是我该受的累，真是多谢嫂嫂了，若不是嫂嫂，我还..”薛茗予这话倒不是客气话，卫妡冉前前后后基本就像自己王府办事一样劳心劳力，又是提供东西又是提供人，若不是她，陈王刘三位又怎么会如此卖力客串全场的，今日席上各位贵客的客气，有六分都是看了卫妡冉站场的面子的。
“你怎么跟我这样客气。”卫妡冉嗔怒的瞪了她一眼，“咱们一家人还说什么两家话。今日这事办得漂漂亮亮咱们两位爷脸上有光，我们也不是一样。好了，都回吧。后头这些事自然有人收拾的。”卫妡冉推搡着薛茗予上马车。
“婷姐儿还是跟我走吧？”薛茗予瞅见后头低头撅嘴的婷姐儿，笑道，“这还要准备下回聚会的事..”
“得了。真是儿大不由娘。”卫妡冉看见婷姐儿听得薛茗予开口留她就忍不住上扬的唇角，气呼呼的说道。
“看嫂嫂说得，今天好几位夫人都夸婷姐儿大方沉稳呢，我看嫂嫂是怕婷姐儿骄傲自满的吧。”薛茗予捂住嘴笑，婷姐儿今天也叫她刮目相看，把几个小姐们招呼得稳稳妥妥的。
“母亲回家多休息，切莫太操劳了。”婷姐儿慌忙乖巧的福了个礼，好像生怕卫妡冉改变主意一样。
覃纭修和覃纭伽两兄弟早就在马车边等了，薛茗予见有覃纭修一起，只点了无尘跟着，就将无忧无暇无垢，连带安嬷嬷，陆伯家的，都留在马场和所有人一起善后收拾。
回了别院，无尘立即指挥别院的丫头们烧水给主子们洗漱换装，又亲自去了厨房准备晚上的饭菜。薛茗予和婷姐儿洗洗漱漱就去补了个午觉，覃纭修却是在朝花夕拾和人谈事情去了。男人的精力跟女人就是不一样。
覃纭修中间来看了一回，听得无尘说都睡下了，就没进去。倒是史无前例的问了问晚饭什么安排，并且吩咐做些容易消化的。
他已经得知薛茗予又约了女眷隔几日再聚，心里头暖的一塌糊涂。之前薛茗予也不知道是否能顺利，所以一点没露口风给他。
薛茗予的腿一直疼了两天才好。安嬷嬷和无忧轮番给她揉捏。覃纭修回回看见了，自是好一番心疼。“没多大事，都是平时锻炼的少了。”薛茗予脸微微红的宽慰他。
她在家窝几天，却是丁点没闲着。花了一天时间，和当时在马场宴会时各处做事丫头婆子们说话。当天自己做了什么，四王府的下人又是如何做的，哪些是觉得人家做的好的，哪些自己觉得可以改善的。然后让她们回去商议商议，若是下次自己上阵当主力，可有把握做得好了。然后每人发了一两银子红包，算是这次宴会大家卖力的赏赐。
过了一天，薛茗予却又是轮番叫来说话，把马上别院操办一场聚会说了，光是女眷，人数减了不少，活计也就都轻省了。薛茗予让无尘拿着一摞她写的单子，她喝茶听，无尘念。
&bp;&bp;&bp;&bp;第一个就叫了灶上的刘婆子，陆伯家的，还有溶音。
单子是薛茗予根据昨日和婆子丫头们谈话，和无忧几个丫头连夜商议，让婷姐儿执笔写下的。
比如无尘现在念的，就是灶上几个人需要负责的事务，比如事先清点清洗餐具，配菜，做菜，保证什么时候上菜，还有细化的标准，保证菜品质量，卫生，以及灶间的卫生要求，等等等等。
无尘念完，薛茗予喝了口茶，“刘婆子，你是灶上负责的，可听懂了？”
“听懂了。”刘婆子好歹是灶上当持了多年的，不是个眼睛活泛手头有点能力的，也不可能薛茗予嫁来快一年还能安安稳稳待在灶头。
“那你说说，可做得到？”薛茗予点点头，继续问道。
“能。”刘婆子拍着胸脯。她心里一本账清楚着呢，无尘丫头说的这些，就是平时里做的，只不过王妃将这标准要求都定的格外细致严格罢了。她只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好好督办，也不难达到王妃的标准的。
“好！难怪陆伯家的老说刘妈妈是个会来事儿的。”薛茗予笑了，她开了口叫了声刘妈妈，那可是大体面了。只要能办好事，先送顶高帽子也无妨，而且正好给陆伯家的做个顺水人情。
“既然刘妈妈如此有信心，有担当，无垢，伺候笔墨，请刘妈妈签字画押。”薛茗予这话一出，刘婆子脸上的得意就收缩了。
“日后我们别院处处都这样办事，”薛茗予端着茶盅，威严的目光刀子般慢慢扫过一屋子的丫鬟婆子。“主仆共同商议各处负责的事项，并且商定每项事情需要达到的标准和要求，制成文书。但凡是有能力，做得到，就留下来好好做事。自认为做不到的，我也不勉强。这别院，可不是长年累月养着洒扫和看屋子的。”
听得薛茗予那句，做不到的，也不勉强，刘婆子手一抖，心一横，就签了字。到哪里不都是要做活的，不过是以前别院没有正经主人好糊弄罢了。可是没主人没事做总归手头也没个赚头，还不如做点事多赚几个钱实在。
见刘婆子签了字，薛茗予又说道，“既然都明确了，我也把话说在前头，做得好，是你们的本分。做不好，那就不要怪我不讲情面了。这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事先也都是念给你们听的了，签字画押可不是闹着玩的，犯了错坏了事，轻的罚，重了..大家好自为之！”
昨儿给了个糖今儿就都拎来打个清醒的耳光，她也是不得已，次次都指望不上那还养着干什么。见众人头又低了一分，薛茗予满意的点点头，示意无尘喊了下一个管事婆子。
婷姐儿这两天一直在旁边看着薛茗予做事，觉得小婶婶管下人，和她母亲的风格真是截然不同，每一个细节和缘由都值得她细细寻思。
她从小看着母亲管理偌大一个四王府，多年如一日的有条不紊。可是这别院，真是一盘散沙。若是到了母亲手里，必然是有一番雷霆动作的，哪还容许这些不知所谓的下人在这左右摇摆，要会做事的人还不容易，打发不会做事的更是容易。
可是小婶婶..
&bp;&bp;&bp;&bp;婷姐儿又打心底觉得小婶婶这般也是有道理的。不大动干戈的情况下，让局势朝自己期望的方向发展。她真是想不出来为何同样的事情，会有如此不同的处理方法，她也说不出来到底哪一种更好。
见几个管事的虽然有点战战兢兢的，但是也像是会做事的，薛茗予私下也和陆伯家的还有安嬷嬷商议过一次，也就没等卫妡冉来问，就差了人专门去四王府告诉了一声，说这次小聚会她就打算自己上上手。卫妡冉得了信儿也没多心，反倒隔了几天，差了月华来了一趟别院，看看薛茗予有没有什么安排需要她做的。
薛茗予自是让月华好好转达了她的谢意。又将当日的安排跟月华说了一下，月华走的时候，婷姐儿红着脸端了好几样她自己动手做的糕点来，让月华带回去给她母亲尝尝。
薛茗予腿刚刚好一些，还有点酸痛未消，她就开始有意识的到处走动走动。不然老是这样养着，到了客人们来了，又要忙活，肯定又是一番折磨。
这次因都是女眷，薛茗予和婷姐儿选了粉色和紫色的帖子，买回来时乍一看，除了颜色比较温馨，却基本上是空白一片。
她们俩亲自去朝花夕拾花圃里，蹲在草地上收集了不少地边不知名的野花上新出的细小的叶片，回来一点点粘在帖子的扉页上，有的做成飘扬的柳枝，有的做成纷落的雨花，有的做成盛开或含苞的花朵。刚开始婷姐儿还总拿不定主意，做了一两个，就想法多起来，下手也大胆了。
当然，帖子薛茗予也是抓了婷姐儿来捉刀写就的。写好风干了，又亲自检查，又装入纸封之中，让陈管家送去了各个府邸。
宴请的头一天，薛茗予突然想起一件事来，颇为不好意思的趁婷姐儿午睡的时候，去朝花夕拾找覃纭修。
“可是有什么为难的？”覃纭修见她急匆匆的，还以为是第二天的宴会有什么要急着办的。
“不是不是。”薛茗予还真停下来喘了口气，“婷姐儿刚睡着..”说着脸有点发烫，好像是好不容易才有机会来偷偷见一面一样。“突然想起来一个事儿，一直忘了跟你说的。那时候你不是让尹先生给了我一匣子银票的么，我让安嬷嬷去挖去了，一会儿她就给你送过来。”
“去挖？”覃纭修眼角一阵抽搐。
薛茗予这才发现说漏嘴了，小手捂上红唇，白皙纤细中更显得唇色红润迷人，“那个..不是有十万两么，那么多，放在外边我不放心，就让安嬷嬷埋花圃暖棚里了。”
“你一直没拿出来用？”覃纭修忍不住眨巴了一下眼睛。
“没..”薛茗予傻傻摇头。“我哪里知道是你给的钱当然不会随便用了，我还怕..”
“你还怕不是正当来路的钱吧？”覃纭修好笑的看着薛茗予，“那现在知道是我给的，你还不放心用么？”
&bp;&bp;&bp;&bp;“我也不缺钱，铺子里现在都周转开了，现在月月都会送点银子来的，还有鱼酸菜..”薛茗予见覃纭修脸色越来越冷，声音不由自主的越来越小。
“我可没有让女人来养家的打算。”覃纭修脸一板，万年冰山瞬间上身。“这以后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要用钱的。你置的铺子还有陪嫁，让下人好好经营就是了。以后..留给儿女都是行的，其他的，都有我。”
“哦，哦，好吧好吧。”薛茗予怎么觉得突然有些心虚起来。
“执剑，去门口等着安嬷嬷，让她将银子拿回王妃房里去。”覃纭修泄气的直接去书房门口，吩咐执剑直接去前边堵安嬷嬷去。
薛茗予有点傻眼，这男人给自己钱花真够霸气的。她又偷偷在心里笑了。“你不是只有一个酒楼么？”
“怎么？还真怕我的钱来路不正？”覃纭修挑眉。“明面上，我当然是很穷的。明面上我就一个酒楼，一个别院，别院还是母妃留给我的。说起来其实还不如你有钱呢。”
“那就是说还有私底下的喽？”薛茗予学他挑眉。
“就你鬼灵精。”覃纭修伸出食指轻轻弹了她的脑袋瓜一下，“不多，也有几家吧。前几年放了几回印子钱，反正手头钱不缺的，我向来一个人，除了这个别院靠钱养着，基本没什么花销。”
“现在还要养个马场。”薛茗予小声加了一句。
“嗯，再加养你这个小吃货。”覃纭修顺嘴也加一句。
覃纭修说的这么轻飘飘的，惹得薛茗予连翻几个白眼。想当初她为了整几个铺子赚赚钱可是费了好一番苦心的。
“那十万两给你也没入账，想做什么就用去。要么得空了想再开铺子就拿去做本钱去。往后像办聚会什么的，就到帐房支银子去。”
覃纭修如此财大气粗，薛茗予觉得他瞬间光芒万丈起来。她连走回月泷沙趟到床上都还觉得跟人轻飘飘的，这转眼她就成了小富婆了，身价增了好几倍啊。
聚会这一天，覃纭修一早就出门去了。因来的都是女眷，又有不少是云英未嫁的，他避避嫌也是好的。薛茗予和婷姐儿不用天不亮就起床，但是早饭照例吃了一大碗红油肥肠面。婷姐儿这回一点都不矜持了，捧了大腕，就哧溜哧溜吃得那叫一个香。
“我觉得这个可以回去跟母亲建议一下。一大早美美吃一顿，一天都有劲儿！”婷姐儿嘴里吸着面条还含糊的说道。
薛茗予叫了几个管事妈妈来简单提醒了几句，就和婷姐儿去了垂花门，说着闲话等客人。
大概因为别院不比马场偏远，又都是说好了来了一起做手工活的，今天的客人倒是来的早一些。
良盱伯府来了严夫人和芳姐儿，薛茗予让婷姐儿和安嬷嬷陪她们去剑湖水榭走走，先看看风景，湖心亭那边早就备好了一些布料针线和镶嵌的珠宝。婷姐儿可以先带她们做做看，无尘无垢也带着几个小丫头在那边候着，她们做起来也是熟手。
&bp;&bp;&bp;&bp;卫妡冉到了也没进门，就在门口陪着薛茗予，直到昌麟伯府来了顾夫人和顾二太太，靖江侯府的夏夫人和五姑娘也来了，卫妡冉才陪着她们先行去剑湖水榭。薛茗予在垂花门又等了一会儿，陈刘王三位姐妹淘一起到了，汤七夫人也来了，薛茗予让候着迎宾的锦年领着她们进去。
汤七夫人前脚进去，卢大奶奶和卢二奶奶又带着卢云慧卢云馨到了。薛茗予心想这还真是冤家，进门都凑着前后。她是见识过卢大奶奶的不好说话，就亲自迎了进去，留了无忧还候在垂花门。预计会来的就差一个林夫人了。
“哟，这都开始做上了。”卢大奶奶果真狗嘴吐不出象牙，什么话到她嘴里就有点变味。
“大奶奶快来坐。刚刚婷姐儿还说她手里这个做成功了要送给慧姐儿的呢。”卫妡冉笑眯眯的招呼道，亭子中间，婷姐儿拿着一个大红色的蝴蝶结，一个步骤一个步骤的领着芳姐儿，夏五姑娘和汤七夫人一起做。
“这大红色真好看，小姑娘戴正合适。”陈大奶奶笑眯眯的说道。
“我这个呢？也好看吧？”夏五姑娘拿着她手里巴掌大的紫色蝴蝶结左看右看。
“好看好看，七夫人那个菖蒲紫的也挺雅致的，芳姐儿这翠绿色，到底是小姑娘家，真是鲜嫩极了。”刘夫人见卢大奶奶落了坐，也帮了句腔。
“还真不难。”七夫人啧啧。“别说，咱们平时戴金戴银，那些绒花堆纱绡花，也跟这蝴蝶结的大不一样。衬的就是咱们女儿家的柔美温馨。”
“婶婶快来，我就这点三脚猫手艺了。婶婶快来救我。”婷姐儿做完最后一步，赶紧去拉薛茗予。
“对对对，可等到大师傅有空了。”夏夫人特别凑趣。
“呵呵，承蒙抬举，这厢献丑了。”薛茗予俏皮的福个身，念了句戏词。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你们看这猴儿样。”卫妡冉拿食指轻轻戳了下薛茗予脑袋。
“嘿嘿。”薛茗予不以为意，大大方方落座，“无尘，拿了布料给各位夫人小姐们选。”
无尘捧着绣框挨个给夫人小姐们挑选，这些布料是之前薛茗予亲自选的，都是挑的成匹好料子，按颜色，布料，花色，每样剪了十来个小块叠放在一起。
“嗯哼，我宣布，我薛家学堂第一课，也是仅有的一课，现在开讲。”薛茗予清清嗓子，拿了放茶盅的托盘，当了惊堂木，往桌子上轻轻一拍。
“好，薛夫子请讲。”汤七夫人活泼的起哄道。
“薛夫子好风姿，我等静候了。”卢二奶奶也笑着回应到。其他人也都嗤嗤笑的看着薛茗予在那板着身子学着夫子的酸腐模样。好似这一刻，她们又回到了出嫁前一样，单纯的描个花样子，一做就是好几天。
因婷姐儿之前带着做了几个简单的，大家不管刚刚是动了手的还是在边上看的，都是从小就在针线上摸爬打滚的。所以薛茗予再教起来，虽然一起做的人多，却是很顺利。
&bp;&bp;&bp;&bp;薛茗予在刚刚婷姐儿做的那个，加了一点变化和难度，做成马场宴会那日卫妡冉头上戴的那种样式，这样做出来又感觉特别一些。
其间，薛茗予让无垢捧着一盘子赤金链子，让夫人小姐们选，无琴在一旁拿着钳子根据各人需要的绞成一截一截儿的。
“哎呀，今儿真是叫九王妃太破费了。”王夫人这倒不是恭维捧场，她说的可是实话。看着都是细细的不同花色的金链子，这每人长长短短三截儿，在场只除了卢大奶奶没有动手做，连卫妡冉都是一起动手做的，这算下来有十六七个人，要是放一起，可得好几两金子的。
“王姐姐莫不是想给茗予节约点？”薛茗予故作讶异的眨着大眼睛，“那待会这镶在中间的，要么是玉片要么是金片，还有宝石和玛瑙的，王姐姐不如也不要选了，给茗予再节约一点吧。”
“看这丫头坏的。”王夫人气哼哼的，“我这白体谅你了。敢情我再客气一句是不是待会午饭我也得给你节约一点？”
“你们可别跟她客气。”卫妡冉在一旁努努嘴，“我在茗予这也是头一回占便宜的，大家赶紧的，可别错过好机会。”
“呵呵，如此说来，我们就不用客气了。”夏夫人扬眉笑道。
“尽管不客气。”薛茗予摆摆手，“我这别院这样偏远，难得热闹一回，权当折给夫人们当来回马车耗损的好了。”
“哎哟！你真是一个大活宝。”汤七夫人笑得直捂肚子。
“可别笑累了笑坏了，一会儿我准备的饭菜没人吃得下那我可真是亏大了。”薛茗予板着小脸一本正经。偏这正经样最是让大家绷不住笑。一个个又是揉肚子又是抹眼泪的。
要说这些夫人，天天家里中馈繁忙，嫡出加庶出要管教的子女也多，还要在幕后给丈夫四处走动，都多少年没有卸下面具这样单纯的做一点针线活放肆的笑一回了。
“嘿嘿。”薛茗予见大家真的都乐了，傻傻一笑。“无尘，拿匣子给夫人小姐们选了镶在蝴蝶结中间的珠宝。”
那也都是她在她的一大堆零碎物件儿里选出来的，赤金的，玉石的，宝石的，玛瑙的，珍珠的，每样大大小小颜色不一都有十来个，但是确保在这些贵夫人面前都是看起来上得了台面，但并不是特别贵重的。薛茗予深知，待客人真诚最好，太过于谄媚反而得不偿失。
“背后都是有孔的，多缝几道牢靠了就行。”薛茗予比划了一下就放了下来。
然后走到一旁，和无尘铺了绒布在桌面上，摆上她做的几样不同类别的蝴蝶结首饰。她教着大家做的，正是卫妡冉那日戴过的，比较复杂。但是也可以根据蝴蝶结的大小，变化，和布局，做成不一样的首饰，她摆出来的就有七八样。
“这边还有几种不一样的，夫人小姐们看看喜欢什么样的，再选了布做。这些都是我这两个丫头都会的。”薛茗予指指无尘和无垢。
&bp;&bp;&bp;&bp;“薛夫子这么快就下课了？”卢大奶奶这句话真是出自好心的，她刚刚也跟着笑了一把。只是一说出来，就惹得七夫人偷偷翻了个白眼。
“可不是，本夫子实在是才疏学浅啊。”薛茗予抱拳做了个书生告饶的动作，“夫人小姐们且在这再做上几个尽尽兴，茗予去灶上看看。”
“灶上有什么好看的，不是有婆子丫鬟的么..”夏夫人当下就想拦了薛茗予不让她去。
“夫人可别恼。”薛茗予微笑解释道，“今日咱们像是大大小小的姐妹聚会一样，做一回针线，茗予当然也想呈上一桌好饭菜的。可以先小小透露一下，今儿的菜，有几个可是要本大厨亲自下厨的哦。”
“呀！这一下子又成薛大厨了不成？”卫妡冉捂脸惊叹，“你这丫头尽管作怪吧。”
“可是西凉风味菜？”严夫人也好奇道。要说她们这些做主母的，一年到头也难得一回自己亲自下厨的。她也好奇，莫不是什么西凉风味菜，艳京的厨子不会。按理说九王妃有带来的陪房啊，陪房应该会做的啊。
“那倒不是，夫人可别失望。”薛茗予小脸夸张的跨下来，瞬间又恢复了活力，“其实就是茗予私下研究的几个菜，也不是什么名贵的，夫人们也别抱太大期望，我就是难得热闹一回，手痒了想露一手。”
“好了好了。去吧。看把这孩子可怜得，平时多冷清似的。”陈大奶奶哭笑不得，九王妃真是个小把戏层出不穷的。
“嘻嘻。各位尽兴哦。我去去就来。”薛茗予甜甜一笑，摆摆手就快步去灶上了。她特意跟灶上说好了，留了两个菜给她最后来做，刚刚和大伙儿笑闹一番，现在离饭点也快了，这会过去应该正好。
薛茗予到了灶上，赶紧戴了帷帽面纱，穿了件干净蓝布罩卦。厨房里刘妈妈非常有眼数的带着打下手的丫头出去了，帮着前头的大丫头装食盒传菜，就留了安嬷嬷在厨房给薛茗予听使唤。
薛茗予要做的也很简单，都是事先吩咐好了的，原料全部按她的要求洗净摆好了。安嬷嬷亲自给她把锅烧得滚烫，她这边三下五除二就开动。如果打杂的丫头们在定然很惊讶，王妃的动作娴熟得像是经常下厨的大厨一般。
今天席开两大桌，薛茗予做好了，无暇就进来低声说，外头夫人小姐们都已经移驾到剑湖水榭摆午膳的两间敞厅了。
“正好，来，拎了就走吧。”薛茗予拍拍手，指指安嬷嬷刚装好的两个大食盒，自己动作利索的解下帷帽面纱和罩卦。
“哟，薛大厨可来了。”丫头们正在布菜，客人都已经落了坐，严夫人眼尖的先发现了曲桥上薛茗予由远及近。
“有劳各位久等了。不知刚刚我那几个丫头可让夫人小姐们满意？”薛茗予笑眯眯的，虽是年纪小，可自是有一番女主人左右逢源的风姿。她之前总是在一个看客的位置频频欣赏卫妡冉，如今自己做来，却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也在默默的欣赏着她。
&bp;&bp;&bp;&bp;“奴婢们手拙，夫人们却个个做得漂亮精致极了。”无忧见主子们都开心，大着胆子福了个礼插上一句话。
“看我们九王妃就是会调教人，自己是个谦虚的，丫头也个个谦虚。”卢二奶奶赞赏的看了眼无忧。
“二奶奶可别夸九王妃了，”七夫人俏皮的笑着打量了一下薛茗予，“咱们九王妃今日主打的可不是谦虚，而是百变。”
“可不是，”陈大奶奶笑得像个弥勒佛，“薛夫子下了课，咱们做的发饰也差不多了，且不知薛大厨要拿些什么拿手好菜招待我们？”
“哈哈，就是就是，薛大厨。”夏夫人也捂着嘴笑道。
“来来来，今儿见者有份。”薛茗予挑眉，也不害羞，见桌上该摆的都摆了，就让安嬷嬷和无暇将她的食盒也打开。
“今日咱们都是女人，就图一个乐字。希望各位喜欢。来，饭钱先来一碗甜汤，美容养眼，且助消化。”薛茗予一边说，一边拿了小碗，亲自盛了一小碗，送到林夫人身边。“夫人请，今日茗予没有迎着夫人，还请夫人莫怪。”
“九王妃真是客气。”这正是最后来的国子监祭酒家的林夫人，“我是个手拙的，怕来了扫了大家的兴，索性就等着吃，叫王妃笑话了。”
“光吃茗予可不依，茗予别的不好，记性却是好的，待会吃完，夫人可要喝几杯茗予亲自泡的茶才好。”薛茗予撅起嘴，她可是记得这林夫人是好奇她的茉莉蜜茶才来的。
“如此更好。”林夫人谢过。
此时，座上众人也都在旁边丫头服侍下人手一小碗薛茗予亲自做的甜汤，说是甜汤，却不是温热的，而是冷的。乳白的汤汁中，是雪白的果肉。淡淡甜香，又正解渴。
“这里头可是荔枝？”卢二奶奶吃了几口，就惊讶的问道。
“正是。”薛茗予甜甜一笑。
“吃了多少年甜汤，却从来没吃过冷的甜汤。”夏夫人说道。
“可不是，刚刚就怕错过了步骤发饰做不好，都没顾上喝几口水的。此下吃这甜汤真是又好吃又解渴。”顾夫人连喝几口汤汁。
“这汤是什么做的？不是特别甜，但是清爽极了。”夏五小姐小声问道。
“哎！茗予别说，让我来猜猜。”卫妡冉赶紧抽出一只手来阻拦道，惹得众位夫人看过去，“这莫不是前几****送你的那三个大椰果吧？”
“正是。这道甜汤还得多谢嫂嫂给我送的原料，这荔枝还有椰果汁，可不就是前几日嫂嫂送来的。”
“怪不得你能猜出来。”刘夫人白了一眼卫妡冉。
“还不是我们爷得了几样新鲜水果，可惜了，早知道这样吃如此美味，我就不送过来了。”卫妡冉十分后悔的撇撇嘴。
“看这人小气的。”陈大奶奶摇头。
“今儿咱们还真像是回到了出嫁前一样，什么柴米油盐酱醋茶的，一样讨人厌的都没进脑子来，真真是舒心极了。”王夫人见大伙都意犹未尽的放下小碗，瞥了一眼陈大奶奶，感慨道。薛茗予和卫妡冉促进这次聚会的意思，她们几人都是心知肚明的。
&bp;&bp;&bp;&bp;“可不是。说起来还是在闺中的好，不当家，也不用知晓那柴米贵。”夏夫人也由衷说道。这倒是她的肺腑之言，自从他们靖江侯府的老侯爷重病开始，她和侯爷，可是顶着无数压力，才熬到现在这地步。
“是啊，真是闺中千日好啊。做个绣活得花多少天去琢磨一个花样子，绣不好了，也不管绣了多少天，说重做就重做，天天不是琢磨着做衣裳就是琢磨着打首饰，漂漂亮亮的，就想去找小姐妹说闲话玩耍。”七夫人这感慨可就长了。薛茗予眼尖的瞥到七夫人的余光好像扫到了卢大奶奶，一瞬就过去了，再也看不出来。
“可不是。只是女人嫁了人，哪个不都是身不由己的。想轻狂，也轻狂不得了。”卢大奶奶难得的附和了一回七夫人。七夫人也不知道听到没听到，却是没再接话。
“夫人们今天可是来高兴的，可别光伤春悲秋了。快来尝尝我这道清蒸蘑菇。”薛茗予赶紧在快冷场的时候推销一下自己的另一个杰作。“茗予年纪小，平日又闲的很，别的还不懂，就懂个今日有酒今日醉的道理。既是来了，就不管那些身不由己了，先乐呵一天再说，明天的身不由己且有明天愁去。”
“可不是这个理。咱们还是抓紧时间开心一回。”卫妡冉爽朗的笑声像春风一样抚慰人心，“这是西凉的菜式么？”
“不是不是。”薛茗予见夫人们都赏脸，每人都在尝试，赶紧介绍，“鲜蘑菇洗净去芯，反扣在盘子里，空心处打入一个鲜鹌鹑蛋，盘子里再放入老鸡汤，蒸好就成。”
薛茗予今天做的就是这两个菜。看起来既不显得过分卖力巴结，但是也胜在花了心思，也恰到好处的表达了她的诚意。
“九王妃真是别出心裁，怪不得蘑菇里很是鲜香呢，原来是鸡汤蒸就的。”刘夫人圆圆的脸上满是餍足。
“大家快趁热吃，”薛茗予笑呵呵的。“可别尽夸我了。说来说去，我就是闲的，一天到晚没事找事做。婷姐儿在我这住了几天了，恐怕嫂嫂还不知道，婷姐儿可不是天天跟着我瞎鼓捣，我还怕嫂嫂嫌我把婷姐儿带坏了呢。”
“得得得。”卫妡冉拉着脸满腹委屈的样子，“在座的赶紧评评理，你们且说说，我养个闺女七八年，还不如这新婶婶，我们婷姐儿上回来了别院，都住了快一个月了还不想回去。我这亲娘跟个摆设一样。”
“哟，哪里来的醋，真酸。”七夫人嗤嗤笑道。
“可不就是，真酸。”大家都看到婷姐儿在一旁羞红了脸。
“要我说你也不是个好人。”王夫人笑着高声说道，“姐妹们可别信四王妃的。前几天也不知道谁端着一匣子点心得意洋洋的招待我们，还说，快尝尝我们婷姐儿手艺，可是在九王妃别院做了送来的，好吃着呢。”
“就是。你以前还老说婷姐儿不爱做女红，大家今日可是亲眼看见了，婷姐儿拿针拿线的，哪样不是个顶号的。”刘夫人也毫不犹豫的拆台。
&bp;&bp;&bp;&bp;“得得得。你们一个个，吃了我闺女的点心都不为我这亲娘说话。”卫妡冉气呼呼的埋头吃菜。
“嫂嫂可莫气，我还想留婷姐儿再住几天呢。”薛茗予眼巴巴的可怜样可不是惹得人又笑了一番。
“如此我可是听出来了。九王妃带着侄女可是可靠的很。”卢二奶奶若有所思的说道，“下回我若是送我们馨姐儿来别院做客，不知九王妃可欢迎？”
卢二奶奶不像卢大奶奶，素来不是个高调的，如此一说，在座的都竖着耳朵听着，绕是薛茗予也是讶异。“自然是欢迎的。茗予还怕招待不周呢。”
卢二奶奶笑着摆摆手，“我可不是说着玩的，我说的真的。我们家馨姐儿，心地脾性都是好的，就是我这个做娘的太忙了，照顾的少了，性子沉闷了些。今日各位夫人说起闺中的自在日子，也让我多是愧疚。就想若是九王妃日后方便，我就送馨姐儿来玩玩，一来跟九王妃学学各样手艺，二来，也是希望给她闺中的日子添一些欢乐，日后，若是嫁人了，也有个回味的。”
卢二奶奶这番话，一点都不作假，叫在座的都信了**分。卢二奶奶出来走动不少，可向来都是内敛谨慎的，连特别交好的都没几个。她这应该不是给薛茗予捧场或是做托了。而且那番对女儿的愧疚，期盼，也都是说到了各位母亲的心坎儿上。
“二奶奶真是慈母之心。”薛茗予也被感动了，“馨姐儿有您这样贴心的母亲，真是有福气了。二奶奶若是对茗予放心，我以后给馨姐儿下帖子，婷姐儿日后也是经常来玩的，我这别院虽是小，但是人也少，我也闲，多个伴儿更好。”
“如此我就谢过九王妃了。”二奶奶拉了馨姐儿给薛茗予福了个礼，薛茗予慌忙回礼。
“我..我要是想来九王妃可不可以也给我下个帖子？”夏夫人捏了一把夏五姑娘，五姑娘一急，说出来的话虽是好像有点语无伦次，却刚好博得大家一笑。
“下，当然下。”薛茗予也是笑。真真是歪打正着。
“慧姐儿，芳姐儿，你们都是和婷姐儿相熟的，届时，我也给你们下帖子可好？”薛茗予顺着杆子望向在座的另外两位小姐。
芳姐儿和慧姐儿俱都是期盼的偷偷去看自家母亲。严夫人却是不动声色，她家芳姐儿可不是馨姐儿那般沉闷的性格，来和九王妃亲近不是不开，可也没必要如此惹人眼睛。而且她不急，卢大奶奶是个急躁的，且先看卢大奶奶怎么打算的。
“我们慧姐儿平日里家里两个夫子轮流上课，女子六艺除了这女红和厨艺，还要学些诗词什么的，比较忙。不过若是有空了，自然也是愿意来的。”卢大奶奶思虑了一下，这话虽然还是不大中听，说得倒是比她平日的风格委婉了不少。
好心照顾她的感受，却变成她愿不愿意了。薛茗予也不介怀，依旧是笑盈盈的。
&bp;&bp;&bp;&bp;“九王妃可听出来了，卢大奶奶这是担心你只会带着姑娘们做女红研究厨艺，觉得这还差个诗词呢。”七夫人撇撇嘴，狠狠咬了一口香酥的玫瑰烤鸭。
“我倒是想问，来的都是姑娘家，我们这等妇人，想来凑凑热闹来不来得的？”顾夫人见风头不对，赶紧换个话题。
“是啊。说起来我也是喜欢做菜的。只是好几年都没机会动手做个什么了。平日里忙，若是一个月里抽出个一回两回的，我倒是想来跟着九王妃做做菜什么的。”刘夫人笑眯眯说道。
“夫人们都是忙的。我这别院一个月下来也没什么好忙的。只要你们有空，随时来我都是欢迎的。天天有人来我才热闹呢。一个人摆弄哪里有意思。”薛茗予觉得刘夫人实在是会抓住机会，跟着顾夫人后头开口，旁人也不觉得她是故意往这个话题说。
“对啊，咱们再忙，每日不过就是那些****重复的事情。还能像朝中大人们那般日理万机不成。一个月抽出个一天两天的，又有什么等不得的事情。”王夫人也点头说道。
“要来我看还是大家一起来了热闹。”七夫人不知不觉也接口说道，“看着小姑娘做乐，我们也能重拾一些年轻时的乐趣。再说了，也省得九王妃今日接待这个明日接待那个，天天没个得闲的。”
“噗哧。”卫妡冉笑出声来，“七夫人还真就是个心直口快的。”
“七夫人说的还真是这个理，咱们都是当家的，也得为九王妃着想一下。”
“我们都是想来的，九王妃怎么也不表个态的？”顾夫人打趣道。
“哎呀。”薛茗予眼珠子直转，“我在想，下回该拿些什么好东西招待各位才是。”
“如此说来，下一次我可来定了。可不能错过九王妃的好东西。”陈大奶奶说道。“要知道我可比你们多喝了一回那蜂蜜绿茶，却是在四王府那碰见过九王妃才喝到的。”
“承蒙各位抬爱，不如这样，”薛茗予见火候到了，再说下去估计气氛要冷下去了。“咱们合计一下，下个月各家有哪几天是空不出时间来的，咱们在大家在剩下的时间里选一天，到时候我给夫人小姐们下帖子，我们再聚一次。我们选两个日子，若是碰上天气不好，就在第二个时间聚一聚。大家看，如此可好？”
“母亲，我倒想起婶婶说过的一句话来，”婷姐儿凑到卫妡冉耳边轻声说道，却由于薛茗予刚刚发完问，有那么一瞬间的清静，她的悄悄话却被众人都听了个全。卫妡冉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很是恼怒，女儿向来稳重的，怎么这个时候说话，还让人听了去，正好截住了薛茗予的话头，这下真是尴尬。
“还说婷姐儿跟你不亲呢，悄悄话我们都听见了。”陈大奶奶忙打圆场。
“对，我也想听听九王妃和婷姐儿说过什么话来着。”卢大奶奶笑嘻嘻的，至于是不是不怀好意就有待商榷了。
“没事，说吧。”卫妡冉维持着微笑，这时候是骑虎难下了。
&bp;&bp;&bp;&bp;婷姐儿忽然被所有人盯着，紧张的绞着帕子，脸色涨的通红。“婶婶说，女子，就应该有那么三五个好友，有兴致的时候一起做做喜欢的针线活，心情不好的时候揣够了银子去逛铺子扫货，春天出去踏青，夏天一起吹河风吃冰盏，秋天收集落花做花茶，冬天窝在炕上说闲话..”
婷姐儿此言一出，在座的面色各异的若有所思，就是卫妡冉，也对女儿心存愧疚。她还以为女儿不够稳重打断了她的好事，原来，婷姐儿竟然也是懂得了给她们帮忙。
“唉。九王妃这话说的，真是让人心酸。”卢二奶奶用帕子按按眼角，许是想到这番惬意的生活，跟自家馨姐儿的日子，相差太远了。
“如此一番惬意舒心的日子，咱们却是一去不复返了。”夏夫人也是万千感慨。
“可不是说到我心坎儿去了。怪不得婷姐儿记在心里。”陈大奶奶也不知这是不是薛茗予和婷姐儿商议好的，但是作为她对婷姐儿的了解，这话还真不是婷姐儿能说的出来的。陈大奶奶打量着薛茗予和婷姐儿的眼神多了一丝深意。
“这也就是我和婷姐儿说闲话说的。夫人小姐们千万别笑话我。”薛茗予不好意思的笑道。
在座的，却都在心底想着，到底九王妃年纪笑，尚未圆房，家里简单，没有子女姨娘什么的，真真是年少不知愁滋味。真是让人感叹，又让人羡慕。
“那九王妃要是定日子下帖子，我定然是要来的。”王夫人举手道。
“我也来。”顾夫人也表态，“春日踏青也蹋过了，闲暇了做做针线活也做了，我还期待着和九王妃以前吹一回夏天的河风吃一回冰盏呢。”
“我倒是有兴趣收集了秋天的落花做花茶。”林夫人还真是没有茶字不开口的。
“心情不好的时候揣够了银子去逛铺子扫货？也就这丫头想得出来，不过想想也是爽心的。”卫妡冉笑骂。
“女人可不就爱花钱么。”夏夫人摇摇头笑道。
“那既然如此，刚刚茗予的提议，各位夫人小姐可赏脸啊？”薛茗予站起来，恰到好处的收回话题。当下在座的就纷纷点头表态。严夫人也点了点头。只有卢大奶奶，碍着刚刚的拒绝，这下子改变主意答应不是，继续拒绝好像也不是，面色不愉。
“严大奶奶这是等着九王妃露一首诗词才肯答应的吧。”七夫人鼻子里一声嗤笑。“九王妃赶紧来一首，也好让大奶奶来得心服口服。”
七夫人仗义出言，却让卫妡冉，陈大奶奶和婷姐儿暗道不好。四王府冬日宴那回，薛茗予可是对诗词一点都不热衷的。
“啊！不是吧！”薛茗予仰头望天。
“九王妃有了好句子来个一句两句就成。”顾夫人说道，“咱们林夫人和陈大奶奶都是有文采的，以后咱们要是喝喝茶吃吃点心，品品诗词的机会定然是不少的。”她隐晦的暗示薛茗予，诗词什么的日后总是要涉及的。
&bp;&bp;&bp;&bp;“薛夫子无颜见江东父老啊。”薛茗予站着脸上无比苦逼，心里五味杂陈，她可一向对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不热衷的。特别是作诗，就怕一不小心冒出个名句来。“作一首也不是不可，不过茗予有个要求。”
“这丫头，还卖起关子来了。啥要求，说吧。”卫妡冉听了心里松了一口气。
“茗予实在是才疏学浅，不怕夫人们笑话，稀奇古怪的事情我喜欢捯饬，但是琴棋书画的，实在是个半吊子。”薛茗予这话说得可是实诚到底了，“日后我们要是经常聚会，大家心中所喜的肯定也是各不相同，但是求乐子的心态是一样的。茗予也想就此提出来，若是日后大家凑在一起，可能安排不能让所有发夫人小姐们都满意，还望海涵一二。”
薛茗予说来，道理却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怕自己照顾不了所有人的喜好，如此推心置腹，倒让在座的心生好感。纷纷宽慰她。
“茗予也实在拙于诗词。但是今日是头一回，茗予自然不可推脱，只是想跟各位告个饶，只要这回茗予的诗词大家觉得勉强过关，下一回再有诗词的，大家尽管请教陈大奶奶和林夫人，放过小可吧。”她一边可怜巴巴的说，一边抱着小拳头作揖，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得得得。我这吃得饱饱一肚子，可别让我再笑得肚子疼了。”七夫人被她这作怪的模样惹得娇笑连连，席上也是笑声不断。
“那我就开始了。”薛茗予深吸一口气，大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壮烈感。让人都想笑，却又不得不强自憋着好竖耳倾听。
薛茗予头皮发麻的望天，又在席面上的残羹冷炙上扫来扫去。一副为难的样子，终于，眼睛一闭，豁出去般朗声念到。
“我今日做词一首，天净沙。以表对各位贵客的欢迎，以及后继聚会的向往。”小模样还挺认真的。只是神情有些悲壮。
“天净沙。”陈大奶奶和林夫人都是疑惑，向来不善诗词的，都宁愿作诗，不愿作词。词的平仄却是比诗要难多了。
“剁椒鱼头烤鸭，糖醋排骨对虾，水煮肉片凤爪，肉串鸡架，溜肥肠炒豆芽。”
铿锵词句一念出，席面上好整以暇竖耳倾听的夫人小姐，俱都是跟雷击一样，愣在当场。
“哎呀我的个心肝儿耶！”还是汤七夫人率先从愣怔中回过神，玉手直拍桌子，笑得前仰后合。
几个姑娘家也都是用帕子捂着嘴，笑得满脸通红。
“这猴儿还让不让人活了。”卫妡冉也是笑得前仰后合。
“骗得我们吃得肚子鼓掌，这下真是难受。”夏夫人一边揉肚子一边用食指指向众人之间唯独一个还保持一脸平静的薛茗予。
“哎哟..哎哟..”林夫人也是上气不接下气，“哪个还敢说九王妃是个不会诗词的，哎哟，我的个肚子哦。”
陈大奶奶笑成了个弥勒佛，“可不是，平仄工整，咱们俱是被这丫头给骗了。”
&bp;&bp;&bp;&bp;“嘿嘿，”薛茗予咧嘴一笑，一口白牙映衬得更加唇红齿白。“累得夫人们笑疼了肚子，茗予这厢请罪了。不过先头说的话可得算数，日后再有诗词的，茗予保管好茶好点心的招待，但是可别再捉我下场了。”
顾夫人用帕子按着眼角笑出的泪，“九王妃真真是个妙人。”
“可不是，”卢二奶奶也是笑得眼睛一道缝，“剁椒鱼头，玫瑰烤鸭，糖醋排骨，盐灼虾，水煮肉片，水晶凤爪，三色肉串，香酥鸡爪，醋溜肥肠，粉丝豆芽，这一个个菜都还在桌上摆着呢。”
“还得多谢卢大奶奶，若不是卢大奶奶，茗予还真不知道这一桌菜如此诗情画意。”薛茗予笑着给卢大奶奶福了个礼，“若是有空，欢迎卢大奶奶和三姑娘来寒舍做客。”她机敏的给卢大奶奶一个台阶儿，也好让大家晓得，若不是卢大奶奶不配合她也没想着作诗，卢大奶奶酸言怪语的可是大伙儿都领教过的，自是不会以为这是个串号的场子了。
卢大奶奶嘴角也是绷不住笑，薛茗予给个台阶儿，她就顺势点头算是借坡下驴。
丫头婆子们来收拾席面，薛茗予领着夫人小姐去剑湖水榭的湖心亭，路上一个个津津有味的说着刚刚薛茗予的妙句。
“我看九王妃是个擅长诗词的，这首席面诗不说，刚刚那句今日有酒今日醉就让人振聋发聩。”林夫人正走在薛茗予身边。
“夫人赶紧绕了我吧。”薛茗予双手合十。
“绕了可以，得告诉咱这今朝有酒今朝醉可有下半句？”陈大奶奶此时来了兴致，倒不管立场了，和林夫人一起逼着薛茗予说下句。
“哎呀，夫人们说话都不算数了不是。”薛茗予一阵哀嚎。
“得了，给你面子你还真就拽起来。赶紧说了，我也想听。”卫妡冉嗔怒道。
“是啊。这句话可是在你作词之前的，算不得算不得。”七夫人也起哄。
“九王妃好才情，可不是该给我们解惑才是。”顾夫人和夏夫人也频频点头。
“就这一句？这一句说完诗词再也不找我？”薛茗予正儿八经的问道。她可是认真的。若是一首词两句话能让她日后逃脱也是值得的。
“行行行。我们保证。”夫人们一个个笑盈盈的举手承诺。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有愁明日愁。”薛茗予见稳妥了，顺溜的就念出口来。自然是获得拍手称好无数。
“这话太贴切了，配着咱们这忙里偷闲的小聚，再妥帖不过的。”林夫人竖起大拇指。
“夫人喝茶可好？茗予可是准备好了的。”到了湖心亭，无尘就上了火炉和茶具。
“你看，就怕我抓着你不放了不是。”林夫人摇摇头，明明满腹好诗词却这般不喜，也真是个奇怪的女子。
“嘿嘿。茗予这茶艺，也不怕各位夫人笑话了。”薛茗予说着就在亭子里净手焚香，开始准备煮茶。
“其实我对茶道的把握，还不如身边奉茶的丫头呢。”薛茗予指指素雅，“只不过一些小把戏，夫人们不嫌弃罢了。”
&bp;&bp;&bp;&bp;林夫人看着薛茗予的动作，倒是觉得九王妃这话当真是个实在话。对火候把握什么的，都算的上尚可，并称不上大家，不过薛茗予承上的茶，喝起来却是极好的。中间的步骤都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光是林夫人，其他各位好茶的也都是一目了然。心里倒对薛茗予的坦然和不藏私多了几分好感。
这时，安嬷嬷从外边走到亭子旁边，站在薛茗予身后的无暇见了，赶紧过去。只见安嬷嬷和无暇耳语了几句就走了，无暇回了薛茗予身边，又是耳语几句。薛茗予听了只是点点头。
“对了。”林夫人叫了身边的丫头拿出一个鸡翅木匣子来，“今儿来学了一道好茶，我也带了一点红茶来，算不得贵重，送给九王妃尝个味道。九王妃可是有什么要忙的，若是有事我等也吃好喝好玩好了，也可告辞了。”
“唉，不是不是不是。”薛茗予忙双手收下匣子，一脸急切怕林夫人等误会。其实在座的都是有眼色的，不是什么大事，一般哪里有在主母宴客的时候来知会的，也都理解的准备告退。
“哎呀。”薛茗予一跺脚，“夫人们别误会，一点小事罢了。可不能就这么走了，一下午还长着呢。”
“那是我陪房嬷嬷，向来由着我闲折腾。我让她弄了个小暖棚，却是没熬过冬，不过也没拆，开春了我就让嬷嬷赶紧种点蔬菜在里头。这不，刚刚来告诉我小黄瓜今日正水嫩可摘了，也是我之前吩咐好生看着的等可摘了，留着敷面的。”薛茗予款款道来。
“黄瓜敷面？这是作何用的。”七夫人觉得好久不曾如此充满好奇心了。
“夫人也都知道我初来乍到，艳京冬天刚过，干冷我还不太习惯，黄瓜敷面，可让皮肤水嫩。”薛茗予此时就声音变小，像是不得不说实话，又怕觉得她不合群。
“你不适应也是应当。别说你了，就是我们这些艳京土生土长的，到了冬天也都是觉得皮肤干痛的。”夏夫人不以为意。
“是的呢。黄瓜敷面果真有效么？”此时急急的倒是卢大奶奶。她在众人中算是年长的。面色自是落下成的。
“不如。。我让嬷嬷取了来，给大奶奶您敷面试试？”薛茗予灵机一动。“也让大家看看效果？”
“如此甚好！”纵然大家都想亲眼见见，却知道卢大奶奶是个不好说话又爱面子的，第一个拍手叫好的是七夫人。
“那我今日倒是真要试试了。果真好的话，以后聚会我定然捧场。”卢大奶奶咬牙切齿的说道。
“无尘，去让安嬷嬷拣最鲜嫩的送两根来。”
“无暇，去灶上取个小巧点的水果刀和案板来。无垢，跟着去端了新鲜的牛乳来。”
众人见薛茗予吩咐得清晰有条理，心里暗暗点头。
“这牛乳又是作何？”卢大奶奶问道。牛乳美容倒不是稀奇的，若是用牛乳和黄瓜一起给她敷面，九王妃莫不是挂羊头卖狗肉么。
&bp;&bp;&bp;&bp;“这不是林夫人带了好茶来么，正好大家说话口干，我就想煮个。。牛乳红茶来给大家喝喝。”薛茗予本来想说奶茶的，还是临时换了个接地气的词。
“牛乳红茶？莫不是拿牛乳来煮这红茶？”林夫人果然是爱茶的，只是面色却有些古怪。
“牛乳煮茶？那能好喝吗？”发问的是卫妡冉，其实在座的不少人都想问，只不过不好意思这么直白罢了。
“不妨一试，如何？”薛茗予不再多言，想想先卖个关子好了。
“咱们先给卢大奶奶敷面吧。”薛茗予看到无尘先一步到了。
“大奶奶，为了让您和夫人小姐们更明显的看到效果，一会儿还请配合我哦。”薛茗予一边说一边拿了黄瓜，就着桌子刮皮切片。“这要敷上一炷香的时间，敷面的时候最好是闭目养神，不要说话或者有什么表情波动。大奶奶不若移步到旁边的亭子吧，也可不受我们影响。”
于是薛茗予就端着一盘子去了皮的黄瓜片，和卢大奶奶和慧姐儿去了旁边亭子。远远只看到，好似是慧姐儿和丫头一起伺候卢大奶奶先净了面，然后薛茗予拿着盘子，往卢大奶奶脸上一片片贴着东西。而卢大奶奶却是背对着这边亭子坐着，脸上的情况正好遮掩去了，一点都看不到。
不多时，薛茗予就拿着剩下的黄瓜和回来了。独留卢大奶奶娘儿俩在那边做伴。
“这就好了？”严夫人好奇的紧。女人总是这样，对容貌总是无法不在意的。
“嗯。本就是极简单的。”薛茗予点点头，“好了，我们来煮牛乳红茶吧。”
薛茗予照样是大大方方的一个个步骤都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大方方的，既不紧张，也不遮遮掩掩。只见她将陶罐里倒入牛乳，又取了些红茶茶叶，放入几颗冰糖，就放在火炉上煮起来。
卫妡冉觉得薛茗予不可能做这么没有把握的事情，也了解她肯定是想把这第一次做得完美一些，所以才有这些小桥段，可是对着一罐子她觉得怎么都不可能放一起的东西，她还是心里有点打突。
“九王妃，你偷偷告诉我，”薛茗予手头的动作刚停，七夫人却是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说道，“你独独将那位哄一边去，可是这敷面有什么不妥的？”
“啊？”薛茗予没想到七夫人会这样想，脸上一愣，见大家俱是好奇，又不好敷衍。薛茗予头皮有点发麻，也压低了声音，“敷面的效果大家待会看，自是能有目共睹的。
至于不妥，也算是有一点吧。为了让大家看到效果，刚刚和大奶奶说好了，净面和敷面，都只做半边脸，另外半边脸没动。再。。再就是，半张脸上贴满了黄瓜片，总归是不太雅观的，也是免得大奶奶尴尬。”
七夫人好像对这个答案很满意，抿嘴一笑。
一炷香功夫过去了，炉子这边有无暇亲自守着。薛茗予却是带夫人小姐们去隔壁亭子看卢大奶奶的效果。由于有了她事先的铺垫，所以众人见到半张脸上密密麻麻贴满了圆圆的半透膜的黄瓜片的卢大奶奶，心里都是强自忍住笑。
&bp;&bp;&bp;&bp;“各位还请走近些。”薛茗予走到卢大奶奶身边招招手，看来刚刚她的诚实也是对的，至少这时卢大奶奶不那么尴尬。“大奶奶，我要将你脸上的黄瓜片取下来了。”
见卢大奶奶点头，薛茗予拿了张干净帕子隔着手，轻轻取下一块块黄瓜片。“大奶奶，这是靶镜，您请看。”
卢大奶奶自己看的时候，旁边的夫人小姐们也是张大了眼睛仔细看着。
卢大奶奶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确实看起来水嫩多了。”
“哎哟，这两边脸一看，还真是对比明显。”
“就是，怎么我们都不知道呢。”
“看起来也不难，回去我也试试。”
大家都窃窃私语起来。
“大奶奶，那我帮您把另外一半也做完吧。”薛茗予有点不好意思的说道。
“无妨无妨。让慧姐儿来吧。”卢大奶奶还是说话少的时候听得舒服。薛茗予笑眯眯的不再要求，等慧姐儿伺候卢大奶奶净面，就托着盘子，让慧姐儿动手将黄瓜片小心翼翼的贴上去。
“那我们还是去那边等大奶奶了。这边是我惯用的香膏，待会大奶奶将就抹抹。”薛茗予见大奶奶点点头，果真不说话也没有表情，就带着大家又回了另一边亭子。
刚刚慧姐儿怎么帮卢大奶奶弄另外半边脸，也是大家都看得一清二楚的。越是看得清楚，越是觉得匪夷所思。
“吃了一辈子黄瓜，还不知道有这么个功效。”顾夫人啧啧称奇。
“所以说茗予平日就是闲嘛。什么都试试。不过这黄瓜敷面，却是我在娘家时府上一位通医理的嬷嬷告诉我的。各位夫人小姐说话可要算数，下一回茗予发了帖子，可得来哦。”
“冲咱这张脸，我也得来啊。”夏夫人打趣道。
“是啊。茗予年纪小小就对保养这么上心了？”七夫人这下倒是对薛茗予刮目相看。
“也没有了。”薛茗予有点不好意思，“只是茗予在家中时，母亲经常念叨我，别的可以懒惰，这脸上千万不可懒惰。我母亲常说，若是趁你还有**分颜色的时候，就开始好好保养，那日后多少也能保持个三四分。可是若是等到只有了五六分颜色的时候再去保养，到最后，顶多就只有两三分了。”她其实想说的是，保养要趁早。但是她目前的年龄太没有说服力了，只得拉了母亲的教导来充数。
“可不是这个礼。等鸡皮鹤发了，再保养还有什么用。”林夫人说道。“九王妃，您看这茶可行了？”
“哟。”薛茗予这才想起来火炉上还烧着茶，“哎呀，好了好了。无暇，先倒一小杯我尝尝看妥当不妥当。”
大家都好奇的看着无暇倒出一杯红不红白不白的液体，瞪大眼睛看这薛茗予吹了吹凉气小口小口的细细品位着。“嗯，还不错，不过..无暇，再放两颗冰糖。然后就给各位夫人小姐斟茶吧。”
到了人手一杯这红不红白不白的玩意儿，大家面面相觑。
&bp;&bp;&bp;&bp;“噗哧。”卫妡冉忍不住笑道，“茗予，这喝坏了肚子你负责不负责的？”
“嘿嘿。自然是不会坏肚子的。”薛茗予吐吐舌头，俏皮可爱。
“还是我来试试吧。”林夫人也有点哭笑不得，“闻着奇怪，不过也挺香的。”
“怎么样？”等林夫人喝了一口，大家都好奇又紧张的问道。
“嗯。果真是别有风味。”林夫人这话一出，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大家更是不知道到底怎样了。
“哎呀，我们还是自己喝喝看吧。”七夫人是个火药性子，最受不得这种纠结，“若是好喝大家多喝几杯，省得待会卢大奶奶来了喝不习惯为难。”
这下倒是大家都笑得前仰后合。
不过有了第一个人喝，后面试着下肚的就多了。如薛茗予所料，奶茶这种东西，一般女人都是喜欢的。所以这一天的结尾，也是非常令人满意的。七夫人还细细叮嘱薛茗予，“那红茶你可等着下回我们来了再一起煮了喝。”惹得其他夫人又是摇头又是笑。
最后，大家商定，下个月十九，再一起来喝牛乳红茶。
等到了垂花门，陈管家早就等着了。旁边还放着不少竹篮，里面放着些新鲜的蘑菇和蔬菜。
“王妃，这些蘑菇和蔬菜是今天王爷去郊外庄子上让人先送回来的，赶着让给各位夫人小姐带回去尝个鲜嫩。”
“九王爷喝九王妃真是新婚燕尔，让我们也沾了光了。”夏夫人笑眯眯的。
“可不是，我们四爷也说呢，果真成婚了就是不一样，晓得体贴人了。”卫妡冉也用帕子掩着嘴笑道。
薛茗予自然是一下子倍儿有面子了。红着脸一直到最后一辆马车驶出。婷姐儿今天还是自己开口，说跟卫妡冉一起回去。毕竟是姑娘家，也不能老不着家。不过薛茗予又说了几回，让她没事在来住住，房间都给她留着不动。
所有人走个一干二净，薛茗予肩膀往下一跨，事情不累人，累人的是一天待客总是神经紧绷着。又怕没衔接好，又怕丫头婆子出差错，又怕客人不尽兴。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正要往回走，客人走了，还有一堆事要收拾的呢。
一转脸，却看到覃纭修高大的身影正站在垂花门旁边的倒座门口。
“咦？你回来了？”薛茗予奇道。刚刚陈管家可是说先送蔬菜蘑菇回来的呢，那语气大家都以为他还没赶回来呢。
“刚回来一会儿。累了吧？”覃纭修嘴角一翘。
“还好。累也不累。”薛茗予揉揉眼睛，疲惫立显。
“走，跟去花圃里走走。”覃纭修说道。
“啊？”薛茗予愣愣的，“她们走了还有好多要收拾的呢。”
“不是有丫头婆子的么。”覃纭修不理会的在前头往花圃方向走去。
“可是..”薛茗予很想说，头一回让丫头婆子们主事，这时候她去烧烧最后一把火就完美了。覃纭修却不待她多言，一转身，就不由分说的拉了她的手。薛茗予无奈的被“拖”着走去，什么理由啊都变成甜蜜的沉默。
“呀。这是新做的么？”怪不得覃纭修要她来花圃呢。就是上回晚上烧烤的石桌旁，架起了一个摇床。
&bp;&bp;&bp;&bp;“昨天开始做的，你不知道而已。”覃纭修神色不变，可是薛茗予分明捕捉到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点得意。
“你做的吗？”薛茗予走过去，粗粗的绳子织成网状，上面铺了厚厚的磨毛垫背，还贴心的放了个圆芯花枕，枕型跟她惯用的一样。
“上来试试？”覃纭修不答，反而提议道。
薛茗予忍住笑。这是有点不好意思吧，好吧，她替他承认好了。高度也正好，覃纭修扶着，她一屁股就能坐上去。双脚一抬，等趟着，才发现巧妙来，头这边，刚好旁边小树挡住了阳光，而身子喝腿，去正好被太阳晒着。旁边还有一根杆子立在另一棵树下面，如果是夏天，那就可以将摇床脚这头系到那一头，就全在阴凉下面了。
覃纭修却是走到一边，给她将垂落的裙摆拾起来，细细在脚下铺好。又拿了床小薄被盖在她身上。“怎么样？”
“嗯，挺舒服的。”薛茗予甜甜一笑。
“今天挺顺利？”覃纭修在一旁的石凳上坐着，一边轻轻推着摇床左右摇动起来。
“挺顺利的。比想象中还要顺利。”薛茗予得意的撅起嘴。
“不是听说卢大奶奶。。比较难说话。”覃纭修真不是个闲聊的好角色，不过薛茗予又暗暗想，这样也看得出来他不是个情场老手。
“她是说话有点呛人。不过她今天也答应下回再来。”
“哦。”
“一不是要她们来送礼，第二，吃吃喝喝，玩玩，一句不提烦心的敏感的话题。都是顶顶精明的女人，个个都乐得装糊涂。”薛茗予撇撇嘴，恐怕要花好长一段时间，来维持这种装糊涂的阶段。
“下次再莫这样累了。多让下人们做事。”覃纭修吞了口口水，这样关心人的话他说起来很不习惯。可是看着她在垂花门那垮下来的小肩膀，就觉得阵阵心疼。
“日后打交道都是避免不了的。还不如刚开始就铺垫好，不然以后更是不省心的。以后丫头婆子们招待惯了，我就轻松了。”薛茗予不自觉的闭上眼睛，说着说着她就放松起来。
“国子监祭酒家的林夫人不错，为人正派，也比较爽利。还有陆川侯世子夫人，卢二奶奶，也是不错的人。”
薛茗予忍不住笑了，这是怕她寂寞，点拨几个靠谱的人给她结识么？她很想说一句谢谢，可是架不住睡意袭来，竟然就这样嘴角带着微笑睡着了。
薛茗予是睡着了。却不知随着各家夫人小姐们陆续到家，她的那首吃货版的天净沙已经流传开来。艳京的上流圈子，都很好奇这么一位西凉来的和亲郡主，竟是如此有才，又如此诙谐。
婷姐儿走了，薛茗予却是没有闲下来。覃纭修从早上晨练后出现在月泷沙，就显得心情很好。吃完饭，不由分说的拉了薛茗予去他书房，书桌边架了个小扇屏，来的人看不见她。他做他的事情，薛茗予上午在一旁无聊的看看书，偷偷打量认真的覃纭修。
一个人处理文书时一丝不苟，喝下属说话时眸光如电。薛茗予躲在书本后面偷偷笑，高冷范的覃纭修真是有魅力，还好他是常年在军中全是汉子的地方。不然，呵呵。
&bp;&bp;&bp;&bp;到了下午，薛茗予就拿了针线筐坐在旁边做起来。她好久不曾好好做东西了，还有两个月，覃纭修就要走的，她想着先给他做双鞋，再做几套衣裳。
覃纭修手上的事情不停，但是敏锐的直觉却是对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一清二楚。初始时也有点不习惯，慢慢他也学会了一心二用，余光里薛茗予躲在书后面傻傻欢乐的样子清清楚楚。覃纭修历来不是爱笑的人，此时却是要极力才能忍住心里满溢的温馨感，和不由自主就想翘起的唇角。
“明天，我们出去走走吧。带你去个地方。”覃纭修将书桌上的事情终于做完。
“明天你不忙了？”薛茗予大眼睛骨碌碌转，很想暗示他，自己不是小女孩，不用耽误正经事来哄着。可是又很期待覃纭修要带她去干嘛。
“事情总是忙不完的。”覃纭修脸色一沉，“但是我留在艳京的时间有限。”
“好。”薛茗予一骨碌做起来，手脚利索的把绣框整理好。见覃纭修挑眉打量她，不知道在想什么，“看什么呀？干嘛？”
覃纭修摸摸鼻子，“贤惠的女人，不都应该劝劝丈夫，以前途事业为重的么。”
“那你有没有听说过，”薛茗予走到覃纭修身边，帮他捏捏肩膀，她可不会为之所动，覃纭修又不是没有主见的小孩子，事情轻重能分不清么。“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哦？”覃纭修失笑摇头。真是个不知羞的丫头片子。“那你担心夫婿觅封侯？”
薛茗予一扭身，从覃纭修身后转过来停在他面前，手上捏肩的动作不停，小脸上一派洋洋得意，“不担心啊。觅封侯就觅封侯呗，你觅封侯，就是给我觅封侯夫人。”
“若是..”薛茗予垂下眼眸，心里的试探跃跃欲试，“若是你除了觅封侯，还想着觅些什么花花草草的..那我也不客气。”她纤细的食指轻戳覃纭修硬如铁板的胸膛。
“哟。”覃纭修伸手抓住她的小手，“还是个厉害的。”
“我就是个厉害的。”薛茗予歪着小脑袋，噘着红嘟嘟的嘴巴，“不许欺负我。”
“那现在就想欺负一下。”
“啊？”薛茗予不解的睁大眼睛，却看见覃纭修的俊脸在眼前放大，直到唇上落下一个轻轻的温温的吻。
“好了。走吧，去吃饭。”覃纭修见薛茗予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还没回过神，站起来牵了她就往外走。都想好了，在她长大之前只牵牵手的，又没忍住。不过，这次还算理智，只是轻描淡写。覃纭修黑着脸在心里给自己辩解。
薛茗予兴奋了一晚上，不知道覃纭修要带她去干嘛。对于自己这种没出息的状态，她在心里充分的表示了鄙视。第二天出门时，眼眶微青的样子让覃纭修诧异的多看了几眼，薛茗予也只有吐吐舌头了。
覃纭修没有骑马，执剑驾的马车，无忧坐在驾车位旁边。薛茗予好奇了一晚上，这下子倒是忍得住，一路从掀起的帘角看外面，看马车从闹市越驶越远。
&bp;&bp;&bp;&bp;“来，要走上去了。”覃纭修扶薛茗予下了马车。面前是葱郁的山林。
“这是翠峰。”一路上覃纭修只牵着薛茗予慢慢走，刚开始是大路，后来慢慢就走上了小路，到了山顶，虽是有些气喘吁吁，薛茗予倒没觉得多累。
“你看，那边是皇宫。”覃纭修伸手指向一个方向。宏伟的宫殿，在视野里缩小了许多。但是从套叠的院落和鲜明的轮廓，仍是觉得金碧辉煌。
“你经常来？”薛茗予下意识的问道。因为覃纭修上山的路特别熟稔。
“嗯。很小的时候。”覃纭修点点头。冷峻的侧脸有那么一丝忧郁。“很奇怪，我并不记得母妃长什么样子了。但是我记得她经常带我来这里，她在这里坐很久，我就在旁边玩。”
薛茗予上前，伸出小手，轻轻握住覃纭修的大手。自己竟然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覃纭修握了握掌心里的小手。“我们坐一会儿。”
除了气氛里的一丝沉闷，这里是个看风景的好地方。艳京附近就没有特别高的山脉，这里可以看到不远处恢宏的宫殿，而且视野很开阔。覃纭修再也没有说什么，薛茗予也没有问，倒是陪着认真的发起呆来。这样的时光其实是很难得的，什么也不想说，静静坐着听风拂面，看着脚下仿佛千年不变的城郭宫阙。旁边，还有一个让人安心的人。
到了中午饥肠辘辘，覃纭修才侧头看着旁边玉白的侧脸说，“我们走吧。”
“好啊。”薛茗予侧头一笑。好像才坐了一炷香一样。
下山的路要比上山时容易多了。覃纭修牵着她，却说了几句让人意想不到的话。
“如果不得不进宫，万不得已可以找登公公帮忙。丽妃那边也可以帮忙，但是恐怕不容易让你找到人。实在不行，去找十弟的母亲，罗贵人。”
“罗贵人是丽妃的人？”薛茗予暗暗记下，谁都知道覃纭修和四王爷交好，那如果有故意为难她的时候，恐怕不会让她那么容易能联系上丽妃那边的。
“不是。”覃纭修叹口气，“罗贵人，曾经受恩于母妃。我小时候，也暗中帮过我。”
中午覃纭修没有带薛茗予去酒楼吃饭，反而去了一个小茶楼。到了吃饭的时候，精致的包间桌面上，全是一碟碟熟悉的点心。臭豆腐，绿豆酥，酥烂香辣的凤爪，绵软生香的藕片，光泽诱人的茶叶蛋..
薛茗予瞪大了眼睛，直到每一个都尝了一口，心里的疑问逐渐放大。
“怎么样？味道一样吧？”覃纭修见她吃东西，就看得挪不开眼。像个小饕餮一样，神采奕奕又满足。
“你..你..这是哪里的厨子？”薛茗予简直要语无伦次。
“大唐民风啊。”覃纭修不在意的挑挑眉，其实心里别提多得意。
“你..你怎么找的大唐民风的厨子？”大唐民风在西凉是名店，她在艳京出门的时候却是没遇见过，难道艳京也有大唐民风？
&bp;&bp;&bp;&bp;“大唐民风。”覃纭修不回答，反而慢慢念了一下这个四个字的名字。
低沉如大提琴般的磁性嗓音让薛茗予一下子像是醍醐灌顶，覃纭修以前就化名唐九，看他这无比臭屁的神色，大唐民风..竟然是他的产业？
“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第一次见你时就在大唐民风？”覃纭修眼神里充满玩味。
“啊？”薛茗予太惊讶了，她到艳京连大唐民风的店都没看到过，那难道还是在西凉的时候？
“对，在西凉。”覃纭修了然的点点头。“你趴在桌子上，看窗外的杨柳河堤发呆，后脑勺对着我，一点形象都没有。”
“和你一起的，还有个少年。”
这下薛茗予知道了，那是西凉国子监旁边的那家大唐民风，她在知道要和亲之前，的确是和皇甫新龠去过的。覃纭修的外家，月妃娘家，不就是承熙侯府唐家么，也无怪乎覃纭修化名唐九，而大唐民风里也有个唐字了。想到覃纭修调侃她一点形象都没有，她懊恼的嘟嘟嘴巴，偷偷翻个白眼。心里却在偷偷开心，原来他那么早就认识她了。
“不过，那时候我不知道你是谁。”覃纭修说到这就笑了，“艳京再见之后，我才想起来见过你，竟然还没有想到你会是我的王妃。”
覃纭修鲜有这样侃侃而谈的时候，薛茗予吃了满嘴的东西，也顾不上说话。只是觉得，心里很暖。
吃过饭，覃纭修又陪着薛茗予在大街上逛了会。薛茗予上街的机会很少，出来也都是奔着孝为先铺子的事情，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到处走走看看。自然是乐得不行。执剑和无忧远远跟着。执剑特别无语，主子竟然这般脑残了，跟着王妃瞎逛，还一路都很高兴的样子。要说以前主子不近女色让他们觉得受不了，可是这近了女色，这落差，才更让人受不了。
这一天欢欢喜喜，到进垂花门看见陈管家她嘴角还来不及收回来，薛茗予都觉得自己历来维护的威严都一下子功亏一篑了。
“明天我们要去趟八王府。八王纳侧妃，要去恭贺。”临分别时，覃纭修想起这件事来。
“哦？”薛茗予脑子里一阵嗡嗡响，“是蔺国公府的嫡七小姐么？”
“嗯，是的。”覃纭修没做他想，点点头。蔺国公府梅夫人也是来过别院做客的，薛茗予知道也不奇怪。
覃纭修走了，薛茗予回去梳洗换装，心里都在为刚刚那个消息不安。
那日陈大奶奶和卫妡冉担忧蔺国公府和八王府联姻，说的就是梅夫人嫡出的七小姐。那时候陈大奶奶点名问她怎么办，她说既然阻止不了，不妨就让这事成了。没想到，还真成了。虽然是侧妃，但是七小姐身份体面，怪不得覃纭修要带她一起去观礼。可是薛茗予心里却冰凉。这桩婚事没有任何波折，现在张七小姐就要嫁过去了，等待她的，却绝对不会是美满姻缘。自己这算刽子手么？
&bp;&bp;&bp;&bp;那么，薛茗予还想到，当覃纭修还是唐九爷的时候。覃纭修说，他们几个掌柜的，都想做大掌柜，却有个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管事，让人奈何不了。那时候她怎么说的，她说，外面的矛盾，不妨用内部去化解。她都快忘记这件事了。薛茗予苦笑，或许，她早已不是第一次做刽子手。
纵然心有不安，但是头一天晚上没睡好觉，这一天又在外面玩一天，午睡也荒废了，到了床上，薛茗予很快就睡着了。只是梦里也好像有些压抑和沉闷。连第二天醒来，才觉得终于喘了一口气一样。
薛茗予穿着中衣，自己跑到卧室外间，把珊瑚迎门柜里新挂上的春衫，细细挑起来。“哎哟，王妃也不批件衣裳，着凉了怎么办？”无忧看见自然是好一阵啰嗦。
“王妃这是要出门么？”无暇在一边问道。
“是啊。”薛茗予回头笑道。“跟王爷去八王府。”
“怪不得急着挑衣服呢。”无忧撇撇嘴。
“那当然了！”薛茗予昂着脑袋理直气壮的，“我要打扮得美美哒。”
“王妃哪天不美了。”无暇掩嘴笑道。
薛茗予最后挑了套牡蛎白撒花洋绉裙，周身没有绣大的花样，却是裙裾和袖口，用细碎的红宝石绣了碎落的花瓣。走动起来光芒流转，却是比那些绣了大幅花样子的裙子更加出挑。饶是素淡的牡蛎白，也显出了七分矜贵三分灵动。
坐在乌木边花梨心妆几前看来看去，薛茗予还是让无暇给她梳了个惊鸿髻。她和覃纭修相携出席，若是以妇人装扮最妥帖了，惊鸿髻也是妇人头里少有适合她的。银白点朱流霞珐琅妆镜里，俏皮的发髻，乌鸦鸦的，显得脸庞更加白润。
“怪不得王妃不爱戴首饰，要我看，就这样什么都不戴也是极好看的。”无暇也是看着镜中人影出神。
“是吗？我也觉得。”薛茗予俏皮的说道。“可是不戴也不行啊。”她无奈的在二十四格攒金丝葡萄纹妆匣里翻着，看中了一致羊脂白玉垂珠却月钗。
无暇拿过来小心的插进发髻中，“这个素净小巧，却是正好。”
薛茗予笑笑，今儿人家娶侧妃，想必有心的人，都不会大红大紫的打扮了。不过她这一身白，还好裙裾喝袖口有红宝石点缀，不然主人也要不喜了。“戴责怪红宝石累珠耳环吧。跟我裙子也相配。”
“那手镯呢？”无忧撇撇嘴，她却是觉得薛茗予这么漂亮，却白白素净了。
“好了。”薛茗予白了无忧一眼，“花枝招展的像孔雀开屏一样，那才让人笑话好么。”说着，她自己拿了对赤金凤尾纹手镯套起来。手镯左手连着一条细细的金链子，上面有一个凤头戒指，薛茗予又把戒指小心的套上去。浑身上下就手腕上这些最耀眼了。低调中的一点奢华。
“好看吗？”她挑挑弄弄这么久，覃纭修已经在饭桌前等着了。
“嗯。”覃纭修看了一下，忙垂下眼睛。“吃饭来。”
薛茗予不满意的撇撇嘴，覃纭修真会装，一板正经的。她气呼呼的走到覃纭修身边，张开手臂展示着，“快说，好看不好看？”
&bp;&bp;&bp;&bp;“不说我就不吃了。”
“嗯哼。确定要我说？”覃纭修摸摸鼻子，下意识的瞄了一下垂着头站在墙边的无忧和无暇。
“哼。”薛茗予这才想到还有两个丫头在旁边呢，一下子红了脸。覃纭修淡定的模样有种让她想去挑战挑战他的底限的冲动，没有挑战成功，就只有气鼓鼓的坐到椅子边吃她的红油肥肠面了。
覃纭修见她拿了筷子，心才放回肚子里。当然是好看的，可是这么直白的去赞美，他忽然觉得舌头有点大。
他们照常吃了一顿饱饱的早饭，由于是去八王府，不用去太早，吃完了薛茗予还拿了没做完的鞋面绣了半个时辰。等马车到了八王府，客人都来的差不多了。八王爷今天是正主，就没在门口迎客了，由于是娶侧妃，虽然热闹，要是让八王妃在这迎客，好像也不合情理，所以门口迎来送往的是八王府的大总管。寒暄一番，就差了个门子给覃纭修领路。旁边等着给薛茗予领路的，倒是月华。
“我们王妃说，让我在这等着九王妃呢。”月华福了个礼，就亲热的领着薛茗予往里走。
“谢谢你了。今天人很多？”薛茗予边走边说，老远就听着里面吹拉弹唱的。
“可不是。”月华笑道。
薛茗予点点头不答。这倒是可以预见的，八王如今势头正好，风头都快和二王爷旗鼓相当了。朝中上下估计想抓个事来献殷勤的人不在少数。娶妾，而且还是个贵妾，也是合该热闹庆祝的，可不就人多么。
“我们王妃在听月杏堂的月堂主唱堂会呢。九王妃可是要过去？”月华问道。
“唱堂会？”难怪老远就那么吵了，“那..还有什么我认识的夫人做些别的乐子？”
“卢大奶奶早就来的，还有陈大奶奶，刘夫人，汤七夫人也在听堂会。卢二奶奶在花园那边，那边亭子里坐了几位喝茶下棋说话的。有国子监祭酒家的林夫人，八王妃还招待了些在花园旁边浣纱阁打叶子牌的，良盱伯府严夫人，还有昌麟伯夫顾夫人，靖江侯府夏夫人，都在那边。”月华张口就来，既将几伙人介绍得清清楚楚，还囊括了跟薛茗予打过几次交道的夫人。条理清楚，让薛茗予身后跟着的无忧和无暇冷汗涔涔。平时在月泷沙，她们在婢女里都是高人一等的，哪怕无尘无垢，也多多少少让着点，现下一比较，真是一山还有一山高。
“那带我去下棋的那边吧。”薛茗予想了想说道。既然月华问她去哪里，那卫妡冉想必也不会怪她没有去她那边。她想起覃纭修那日对卢二奶奶和林夫人的态度，又实在不喜欢听堂会听戏什么的，就想着去下棋那边打发打发时间。左右离开饭也没多久。
“二奶奶和林夫人来的好早啊。几日不见，可好啊？”薛茗予到了花园里的八角亭，见卢二奶奶和林夫人没发现她，就朗声打招呼。因为除了这两位，在下棋的那两位她面生的很。
&bp;&bp;&bp;&bp;“哟，九王妃来了。”林夫人一抬头见了她，倒是一愣。
“快来坐快来坐。”卢二奶奶拍拍身边靠着栏杆的横板。
薛茗予浅浅笑着，施施然坐下，余光注意到，下棋的两位女子听得林夫人喊她九王妃，都拿眼打量她起来。特别是其中未梳妇人头的女子，目光更是粘着不放。
“不知这两位是？”薛茗予索性正视着打量她的眼睛。这种粘人的目光，虽然没有明显的恶意，到底让人不喜的。
“九王妃初来乍到，面生吧。”卢二奶奶温言笑道，“这位是八王府罗侧妃，这位是承熙侯府唐三小姐。”
“初次见面，叨扰两位雅兴了。”薛茗予温婉得体的欠欠身。八王府新侧妃还没进门，这罗侧妃来招待客人不知道是什么心情。至于目光让人不喜的唐三小姐，薛茗予虽然面上不显，心里却是一滞。这唐三小姐，想必不会是承熙侯旁支的，应该是本家的小姐，也不知道是哪一房的。
“九王妃莫要笑话我俩了，倒是我这怠慢九王妃了，且先坐下歇息歇息。”罗侧妃眉眼飞扬，面上半点也无怠慢的歉意。至于那唐三小姐，目光一回棋盘，就再也不抬眼皮子，更没有开口的打算。
“无妨，你们下棋。我正好四下观赏观赏。”薛茗予像是一点都没感觉到一样，依旧温温和和的。
林夫人和卢二奶奶对视一眼，前后都起了身。
“坐这么一会正好有点腰酸，走几步正好。”林夫人说道。
“可不是，八王府的花园我还没好好看看呢，不是白白浪费了机会。”卢二奶奶看起来说话文文弱弱，却是比林夫人说的要漂亮多了。
“那正好带上茗予吧。”薛茗予乐得凑上一角，颇为乖觉的跟上林夫人和卢二奶奶。
走了几步，薛茗予突然转身，正好将唐三小姐落在她背上的凌厉目光，和撇下的嘴角捕捉在眼里。倒是唐三小姐没料到她突然转身，表情就那么僵在了脸上。薛茗予像是没看见一样，依旧云淡风轻的对唐三小姐微微一笑，然后就转身走开了。这般无所谓的样子，让唐三小姐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
“罗侧妃性格比较直爽率真，九王妃莫要见怪。”林夫人对薛茗予和唐三小姐的交锋一点都不知道。
“九王妃可是郡主出身，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咱们可别小瞧了她。”卢二奶奶亦笑亦嗔的，薛茗予心里顿时对这位势头总是被大房压住的二奶奶刮目相看。
“唐三小姐也是客人，罗侧妃也是待客周到。”薛茗予不以为意的笑笑，算是告慰二位对她的关心。或许就是拜两次宴会所赐，这二位就明显的偏帮了她。只是对那承熙侯唐三小姐，两位倒是一口不提。而她也不好开口问。只得压在心底。
三人在园子里走走停停，多是林夫人问及薛茗予西凉的饮茶习惯，卢二奶奶偶尔凑趣的插一嘴，她话不多，但是也不让人觉得被冷落到。
&bp;&bp;&bp;&bp;“咦，这片迎春真是好看。”一个响亮的女声由近及远，薛茗予正听着林夫人说到曾专门去临川看茶农炒茶，听得这声音，才惊觉她们正好站在迎春旁边。她和林夫人顾着说话，倒是卢二奶奶一直在看着花。
“顾二太太顾三太太也来了。”卢二奶奶跟来人打着招呼。薛茗予一看，这其中一位倒是有印象的，马场宴会那日见过一面，后来在小风别院那回却是没去。这是昌麟伯府的顾二太太，跟顾夫人是妯娌。那另外一个就是顾三太太了。
“可不是，老远就看着这一片黄艳艳的迎春了。”顾二太太跟卢二奶奶回了个礼，又和林夫人和薛茗予见礼。顾三太太不说话，只眼睛直勾勾的，跟着行礼倒是都有数。
“九王妃也在这呢，怎么没去打叶子牌，那可是八王妃亲自招待着呢。”顾二太太说是看花，目光却落在薛茗予身上，语气里说不出的酸溜溜，而顾三太太闻言，嘴角忍不住的讥诮笑意，更让人浑身不舒服。
“到了八王府大家不都是客么，这边逛逛也挺好的。”卢二奶奶浅笑盈盈。
薛茗予脑子一转，自古妯娌不和的多着，而刚刚月华却是和她说过，顾夫人正在那什么浣纱阁打叶子牌，正是八王妃亲自招待着在。其他的她记得也都是像良盱伯府严夫人和靖江侯府夏夫人这些诰命夫人，怪不得这顾二太太满肚子酸水顾三太太一脸讥诮了。她余光恰好瞄到她的侧边，顾二太太身后一抹眼熟的侧影，当即朱唇轻启。“二太太可莫要这样说，有罗侧妃在这边招待，我等也是倍有荣光的。”
“切。”顾二太太鼻子里一哼哼，“九王妃真是会给自己找面子。”
“算了，九王妃也是个新人，又哪里..”顾三太太一开口却绝不是打圆场。语气里诸多不屑。
“二太太三太太此言差矣，今日八王府新进侧妃，大家莫不是都来庆贺的。可见侧妃在八王府也是有份量的。”薛茗予不理会林夫人拉扯她的衣袖，径自说道。
“倒是听说新侧妃极为漂亮。”顾三太太插言道，不乏斟酌，如若她们和薛茗予的理论传出去，新侧妃要是日后找起麻烦来，她们也是脸上无光的。
“能娶进八王府的，当然个个都是漂亮的。”薛茗予扬起笑脸。
“几位风景看得可好？”顾二太太正要讥讽薛茗予，却听得身后飞扬的嗓音。这不是那罗侧妃又是谁？
“挺好挺好，正说这迎春花漂亮呢。”顾二太太这变脸变得真快，立马翻了一张讨好的面孔。饶是卢二奶奶，也暗暗垂着眼眸翻白眼。
“是么？就怕顾二太太觉得这迎春花不及别的花漂亮呢？”罗侧妃目光一挑，径自越过顾家两位太太。“前面要开席了，卢二奶奶，林夫人，九王妃随我前去吧。”她最后看向薛茗予，目光倒是缓和多了。
&bp;&bp;&bp;&bp;“那多谢罗侧妃前来相邀了。”卢二奶奶谢过，就拉了林夫人和薛茗予跟过去。唐三小姐在罗侧妃旁边目不斜视的，薛茗予耸耸肩，跟着最后。
她这一不小心又做坏事了吧。顾夫人两次赏脸，而且也都比较和谐，这顾二太太和顾三太太满嘴没个好话，她又看到罗侧妃一角身影，就故意引着二人说话。其实倒不是为了顾夫人，而是，那日陈大奶奶和卫妡冉，不正是怕这新侧妃嫁进八王府，会拉拢了蔺国公府么。
她想着，搅一回浑水试试，看来，这一棍子还真没白搅。
只是后面缀着的顾二太太喝顾三太太心里就没这么舒坦了。她们哪里晓得罗侧妃就在身后听着。这下可得罪人了。她们二房三房可不像大房承爵，二老爷仕途一般，三老爷却是打理家里的庶务，得罪这些贵人，可不是自找倒霉的么。
八王府和四王府一样，园子连着园子，院子套着院子。向来方向感极差的薛茗予径自乖乖跟着大部队走路，对旁边参差的院墙一点都没有关注。
罗侧妃明显心情不大好，偶尔经过哪个院落，介绍一两句，就没什么话了。薛茗予心里却在想着，她去过四王府也就寥寥几回，而卫妡冉每每都是那般喜笑开颜的，婷姐儿和世子覃玉立都这么大了，四王府当然也是有侧妃的。只是不知道有几位。
那覃纭修呢？
若不是她和覃纭修的小插曲，或许哪日覃纭修相中了合适的女子，她估计就该等着坟上长草了。如今，她还未及笄，覃纭修，素来也算是规矩守礼的。都道是女子色衰而爱弛，过上个几年，小风别院会不会像是这些王府一样，一个接一个的迎上门呢？
不知不觉就到了摆满了席面的宴会厅。罗侧妃见薛茗予面色冷冷的，似是心情不佳，还当是刚刚和顾二顾三太太相言不欢。“诸位就列席坐下吧。九王妃不必介怀，今日是我招待不周了。”
“噢。罗侧妃真是客气。”薛茗予回过神，歉意的对罗侧妃笑笑。
罗侧妃笑着领她们列席，薛茗予其间装作不经意的和唐三小姐微笑对视一眼，唐三小姐明亮的眼神里藏匿不住的讥诮落在她眼里，她又像是看见闹气的小孩一样微笑不语。把唐三小姐气了个倒仰。
“跑哪里去了？”薛茗予落座在卫妡冉身边，林夫人去了汤七夫人那一桌，卢二奶奶倒是跟着薛茗予一起坐下。
“嫂嫂不是让月华陪着我么，我就大着胆子瞎逛逛去了。”薛茗予调皮的眨眨眼睛。
“那唐三小姐是承熙侯二房家的，和九弟原是表兄妹的。”卫妡冉侧身弯腰去整理衣服，小声靠着薛茗予快速说完。想必是刚刚看到了唐三小姐对薛茗予的不友善。
“听说是月杏堂的月堂主唱堂会？嫂嫂听得可高兴？”薛茗予却像是未曾听到一般，照样说着话。
“那自然了。月堂主的戏可是艳京有名的了。”旁边一位看着富态，又有一定年纪的妇人说道。白面团般的脸庞，只是夹杂着白丝的发髻稍微泄漏了她的年龄。
&bp;&bp;&bp;&bp;“这位是秦大奶奶，咱们秦首辅的名号茗予你想必是听过的吧。”卫妡冉伸出手臂，笑着介绍到。然后又侧首过去介绍了一下薛茗予，道是来自西凉的九王妃。
“秦老大人当然是如雷贯耳了。今儿得见大奶奶，果真是有福之人。”首辅家的大儿媳妇，薛茗予自然从善如流的巧笑道。
“九王妃过奖了。都说九王妃办宴会是独特至极，早就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妙人儿了，哪想得年纪这般小，真是难为你了。”这秦大奶奶也是个人精，和薛茗予年龄上看起来少说就差了二十岁，偏偏这说话夸奖的半点没端着长一辈的架子。
“秦大奶奶莫要取笑茗予了。不过是胃客人尽尽心罢了。当不得大奶奶夸奖。”薛茗予笑眯眯道。旁边丫头穿插入流，不一会儿席上已经上满了热腾腾的各色菜肴。
“听说九王妃有个黄瓜敷面的法子，不知道传言可是真的？”见别桌都开动了，秦大奶奶是这桌年长的，也带头举筷。
秦大奶奶一开口，同桌的几个俱都是侧耳倾听着。一桌八位，除了薛茗予和卫妡冉，卢二奶奶，良盱伯府严夫人再就是蔺国公府梅夫人并张大奶奶张二奶奶，本来张大奶奶和张二奶奶是不够格坐这一桌的，只因今日八王府的新侧妃是梅夫人嫡女，是张大奶奶和张二奶奶的小姑子，故就此抬举了。那日别院小聚，梅夫人并张大奶奶张二奶奶都是没去的。
“对，我也想问呢，果真有效的么？”梅夫人给薛茗予的印象不是很好，梅夫人并不待见她，此刻却也跟着问，正所谓是女人都怕老啊。
“茗予在娘家时，听一名医女建议的。”薛茗予放下筷子，斟酌着说道。“黄瓜敷面，可以补充肌肤水份，令皮肤水嫩光滑。不过这些保养的法子，都是要坚持的。而且效果也因人而异。”
当下梅夫人就讪讪的不再搭话了。旁边好似还有许多话要问的张大奶奶和张二奶奶，眼睛骨碌碌转了几圈，愣是把话都吞了肚子里，干巴巴的吃起菜来。
“改日我得试试才好。”秦大奶奶倒是不在意梅夫人的神色，倒是笑着和薛茗予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起保养起来。
当然，这个话题对于女人都是没完没了的，卫妡冉偶尔凑趣的说几句，梅夫人却是不大高兴，她好不容易做了八王府的丈母娘，却是一桌子都没把她当回事，更别提在旁边桌子上左右逢源的八王妃了，都这半会儿了也不过来敬酒什么的，哪里像是办喜事，到好像不过是八王府办个宴会一样。
梅夫人暗自牙痒痒，可是苦水只能自己吞。
好端端的女儿，纵然说起来是个侧妃，占个妃字，但也是一顶包金粉轿就抬进来了，连大门都是走不得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八王妃才袅袅婷婷的来这边桌子上和大家吃了杯酒，不过是喝酒之前跟梅夫人客气了两句，竟是没有单独敬梅夫人一杯。
&bp;&bp;&bp;&bp;等八王妃笑容满面的又端着酒杯袅袅婷婷的走了，卫妡冉指着桌上一碟子香拌耳丝说道，“茗予尝尝这个，看着透亮的，我记得有回哪位夫人说过这个爽口，往日我是从来不吃的，今日试了几口，果真不错。”
薛茗予意会的点点头，“那我来尝尝。”其实她已经有几分饱了。卫妡冉脸上了然的笑容，当然不是说这耳丝果真爽口了，说的自然是新侧妃，嫁过来，就知道日子好不好过了。蔺国公和八王爷有再多的合谋那是男人的想法，内院的日子还是女人过的。
再看今日这席面安排，梅夫人身边，有四王妃和良盱伯府严夫人，秦大奶奶，卢二奶奶，加上她一个年少的九王妃，看起来也说得过去，可是远远不及东头卢大奶奶那一桌，八王妃亲自在座上相陪着，还有几位看起来德高望重的年长妇人，薛茗予都看到过几回八王妃小心翼翼招待的样子，自然比她们这一桌人要体面了。
这八王妃，还果真是卢大奶奶肚子里出来的货。薛茗予摇摇头想，这一摇头，就看到梅夫人阴沉的脸色，还有卫妡冉若有所思的慵懒华贵的丰满面容。
薛茗予没有多少时间再在那里乱想了，因为这时候，新进府的张侧妃，已经换了一身紫红的描金八幅裙出来见客了。八王府的正经女主子只有八王妃一位，所以今日纵然是张侧妃的好日子，也是不能穿正红的了。梅夫人疼惜的看了一眼，那喜庆的紫红色却是像带火一样，深深灼痛了她的眼睛。当下只能偷偷拿帕子压压眼角，不敢太过情绪化。
张侧妃规规矩矩的在众目睽睽之下给八王妃行了个大礼，八王妃亲热的上前亲自扶了起来。“妹妹果真是个大美人，从此我们八王府脸面上可要光彩多了。”
张侧妃羞答答的在八王妃身边一站，然后被领着一桌桌去敬酒答谢。
平日里男人们爱的都是年轻美貌的女子，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如今薛茗予的心态已经不知不觉的变化了，此时看着娇俏艳丽一脸稚嫩的张侧妃，和左右逢源眉飞色舞的八王妃，薛茗予倒是觉得八王妃更要好看些。这当然不只是姿色的了，按姿色来说，张侧妃还真不输八王妃。举手投足，也都是大家小姐的派头，大方得体的，只是，就是少了些气度，气场，气质。
八王妃的脸庞看起来，大概二十出头，除了正是盛开的容貌，又自有一份自信，骄傲，和威严。或许，这些是张侧妃穷尽一生，都修不来的。这可不是大话，一个人在什么位子，心性就受了圈限，若是再走点弯路，好好一颗根正苗红的，也有可能变成歪脖子树。
席面一撤，八王府自然还是要招待着宾客听堂会打叶子牌或者是游园的。下午卫妡冉也不得空，她没去听月杏堂的堂会，倒是替了八王妃去跟一帮夫人打叶子牌去了。
&bp;&bp;&bp;&bp;薛茗予心下也是了然，卫妡冉这看着是帮弟妹招呼客人，可是端茶倒水什么的肯定少不了有眼色的婆子丫鬟，她卖力出场，也不完全是给八王妃做面子，自然也有她的打算在里头，横竖艳京上流圈子里来来回回就这么些贵人来来往往的。
薛茗予照旧没有跟着去，卢二奶奶下午去听戏去了，薛茗予皱皱眉并不想去折磨自己的耳朵，倒是陈大奶奶老远看见她就走过来，要跟她去逛逛园子消消食儿，说是中午菜肴美味吃撑了。
薛茗予打量一下陈大奶奶圆滚滚的身子，倒是捂嘴一笑。同行的还有王夫人，至于刘夫人，薛茗予印象中那是骨灰级戏迷，自然是去给月堂主捧场去了。
陈大奶奶一双老辣的眼睛，自然是没放过八王妃的得意，和梅夫人的脸色。一路上自然是笑眯眯的。
“陈姐姐，怎么今日，没看到另外几位王妃？”薛茗予此时已经不再忌讳自己太过锋芒了，她觉得只要不是太过了，一般的掩盖在陈大奶奶身边基本上都是无所遁形的。还不如有什么疑惑的直白的问道，陈大奶奶向来心思透亮言辞犀利，她指教几句自己也是得利的。
“我说吧，到底是个小孩儿。”陈大奶奶笑呵呵对着王夫人说道，“走，去那边亭子里坐着说去，吃饱了晒这太阳走路人越发困顿。”
薛茗予甜甜笑着，莫敢不从。她倒是有心附和一句，吃饱了血液集中在胃部，脑子自然不够清醒了。不过这言论到底不太合拍，还是藏在肚子里的好。而且陈大奶奶这凉亭选的也好，四周没什么花丛高数的，几条鹅卵石小道，绿绿贴地的草皮，藏不住人，跟剑湖水榭那两个亭子是一个道理，特别适合人光明正大的说悄悄话。
“今儿也就你和妡冉来了。其他几位么，人没来，自然是随了礼来的。”陈大奶奶坐下来，亭子里一片阴凉，脑袋里一清醒，倒是舒服多了。
“二王妃自然是不会出面的。一个侧妃，况且是八王府的侧妃，哪能劳动她大驾。”陈大奶奶话里一股味道，特别值得人玩味。薛茗予一听就懂了，八王爷和二王爷如今势如水火，这种势力联合的喜事，估计二王爷气得不行，哪里能平心静气来喝杯喜酒的。而且陈大奶奶说的对，一个侧妃罢了。
“其他几位么，也都是家大业大的，而且人各有志，越是富贵的，越是隐忍。”陈大奶奶笑眯眯的。也不管薛茗予懂还是不懂。
不过薛茗予心里一回转，大概也是明白的。前前后后这么些王爷，有那个一争之意，并且有实力的，也就那两位了。其他无心一较高下的，倒的确是不必搀和这些事了。都是龙子龙孙，富贵几代的，不如在家好好享自己的福呢。而且陈大奶奶说了，都是家大业大的，外头的事情无心去争，家里的事情可是少不了的，说不定还真就都是喜欢在自己家里斗的。
&bp;&bp;&bp;&bp;而四王妃出来，也是说的过去的。四王府平日就是热闹的，外面的热闹卫妡冉赶一赶也是应当的。至于覃纭修，几年难得回来一回，不来，那是说不过去的。如此一想，薛茗予也就没什么好问的了。
“对了，那唐三小姐，今日可是见着你了？”王夫人却是问的突兀。唐三小姐就坐在她那一桌，席上面色不善的看了几眼薛茗予，可不就让她瞧个正着。
“嗯，是。”薛茗予不在意的微微一笑。唐家的事情，若是有合适的机会，问问卫妡冉还是可以的，但是，事关覃纭修，而且又不是很融洽的关系，这些如果拿出来问，那就失分寸了。
陈大奶奶微微张开眯起的眼睛看了一眼薛茗予，见薛茗予没有说起这个话题的意思，又微微扬起唇角。
王夫人显然还想说什么，只是见薛茗予好似没有领会，加上陈大奶奶突然扫了一趟的眼神，以她和陈大奶奶多年相处的默契，就把话题打住了。所以这不一会儿，两个话题跑过去了，都是点到即止，不曾深谈。
“什么时候能回去啊？”薛茗予揉揉额头，打破那一点尴尬。做客真是无聊，人人一张假面，看着就累。
“噗嗤！”王夫人忍不住掩口笑出声来，“刚刚我还想说茗予一回比一回老练呢。”
“可不是。”陈大奶奶无奈的摇摇头，“我们小时候也是不耐烦跟着出来的，可见等熬到无所谓，人也就老了。”
“茗予比我们那会儿可是强多了。”王夫人不无感慨。“对了，马上下回聚会又快了。茗予你又要忙活了。”
薛茗予很高兴换了个话题，她到底不是个真正的十二岁女孩，老纠结于她异于常人的沉稳她总是有些心虚的。“难得忙一回，我自然是高兴的。不然这日子，一天天都一样的，多没意思。只是..可千万别让我作诗了！”她捂脸哀叹。
“你这猴儿。”陈大奶奶想到薛茗予“名动艳京”的天净沙，捧腹大笑。
“不如，这回大家一起做做针线，然后再做做黄瓜敷面吧。”王夫人提议道，虽是跟上回差不多，但是还是有热度的。
“嗯，我也这么想呢。”薛茗予赞许道，黄瓜敷面上回仓促压轴，却是有些不足的，比如一次敷多久，多久敷一次，这些都没来得及一起探讨，如果个个回去想当然的做，那效果就要打折扣了。而且，敷面这回也只是个开场，顺带聊一聊一些平日美容心得，薛茗予觉得一个下午都不够的。女人么。
“嗯，如此甚好。”陈大奶奶老神在在，“顺其自然一点。如今势头正好，我看七夫人，夏夫人，林夫人，还有卢二奶奶都是愿意捧场的，好好把握着，但是不可操之过急，不然就违背我们初衷了。若是有什么要我们配合的，只管差个可信的人来报个信，或者让妡冉知会我们一声就好。”
“嗯，茗予记着呢。”薛茗予重重点头。虽然大家都在同一条隐秘而又危险的道路上，以后说不准，现在却是难得如此真诚。
&bp;&bp;&bp;&bp;“对了，卢大奶奶怎么和七夫人..”薛茗予抛出心中疑惑。卫妡冉向来忙的事情多，她难得有机会问这个。此事问陈大奶奶也是无妨的。
“以后见多了你也就不奇怪了。”王夫人呵呵一笑，见陈大奶奶神色不变，她就继续给薛茗予解惑。“七夫人没出嫁前在汤家很是得宠的，所以性子比较飞扬，卢大奶奶倒是相反，娘家早有败像，做姑娘时若不是自己有一手，日子就要难过了。好在卢大奶奶和卢大爷婚事定的早，中间虽是有些波折，七夫人那时未出嫁还出力帮忙了。所以卢大奶奶进了门，更是要强，奈何卢大爷又是不能袭爵的..”
“卢大奶奶和七夫人..闺中还是交好的？”薛茗予瞪大眼睛，满肚子惊讶。
“可不是，不然七夫人还未出嫁，怎的还给卢大奶奶的婚事帮忙呢。”陈大奶奶点点头。她们也都是艳京长大的，这些本就是都晓得的。
“那怎么..”薛茗予眼珠子转向王夫人。
“到七夫人出嫁时，那时候七夫人夫家正好出了点事，七夫人找卢大奶奶帮忙，却是遭了回绝。”说起纷争，王夫人言语也谨慎多了。
“其实这也不全怪卢大奶奶。”陈大奶奶正了正身子，脸色郑重，“两次虽然天差地别，但是各自处境也是不一样的。卢大奶奶求助时，七夫人在娘家受宠，汤家也是权势在握，为姐妹雪中送炭自然是可贵的。”
陈大奶奶顿了一顿，叹口气，“七夫人出嫁时，卢大奶奶在夫家还没站稳脚跟，而且卢大爷，不比卢二爷，想使劲也没多大劲可使。卢大奶奶没有不自量力，也是省却了七夫人病急乱投医。还不如让七夫人去想其他的救命法子。”
陈大奶奶不是话多的人，而且向来聪明人都是不喜欢把这些话说开的。那么陈大奶奶此番言辞，其实是在给薛茗予上课了。薛茗予心下感激。虽然她不是个不明白道理的，盟友愿意提点也是好事。
“七夫人..这么些年了恐怕也是明白这些道理的。大概也就是一口气不平顺吧。”薛茗予思索着说道。
陈大奶奶满意的点点头，她知道这些薛茗予都是一听就懂的。
“七夫人也是个有气性的女子。”薛茗予赞了一声。没出嫁的女子鲜少能抛头露面，更不用说为姐妹的婚事跑腿的。
“有气性是好的。但是也是个不知疾苦的。不然后来一出事就病急乱投医了。”陈大奶奶眼底冰凉。
薛茗予点点头，的确是不知疾苦。若是如卢大奶奶那般，从小的日子不好过，自然是多多思量且不会冒然出头的，一个家族的衰败不是一天两天的，哪里要一个女子去顶梁立柱了。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七夫人也已经为人妇为人母，应该不再是那个天真血气的少女了吧。也是，怪不得两人之间总是针锋相对的，原来是这么多年别扭过来的。真是相爱相杀啊。
&bp;&bp;&bp;&bp;“像我们和妡冉，多年的情分到现在，实在是不易的。”陈大奶奶无比珍惜的总结了一句。
说着说着，就看到有人从里头的园子里往外走了，薛茗予和王夫人对视一眼，眼珠子铮亮。惹得王夫人又是一阵嗔笑，“行了，已经有人退了。再等个一两家走了，咱也能走了。”
“王姐姐真是了解我心。”薛茗予调皮的眨眨眼睛。那抹光华让陈大奶奶心中叹息，这年纪里薛茗予已经能看出容貌里的精致和风华了，而且那性子，就算是十五六的姑娘也是多有不及的。若是再过上几年，身量长开，又熟络活泛起来，那又该是什么样的风姿？
“茗予你家马车是来接你，还是在外头等着？我家马车等着在，若是马车没来，坐我那辆回去好了，我和艳岚坐一辆就行了。”王夫人体贴的说道，薛茗予到底年纪小，精力多有不济，若是还要等马车，少不得心烦气闷的。
“对啊。静萱和我挤挤，正好说说话解闷儿。”陈大奶奶也附和道。
“好吧。”薛茗予感激的看看王夫人，“我也不知道我家马车走没走，来的时候也没注意九爷怎么吩咐的。”男人们都在另一端，她也不好急巴巴的差人去问覃纭修。
“爷们的乐子多呢，顾不上也是有的。没事。”王夫人温言说道。她对薛茗予除了卫妡冉那一层情分，也是真心欣赏的。若是她也只是薛茗予结交的客人，也会欣然前往薛茗予的聚会的。
等又看到几个人从前面的小路往前院走去，她们三人也朝外走去了。只是月华此时就没跟着了，薛茗予打发她回去找卫妡冉，并告知一声她们先走一步了。她们这时却是要去一下月杏堂唱堂会的戏楼，八王妃在那边，她们该去打个招呼的。
等她们到了戏楼，正好一拨人从里面出来。乍一看，前面走的主子有五六个，后面跟的婆子丫鬟加起来少说也有十五六个的，跟薛茗予这边一比，可不就是威风八面了。
两方人面对面走过，路宽，倒是没有冲撞，那打头的盛装妇人面容冷淡，朝这边微微点了下头，就目不斜视的扬长而去了。薛茗予自然知道这招呼不是跟她打的，所以她也没有自作多情的有什么表示。只是余光里看到陈大奶奶也是微笑着点了下头，脚步不曾慢半分。而那一群人浩浩汤汤的走过，她仿佛从中间看到了一双熟悉的眼睛，想看得再清楚一点时，却是已经被后头密密麻麻的丫鬟婆子遮住了，而她也不好回头细瞧。
“那是承熙侯府几位夫人和太太。”陈大奶奶见薛茗予面色平静，简单的道。薛茗予点头表示听到了，再多却是不问。那双熟悉的眼睛她心里也是有数，不是唐三小姐是谁。
她面上不显，心里却是想着。和八王妃道别就只神色淡淡的应酬几句，好在八王妃也是自持身份，不多挽留。略略寒暄几句，就着罗侧妃送她们了，一路上轻松的朝垂花门走去了。
&bp;&bp;&bp;&bp;她心里像放飞的小鸟，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更是感谢王夫人和陈大奶奶给了她方便，不然她要是还要等着马车，那不是又是一番不痛快。
等到了垂花门，八王府大总管竟是亲自等着。“总管这会不忙吗？还是有什么事？”罗侧妃不解的问道。
总管熟稔的行了个礼，“九王爷在外头候着呢，说是等九王妃一道回去的。”这么一说，气氛立马诡异了，薛茗予觉得三双眼睛都集中到她身上了。
“看你这不会办事的，白白让九王爷候着，不去说声的。”罗侧妃嗔怪的说道，语气里不乏酸溜溜的。
“本是想的，九王爷说不用了，省得冲撞了内院。”大总管额头冒汗，看来这罗侧妃的刺溜不是一天两天的。
“看来还是我们俩没事找事喽。”陈大奶奶拉长声音戏谑道，就此揭过。
薛茗予小声的跟罗侧妃道别，又谢过了陈大奶奶和王夫人，这才往门口停着的马车边走去。本想爬上去就走的，到了边上，偏偏帘子一掀，覃纭修竟是跳下来亲自摆了矮凳，又扶了她上去，这才自己再上去。薛茗予心里一片哀嚎，下回王夫人自然又要打趣她了，还有那罗侧妃，八王爷一个人都不够八王府几个女人分的，这还不要酸好一阵子的。
“怎么的？”覃纭修见她神色不对。
薛茗予轻轻呼出一口气。“你怎么就出来了？”男客们应该比女客散的更晚才是。
“事办完了就成。”覃纭修挑眉。“可是宴上有人为难你？”
“怎么？你还要去给我找场子不成？”薛茗予莞尔一笑。
“有何不可。”覃纭修理所当然的说道。
薛茗予不好意思再逗他了。“没谁难为我。你先出来先走就是，干嘛等着我。”
覃纭修这下听出味道来了。这是害羞了，还有点小小的难为情。他下面冒出一句话却是更让薛茗予难为情，“我不等你等谁。”
“再胡说，你就不要跟我一起坐马车了。”薛茗予红着脸，腮帮子气鼓鼓的。她也不想想，要不是覃纭修等着，她可是没这马车坐的。只是覃纭修也不跟她争了，只是忍着笑打量她。
“我这荷包不好了，回头要扔了。”覃纭修解下腰间荷包说道。
“扔就扔了呗。”薛茗予皱皱小鼻子。想让她给他做，哼，她偏不开口说。
“你鞋是不是快做完了？”覃纭修摸摸鼻子问道。
“没，早着呢。”薛茗予装作听不懂，一本正经说道。其实还真就快做完了，面子好了，底也好了，家差上上去了。
覃纭修这下没法了，摸摸鼻子讪讪的作罢。
“我那倒是有几个练手的荷包，做得不好我是不用的，给你也算凑合。”薛茗予说完便是想咬了自己舌头，刚刚还嘴硬，怎么一下子就心软了。
覃纭修却是好怕她后悔似的，咧嘴一笑，“那正好。”露出一口白牙又让薛茗予气得牙痒痒。
当晚回去，覃纭修就眼巴巴的去找她要荷包。薛茗予脸色绯红的从绣框里挑了两个天青色嘉禾纹的给他。还真是她亲手做的，也是练手的，不过是为了做鞋子练手的。在这之前，她的确好久不曾动针线的。
&bp;&bp;&bp;&bp;“鞋子也快好了嘛。”覃纭修打量着摆放在炕几边的鞋面和鞋底。喜滋滋的。
“早着呢。做鞋你也懂不成。”薛茗予一把将鞋面和鞋底往炕几下一藏，不让他打量。
“看看也不成。”覃纭修撇了下嘴。
“我说不成就是不成。”薛茗予昂着小下巴气哼哼的说道。她在心底将本来打算给鞋子覃纭修的日期又往后挪了两天。
覃纭修见频频碰壁，薛茗予又像小刺猬一样，也不好再戏弄她。话头一转，“我那里有一萝杏子，以前一起参军的朋友送来的，可要去尝尝？”
薛茗予眼珠子直打转，这时代交通不发达，农业不发达，各种不发达，水果的局限性特别大。一想到杏子，口水就有点冒出来了。“好吧。”她说的无比勉强，手上却是快速的放下针线筐。
覃纭修强自忍着笑，往门外走去。
只是到了朝花夕拾，薛茗予吃了两个，就直喊酸倒了牙。这哪里是吃杏子的月份，怪不得这样酸了。
“那怎么办？这么多。”覃纭修说道。人家送他是图个新鲜，他吃着酸，却是不好再送人的。
“我们做杏子酱吧。”薛茗予歪着头说道。
“杏子酱？怎么做的？”覃纭修也很奇怪，自己竟然问起这个来。
不过他更奇怪的是，接下来他竟然拎着一萝杏子，跟着薛茗予后头去了小厨房，并且一直看着薛茗予亲自动手做杏子酱，而他竟然看得目不转睛。
经过烟渍熬煮，杏子酱还没冷却，闻着却是一股酸甜的香味，颇是好闻。
“什么时候才能吃？”这一问，覃纭修有点不好意思，他竟然像个贪嘴的孩子一样。
“要等凉了才好吃。若是夏天，放井下冰一冰，那才是更好吃。”薛茗予倒是不曾察觉覃纭修的不自在，径自说道，两人霎时又成了期待杏子酱的密友一般。
“等会若是吃着好，我再去问问还有没有的，若是有，再弄点来，过几****办宴会，也让你的客人们尝尝。”覃纭修若有所思的说道。他总是告诫自己，薛茗予还小，要好好等她长大。可是薛茗予却总是像个小妻子一样，帮他做这做那。比如和那些夫人打交道，连四哥都是颇为敬佩四嫂这么多年和那些夫人打交道的，而薛茗予小小年纪，竟是如此为他尽心尽力。那他也要力所能及的帮她才是。
“好啊。”薛茗予甜甜一笑。用大木勺将熬好的杏子酱往几个白瓷瓯里分装着，边装边说着，哪份是给安嬷嬷的，哪份是给樨嬷嬷的，哪份给陆伯和陆伯家的，哪份给她屋里的丫头。满屋子都是杏子酱的味道。
隔了两天，覃纭修竟然真的又搬了两大筐子新鲜的杏子来。
整日里除了必要的外出，就跟着薛茗予后头。她见杏子很多，做了很多的杏子酱，招待客人，再让客人带回家也足够了，然后又将剩下的切片晒干，打算做点糖渍杏仁干。
她坐在廊下晒太阳做绣活，覃纭修就拿了书在一旁看。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说话，时间稍微做长了，覃纭修就要她放下针线歇眼睛。中间他还亲自去给晒着的杏仁干翻个面儿。
&bp;&bp;&bp;&bp;薛茗予看着蹲在地上翻杏仁干的宽大背影，暗自纳闷儿，莫非自己的心，太过老成了，竟是很喜欢这般像老夫老妻老朋友一般的相处模式。
“你要是有事你就忙去，不用这样陪着我。”薛茗予略略还是有些愧疚的。
“难得放假清闲着。”覃纭修头也不回的说道。
“那..你就不用去找个三五好友喝喝酒什么的..”
覃纭修回头盯着她，“三五好友是有的，他们爱喝花酒你也让我去么？”
薛茗予霎时脸上红云升腾，“你敢！”
“我当然不敢了。所以我在家闲着就好。”覃纭修回过头去，薛茗予觉得他定是背对着她偷着乐。“日后我不在家，宴会也都是你操办，这在家给你打打下手不是挺好。”
薛茗予无语低头，嘴角不由自主的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自从八王府回来，承熙侯唐家，就在她心里画了一个大问号。不过她觉得没有一个合适的机会，还是不要贸贸然去问覃纭修的好。他们是另外单过的，上头没有公公婆婆，那些亲戚也离得远远的，左右不会拿她怎样，她也不用这么急巴巴的去打探。他们虽是一直都很融洽，她也感触得到覃纭修是将她放在心里的。但是，要说她在他心里到底是个多大的存在，薛茗予还是有些心虚没底。唐家明显不是个愉快的话题，还是等等再说。
只是没有等到她觉得合适的时机，离宴会还有三天时间，覃纭修却是面色为难的找了她说起唐家来。
薛茗予一看覃纭修，就感觉他有话说。也真是奇怪了，刚认识时她不知道偷偷在心底为覃纭修一张冷脸腹诽过多少回，现在却是觉得他哪怕看着还是冷冷的，神情还是甚少外露，却处处隐藏着各种表情。
“有事跟我说？”薛茗予起身亲手给他倒了一杯绿茵茵的茶水。自从覃纭修在月泷沙逗留的越来越频繁，茶水上就已经不止备一种茶了。
“嗯。”覃纭修点点头，薄唇微抿，“我四舅舅家的表妹，可能要住进来。”
薛茗予一听表妹这个词，就没来由的有些反感。
覃纭修见她不说话，话头一转，“要么另外置个小院子让她住着也行。”
薛茗予大眼睛一瞪，“我什么时候说不让进来了？你都没说个清楚，就瞎猜！”
覃纭修眸光里，精致的五官气呼呼的泛着红润，每一个角度都那样让人移不开眼，只是他没明白薛茗予气的什么。
薛茗予翻翻白眼，“为什么来？住多久？”
“我四舅舅膝下只有一个嫡女，名唤书云。舅母去世的早，舅舅去年也去世了。家里几个庶兄并不是很照顾书云..”
薛茗予一听，难不成是跟着哥嫂过不下去要来投奔他们？“那没有其他更合适的亲戚么？”她说这话真不算刻薄的。投奔谁不好要投奔一个年纪轻轻的表哥的。
“没有。”覃纭修却是很快回答。
薛茗予满是疑问的看着覃纭修，他四舅舅，那就是当今承熙侯的儿子，那唐书云就是承熙侯的外孙女，怎么可能没有？
&bp;&bp;&bp;&bp;“当年四舅舅有帮助过母妃，侯府连带四舅舅也是怪罪上了，母妃去世前四舅舅一家就去了琼州，所以侯府是没人会管的。”覃纭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是这种好似说着别人家的故事一样寡淡，却是让薛茗予一阵揪心。
“我也是小的时候见过表妹，那时候她才两三岁。四舅舅去了琼州，日子也是不好过的。如今也是实在没了依靠。早前给我送过信，那时我随军不方便，只送了点银子过去。如今知道我回艳京，把银子送回来了，说只想有个栖身之地..”
薛茗予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找表哥要个栖身之所，这年代表哥表妹结成夫妻一点不稀奇。她下意识就将未曾谋面的唐书云扣上一个嫌疑分子的帽子。
“什么时候来？”
叫她如此问，覃纭修知道这是同意了。不过，好似不太高兴。“人已经到艳京了。我想着，别院小，我还在家时来也不太方便，不若就先在客栈住着，再有一个多月我走了，再住进来。”覃纭修吞了口口水，薛茗予素着一张脸，他怎么就突然有点心虚了。
“你决定就好。”薛茗予点点头，好在他有点警觉性。“不过哪天先请过来吃顿饭见见。不若就明天。”
“听你的。”覃纭修见她不再那么阴恻恻的，松了一口气。
“现在过来不方便的事，到时候人来了我跟她说。”覃纭修又加了一句。
“那当然得你说了。”薛茗予噘嘴，“不然我岂不成那恶人了。”
覃纭修一走，无忧就紧张的跟薛茗予嘀咕起来。“王妃，我看这表小姐来的不是时候。”
“哦，怎么说？”无忧又是一副小母鸡护犊子的样子，看着颇为好笑。
“要我说，外头置个客栈院子，根本不能放进来。王妃这成婚才多久，又还没及笄呢。好在王爷是个有心的，又马上回军中..”无忧越说越是恼恨。
“无暇，你觉得呢？”薛茗予却是问了一下一旁默不作声的无暇。现在基本上是无暇无忧贴身服侍她，无尘管着大小丫头的事情，无垢轮流给无暇无忧替替手。
“我觉得..还是让人进来的好。”无暇迟疑说道。
薛茗予朝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的无忧摆摆手，“那无暇你说说为何要放进来？”
“左右爷是要走的，进来了表小姐一举一动都在咱眼皮子底下。若是在外头，若是有心人乱说什么的，或是表小姐行为有什么不当，咱们王爷王妃也是要担关系的。”无暇低着头说道。
这时无暇神情才有些缓和起来。“无暇说的对，是奴婢愚笨。”
“既然让你们说，就自然不会怪罪你们的。”薛茗予温和的笑着，“你们也看到了，别院日后客人不少，也会有外人住进来。而我身边，安嬷嬷我不想她太劳累，无忧你爹在外头忙得不得了，你娘虽然不在我身边，也是我在别院的眼睛。我最亲的，最信任的，就是你们俩了。”
“奴婢谢王妃信任。”无暇无忧闻言内心大震，慌忙跪下磕头。薛茗予是个不难伺候的主子，可是如此剖心剖肺，也是头一回。
&bp;&bp;&bp;&bp;“以后也会多一个，就是无琴。”薛茗予斟酌了一下，借机说出来，比她们暗自猜测要好。“无忧是我陪嫁带过来的，无暇你是我从陈管家给的几个丫头里看中的，无琴是王爷给我安排的。从哪里来，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认定，那就是你们必定有过人之处的。无琴，以后规矩礼仪方面你们要多提点她。我需要你们忠心，也需要你们团结。明白吗？”
“奴婢明白。”王妃难得正色敲打，她们自然是诚心聆听的。
“像表小姐这件事情，你们多给我一个意见，我就能考虑的更周全一点。无暇说的对，在外面，不如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无忧说的也对，要好好看着，若是个安分的，住就住着，女子总是要出嫁的。若是不安分，有你们帮我看着，想必也翻不出大浪来。”
“以后还是这样，没外人的时候，该说的就说。”薛茗予鼓励的看看她们俩。无忧是真心替她想，所以容易生气。无暇冷静，但是却比较沉闷。两人互补一点才好。
“那明日..”无忧还是嘴快。
“无暇你去叫陈管家去王爷那，就说去表小姐的客栈送个信，明日一早派了马车去接过来做客。该说什么，王爷自然会交代陈管家的，你们不要多说，省得让人以为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嗯，奴婢醒得。”无暇点点头，领命出去了。
“明天要招待客人，我就不想操心了。无忧你去张罗张罗，别失了咱的身份就行。”薛茗予又看向无忧，最快的成长是在不断的实践中实现的。无忧想护着她，她何尝不是想护着无忧。
“奴婢这就去。”无忧也得了事情，笑得一脸灿烂。
晚间覃纭修来吃饭之前，陈管家就来回话了。不需要薛茗予问，就自动将说了啥都禀告个清清楚楚。陈管家也真是个会说话的，见了人，直接说道，王爷请表小姐暂时住客栈，等他回军中家里方便了再接她去别院。当然陈管家也会给薛茗予做人情，特特告诉，是王妃请表小姐明日上门做客，王爷准了，王妃还会安排马车去接。
磨合了快一年，陈管家的确识相许多。薛茗予痛痛快快的让无忧取了二两银子封赏。事情不是她叫陈管家做的，但是她领情。
第二日吃早饭的时候，薛茗予就吩咐无忧去前面让人准备马车，让陈管家去接人。
哪晓得不待无忧出门，覃纭修就喊回来。“这么早去接干什么，一上午招待王妃还累。午饭前去接好了，吃过饭送回去。”听得无忧低头偷乐。
“这样待客是不是不太热情啊？”薛茗予是有意当他面做好人，不过覃纭修这样冷然，她还是有些吃惊。
覃纭修看着面冷，其实对亲近的人还是热心的。比如对她就挺好，对四王爷四王妃也很好，哪怕对她身边几个丫头，也是宽容的。她心里的疑惑又扩大了。按理说，唐四爷可是当时唯一对月妃伸出援手的，而且一家子还受了波及，覃纭修不是应该好好报答一番么。
&bp;&bp;&bp;&bp;“给她个住的地方，日后寻个有合适的人家嫁了就行。”覃纭修满不在乎的扒着饭。
薛茗予眨巴眨巴眼，“这是为何？”
覃纭修几口吃完，才放下筷子说道，“当时帮母妃，四舅舅也不是无所图的。四房是庶出，四舅舅本身又..在侯府就过不下去，说是帮母妃，也不过是一场交易。后来我从军中待了几年回来，母妃让四舅舅帮助保管的东西，我就只收回了这别院，其他金银之类的，他本身就败的差不多了，我就都没要，权当两家两清了。”
薛茗予惊讶的张大嘴巴，原来这恩人也是个白眼狼恩人。覃纭修也真是豪气，真金白银的挥挥手就算了。不过他说的也对，要恐怕也要不回来，不如痛快点顺势做个了断。不然恐怕要一辈子甚至几辈子承着四房的恩情。
“表妹的处境我得了信，也是派人去查访过两回。确实属实，庶兄嫂的确是苛待了她，现在大了，说亲不是去做填房就是做妾的。四房就一个嫡女，没落了也不能如此糟蹋。不然我也不会同意表妹从琼州到艳京来。”
如此一说，还真是个可怜姑娘家了。就是不知道心性如何。“那云书表妹来了，她哥嫂没有意见吗？日后会不会跟我们再攀关系？”
“就知道你会问。人精！”覃纭修咧嘴一笑，“放心，我走了肯定不会丢个大麻烦你。接来的时候，就让琼州官府过了文书，她庶兄那，当时想为了五百两聘礼让她去给个老员外做妾，五百两我付了，自此跟四房再无关系。”
“五百两你付了？你什么意思？”这话一听薛茗予就觉得脖子爬满蚂蚁一样难受。
“啊？”覃纭修一愣，立马伸手给她头上一个脑瓜崩，“想什么呢！不要毁我清白！”
“噗嗤！”薛茗予掩嘴大笑，“你原来还有清白的啊？”
覃纭修这才知道自己失言了，脸上一窘，索性脸皮再厚一点好了。“当然有。不都送给你了么？”
薛茗予满脸通红，心想这人怎么脸皮这么厚了，也不怕无暇无忧听去了。“谁要你的清白了？”
“你不要？”覃纭修挑眉坏笑，“既然你不要，那把你的清白给我也行。”
“你..你个流氓！”薛茗予词穷，恨恨嘟囔。
这下无暇无忧是忍不住了，低着头脸颊泛红，可见是忍得极为辛苦。
吃完饭覃纭修就眼巴巴的要他的新鞋子，拿过去就上脚试，“不愧是我媳妇儿做的，就是合脚。”
“没见过你这样不要脸的。”薛茗予在无忧无暇嘻嘻笑中红着脸抚额，那个面冷如霜的霸气男人哪里去了，脸皮厚起来果真是无师自通。
“再给我做双袜子吧。”覃纭修把鞋子拿下来不放手，舔着脸说道。
“袜子正要做了，鞋还我，刚做好的，洗过一遍晒好了再穿。”
“那好吧。”覃纭修不舍的又递回去。
结果一上午，覃纭修就缠着薛茗予给他做袜子。选布料他也一起选，花纹他也要一起描。要不是无忧提醒该去接表小姐了，还真要让他缠忘记了。
&bp;&bp;&bp;&bp;无忧前头走了，薛茗予就要把绣框收起来。
“怎么不做了？”覃纭修意犹未尽。
“你表妹不是要来了，我也要换身衣裳，整理整理。不然怎么招待客人。”原来男人内心都住着一个小孩子，真是难以想象覃纭修有这么缠人的时候，还是缠着让她给他做袜子。
“唉。那什么时候才能做好。”覃纭修竟然不满。
“急什么，你又不是没得穿。”薛茗予好笑极了。
“嗯，不急不急你也别累坏眼睛。”覃纭修摩挲着下巴。“像描样子什么的我帮你描好了！”
薛茗予又是气又是好笑，“你还是不是个军爷了？成天就惦记描花样子？也不怕丢人！”
“我是个军爷啊！军爷就不能多才多艺了？！”覃纭修不知不觉享受上了跟薛茗予拌拌嘴抬抬杠。
“还多才多艺呢？”薛茗予斜睨着他，“改天你也学学绣花，多门手艺更多才多艺。”
“缝补个什么我从小也会的。”覃纭修得意的说道，他从小在军中，又没个人照顾这些，自然是会的，大多当兵的都会。
而薛茗予却是心头一软，“行了，你也回去换衣服，有空了我再给你多做几双袜子。”
薛茗予换衣裳的时候，别说她，就是无忧无暇，心情也都是大转换了。覃纭修还真不是个好糊弄的，也不是个同情心泛滥的。表妹来投奔他，不怜惜一番就算了，还派人去查了两遍。要说本来薛茗予凭感觉觉得他应该是个能禁得住“表妹诱惑”的，这下，这感觉就变得更真实了。
等她换好衣裳，无垢却迎上来，“爷说他在月泷沙一进正厅等着王妃，让王妃不必去垂花门迎着。”
薛茗予点点头，嘴角一翘。覃纭修还真是凉薄，那些夫人小姐们来了她还去垂花门迎迎呢，自家表妹，这架势，是让她和他一道去正厅等着人家拜见了。不过如此甚好。余光瞥到身侧两个丫头，好似她们都脊梁又挺直了不少，薛茗予暗笑。
她到的时候，覃纭修已经在坐着喝茶了。她也就不说什么去前面看看的客套话了，乖乖的坐在主位上。
刚坐好，陆伯家的就差了灶上一个丫头来回禀了一声，说是饭菜还有一炷香就妥当了。陆伯家的总是这般贴心，不等饭菜全好了再来禀告，省得饭等人都凉了，时间也掐得恰到好处，以免人等饭等的心烦。
小丫头刚出去，就看到门子领着一个姑娘，后面跟着一个丫头一个婆子，往月泷沙正院走来。走到门口，他们坐在主位上早见到了，但是覃纭修没开口，薛茗予也就没多嘴说一句不用禀报直接进来。
陈管家恭恭敬敬跟守着门的无忧禀了声，无忧再进来请示一下，覃纭修点了头，无忧再出去从容的说道，“表小姐请随我来。”
“书云见过王爷，王妃。给王爷王妃行礼了。”低着头，但是看衣裳，布料跟无忧她们平日里穿的差不多，但是明显看起来是新的，而且应该不是新做的，应该是成衣铺子买的，细节的地方并不是很合身。头上唯一的一只的金钗和耳朵上的金耳铛成色也不大好。声音轻柔，行礼规范，眼珠子也不乱飘。
&bp;&bp;&bp;&bp;“起来吧。”覃纭修说道，对着外人，他脸上不自觉就降了八度不止。
“坐下说话吧。”薛茗予出声道。撇去表妹这个身份，第一印象要比她想象中好多了，那就不妨做个好人算了。
“书云谢王爷，王妃。”唐书云并不慌张，规规矩矩行了礼，才落下半个屁股。
“在客栈住的可习惯？”薛茗予问道，实在是没什么好寒暄的了。这么问也是个试探，若是一来就各种抱怨想早日进别院，那她就要对唐书云的印象打个大折扣了。
“客栈里挺好的。起居上也很方便。书云谢谢王爷王妃的安排，只是也造成诸多麻烦了。”这时唐书云才略略抬起一点头，温温柔柔的说道。容长脸，柳叶眉，算是个美人了，特别是那柔柔弱弱的气质。看身量，应该是比薛茗予要年长几岁的，十四五应该是有的，怪不得家里想从她亲事上占便宜。
“既然来了，就不用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话了。”薛茗予笑道，“住得惯就好。”唐书云应该是个聪明的，开口闭口王爷王妃，若是她一张嘴就表哥上表哥下的，那薛茗予就要被膈应坏了。
“我如今在别院休假，你住进来实在是不方便。日后我回了军中，你在别院里可以给王妃做个伴，但是，”覃纭修这话生硬的很，他偏偏还要再转折一下，“王妃平日里也是有事情要忙的，若是有需要你帮忙的，你要好好做事。若是不需要你操心，你切不可打扰王妃，给王妃添麻烦。”
“是。书云记着了。”这番不客气，唐书云一张俏脸又低下去，耳根都发红，手指紧紧捏着罗帕，帕子都起了皱。
薛茗予悄悄白了一眼覃纭修，这人真是，好心收留了人，偏偏做个恶人样子。
覃纭修感受到薛茗予怪罪的目光，咳了一下，“我这说的不好听，但是你记着我的话，好好守着规矩，来日王妃自会给你寻个合适的人家，于你也有个好出路。”
“嗯。”唐书云头恨不得埋到膝盖上。
“好了好了，初来乍到的，说这些做什么。”该说的覃纭修都说了，薛茗予憋着乐打着圆场，“书云自是懂道理的。走吧，去吃饭吧，灶上饭该好了。”
覃纭修却是一句客气话都没有，点了头率先走出去。薛茗予默默跟在后边打量着，这当家男人的派头真是十足，霸气侧漏啊！她也没有安慰小心翼翼跟在她后边的唐书云。或许摆正了自己的位子，日后也能少些不必要的麻烦。
午饭就摆在旁边的侧厅。却是只有薛茗予和唐书云两个吃，覃纭修说了声还有事就走了。这真是把唐书云彻底给晾着了。
薛茗予笑眯眯的安排一脸惨白的唐书云坐下。她自己当仁不让的坐着主位。
在薛茗予并无暇无忧三个人的眼皮子下，唐书云除了脸色不好以外，其他的都算不错。吃饭看起来也是个有规矩的，也不多话。既不讨好薛茗予，也不装模作样。
&bp;&bp;&bp;&bp;吃完饭，略略坐着喝了杯茶，唐书云就起身礼貌的告辞了。纵然算是个好招待的，薛茗予也是松了口气。其实她倒觉得，这种半吊子亲戚，还真不如那些夫人小姐好招待。那些夫人小姐，索性都是不熟悉的，需要处处周到，而这唐书云，说熟悉，还真不比那些夫人小姐来的熟悉，说不熟悉，偏偏又扯得上亲戚，还有些陈年的交情。所以这种说熟不熟说不熟又有点熟的客人，招待起来才让人有些心生烦躁。
薛茗予让无垢送她出去。然后无尘就进来了。唐书云在薛茗予这里用饭，唐书云带着的丫头婆子是在无尘那用饭的。无尘禀报说，那丫头和婆子，除了看起来不够大方，也是没有乱说话的。
“王妃，看来咱们担心的多余了。表小姐应当是个懂事的。”无尘说完话前头出去，无忧后头就笑了笑说道。“起码胆子不大。”
“也不尽然。”薛茗予摇摇头，“胆子大倒不怕，怕就怕人心太大。你看她是个不多话的，下人也都是有规矩的。这是个让人放心的表象。偏偏越是这样，越是不能掉以轻心。若是她是个懂事的，那还好。若是个有异心的，那城府就不浅了。”
薛茗予一说完，无忧一张无辜的脸又拉得老长。
“好了，见也见了，索性住进来还有些时候。到时候再烦吧。”薛茗予揪了一把无忧婴儿肥的肉脸。
“王妃说的是。王爷的态度再明显不过了，纵然心术不端，也讨不了好。”无暇半是安慰半是感慨。
“对！可不就是这个理！”无忧双手一拍，又斗志昂扬起来。这一愁一喜的，惹得两人一笑。
转眼就是第二次聚会，薛茗予照例是送了帖子。这回时间充足，索性去定做了特定的帖子。说是特定，其实也是很简单，扉页除了留了小风别院的名款，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装饰。她做了个样子，让无暇无忧跟着帮忙一起做，扉页上贴了一朵完整的迎春花干花，下面斜斜几片迎春花的叶片。上次是婷姐儿写的帖子，这回是覃纭修写的。字体挺拔劲瘦，薛茗予觉得看着十分有面子。
她依然在垂花门那亲自迎着，不过却是比第一回心情要放松多了。因为一个个来的早，而且见面就熟悉，都不让她亲自往里头送。大家都是家里主母，主办宴会招待客人都是一把好手，都是知道这迎来送往看着只是陪着客人来来去去走路，却是最累人最耗体力的。所以第一回大家觉得受重视了，觉得薛茗予客气周到，现在就不一样了。再让她这样客气周到都要不好意思了。
卫妡冉和陈王刘三位到的是及早的，里头有她们帮忙招待，薛茗予倒是很放心的在垂花门等着。不一会儿，上回的原班人马都到齐了。
很是出乎薛茗予的预料。大家依旧是在稍大的湖心亭里围坐着，各自拿着针线，做着各色不同样式的蝴蝶结。倒是不约而同的，都自己带了几样布料，或是适合镶嵌的珠子戒面什么的。于是各人就更放得开手脚了，这次也不用一板一眼一招一式的学了，大家边聊天打趣边做，各种颜色大大小小的蝴蝶结在手上翻转着，好像回到了各自出嫁前一样，场面看起来特别温馨。
&bp;&bp;&bp;&bp;“那天忙了一上午，正想趁着午睡的时候做个黄瓜敷面呢。结果一贴上我就睡着了，又没跟丫头说让她给我揭下来，一睡睡了两个时辰，等我醒过来，妈呀，黄瓜片都快成黄瓜干儿了！”靖江侯府夏夫人大大咧咧的说道，惹得众人捧腹大笑。
“夏姐姐你可真有意思。”薛茗予摇摇头，“不过这敷面，时间还真不能长，一炷香时间正好。时间少了，皮肤吸收的不够，时间长了却也是不好的。黄瓜本身是有颜色的，小心落在脸上。”
“我还以为敷的时间越长约好呢。”卢大奶奶恍然大悟的说道。
“那可不是。这给皮肤补水，就好比浇花，一次浇多了，泡烂了也不行。最好就是每次适量，但是养成习惯，经常浇，花儿才娇艳不是？”薛茗予见卢大奶奶难得上路子，就尽量通俗点解说道。
“茗予你棚里黄瓜可还有？不如下午我们趁在这有空，一起都做一回。家里厨房采买的黄瓜，总觉得没有你现摘的新鲜。”七夫人说道。
“应当是有的，今天午饭里头没有黄瓜，昨儿好像也没吃黄瓜。无琴，去问问安嬷嬷，看棚里黄瓜够不够。”薛茗予歪头想了想吩咐道。
“再这样下去茗予都要嫌我们脸皮厚了不是。”顾夫人笑道，七夫人直白，可是大家听了莫不都是想做回新鲜的。
“看您说的，这么见外。”薛茗予假意嗔怪。“几根黄瓜罢了，还宝贝到哪里去不成。”
“婶婶，你看我这淡紫色，该配什么颜色的好？”婷姐儿拿着一截紫色的素软缎。
“若是春天戴，淡紫色配浅绿的不错。若是秋天带，淡紫色配鹅黄的也不错，若是冬天，倒是可以配个深紫的，底上缝一截儿白羊绒，那也是好看的。你说呢？”
“那我就三种都做着。”婷姐儿想了一下说道。其他人却还在思索着薛茗予说的几个配色方案没回神。
“茗予你这配色的说法还真是稀奇。我还是头一回听这么说的。”卢二奶奶说道。
“嗯，我记得咱们去马场宴会那一回，茗予一身衣裳配色就很特别，我记得是乌金羽锻暗纹八幅裙，裙摆上是千草绿的绿叶纹，上身罩了件千草绿比甲，我记得那比甲上的盘扣，却又是乌金的。”七夫人也兴致勃勃说道，“那倒是我头一回见人用千草绿配乌金的。”
“是啊。而且，平日还真少有人敢穿千草绿的比甲。那一身可真漂亮，我也记得呢。”夏夫人也说得头头是道。
卫妡冉却是想到她第一回上门来薛茗予的打扮，“要说千草绿还好，我记得我头一回见到茗予，这丫头那才叫大胆，我记得是丁香紫古香锻绣娥蕊黄缠枝纹百褶裙，那外面搭的却是件浓翠底子娥蕊黄滚边禙子。”
卫妡冉刚一开口，就吸引了大家的注意，一听到薛茗予穿浓翠色的褙子，就觉得更是吃惊了。
“你也真敢穿。”七夫人捂嘴笑道，“我记得上回还是哪家老太君过寿时，我见过人穿浓翠的。”
“不是听说茗予的鞋面都是帝王绿翡翠的么？”林夫人这么一问，大家却是都记得还没见过薛茗予时，各个宅院里流传的。
&bp;&bp;&bp;&bp;“姐姐们都盯着我，我这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薛茗予撅嘴，她当然知道林夫人说的，肯定是几个王府管家来别院送见面礼时传出去的。
陈大奶奶也是笑呵呵的，“就说茗予是个妙人儿！咱们还就小姑娘的时候，一到春天就爱穿红的绿的黄的，现在啊，哪里还那样为个衣裳那么费心了。”
“就是。天天一堆的管事妈妈说话，每天穿啥基本都丫头做主了。还是小姑娘的时候好，天天就捯饬自己。”卢大奶奶也是吐槽不断。她没发觉的是，自己已经慢慢融入进来了。
“唉，咱们春裳都做了一堆的吧。说的我心痒痒，现做却是来不及了，这夏天都快来了。”林夫人抿唇轻笑。
“那有什么关系，春裳没赶上，我们合计合计夏天的裙子也是不错的。”薛茗予适时的说道。
“就是就是。夏天的马上都要开始做了。”刘夫人放下针线，“回头得跟针线上的打个招呼，别慌慌忙忙都做了，年年也没多大新意。”
刘夫人这么一说，几位当家夫人也是频频点头。
然后一直到陆伯家的来请移步去吃午饭，亭子里都在热烘烘的讨论夏天该做什么样的裙子。七夫人还非要下午敷过面了去看看薛茗予的衣裳。所以吃饭的时候，薛茗予赶紧差了无忧去和安嬷嬷回月泷沙张罗去了，像提到的那几套，比如马场穿的那套，还有第一回卫妡冉上门她穿的那套，再拿些配色有特色些的四季衣裳鞋袜。薛茗予一再叮嘱，有特色就好，万不可只顾显摆贵重。跟这些夫人小姐比有钱，那她岂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没得惹人笑话了。
今天的甜汤依旧是椰子汁泡的荔枝，还是卫妡冉提前送来的，吃得一众女眷眉开眼笑。
这次的菜肴都是别院里灶上自己做的，大部分是艳京风味，穿插了几个陆伯家的亲自下厨做的西凉菜。
其中一道蛋仁牛腩尤其让人赞不绝口。之所以叫蛋仁，是因为将生鸡蛋先充分摇晃，使得里面的蛋清蛋黄融合在一起。这样煮熟了剥开，就是一个个金灿灿的黄金蛋。再将黄金蛋切瓣儿，跟牛腩一起红烧。
见都吃着喜欢，薛茗予让灶上赶紧再做了一份端来，吃的最多的，就属卢大奶奶。饭后陆伯家的的又带着丫头给客人们每个人上了一小碟子黄橙橙的杏子酱。味道自然是又一圈叫好，然后一个个的又是捧着肚子几乎舔了碟子。
只是当无忧“无意”说起，这杏子酱是九王爷和王妃一起动手做的时，夫人们却都怔怔看着空碟子，半晌才一个个打趣起薛茗予来。薛茗予自然羞红了脸。
吃罢饭，薛茗予自然将众人迎进了月泷沙她日常起居的三进里。本身只打算还在湖心亭敷面，贸贸然就请人去她起居的内室，还思量着太激进了怕这些人精反感呢。七夫人嚷嚷着要看看她的四季穿戴，那不去反倒不行了。总不能翻箱倒柜的都往剑湖水榭搬吧，未免太不知变通了。
&bp;&bp;&bp;&bp;无尘无忧无暇无垢自然是全部出动的，一回回的，她们也更大方得体了。还有无琴和溶音，无琴帮她们打下手，溶音在陆伯家的身边忙活。
薛茗予感受最深，就是今天一下子轻省了不少。除了陪着说说话，什么都不用担着一百二十个心了。像临时变动将场地换到月泷沙，无忧和安嬷嬷早早来整理了她要给大家看的衣裳鞋袜，院子里大小丫鬟自有无尘操心，茶水点心也有一心想露脸的素雅准备着。跟在她身边招待客人的无暇无垢，倒是清闲的了。
都妥妥当当的，薛茗予着无琴在一旁切着黄瓜片，她就和无暇四个亲自给夫人小姐们动手敷起黄瓜来。那些随着来的各府丫头，薛茗予也另外准备了一筐黄瓜，等她们服侍了自家主子净面，就让她们自己净了面，这时无暇她们也将列为主子们脸上敷好了，正好给旁边一溜丫头们敷。
女人都是爱惜容貌的，不论是主子，还是丫头。况且丫头们正是年轻爱俏的年纪。薛茗予此举，正是大大给了她们体面。也是暗地里递出橄榄枝，这些虽是下人，也都是在主子面前得脸的，说得上话的。以后只要她们主子来别院走动，她们也是要跟着来的。气氛融洽一点，背地里也能少些矛盾，明面上不图她们说好话，少在主子面前给薛茗予上眼药就行。
黄瓜纵然连续两天没摘，也是不够这么多夫人小姐和丫头们个个敷的。薛茗予自己和别院里丫头自然是没敷的。她们是主人，招待好客人是本分。卫妡冉也以怕不够为由推辞了。
“敷面的时候最好就是闭目养神，不要说笑。”薛茗予看着一个个背后靠着大迎枕仰面闭目的夫人小姐们叮嘱道，又转向卫妡冉，“嫂嫂跟我去暖棚里看看有什么合适的待会让姐姐们带了回去尝个鲜的吧。省得我们在这，倒是打扰了清净。”
“正是这个理。我们坐着她们倒不自在了。这就去吧。”卫妡冉整理一下衣裙起身道。
薛茗予又仔细吩咐无暇五个留下的丫头们，灶上烧着水，一会儿一炷香时间到了，都是要陆续净面擦脸的。
“王妃自管去吧，回来牛乳红茶也能喝了。”素雅微微笑，今天薛茗予将牛乳红茶交给她来煮。
“嫂嫂可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的？”出了屋子，薛茗予就低声问道。
“就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卫妡冉一笑，她自认为做的不明显，薛茗予却是领悟了。“听说唐家四房的姑娘来过了？”
原来是为这事，“对，来过了。那日九爷也在府里。”
“怎么个打算的？”卫妡冉几不可见的蹙眉。
“九爷说，先在客栈住着，回头等他回了军中，再接进来。”
“那四房那头，处理干净没有？”
“九爷说已经请官府过了文书，再无关联。”卫妡冉句句都是关心，怕她招了麻烦。薛茗予心里暖暖的，挽着卫妡冉的胳膊又紧了几分。
&bp;&bp;&bp;&bp;“你啊！”卫妡冉没好气的看了一眼什么都不在意一般的薛茗予，“要我说打发点银子一了百了，天天在眼头晃多烦人。平日里多聪明，怎么这事这么不上心呢？还好九弟是个明白的，可是日后跟着你过日子，你可得。。”
“嫂嫂说的我醒得。”薛茗予扬脸一笑，“好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总好过再外边的好，不知道的还以为外室什么的呢。”
“你这说的也对。”外室两个字倒是让卫妡冉脸上一红，“你到底还小，如今九弟对你也是有心的，可不要因为旁人离了心。”
“再说，若是个有本分的，你就好吃好喝待着，左右要出门的。若是个不识数的，也别客气了。四房那边，不用顾及什么旧情的。”卫妡冉想了想，还是仔细叮嘱着。男人三妻四妾正常，可是如今覃纭修和薛茗予新婚，感情也不错，犯不着让这么个突然冒出来的表妹插一杠子进来。“见面看着怎么样？”
薛茗予想了一下，“还行。看着规矩有礼的，不多话，叫我们冷淡吃过饭就走了，挺识相。”
“越是这样越不能放松警惕。咬人的狗可都是不叫的。”卫妡冉不置可否。
“嗯。”薛茗予重重点头。安嬷嬷端了两大筐西红柿出来，正是鲜嫩，得了薛茗予点头，就让小丫头们分装去了。加上杏子酱，也就够了。
两人回去的时候，夫人小姐们都弄好了，丫头们去了旁边耳房里弄去了。屋子里有牛乳红茶浓厚的香气。七夫人她们正在围观着薛茗予的衣裳。
“啧啧，我们也都是姑娘家过来的，就是年轻时也没这样费心过。”七夫人叹息道。
“就是，这一看，倒后悔做姑娘时没用心捯饬自己了。”夏夫人也比较伤感。
“看两位姐姐说得，好似七老八十了一样。”薛茗予笑着翻了个白眼，“茗予从小对别的不上心，就是女红，手艺也不是很好。所以就尽琢磨怎么折腾身边针线好的丫头婆子了。”
“还真是浓翠的褙子，你也真敢穿！”卢大奶奶看着那浓翠的褙子失笑。
“可不是。要我，哪怕我七老八十我也不会喜欢这浓翠的料子。可是这一身，看着又喜欢的很。”七夫人撇撇嘴。
“是啊，可是这样一套也挺好看的。浓翠，淡紫，娥蕊黄，这个配色我得记着。”林夫人好似真在用心记着。
“春天的也就算了，这往后的夏天的秋天的冬天的，我也得回去好好合计合计。这天天柴米油盐的，这一看，自己都不像个女人了。”夏夫人掰着手指头说道。
到散席的时候，陆伯家的和安嬷嬷在垂花门那将分装好的西红柿和杏子酱给各位夫人们。对金银珠宝已经没有知觉的贵妇人们，对这两样都格外的喜欢。
一个个马车陆续离开，卢大奶奶家的马车却是还没来，卢大奶奶说马车去鱼酸菜拿几份定的菜了，拿了就过来接她。眼看着还没来，薛茗予也不好意思让卢大奶奶就在垂花门这吹风等。“大奶奶不如再跟我回去坐一会儿吧。”
&bp;&bp;&bp;&bp;“不了。马车应当快来了。九王妃若是方便，陪我在倒座等一会可好？”卢大奶奶气定神闲的。
“当然方便。大奶奶客气了，叫我茗予就好。”薛茗予从善如流的往倒座领去，无忧得了眼色，赶紧快步去一间倒座里先察看一番。以免有不合适的地方让人不快。
“下午喝过的牛乳红茶不知道茗予还有没有？我倒是想趁等着马车再喝上一杯。”卢大奶奶坐下说道，一点都不像她平日里难说话的风格。
薛茗予一愣，这是让她将下人差一边去了。“无暇，难得大奶奶稀罕，赶紧去看着素雅煮一壶再送来。无忧，你也去陪着大奶奶家的姐妹们也喝一杯去。”
卢大奶奶见薛茗予将两个丫头都差遣开，满意的一笑。“其实我家马车一会儿就来了。”
“大奶奶有什么话不妨直说。”薛茗予见卢大奶奶开诚布公，也坦言相邀。
“我吧，也就是见你从西凉远道而来，这吃喝，穿着，处处跟我们艳京大不一样。所以，想冒昧的打听个事情。”卢大奶奶抿抿有点干涩的嘴唇。
薛茗予挑眉，打听西凉的事情？只是是否能有卢大奶奶满意的答案她就不知道了，于是她安静等着卢大奶奶往下说。
“你应当知道，我家长女在八王府为妃。”卢大奶奶盯着薛茗予的眼睛。
“嗯。”薛茗予点点头。上回八王府上张灯结彩纳侧妃，那位明眸皓齿的八王妃她也是见过的。
“云菲嫁入八王府也有四年了。除了头一年怀过一胎，可惜是个女儿。后头，就再也没啥消息了。”卢大奶奶其实想说的更明白点，又怕薛茗予一个未及笄未圆房的脸上挂不住。
“您是想..”薛茗予心里已经有了个谱。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嫁出去都四年了，卢大奶奶还这般操心。
“对。这两年看了不少大夫了。”卢大奶奶显然很是满意薛茗予一点就通。“说起来，都说她身子没什么问题。各种调养身子的药物也吃了不少，菩萨都拜了不少了，可就是一直不见动静。所以，就想问问你，西凉那边，可有什么特殊的法子..”
“这个..我也不甚懂得的。”薛茗予面带为难。第一，她纵然生活在度娘时代，这涉及到医学专业知识，她确实是不懂的。二来，如今八王府和二王府势如水火，她这样贸贸然插进去，有心的人误会了那可是大事。见卢大奶奶脸露失望，薛茗予想了想又说道，“但是，我身边也是有陪嫁嬷嬷的，燕喜方面也不知道懂得的多不多。我倒是可以写信回去帮您问问。”
这么一说，卢大奶奶仿佛又看到了希望的曙光，连声说，“那好，那好。”
“我也只是能帮您问问，至于结果，我却是不敢保证的。”薛茗予面带歉意，“如果没有好消息，希望大奶奶莫怪我办事不力。”她还真怕卢大奶奶这病急乱投医的，怕就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bp;&bp;&bp;&bp;“有你这句话，我就要道谢了。当然不会怪你。”卢大奶奶拍着胸脯说道。刚好这时无暇端着两杯牛乳红茶过来了，滚烫的汤水在路上刚好凉得差不多。卢大奶奶三口并作两口喝完，就告辞了。果然，她一出门，马车就从拐角处拐了过来。
薛茗予在倒座一口口慢慢喝下那杯牛乳红茶。心中已经有了思量。她是跟覃纭修绑在一起的，覃纭修却是和四王府绑在一起。艳京的局势她只知道个大概，这件事，还是让四王府拿个决断的好。
第二日刚好覃纭修要去四王府，薛茗予就一起跟着去了。只是她并没有告诉覃纭修，毕竟是女人间的事情。卫妡冉一听，就陷入了沉思。
“其实对这方面，我是真的没啥偏方的。”薛茗予两手一摊，若是卫妡冉觉得这事情做得，自然还是在艳京想办法的好。
卫妡冉闻言一笑，“这卢大奶奶也真是病急乱投医。你一个还未生养的，竟然跟你打听起来。”
她又摇摇头，“不过她也是真没办法吧。八王府刚进了侧妃，若是侧妃先生出了儿子，八王妃还真就难了。”
“嗯。”薛茗予点点头。张侧妃可是出自蔺国公府，如果再有了长子，那八王妃后半辈子都没个舒心日子了。怪不得卢大奶奶如此着急。
“可不是。八王妃看大夫也是听说过好几回的。这个时候是真急了。”卫妡冉苦笑了一下。她也只比八王妃好了一点而已。“这样吧，我让陈大奶奶找个信得过的大夫，先去探探底儿，看看八王妃身子到底有没有什么隐疾。”
“那..”薛茗予低头一笑，“也是，先摸摸情况。”
其实八王妃要是真生了嫡长子，对于四王府并不是什么好事。可是女人生孩子，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像八王妃这样，光想怀上都折腾了几年了。可是帮帮八王妃也是有好处的，八王妃高兴了，自然有人不高兴的。比如那位刚进府的张侧妃，比如刚嫁了女儿的蔺国公府。
“八王妃..生长女时可是伤了身子？”薛茗予想八卦一下。既然生得了头一个，受孕肯定是没问题的。难道是后期身子受损？
“这个，应当没有。”卫妡冉拧眉想着，“我记得当时去喝满月酒，看起来养的挺好的，白白胖胖的，还是卢大奶奶送去的嬷嬷专门给调养身子的呢。”
“不是大问题的话，调养这几年应该也有个差不多吧。”薛茗予疑惑道。“算了，还是看陈大奶奶探的怎样吧。”
正事说完，薛茗予就起身说要去看看婷姐儿。她又带了两小罐杏子酱来，小姑娘家总是爱吃这些的。
“难为你想着她。去吧去吧。我也去灶上看看，你们俩也好久没来吃顿饭了。月华，送九王妃去婷意居吧。”卫妡冉失笑，薛茗予在她面前，总是让人感觉不到她年龄小，反而处处周到严谨，跟大人似的。可偏偏和她女儿又要好的很，回回都让她一下子难以适应这奇怪的落差。
&bp;&bp;&bp;&bp;婷姐儿打开蓝丝绒包袱，看见白瓷瓶里黄橙橙的杏子酱，眼睛笑得眯起来。“婶婶，这真是九叔和你一起做的么？”
“是啊。”面对婷姐儿，她就没有那些夫人们打趣时的害羞了。
“我就说肯定是。偏偏芳姐儿非说她不信。”婷姐儿口气骄傲。
“呵呵。不信就不信，管她作甚。”芳姐儿回回也是跟着严夫人去别院的，看起来就是娇蛮一些。
“要我说，做个侧妃什么的，还不如嫁个能跟自己做杏子酱的。”婷姐儿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捂上嘴，满脸羞窘。
“哈哈。婷姐儿还知道该嫁什么样的人了么？”薛茗予当然不是老古董，只觉得童言无忌，甚是好玩。
见薛茗予一点都不嘲笑她，婷姐儿稍微缓和了一点。“我就是瞎想想。那些事情，以后自然有父母操心的。”
听到婷姐儿如此懂事合理的话，薛茗予反而有点难过了。婚姻说起来都讲究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是，这才是真正的无奈。“到时候，要是你母亲有看中的，我们偷偷合计合计，选个你合意的，我去跟你母亲说去。”
婷姐儿的婚姻，自然更是不自由的。她如此劝慰，也是在不自由中找自由了。
“婶婶到时候可别忘了。”婷姐儿声如蚊蚁，却是欣喜起来。
“对，卢二奶奶家的二小姐，叫馨姐儿的，跟你们年岁也差不多，怎么你们好像都跟她不是很亲近？”薛茗予想起良盱伯府芳姐儿，还有卢大奶奶慧姐儿跟婷姐儿都是要好的，那馨姐儿看年纪也差不多，却是内向的很。
“哦，你说卢云慧啊？”婷姐儿想了一下才反映过来。“卢二奶奶出门也带她的，我们从小也经常见的。不过她比较害羞。而且我记得小时候慧姐儿说，卢云慧比较娇气，又胆小爱哭。所以，都很少叫她一起玩。”
“哦。”薛茗予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慧姐儿跟她是一样大的，比婷姐儿要大几岁。恐怕，卢云馨胆小害羞是真的，娇气爱哭什么的也有之，婷姐儿几个都是听慧姐儿的，所以慢慢卢云馨就被孤立了，然后就更加内向害羞了。只是这些，她没法直白的推测给婷姐儿听。
“那现在你们都大了，在一起的时候，你要多照顾她一些。我觉得卢二奶奶是个很不错的人，教导出的女儿定然不会差的。”
“嗯。好的。我会的。”婷姐儿郑重其事的点点头。她这几回在别院帮忙招待年轻的小姐，多了几分主人的责任感。而且卢云馨除了害羞点，其他的也是挺好的。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轮运行的害羞，要比芳姐儿的咄咄逼人要可爱的多。
到了吃午饭的时候，在前厅见到俩兄弟相携而来。薛茗予明显感觉到四王爷落在她身上两次奇怪的目光。到吃过饭和覃纭修一起要走的时候，四王爷才突然开口说道，“听说弟妹给别院里的院子取名叫月泷沙？”
&bp;&bp;&bp;&bp;薛茗予奇怪的看了眼覃纭修，覃纭修却也是不知所谓的样子。“嗯，是的。不过取的时候我不知道母妃名讳。”
四王爷摆摆手，“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记得，别院里应该有个更有特色的院子，就是靠湖边的那个，那个院子可是也取了特别的名字？”
这是在间接夸奖她月泷沙的名字取的特别好么。薛茗予倒是觉得很有可能是上回那首天净沙，才让四王爷格外注意她了。她实在不想别人再在诗词上抓住她，于是低眉说道，“恐怕要让您失望了，那个院子就叫剑湖水榭。没什么特别的。”
“那之前在取的时候，没有想过更有意境的名字么？”四王爷还真有点不依不饶，仿佛不相信一个剑湖水榭四个字就将一个最有意境的院落打发了一样。
薛茗予苦着脸看看覃纭修，又看看卫妡冉，干巴巴的说道，“没有。”
“看你这人，酸倒牙的毛病又犯了。”卫妡冉赶紧打圆场，拽了下四王爷的衣袖，“茗予最怕人跟她拽文，你还揪着不放。”
四王爷颇为失望的摸摸鼻子。只有作罢。
上了马车覃纭修见薛茗予不太高兴的小脸绷着，“四哥就那样。毕竟平日老和读书人碰在一起，对这些咬文嚼字的就格外关注些。”
“没什么。我就是头痛这些咬文嚼字的事儿。”薛茗予没好气的闭上眼睛。
“头痛？头痛还做首天净沙？”覃纭修嘴角翘起。
“那不是没办法么。一了百了。”薛茗予烦躁的摆摆手，“行了行了，不说这个，再说这个我更要烦了。”
“对了。十日后淑泽公主家的长女及笄，你去么？”薛茗予忽然想起今天一早门房上送来的帖子。
“我不去。”覃纭修摇摇头。算是他的外甥女了，但是比薛茗予还要大几岁，他也没见过几回。
“四嫂也是要去的。到时候我送你来跟她一起去？”覃纭修体贴的说道。淑泽跟他没什么情分，可能也是看茗予最近在贵府圈呼声不错，才发的帖子。
“没事儿。不用了。直接去好了，省得还要多坐马车。”薛茗予无所谓的摇摇头。她倒是不怕，现在熟人越来越多，纵然跟主人家不熟悉，她也没有那个值得主人家一直相陪的份量不是。到时候去了送个合适的礼物，然后找相熟的一起玩玩，吃过饭，也就差不多了。
她这段时间和这些夫人小姐打交道，倒是明白了当日进宫覃纭修为何非要给她求个诰命回来。不然的话，一屋子夫人，就她一个太太的话，平白就比人矮了一截儿。就算点子好能吸引人，恐怕也不能让别人将她当回事。像淑泽公主家的女儿及笄，那就算她呼声再高，也不会邀请一个诰命都没有的小王妃去了。薛茗予撇撇嘴，覃纭修这哪里是给她求诰命，这简直就是个高级的身份证啊。
“不直接回去么？”薛茗予掀起一点帘角，发现不是惯常从四王府回家的路。
&bp;&bp;&bp;&bp;“嗯，正好出来，带你去几个地方。”覃纭修点点头。他不笑的时候，哪怕只是下巴，也会让人觉得刚硬无情的很。
“咦，七彩流云？”一下马车，薛茗予就愣住了。这里她还和覃纭修在里头见过呢。覃纭修英雄救美不就是在这么。
“九王爷，真是稀客。”一个看起来很妩媚的女子笑意盈盈的从柜台后绕步出来。“这位想必是九王妃吧，您可真漂亮。”
覃纭修点点头。“你们老板呢？”
“九王爷请稍等，待玫红去禀报一声。丁香，请贵客上楼坐坐。”薛茗予看到她就觉得她不会是叫玫红吧，还真是。而那得了吩咐过来给他们行礼的女子，还果真穿着丁香色的衣裳。她记得第一回来时，有一个叫湖蓝的女子，就是穿着和名字同色的衣裳。
楼上只有一个隔间。薛茗予进去的时候，就在想，莫不是上回她站在楼梯上看丝线出神的时候，覃纭修就是在这隔间吧。
茶水刚端上来，老板就来了。却是穿着一身菖蒲紫的女子。薛茗予想，难道老板叫菖蒲？那女子眉目颇为风流，矮身行礼道，“流云见过王爷，王妃。”
薛茗予微怔，她这回猜错了。不过流云也是个好名字。怪不得叫七彩流云，真是个智慧的女子。
“没事，我就带王妃过来看看。”覃纭修对流云态度却是缓和多了，看似是熟识的。
“王妃的孝为先早就如雷贯耳，日后孝为先若是有需要的地方，还请王妃不要客气，价格定会让您满意。”
“如此便是多谢了。”薛茗予微微笑的点头。心里却是讶异的很，覃纭修和七彩流云还有一腿？噢，不！不！她老公怎么能和别人有一腿呢。她的意思是，覃纭修和这七彩流云，看起来交情不浅。
“八王妃经常看大夫？”没想到她一个讶异还没吞下去，覃纭修下一个话题却又烫得她心头一跳。
“是的。”流云貌似并不惊讶覃纭修突兀的问话，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那知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有病？”覃纭修还真是直接的可以。薛茗予听了嘴角微抽。
“这个。。且容流云再去查探一番。此前只知道八王妃那边大夫换了不少，好像长年都在吃药调理。具体什么问题，却是没个说法。”流云低眉敛目恭敬的样子，倒是让薛茗予明白了，这流云，估计跟覃纭修之间关系真不浅。不然覃纭修不会这么直接这么信任她。
“嗯，好好查探一番。回头我让人来接消息。”覃纭修喝了口茶，点点头道。“日后溶音就在王妃身边了。有事情你就全力帮她。”
“奴婢遵命。”流云跪下去，给薛茗予磕了个头。
“起来吧。”薛茗予努力让脸色正常，心里却是翻滚如潮。
到出了铺子，又上了马车，薛茗予才蹙眉看着覃纭修。
“流云跟溶音是姐妹，流云是我从宫里带出来的，铺子也是我帮她开的。”覃纭修摸摸鼻子，心里无端一阵慌乱。
&bp;&bp;&bp;&bp;“孝为先跟七彩流云合作，也方便许多不是。”
“跟那些夫人们不熟，你要是有什么打听的，溶音找流云问问不是更便宜。”
“八王妃那事刚刚我听四嫂和四哥说的，就。。”
他语无伦次，多说一句，薛茗予小脸就拉长一寸。
“不要生气了。”覃纭修本身个头就高大，此时更是有点手脚不知道哪里放了。而且他根本不知道他哪里惹茗予不高兴了。
“你进铺子之前就该告诉我，你和七彩流云是什么关系。”
“你帮我做事也该先知会我一下。”
“跟你都是老熟人，可是对于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突然就往我面前一跪。。”
薛茗予气呼呼的控诉道。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委屈在胸腔里憋得她难受极了。只是感受到，覃纭修突然就离她很远一样。
“噢。我错了我错了。下回先告诉你。我保证。”覃纭修听了如蒙大赦一般，又是认错又是保证。一边还分心的想还好执剑不在身边，不然他脸上就真挂不住了。
这莫名其妙的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到下马车的时候，薛茗予心里就已经反省过了。说来说去，覃纭修也是为她好不是。八王妃那，也是给她想办法，孝为先，也是给她搭线路，还有溶音，也是让她好用人。覃纭修只是话少，不善于表达罢了。这个沟通的问题，也不是一日两日一次两次就能给改变过来的。人家还有一个多月就要走了，她还这么理直气壮的指责他。实在是她不对。
一番心理建设之后，薛茗予舔舔嘴唇，有些讨好的拉拉覃纭修衣袖，“要不要去看看我给你做的荷包？”
“好。”覃纭修听了心情立马舒畅了。大手一挥，直接握着小手，往月泷沙走去。
“都做好了，荷包拿去就可以用。这鞋，还得先洗过一遍水。”薛茗予也是临时起意，到把东西拿出来，才想起来鞋子刚上好，却还没洗过一出水。
“没事，我先拿去。”覃纭修喜滋滋的拿着翻来覆去的看。他向来穿的都是成衣铺子里直接买的，或者是军中发的，想着这一针一线都是薛茗予做的，他就巴不得一个针眼一个针眼的细细看。
“那好吧。回头等我再给你做几双袜子，让无暇去你那一起都给你洗了，就放你那晒好了。”薛茗予偷偷忍住心里的小小得意。
掰掰手指头，覃纭修回来十来天左右，他们在马场上办了一场庆功宴。覃纭修回来半个月的时候，她首次在小风别院招待了一帮女眷客人。覃纭修回来一个半月的时候，她在小风别院举行第二次小聚会。日子越数越少了，现在只有一个月了，她还吵什么架闹什么别扭。真是太小家子气了。
因为藏着一个成熟的灵魂，薛茗予总能很客观的在心里去分析别人，也能很坦然的剖析反省自己。她觉得，覃纭修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如果两个人没有一个很好的沟通，那再多的欣赏和喜欢都会被猜忌，气恼伤害完的。
&bp;&bp;&bp;&bp;没有谁，必须要毫无理由的相信另外一个人，必须要毫无原则的包容另外一个人。如果要这两个毫无都实现，那么，另外一个人也是加倍付出才行。薛茗予简直要为自己的善解人意点个赞。
于是接下来的十天里，她左右无事，就乐颠颠的跟着覃纭修身后当个跟屁虫。他有事的时候，她在隔起来的小屏风后面做做针线，没事的时候，两个人有时候说说话，有时候换身朴素的打扮去外面大街小巷里走走。
小风别院像是一个温情的牢笼，给了他们合理的关系，****如少女般谈着恋爱。薛茗予觉得幸福极了。直到覃纭修提醒她，明日你该去姝泽公主府里做客了。覃纭修还叮嘱道，以后出门就把无琴带在身边。
薛茗予想起无聊的宴饮就沮丧，更别说覃纭修像马上出远门一样交待，更是让人沮丧至极。若是****都这样多好，她不用去敷衍那些脂粉厚重的庭院女眷，他不用奔赴严寒肃杀的北疆。
只是个边缘客人，薛茗予就没花太多心思在打扮上。一身素淡的浅粉拽地纱裙。要说特别，那就是裙畔的花朵，是立体的。像是孝为先孝服的花纹一样，事先绣好，再缝到裙摆上去的。不过孝为先那是为了百搭方便快捷。她这只将花心缝上，层叠的花瓣都是绽开的。
薛茗予选衣裳的时候，坐在银白点珠流霞珐琅妆镜前梳妆打扮的时候，突然特别想念在西凉的日子来。那时她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薛府小姐，身边丫头却一心都扑在她身上。采薇****跟着她跑前跑后，木芙紧紧盯着她院子里的大小银钱事务，南乔就挖空了心思给她张罗穿的戴的。她的针线功夫哪里是练出来的，纯粹是看出来的。各式各样看的多了，不用动手闭着眼睛就知道怎么绣怎么走针。
时光真是快的惊人。那天天紧锣密鼓搜箱倒柜置办嫁妆的日子还历历在目，那个绣娘不小心让火烛疗伤了她的白狐狸毛皮子，挂在脸上的泪珠子就像是刚刚。可是她转眼就嫁人快一年了。马上就不再是个新妇了。落寞怅惘中，倒是有一点甜蜜，一点安慰。因为多么庆幸，命中注定的那人，竟然是覃纭修。
自从她踏出西凉故土，每一个脚印，无不都是牢牢的给自己更多的踏实感。覃纭修，倒是让她一下子安心了不少。月泷沙上上下下，一等丫头，算上现在的无琴，都有五个了。月泷沙外面还有陆伯家的，有溶音，小风别院外面还有陆伯，还有良壁那几个勤奋刻苦的少年。小风别院这算是夫妻共同财产，马场也是。她自己如今有在艳京首屈一指的孝为先，还有其他几个不咸不淡的铺子。
掰着手指头数一数，她拥有的东西是越来越多了。
可是人也像个陀螺，围着她拥有的东西，日渐的忙碌起来。
忙着孝为先，忙着几个铺子，忙着大沥田庄，忙着看顾良壁他们时，她是没有安全感。
现在，忙着在艳京她应当站立的圈子里站稳脚，为的是什么呢？
&bp;&bp;&bp;&bp;薛茗予望着镜子里薄施粉黛的脸庞微微一笑。十分坦然的给了自己一个答案:她想并肩站在覃纭修的身边。
覃纭修并不是那个没有人眷顾的孤苦少年，她也不愿意让所有人觉得覃纭修是个被遗弃的皇子。隐忍的那些年，覃纭修一个人扛过来了。如今覃纭修慢慢要站出来，慢慢要助他的兄长一臂之力。而她，不仅不想做他的负累，更想做他的有力臂膀。
惊鸿髻上，斜斜插着一只垂珠却月钗。薛茗予满意的拿了靶镜又仔细看了一遍。再起身走出去的时候，心胸中更加明朗坚定。
“很好看。”扶着她上马车的时候，覃纭修突然在她耳畔说道。
薛茗予开心的看过去，却发现覃纭修眼眸闪动，只顾着给她掩上门帘。嘻嘻，覃纭修也会害羞的么。
坐马车出去的次数多了，薛茗予渐渐发现一件事情。那就是，虽然小风别院是在城北，比较偏僻，但是位置也很是巧妙。别院在城北，离城门是半个时辰的路程，在城北这个范围内算是离城门远的了，但是对于艳京大部分地区来说，那就是很近的。别院去城东闹市区，是一个时辰，去城西闹市区，是两个时辰。只有离城南最远，因为皇宫就在城南，去城南要接近三个时辰。
说具体点，就是别院虽然在城北，出城门，去繁华的城东城西，却都是比较方便的。就是不大，等覃纭修一走，她还要想想该把那个唐书云往哪里放好呢。朝花夕拾？她摇摇头，覃纭修不在她也不会让个女人离朝花夕拾那么近。月泷沙？她撇撇嘴。又不熟，也不打算变熟，放在眼前岂不是给自己添堵。那就只有剑湖水榭了？她翻个白眼。天气会越来越热，剑湖水榭招待客人最好，放个人在那住着，多少不方便。
难道放下人房？她又做不出来。好歹是覃纭修表妹不是。那放哪里是好。
乱七八糟想着，转眼就到了。下了马车，无琴赶紧跳过来扶着她。手快得无忧都愣了一下。想到这是主子爷钦点过来的，无忧忍住了嘴角下撇。
她当然是来的比较迟的，门子直接将礼单收好，就直接将她往摆宴席的地方领去了。
这些人的府邸真是一个比一个大，前前后后参观了四王府八王府，加上现在公主府，才有些汗颜。自己也真是不知者无畏，别院屁大点的地方还那么坦然的接二连三招待客人。想到也没听到谁鄙视，又稍微心安一点。恐怕是大园子逛多了，这些矜贵人们对小巧的也觉得新奇吧。
“哟，这来一个偷懒的了。再迟来一点，莫不是要主人给你留点饭算了？”汤七夫人眼尖，看到薛茗予走近，就毫不客气的打趣起来。不过也显得特别亲热。
“嘻嘻。”薛茗予莞尔一笑，不想惹得人格外注意。正好这时候着公主装的妇人领着一个盛装的女子朝她走过来。
“想必是九王妃了，未曾远迎，请勿见怪。”客气有礼，但是又冷淡疏远。
&bp;&bp;&bp;&bp;“公主客气了。薄礼一份，聊表心意，祝大姑娘生辰快乐。”薛茗予也不以为意，她本来也不是想抱大腿来的。让无忧将一个楠木盒子送上。里面是一套她未曾戴过的头面，并不轻，但是也不会是让人惊讶的重礼。尚未及笄，就还没有封号，又是亲戚，叫大姑娘也是得体的。
那跟在身边身材修长的姑娘家，倒是红着脸福了个礼道谢，并亲手接了礼盒。
“既然七夫人和九王妃都是相熟的，还请七夫人多陪陪九王妃。马上就是吉时了，请恕不周。”淑泽公主倒是对薛茗予同样疏远的语气有点讶异，但是时辰误不得，也就寒暄两句就忙开了。
七夫人笑着来拉着薛茗予往人头攒动的地方走去，原来摆宴席的这个厅特别大。最前头搭了台子，铺了织锦毯子，及笄礼就在台子上举行。由于是及笄礼，来的各府夫人多不说，年轻的小姐们也多。好在都是熟知礼仪的，熙攘了一会，也都就了位。
主持赞礼的，是郭驸马，现任大理寺卿。七夫人在耳畔叽叽喳喳介绍，其实覃纭修已经给她补过课了。正宾是八王妃，薛茗予瞄到那明眸皓齿的面容，心下一奇。正宾是很重要的，身份上要有足够份量，而且要是有德才的女性长辈。那八王府莫不是已经得到淑泽这边的支持了。一个淑泽算不得什么，但是淑泽背后，可是死了皇子的花贵妃。想到花贵妃，薛茗予又在人群中搜索着。
“在看谁？四王妃么？在那边。”七夫人见她心不在焉的，伸手指了一下侧边。
“噢，我看到了。”薛茗予莞尔，刚刚卫妡冉跟她有过一个眼神的交汇，她并没有立马过去。“我是在想，贵妃娘娘想必是很想看到外孙女及笄的吧。”
“那肯定是。淑泽公主一直在娘娘身边，恩宠不少的。”七夫人点点头，“不过这场合娘娘却是不适合亲自来的。三王妃刚刚替娘娘带了礼过来的，一株珊瑚树，好看的很呢。”
薛茗予心里一笑，她就是想听到这个称呼。“三王妃？不知道哪一位是？”
“淑泽公主右手边那一位就是。”七夫人性格活泼，却是知道轻重的。主人身边都是贵客，她只梭了一眼，并没有伸手指认。
噢，是了。三王妃是个寡妇，出门少。又是代替贵妃娘娘来的，定然奉若上宾，肯定是主人近身招待的。
赞者的声音响起，华丽的词藻在轻灵的嗓音中格外的华美。薛茗予一看，竟然是良盱伯府的芳姐儿。良盱伯府严夫人虽然次次也是出席别院聚会的，但是态度上，总是不如其他人亲切。赞者要是及笄者的好友或是姐妹的，这时，芳姐儿也就十二岁出现，薛茗予心里一阵微妙。
三王妃看着很年轻，一身素淡的软烟色缠枝纹罗裙，首饰也颇为简洁，清清冷冷一根白玉簪。脸庞上带着一点点浅笑。却是让人觉得笑着更显凄苦。
&bp;&bp;&bp;&bp;不知道是不是寡妇这个词已经先入为主的原因，薛茗予就是觉得年纪轻轻的三王妃，浑身一股子冷清。说不出是让人同情，还是让人唏嘘。冗长脸型，和那唐三小姐倒是很像。
这承熙侯府也算得上是荣宠至极了。唐皇后是如今长房出来的，也就是三王妃的嫡亲姑母。唐三小姐是二房的，日后婚事上肯定也是显贵一族。三房四房就凋敝多了，月妃是三房独女，只留下覃纭修，却是和承熙侯府不来往的。还有庶出的四房，剩下一个唐书云不容于庶兄庶嫂。承熙侯府像是被巨斧一把劈开，长房二房如日中天，三房四房低落尘埃。
薛茗予心里胡思乱想着，耳畔一点都没听进去。七夫人拉拉她衣袖示意一起移步时，她才回过神，再正眼一看时那边郭大小姐两个丫髻，已经梳了个油光水滑的发髻上一支名贵的红宝石累金珠钗光彩夺目。
“今儿怎么了？来的迟，心不在焉的。”七夫人拉她在身边坐下说道。
“没有，人多，看得忘神了。”薛茗予不好意思的笑笑。
和她们一桌的，她都不大认识。因为都是些年轻的小姐。本来有个衣着体面的丫头请七夫人去另外一桌另坐的，七夫人摆摆手拒绝了，陪着薛茗予坐下。
“汤姐姐，委屈你陪我坐这了。”薛茗予这是真不好意思。把她安排在这一桌小一辈里，虽然按年纪无妨，但是按身份，那可就轻视她了。七夫人留下陪着，也是义气了。
“嗨，哪里坐不是坐。”七夫人开解的一笑。她留在这桌主人家也只是没办法就算了，但是她也不能擅自把薛茗予带去她本该坐的那一桌。那样子多出一个势必就要挤下去一个，那个挤下去的肯定不会高兴，主人家也不会愉快。
薛茗予也就不再客气。待连续接到卫妡冉，刘夫人，王夫人，夏夫人还有卢二奶奶或是安抚或是安慰的眼神，她心里也就没多少介意了。弱者会得到更多的怜悯。而且汤七夫人竟然留下来陪她，也是给不怎么跟她接触的人一个暗示，这上层圈子，她薛茗予已然蹭上了。
不过她也感觉到几道略带讥诮的眼神。有一道，算是她的熟人了，那唐三小姐。她捕捉到，就笑着盯了回去，而且盯着不放，那唐三小姐有些恼怒心虚的收回了视线，不知道和旁边的人说了什么，旁边的妇人也看了她这边一眼，但是目光就段数高很多，起码没有什么外露的情绪包含在里面。那妇人薛茗予也是有印象的，那日从八王府告辞时，唐三小姐就跟在这人身边的。
还有八王妃，八王妃打量了一下她，却是浅浅微笑了一下。薛茗予有点奇怪，难道是卢大奶奶托付她的原因？八王妃还差了个丫头来问她，可要换个座位，被她礼貌的用无需麻烦拒绝了。
同座的都是年轻女孩子，比较害羞，也不擅长交际，除了开始时礼貌的问候以外，全程都没什么人说闲话。
&bp;&bp;&bp;&bp;偶尔有几个说话的，也都是轻声细语的。薛茗予心里好笑，恐怕她们这两个大人在这里，这几个姑娘家也颇为不自在吧。不过也好，总好过一边吃饭一边应酬。所以她倒是难得的做客时吃了顿饱饭。
席面撤了，后面就是淑泽公主邀请客人们游园。花贵妃圣宠不断，这公主府也是出嫁建府的公主里首屈一指的。所以大家都是兴致勃勃，当然，这里面肯定也有捧场的缘由。
只是在曾经国内旅游方便国外旅游不难的薛茗予心里，就没多少兴致了。她向来对这些圈起来的园子没啥好感，甚至在心里想，不若下回出来做客的时候带上安嬷嬷好了。安嬷嬷喜欢侍弄花木，而这些矜贵人都喜欢跟客人们展示自己的园子。
七夫人四处看，薛茗予就权当是饭后消食。她最近觉得自己大概是到了发育的一个高峰期，身量长的快，连贴身的小衣，最近竟然是又改过一回了。虽然每一回改动只一点点，但是为了舒服，又不得不改一改。所以食欲好想吃的时候她就放开了吃，晚上就控制的格外严格一点。这个时代医疗落后，身体好，除了运动也要营养吸收好。
薛茗予意兴阑珊，慢慢就脱离了大部队，远远挂着。她本来就是打算先混个存在感，也不想通过一个宴会就巴住哪只大腿不放，挂得远远的正和她意，等她们晃完，前边的贵客应当走的差不多了，而主人应当还在垂花门没离开，她正好告辞走人。
只是没走多远，就看到前边亭子上站着几个人，正望着她们俩龟速似的散步。
唐三小姐竟然没跟着自家长辈，也在里头。薛茗予心里暗觉不妙。只是也不曾有怕的念头。
“那是远宁侯魏家二太太三太太，和唐家三小姐。”七夫人低声快速说道。这迎面碰上，总不能不打招呼去。
魏家？薛茗予倒是有点印象的。远宁侯世代长期驻守西漠一带，家眷都留在艳京。顶门立柱的男人长期不在，远宁侯向来比较低调。只是，越是没有掌家男人的家里，女人越是强悍的。魏家大房袭爵，侯爷远在西漠，二房老爷在艳京碌碌无为，庶出的三房却是个得力的，将远宁侯庶务打理的很好。
“两位太太看风景呢？可是走累了。”七夫人笑着说话，并不打算进亭子。“噢，这两位是远宁侯家的二太太和三太太，这边是承熙侯三小姐，九王妃不知道见过没有？”
“还真是没见过。两位太太站在亭子里，跟画儿一样好看。”薛茗予笑着打个招呼。至于行礼，她却是不用去自降身份的。而如临大敌一般的唐三小姐，直接被她忽略了去。
“七夫人和九王妃真是好兴致。我们也是略歇一会儿。”见薛茗予如此好说话，二太太有点不自在。
“那不打扰了，请恕我们先走一步。”七夫人嗓音轻快如银铃。
薛茗予不再言语，微微一笑，算是打过招呼，就昂首跟着一起走开去。只是还没走出几步，耳后就传来急促尖锐的话语声。
&bp;&bp;&bp;&bp;“要是知道九王爷正在和艳名昭著的子衿姑娘喝花酒，九王妃还能保持如此好兴致吗？”
薛茗予一回头，就看见唐三小姐激动起伏的胸脯，和用力握住手帕的泛白指节。
魏二太太见唐三小姐竟然如此不知轻重的喊出来，面上一静，慌忙去拉唐三小姐。
“九王妃息怒，三小姐说胡话呢。”三太太站立不安，奈何词穷。也是，刚刚遇到唐三小姐，听她说起，还觉得是个有料的段子呢，谁知道一转眼九王妃就来了，谁想的到唐三小姐一嗓子就给喊出来了呢。真是个闯祸精。
“我才没有说胡话！”唐三小姐好不容易从大太太手里挣脱出来，粗着脖子，声音都有点颤抖，“你们二老爷不是也在那画舫上么？”
这么一说，魏二太太也愣住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刚刚唐三小姐可是没说到二老爷也在的，只说了九王爷如何如何，她还觉得好笑呢。原来唐三小姐还藏着一半。
这下魏三太太顾不得中间圆场了，直接叫了亭子外头几个婆子，“你们家小姐发疯你们都傻了不是？还不拦着？！”
那些婆子这才从惊骇中醒过神来，手忙脚乱的来劝唐三小姐。
“别理她们。胡说八道。”七夫人见薛茗予小脸紧绷，不安的去拉拉她的手，触到的却是一手冰凉。
亭子里混乱不已，薛茗予却是笑了。脸上的笑容像一朵花，渐次绽开，然而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我家爷有没有去喝哪家姑娘的花酒，我没兴趣跟诸位探讨。我比较好奇的是，我家爷的事情，竟然得蒙唐三小姐如此在意气愤。唐三小姐这才是真正的好兴致，公主府的宴席莫不是不够热闹，连累唐三小姐惦记着画舫里的花酒？”
是了，一个未出嫁的大姑娘，公然在这讨论着什么画舫什么花酒，被人传出去名声可就没了。这显然比一个男人喝花酒的亮点要闪耀的多。
“你..你这个..唔..”唐三小姐气得想骂人。奈何嘴直接被自家婆子死死捂住。只剩两个大眼珠子使劲儿乱转。
“我们也是才遇上唐三小姐。九王妃请莫见怪。”见麻烦精被婆子们接手了，魏三太太望望一脸气愤的二太太，又看看脸色凌厉的九王妃和七夫人，尴尬的撇清道。
薛茗予鼻子里哼了一声。“我也觉得远宁侯府的内敛低调，跟唐三小姐很不搭。”说罢，她就径直转身走了。
“唉，茗予，你也别往心里去。那唐三向来是娇惯的，不知个轻重。”七夫人着急的安抚她。
“回去了别先生气，先问问清楚。”
“其实男人有时候就是逢场作戏，真没什么..”
薛茗予撇着小嘴转身握住七夫人的手，“汤姐姐，谢谢你。谢谢你没笑话我。”
七夫人微愣，双手回握住薛茗予，仿佛是给她很多勇气，“都是女人家，说这些做什么。过几年你大些了就好了。男的年轻时哪个不爱玩，玩玩也就收心了。没事儿，啊。”
&bp;&bp;&bp;&bp;“嗯，我没事。”薛茗予再抬头时已经是一脸微笑。这可让七夫人心疼的不行。她像这个年龄的时候在干嘛？哪里有薛茗予一半懂事。到出嫁时和卢大奶奶怄气，还怄到如今还觉得不解气呢。
如此一个插曲，慢慢走的兴致也没有了。薛茗予加快脚步，七夫人也觉得景色没了意思，没多久就赶上了前头的大部队。卫妡冉和那些她相熟的夫人们正在一起笑闹，薛茗予没心情去凑趣，七夫人也不好撇下她一直陪着。
薛茗予心里却在想着，那唐三小姐蠢是蠢，但是话却未必是假的。她第一次见覃纭修，不就是因为子衿姑娘么。上次覃纭修偷偷回艳京，就去见了子衿姑娘，而且在场的还有四王爷。那么子衿跟覃纭修，定然是很熟的了。她实在不想给覃纭修灌上一个熟客的称谓。
由于她们没去卫妡冉那一拨，就和一帮不太熟的站在一起。然后有人离场时，薛茗予也就去告辞走人了。其间走过唐家几个女眷身边，那为首的一个高傲的打量着薛茗予，薛茗予却是更为高傲的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径自走过去了。别说小眼神，一个余光都没有。那为首的妇人看见身前稚嫩却傲然冰冷的身影，心里一阵疑惑。
垂花门处是殊泽公主和郭驸马，刚刚亲自送走了三王妃。一回头九王妃已经站在面前。
“家里有事，请容我先行告退。还请公主殿下和驸马爷莫要见怪。”
殊泽觉得，这声音里一片冷硬，倒是和那九弟很像。
“哪里哪里，招待不周了。”郭驸马见妻子没说话，笑着说道。胖胖的脸上一团和气。
薛茗予却是没再客气，行了个礼，就径自领着三个丫头去找自家马车了。
“嗨！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宫里出来的呢，派头这么大。”殊泽见自己不开口那人竟然就走了，脸上一阵恼恨。
“谁让你没事儿摆脸的。呵呵，跟人家小姑娘计较啥。”郭驸马劝解着。
园子里发生的一幕，三个丫头俱是看在眼里的。只是作为奴婢，却是不敢擅自在主子面前出言的。特别是正在气头上一脸肃穆的主子。
下了马车，薛茗予没往月泷沙走，径自去了朝花夕拾。虽然她知道这个时候覃纭修肯定是不在的。站在朝花夕拾院子里，她左看右看，此前她就来过书房那边，现在却是不想进去的。
一抬眼，就看到面前三层高的阁楼。月泷沙是没有阁楼的。薛茗予一鼓作气咚咚咚往阁楼上走去。一直走到第三层窗前的软塌上。无忧几个被她留在下边了不让上来。薛茗予懒懒跪坐在软塌上，双手趴在窗棂上，小脑袋歪歪看着手臂。
这里正好能看见别院大部分的地形，覃纭修如果回来的早，她就能从里看见他。软塌上一本露出半截子书签的书，覃纭修定是靠在这里看书了。那他知道不知道，她靠在这里等他回来。
&bp;&bp;&bp;&bp;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不想去想覃纭修和子衿熟到什么程度，不想去想唐三小姐是如何知道这消息的，不想去想魏二太太回去是不是会一通大闹，不想去想她走之后公主府会不会流言乱飞，她就是觉得心里头什么念头都有，又什么念头都没有，像是人声鼎沸车马如流的街头一般乱糟糟的。
趴着趴着她就累了，眯着眼睛。忽然想起来第一次见子衿姑娘时对方举手投足的风情万种，想起她给皇甫新龠写信时，用了大大的篇幅和华丽的词藻，去形容名动艳京的美人，想起她兴致勃勃要去参加美人的邀约，后来不敢去躲在一边时，却遇到了同样窝在那里的覃纭修。
兜兜转转，直到肩膀上被拍醒，她都不知道自己刚刚到底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
“怎么趴这了？小心风吹得着凉了。”是覃纭修。跟往常一样，体贴，关怀。
“不要你管。”薛茗予胸腔里的怒气叫嚣着，一出嘴却是女儿家的小别扭一样。
“怎么了这是？”覃纭修愣住了，他老远就看到薛茗予趴这儿，急匆匆过来看看，怎么这么大气性。
“你走！不想看到你！”薛茗予背对着他脑袋又转向另外一边。
覃纭修讪讪的“嗯”了一声，手足无措，薛茗予这样张牙舞爪的样子让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也不知道做什么好。她说不想看见他，虽然心里有点不自在，覃纭修还是下意识的轻轻往门外走去。他也不知道怎样让她不生气，那就按她说的好了。
薛茗予听到脚步声往楼下去，心里一酸，委屈得不行！蠢死了，叫他走他还真走了！可是她又无法开口去留他。薛茗予抬手抹抹眼角，瞥到窗棂边晒着的半干的新鞋子，正是她给覃纭修做的那双。
薛茗予想都没想，手一推，一只鞋子就跌落下去。下面正好是厚厚的草地，落下去也没什么声响，但是阁楼楼梯口，正好在窗户底下。
覃纭修本是想去找她几个贴身丫头问问的，看看到底啥情况。一到阁楼底下，草地上反扑着一只鞋子。他赶紧去拾起来，拍一拍，还好是落在草地上，没沾染上什么灰尘。
覃纭修抬头一看，另外一只正在他头顶的窗棂边露出半个鞋底，还看得见薛茗予一截袖子。楼下丫头婆子定是见薛茗予在气头上不敢过来，这鞋子掉了一只才会没人捡起来。
覃纭修摸摸下巴，又望望头顶，还是拿着鞋子轻手轻脚的回头往楼上走去。
薛茗予听到脚步声回来，埋在臂弯里的嘴脚一撇。哼哼，算你有点良心。
覃纭修见薛茗予姿势不变，也不回头也不跟他说话，还是耷拉着脑袋趴着，就轻手轻脚的将鞋子放回窗棂边摆好。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但是茗予还是没有说话的意思，也不搭理他，然后又只得讪讪的往楼下走。
只是刚走到楼下，他还以为眼花了，定睛一看，面前的草地上赫然又是一只倒扣的鞋子。覃纭修茫然的看看头顶，头顶那只还在原位的鞋底，仿佛张着嘴巴跟他龇牙咧嘴做鬼脸。而那截衣袖也从一边变到了另一边。
&bp;&bp;&bp;&bp;覃纭修纳闷，难道是换了个趴的姿势，不小心扫落了鞋子。女人生气真是麻烦。他摸摸鼻子，捡起鞋子拍一拍，认命的又往楼上走去。
如果覃纭修此刻是面对薛茗予的，就能看到她坏笑的眼睛，和得意的唇角。只是覃纭修并没有看见，他将鞋子放回去，想了想，又伸长胳膊将两只鞋子都往离薛茗予更远的方向挪一挪，确定放稳妥了，并且不在薛茗予波及范围内，舒了一口气。就默默下楼了。
下楼的时候他还在想，这回再不会掉了。再晒一天他就能穿了。他想快点晒好早些能穿上，却又觉得晒好了恐怕他也舍不得穿。
还有几步台阶，覃纭修的视线就定格在草地上两只一正一反两只鞋子上。他三步并做两步跑过去捡起来，宝贝的拍拍，颇为无辜不解的看看楼上。一截儿素白如玉的手臂耷拉在窗棂上，在黄昏的光线里格外的莹润无暇，看的他喉咙发紧。
覃纭修鬼使神差的捧着两只鞋子上了楼，小心翼翼站在软塌边。“这是我的鞋子。”他捡了三回，才知道是薛茗予故意推下去的。在女人的怒气面前，智商好像变成了负数。
薛茗予听见他最终还是回来了，并且不走了，一股子酸痛的感觉慢慢从胸腔过度到喉间，然后集中在鼻翼，一层层网上蔓延时摧毁了她的怒气，只余下快要满溢的浓浓委屈。“你敢走！你再走我就生气了！”
“不是你要我走的么。”覃纭修心都要化了，又无比无辜。
“那你也不能走。”薛茗予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她不知道九王爷是覃纭修时可以给自己各种强化型的心理建设，可是知道了，依恋了，如果再失去，她却觉得再也找不齐整心里的砖墙一般。
“好，好好。我不走。都怪我。”覃纭修心疼的一把将可怜兮兮趴在窗棂上的小人捞过来，轻轻抱在怀里哄着。本来他不知道哪里惹到她的，她一哭，他就本能的自责愧疚起来。
薛茗予埋首在覃纭修胸前小声啜泣着。后背上温暖的大手轻轻拍着，像是哄小孩子一样。她瞬间又不高兴了。
“你今天去哪了？”
“谈点事情。”覃纭修自然而然的说道。
“跟谁？”薛茗予鼻音里气哼哼的。
“一个朋友，还有几个，算不得朋友。”覃纭修斟酌着说道。
“是不是有子衿姑娘？”
“有。你怎么知道？”
“你喝她花酒了？”薛茗予气的牙痒痒。
“嗯..我喝的不多。”覃纭修说完才琢磨出味来，一把将她的小脑袋摆正，“什么叫我喝她的花酒了？你就气这个？”
“哼哼！”薛茗予撇过头去不理他。
“呵呵。”覃纭修胸腔里闷闷的笑出声来。薛茗予如此介怀，他没来由的高兴。“我是不是没跟你说，流云，溶音，不是两姐妹，而是三姐妹？”
“流云是我从宫里带出来的，和溶音是亲姐妹，自小分离，溶音和子衿是结拜姐妹。她们三人都是为我做事的，不过基本上没有人知道。”
&bp;&bp;&bp;&bp;“我不管。”薛茗予有点羞窘，“不管怎样你也不能跟她那样，她那么漂亮。”
“当然没有了。”覃纭修信誓旦旦的说道，“怎么可能呢。不许瞎想。你要信任我。”
薛茗予听了，好像阴霾一下子扫除了大半。她真是奇怪，多年来的定力沉稳哪里去了，气呼呼的跑回来，又乱发脾气，覃纭修亲口保证，她又气性全消。怎么办，这种喜怒哀乐系在他人身上的感觉，又是奇妙，又是让人心慌。
“想什么呢？别气了啊。”覃纭修温柔的摸摸她柔软的发顶。
“你是不是嫌我太小了？”薛茗予瓮声瓮气的问道。
“什么？”覃纭修微愕。
“你是不是嫌我太小了？”薛茗予抬起头，眼睛里雾气未消。
“不会。”覃纭修心疼的用拇指擦了一下她的眼角。他早就在心里发誓，会等她长大的。又怎么摊的上这个嫌字呢。
“我是说这里。”薛茗予把脑袋往他颈窝一靠，拉着他的手覆在自己柔软的小山包上。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和勇气，脑袋像是被气糊涂了一样。绕是内心比寻常女子开放多了，她仍是羞红了脸。
掌下的柔软让覃纭修呆住了，一团火在心里乱窜，烫得他的喉咙沙哑，烫的他急惶惶的挪开手掌。“茗予，别这样。”
覃纭修一挣脱她的手，薛茗予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像是无比认定心里的想法，“你就是嫌我了，是不是？是不是？”
覃纭修压抑着鼻尖粗重的呼吸，只能在她问出每一句话时笨拙的重复着，“不是。没有。不是，不是..”
薛茗予无比气恼自己怎么这么慢。还有小半年等到快入秋才能十三岁，还有一年半才能十四岁，还有两年半才能十五岁。而她以前觉得十五岁圆房都太早，十**才好。现在竟然不知羞的觉得怎么她才十二岁怎么这么慢呢。
“没。”覃纭修艰难的回答她，牢牢将身上不安扭动的身子固定住。
薛茗予泪眼迷蒙的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看着他，精致的白玉脸庞娇柔又委屈，“你嫌我太小了，那你可以吻我啊？”说着她不管不顾的送上自己的红唇，覆盖在他来不及躲避的面前棱角分明的脸上。见他紧抿着嘴不回应，薛茗予气恼的伸出舌头，试图改变他冰冷的温度。
一接触到滑腻甜软，覃纭修心里的防线一下子在滚烫的热情里溃不成军，心中低吼一声，反客为主，昂扬的攻城略地。
直到两人气喘吁吁的分开，薛茗予才笑了。双手挂在覃纭修脖子上。“不许嫌弃我，我会很快很快长大的，然后就能诱惑你。”
“谁说你不能诱惑我的。”覃纭修嗓音低哑，将薛茗予又紧扣了几分。紧得某个滚烫的部位，正好贴着她小腹。
“那个..”意识到什么的薛茗予难为情的想挪开一点，又被猛的拉回原位。
“别动。”头顶上是饱含压抑的警告，“后果自负。”
薛茗予却嗤嗤笑出声来。“你不嫌我小啊？”
&bp;&bp;&bp;&bp;“初具规模。”覃纭修打趣道，脸上也是为自己控制不住的反应而窘迫得很，他无奈的吸了口气堵住那娇小着的红唇。
再次难舍难分之后，覃纭修在心底一遍遍告诫自己，千万不能乱来。等到两人都平静下来，外边天都黑了。
“走吧，肯定等着我们回去吃饭呢。”覃纭修拍拍她。不舍的想把她从怀里分出来。
“不要。不要回去吃饭。”薛茗予觉得自己真是活回去了，冷静，理智，沉稳都哪里去了。她低柔的嗓音撒着娇，“我要去吃烧烤。我要你烤给我吃。”
“那好。我们去让人准备东西。”覃纭修嘴角笑开。她这样小猫一样娇媚，他才终于安心。
“你抱我下去。”薛茗予双手在他颈侧箍紧。
“茗予。”覃纭修拉了脸，无声的叹了口气，“咱们还未圆房，这。。”
“没圆房又怎样。我们自己的别院里，还不能让人都知道你疼我宠我么。”薛茗予也跨下小脸。
“好吧。”听得她就是想让人知道他是疼她的宠她的，覃纭修又非常没有原则的改变了主意，抱着薛茗予下楼。
不过很快薛茗予就后悔了，下去了之后，接连出现的丫头婆子，冷不丁就偷偷瞄一下的探究视线，都让她清醒不少。只是等她吵着放她下来时，覃纭修却坏笑着不肯了。
“放我下来！”薛茗予低呼。
“不行！”覃纭修憋着笑就是不撒手。
“那么多人看着多难为情。”薛茗予脸埋得低低的。
“男主子疼爱女主子，看就看呗。”覃纭修也没想到自己脸皮有这么厚了。
“哼！你脸皮真厚，都不难为情。”
“我疼我自己女人，有什么难为情的。”
无忧无暇先前还担忧的不得了，没王妃的话，又不敢擅自跟安嬷嬷说。后来覃纭修急匆匆回来了，两人松了一口气，半晌不出来，又急的团团转，等看到覃纭修抱着薛茗予直接去小花园了，冷冷吩咐叫人准备东西他们要去烧烤，二人一阵目瞪口呆。还是一直镇定旁观的无琴第一时间反映过来起身去传话叫人张罗。
覃纭修熟练的翻转着烤串，刷着各种酱料。薛茗予全程是一边吃肉一边罪过。
“得请四哥和四嫂来吃顿饭。”覃纭修喂薛茗予喂的很高兴。
“好啊。你看什么时候？”薛茗予有点不好意思，她今日急匆匆走了，别人不说，卫妡冉定是要奇怪的。在亭子里，魏家，唐家，汤家，还有她，四家的下人都在，保不齐什么话都传得出来。请他们上门走一趟，他们俩好好的，卫妡冉也就不担心了。而且覃纭修往年一个人尽在四王府蹭着，现在好歹成家了，怎么着也得请人家来吃顿饭。
“进近几天吧，明天差人去问问后天有没有空。不然，马上跟你聚会碰到一起了。”
“噢，是哦。”薛茗予揉揉脑袋。再有六天，别院里又该热闹了。
“等聚会完了，我就要天天缠着你。”她真惊讶自己竟然会说这样黏人的话。
“嗯，让你缠。”覃纭修咧唇笑道，心里很高兴。
&bp;&bp;&bp;&bp;“那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薛茗予噘着嘴，聚会之后再有十天，覃纭修就要走了。
“说不定。”覃纭修也是蹙眉。
“过年也不一定么？”
“嗯，是。”覃纭修点点头，“四哥多年来一直小心翼翼的，不能因为我，功亏一篑。现在，也正是..疑心重的时候。”
“四王爷隐藏那么多年，也真是厉害。”薛茗予喟叹。
覃纭修神情反倒比较轻松，“其实也不难。刚开始，我们都只是想活命而已。伪装的久了，自然就像了。”
薛茗予想到那日四王爷问她剑湖水榭有没有取更有意境的名字，只觉得毛骨悚然。这是一个太合格的演员，还是一个太悲哀的演员。
“二王爷和八王爷如此大张旗鼓的，四王爷没什么动作么？”薛茗予刚刚吃东西时跟覃纭修说起过淑泽公主府各种微妙的细节。
“我们都是觉得，此时不争，就是争。老头子也只是外强中干了，闹的动静太大，未免伤了老人的心。”覃纭修摇摇头解释道。
“嗯。也是。”薛茗予想到那个满头银发精神矍铄的别扭老头。“只是，二王爷与八王爷急躁起来，四王爷可千万不能失了良机。”
“我们盯着在呢。”覃纭修赞同的点点头，“其实也不只是为了错失良机，坐山观虎斗，也不是没有利益的。”
薛茗予眨巴眨巴眼，回味着覃纭修暗含玄机的话。心想这个人看着话少，心里真是老谋深算的很。
“那些夫人们，看着现在跟你处的不错。不要急，就一直这样下去。有什么需要打探的，让四嫂去。你只管跟她们表面上交好就行了。”覃纭修想了想，还是细细叮嘱她，“无琴不要离了身。不方便的事情，让溶音去做。聚会这块开销大，上次的银子尽管用，也可去帐房那边支取。尹先生还是留下来管帐房。”
“嗯。我记着呢。”薛茗予乖巧的点头，不忍让他太担心。
“若是有机会接近七王妃，也多留个心眼。”
“啊？”薛茗予一下子被这个名字愣住，“七王妃？她有什么不对劲的么？”
“不，她没有。如果能搭上七王妃到你的聚会上来，倒是不错的。”覃纭修如此一说，薛茗予就明白了。七王妃没什么特别的，但是如果能在一个友好范围内就更好。
“好。”薛茗予点点头。夜风中，她觉得自己像是覃纭修的战友，离她心里想和他并肩站立，又接近了一步。
第二天门房上去四王府问，卫妡冉满口答应第二天就来。薛茗予得了信儿，就拉着覃纭修拟菜单子商量菜式。结果人家一家四口来，薛茗予整治的菜单子却是比招待那些夫人小姐们更是复杂细致。覃纭修也乐得她一点点的研究，她为了他的兄嫂家人如此费心，他就觉得特别满足特别骄傲。
卫妡冉一来，探究的眼光落在牵着手迎接他们的一高一矮的男女身上，就一下子放了心。
&bp;&bp;&bp;&bp;覃纭修兄弟俩去了朝花夕拾，卫妡冉就带着婷姐儿跟着薛茗予往月泷沙走去。覃玉立小小的脸上满是不满，“我不跟你们去了，我跟九叔去。”
“去吧去吧。”卫妡冉回头见那兄弟俩也没走远，不在意的挥挥手。又回头对薛茗予说，“真不知道这么点大的人，怎么天天装的老气横秋的。”
“呵呵。男孩子都喜欢跟着父亲吧。”薛茗予也觉得覃玉立小大人的模样很有趣。
“婷姐儿，你不是说想学着煮牛乳红茶的么？今儿正好有空，看是哪个姐姐会煮，学了回去煮给我喝喝。”
“嗯，好嘞。不知道那位会煮茶的素雅在哪里？无忧姐姐你带我去吧。”婷姐儿乖巧的说道，她知道母亲这是有话要和婶婶说。
“大小姐可不能叫女婢姐姐，折煞奴婢了。”无忧笑着说道。
“无忧你就陪着婷姐儿去寻素雅吧。”薛茗予拍拍婷姐儿的肩膀，“学好了让你母亲给你寻红茶去，我这可不多了。”
“没问题。手艺学到了咱再交束修。”卫妡冉见婷姐儿和无忧朝外走去，笑着说道。
“那日怎么了？听说和唐家三小姐不太愉快？”卫妡冉见左右无人，拉了薛茗予手低声问道。
“嗯，是不太愉快。已经没事了。”薛茗予笑笑说道，接着就将和唐三小姐的不愉快娓娓道来。
“她那也不算是捕风捉影。”卫妡冉听了摇摇头，“不过你却是要信任老九的。那子衿姑娘我是知道的，当年婷姐儿三岁多，立哥儿还怀在肚子里，我还不是气得不得了。但是这都是没有的事。子衿这么多年，暗中为咱们两位爷做了不少事。我说的话你可要相信。”
“嗯，我知道。九爷跟我解释过了。”薛茗予微窘，这解释的过程中各种别扭和脸红，她就不便于说出口了。
“解释了就好。”卫妡冉松了口气。“说起来，虽然你年岁小，也不必担心九弟在女人这方面有什么花花心思，你没嫁过来之前，四爷可是没少在我面前唠叨。九弟对女人从没上过心，敷衍都懒得敷衍，送上门的女人他都没正眼看过。你四哥有一阵子可自责了，老觉得九弟从小在军营里混大，莫不是有了什么癖好。”
“噗哧”。薛茗予忍不住笑出声来。
“还笑！你可别不信！”卫妡冉说说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如今也好，有了你，老九也终于是开窍了。也知道冷热知道关心人了。”
“那唐三小姐怎么这么跟我过不去？”薛茗予有点尴尬的转移话题。不然她很难把卫妡冉嘴里可能有特殊癖好不近女色的男人，和那个压抑着热情小心呵护她的男人重合在一起。
“承熙侯府么，其实说起来也要归结于当年唐皇后和月妃不合，承熙侯府也就走了两条路。大房二房在唐皇后庇护下越来越红火，月妃早早去了，四房也只是她走之前临时拉的一根稻草，烂泥扶不上墙的。如今九弟开始崭露头角了，唐家大房二房觉得格外刺眼吧。”
&bp;&bp;&bp;&bp;“二王爷如日中天，唐皇后怎么把长房嫡女嫁了三王爷呢？花贵妃，现在站在八王爷这边吧。”薛茗予想起那日那个清冷的身影。
“唐皇后掌控后宫多年，二王爷也没得立太子。承熙侯府，也是想多一条路走吧。三王妃年纪轻轻的就守着寡，深居简出的，也是个可怜人。”卫妡冉是真的叹息三王妃，一个被娘家当了棋子，到了夫家就相当于进了祠堂的姑娘，像还没来得及开放就凋零的花朵。
“不过唐三小姐那点脑子好像不够用。”薛茗予毫不客气的批判道。
“唐家的姑娘么，娇养的很。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总会跌撞明白的。”卫妡冉不屑的撇撇嘴。
“也是。苦难不会永远是苦难。糖罐子也是会跌破的。”薛茗予很是赞同。
卫妡冉突然想起一个人来，脸色不太好，“倒是那四房的姑娘，来日上了门来，你可得多盯着点。没得好人做了，还落不了好。”
“嗯。”想起这号人来，薛茗予苦笑，“还没想好放哪里住呢。九爷住的院子自然是要留着的，我这院子，日常都是贴身丫头进出也不合适。再就是剑湖水榭了，又要日常招待客人，她。。总是不大方便。”
“说到这个，这次聚会我还打算邀请下回去我们四王府呢，陈大奶奶，刘夫人，王夫人也是打算轮流让去她们府上的。”卫妡冉说道，“剑湖水榭那边，前边待客，后边偏僻点的院子让她住得了。”
“这可怎么使得，在我这不是方便么，我素来也没什么事的，你们各府上平日里事情又多。”薛茗予连忙摆手，这主意是她出的，她也是打算就在她府上一直办下去的。这不仅是场地的问题，她上没公婆，下没个一儿半女的，老公又常年不在，亲戚也少，家里中馈也是简单的很。为什么这些人精一样的夫人们愿意一次次来，还不就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心理，若是人人轮，那总会有人不愿意忙活的。再说了，还有钱，回回操办，就得多一项支出。一年下来，可得不少银子，要不然覃纭修怎么特地跟她说去帐房支银子的事呢。
“你有别拒绝我。你听我说。”卫妡冉笑着打断她，“这也是陈大奶奶早几天和我商量的。别人家咱们不做硬性要求，只单单我们三个，寻个由头邀请一下就好。就算其他人都不会邀请好了，光我们四家轮，一年各府上也才办三次。对于我们，不是什么大事，对于你，也可减轻一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而且，咱们的初衷，是和她们打成一片。你看，回回人来了，带个得力嘴严的丫头婆子来，吃吃喝喝说说笑笑，恐怕一年下来人家把我们摸透了，我们还没把人家摸出一半来。但是如果我们有机会打入她们府中呢？”
薛茗予思索着，卫妡冉这意思是要打入敌人内部，也是很有道理的。
&bp;&bp;&bp;&bp;“我们几个轮着，你那表姑娘住也有得住了。那些夫人里，总有个把个要邀请我们的。人么，不都是爱个脸面，咱们给她充足的体面，也都不在意花几个银钱了。而且，不管到哪家，像你说的，你是个闲的，主要的还是你操办。哪个月在哪家办，你不过跑几趟路好了，帮忙筹划筹划，主人家再吩咐下人去办，也是方便的很。你家家跑几趟，不熟也都熟了，你说是不是？”
“嗯。嫂嫂说的对。”薛茗予缓缓点头，虽然卫妡冉四个是为她减轻负担，但确实分析的很有道理。她毫不怀疑这里面肯定最少有一半是陈大奶奶的主意。
“行了，就这么说定了。其实操心的还是你，换个人使力罢了。”卫妡冉怕拍她的手。“说半天我都饿了，今儿有啥好吃的？”
“呵呵，当然有好吃的。今儿我们在湖心亭用饭。估计灶上差不多了，我们这就找了婷姐儿过去吧。”薛茗予起身说道。
湖心亭刚好是一大一小两个亭子，薛茗予卫妡冉和婷姐儿三人在小亭子，三个大小爷们儿在大亭子。这天早上有雾，迟迟未曾散去，好在天气已经很暖和了，在亭子里看看水面浅浅雾气，倒也吃得其乐融融。
女眷这边早早用完了，就撤了席面依旧坐着喝茶说话。喝的是婷姐儿刚学来的手艺，就在亭子里的小火炉上煮的牛乳红茶。听说这牛乳红茶在艳京传的可神奇了。也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种东西煮在一起，味道的确是不错的。特别是女人和孩子，都是喜欢喝的。
不一会儿，覃纭修那边也散了。两大一小三个人从曲桥上往小湖心亭上走来了。
“两位爷可要喝一杯？婷姐儿新学着煮的牛乳红茶。”卫妡冉随意的举举杯，也没起身，反正都是自家人。
“哦？”四王爷温和的看看婷姐儿，“那得喝一杯。”
婷姐儿红着脸低头去将壶里温着的牛乳红茶又斟了三杯。
“甜腻腻的，女人才喜欢喝。”覃玉立眼珠子早盯着杯子不放了，偏接过去的时候别扭的嘟囔着。
“那你别嘀咕，女孩子家才喜欢嘀嘀咕咕的。”四王爷一巴掌轻轻拍了一下覃玉立的脑袋。爷儿俩你来我往让人好笑。
“弟妹，你看这湖虽小，有了雾气更有韵致不是？”四王爷训完儿子又踟躇着对薛茗予说道。
“啊？”薛茗予一愣，特别是听到他说什么韵致更是喉咙发紧。“四王爷不会要即兴作诗吧？那茗予受教了。”
四王爷无奈的摸摸儒雅的下巴，“我是说，唉，我就是想晓得弟妹给这院子取个什么名字的。”
“你这人怎么这么酸啊！”卫妡冉瞪着四王爷，“怎么这么不识趣呢你。茗予，别理他，天天跟秀才一样，都快成书呆子了。”
“弟妹老不说，我这心里不是老搁着个事儿不舒坦么。”四王爷厚着脸咧开嘴笑道。
覃纭修却是一直在薛茗予身边坐着，好似不关他事一般，静静听着。
&bp;&bp;&bp;&bp;“好吧。我说出来四王爷若是舒坦了，那得答应，日后别再跟我咬文嚼字了才行。”薛茗予一笑置之，也不见怪。反正这月泷沙本身也是有前半部分的，她不过是改了个字。
“行行！我保证！”四王爷一听有戏，立马点头如捣蒜。
薛茗予伸出小手指向雾气快要散尽的湖面，贝齿轻启，“烟笼寒水”，又指向不远处她住的院落说道，“月笼沙。”
“烟笼寒水。月笼沙。。”四王爷一字一字品位着，脸上满是赞叹的神色。
“得，这人是要疯魔了。”卫妡冉气哼哼的撇撇嘴。
“做学问的人，自然是要钻研的。”薛茗予倒是不以为意。若是四王爷真的只是装，自己肚子里没有几分才华，没有几分嗜好，这么些年他在学子和文臣中又如何能有如此高的人气呢。若是没有这份疯魔，恐怕那高座的帝王，早就看透他了吧。
“老九你这可不对。”卫妡冉忽然一下子将矛头对准覃纭修，“下回谁要是为难茗予，你得站出来护着她才是！”
“嘻嘻。就是。”薛茗予笑着望着身边突然被说教脸上微窘的覃纭修，“听见了没？嫂嫂说的。”
“听见了，听见了。”覃纭修无奈的拱手表示受教。“我这不是知道她不会吃亏的么。”
“咦？你怎么知道我就不会吃亏了？”这下轮到薛茗予愕然。
覃纭修看看亭子里几个人，好像迟疑着说还是不说。
“快说，你这小子尽吊人胃口。”卫妡冉瞪他一眼。
“呵呵，四嫂让我说的啊。”覃纭修也笑了，试探着跟薛茗予强调。让薛茗予更是莫名其妙。
“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覃纭修张口，倒是吟出一首诗来。
“咦？好诗！好诗！”旁边的一直没出声的四王爷忽然一拍掌，将人吓一跳。
“句句写风，句句无风！”四王爷面上激动。
“这是。。”卫妡冉眼珠子在面前几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一脸懊恼恨不得隐藏起来的薛茗予身上，“茗予果然是好才华。”
“噢。”薛茗予哀嚎着捂着脸。“到此为止到此为止，再也莫跟我说什么诗啊词的了。再说我也要疯了。”这诗还是她当时为了求子衿题匾，那时子衿正到处求夏天的诗句。
婷姐儿完全全程是星星眼状态。覃玉立又是尊崇又是不解的望着小婶婶，奇怪极了。婶婶这么厉害，怎么还这么痛苦。
这半天四王爷又回过神来，“我说弟妹，你这两个亭子怎么没有名字？”他没看见牌匾。
“有啊，叫湖心亭。”薛茗予翻翻白眼。
“那不是有两个亭子么？都叫湖心亭？”覃纭伽还不依不饶起来。又惹得卫妡冉偷掐他几下。
“对。顶多前面加个大字，或者加个小字。”薛茗予耐着性子。
“不如。。”覃纭伽摇头晃脑的，一副沉醉的样子，“不如大的这个，就叫烟笼亭，小的叫寒水亭吧？”
&bp;&bp;&bp;&bp;薛茗予嘴角微抽，心想你还真是多管闲事。她没想到的是，过了三天，四王爷就着人送来两幅牌匾，一个写着“烟笼亭”，一个写着“寒水亭”，一大一小，字体一看，和月泷沙等几个院子的字体如出一辙，不用说，铁定是覃纭伽找子衿姑娘写的了。薛茗予一阵恶寒中，覃纭修哈哈大笑的亲自去剑湖水榭挂了起来。
下午他们也没回去，薛茗予留他们晚上吃了烧烤再走。大概是想着覃纭修马上要走了，又是刚成亲的，四王爷和卫妡冉也难得的在别院逗留了一天。下午婷姐儿陪着她们俩说着话，覃玉立一会儿在湖边跑，一会儿去花圃里玩耍，两个小的，真是格外开心了。特别是覃玉立，上午还端着呢，到晚上在花圃里支起架子和炭炉，他就完全厚不住了。烤肉吃得满嘴流油。回回薛茗予说，“这个好吃，吃这个。”覃玉立必定是第一个伸手去捧场的。
到晚上走的时候，客人都是一个个吃圆了肚子，主人也是撑得饱饱的。这大概就是宾主尽欢了。只有花圃里收拾的灶上丫头们直咋舌，那么多的铁签子，这是吃了多少啊。
到了聚会的时候，卫妡冉说起四王爷最近得了两幅某位大家的书画，可宝贝的不得了了。像林夫人，听到书画，那跟闻了茶香一样，立马浑身汗毛都激动起来。再加上陈大奶奶这位同道中人时不时又是打探又是唏嘘的，卫妡冉顺理成章的就将下回聚会的地点约到了她四王府。
聚会一过，薛茗予就天天数着日子跟覃纭修腻歪着了。一天天的还真跟谈恋爱一样，覃纭修除了处理些事情，也都由着她。
只是到了临走前一天，覃纭修带着薛茗予进了宫。
他们天没亮就起来收拾，到了宫里，皇上还没下朝。覃纭修就领着薛茗予往撷翠宫去给丽妃请安。
“不用去皇后那里？”路上薛茗予小声的问道。后宫最尊贵的存在，覃纭修难道不用去请个安什么的么。
“不用去。”覃纭修鼻尖轻哼。想了想，又说道，“日后若是在宫里遇上皇后那边的人，千万小心。我不在的时候，怕有的人忘了形。”
撷翠宫近在眼前，薛茗予不语，但是覃纭修的担忧和那一点傲慢她全然领会。
丽妃不算是很惊艳的女子，但是四十五岁的年纪，在脸上也是全然看不出来的。恬静温婉，眉目含笑，如果不是知道四王爷隐藏的那么深的野心，薛茗予实在是觉得，四王爷这一身温和儒雅的气质，实在是和丽妃很相像。
请过安，丽妃就留他们坐着说话。并体贴的让人去乾泽宫守着，皇上下了朝，就好过来通知覃纭修。
丽妃比皇上更像一个长辈，细细的问了覃纭修在军中的衣食住行，四季该注意的，时不时体贴的跟薛茗予也说几句话。周到贴心。薛茗予多是低着头听着，问她了，就合适的回答着，没问，就静静听着。对于皇宫，除了敬畏，更多的是一种不自主的警惕。
&bp;&bp;&bp;&bp;那前去望风的小太监在门口闪了个身子，丽妃就细心的瞧见了。“准是你父皇下朝了，你就去吧。你媳妇儿就留我这陪我说说话好了，中午就过来，吃了饭再走，几年难得见上一回的。”
“行。那儿臣告退。”覃纭修边行礼，边不安的看看薛茗予。
“去吧去吧。我还能吃了你媳妇儿不成，你还不放心呢？”丽妃见他目光一直往薛茗予那儿飘，不禁失笑。
覃纭修尴尬的嘿嘿笑两声，就转身跟着小太监走了。
“从小跟冰坨子一样的，竟然知道了疼媳妇儿了。真是叫人不认老不行。”覃纭修的身影消失在朱漆红门，丽妃才噙笑说道。
“娘娘哪里老了，茗予看着跟画里的人儿一样。”薛茗予笑意盈盈的说道。
“果真是个妙人儿，说话就是好听。”丽妃咯咯一笑，从桌子上拿出一个黑漆木匣。这个木匣，一进来薛茗予就看到了，直到现在，丽妃才去动它。
“来，初次见面，礼不可无。”丽妃亲自将木匣子拿起来，打开，里头是一对碧绿纯粹到极致的翡翠镯子，水头上佳，一看就是极品翡翠。丽妃纳纳端详一番，递给薛茗予，“这算是我代云姐姐送你的。她若是见了你，定然也是很喜欢的。她不能送你什么了，我代她送。这也原是云姐姐的东西，以前送给了我，现在我转送给你，也算得上她一番心意了。”
薛茗予闻言大震，赶紧起身在丽妃身前跪下，接了木匣。“茗予谢娘娘，谢母妃。”她恭恭敬敬接了盒子，又捧着盒子重重磕了头。
“唉，好好收着。”月妃强笑着扶她起来，又拿帕子按按眼角。“妡冉说了，你是个难得的好孩子。这是修儿的福气，也是云姐姐的福气。好好活着，好好过日子。”
“茗予牢牢记着娘娘的话。”薛茗予乖巧的说道。
“你们都下去。去小厨房盯好了，九王爷和九王妃好不容易留顿饭，可都给本宫做仔细了。”丽妃眸光转向屋子里的大小宫女们，眸光狠厉。待她们鱼贯而出，丽妃却是没让人关门。其实关门才是傻的，关了门，外头的动静里头啥都不知道，反倒不如这样敞着，外头一个瞎晃悠的人都没有。
“妡冉说了，你是个聪慧的。今儿难得有机会，咱娘儿俩说几句敞亮话。”丽妃叹息道，眼睛里仿佛刚刚不曾出现过任何狠厉的神色。
薛茗予不动声色的主动坐到丽妃脚榻边，拿了刚刚宫女放下的美人锤，轻轻给丽妃敲着腿。
“你要记着，这宫里，日后，能不来，就别来。除非是大丧，修儿出门，都不是一时半会儿回的来的，你一个人，遇到什么事情，都可以想各种办法，不要再进宫里来。”丽妃低声说道，几不可闻的声音像是催眠一样，只有她们两人才可以听见。也是，“大丧”这话要是别人听去了，岂不是大逆不道。
&bp;&bp;&bp;&bp;薛茗予点点头，表示听懂了。却也很心寒。丽妃生活了一辈子给了她无数尊容富贵的辉煌宫殿，在她口里出来，竟然只是一个张着巨口要吞人的恐怖陷阱一般。
“老四要什么，我一直都知道。”丽妃这时候笑了，却是苦笑。“也怪我这做娘的失败。刚开始，我还以为他们俩兄弟只是想要活命，一个去北疆风吹日晒的吃苦，一个钻进了书堆子里成了个痴人。我都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开始着手的。”
丽妃摇摇头，继续说道。“我知道他们俩的想法，若是别人得逞了。他们俩恐怕风吹日晒的苦头都没得吃了，书也没得读了。我在这一辈子，实在是不希望儿子再进来一辈子。儿大不由娘啊。”丽妃的声音里满是失望和沧桑，白皙的脸庞和精致的妆容，都掩盖不住她浑身悲哀的气息。
“老四要做的，我也阻止不了了。”丽妃的悲哀突然变了，变成一种绝望之后挣扎之后要背水一战的狠厉。是，狠厉，犹如她扫向宫女们的视线，只是比那眸光又放大了无数倍。“我是他亲娘，他要跟人打架，我怎么能看着不管。”
薛茗予没来由的就觉得亲近了几分。你看，她儿子要争夺宝座，但是她并没有作为一个上位者，去感谢和慰问儿子的帮手。她仿佛就是儿子和小伙伴一起去闯天下时，那个守在家里会担忧会害怕会落寞但是又格外坚强的女人。
“你知道为什么老四膝下就只有婷姐儿和玉立两个吗？”丽妃忽然笑了，像是在让人猜一个有趣的谜题。她压低了声音，像是顽皮的少女悄悄说出答案，“那是因为我！因为我给老四下了死命令，不是正室生的，一律不能留。不许怀上，更不许生下来。生下来，也不许活命。若是他们狠不下心，我能狠下心。”
薛茗予手上不停，力道不变，心里却已如惊涛骇浪一般。难怪她一直没见过四王府的侧妃妾侍，也不曾见过婷姐儿玉立以外的孩子。没有孩子的妾侍，那算什么，那哪里还有让主母带出来出面的必要？
“茗予，今天我们娘儿俩第一回见面，我也要你记着，以后你和纭修，也不许任何一个妾侍生下孩子来。”丽妃美丽的眼睛仿佛刚刚找到焦点，紧紧盯着薛茗予，要她亲口回答。
“我记着。”薛茗予抬起头，没有任何惧怕的看着丽妃的眼睛，“谢谢娘娘为我做主。”
丽妃伸出瘦削的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薛茗予的头顶。像是一个慈祥的母亲一样梦呓，“茗予别怕，我是为你好。现在你还小，等你们圆房了，我会和纭修说去。若是云姐姐还在，她也会同意的。”
“什么嫡庶之分，那都是骗人的话。若是根本就没有庶子，妾侍就不会有不该有的指盼，嫡子嫡母就不会有不该有的危险。”丽妃忽然又咯咯笑起来，“其实我也就是个妾侍啊。”
&bp;&bp;&bp;&bp;“娘娘。”薛茗予忽然将美人锤放下，靠坐在榻边，轻轻抱着丽妃的腿，头靠在她膝盖上。像一个归家的女儿一般，眷恋母亲的温暖。她就是觉得，这样忽然狠辣忽然让人膈应的丽妃，那么的真实，那么的可怜。
“唉。我要是生的是个女儿多好。”丽妃瘦削的手指温柔的抚弄着薛茗予油光水滑的头发。
是啊，她要是生的只是个公主，得宠，就嫁好一点，不得宠，就嫁个普通点。多好。
“卢大奶奶不是让你给八王妃找找求子的法子么？”丽妃红唇轻启，从撷翠宫的朱漆大门往看，远远望去，像是慈爱的母亲正在给小女儿讲故事，“这法子，要好好找。”
“嗯？”薛茗予不解的偏着脑袋看着丽妃。她倒是不奇怪这消息丽妃怎么知道了。她是想不到丽妃真的叫她好好找。
“傻丫头。”丽妃低头望着薛茗予一笑。“咱们都是女人。有了好法子当然要收起来。这几年你用不着，可以给妡冉试试。她的身子底子还可以，老四身子也没啥问题。世子都六岁了，后头也没个动静。再说，过几年，你也用的上。嫡子嫡女生的够够的，那些庶子庶女还有什么扑腾的。”
薛茗予脸红的低头笑了。她也觉得丽妃这话很对。
“我看嫂嫂身体也还不错啊。”卫妡冉脸庞丰润，虽然四王府人多事杂，但是气色和精神头都一直不错，卫妡冉不是很瘦的那种女人，的确不像身体有什么不好的。
“嗯，四王府也有信得过的大夫，我也偷偷让太医去给她看过了。”丽妃也有点担忧，“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去年年前樨嬷嬷，也就是云姐姐生前身边用的人，她说她这些年在老四庄子上，看见那些农家的妇女，生起孩子来一个接一个的。就没有几个生不出孩子的，多是生出来养不起的。唉。”
薛茗予眉头一动，这樨嬷嬷，还真不是个显山露水的。
“八王妃听说也是，前头生了个姐儿，后头没动静了。”丽妃喝了口茶，叹息道。
“嫂嫂比八王妃要有福气多了。姐儿哥儿都有了，而且还有个好婆婆。”薛茗予吃吃笑道。
丽妃一听也是笑了，自己这样儿子膝下单薄还不让妾侍生孩子的婆婆也真是少见不是。“所以啊，卢大奶奶急，我也急啊。”
“嗯，回头我写信让西凉那边打听打听去。”薛茗予点头说道。又重新拿起美人锤，开始给丽妃锤起腿来。
到了午饭时，覃纭修就回来了。皇上到底是没有来，但是让御膳房送了几个菜来，据说是皇上亲自赏的。登公公将菜送来的时候，薛茗予等都跪下叩谢，她一边磕头一边腹诽，这天家父子，到底是爱护，还是冷漠。宁愿赏几个菜，也不能一桌吃个饭。
等从宫里出来，都已经华灯初上了。覃纭修在月泷沙吃了饭，就早早和薛茗予分别。像是往常任何一天一样，甚至比任何一天离开的还要早。薛茗予没有多事的说去朝花夕拾给他收拾收拾行装。第二天，薛茗予在垂花门前，微微笑着看覃纭修一身戎装的挥鞭打马离开。
&bp;&bp;&bp;&bp;如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那还是不要无谓的承诺。
如果真的不舍，又怎么忍性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脆弱。
马上就是改在四王府举办的聚会。薛茗予马上就投入到了连续几天往四王府跑的日子。还真是卫妡冉当日提议的那样，四王府就出了几幅字画，其他的果真是样样薛茗予操刀。至于这几幅字画是不是四王爷新得的，那就不得而知了。只是聚会当日，那些从小在诗词风雅中成长起来的太太夫人们满眼的赞叹和欣赏，薛茗予就料定这几幅字画还果真份量不轻。
除了字画是四王府拿出来的。比如名帖，虽然落款的是卫妡冉，后面缀着薛茗予，但是就跟四王府平日里的烫金帖子截然不同。
薛茗予从她惯常买帖子的铺子选了牡蛎白的帖子，亲自在一张张帖子上用鹅毛蘸了墨水，凭着她对各府夫人小姐的印象，画上简单的速写小像。比如给陈大奶奶的帖子，上面就是个面如满月，微笑慈祥的样子。这速写小像跟平日里大家作画截然不同，看着倒是很特别有意思。连婷姐儿，她自然是没帖子的，也拿了张空白帖子让薛茗予也帮她画了张留起来。
宴饮的单子，倒是薛茗予和婷姐儿还有卢二奶奶家的馨姐儿一起商定的。卢二奶奶早就提过希望薛茗予能带着馨姐儿一起，覃纭修在家时不太方便，事情也多。这回薛茗予打算一天的时间来商定菜式，茶水，糕点，就和婷姐儿一起写了帖子，邀请馨姐儿也来四王府一起。
馨姐儿特别害羞，薛茗予不好跟她太亲热，但是有时候稍微夸奖一下她的点子好，馨姐儿脸能红到脖子跟。不过跟她的害羞不成正比的是，馨姐儿要么不说，要是说，思路想法倒是很得体周到。别说薛茗予连连暗自惊讶了，连婷姐儿都对她刮目相看。
聚会之前，卫妡冉就告诉薛茗予，说陈大奶奶提议，既然每月都要小聚一回，那不如给她们的聚会起个名儿。陈大奶奶打算这次聚会当日提出来，让大家一起想，如此和字画的主题是一路的了。卫妡冉本来还很担心覃纭修一走，薛茗予会不会要失落一阵子，毕竟是少年夫妻，而且覃纭修回来的这段日子，两人又好得跟一个人一样。但是看她****来四王府，商量指派事情面面俱到，脸上也不见忧色，就放心不少。
更是让卫妡冉和各位夫人没有想到的是，聚会当日，大家看字画，讨论绘画技法，看字帖，讨论笔锋气势，薛茗予都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还时不时走神，果真是对诗词书画一点都不上心的样子。但是到了商量聚会名字的时候，给出的意见不少，最后大家商量着到底用哪一个更风雅时，七夫人突然指着好久没出声的薛茗予说道，“九王妃还没取名呢！咱每个月乐呵这么一天可全托九王妃的福了，不管怎样九王妃得出个声才是！”
&bp;&bp;&bp;&bp;一下子在场所有的目光像是聚光灯一样全部集中在薛茗予身上。薛茗予揉着脑门儿都想哭，这些风雅的事情干嘛非要她开口，她今儿努力当个不存在都愣是没成功。其实刚刚大家的提议，她都没有注意听。结果在所有人的目光逼迫中，她不得不挤出四个字来：“听湖画月，怎么样？”
几秒沉寂后，马上是各种叫好和拍手称赞。有人说聚会是在剑湖边发起的，听湖两个字最应景。有人说整个的风格，跟大家聚会的初衷最为贴切。反正一个字，妙！两个字，绝妙！三个字，妙极了！于是薛茗予今日的努力全部白费，她取的名字以最高票数通过！
这段忙的日子里，小风别院还有件正事，那就是薛茗予将唐书云给接了进来。其实说接也算客气了。不过是薛茗予一天吃晚饭时突然想起来，说了声，“你们王爷走了几天了，那唐书云我还忘记接了呢。”
后来，无忧就叫了外院的三个二等丫头，三个婆子，连夜去将剑湖水榭那边一间离湖最远，比较靠后的小跨院给打扫收拾收拾。指派完了，无忧又去给前边陈管家递了个话，让他第二天午饭前，去客栈将表小姐的行李带人一起接过来。
陈管家也是个人精，见只是无忧让个小丫头来传话，无忧都没亲自来，厨房那边刘婆子也没说第二天王妃有什么特别的安排，也就很明白了，这表小姐份量也不咋的。于是第二天，他把一个在他跟前得脸的门子叫来说教了一会儿，就让那门子跟着马车去接人去了。主子不想捧着，他都不敢凑热乎了。
于是唐书云住进来第五天，才得见薛茗予一面。她每日早晨都来月泷沙外头请安，回回都是无暇客客气气的请她回去。薛茗予想了想，每日早晨让人这么在门外守着，都影响月泷沙气氛了。这日就让无暇请了唐书云到一进正屋，她照样慢吞吞吃完一桌丰盛的早饭，才移步去一进。
“书云见过王妃。”等了不少时候，唐书云还是那样温温柔柔，不见一丝委屈。
“起来吧。”薛茗予在正位上坐定，伸手指指旁边下首的宽背椅，“坐下说话吧。”
“住的可都习惯？”薛茗予淡然问道。
“习惯。书云谢谢王妃照顾。”明明是比自己年纪小，唐书云就是觉得这是个不好糊弄的。
“可是我不习惯。”薛茗予冷冷的声音，让唐书云脸上温柔的笑容一下子都有点冻住了。“我不习惯人****来跟我请安。没这个必要。”
“是..书云打扰王妃了..”唐书云怎么也没想到九王妃竟然这般不留情面，屋里还有几个丫头在呢。她嘴唇都在哆嗦。
“既然放你进来，住就老实住着。不用拘这些虚礼。”薛茗予淡淡看她一眼，眼神里不由自主的就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打量。
“你身边几个丫头不熟悉我们别院的规矩，今儿就从我这院子里挑一个你带回去。日常有不懂的，先问问。有个什么需要的，也只管让丫头找陈管家要就是了。”
&bp;&bp;&bp;&bp;薛茗予话音一落，就一溜进来三个丫头，连着屋里本身的无暇无忧，一溜站一排，这架势就是让唐书云选了。
这五个，正是月泷沙里无字辈的六个大丫头中的五个，无暇无忧，无尘无垢，还有一个一直冷落在外的无双，还有一个没进来的无琴，她是王爷指派给王妃的，当然不在列。
除了无双，都是得力的，但是对于薛茗予的安排，却都是没有异议的。别院突然来了个外人，去了明摆就是起个管束和查探的作用，她们也都是愿意为王妃效劳的。至于无双是什么心思，那有不重要，难道别院监视个人就只安排一个人手？
“这是我身边的大丫头，你看哪一个合适？”唐书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薛茗予索性“指引”着让她挑人。
“这..。这几位姐姐都是王妃身边顶顶得力的，书云哪里敢劳烦..”唐书云也不是个傻的。都说宁娶大家婢，不娶小家女。这些大丫头，平日里吃穿用度都比她好，她哪里敢使唤。收买都收买不起，到时候还不是自己受憋屈。
“无忧，叫些二等丫头和三等丫头来。”薛茗予嘴角讥诮一笑，心想这唐书云还是个有主意的。
不一会儿无忧就带了六个二等丫头，十个三等丫头过来，当然，是站在门外的，这些平日都不得近薛茗予身边，自然进不了正屋的。
“你不妨出去看看，选一个两个都是可以的。”薛茗予见叫来的人不少，而唐书云额头已然见汗，吩咐道。
“是。书云谢王妃赏赐。”唐书云见今日不选也得选，好在王妃虽然是个雷厉风行的，也不是那样一手遮天，她不敢要一等丫头也没硬给她塞人。如今骑虎难下，不如就真去选选。好歹日后要放在身边，何不选个顺意点的。
她到了门外，第一排六个二等的只是装模作样看了一遍就算是略过去了。倒是在十个三等丫头里端详起来。最后指了个低着头，身量不高的小丫头。“就你吧。”说着就那小丫头就出列跟着唐书云去正屋给王妃谢恩。
“选好了？叫什么名字的？多大了？”薛茗予见人进来，虽是跪着的，那身影也很熟悉。心里了然一笑。
“奴婢锦瑟，今年七岁。”那小身影伏地磕头，说话清晰。这正是跟锦绣锦年一同进来的锦瑟。锦绣锦年年纪大几岁，勤快麻利，都已经升二等丫头了。锦瑟年纪实在是小，能从小丫头升了个三等也还是最近的事情。必说唐书云了，别院里连无尘无垢都不知道这三个丫头在进别院之前是和王妃相识的。
“嗯。小是小了点。”薛茗予好像有点挑剔的挑挑眉。“既然表小姐挑中了你，可不能偷懒。表小姐有什么需要不好意思开口的，你得有眼色点，别让表小姐委屈了。”
唐书云翻江倒海的心里这才有点平复。这么点小的丫头片子，要是在这人才济济的月泷沙，得多少年才熬得出头。到了自己身边，是个得用的好好哄着，不是个得用的也好压着。
&bp;&bp;&bp;&bp;“书云谢王妃赏赐。这就不打扰王妃了。”唐书云见薛茗予端了茶，慌忙告辞。
“嗯。下去吧。”薛茗予点点头。想必过了今天无暇不用****早晨去应付唐书云了。
唐书云松了口气告退。正好和厨房那头一个领着食盒的烧火丫头模样打扮的婢女擦身而过。王妃不是刚吃过早饭么？这会儿就用上点心汤水了？果真还是个贪嘴的小姑娘家。她没做多想的赶紧领着新得的丫头锦瑟快步回了自己院子。
“奴婢溶音，给王妃送陆妈妈刚做的甜汤。”溶音在门外禀告。无琴跟着薛茗予有些日子了，溶音却还是第一次借着送甜汤的名头到薛茗予身前来。
“王妃刚刚说话久了，快送进来。”无忧甜甜一笑。就和无暇退出了屋外，让无琴陪着溶音进去。不知道的看着，还以为是无忧和无暇正好在屋外站着歇歇。
“王妃，甜汤来了。”溶音进来行了礼，慢慢将食盒里的甜汤端出来放在桌子上。
“嗯。先放着。”薛茗予望了甜汤一眼。她素来不爱吃甜的，陆伯家的当然是知道的。无琴乖觉的走到窗边摆弄着花草，将窗外的动向都纳入眼底。
“王妃，八王妃那边有消息了。”溶音见无琴在窗前没什么异动，小声说道。
“哦？怎么样？可是真有什么病？”自从卢大奶奶求了她，她就一边告知了卫妡冉，一边让无琴通知溶音查查八王妃。倒不是信不过卫妡冉，手头上有人手，如果能按自己的思路来查，当然更合适了。
“奴婢查了八王妃就医的所有医案和药方。诊断和配药都是吻合的。八王妃生长女时，由于是头一个，生产时吃了点亏，但是对身子影响也不大。后面调理也是得当的。这两三年来，千金科偶有不调，但是没什么大毛病，于生育是没有影响的，小日子也都比较准时。奴婢让擅长医术的斥候偷偷给八王妃把脉证实过了。”溶音说的，跟卫妡冉日前告知的，倒是不谋而合。
只是她稀松平常一句偷偷给八王妃把脉证实，倒是让薛茗予心头一跳。这溶音还真是个有能耐的。还敢让人去给一个****前呼后拥的大活人把脉。不过很好，这也体现溶音做事细致谨慎。
“那为何怀不上呢？”薛茗予犯了难。说来说去，就是八王妃卢云菲顶多就是些妇科小毛病，那怎么就怀不上呢。“八王爷那边可有查探？莫不是八王爷有毛病？”薛茗予突发奇想。若是八王爷有毛病，那他还抢个屁的皇位。
溶音微汗，她本来还有些不好意思说呢，王妃这不是还没圆房么，她还怕王妃不好意思听呢。“八王爷也没有。八王爷在御医那边都是有医案可查的。”好歹八王爷前头还生了个女儿出来不是。
溶音见薛茗予眉头紧锁，想了想，还是打算直说。“奴婢还查了八王妃和各位侧妃妾侍的侍寝录档。”
薛茗予闻言差点一口水喷出。这还有没有点秘密了？这都能让溶音查到。
&bp;&bp;&bp;&bp;“八王爷各方面都很配合八王妃。虽然八王府加上张侧妃共有侧妃两位，侍妾三个，通房丫头两个，但是一直以来，但凡是八王妃小日子前两天和后两天，八王爷都是歇在八王妃院子里的。”
薛茗予一口水呛着咳个不停。一个月三十天，有四天是在正室，还有七个人等着分剩下的二十六天，每个人也就是平均四天。哪怕分到手了，那八王爷恐怕也没什么精力了吧。
“奴婢无能，只查到这么多。”溶音有些羞愧的低下头。查了所有关键的，但是还是没有个结果。
“没事。已经很好了。”薛茗予好不容易平复下咳嗽。都查到这个份儿上了，她哪里还好意思责怪溶音。怪只怪八王爷那种马不行，小日子前后都去八王妃那效力还生不出儿子来。
等等！薛茗予突然神情一震！她好像捕捉到了什么重要的讯息。
“溶音，你说什么？”薛茗予有点慌乱的喊住正要退下的溶音，“你说八王爷哪些日子歇在八王妃院子里的？”
溶音有些不解，仍是详细的再述说一遍。“八王妃小日子前两天和后两天，八王爷都必然是歇在八王妃院子里的。”
薛茗予双眼一亮，“八王爷为何挑这么个日子歇在八王妃那？”
溶音申请有些古怪，顿了一下说道，“王妃有所不知，女人小日子前后比较容易受孕..”
“对！就是这个！”薛茗予兴奋的一拍手掌！又连忙摇头，“不对！完全不对！”
溶音疑惑不解的看着薛茗予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一会儿说对，一会儿又完全不对。“可是奴婢查的有什么错漏？”
“不是不是！”薛茗予连忙摆手，笑着说道，“你做的很好。我想我知道八王妃为什么生不出孩子来了。”
这下不光是溶音傻在那，连窗户边的无琴都禁不住张大下巴，她原本还在偷偷叹息，溶音头一回听候差遣就没能完成任务，怎么王妃好像是得了什么重要答案一般高兴。
薛茗予这下是真的豁然开朗了。这个时代都以为是月事前后最容易受孕，而根据她那个医学先进发达的现代知识，却刚好相反。虽然她不是学医的，但是“安全期”这个词她是懂的。月事前后就是安全期，也就是最不容易受孕的时期。
八王爷和八王妃成婚时就能有孕，那是因为新婚，八王爷新婚前顶多有几个通房丫头或者外头的相好，是不可能有那么多的妾侍的。所以八王妃怀了长女很容易。等她怀孕生女完毕，八王爷身边已经是左拥右抱了，自身质量就有限了，加上留给她的只有那见鬼的“安全期”，她当然想怀上就难上加难了。
丽妃娘娘说，樨嬷嬷在庄子上看到农户家，只有养不活的，少见生不了的。农户又有几个三妻四妾的，能娶个媳妇儿就不错了，****耕耘，当然出产率高了。
如此说来，不知道卫妡冉那边是否也有相同的情况。说不定，这两个大难题还真被她薛茗予给解了。
&bp;&bp;&bp;&bp;想到这，薛茗予立即去吩咐无琴，“快备马车，我要去趟四王府！”
外面守候的丫头得了信赶紧忙活开。薛茗予兴奋的坐在位子上，漂亮乌黑的大眼珠子骨碌碌直转，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
薛茗予兴冲冲的跑到四王府，月华虽是有点诧异，还是领着她去见卫妡冉。只是这时卫妡冉正在听四王府内院花厅和四王府的管事妈妈们回话。月华请她在一旁的屏风边坐下，又歉意的亲自端上了各式茶水点心。
“没事，我也没啥事，来瞧瞧你们家主子。你忙去吧，我就在这坐着歇歇。”薛茗予在心里吐吐舌头，不好意思的跟月华解释了一下。她平时来都是提前递帖子的，今儿这样急急忙忙找上府来还是头一遭。也是头一回见识到卫妡冉作为四王府当家主母的忙碌程度。
卫妡冉在正位上端坐在，丰润的脸庞跟平日完全不同，半点笑色也无，严肃而认真。底下二十来个管事妈妈站得笔直，一个个上前禀告。薛茗予初始只是当个打发时间的随便听听，越听却越是认真。
这些妈妈们各自分管的特别详细，她只听中间这么一截儿，听的正是库房的禀告。这四王府，光管库房，就有两个大主管，四个管事妈妈。
这正是刚入春，想必四王府各处都要换不少摆件儿装饰物事，各院子里归还库房多少，从库房领多少，样样详尽。归还的多少完好，多少破损，多少砸了毁了不能再入库，要领的多少冲突了多少没有需要采买，这采买又是多少预算，是超了还是刚好..薛茗予听的头皮发麻。
其实这些她都不陌生。西凉薛府虽然人丁简单，她在闺中时就是惯常听永安管理府里中馈的。正所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四王府不过是铺成开了更为繁杂一点罢了。
只是听了这半会，薛茗予心里的警钟大作！来的时候，太夫人陈氏天天在她耳边耳提面命豪门大户的各种黑暗复杂波谲云诡，这一年多以来，小风别院却像是个温室，她上无公婆管制，下午儿女牵绊，妯娌只一个卫妡冉还是对她样样好的，老公不在身边不需要照顾打理，什么妾侍通房全都干干净净的。整个别院上上下下以她为天！
薛茗予突然意识到，这一年多在小风别院的生活，太平静了！太太平了！如若不是今日听了这半天突然警醒起来，那她正如那温水里煮的青蛙，适应了温度，哪天突然来一把火被煮死了都未尝可知。
卫妡冉忙完，一口喝下旁边微凉的茶水。“茗予怎么今儿来了？等久了吧？月华这丫头也是，也不告诉我一声，好叫这些烦人的婆子们明天再来好了。”
“我反正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左右无事等等也无妨，正好学习学习呢。”薛茗予甜甜一笑，走过去给卫妡冉捏捏肩膀。“嫂嫂真厉害，我听这么一会儿可是头都听大了。”
&bp;&bp;&bp;&bp;“切，你这猴儿尽忽悠我的吧。”卫妡冉微微一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可没你这么聪明能干的。过两年等你管起事来，那还能比我差了去了。”
“嘿嘿。有嫂嫂教我我当然差不到哪里去。”薛茗予嘿嘿一笑。
“好了。别捏了。”卫妡冉轻轻拍了一下薛茗予正用力的小手，“大老远来给我捏肩膀，我可消受不起。九弟可要心疼死了。”
月华赶紧上前替下薛茗予。
“嫂嫂，八王妃那事儿，我有眉目了。”薛茗予乖巧的到一旁坐下，小声说道。
“真的？”卫妡冉闻言一震。刚换过一遍茶水的月盈听了立即留下茶壶，端了托盘掩门出去。在卫妡冉身边做事，别的不说，眼力见儿肯定是一等一的好的。
“嗯。其实也是偶然间发现的。”薛茗予低着头，尽量装害羞。夫妻间的私密事情，如果听得一个黄花大姑娘堂而皇之的说道，少不了要惹人轻视的。
“没事，你只管说。”卫妡冉轻咳，也意识到薛茗予有些不自在的神情。这生孩子的事情，叫她一个还未圆房的女子来查探，本也是为难她了。
“八王妃自身是没问题的，八王爷也是问题的。”薛茗予说道，“只是二人相处有些问题。”
“这个..不知是些什么问题？”卫妡冉不得不问道，只是她也觉得她的问题太过怪异。
“听说..八王妃小日子前后，八王爷必然是留在八王妃院子里的。这正是不妥的地方。”薛茗予头埋的更低了。
“啊？”卫妡冉心里的震惊大过于难为情。“这不正是最有利的日子么？”
“其实不然。”薛茗予飞快的抬头看了卫妡冉一眼，又赶紧低下头。那种窘迫害羞，和不说又不行，诠释得极为到位。
“茗予在出嫁前，家里老太太告诉过我，说以前听说有位女游医，专门说过，小日子前后并不利于女子有孕。倒是..倒是两次小日子中间的那七八日时间，是受孕几率最大的。老太太说，开始大家都不信，但是有不少妇人听了那女游医的，都相当有效。”
薛茗予的声音说到最后已经几不可闻，又恰到好处的让卫妡冉听了个明白。
“咳咳..”卫妡冉连声咳嗽，薛茗予一个尚未经历过男女之事的女子说起这些，她听着都耳夹发烫。但是这新奇的言论，又让她无比好奇和震惊。“可是..连御医都说该是小日子前后才是啊..”
“八王爷和八王妃身体不都是没问题么。那证明御医说的也不太可信。我觉得，如果卢大奶奶那边实在催的急，倒可以告知她，左右也是个门路，说不定那女游医说的也是对的呢，有好些妇人信了她的话，都是得益了的呀。不然太夫人也不会特意在茗予出嫁前特意告知于我了。”薛茗予抿抿嘴，努力将卫妡冉从茫然中拽出来。
卫妡冉这也是关心则乱。薛茗予自然不好意思说嫂嫂你是不是也是这样啊，你要不也试试吧。和聪明人说话永远不用说得直白暴露。
&bp;&bp;&bp;&bp;“嗯，也是。”卫妡冉又呐呐喝了口茶水，渐渐收起了神思不属。“卢大奶奶若是再问与你，你就告诉她。总不过是多条路，就是不成也怪不了你。如若成了，她就要承你个大人情。”
薛茗予受教的点点头。她们若是在八王妃怀孕的事情上尽了力，卢大奶奶可不是要承薛茗予一个大人情。至于这孩子八王妃保不保得住，生下来活不活到大，那就要看八王府的“热闹”程度了。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和当时没有阻拦张侧妃进府，属于殊途同归。薛茗予都想给自己点个大大的赞了，有这样做阴谋家的么，对手政治联姻她拍掌称赞，对手生儿育女她忙里忙外，她容易么她。
“我这就回去了。”薛茗予的兴奋劲儿过去了，想想还是告辞吧。也不留下用饭了。估计卫妡冉晚上要忙起来了。
卢大奶奶当然是着急的。下一次在陈大奶奶家聚会时，卢大奶奶就去的特别早，因为不管是在听湖画月不管是在谁家举行，薛茗予都是早早就去的。趁着别人都没来，卢大奶奶就将薛茗予拉到一边问她有没有什么消息。于是薛茗予又是无比害羞窘迫的拐着弯儿述说了一遍。
卢大奶奶听了又是错愕又是难以置信。一时都接不上话来。她不好意思反驳薛茗予的意思，毕竟薛茗予是给她帮忙的。而且一听得不少妇女听了那女游医的话都怀上了，卢大奶奶结合自己女儿的情况一对比，又心动的很。
“太夫人特意告知于我，想必是有缘由的。大奶奶不若试一试。如果不成，茗予就有愧大奶奶托付了。”薛茗予歉意的说道。“不过，只求了大奶奶莫要将这事传开。”
“那是那是。不管怎样，我都很感谢你。”卢大奶奶回过神，就明白了薛茗予的意思。一来，她一个未及笄未圆房的姑娘家，给出这么个点子，名声上都不大好听。二来，卢大奶奶的敏感神经也意识到，四王爷这整日舞文弄墨的，九王爷成了婚还在边关当个三品副将，这两位向来都是政治边缘人物，若是因为这事被绑到了八王府的船上，八王府没这个意思，人家四王爷九王爷估计还嫌麻烦。
时间好像以听湖画月每一次聚会为节点，一不小心就从指尖飞快的滑了过去。
到了夏天过完，刚入秋，八王府还没有官方消息传出来，卢大奶奶在一个傍晚，拉着一车谢礼亲自来小风别院跟薛茗予道谢来了。八王妃果真有了身孕，只是现在月份小，刚查出，没有对外说。卢大奶奶却是觉得，这怀上了，就说明薛茗予告知的是对的。她不第一时间亲自来重谢都不行。
薛茗予心里也是松了口气，虽然她知道她的超前言论是科学的，但是对于没理没据的事情，还真只有有了结果才能让人信服。她却是知道的，自此八王府可是要“热闹”开了。
&bp;&bp;&bp;&bp;此前卫妡冉和溶音都得了不少八王府的消息。那位新进府的张侧妃果真是个娇贵的，绕是个侧妃，不仅不将先进府的罗侧妃放在眼里，跟罗侧妃闹了两回脾气不说，就连八王妃那边，据说也是不大乖觉的。
溶音后来又拿回了一次八王爷去府上各位妻妾房里的录档，八王妃也是有心机的，不仅将自己的侍寝日子调整到了薛茗予建议的日子，并且将其他各位侧妃妾侍的日子也都重新排了一遍，而且日子都掐得“恰恰好”。薛茗予得知后又好笑又想给八王妃点个赞。
所以如今八王妃有了，那张侧妃却是还没动静。八王妃的好消息，必将给张侧妃迎头一击。年轻气盛的张侧妃，对上好事当头久经沙场的八王妃，八王府想不热闹都不行。
秋天的末尾，这次的听湖画月又回到了薛茗予的小风别院。其他几位夫人家倒还没有好多没轮上，只是马上天气要凉了，剑湖水榭就不再适合举行宴会了，所以薛茗予提议趁还有点暖意，这次去她小风别院。
一到换季女人的主题永远少不了添置衣物首饰。所以这次的主题对于薛茗予来说是驾轻就熟，在每位夫人讨论衣物清单上的款式颜色时，适时的给点建议。
这样一月一次的或是热火朝天或是谈笑风生的聚会，已经不知不觉改变了艳京的一些流行风向。比如各式各样的蝴蝶结发饰，已经在上流社会成了一种新颖的风尚。比如最近夏季的衣裳，听湖画月的夫人小姐们都有让人耳目一新的细微改变。所以这次对于秋天的衣裳饰物的讨论，就格外的火热。
这当然是薛茗予和卫妡冉几人乐意于看到的变化。同时，让她们关注的还有一点，就是这次聚会上的几个新面孔。自从第一次举办以来，偶尔有一两次来不齐人的，但是来了新面孔，倒是第一次发生。这新面孔，说起来也是薛茗予的老熟人。一个是秦老首辅家的大儿媳妇，在八王府张侧妃进门时同桌宴饮过一次的秦大奶奶，还有一位，就是秦大奶奶带来的秦家四姑奶奶，曾经的秦四姑娘，如今的吴太太。
所谓来者是客。秦大奶奶带着吴太太拎着八色礼盒下了马车，薛茗予只有那么一瞬间的惊讶，瞬间就端上了和秦大奶奶同样热情熟络的笑容。吴太太也是一脸笑，但是那功力火候，明显就比秦大奶奶差了好几个档次。
听湖画月的众位会员们也有些纳闷儿怎么突然来了新客，但是这些人精们当然不会在当朝首辅的家眷面前表现出任何错愕和不欢迎来。
“早就听说夫人们有此雅致特别的聚会，我和我们家姑奶奶仰慕已久，今儿厚回脸皮，各位不会怪我不请自来吧？”秦大奶奶拉拉吴太太不太自然的衣袖，笑着自动撇清她不是薛茗予甚至任何一位邀请而来的。聪明的不给任何人惹麻烦又表示了自己的向往，实在是很聪明。
&bp;&bp;&bp;&bp;于是秦大奶奶和吴太太在此次秋裳讨论上虽然出言不多，但是也挺融洽的。
唯一让薛茗予眼中有些微刺的，是另外一个不请自来的。就是这剑湖水榭后排院子里住的唐书云，覃纭修那可怜寄居的表妹。
“听说王妃今日有贵客，书云特地做了几样湖州糕点来给贵客们尝尝鲜。”唐书云亲自端着食盒，跪倒在烟笼亭的台阶上，低垂的眼眸只能看见好像由于害羞而不断颤动的羽睫。像是一只胆怯无辜的小白兔。
已经开了盖子的食盒里，露出几样或是白软或是粉嫩的糕点，甜腻的香气仿佛就是那温馨的颜色上散发出来一样诱人。
“表妹真是客气。无忧，还不快去扶了表小姐起来。”薛茗予微微笑着拍拍无忧的手，又转向亭内的各位夫人，“这是承熙侯四房的嫡长女，如今家里庶兄嫂待她不好，我和九爷就将她接到别院住来了。我这别院实在是小，没有地方，就安排在这水榭后排的院子了。大概今日姐姐们气氛太热烈了，像表妹这般胆小的都忍不住来亲近亲近了。”
一时间，烟笼亭里刚刚还有些不解的夫人们瞬间都有些明白了。承熙侯那是簪缨世家，在座的小姐们可能不知道，但是夫人们却是对承熙侯四房是有些知晓的。薛茗予说的庶兄嫂对这表妹不好恐怕是真，不然好好的接到眼前添堵干嘛，八成是穷亲戚靠过来没办法。薛茗予说她别院小，大家也是有眼数的，也是事实。至于她这表妹是不是胆小，就值得商榷了。
真胆小？那知道人多还敢往这里凑？忍不住来亲近亲近？哼。她们这些贵妇人家里还少了那起子拉关系贪便宜的穷亲戚或是低贱奴才么。一下子刚刚在无忧亲自帮扶下才站起来的柔柔弱弱的唐书云，立马感受到了来自亭子里不屑和轻蔑的目光。
“书云不敢打扰，这就回去了。”出师不利，唐书云还是惧怕这位不好亲近的王妃会不会事后跟她算账，赶紧收尾。
“回去干嘛，来了就坐坐，听听热闹也好。”薛茗予无比大度的宽慰道，一抬手就截住了她好似受到惊吓一样的退缩。
唐书云留也不是，走也不是。走吧，她来就是为了留下来的。留吧，在其他人的眼里，她这就成了欲擒故纵。薛茗予笑吟吟的眼神盯着她，却仿佛一只巨手压着她头顶，唐书云最后还是脸一阵红一阵白的寻了个靠边的座位留了下来。
秦大奶奶的聪明和圆融，跟秦家出来的吴太太是半点关系都没有。吴太太要么冷着脸不接话，要么说一句半晌也没有人接她话。到了午饭时，薛茗予亲自指点无尘无垢给各位夫人们添置甜汤，等她落座，眼角瞥到，今日两个不大融洽的人，吴太太和她那唐表妹，竟然好巧不巧的坐在了一起。
这两人，希望不要闹什么不愉快才好。薛茗予心头滑过这个想法。毕竟吴太太拿着鞭子跋扈无理的形象在她脑海里太深刻了。但是若是唐书云是那不长眼的惹了吴太太，她可没太多面子去保她。薛茗予耸耸肩。
&bp;&bp;&bp;&bp;宴席过后，大家又继续在温热的奶茶香中继续讨论该打什么头面首饰。薛茗予在无暇无忧给夫人小姐们派茶时，又发现，吴太太和唐表妹竟然在烟笼亭里又坐在了一起。薛茗予有些讶异的挑挑眉，怎么，这两个“落魄小姐”是找到知音了么？
后来到宴会结束时，秦大奶奶领着吴太太跟她告别，吴太太有些别扭的开口道，“唐妹妹和我很投缘，我家里向来冷清，不知若是请唐表妹偶尔去家中坐坐说说话，九王妃可允许？”
秦大奶奶大概没想到自家姑奶奶这般直白就开了口，也不跟她商量一番，顿时有些恼怒的看了眼吴太太。只是吴太太只是翻个白眼，半点也不惧怕的样子。
薛茗予看了眼跟着她身后低眉垂眼很是不安的唐书云，唇角轻笑，“这有何不可？只要吴太太不闲叨扰。说来九爷走之前还特意叮嘱茗予，说是如果有好的人家就要给表妹多留心留心，不求家世功名，但求是个安分守己能有良心的就好。吴太太疼惜表妹，正好给表妹多指点指点。九爷向来对这些事情不大上心，茗予人脉根基又浅，还得多谢吴太太呢。”
这时候在她们身后还有好几位没走的，听得薛茗予更是直白的话，和唐书云红到耳根子样子，心中更是不屑了。是了，这表小姐急巴巴过来露脸，不就是想多条路走么。秦家四姑奶奶出嫁还是正月后的事情，当时风言风语大家听了不少。表小姐和这样的人亲近巴结，能安什么好心。一时投到薛茗予身上更多的是惋惜的目光，收留个穷亲戚，明摆着是个白眼狼嘛。
“嗨。九王妃真是个明白人。”秦大奶奶见自家姑奶奶脸上也不大好看起来，赶紧打圆场，“哪天能喝表小姐喜酒，也是我们姑奶奶和表小姐的缘分不是。”说着狠狠瞪了一眼吴太太，硬拉着她的手就转身走了。
秦家两位走了，薛茗予转身就走，仿佛看都没看到身后一脸窘迫的唐书云。既然不请自来，那也就请恕她不送了。她倒不担心唐书云能翻出多大浪来。秦四那手腕，男人没勾到手竟然将自己后半辈子都搭进去了，又能给唐书云提供什么更高明的路子走呢。哼。她还真不把唐书云那些小伎俩放在心上。
但唐书云就没那么好的心态了。她忐忑不安的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子。又是懊悔又是庆幸。庆幸她首次出场竟然跟秦首辅家的姑奶奶投了缘，懊悔的是，她一直小心翼翼的生活好像打破了。不知道接下来王妃会不会对她有什么打压，会不会赶她出去？
唐书云翻滚来翻滚去折磨得自己睡不着。同样睡不着的还有外头倒座的锦瑟。锦瑟翻来滚去一晚上，羞愧的不得了。
表小姐看起来一直本分，就是偶尔在小厨房里做点点心，分给她们这些丫头吃。今日那一出，表小姐一点口风都没露，她都没机会去给王妃透个口风。她这监察之职，简直是大大的玩忽职守了。
&bp;&bp;&bp;&bp;第二日唐书云顶着两个黑眼圈，忐忑不安的吃过早饭，在房里等着王妃那边会不会有什么惩罚过来。等来等去，实在等不住了，她只得叫来那个月泷沙里带过来的叫锦瑟的小丫头，“去，去打听打听，王妃那边可是对我生气了？”
“是。”锦瑟闷闷的应了声就出去了。惹得唐书云暗恨，真是个木讷无用的丫头。她哪里知道锦瑟心里头对她的不屑和厌烦。
不一会儿锦瑟就回来了，“王妃一早出门去了。”
“出门了？”唐书云惊讶的张大嘴巴。“去哪了？”
“听说是去庄子上住几天。王妃想看看庄子上的景色。”锦瑟答道。
唐书云捏紧了帕子，这丫头，问一句答一句，真是蠢笨。偏偏又是月泷沙里出来的，还是她打不得骂不得还得防着的。
只是，王妃这一大早竟然去庄子上了，还是去住几天？那不是根本没那个心情没那个空来生她的气？
唐书云心“蓬”的一下落回原地，却又觉得更气了。自己一晚上没睡好，一早上坐立不安，竟然一直都是白担心。王妃竟然是一点没将她放在欣赏，连生气都不屑？
唐书云咬得粉唇发白，气得心窝发紧。
此时郊外大沥田庄上，薛茗予刚下了马车。她此次出来是计划已久的。听湖画月刚刚过，没什么事扰心。而且正是秋天，田庄上，当时由张远那一片农舍改造的生产作坊，各方面已经很成熟了。旁边的良田里，也已经是硕果累累。但是她的来意，却是农舍背后，那一片空空的田地。
这正是当时她和陆伯说起的，想做暖棚的地方。经过这些日子的筹备，暖棚底下偷偷挖的火龙地道已经成型。到底面积不小，薛茗予心想还是自己亲自过来走一遭的好。
当时从张远买来这四百亩地，除了农舍急呼呼的改造了投入生产，旁边庄户上陆伯也让张远陪着去跟庄头打了几回交道。让庄头将庄子上的佃户们安抚好，尽量不要耽误了这季的秋收。作坊是作坊，除了作坊这些田地也不能荒废了不是。所以秋收之后，陆伯在庄子上也物色了一些农活上得力，手脚麻利，心性纯良的庄稼汉们。
庄头姓严，都叫他严老伯。五十岁上下，黝黑的面容，双手指节粗大，一看年轻时应该就是个整庄稼的好把式。脸上笑容带着农户人家的纯朴，露出一口白牙。严老伯让几个年轻小伙帮忙将马车上的行礼卸下来。薛茗予晚上就要在这边落脚了。住的是个单独的青砖瓦房院子。正是张远之前在庄子上住的院子。薛茗予只是提前让陆伯家的过来，带着几个农家媳妇子里里外外打扫几遍，铺了她惯常用的被褥。其他的家具什么的都没换，这次来的时候，她日常用物自然是随车带来的。
一时间，大丫头在院子里各个角落里站定，看着年轻小伙搬下了箱子，就让旁边的婆子一人给了一吊钱。
&bp;&bp;&bp;&bp;两个小丫头从屋里搬了扶手磨得发亮的高背椅，和同样乌亮的小桌子在天井里，用随身帕子快速擦拭一遍，又从马车里捧出织锦毯子铺上，待薛茗予坐下，小桌子上已经摆上了马车里拿出来的三样水果，四样茶点。二等丫头带着粗使婆子将箱子搬到屋里头，无暇无垢就亲自进去安置行礼了。该摆的摆出来，该铺的铺上。
一下子这间平凡的青砖瓦房里，在院子里无人多话的静寂和错落有致的轻轻步伐声中，变得仿佛像高门大户一样让人森严压抑起来。严老伯脸上还是那纯朴的笑容，只是和蔼的目光里已经多了很多的恭谨和谦卑。他严厉的唆了一眼搬箱子进来的年轻庄稼汉们，那几个汉子就赶紧捧着钱币快速出去了。
薛茗予嘴角浮起轻笑。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社会里，通过身份的威压，去制约人，倒是比威逼利诱什么的来的容易。她不是不可怜他们，但是扪心自问，哪怕她给他们再多的利益和尊严，他们难道能立马改变骨子里的谦卑么？
既然作坊里劳作的人们，通过劳动改善了自己的生活。这是她薛茗予给的。那么，她同样会给田庄上这些庄稼汉们一些力所能及的生活改善。改善他们的生活，绝对比改变他们根深蒂固的封建思想更容易。思想是整个社会的事情，薛茗予不觉得自己有多么伟大多么强悍。
“严老伯，今日谢谢您了。请您先回吧。明儿我们王妃再请您过来说话。”无尘笑眯眯的用托盘递上两吊钱。
“诶，好，好。”严老伯有些不自在的从托盘里接过钱币。王府的丫头，看起来都像贵妇人一样。更别说院子里唯一坐着的一身华服的王妃了。都说他们田庄走大运了，一转眼就变了天，成了九王妃的产业。种的还是那些田，他这跺跺脚田庄上再刁蛮的泼妇都要抖三抖的庄头，却在新主子面前有些放不开手脚了。
第二天薛茗予也没有立即去见严庄头。而是带了几个大丫头还有一群二等丫头，去田垄间走走看看。
秋天的田野果然是很美很美的。不管是成片成片金黄低着头的麦穗，还是那些在地里衣着简陋劳作的汉子和农妇。除了入眼的无边景色，同样感动人心的，还有那触及心灵的庄稼，劳动，丰收，欢欣。最最朴实的，最最简陋的，最最辛苦的，在这个季节里，看起来特别的美。
几个丫头，比如无暇，最初就是农户里走出来的。无暇都比平时多了许多话。有旁边自小是家生子的无尘好奇的问，无暇也热情兴奋的解答。薛茗予微微翘起嘴角，来大沥田庄真是个正确的选择。不说她要做的事情，就是带着丫头们来散散心也是顶顶好的。整日拘在精巧的院落里，压力大了，算计多了，人的心胸都会慢慢都狭隘了。大自然的美，大自然的力量，是心灵最好的洗礼。
&bp;&bp;&bp;&bp;安嬷嬷却是没有跟过来的。安嬷嬷跟了陆伯一大早去办另外一件事。陆伯将他物色好的几户庄户人家全家聚集在一起。来之前，他就让严老伯跟这几户递了话，说是九王妃有意在田庄里挑几个丫头小厮的。对于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来说，这无疑是最好的恩典了。
大户人家的丫头小厮，大都是人伢子专门调教了送去让挑选的，哪里轮的上他们这些田地里跑大的。先不说活计比种田种地要轻省，吃穿不愁，每个月都有固定的月例银子。光是昨儿傍晚庄子里传遍的，王妃身边就是丫头，都多么有气派，就够他们欢欣鼓舞的了。
若是能当选了，做得好，以后说不定得了王妃恩典，婚配个体面富户也是很有希望的。就是平庸点，不犯错，也能为家里增加不少收入。所以早晨这四户人家到了陆伯和安嬷嬷面前，一个个是又紧张，又忐忑，又兴奋。
“小的也来了？”陆伯问道。
“嗯，都来了。”严老伯紧张的搓搓手。
“嗯。”陆伯点点头。不紧不慢的。“你们也看到了，王妃难得来田庄上一回，又有这么个意思。不管今日安嬷嬷选了哪几个小子丫头的，你们为人父母的，可要把孩子叮嘱好了。王爷王妃是什么人？主子要是选了你，该怎么做事不用我啰嗦，但是有一点，可不能有半点心术不正的。”
陆伯刀子似的凌厉眼神在四户一共二十来个人之间来回扫一遍。“那没有良心大逆不道的，打死那都是轻的。”这话就像是一把寒光闪闪的大刀，让在场的人无不心尖一哆嗦。孩子要是在外头触犯了主子，那他们这些家里头还在庄子上劳作的一家老小，估计也没什么好下场。
陆伯满意的看着没有人敢大声出气的场面，又慢悠悠的啜了口茶。“在哪里做事，都跟你们种庄稼一样，不亏心，自然能结出好果子。说起来，我跟你们也一样，我家丫头，如今就在王妃身边做一等大丫头。此次也是跟了来的。”陆伯这么一说，刚刚还吓得颤巍巍的人们立马心里生出无尽希望来。
“我家丫头在王妃那做事做的好，我脸上也是有体面的。日后你们也一样。”陆伯的声音缓和了许多。大棒加糖果，往往是最佳搭配。“来，十二以下的丫头，十四以下的小子，到外边院子里去。我和安嬷嬷看看。”
这几户，本来就是陆伯特意留心的。不光要是个干活的好把式，家里也要有正好能被王府吸纳的孩子。所以四户里，丫头有五个，小子有六个。陆伯和安嬷嬷也不像真的挑丫头小厮那般严格，因为有良壁几个珠玉在前，他们对下人选拔也宽厚了许多。再说，此次选人其实是个幌子，若是能有得力的培养出来自然是好的。主要是陆伯想让这几户的主要劳动力，能更死心塌地的在王妃的暖棚这件事上效力。
老的在田庄上，小的在别院。对于他们是个双赢的政策，同时，也有个双层的保障。不管是老的小的，互相有了牵制，不说要多么卖力卖命的干活，起码能少些异心。
&bp;&bp;&bp;&bp;于是安嬷嬷冷着脸左看右看，一会儿让这些孩子排队在院子里走几步，一会儿让他们跑几步，一会儿冷不丁揪出一个来问几句话。折腾半晌，院子外头的丫头小子们紧张得做事都有些同手同脚，院子里头的大人们额头冒汗，安嬷嬷才冷着脸进了屋子。
“庄户上出来的孩子，规矩礼仪行姿走态这些，还是差了很多。”安嬷嬷毫不客气的冷淡语气，让屋里头的大人们心冷半截儿，惭愧不已。
“不过这好歹是王妃入手的第一个田庄，我看丫头小子们年岁也不大，到时候就多花些时间调教调教吧。”安嬷嬷无奈的转了口气，屋子里瞬间多了不少松了口气的声音。
“嬷嬷的意思是？”陆伯恰到好处的搭个戏台子。
“先都留着吧。这几日趁在庄子里，先粗浅的教教规矩。回头进了别院，自有专门的人教导。只是..这就只能从没等级的丫头小厮做起了，若是小子们平日里算账认字什么的学的好，也可去王妃铺子里帮帮忙。”
顿时屋里屋外大的小的都心服口服了。心道王妃真是心善。他们这些地头跑大的，要去好好学规矩，从最低等的做起那是最应当不过了。还有机会学认字算账，简直是天大的恩赐了。严老伯赶紧喊了外头的小子丫头们进来磕头，又登记好姓名。这才完事。
这几家的兴奋当然不会这么快完事。薛茗予天天在地头转悠，悠闲的不得了，安嬷嬷已经将新收的十一个下人讲了三天基本规矩了。天天讲，还得天天考。到第四天，各家已经由兴奋转为高度紧张时，陆伯才让严老伯带了这四家的当家的到薛茗予面前来说话。
说的就是暖棚的事情。关起门来，足足说了三个时辰。
大部分是薛茗予说，他们茫然的听着，强迫的记着。暖棚这个东西，在这个时代并没有特别的成功，所以即使是偌大的繁盛的梧州国，也不过几个小的暖棚是成功的。梧州偏寒，如若真是能规模大一点，即使是四个不识字的农民，也能预见成功之后的利润。
薛茗予也是梳理了很久关于暖棚她所知晓的知识，又私下里和安嬷嬷谈论过不少次。现代里已经有不少农户通过暖棚种植反季水果反季蔬菜，薛茗予不爱吃甜，爱吃的水果也只是有限的几种，草莓，西瓜，柚子，葡萄。其中草莓和葡萄她去过很多次采摘棚。前世里老家的农村亲戚就有种暖棚香瓜的。所以，她脑海里关于暖棚的知识，从某方面说，要比这个社会的先进许多。比如这条秘密铺设的地龙。
她也不急于一次就成功。反正这是她的地头，多摸爬打滚几次也无妨。只是关于这方面技术的保密性，倒是比较重要。所以就有了陆伯和安嬷嬷前几天唱的那出戏。
听一个衣着华丽面容高贵得不敢直视的矜贵主子跟你讲种田，四个大老爷们儿总觉得怪怪的。而且说的，还是他们有不怎么懂的领域。不过对于薛茗予强调了两遍的：不管成功与否，都不得对外人言道。他们是懂的，个个面色凝重，点头如捣蒜。
&bp;&bp;&bp;&bp;这次薛茗予在地头待够了走了，安嬷嬷就留了下来。十一个孩子薛茗予带走，另外留了两个二等丫头两个粗使婆子照应安嬷嬷。
月泷沙里一等丫头都跟着去了大沥田庄，二等丫头三等丫头也去了不少。一回来，无忧无暇就分头去将留下来的为数不多的二等三等和没等级的丫头召集起来，分头问话。问完了，两个偷懒生事的二等丫头被遣到外边洒扫去了，其他安分的丫头们都赏了两串钱。这事在别院里传开后，向来觉得别院当差清闲的下人们都多了几分紧迫感。
刚收拾完行李和下人，别院就收到了宫里发下来的帖子。太后千秋节，礼部下达的帖子。薛茗予看着蹙眉半天。皇祖母生日，按孝道肯定是该去的。但是她又想到覃纭修对她叮嘱几次的如若让进宫能推就推的说法。以至于烫金的大红官帖在手上摩挲了一上午。
薛茗予最后也没能计较出个什么来。她心底，对皇宫，跟其他还在做梦的妙龄少女截然相反，还是排斥的很。一上午发呆也没做好决定，薛茗予拿着帖子就去了往月泷沙三进里去了。
“樨嬷嬷在吗？”对，薛茗予突然想到了身边还有号从宫里出来的嬷嬷。她在樨嬷嬷屋子外头，轻声问着外头正扫地的小丫头。
“回禀王妃，樨嬷嬷在的。”那小丫头赶紧放下笤帚，手脚都紧张的不知道往哪里放。
薛茗予一看，这丫头瘦瘦小小的，脸色偏黑，但是看起来却是精气神很足的样子。“你是刚从庄子里来的吧？”
“回禀王妃，是的。”那丫头咧嘴一笑，牙齿白得耀眼。
“叫什么名字？可否帮我去跟樨嬷嬷通传一下。”薛茗予好脾气的说道。
“奴婢叫..叫红芙。奴婢这就去。”那丫头紧张的说完，就往屋里冲。正巧木门这时候被人从里头打开了来。
“奴婢怎敢让王妃叫人通传。奴婢罪过。”樨嬷嬷从门后走出来，跪下行大礼。那红芙不知所措的愣了一会儿，也慌忙有样学样的跪下磕头。
“樨嬷嬷如何这般客气。”薛茗予赶紧上前扶起樨嬷嬷。“本王妃今日有事来请教樨嬷嬷呢。”
“奴婢不敢当。王妃请进。”樨嬷嬷无论是神色，肢体，语气，都像是一汪常年无风的静水。
“好。”薛茗予抬步走进去。相对于那些阿谀奉承的，樨嬷嬷这样将自己容身的屋子当自己的地盘儿，大大方方邀请主子进入，更让她心里舒服。
“嬷嬷且看看这帖子，是去得，还是去不得。”薛茗予见樨嬷嬷掩好了门，直接将烫金官帖往桌上一放，就坐下来等樨嬷嬷的答复。
樨嬷嬷躬身双手接过，仔细看了一会儿。就又放了回去。
“王妃自然是该去的。”樨嬷嬷垂首说道。
“不瞒嬷嬷，九爷走之前，一再叮嘱皇宫里茗予尽可一应不去。嬷嬷可否说给茗予听听。”这是薛茗予头一回正儿八经的跟樨嬷嬷说话，从头到尾就没有半分主仆间的制衡或是投诚，倒像是对待从小一起陪伴的老仆一样直接。
&bp;&bp;&bp;&bp;“回禀王妃。九爷叮嘱的有道理。但是此一时彼一时。太后千秋寿诞，就算王妃推诿了，总是难免被人诟病的。不说九爷常年在外不能尽孝，单说王妃的孝为先日前声势如此浩大，王妃若是因病就去不了，总是不美。”樨嬷嬷也是直接得可以。
“那就得去了？”薛茗予动摇不定的时候这些也考虑到了，只是缺少一个给她一锤定音的人。
“是的。不过一场寿诞。四王妃，和各位官太太，也是要去的。丽妃娘娘，必然也不能缺席。”樨嬷嬷好似答非所问，却瞬间给薛茗予一颗定心丸。是了，就算皇宫水深火热，她一个小角色进去，怎会没人扶一把的。
“那好。茗予就听嬷嬷的。”说着薛茗予起身就走了。樨嬷嬷站在屋子门口目送主子走了，就又回了屋里将门掩上。
仿佛这日午后，王妃根本没有去过月泷沙三进那间屋子一样。
“安嬷嬷可有消息回来?不知道在庄子上缺不缺啥？”薛茗予想起没跟她回来的安嬷嬷，就有些心浮不定。她自己在庄子上的时候，觉得身心放松各种好，留下安嬷嬷一人在那，倒觉得各种不放心了。
“还没消息呢。”无暇说道。
“奴婢看王妃是想嬷嬷了吧。”无忧笑吟吟的，不想薛茗予太过劳心，“庄子上王妃不也住的很喜欢么，嬷嬷本就是爱伺候花木的，在庄子上哪有不习惯的。”
无暇一听，也知道了无忧的心意，也赶紧抚慰。“庄子上瓜果粮食都是新鲜的，嬷嬷身边也有丫头婆子伺候，断然不会短了什么的。王妃快别操心了，恐怕这时候安嬷嬷正在着急王妃身边就我们这几个嫩丫头呢。”
无暇难得开回玩笑，惹得薛茗予也是笑起来。“唉，也是。安嬷嬷说不定也在念叨我呢。”
“王妃若是闲得慌，不若叫锦年来给王妃煮点牛乳红茶。”无忧眼珠子一转，“去庄子上这些天王妃可没喝着，我瞧这牛乳红茶，还是看着当面煮当面喝比较有意思。”
“呵呵。得，叫去吧。我看是你这丫头嘴馋吧。”薛茗予眯眼一笑，挥手就让无忧去叫人去了。
“王妃若是赏奴婢一杯那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了。无暇应当也是这般想的吧。”无忧嘴快的嘟囔道。她叫锦年来煮牛乳红茶除了自己嘴馋，也是有原因的。锦年一早就让人来递过话的，想必是有什么事。
锦年煮茶的火候倒是纯熟了许多。很快房间里就弥漫着浓浓的奶茶香。薛茗予不大爱吃甜，艳京上层圈子里趋之若鹜的牛乳红茶，她也只是偶尔喝几口而已。倒是身边无暇无忧，回回跟着能喝个够。
“王妃。您去庄子上第二天，表小姐就被吴太太接走了。后面连续三天，每天表小姐都去了吴太太家。”锦年慢吞吞的说道，丝毫不耽误手头上的活计。
“哦？”薛茗予眼睛微眯。“去干了些什么？”
&bp;&bp;&bp;&bp;“第一次第二次，都是直接去的吴太太家，到傍晚坐了马车回来。第三次，两人去了玉脂坊，吴太太送了不少胭脂香膏给表小姐。又在茗香楼吃了午饭，才回别院。”
“可有什么异常的？”竟然如此快的就如胶似漆起来。薛茗予鼻子里一哼。
“吴太太问了两次表小姐在别院可是不开心。”
“表小姐怎么说的？”
“表小姐什么都没说。回回都是擦擦眼泪。”
“还有呢？”
“表小姐无意叹息吴太太嫁的不值当，吴太太说，日后表小姐在嫁人上要睁大眼睛好好挑挑。”
“切！”薛茗予闻言不屑极了。这秦四姑娘出了嫁，竟然还一直把自己当个落难小姐，这下子刚好遇上另外一个，倒是惺惺相惜起来。
“锦瑟怎么样？她跟着表小姐一道去的？”薛茗予皱皱眉，锦年这些消息，当然是来自锦瑟了。锦瑟年纪还小，她可不想让锦瑟就这么折了进去。
“锦瑟很好。表小姐不看重她，但是有没各位防着她。”锦年说道，心里由于薛茗予的关怀微暖。
“嗯。那就好。”薛茗予松了口气。“以后处处留意着就行。没有特别出格的事情，让锦瑟不要递消息出来了。自身小心着点。”
覃纭修不在，唐书云若是翻腾起来，顶多顶着个坏名声嫁出去拉倒。有的人想把自己往死里折腾真是拉都拉不住。
锦年走了，薛茗予乐呵起来。女人真是天**八卦的。唐书云这小丑尽管蹦达去吧，她还嫌平日里没趣呢。
趁着心情好，薛茗予亲自让陈管家开了别院库房，给太后千秋寿诞挑了一尊半人高的白玉福禄寿三星翁。礼部办事也是有亲疏的，据她让溶音去打听来的，像四王府，良盱伯府等，早在一月前就收到帖子了。而帖子送到小风别院，离千秋寿诞才只剩三天。薛茗予早在心里撇过嘴了。要么就是礼部突然添了别院这张帖子，要么就是礼部刚将有脸面的府邸刚送完。
不是从她私库里拿东西，她要爽不少。然后又随口问了几句一边伺候的陈管家，让他来说道说道当朝太后的八卦。陈管家照例说的是比较官方的信息，比如太后出自宁西大族朴家，比如当今圣上新宠卉嫔，就是朴太后的娘家侄女。
薛茗予的情绪又被这些小八卦娱乐了一把。到了千秋寿诞这一日，这福禄寿三星翁果然让太后喜笑颜开。薛茗予进宫照例是踩着点儿去的。跟她办听湖画月那完全是两个样。去的早了，地方大了贵人多了薛茗予觉得事多，还不如这样，不犯忌，也不出挑，随着大波人群进去。
这时候她就庆幸皇帝儿子多了。大殿里面，皇上和朴太后相携坐在首位上，两侧依次而下是唐皇后，花贵妃，丽妃等各位宫妃。再往下才依次排列着从老大起各位王爷及家眷。
今日近身伺候的是无琴。无琴像是个百科全书，在薛茗予身边以蚊蝇似的声音不断介绍着周边的人群。
&bp;&bp;&bp;&bp;比如刚刚提到大殿上自上而下的一应人等，都是无琴低声告知的。皇上自不必说，以那身独一无二的明黄衣饰和所坐的龙椅，薛茗予就认得出来。而其他人，饶是丽妃娘娘是她近身见过的，隔这么远若不是无琴解说，她也看不出来。华贵的服饰，繁重的头饰，个个都是浓妆淡抹的美人，薛茗予索性懒得去看了，她不仅看不清楚她还觉得眼晕。
不晕才怪啊。
别说那些一张张彩盘似的后宫女眷以及她们身边环绕着的宫女太监了，就是排在她前面的七位王爷，她都只瞟了一眼就断了通过一次宫宴认认人的心思。王爷，得有王妃吧，还得带上一两个得脸的侧妃吧。个个都是成了家的那还得有三两个小主子吧。那每个大小主子身边总要有些个把个的宫女嬷嬷什么的吧。
哎呀妈啊。薛茗予觉得有种很久违的感觉。前世一到国定节假日那些旅游景点的沸腾景象跟现在雷同的出奇。旅游景点当然人多啊，但是人再多，那气氛是放松的。这里呢，一个个跟特别会议一样，大大小小全身紧绷的端坐着保持得体的微笑和姿容，连那些小儿都知道不得大声说话。
薛茗予这一桌就显得格外冷清了。就她一个人，她带了三个丫头，却不得不留无暇无忧在宫门口马车上等着，只带了无琴进来。她索性不看上面各位贵人，也不看下面各位权臣家眷。低头静坐。不外乎就是下面的祝寿，上面的褒奖，歌舞助兴间适时的拍拍马屁，无论是政敌还是朋友，视线撞见了就微笑着举举杯。
朴太后毕竟年龄大了，所以这场寿宴时间并不长。朴太后估计在上面也头花眼晕的，两个节目过去，喜庆的场面撑了一会儿，就由皇上亲自陪同回慈心殿休息了。薛茗予本还窃喜自己可以走人了，哪晓得唐皇后却出声留人，说是太后身子要紧，先去休息。各位来了的女眷请至御花园游玩。可能是因为先入为主，唐皇后那高冷的声音让人听了不大舒服。薛茗予也只有在女官的引导下，磨磨蹭蹭的往御花园走去。
“恐怕出宫还有些时候，王妃暂且多忍耐忍耐。”无琴一改平日里的木讷，出言劝慰道。
“嗯，好。”薛茗予心里也有点谱了。只当是耐着性子磨了。
御花园这边就跟刚才差不多，俨然是个女人的政治场地一般。唐皇后在石子路上慢慢走着，旁边是几位看背影就觉得阿谀奉承的妇人。薛茗予作为后来者一看，旁边的亭子里也有一拨人，林荫小道上也有三两人群，一时间犹豫了一下往哪里去好。
“九王妃，皇后娘娘有旨，下午请王妃和各位夫人们在御花园自行游玩，而后在泰熙宫赐宴。”那女官在途中低声介绍道。
“嗯，好。”薛茗予神色淡淡的。
无琴会意的给了那女官一个精致的荷包，小声说道，“如此就不劳烦姐姐陪同了。我们王妃就在附近走走。”
&bp;&bp;&bp;&bp;那女官仿佛如释重负的走了。想来也是，一个边缘客人，她得了个荷包还不如去巴结巴结别的达官贵人呢。
见那女官走远，薛茗予了然一笑，就朝林荫小道那里走去。亭子里那一拨看起来也蛮火热的，林荫道上人三三两两的，倒是清静一些。
“王妃，前边是承熙侯唐家三小姐。”走上林荫道，无琴瞥了一眼远处亭子里在妇人间站立着的女子小声说道。
“哦？”薛茗予听得回头看了一眼，正巧亭子里的少女也正望向了她这边。
薛茗予浅笑着回头。那唐三小姐在众人间妙语如珠，一点都不似她遇见那几次那般。看来女人还是理智的时候比较好。她心想，还好是往林荫道这边走，不然她要是在亭子里和唐三小姐汇合，那也够烦心的。
“坐一会儿去吧。”薛茗予突然看到路边茂密的修竹林子里露出一方石凳。
无琴扶她过去。那不是一方石凳，却是四个石凳和一个石桌，不过从她刚刚过来的角度，正好只看得见一方石凳而已。薛茗予想了想，选了个旁边小路上人看不见的石凳坐下。无琴见了不用她说，自动也站到外边看不到的方位。如果不是在宫里，薛茗予就会让无琴也坐下歇歇脚了。但是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恪守着规矩的好。好歹无琴也是会武的，体力脚力应当比无忧无暇要好的多，想想这点薛茗予又要安慰多了。
这石凳倒是个极妙的地方。薛茗予坐着坐着就不由得笑了起来。路上时不时就有人路过。她靠着石桌，“一不小心”就将路过的人说的话都听了去。无关紧要的听听也让她放松不少。
起初过来两个听起来是妇人的，就在偷偷抱怨。“这宫里的东西年年是如此，光看着好看，冰冰凉的哪里让人吃的下。”
“就是，还不如咱们府里厨子做的呢。嗨，咱怎么能说这个。”
“是不该说，要说也出去再说。”
后来又过来一个有些焦虑的声音，大概是跟自家奴婢说话的。“怎么没看到柳夫人呢？你不是说看着往这头来了吗？”
“太太别急，奴婢看着是过来了。再往前去寻寻看。”
“那赶紧的。好不容易才能碰上面。”
清静了只一会儿，又听到一个熟悉而又爽朗的声音。“哟，林夫人也往这边来啊。”
“是啊。七夫人。听说前边玉桥头种了几颗海棠，一起去看看花开没开。”
“好啊。我还以为九王妃跟林夫人一道呢，刚刚那边看到四王妃，也没见在她那儿。”
“呵呵，我也没看到九王妃呢。想必跟其他哪位夫人一起吧。”
“说不定走着就能碰见。”
“就是。”
薛茗予听听就翘起嘴角，差点就想从竹林后绕过去拉着一起走了。那正是汤七夫人和林夫人。难得她被人惦记着。
不过马上她又庆幸自己按捺住了没有跑出去。
“刚刚唐三小姐在亭子里，那得意模样你可看见了？”这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即使压低了声音，却连那丝嫉妒都隐藏不去。
&bp;&bp;&bp;&bp;“怎么没看见。进宫她当然得意了，又是皇后娘娘赐宴的。”另外一个听起来也颇为不屑。
“那你就不知道了。听说啊..”这个八卦的开场白拖了两秒钟，“听说唐三马上要跟那位亲上加亲了。”
“真的假的？”这反问提高了几度，又惹来旁边一阵急躁。
“小点声你。”
“怪不得..啧啧，看那招摇样儿！”
“哼！得意什么，也不想想那位多大年纪了。”
“这事儿定了么？怎么没听着消息？”
“唉。听说今儿晚宴上提一下，之前都瞒的死死的。那位提一提，当今一答应，那还不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再后面就走得远了听不到了。
薛茗予略一思索，就想的出刚刚这两个小姑娘说的是唐三小姐和谁了。亲上加亲？这宫里和唐三小姐有亲的，不就是皇后娘娘么。刚开始她还以为这唐三姑娘是要给宫里补充点新鲜血液了，后来听得最后那句，“那位提一提，当今一答应”，薛茗予就知道不是了。那这么说来，恐怕不是去侍候皇上，那就是皇后娘娘所出的皇子了。
皇后娘娘膝下王爷有两位，大王爷和二王爷。薛茗予觉得必定不是大王爷。一边是自己儿子，一边是娘家侄女。若要联姻，就是为了加深双方关系的，那定是跟最有权势的联姻了。二王爷如今如日中天的势头，定然是许配个二王爷了。不然那唐三小姐“招摇”什么。
薛茗予不禁觉得五味杂陈。同样是簪缨世家承熙侯府所出，真是龙初九子，子子不同。上一代，唐皇后在后宫多少年屹立不倒，而云妃，却已经香消玉殒多年。唐皇后所生的，大王爷听说是个纨绔跋扈的，二王爷如今和八王爷势如水火。而覃纭修呢，却是从小就在北疆军中摸爬打滚。同样是承熙侯府的女儿，这唐三小姐，如今是锦路铺就，而那唐书云，却难容于庶兄嫂。
薛茗予感慨的摇摇头。起身让无琴帮她整理衣裙，就往外走去。她也不能老坐这不动，脱离大部队，那就扎眼了。
前头果然是有座窄窄长长的拱桥，整个桥身是汉白玉垒砌而成，在一汪碧水上仿佛一条羊脂玉带。怪不得有那玉桥的名字。薛茗予一上桥，就看到桥那头两颗盛开的海棠，大朵大朵的，像是玉带上镶嵌着一般。海棠边站着的正是正在说话的七夫人和林夫人，一见到薛茗予出现在桥头，都是一笑，就等着她下去一叙的样子。
薛茗予见了也是一阵开心，没想到这两位还真在这看海棠呢，这无聊的宴会里还不如和合得来的人说说话算了。她正要下去，却被一道熟悉又略带傲慢的声音打断。“九王妃请留步。”
“唐三小姐有事么？”薛茗予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但还是耐着性子回了头。这在宫里头，附近远远近近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能不得罪人就不得罪人吧。
&bp;&bp;&bp;&bp;唐书香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总是波澜不惊的淡定样子。“今日九王妃可开心啊？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进宫里来吧？九王妃可要抓住机会好好看看了。”
“当然开心。”薛茗予像是没听到她后面那一堆的讥讽，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欠奉。
“哼。”唐书香满腔的好心情在这时候都消失殆尽。“快看看，当初云妃也说不定在这玉桥边走过呢。九王爷没机会来缅怀，九王妃您可要抓住机会了。”
薛茗予几不可见的眯了下眼睛。“唐三小姐没有别的要说的吗？若是没有，本王妃就走了。”
“站住！”唐书香被薛茗予棉花糖般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九王妃跟谁说话都这般没礼貌想走就走吗？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哼！真以为是个王妃就了不起么？也不想想云妃什么下场，你们也就只配跟唐书云那样的货色搅在一起。”
“我想，这些话还是等唐三小姐当上了侧妃再说吧。”薛茗予觉得眼前这喋喋不休的苍蝇真是厌恶至极。
“你..你怎么知道？”唐书香惊讶，瞬间又骄傲了几分，若是有尾巴那定是已经翘天上去了。“既然知道了，日后，就莫要在我面前碍眼。”
薛茗予嘴唇微抿。唐书香这般还没有成为侧妃，连名分都没定下来，就如此嚣张，真是让人忍无可忍。就这点智商，还蹦跶的这么欢腾，哪天不知道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她本来觉得今日自己从头到尾做个默默无闻的隐形人就好，只是唐书香这般嚣张的一遍遍用云妃这样已故的长辈来挑衅，让薛茗予心里生出一股气性来。泥人都有三分土性。若是唐书香正成了侧妃，还不知道要怎样作践人呢。
“怎么？九王妃没听清么？”唐书香柳眉倒竖。
薛茗予突然一笑，她看到，唐书香身后正有一群模糊的人影簇拥着往这边走来。距离不远。薛茗予笑着将手握拳放在领口，“三小姐想不想知道我手里有什么东西？这东西在我手里，你哪里还能做什么侧妃呀。”
“你说什么？”唐书香又惊又怒，难以置信的盯着薛茗予紧握的拳头。“那是什么？”她平步青云就在眼前，薛茗予突然说她做不成了，她心里登时像是狂风暴雨肆虐一般无法平静。
“你想不到吧。”薛茗予笑吟吟的快速回头看了一下桥下的人们，拳头依旧握在衣领处。“呵呵，唐三小姐再会了。”说着她就要回头下桥去了。
“等等。不许走。”唐书香急了。见薛茗予丝毫没有停的意思，急得伸手就去抠薛茗予的拳头。
在桥下的夫人小姐们都睁大眼睛齐齐盯着这奇怪的一幕，刚刚还回头笑了一下的九王妃要下桥了，和她说着话的唐三小姐竟然伸手就去掐九王妃的脖子。眼看着九王妃比唐三小姐矮半头，一下子就被唐三小姐推到桥栏杆上，上身都倒仰着了，众人才惊呼出声来。
&bp;&bp;&bp;&bp;“呀！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七夫人急急火火的就要上去。
“别，别过来。”薛茗予被按倒在栏杆上，嘶哑着嗓子喊道，“三小姐您放开我，她们都不会过来的。”
七夫人奔到桥边又不敢上去了。薛茗予已经在人家手上，看着身子单薄个儿又矮小，好似一下子就要被推下桥去，她还真不敢冒险。可是站在这看着，她一颗心都吊在嗓子眼儿，急得团团转。
“你。。你快放开我，我。。我没有。。”唐书香语无伦次，脸色惊惶得都有些狰狞起来。她如何想的到只是想去抢九王妃手中握着的物件，却一下子被握紧了手掌。她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手都已经抽不回来了。九王妃看着比她还小几岁，哪里晓得手上哪里这么大的力气。
“三小姐，不要。。不要伤害我。。”薛茗予可怜兮兮的嗓音里已经带着哭腔了。她带泪的眼睛已经看到唐书香身后那一拨人影已经急步过来了，她确定脸上斑斑泪痕已经能让来人都看见了。
“啊！不要啊！”一声惨叫声中，众多女眷惊讶的眼里，薛茗予已经被推倒在玉桥栏杆上的小身子，体力不支的掉下了桥。
“王妃。王妃。。呜呜。。”薛茗予身边的丫头已经吓得哭哭啼啼起来。
“快，快快快，快下去救人啊。”七夫人和林夫人面面相觑，见薛茗予的丫头已经往桥下爬去，也赶紧叫身边得力的丫头去帮忙，或是去寻人来。
还在桥上的唐书香看着四周聚集过来的人群，脑海里一片空白。嘴里像是受到蛊惑一般喃喃自语，“不。不是我。。不是不是我。不是我。。”
薛茗予落在水里刚被打了个透湿，就被看似手忙脚乱的无琴给捞出来了。
“没事儿。”薛茗予在其他丫头婆子靠过来之前急急跟无琴低语了一声。她见无琴满脸泪痕也诧异了一下。无暇就够冷静了，无琴向来比无暇更冷静理智，这满脸泪痕纵然也有配合她做戏的成分在里面，看着也让她窝心了。
接下来薛茗予就竭力扮演着一个惊吓过度的女子。头发**的，衣服都缠裹在一起，七夫人和林夫人走近了，都不知道答话，只一个劲儿瑟瑟发抖。
“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好端端的怎么落水了？”
玉桥那头的人群也赶了过来，围在薛茗予身边的空地上交头接耳起来。
“快，快给九王妃披着。”马上就有几个宫女打扮的过来，拿着干的毯子快速将薛茗予裹起来。
“九王妃请随奴婢去换身干净衣裳吧。”为首的宫女说着就要架起薛茗予。
眼看着陌生的手就要伸过来，薛茗予像是恐惧般的往后瑟缩了一下。转而将苍白**的手臂伸向一旁一脸关切的汤七夫人，“汤姐姐。。”
汤七夫人看见她苍白尖瘦的小下巴，和瞪得大大的失神的大眼睛，心里一下子就酸软下去。“没事，我陪你一起去。”
&bp;&bp;&bp;&bp;薛茗予大眼睛里控制不住的流下清澈的泪水，抓着七夫人的手臂紧张得都在轻微颤抖。
周围看热闹的人仿佛还没从这一场惊变中醒过来。刚刚大家还在看着说话的两个人，一个被掐着脖子推下桥，一个在桥上失魂落魄的。瞬时间都乱哄哄的窃窃私语开了。
大概最接受不了这场惊变的，还属当事人之一的唐书香了。“啊！”一声大叫突兀的在桥上响起，吓得还沉浸在八卦中的妇人们心头一跳，只见唐家三小姐发狂的提着裙子朝桥那头林荫道跑去。
好好一个游园，竟然出了一场好戏。
一个时辰之后，沐浴一新换过装的薛茗予跪在了泰熙宫的大殿里，简单的发带系住了前额和头顶的头发，大半部分湿漉漉的发丝披散在身后。
“说说，究竟怎么回事？”高位上一个有些恼怒的女音响起。
“不是我推她的..是她骗我的..是她自己掉下去的，不是我推她的。”薛茗予三步远的地方早就跪着的唐书香急急说道。方才薛茗予去换装，皇后娘娘只让她跪在这里并没有让她开口，但是这等待的时间里显然她没能让自己好好平静起来，反而更加焦虑了。所以大殿上这一问起来，唐书香就按捺不住的表明自己的委屈。
“九王妃说！”凤冠霞帔端坐正首的唐皇后恨铁不成钢的打断唐书香。就这镇定功夫，说再多也是让人拿把柄。
“回禀娘娘..”薛茗予从甫一进来就跪下，不曾抬头越距半分。这时她不敢抬头，却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侧过去不敢置信的看着旁边恶狠狠虎视她的唐书香，仿佛刚刚收拾好的羸弱身躯，又受到了另外一拨惊吓。“是..我.我..”
“你别想血口喷人！明明是你自己掉下去的，我根本就没有推你！”唐书香被薛茗予那摇摇欲坠的可怜样刺激到了。
“闭嘴！”皇后娘娘愤怒的一巴掌拍向旁边的案几，“本宫让九王妃说话，书香你没听懂吗？！”
薛茗予在心里偷偷翻个白眼。唐皇后这也太护短了，称呼她是九王妃，训斥唐三小姐却唤她书香。在座的一听，大概就明白唐皇后的心思了。
“九王妃，不用害怕。将刚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出来。听说在座有不少夫人都是在场的，本宫想九王妃所说定当是没有那不实不尽的。”唐皇后话头又转向薛茗予，好似安抚，实为诱导和敲打。
“是。”薛茗予大吸一口气，好似再也不敢一样移开了刚刚震惊看着唐书香的漆黑眸子。“唐三小姐在桥上与儿臣说话，儿臣因为与唐三小姐不熟，说过几句，就说要下桥去找林夫人和汤七夫人的。然后.”薛茗予好似又陷入了某种让人恐惧的情境之中。
“然后.唐三小姐就过来抓儿臣的衣领，后来.后来..儿媳力气没有唐三小姐力气大，就.掉下水..”薛茗予颤抖的嗓音里带了哭腔，只是说到最后，好似特别的无奈无辜。
&bp;&bp;&bp;&bp;“你骗人！明明是你自己掉下去的..”唐书香肺都要气炸了，这九王妃怎么这般诡计多端，跪在这里好似全天下都在欺负她一样。
“闭嘴！”唐皇后刀子一样的眸子恨恨盯着不成器的侄女。“当时哪些夫人在场？林夫人，九王妃说的可是事实？”唐皇后第一个点的就是国子监祭酒林大人家的林夫人，至于刚刚一直陪着薛茗予去换装的汤七夫人，她却是直接忽略了过去。
“回禀娘娘。彼时臣妾正在玉桥边看海棠，九王妃出现时臣妾就看到了，确实如九王妃所说。”林夫人跪了下去，不偏不倚的说道。
唐皇后眉头一皱。这林夫人她是熟知的，素来是个不爱跟其他妇道人家打交道的，性情耿直的。难道，这蠢事真是自己这娘家侄女干出来的？她此前可没听说过侄女跟这九王妃有什么过节的。
“其他人呢？还有谁在场的？”唐皇后的声音里显然是怒气腾腾。
一下子就有不少人出列。
薛茗予跪在那里，眼睛里闪过一丝戏谑。当时在场的主子奴才都不少，她毫不怀疑唐皇后的护短能力，但是她就不相信当时在场的还能全是皇后党么？只要不是铁桶一箍的阵营，这些人就不得不说实话。因为只有事实不用对戏本，若是谁说的跟别人说的不一样，那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撒谎。
唐皇后满意的扫了一下出列的人，也没有叫林夫人起身的意思。嘴角含笑的选定了一个人选，“别人我就不问了，八王妃，你素来是个聪慧本分的，你来说说。当时是怎么回事。”
八王最近总是给二王找麻烦。这八王妃做刀子用的机会还真是少。那废物一般的老九，绝对是抱不上八王的大粗腿的。
“是。”八王妃牙根微痒。皇后娘娘这是要让她做筏子了。八王爷和二王爷势如水火，牵一发而动全身，皇后娘娘这是让她不要乱说话。但是恰好就是因为这对立的位置，就正好显示了皇后娘娘裁决的公正来。
“彼时儿臣正和淑泽公主，三王妃，还有罗贵人一同从竹林道那边往玉桥走，远远就看到桥上有人在说话，只是并没有听到争执的声音。”八王妃这话可不是随随便便絮叨出来的。
她点出的淑泽公主，正是花贵妃所出，三王妃，是花贵妃那早逝的儿子的未亡人，罗贵人是十皇子的母亲，这三人，淑泽公主自出嫁后进宫很少，三王妃素来是深居简出的，罗贵人在宫里虽然有个儿子，但是也基本就是个不起眼的存在。但是八王妃提点了出来，正是告诉在场所有人，和她一同看见在场情形的，都是隶属不同阵营，且不大会说谎的人。
“还未走近，就看到唐三小姐手掐在九王妃脖子上，直压得九王妃上半身都在栏杆外，看起来很危险。”
“儿臣大惊，就走快了一些，听到九王妃在哀求，说什么不要，快放开我。再后来，九王妃就被推下去了。”
八王妃说完就退到一边站着。
&bp;&bp;&bp;&bp;这场面竟然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唐皇后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正打算通过这侄女将娘家和自己儿子绑得再紧一些，怎么就出了这档子事。唐皇后凌厉的眼睛一一扫过八王妃提到的三个人。
“回禀母后，儿臣看到的，和八弟妹看到的一样。”首先出列的是姝泽公主。
“回禀母后，儿臣认同八王妃所言。”第二个出列的是身影和声音同样清冷的三王妃。
“回禀娘娘，臣妾看到是也是一样。”最后是罗贵人。
唐皇后觉得没有必要再问其他人了。一个个的都是如出一辙的口吻。恐怕真相真的是那样了。“书香，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娘娘..我..”唐书香有点懵了。所有人竟然都站在九王妃那个贱人那边，她觉得自己想说再多都没有了力气。
“你不是说九王妃骗你么？她骗你什么了？”唐皇后还有点不死心。
“九王妃.”唐书香脑子里嗡嗡作响，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这么活生生的被人诬陷了。“她说.她手上握有我的东西，有那个，我就别想嫁给..”
“书香！”唐皇后见唐书香语气不对，急急打断。“伺候九王妃梳洗换装的宫女呢？九王妃身边可有带着不该带的东西？”
薛茗予讥诮的撇撇嘴。哼，傻子都听得出来唐皇后对唐书香的袒护和对她的不怀好意。不过，还好她先防着在。
“回禀娘娘，”这次是七夫人跪下说话，“九王妃熟悉换装的时候臣妾一直在一边，九王妃的衣物都在臣妾这里，是臣妾和这位大宫女一同装起来的。都在这里。”七夫人将怀里一个包裹往地上一放。
唐皇后恨不得将地上那不成器的唐书香盯出几个洞来。真是个不成器的东西。
在场旁听的人个个都精良的屏住呼吸，不敢在这紧绷的气氛里制造一丝动静。卫妡冉紧握帕子的手一松，咚咚直跳的心稍微平静了一点。她不在现场，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虽然是知道薛茗予只是落水了没有伤着，但是也怕在唐皇后这吃不了好。只是没想到，这情况竟然比她想象中好太多了。
其他各位无论是跟薛茗予熟悉的还是不熟悉的，都在讶异这九王妃真是不幸中的大幸。被人迫害了，却有那么多目击者，众目睽睽之下竟然没让人寻着一点错处。不然就是让唐三小姐推下水了又怎样，唐皇后只要抓着丁点毛病，就能轻轻松松翻盘。
“三小姐今天本来就生病了，先送三小姐回侯府歇息。”唐皇后颇为不习惯这种不得劲儿的感觉。旁边的两个嬷嬷立即半拉半扯的快速将气得发抖的唐书香带走了。
“九王妃起来吧，地上凉。”唐皇后这才想起关心一下薛茗予来，自然是比对唐书香的语气要冷淡疏远多了。
“书香今日身体不适，举止有不得当的，过几日侯府不去跟九王妃请罪本宫都不依的，九王妃今日真是委屈了。”唐皇后句句好像都是在为薛茗予讨公道，仔细一品位，其实都是在为唐书香扯虎皮罢了。
&bp;&bp;&bp;&bp;“儿臣不敢。”薛茗予虚弱的回礼。
此事虽然惹起了高关注度，但是就在唐皇后对唐书香的庇护下草草收场。随后唐皇后颇为慈爱的允许薛茗予提前出宫回去歇息，而其他人则是依旧等着晚上的夜宴。
薛茗予步伐飘忽的走过冗长的宫道，直到一上马车，掩上了帘子，立即不顾形象的仰面躺成一个大字。
“王妃，您这是？”一直在马车上等着的无忧无暇，突然见主子换了衣裳，连头发都不是早晨梳的样式了，都吓得张大嘴巴。
“没事没事。一点事没有。”薛茗予伸出玉白的手臂懒散的摇晃一下，“回去再说，你们主子我累死了。”
无琴默不作声的翻出一床薄棉被，将薛茗予乱没形象的身形盖住。抬头笑着跟无忧说道，“回去再说，现在不方便。”
无忧不自主的点点头。虽然都是奴婢，不得不说王妃这样没头没脑的时候，无琴少有的安抚话语，让她们两个安心不少。
一回去，薛茗予还是里里外外梳洗了一番。不是自己的衣裳不仅不合身，还觉得不舒服。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当了多年的薛府大小姐倒真的讲究多了。
“什么？那唐三小姐怎么如此粗鲁？”薛茗予趴在靠在紫檀镶理石靠背椅上，无忧一边给她擦着头发，刚听得无琴简单的说了下宫里的事情，无忧怒不可遏得恨不得将布巾撕碎。
“切！”薛茗予却是笑了起来，“你这丫头，你觉得你主子我这是像被人欺负了的样子么？”
“可是..”无忧也觉得不像，王妃这得意洋洋的，明显很开心，可是衣裳却是由里到外都换了的。
“我是落水了，不过我却没吃亏。”薛茗予笑着将食指戳向无忧一头雾水的脑门儿。
“你哪里是没吃亏，你这还是占大便宜了吧！”门口处一道熟悉的身影朗声走来，颇为嗔怪的看着薛茗予。身后跟着刚刚出去端茶水的无暇。无暇一脸抱歉的看着薛茗予，想必是刚刚在门口碰见这位就自作主张进来的，无暇都来不及禀报一声。
薛茗予一看，赶紧坐直了身子。“嫂嫂怎么也来了？”这来人正是卫妡冉，明显是薛茗予前脚出来她后脚就也出来了，一身诰命服都没换。
“还不是担心你这丫头么。哪里晓得原来是暗自得意着呢。”卫妡冉没好气的坐下。
“让嫂嫂担忧了，茗予真是罪过。”薛茗予吐吐舌头。
“你说你，在宫里一听说我可是急得眼都红了，看你在殿上虚弱的样子，我哪里还做的住，就找丽妃娘娘寻了个理由过来看看你，丽妃娘娘还说让我带个信给她呢，她也不放心的紧。”
“咳咳..”薛茗予这才晓得自己这动静着实大了些，连丽妃都挂了心，脸上一红。“是茗予今日冲动了。”
“唉，这些都不要紧。”卫妡冉摆摆手，又伸手去摸摸薛茗予的额头，见一切正常才放下心来，“有没有叫个太医过来看看？我让月盈回王府，去叫府里的吴大夫了，应该过不了多久就能到。”
&bp;&bp;&bp;&bp;“嫂嫂，我没事。”薛茗予脸上更烫了。
“没事就是万幸哦。”卫妡冉双手合十祷告道，“那你说说今日怎么回事？怎么就着了人家的道儿了？”
“咳咳.”薛茗予不好意思的摸摸脸颊，“其实该是唐三小姐着了我的道儿才对..”
“这..”不仅是卫妡冉一脸探究，就是房里的无暇无忧也颇为震惊。要说王妃没吃亏她们虽然不明白究竟，但是信的。要说王妃落水却是故意让别人着了道儿，她们就震惊了！
薛茗予将事情的原委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这正好是卫妡冉进来之前她没来得及跟两个丫头解释的。
听完卫妡冉沉默了一会儿。
“嫂嫂，对不起，茗予没来得及跟你知会一声。”薛茗予有些歉疚。她什么招呼都来不及打就冒然的采取了临时冒出来的想法就动手了，事后除了一直跟着她的无琴，和受害的唐书香，竟是不方便知会卫妡冉半句。再反观卫妡冉，急匆匆的脱了身就来看她，还差了月盈去请府里信得过的大夫。这如何让薛茗予不愧疚。
卫妡冉却是摆摆手，“不，不。说来，今日茗予你虽是鲁莽了点，做的却是对的。”
卫妡冉顿了顿，脸色凝重，“嫂嫂还得感谢你急中生智了。若不是你，恐怕此刻唐皇后就要在宴会上请求皇上允许八王府和承熙侯府联姻了。那..我们就更加被动了。”
若是普通的两个大家族联姻，女方只要名声上不是太过过分，只要利益能最大化，这一个推人落水的事情基本上是可以不计较的，或者说是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算了。但是，唐皇后却是在给自己的儿子，她心目中大梧州国未来的储君选媳妇，恐怕过几年就是后宫一位娘娘。如今二王爷还在争储的道路上竭力的竖立好形象，拉拢朝臣和民心。梧州国重臣的家眷今日可是亲眼看见了唐书香此等恶劣行径，所以，唐书香的娘娘之路，不得不就此戛然而止了。
“嫂嫂你不怪我就好。”薛茗予松了口气。
“你啊。”卫妡冉无奈的瞪了一眼好似逃过责罚的小孩一样的薛茗予，“纵然你这临时一动能给我们带来这么多好处，你也太不小心了。这都秋天了，那水多凉啊。女子最最不能的就是受凉。你还年轻着呢，不晓得轻重的丫头。”
“还好，不怎么凉..”
“水不凉？水不凉那玉桥也不矮啊！也不怕跌下去伤着骨头了！你还拉她去掐你，万一你力气没人家大这不露馅儿了吗..”
卫妡冉秒变啰嗦唐僧，让薛茗予呆愣半晌。
“唐皇后公然袒护唐三小姐，也是因为承熙侯府。九弟这边..向来低调，你别往心里去。”
“当然不会。”薛茗予无所谓的说道。她如果真是那样因为点不公平就不平衡的玻璃心，那也狠不下心来陷害唐书香了。所以在她看来一点都不亏，唐皇后公然袒护，看似唐书香逃过责罚，却是丢了一桩好婚事。大落牙齿肚里吞说的就是唐书香了。
&bp;&bp;&bp;&bp;“不过，后来你走了没看到。我看八王妃肚子这一胎很小心的呢。”卫妡冉说了好一会儿口干，一口喝下一大杯茶。
卫妡冉注意到，唐皇后呈上的糕点茶水，八王妃都是没动的。只是看起来好似吃了点，其实根本没入口。
“那是自然。好不容易怀上，如今月份还不大，自然也是该小心点的好。”薛茗予今日没注意到八王妃。八王妃出来给她说话时她正低头跪着。
“防范的再好，也敌不过那有心加害的。”卫妡冉忽然摇摇头，从怀里摸出一只不起眼的木钗来。“那一位。前阵子换了几个近身丫头，有个叫青玉的，茗予你让个人来，新丫头不一定伺候得好，得递点话去敲打敲打。”
薛茗予笑笑将那木钗递给身后的无琴。无琴接过就收起来了。上次聚会的时候卢大奶奶还说起呢，八王府进门半年的张侧妃着急生孩子，饮食上格外注意谨慎，连出嫁时的陪房弄错了点吃食，都被撵出了八王府。主子身边自然是少不得人伺候的，有出自然有进的。
当天晚上，八王府的下人房里，刚刚入睡的一个丫头，被人拍了拍肩膀醒了过来。奇怪的是，这丫头对于睡梦中突然被人拍醒，虽然吓了一跳，却是不喊不叫的。
“可认得这个？”那蒙面进来的黑衣人一开口，却是女子的声音。
“认得。。认得。”青玉看着黑衣女子手上的木钗点头。紧张得手指拽紧了自己的衣袖。
“八王妃怀孕，你们主子可有什么动作？”
“还不曾有。王爷对王妃那边看护的紧，都不让侧妃往王妃那边院子去。”青玉早已没有了睡意，脑袋里清醒的很。
“王妃的胎要不了多久就能坐稳了，八王府就有新的小主子了。你们侧妃若是有不顺心的，做奴才的可要给侧妃多开解开解。”见青玉灵动的眼睛闪过了然的光芒，黑衣女子也不等她答话，翻窗就没了人影。
青玉起身将窗户关好，再躺下，却是好久都没有睡意。
黑夜里的八王府少去了白日的喧嚣，黑压压的树荫，暗黄灯火的各个院落，让原本华美的府邸像是一座森冷阴沉的墓地。墓地里灯火最多的一处院落里，远远从高处看去，络绎不绝进进出出的下人们，都不敢大声说话，更像是游走的没有灵魂的幽灵。
唯一有点人声的，是灯火闪亮的正房。“你管那闲事干什么？如今可得以自己身子为重。”穿衣镜前正张开双手由人伺候解衣的高瘦男人语带不满。
正解下袍角的素手一顿，唇瓣却是开心的笑意。“自从有了肚里孩儿，好像心都软了几分。”八王妃眼角的开心是真的，不过嘴里的理由却是假的。九王爷只是个不足轻重的棋子，轮不到夫君过多关注，她也就没必要让夫君记着这恩情了。
“你啊你！下回可不许了。”八王爷伸出手摸了下胸前低垂的明朗面容。
&bp;&bp;&bp;&bp;“爷其实今日该去燕妹妹那里歇息的才好。”卢云菲眼角的笑意敛了几分，灯光下有种温软的柔美。
“嗯。改日再去。”八王爷不悦的蹙眉。
“爷别往心里去，燕妹妹毕竟到咱们府里还不多时，在闺中时谁不是千金大小姐，这点我最理解她了。如今燕妹妹也是着急给王爷开枝散叶..”这恰到好处的灯光，和恰到好处的开头，让卢云菲这温柔的劝解做着最贤惠的诠释。
只是听着话的八王爷却是更不耐了。“还什么千金大小姐，就不曾见你耍过什么小姐脾气的。”说着他就想起来最近回回去张侧妃的院落，总是充斥着各种对下人的责骂，对他的各种挑剔，他没来由的就觉得心烦起来。
“好了好了，妾身也不念叨爷了。”卢云菲心里早乐开了花，脸上却是无奈的撇撇嘴。“爷且记得有空多去燕妹妹那里走走就行。不然我这有了身子还霸着爷不放，燕妹妹心情哪里会好的。”
她当然不会去点名道姓的说道张侧妃哪里哪里不好了。一个府里住着，好与不好八王爷哪里会真的不知道。说不得她说道几句，男人还会为了府里的平衡帮那边说好话。最重要的莫不是不知不觉让他在心里对张侧妃竖立起反感来。
往内室走着正要去梳洗的八王爷听了心里一阵宽慰。天天在外面忙的要死，回了府里哪里还有那么多闲情听人抱怨。还是正室这大度宽容的院子呆着清静。
而八王府另外一个灯火通明的院落里。面如冷霜的张玉燕支着下巴坐在琉璃宫灯前。见到值夜的丫头青杏端着茶水过来，唇边仿若梦呓，“爷呢？又歇在那边了？”
“是的。”青杏不敢看主子的脸色，手臂上还未全好的掐伤在衣料下隐隐作痛。
“哗！”青杏吓得一哆嗦，她刚刚端过来放置在桌上的一套骨瓷茶具，已全然成了一摊碎片和粉末。滚烫的茶水还在冒着点热气，仿佛是主子散发出来的怒气一样。
“就那样还能伺候什么！占着茅坑不拉屎！”张玉燕
随后几天，别院陆陆续续有人来看薛茗予。有诸如汤七夫人，林夫人，卢二奶奶这般亲自来的。也有许多差了身边得脸的丫头婆子拎着各色礼盒来的。
每每是丫头婆子等下人来，无忧听了门子的禀报就嘴巴翘得老高。
“看你这点子心眼。”薛茗予又好气又好笑的拿食指去戳无忧的额头，“这不是很好么，送那么多东西来还不用我亲自去应酬，多省事儿。”
而无暇也难得的笑盈盈的打趣，“王妃，奴婢看，无忧是看只些下人上门来，她没得便宜牛乳奶茶喝才气的吧。”
不爱说话的人说起笑话来，总是更妙。无忧嘴巴翘得更高，薛茗予捂嘴笑得更欢。
唐皇后不曾有任何责怪下来，而那日竹林深处听得的唐书香和八王爷的联姻更是连个泡都没有冒，承熙侯府只来了个管家送了几样压惊药物来就算了事，来来往往看望薛茗予的夫人小姐丫头婆子在别院走完了过场，于是这件事情就在大家对于唐皇后息事宁人的撇嘴不屑中，和薛茗予不言不语不叫不闹的刮目相看中平息了。
&bp;&bp;&bp;&bp;偌大的艳京，永远没有什么值得大家一直关注的大新闻，何况这貌似占了便宜的态度嚣张貌似吃了亏的不声不响。
薛茗予闷在别院，倒是收到了覃纭修让人从北疆带过来的东西和书信。东西是两样狼牙做的精巧玩意儿，说信，不过是张纸条罢了。
一别多日，为何不曾写信于我？
就这么一句话。薛茗予却觉得越看越觉得透着一股子怪异的气性在里头。
切，这什么人啊。凭啥就该给你写信了。你不也就给我写了一行字么。薛茗予噘着唇瓣念叨着，心底却跟这秋日的阳光一样，暖丝丝的。
她将这枝条压在大迎枕下，时不时拉出来看一下。却一直没摆墨弄笔。这跟给皇甫新龠还有陈氏写信不一样。薛茗予想说说最近宫里的事情，和八王府的苗头，又觉得不知道这信路上安全不安全，若是好端端的暴露了可就得不偿失。她想说说别院那位隐形人似的表小姐唐书云，****不打照面，却是想着她办一次聚会人家就迫不及待勾搭上吴太太她就觉得膈应人。可是这事儿她无法介怀，真提笔说道起来，好似又太过小家子气了些，他会不会笑话她心眼子太小？
殊不知她在这****瞎琢磨就是没动笔，远方的覃纭修****让执剑去斥候那边问有没有来信，问一次，一次没有，问两次，两次没有。次次问，次次没有。覃纭修本就寒霜般的脸一日一日的累上冰渣子。北疆的秋风已经有接近冬天的残酷冷厉了，军中士兵觉得今年秋冬的天气跟往年差不多，但是训练强度却是比往年要严酷一倍不止。
过了两月，薛茗予终是写了封简短的信，让溶音递去北疆。说简短，自然是跟她往日写与西凉的信来比较的。比之覃纭修那气息不平的一句话就要多太多了。提了一点皇宫那日的事情，别的没提，就说了下自己没事，而且在家养着心情不错。她还是怕信落了别人的手，但是她也相信如果覃纭修有心了解，应是无需她句句告知就能知晓其中缘由的。她主要就是不想覃纭修操心这些事情。她也告诉覃纭修，她去大沥田庄住了几天，挺喜欢的，打算开春了天气好了，再去住住。反正花了好几天才勉强将一张纸写完。
第二次在艳京过冬，明显比第一年要适应多了。深秋之前，薛茗予就将琢磨了很久的冬衣让无尘无垢给做了出来。当然，跟着做的还有各位夫人小姐们。其实她就是怕冷，而小风别院，却是没有地龙的。七夫人她们还委婉的提了提，别院趁冬天前动动土，把地龙给做起来。不过薛茗予终是没有采纳。这别院，她如今住惯了，上上下下也都惟命是从。可是她心底总觉得，这是覃纭修留在艳京明面上的产业，他长年在外，这就是他的家。他没回来，她不想自作主张的动他的东西。纯粹就是一种莫名的情节，希望覃纭修回来的时候，家还是那个家，人还是那个人。
&bp;&bp;&bp;&bp;于是这次的冬衣，无尘无垢做的格外用心。薛茗予让严老伯在田庄和附近几个田庄上收集了鸭绒，专挑最细小的鸭绒。，于是这个秋冬的听湖画月，全都绕着怎么往棉袄里揣鸭绒了。在纯手工的时代，说着简单，做起来还是很难的。怎么配合外露的绣纹，让内里的鸭绒均匀分布。还得保证不跑毛，跑毛的话里边扎人外边看也不妥当。做了衣裙，薛茗予还做了被子。
这个没有地龙，也温暖多了的冬天，就这么哗的一声过去了。过年的时候，卫妡冉和婷姐儿轮流来了几趟，说是要接她去四王府过年，但是都被她拒绝了。她又不是没出嫁的姑娘，如今可是这别院的主母，怎么能过年的时候主母往外跑呢。
而且这个年，并没有外人想的那么冷清。首先，那些平日里来往的各府，都早早送了不少年节礼来。而且，大部分都是想着她这没地龙，送的都是上好的银霜炭。这好炭在冬天向来都是紧俏的，她和覃纭修发份例也是有限的，所以这收礼也都是收的格外开心。至于回礼，除了些必备各色礼盒，搭着送了些平日里她身边几个丫头，和月泷沙几个针线不错的丫头做的香囊荷包什么的。就是花样都是她画的罢了，送出去，倒是比那些礼盒更让各府欢喜。
腊月二十四，薛茗予也去了孝为先三个铺子走了一趟。给从掌柜的到各个小厮亲自送了份年节礼。
腊月二十七庄子上她亲自去了一趟。因为安嬷嬷在那里，而暖棚这是头一个冬天，头一批新鲜蔬菜出来，卖相品质都很好。后头一批又下地了。她正好去看看。待到二十九走的时候，接了安嬷嬷一起回别院。
三十，照例是让几个大丫头，和陆伯一家，安嬷嬷一起，分了两桌一起吃的年饭。几年的年饭多了两个人，无琴和溶音。
到了初一，她早早的穿戴整齐，坐在月泷沙一进大厅里，看着月泷沙各等丫头来给她拜年。安嬷嬷在她旁边站着，从准备好的大筐子里拿出一串串红绳子串的钱，挨个赏下去。
近身的丫头拜完了，便立了屏风，其他的下人们在院子里一起给她拜年。良壁他们也来了，如今过了年，小伙子们都大了，特别是身形，都从往日的营养不良渐渐变得高壮起来。所以他们也是隔着屏风磕的头。
后面还有专门从庄子上赶来的严老伯，和几户农户。一是拜年，二是给别院拉了好几车东西来。薛茗予亲自去看了车上的东西，看得眯眼笑，从初三开始，她要出去拜年，就靠这几车东西了。不是别的，正是暖棚里出来的新鲜蔬菜。这蔬菜在这冬日，不仅值钱，还稀罕。
而薛茗予打的主意，可不光是想着给自己弄些新颖的拜年礼。如她所想，过了初七，该去上门走动的她都带着大量新鲜的蔬菜上了门。初八，那些也在互相走动的各家主母，就都张着嘴惊讶了，原来，九王妃今年过年，给各府，送的都是这些新鲜蔬菜。每家多少，她们是有数的，那么总的多少，就够她们咋舌惊讶的了。
&bp;&bp;&bp;&bp;大过年的哪家不是鸡鸭鱼肉大肥大荤的吃，于是对这新鲜蔬菜，就格外的嘴馋起来。特别是赶着过年办点宴会的，就更需要大量的蔬菜撑场子。于是就有那么两家三家的去跟小风别院打听，这么多蔬菜哪儿来的，可有什么便宜的门路来着。门路？实惠？当然有！九王妃这有友情价！一次达到多少量，就有相对的多少优惠价！
于是出了十五，各府的年味淡了下去。别院的钱味儿却是浓厚的不得了。谁说有钱就是铜臭味了？薛茗予有滋有味的研究者田庄送来的账本，她觉得这墨香都带着钱味儿，格外的醉人！
年过完了，艳京的贵族圈里都知道了九王妃又不声不响的做了桩大大大大大生意了。
如果说，起初月月来参加听湖画月的，有像林夫人，卢二奶奶这般对薛茗予有好感的，有七夫人这般性格爽朗爱热闹的，像靖江侯府夏夫人那样感念一点旧情来捧个场子的，有陈王刘三位照着四王府步调走的，还有昌麟伯府顾夫人那样只是持观望态度的，甚至有良盱伯府严夫人那般甚至带着点不屑的，当中倒是有个异数，那就是卢大奶奶，起初别别扭扭，后来虽没声张，心里倒是记着薛茗予一份情的。这些心思各异的夫人们，起初对这一月一次的妇女聚会，都是不大看好的。
虽然嘴里说着开心，面上看着愉悦，次次也都来，可是说实话，大部分是看着薛茗予身后交游广阔的四王府的面子。即使是看着四王府的面子，各府的次次来，都带着点不相信薛茗予只是单纯的为聚而聚。一个始终没有崭头露角的落魄王爷，难道不是想寻求什么利益才这样蹦达么。
直到薛茗予春节后被爆出来卖蔬菜狠赚了一笔，众人才有点所悟。不过，却也没有让人占便宜的不愉快。各府买蔬菜，那不是自己找上门去问的么。再说了，之前薛茗予可是回回听湖画月都给各府送点新鲜瓜果蔬菜的，拜年礼还一家拉了半车的呢。她们也不亏。不过也对薛茗予刮目相看，这真是个聪慧的。家里没个男人，瞧人家小姑娘把这日子拾掇的，多井井有条啊，多有声有色啊。
赞赏之余，之前抱着难以放下的观望，疑惑的心态也都放下了。瞧瞧这西凉来的郡主小姑娘，一个人远嫁来艳京，多不容易啊。生意做的有声有色，这日子过的也精致。从头到尾，薛茗予展现在她们面前的，就是怎么捯饬自己，怎么对自己好。吃好，她研究各种菜色。喝好，她总有新颖的茶点甜汤。穿好，那不用说了，就说冬天她手里出来的轻薄暖和的鸭绒衣裙鸭绒被，还有一年四季头上别致灵动的首饰。反正在薛茗予身上，她们这些上层人士看到的，不仅是直观的价值，更是对自己各个细节上的用心。
于是这些人里面，比薛茗予年长的，又是欣赏她的别具匠心和努力自立，又是后悔自己年轻时候怎么没这么珍惜自己。那些比她年幼的，或是年纪相近的，不管心里愿不愿意承认，都存着对她的羡慕，对自己未来出嫁后生活的憧憬。
&bp;&bp;&bp;&bp;于是薛茗予数钱数的眉开眼笑的同时，听湖画月的会员们，都对她更多了一分亲近。
这份生活里的和谐让她心情大好了几个月。春天甚至去大沥田庄上住了十来天。暖棚的成功，让安嬷嬷和田庄上的农户们精神振奋。又赶上春播，薛茗予在庄子上，天天沉醉在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里，直到溶音在一天半夜带来了一个消息。
八王府开始闹腾了。一听到这个，薛茗予就赶紧让人收拾东西回去。十来天的安逸仿佛因为这个让人皱眉的消息，又把她拉回了现实中去。
张侧妃像当年的八王妃一样，各种补，各种调理，就为了自己的肚子能鼓起来。所以对吃喝穿戴就格外挑剔起来，连得心里的压力也大了起来。稍有点不如意，就是一番小姐脾气爆发。而此时的八王妃，却正在耐着性子安胎。
两天前，大厨房送过去的一盅官燕给八王妃和各侧妃各送了一盅官燕。张侧妃院子里去的迟了些，官燕都半冷了。一连半个月八王爷都没去张侧妃院里歇着，顶多去站着说几句话就走，已经让张侧妃暗地里气得砸了不少东西，这盅“不尽心”的补品，更是像浇到火上的油一样，“滋”的一下烧得张侧妃火冒三丈。于是傍晚八王府的大厨房上上下下被张侧妃带着人去砸了个稀烂！
若是照平常，大概就是厨房上的婆子丫头去八王妃那哭一把，八王妃头疼的给受气的下人们好言劝慰几句发点体恤银子就完事了。顶多帐房上拨点钱，管事的再把大厨房张罗起来，八王爷就是听了，也就顶多皱皱眉头，几天之内懒得往张侧妃院子里去罢了。
八王妃当时能嫁给风头正劲的八王爷，在闺中时可不是个缺心眼子的。卢大奶奶是什么样的人，既然给女儿谋了个招人眼红的夫婿，自然也将女儿培养的有几把刷子的。拈酸吃醋，也是有技术含量的。张侧妃为什么嫁进来，为什么八王爷对张侧妃的不懂事多有忍耐，卢云菲当然是清楚的。就是她，作为八王爷最早的家庭同盟，她不也是对张侧妃睁只眼闭只眼的么。怎么就没听说八王府上另外的侧妃妾侍这样大胆闹腾的。
况且，除了这些大面上的政治文章，卢云菲心里也是有私心的。如今她好不容易怀上了，什么都没她肚子里的金疙瘩重要。闹腾就闹腾去，在卢云菲眼里，张侧妃这样任性无理的举动，岂不是让八王爷在比较中更赞许她正室的最好佐证么。日后张侧妃娘家不中用了，且看八王爷还看那没斤两的女人一眼不看。
可是，这些暗地里的容忍，恰恰就让本来就没什么斤两的张玉燕更不知道轻重了。往日里在自己院子里骂啊砸啊打下人啊，王府里下人们都在私下腹诽她没主子气量。这回砸到公中的大厨房了，这简直让见识到耳闻到的下人们都倒吸一口凉气。这张侧妃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看王妃最近养胎好欺负不是？
&bp;&bp;&bp;&bp;卢云菲本来还真没打算去跟张玉燕计较的。可是到了半夜，不计较都不行。
半夜里，八王妃的起居院子里，突然守夜的丫头连爬带滚的跑出来，叫醒了下人房里八王妃的贴身嬷嬷。嬷嬷冲进房，又折回身急促的吩咐那守夜丫头几句。闻声倒座里的下人们起来了不少，不敢到处乱跑，都点着灯，等着听使唤。
守夜丫头一溜小跑往外院跑去，拿着银锭子让守着内外院门的小厮。那小厮又飞快的跑向内院的一个大厢房。
所有的都像连锁反映一样。不过一刻钟，漆黑的八王府就灯火通明起来。八王爷火急火燎的一边急促的派出一个个小厮，一边火急火燎的往内院赶去。正是处于这种想争必须争一定要争的位置，所以他打心眼里希望长子能是正室所出，其他的侧妃妾侍出身再尊贵，也比不得那个名正言顺的名头。
“孩子怎么样了？保住了么？”薛茗予心里忍不住的揪在一起。她不是懵懂无知傻傻善良的天真女孩，只是，心里到底做不到残酷无情。
“暂时是保住了，不过八王妃得卧床一个月，恐怕生的时候得遭点罪了。张侧妃被禁了足。。对外称病。。”溶音有些讶异的飞快的看了一眼在马车上静静坐着的主子。对于她探得的八卦，王妃没有惊骇惧怕，没有幸灾乐祸，反而越发沉静，大而闪亮的眸子里一派冷静，但是娇柔的声音却又带着一点悲悯。
“正好宫里是刘医正当值，刘医正堪称妇科圣手。”溶音想了想，又斟酌着加了一句。“四爷说。。动静够了，能保住还是保住的好。。”
薛茗予不再说话了，心里却是一震。这么说这孩子是四爷让刘医正保住的，或许正好当值，也不是“恰好”。她有片刻的幻想，四爷也是希望嫂嫂能再怀上孩子，这才以己度人。不过马上她的理智又告诉自己，孩子留着最好。
孩子能留着，卢云菲两口子日后得对这肚子里的金疙瘩更加的看护有加，也就是说，八王爷得对张侧妃心生警惕。这孩子，从现在开始，就是八王府和蔺国公府之间的一个导火索，有任何意外，就会跟这次的事情联系到一起。说不定什么时候，这导火索就能把那刚刚建起的联盟炸成一堆废墟。
多么好的一颗活棋。而且还是她种下的一盘棋。从张侧妃进八王府，到卢云菲怀孕。薛茗予这时候心里都有点颤抖，大概谁也想不到八王府后院这双命运的手，正是自己的手。
所以她一听到这消息，留在庄子上的好兴致就一点都没有了。即使她现在连个看客都算不上，心里仍旧不安。
薛茗予有一种预感，八王府这边的动静，大概很多人已经或者马上就知道了。作为死对头，二王爷怎么会对这个让八王府的严谨步调有所错乱的机会白白错过呢。八王府的世子，从未出生，就注定是一个重量级的导火索。
&bp;&bp;&bp;&bp;不过等她在小风别院心乱乱的待了两天，卫妡冉府上她也没去。四王府都是走了多年的暗路子，这风头上也轮不到她薛茗予急呼呼的跑来跑去。这纷乱，却并没有因为薛茗予心底的渐渐平静而平静下去。
薛茗予越发的不爱出门，除了偶尔去孝为先三个铺子里转悠转悠，和张罗张罗每个月的听湖画月，她基本上裹足不出。溶音不断的带回外面的消息，每个月和各位夫人见面时，也能得些晦涩的消息。
八王府的低迷，果然让二王府动了心。夏汛在即，今年梧州南方报来的汛情尤其危险，往年汛期都是八王爷代圣上去视察的，今年险情迫在眉睫，八王爷自请去前线，却在朝堂上受了阻。二王爷一系异口同声，同情八王爷府上最近“忧心事多”，请求圣上“体谅八王”，说得都是言辞恳切痛心疾首，字字句句却是在讥讽八王爷无后为大，讥讽他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八王爷在金殿上长跪不起以明智，也只得了圣上一声叹息，接着就是下旨让二王爷速去南方。八王爷恨不得吐血三升。
朝堂上动了起来，听湖画月也有所影响。卢大奶奶就连续两月缺席了听湖画月，卢云菲现在整日卧床，时不时还要急召刘医正去府里。卢大奶奶缺席大家心知肚明，连七夫人都沉默的没有嘟囔半句。不过卢大奶奶人没来，却是差府上得脸嬷嬷送了些稀罕水果来，也是鲜有的给面子了，让良盱伯府等几位不知内情的很是讶异了一回。
这只是连环波动中的一环。不是第一环，也不是最后一环。憋屈留在艳京的八王爷当然不是软柿子。这从每每和汛情一起送回来的都有二王爷屡屡遇刺遇险的消息就能看出来。
而这一年冬天，吏治好像一下子变得严苛敏感起来，人人如履薄冰。竟然有不少贪墨的，欺良霸女的，品行不端的，陆续被举报到府衙。一下子朝堂上人头是此起彼伏人人自危。百姓们倒是开心看到那些个贪官污吏遭殃，茶余饭后街头巷尾人声振奋。不过在薛茗予的耳朵里听起来，只是嘴角一撇。贪官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不过是两党倾轧的牺牲品而已。
这一年冬天薛茗予依旧在没有地龙的别院里猫着。艳京的春节都比往年要低调的多，很少有谁家的府邸大肆张罗的办红白喜事，毕竟，一旦要人情来往就隐射着站队立场。薛茗予张罗完她的羽绒冬衣冬被，就让无尘她们拆了她去年的羽绒衣物，给丫头们匀着做些贴身的小袄。外头很多大户人家的正经主子都没能穿羽绒冬衣，她们这些下人得了赏赐却是不能明目张胆穿在外头的，没得让外人说道。
正月末的时候，八王府差了大管事给小风别院送了红鸡蛋来。后头卢大奶奶又差人偷偷送了厚礼过来。卢云菲生了，生的还是个儿子。只是美中不足的是，这个八王府世子特别的羸弱，足了月，听说生下来还跟小猫崽一样大。
&bp;&bp;&bp;&bp;而卢云菲生产的时候也糟了罪，大概孩子太弱了，没劲儿，足足生了两天还生不出来，听说是个胆大的稳婆伸手硬拽出来的，母体大伤出血不止，稳婆把孩子拽出来自己都晕在产床边。这母子俩历劫，让八王府本来百分百的喜事，都沉重不少。
孩子太弱，洗三的时候没大办。到了端午后百天才大办。薛茗予早早得了帖子，早早去覃纭修的库房里找出一个麒麟锁金项圈，并一对麒麟镯子。她依旧是踩着点儿悠闲的坐着马车去的八王府。
这回在门前迎宾的，却是那位罗侧妃。看来卢云菲身子是真伤的大发了。薛茗予到的晚，罗侧妃估计寒暄的没什么劲儿了，就让门子领着她进去。而另一位张侧妃，却是只在开席时绷着个驴脸露了个脸。列席的女客见了都私下悄悄议论，薛茗予心里也是苦笑不已，就这点肚量，恐怕娘家蔺国公府也暗暗咬牙埋怨张侧妃成不了大器吧。
“恭喜八嫂喜得麟儿。”薛茗予先到卢云菲院子里看看产妇和孩子，通常女眷都得如此。
“茗予来了。”靠坐在大迎枕上的卢云菲一下子高兴起来，大概是做了母亲，之前的八面玲珑都不见了，倒是多了些母性的柔和。“快，霜月，快扶九王妃坐。”
“我就说你怎么还没来呢。”卢云菲笼笼孩子的小被窝，笑着对薛茗予说道。话里流露出不自觉的亲昵，让贴身伺候的霜月都有些纳闷儿。
“我想着今日八嫂府上贵客多，必是忙极了。都挤到一块儿，还不如迟点来看看小世子。”薛茗予笑笑，从无暇手里拿过装着项圈和金镯的匣子，亲自递过去。襁褓里的孩子，她凑近看了几眼，都不忍心看下去，都百日了，看起来却像刚生下来没多久的。
“唉。生个孩子真是不容易。”虽是感慨，卢云菲用了薄粉掩饰面色，因瘦弱疲惫而凹陷的眉目间还很是欢喜。
“有苗不愁长，小孩子长的可快了。”薛茗予实在不知道怎么去劝慰一个疲劳的母亲。“世子可曾取了名字了？”
“取了，我给取了个小名叫花郎，只盼能好养活。爷还没取大名，先等等。”卢云菲看见儿子梦里嘟囔了下小嘴，就笑的越发温柔了。大名若是能得了皇上赐名，那是再好不过的福气了。
薛茗予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恭维道，“都是好名字，小世子定会健健康康，平安喜乐的。”这玉，是跟四王府世子一样从了玉字辈。只是无论这小名还是大名，溢满了父母对这个羸弱孩儿的呵护，可是乍一听，都太过文弱，让人心生不好。
薛茗予看着卢云菲小心的用软棉布擦拭孩子唇角的口水，母亲淡薄瘦弱的身躯，孩子在襁褓里羸弱的睡相。这一幕在日后她想起八王府时，就会情不自禁的出现在眼前。
转眼间听湖画月都连续办了两年了。本来薛茗予和卫妡冉还有点担心朝堂上气氛太过紧绷压抑，每个月这些太太团们不肯出动。然而效果却是出乎意料。
&bp;&bp;&bp;&bp;纵然男人在大殿上明争暗斗，女人们在每个月相聚这一日，还是该绣花绣活，该喝茶的喝茶。顶多言语挤兑两句。月月谁都不缺席，好像月月等着这一日摒弃男人带来的乌云一样，又好像是各自都争着点脸面，好像谁一缺席就显得受了朝堂影响落了下风一样。
这些古怪气氛让薛茗予和卫妡冉有些受宠若惊。其实也是薛茗予在艳京特殊的地位的反映。除了和卫妡冉几个以为，她从来不谈论任何朝堂上的事情，也不为自个的男人或者亲戚筹谋什么。就是做生意赚钱，也没有蹭谁的面子扯谁的大旗。她做的事，都是做出了成绩让人叫了好，才知道，哟，这是那九王妃的手笔。而月月聚会，无论花落谁家，需要她策划筹办的，无论远近她必定是****登门拜访直到事情都安排的妥妥当当。
而且总有些暗地里求到她薛茗予面前的事情来。别的不说，就说靖江侯老侯爷去世的时候，若不是她孝为先别具一格的孝服，怎能让当今靖江侯爷从御史的口诛笔伐中完璧脱身？再说八王府渐渐长大的小世子，旁人不知，卢云菲夫妇和卢大奶奶，却是感念薛茗予这一份情的。若是哪一天她薛茗予真的需要去与人筹谋她想要的东西，想必没有能断然拒绝的很少。
这是一个奇怪的女子。说她成熟，偏偏只热衷于女人家感兴趣的事情。说她幼稚，但凡她感兴趣的事情她都做得首屈一指。
从来不求人，人人自然给她一分尊重。处处尊重人，人人自然亲近她三分。一种不同于这个时代女子的自立，让薛茗予在偌大艳京里别具一格。
一晃又是秋天。薛茗予吃过陆伯家的亲自端来的寿面，已经满了十四岁了。时光在十四岁的女子身上总是格外的多情。好像这几年在新的环境里，身体也跟薛茗予的决心一样，要好好的努力的生根拔地。身高拔出了一个头，出嫁时做的衣裳纵然都往大了做了不少，也全都不能穿了。不过都是出嫁时娘家的一番心意，薛茗予都留了起来，偶尔有空了就开了箱笼翻着看看。虽然不愁这点穿戴的，她想等个头长定了，再将这些没来得及穿几回的新衣想办法改改，能改些日用的衣物来最好。毕竟是作为女子最美好的记忆了，没得白白烂在箱笼里。
而当初心血来潮改制的肚兜，在这两年里陆陆续续改了好几回。除了身高以外，薛茗予对自己这项指标也是很满意的。呵呵，当然了，偷偷脸红了一下。谁让她从小就很注意女子各方面的调养呢。这时代女子生娃什么的可都全靠自己，所以该调的她一点都不少，该锻炼的她也一点都不懒。小山包已经新加了好几个圆润的坡，纤腰玲珑有致，双腿修长结实。她已经不是那个看起来很稚嫩的小姑娘，虽然还没有绽放到极致，但是已经有了少女的韵味。
&bp;&bp;&bp;&bp;她依旧很少给北疆那边送信。那个那年打马归来的阳刚冷厉的男子，一别就两年。朝堂上总是晦涩紧张，薛茗予不敢有丝毫不合适的言辞流落他人之手。不过从北疆却是陆续有些精致的玩意儿送来别院。薛茗予把玩过就都单独装了箱笼起来。她想着，若是多少年以后，这些覃纭修送与她的东西，是不是会在子女成家时陆续的分了出去。
沉闷了两年的艳京，在秋末压抑到了极点。圣上去西山狩猎，遇上行刺。八王爷护驾受伤，二王爷被责罚守卫不当勒令禁足思过。溶音说了好些消息，印证了这场狩猎意外的种种线索。薛茗予无心去听，却是在想，那个满头白发精神矍铄的老头子，此刻看着儿子们越来越斗到台面上了，内心该是多么荒凉。那他将最爱的儿子撇得远远的不闻不问，会不会也是一般痛苦？
不过十四岁这年的冬天也是有好消息的。八王爷养伤，二王爷受罚。北疆却是给薛茗予带来了一个好消息。覃纭修再次立功，又要在春节后回京述职了。溶音刚刚告诉她，没过一个时辰，卫妡冉就亲自来了别院要告诉她，让她又是感动了一回。
于是这个春节，虽然还是她一个主子在别院，却比往年要热闹的多。薛茗予亲自动手，和陆伯家的一起置办了不少冬天的腊货，大厨房的院子里挂满了长长短短肥肥瘦瘦的各种肉类，太阳光晒得滴油，还没进院子就闻得到腊肉香。陆伯从庄子里带回一些农户家自己酿的烈酒，薛茗予找出夏天藏在地窖里的青梅和柚子，泡了两坛，埋在朝花夕拾的榕树下。埋的时候她还在想，若是以后有了女儿，出生的时候她定然要泡了几坛好酒，也埋在这榕树下。到了女儿出嫁，再挖出来一边喝一边掉泪。
带着期待些许忙碌的日子里，心情一别于沉闷的艳京，薛茗予觉得艳京的冬天都不似往年那么冷了。或许三个年头过去，已经不自觉的就习惯了吧。内心的愉悦，也有被破坏的时候。
正月末的时候，薛茗予正在朝花夕拾晒这太阳，缝着给覃纭修新做的衣裳。想起上次和覃纭修斗气，连着把给他做的鞋子从窗口丢下去三回她就不由自主的想笑。正缝到一丛青绿的萱草。无忧缓缓走过来。
“王妃，表小姐带着锦瑟来求见。”
“哦？叫她过来吧。”薛茗予手上不停，水汪汪的眼睛却是一眯。唐书云这一年多以来，可算不得安分。三天两头出门去跟着吴太太会友，只是到底都不是小孩子，只要不太出格，她也一直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算了。而唐书云心里不安分脑子还是有的，见薛茗予不理会她，她倒从没挑衅过薛茗予的底线，在别院里远远的不敢扰了薛茗予清静，这直接来求见。。看来前天溶音告诉她的事情要上台面来了。
薛茗予嘴角浮起一个不屑的笑意。
&bp;&bp;&bp;&bp;“书云见过王妃。给王妃请安。”唐书云还是那样温柔规矩。只是越是看起来乖觉的人，越是会伪装。
“有什么事？”薛茗予头都没抬，手上依旧在那丛萱草间穿针引线，好似什么事都不如手上的绣活重要一般。她也没有叫唐书云起身的意思，既然是来求她的，那就求吧。
“书云感念王妃和王爷的照拂。只是事到如今，书云不得不来求王妃一个恩典。”唐书云咬咬牙，“日前书云去买胭脂，碰见了承熙侯府大伯母。大伯母感伤书云父母早逝，加上大表姐早嫁，大伯母期望将书云过继到膝下孝敬她老人家。书云在别院，已经给王爷王妃添了许多麻烦了，如今，书云想..”
“你想去承熙侯府？”薛茗予打断了唐书云迂回的话术，直言问道。
“是。求王妃成全。”唐书云忙伏地磕头。
“这算不得什么成全不成全。”薛茗予不置可否的撇撇嘴，“只是你进我这别院，是体体面面接你进来的。你要走也可以，叫人也来体体面面的接走。想走就收拾收拾吧，五天后让人来接你就成。”
唐书云没想到薛茗予竟然这般痛快，都有点愣住了。“书云谢王妃成全。”她好似看到了康庄大道就在眼前一般，声音里都带了点兴奋。
“没事就下去吧。”薛茗予放下针线准备歇歇眼睛。
“嗯..书云还有一事请求..”唐书云突然想起来她还有件事没说，赶紧利索起来，“书云在别院期间，承蒙王妃拨了锦瑟这丫头去伺候，锦瑟年纪虽小，倒是能干的很，书云此次前去，想带了锦瑟一起去。”
跪在唐书云后头的锦瑟飞快的抬头看了一眼薛茗予和无忧，才跟着磕头。“奴婢愿意跟随表小姐。请王妃成全。”
“你真的愿意？”锦瑟那飞快的眼神，薛茗予却是懂的。只是她并不乐意见到锦瑟小小年纪，就跟着唐书云这样的主子。
“奴婢愿意。奴婢请王妃成全。”锦瑟咚咚的磕起头来。
“那就跟着去吧。”薛茗予叹了口气。挥手就让她们起来退下。这几个孩子，虽然小，却个个是努力的。薛茗予不想她们个个的人生都打上她的烙印，可是不知不觉中，已经是密不可分了。
“王妃别担心，锦瑟也是一片赤诚。有她跟着去，也尽可放心些。”无忧见王妃已经没了绣东西的心思，柔声劝解道。
“唉。其实哪里需要她小小年纪就搭进去。”若是想盯着唐书云，溶音总会有办法的。锦瑟那坚毅的小脸，没得让她心软。
“锦瑟别看她小，聪明着呢。再说有王妃看护着，他日定能脱身的。”无忧半是劝解半是分析。莫说锦瑟确实让她们刮目相看，跟在唐书云身边，从刚开始戒备，慢慢的就被倚重了。现如今唐书云出府竟然点名要带她出去。
薛茗予开口说五日后让承熙侯府来接人，当然不是随随便便就开口的了。五日后一大早，承熙侯府大房大夫人的陪房阮嬷嬷就带着十来个下人上门来了。
&bp;&bp;&bp;&bp;这阮嬷嬷是大夫人的陪房，在承熙侯府素来是得脸的。不过今日却是一肚子的怒气没处发作。一早上门来领人，门子上让他们承熙侯府十来个嬷嬷丫头婆子的进了倒座吃茶。说是王妃没起呢。阮嬷嬷心道年轻人贪睡，又有好茶好水的伺候着，等就等会儿。饶是这间倒座塞了十来号人显得逼仄沉闷了点，她也就算是忍了。
可是这一等，就等了一个多时辰。拉了外头守着的门子问道一句，“还有等多久啊？你们王妃起了没？”
人家却是又笑着脸进来给茶壶添水给点心盘子又装得满满的，“起了起了。主子起了也得梳妆打扮，还得用早膳不是。”
阮嬷嬷撇着嘴回倒座里头去。又过了半个时辰，垂花门那就听见热闹起来，她想出去看看，门却被那当门子的小厮给挡住了。“哟，嬷嬷您可别乱跑，前头来了贵客，冲撞了人咱都讨不了好。”
阮嬷嬷趴在窗户角上看，还果真来的是贵客，她跟着唐大夫人也是见过不少世面的，打头走进来的不是四王妃是谁。于是她只得舔舔干巴巴的嘴唇回去喝杯茶去。
如此直等到正午，阮嬷嬷都趴在窗户角上看了不下十来位贵客从垂花门走进来，她看着一个身材高挑面色如玉的女子回回来亲自迎着这些贵客穿过抄手游廊往别院里头走去，不用猜也知道那肯定就是这别院唯一的女主人了。只是绕是她眼睛看得冒火心里等的窝火，她还是没敢推了门口那小厮出去撒野。敢情九王妃让她们今儿来领人还是刻意的，这么多地位超然的夫人上门，故意压着她承熙侯府不是。
再好的茶，被一遍遍的换水，喝的都没味儿了。再好吃的糕点，一盘盘下肚子，那还是不如饭香，还让阮嬷嬷不太年前的胃觉得鼓胀难受。在她倚老卖老抗议了多次之后，来了一个四十几岁的婆子，让门子门。
“今儿我们别院贵客盈门，各位还是本分点好。我这就带众位去见我们家王妃去。”刘婆子锐利的眼睛梭了一下一肚子窝囊气的众人，心想，蹦达个啥啊，不都是一样伺候人的么。我这烧饭的来张罗你们够抬举了。
“哼。那就请这位妹妹领路吧。”阮嬷嬷见门终于让出来了，心里老大不爽也还是用力压着。
“这可不敢当。咱们别院可是姓覃不姓唐。”刘婆子大步朝前，酸溜溜的撇嘴道。气得阮嬷嬷一口老槽牙都要咬碎，却绷着最后一点理智，得这死老婆子领路，不跟她计较算了。
薛茗予和算是老客人的夫人们正在烟笼亭里，一上午说说笑笑，正要移步去月泷沙用午膳。却见小径上一个着别院下人装的婆子领着个服色明显不同的下人婆子快步走过来。不知道缘由的，还以为是哪家夫人家里有事，家里婆子找来了呢。于是都驻足等人上前来。
“启禀王妃，承熙侯府来的嬷嬷，说是来接表小姐走人。”那刘婆子也是个胆子大的，见个个看着她们俩，一点都不犯怵，扑通一跪，张嘴就说。
&bp;&bp;&bp;&bp;“这位就是承熙侯府的嬷嬷？”薛茗予从人堆里走出来，站着居高临下的逼视着匍匐跪地的阮嬷嬷。
“回王妃的话。奴婢姓阮，是承熙侯府长房大夫人身边的陪嫁嬷嬷。今日打扰王妃和各位夫人了，是来接书云小姐回承熙侯府的。”阮嬷嬷到底是大户人家的老嬷嬷了，一肚子的怨气，这时候也藏的好好的，规矩极好。
“哦？不知阮嬷嬷，说接书云小姐回承熙侯府，何来‘回’这一说的？”薛茗予莹润的脸庞寒光一现。“当初唐书云自请入我别院，缘由可是她除了不容于庶兄嫂，还有就是她唐书云四房一脉已被承熙侯府摒弃。那现在如何当得‘回’这一说？”
“这..”阮嬷嬷没想到临阵薛茗予还有一番尖锐言辞要在众目睽睽之下问一问的，急的满头大汗，“九王妃不知，那都是上辈子人的事情了。如今书云小姐一人流落在外，大夫人上回遇见觉得于心不忍..”
“笑话！”薛茗予鼻尖一哼，打断了阮嬷嬷的絮叨，“当日九爷见唐书云无依无靠，于是接近别院，何来无依无靠之说？”
“还是说，唐书云你在我别院这两年，我薛茗予克扣你的吃喝穿戴了？还是对你打骂驱逐了？”薛茗予话锋一转，盯着刚刚被无暇领来还气喘吁吁的唐书云。
唐书云没听到前半部分，还以为来磕个头就能投奔新东家的呢，气还没喘够就被薛茗予如有实质的眼神盯住，当时就吓得跪下了。“书云承蒙王爷王妃照拂，不敢如此忘恩负义。”她就怕不好脱身，也不知道是不是阮嬷嬷没眼色惹怒了王妃还是怎的，这会儿她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说话却是半点都不敢得罪王妃的。
唐书云没头没脑的就应了，然而群众的眼睛都是雪亮的。唐书云年轻的脸庞上白里透红，身段不算丰腴但是也绝不是瘦弱的，加上今日要去新东家那，唐书云可是一早就起来沐浴装扮的，衣裳首饰都妥帖的很，哪里有一丝半点受了苛刻的样子。倒是她身后的几个小丫头，大包小包拎着的行礼，没得显得小家子气了。这么急巴巴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一看就是个轻浮贪恋荣华富贵的。
“行。有你这一句良心话，我当然不会挡着你的青云路的。”薛茗予素白的小脸讥诮一笑。奈何唐书云没看到她讥诮的唇角，兀自欢喜去了。
“不过既然今日列为姐姐们当面，那就请姐姐们为茗予做个见证。”薛茗予目光转向身后，已经带了一点隐忍般的泪意。“当日九爷让茗予接表妹过来，实在是感念表妹身世可怜。九爷长年不在艳京，却是嘱咐过茗予的，若是他日表妹有了中意之人，只要身家清白人品良好，定要给表妹一份嫁妆，让表妹体体面面出嫁的。所以表妹和吴太太交好，茗予还以为表妹是在托人相看人，只等着好消息呢。”
&bp;&bp;&bp;&bp;说到这里，众位夫人脸上都露出了鄙夷的神色。那吴太太怎么由秦四姑娘变成吴太太的，可不是个新段子了。唐书云和吴太太交好进进出出的，大家也都是有所耳闻的。相看人？也就只有吴太太这般才老想着自己去相看人。真是近墨者黑！
“如今唐大夫人要将表妹收到膝下，不日配与二王府，”薛茗予说到这里话音一顿，身后的夫人们却是脸上都变了色。哼，唐书云说的好听，是去承欢膝下的，还以为她不说她就不知道呢。溶音可是早就在唐书云来求她之前就查到了，承熙侯府当初想让唐三小姐唐书香去给二王府当侧妃，巩固唐家和皇族的关系。不料唐书香名声不在，承熙侯府却是刚好没有适龄的女子了，这才打主意打到唐书云身上。而唐书云正是做梦都想飞上枝头当凤凰的。
唐书云听得吓了一跳。她没想到王妃竟然早已知道，更没想到王妃竟然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唐书云顿时俏脸涨的通红。
“既然表妹你觉得，出了我别院，通过承熙侯府，能进二王府，就是你的青云之路。我薛茗予当然是会成人之美的。”周边的反应令薛茗予很是满意。只是声音却又冷了几分。
“从来没苛刻过你，今日也不会跟你过不去。今日你出了这别院，一应衣饰用武尽可带走，连同之前我给你准备的嫁妆，全都带走。日后跟我和九爷，跟我这别院，再无任何关系。”
“若是你富贵，我和九爷不会拖累你半分。若是你日后再入难处，也再也不要找回来。小风别院太，容不得你这大菩萨进进出出。”
“各位夫人们今日都是见证。唐书云你走吧。”
说完最后一句，薛茗予好似没了力气，只剩挺直的肩背，兀自坚强着。
“书云拜别王妃，谢王妃成全。”唐书云等的就是这句话，其他的却是管顾不了那么多了。利索的磕了三个头就跟着阮嬷嬷身后走了。
“茗予莫要气，这等贪慕虚荣的，自有好去处等着她。”七夫人心直口快，气哼哼的说道。
卢大奶奶当即也啐了一口，难得的和七夫人同仇敌忾起来。“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让她撞的头破血流才好。”
其实薛茗予一点都不气。这都是她亲自算好的。让各位都见着她与唐书云决裂。走就走呗，是要去大富大贵还是头破血流都跟她没关系，她甚至还松了口气。不过怕就怕脸皮厚的若真头破血流了还跑回来要死要活的攀关系。所以，不若演上一场戏，凄苦悲愤的甩了日后的大麻烦才好。
唐书云去了承熙侯府，果真做起了唐大夫人的干女儿。唐大夫人膝下大女儿就是当今的守寡多年的三王妃，二女儿也早已出嫁。唐书云当了一个月的唐家长房小姐，就果真进了二王府。不过她没有唐书香的皇后姑母撑腰，自然是做不了侧妃的，只一顶粉轿抬进去，做了个妾侍。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bp;&bp;&bp;&bp;不过唐书云进二王府的事情没能让薛茗予投入过头的八卦兴趣。因为覃纭修回来了。
这回她并没有在别院门口迎接覃纭修。尹先生特意来报了薛茗予一声，说主上三月二十八率军入城。二十七晚上，月泷沙都熄了灯。薛茗予在床上都快要睡着了，迷迷糊糊的想着覃纭修这回回来带的人多，还不知道第二天是直接回别院呢还是随大部队一起安顿。眼看着就要进入梦乡，突然房间里一丝风动，她觉得好似有人在看着她，一个激灵就醒了。
床前，窗纱透过的明月光下，高大的身影背着光看不清面容。可是即使看不清薛茗予也立即分辨出来，“你回来了？”她慢慢起身，拥被坐在床上。
“嗯。回来了。”覃纭修的脸隐在暗处，薛茗予却觉得他该是微微笑着的。
“不是说明天的么？”薛茗予揉揉惺忪的眼睛。
“先回来看看你。”覃纭修站在床前，却缩脚不敢往前。她长大了，即使被子掩住了大部分身形，可是眉目已经是个如画的美人，身形也修长了许多。跟他****念想的那个略略有些孩子气的女子大不一样。
“你吃饭了没？”
“没。”
“那我让无忧去小厨房给你做点吃的。”
“好。”
“那。。那你先出去等我穿了衣裳。”薛茗予在暗夜里红了脸庞。他在这里她怎么下床，穿惯了特制肚兜的她，可不敢意思真空上阵。
“哦。。好。”覃纭修难得有些窘迫的走出门去。刚好任夜风吹吹上升的火气。她到底是大了，虽然离十五还差一点。其实，也就差一点点。
薛茗予穿好衣裳，想想还是没叫醒无忧无暇她们。她不习惯睡觉的时候有人在房里守夜，丫头们也都睡得瓷实。
“还是我帮你弄点吃的吧，就不叫她们了。”
“好。”覃纭修雀跃。跟在薛茗予身后往小厨房去。自动的拿了捆好的柴火烧灶。
“煮面好不好？没什么剩饭了。”薛茗予本打算炒个饭啊什么的。
“都行。”覃纭修在火光里咧开一个大大的笑。他们真像是老夫老妻一样。丈夫回来晚了，妻子披衣热饭。
外头的执剑撇撇嘴，王爷又开始犯傻了，烧个柴火都在傻笑。
“执剑是不是也在？多煮点他也一起吃好了。”小厨房里突然念叨起他的名字，执剑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
“嗯。”覃纭修点点头。
薛茗予利索的切了点半肥半瘦的五花腊肉，下油锅，葱姜蒜爆香，煸得两面微黄，汪汪冒油，撒了一把莴笋，一把洋葱，厨房里立马香气四溢。
薛茗予见火候正好，添上两大勺水，静等开锅。
等主仆两人在小木桌前哧溜哧溜来吃，覃纭修觉得又是开心又是幸福。
执剑觉得这面真是好吃到没朋友，油水足，汤头料足，面条劲道，真是把他们这从兵窝窝里跑出来的温暖到心里了。
两个大男人哧溜哧溜的大口大口吃，薛茗予稍微将弄乱的厨房收拾了一下，嘴角偷笑。
&bp;&bp;&bp;&bp;“吃好了，走吧。执剑洗碗。”覃纭修放下海碗，将薛茗予倒好的热茶一口饮下。
执剑看着消失在门口的身影，默默收了碗筷去洗刷。好吧，看在面条这么好吃的份儿上，他就不打扰主子们亲热了。
“那个..你不回朝花夕拾洗漱休息的么？”薛茗予听见身后的脚步一直跟着她到月泷沙，小心脏紧张的都要跳停了。
“我这偷偷回来，不能让人知道。还是不过去了。”覃纭修依旧理所当然的跟着。
“那你..”薛茗予心跳如鼓，都有点结巴了。
“我睡你那。”覃纭修费好大的劲儿才憋住笑。她长大了，倒是不似以前那般天不怕地不怕了。
“睡.睡我.睡我那？”薛茗予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呵呵。”覃纭修终于忍不住胸膛里的笑声溢出来。“放心，我不会做什么。”
薛茗予脸如火烧，都说男人最大的谎言就是这句，放心，我保证绝对不会做什么。“哼！”她羞恼的加快了脚步。
覃纭修总得先洗漱，薛茗予还是将无忧叫了起来烧水。她正好给他做了几声新衣裳，也有得换。
“王妃，王爷这就歇你这了？”无忧趁往净房担热水时压低了声音担忧的问薛茗予。
“满脑子乱响。”薛茗予心虚的敲了一下无忧一个脑瓜崩，“王爷这是偷偷回来，不能伸张才歇我这儿。你可不许乱说了去。”
无忧点头如捣蒜，心里却是暗暗撇嘴。歇就歇了呗，今儿不歇明儿不歇，反正也快歇这了。
薛茗予将香夷子，几条干布巾和换洗衣物都摆放好，就慌忙拉着无忧出去。
“你下去吧，没什么好伺候的了。”薛茗予推搡了无忧一下。又转身看着坐着喝茶的覃纭修，“你快去洗吧，都准备好了。”
覃纭修看着故作镇定的薛茗予，嘴角噙笑就进去了。她和丫头嘟囔声，以他的耳力，自然是都听了去的。
薛茗予见覃纭修进了净房，又陆续传来水声，轻轻吐了口气，将外衣脱下，钻进被窝里。想了想，又往里挪了挪，拿了贵妃榻上一条白日里用的被子铺在身旁。暗自在心里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自己谁啊？那是新时代的新女性，怎能就跟这些封建社会妇女一般没出息了。不久同床睡个觉么，放新时代，男女朋友同居的多了，虽然她没有过。覃纭修不就是颜值高一点，身材好一点而已么。哼，自己也不差了，可不再是昔日的飞机场豆芽妞了。谁诱惑谁还不一定呢。
越想她浑身热气直冒。连覃纭修掀被子到床上都没发觉。“想什么呢？”
“啊！没.没有。”薛茗予吓一跳，“睡觉了。”
“好，睡吧。”覃纭修笑笑，乖乖拉开薛茗予给他准备的被子躺下。
薛茗予赶紧背过身去。旁边有浓厚的男性气息，她想忽略都不行。唉，大不了等明日覃纭修走了补补眠。
覃纭修看看身边侧卧的背影，喉头一紧。手心发热，想去揽一下凹陷下去的纤腰，想去轻抚一下披散开来的丝缎般的发丝，又怕碰触了那般美妙之后克制不住自己。只得生生忍下。
&bp;&bp;&bp;&bp;第二天日上三竿薛茗予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已经不见人影。无忧伺候她梳洗的时候禁不住打量的眼光让她一阵羞恼。“看什么看？！就会瞎想！”
“嘿嘿。”无忧讪笑。“奴婢没想什么啊。”
薛茗予悠闲的吃着她丰盛的早中饭，接下来一连五天，都没见着覃纭修的人。溶音每天递些外面的消息进来。别院以外的地方已经议论纷纷。冷门子王爷从个从二品的小副将，一下子升了从一品的将军。
其实从二品副将一点都不小，只是对于一个在军中摸爬打滚多年的皇子来说，有点小了。从一品的将军对于一个皇子来说，也不大，但是对于一个多年冷板凳，忽然跑到众人视野里，然后跳级升官的九王爷来说，就有点让人挑眉了。
外头议论的，除了修将军的跳板直升，和他冷面接连列席朝堂出席几个敏感大场合继而让人猜测这位冷面将军会站哪一队，还有就是这位陈年新贵的九王爷，修将军，飞黄腾达竟然接连几天都未曾入家门。
其实覃纭修是真的忙。他忽然走到台前，要让朝堂听到他的声音，要在各个时政圈子里融入自己的立场，要抽出空和幕僚分析合计策划，还要在旁人注意不到的时间地点，去和他背后不曾显露的同道们联系，联合。
溶音每每说点消息，心里都会滋生出一些歉疚。薛茗予注意到之后，不得不“安慰”这个成为她得力耳目的女婢，“没事，他回来过一晚上。只有无忧知道，你们没遇到而已。”要为自己“貌似遇冷”，给愧疚的女婢解释，薛茗予也是觉得这真奇怪。
其间七夫人递帖子约她去一家新开的脂粉铺子买点脂粉，平日里心热嘴快的七夫人委婉的说了几句“男人忙起来就昏天黑地的，女人还是自己乐呵乐呵的好。”
第二天卢大奶奶上门来，说讨几个花样子给外孙做新衣裳。卢大奶奶是个思维缜密的人，选了好几个花样子，随口就建议薛茗予，“闲着没事儿，不如给未来小孩子做点肚兜衣裳什么的，打发打发，也用得着。”
倒是卢二奶奶，一次薛茗予去鱼酸菜，碰着“正好”也去的卢二奶奶，卢二奶奶直接进了薛茗予的包厢，将左右打发了，“你这丫头怎么还有闲心到处吃，男人心大了可不好收，将军现在这个年纪，唉，你得知道轻重，万万莫让那些贪心的人抢了先！”
卢二奶奶一脸正色，倒是让一直忍着看戏的薛茗予有点瞠目结舌。难道还有不少“贪心”的人，打上覃纭修的主意了？
林夫人也上门来送“茶”。茶是上好的武夷，不过显然林夫人的目的也不在茶上。“别光花心思在自己身上，你也该开窍了。女人还得将男人套在身边才可靠。你啊，到底年纪小了些，心思都在没在正路子上。这些得跟陪嫁的嬷嬷商量商量学学了。”林夫人一边说一边摇头，以前多么一灵气精致的丫头，婚姻上要是一下子栽了跟头一辈子可就没啥指盼了。
&bp;&bp;&bp;&bp;薛茗予照例是似懂非懂不咸不淡的将林夫人也送出了垂花门。个中缘由她是不好告知的，只得默默记着这些察觉到她可能陷入困境而立即来知会教导一番的几个人。
第八天，给沉闷压抑的艳京带来一番骚动和波澜的修将军，九王爷，终于高头大马的回了别院。在这之前，宫里都已经有人来宣过薛茗予新诰命的旨意了。
“我们今天进宫谢恩。”覃纭修远远见着倚着抄手游廊手执书卷的温软身影，心里几天的紧张一下子松弛了下来。
“那等我换换衣裳。爷饿不饿，想不想吃陆伯家的做的红油肥肠面？”薛茗予低头一笑，就转身进去了。无忧一个跟着进屋，无暇快步去厨房知会陆伯家的。
覃纭修意气风发，眼底却有些疲惫。想必未曾静下心慢慢吃饭安下心好好睡觉的。她以为她长高了不少，却没想着本就高大的覃纭修好像也窜起了半头。她还得昂着头看他，不过这感觉挺好的。
两人一路谁也没提那些让七夫人等担心的话题。覃纭修本有些担心传的太过了，怕她心里不安。但是直到看到薛茗予仿佛能定人心神的闪亮眸子，他就觉得解释什么的根本没必要了。
“是要见你？”薛茗予想了想问道。覃纭修天天在朝堂上忙，他晋升谢恩的机会太多了。至于自己的诰命，实在不足以让覃纭修在此刻专程陪她进宫谢恩的。
“嗯。也不是，是要见我们俩。”覃纭修薄唇微抿。
薛茗予轻轻依偎进覃纭修怀里。她陪他一起见过两次圣上，覃纭修每次都好似心情比较复杂。不知道如何安慰，下意识的就想这样在他怀里让他心里能暖和一点。
“茗予。”覃纭修有些手足无措，声音都有些沙哑。两年前，她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牵着抱着，心里的杂念都是比较少的。可是如今，美人在怀，可是跟两年前完全不一样。覃纭修呼吸都有些不顺了。要怪只怪他之前对女人总是不屑一顾吧。
“嗯？怎么了？”薛茗予在覃纭修怀里抬头，洁白的下巴带着玉石一般迷人的光泽，吐气如兰。
“嗯.没什么..”覃纭修下巴的皮肤都有点颤栗。他压抑着喉间想吞口水的冲动，这个以前他任务是男人见了美女毫无抵抗力的弱表现，此刻就这么附身了。
骨子里藏着新女性的薛茗予一下子察觉到了覃纭修的不自在。脸上马上落了红云。但是又为覃纭修带着对她礼貌和尊重的压抑有点窝心。薛茗予想也不想的一伸胳膊，转过身子来揽住覃纭修的胳膊，这一下两人几乎就是无缝贴服在一起了。
“哼！可不许沾花惹草，听到没？”娇气又带着小狠劲儿的声音在覃纭修耳畔响起。
“嗯。”覃纭修深吸一口气，喉头微动，手掌下柔软的腰肢简直要俘虏了他。“该死的，马上要下马车了。”他恨恨的嘟囔道。
“嘻嘻..不下马车你想干嘛啊？！”薛茗予捉狭的笑道。却在下一刻被覃纭修飞快的捕获了红唇。
&bp;&bp;&bp;&bp;当薛茗予从缠绵的无法呼吸中解脱出来，才察觉马车已经停了一会儿了。外面执剑轻咳声让她又羞又窘，赶紧去窗格里找靶镜，“呀！弄乱了怎么办？”
覃纭修帮她压了压发鬓，好似解气不少。“谁让你撩拨的？”
“哼！谁让你老不着家的！”下车时薛茗予气哼哼的嘟囔，话出了口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怎么说的像是等不到男人的小怨妇一样。惹得后头搀着她的覃纭修一阵闷笑。
覃纭修不在的这几年，薛茗予也没见过几回皇上。即使进宫那么一两次，也都是随着黑压压的命妇一起远远磕头，再次和覃纭修在清凉殿列席坐下，才发现，上首端坐的老人，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迹特别的残酷。老人斑已经爬上了沟沟壑壑的脸庞和露在袖子外的手背上，头发枯败花白，如果说整个人还有点精气神，那就全集中在一双如炬如电的眼睛里了。
“来了，坐吧。”
大殿里两人刚磕头，头顶的声音显得特别苍老和疲惫。
薛茗予挨在覃纭修下首坐着，就见得登公公带了宫女太监都出去了，门没关，登公公一直退到外殿，见人都退下了，才在外殿门口站着。
“纭修，不打算再走了？”上首的明黄色身影问道。
“嗯。不走了。”覃纭修微微颔首。
“你想帮谁？”皇帝微闭着眼睛，云淡风轻的问道，像是一件多么微不足道的事情。
薛茗予瞬间手心攒满了汗。任谁在这么分析着自己儿女是如何盘算自己身后的财产江山，那该是多么凉薄的一种感觉。
“我帮四哥。”覃纭修却是出奇的冷静，不假思索就回答道。
“嗯。”皇帝点点头。“老四..”
皇帝沉思了一下，睁开双眼。他略显浑浊的瞳孔，却是非常的清亮。“你..自己就不想要吗？你要是..”
薛茗予心跳如鼓，天，圣上这是传达什么意思？竟然对四王爷没有任何好奇。可是她的好奇心马上被覃纭修打断了。
“不，我不想要。”覃纭修似是不想让皇帝说下去，截断了话头。
“你确定？”皇帝矍铄的目光如炬如电。在底下二人年轻的脸上扫视着。
“万分确定。”覃纭修嘴角微抿，半分不曾动摇。
“嗯..”皇帝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你竟然不要..”
“若是..父皇若是能留下诏书给四哥..”覃纭修临时却是动了另一个念头。若是能有名正言顺的传位诏书，那他们这条路就明朗多了。
“不！不可能！”这次截断覃纭修话头的是皇帝，语气明显比覃纭修还要笃定还要急促。
薛茗予已经汗湿了里衣。这天家父子，说话如此直白坦率，却又都寸步不让。
“不是自己真刀真枪拼来的，日后不会有那番谨慎的态度坐这个宝座。”头顶的声音像是喃喃自语，在宽敞的大殿里回响“若是不让老二老八斗个你死我活伤筋动骨，老四也难坐稳哪..”
“你就只想跟着老四？”像是又回到正题，皇上又问道。
&bp;&bp;&bp;&bp;“是。若是四哥得势，对于我来说总比别人要来的好。”
皇上嘴角一笑，略带讥诮，“你说的对，也不全对。老四登基，你当然觉得好。不过也别失了戒备之心，说来说去，不如你自己..”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当下我的心意是不会变的。”覃纭修蹙眉打断，坚定，又带着点倔强。
“唉..”皇上叹息，失望。
良久两人都不说话，薛茗予觉得她这旁听的都要在这冷冰冰的气氛里尴尬成灰了。于是偷偷去拉覃纭修的衣角。覃纭修一感觉到，有点不情愿，薛茗予就使劲儿瞪他。
“咳咳..”覃纭修不自在的开口，主要旁边薛茗予动小手脚，他实在是无可奈何。“反正我也没那个心思，大不了退一步海阔天空。反倒自由。日后..陪陪茗予，和孩子，也能多些..”说到后面，覃纭修脸有些发烫了。要平时，他才不会说这些废话呢。
薛茗予伸手戳了一下覃纭修，这人真是，干嘛要把她扯进去，还孩子呢，真是羞死人！
皇上眨巴两下眼睛，略带奇怪的扫视着下边两个人。这还是他那倔儿子么？那么小丢军队里，再怎么吃苦受累都不曾求他半句，被媳妇瞪几眼就妥协了会说软话了。对，有这样当儿媳妇的么？就是当朝首辅，胡子都花白了，跪在下边都不敢打个喷嚏放个屁的，这丫头，真当他看不见啊，再那又是拽他儿子袖子，又是瞪他儿子，竟然还敢戳他儿子？！
不过，好像也是这么个理。自由，陪陪媳妇儿孩子，这不正是自己得了整个天下，却每每夜半伤怀的缘由么。知云，短短那几年，他都没让她开怀过。纭修，从小疼都来不及的儿子，却抱都不敢抱，看都不敢看一眼。他就是怕自己的关注和偏爱，害了儿子，就像当初害死知云一样。
“嗯哼..”薛茗予清清喉咙，这爷儿俩到底有没有把她当空气以外的东西了。
“丫头，”皇上终于把话头转向他儿媳妇，“之前吧，完全不看好你。这两年纭修在北疆，你倒是让我刮目相看了。不过既然纭修要出来做事，你可不止天天喝茶绣花弄菜园子。男人强大起来，对于女人不一定是好事。男人冲锋陷阵，女人也是要能有一定心胸和气魄的。不然..总是不会长久的..”
“我自己女人我知道保护好。”覃纭修皱眉嘟囔，他看得出薛茗予不像一般小姑娘对皇宫好奇艳羡，而是排斥和戒备居多。
“茗予受教。”薛茗予拉了一把覃纭修，真心诚意磕头。
“嗯..”皇上满意的点点头，“纭修心没那么野，你也是个聪慧的，纭修娘若是知道，定然也很满意了吧。”
“你们俩得记着，若是老四成了，你们不要太过膨胀了，得知道韬光养晦。日子苦点，不见得是坏事。若是他成不了事，我倒不担心你们，茗予总能赚出银子养活一家子..”
&bp;&bp;&bp;&bp;薛茗予额头冒汗，这什么老头，怎么这么理所当然放话让儿媳妇赚钱养家的呢。
“行了，你们去丽妃娘娘那吧。中午留膳，我中午再过去。”
薛茗予和覃纭修应诺行礼。留膳撷翠宫，皇上也去，这明显是昭告天下，九王爷势头要起来了。
撷翠宫这顿饭，薛茗予是吃着一点都不爽。不能完全放松下来，到嘴的味道哪里能好了。但是这么一顿食不知味的饭，却是在艳京上层圈子里掀起了一番滔天巨浪。
这些祖祖辈辈在富贵圈子里钻营的人，可是最擅长闻弦歌而知雅意了。小风别院前所未有的热闹起来。那些能拉上一点微末由头上门的，陆陆续续的来了不少。不过这还算好的，薛茗予也应付的过来。她去几个大家族的时候，可是见过当家主母办事都忙得见缝插针的。好在她之前结实的人并不多，所以虽然一下子门庭热闹起来，但还好。
不过覃纭修却是忙很多。从宫里回来，第二天，圣旨就下了。前面叽里呱啦一大堆薛茗予都不耐烦听。只听得最后是给覃纭修派了个金吾卫统领的差事。这个薛茗予一听，心里就门清了。金吾卫统领，其实是个将军之职，跟覃纭修此前在北疆军中的官职差不多。但是，却是个很有意思的职位。千牛卫是负责宫殿侍卫的，金吾卫，管辖的是艳京的治安，下面统领的有不少府兵。艳京什么地儿？大梧州的政治经济中心，寸土寸金，权臣富商数不胜数，这金吾卫的含金量，就很值得推敲了。而且，最重要的是，金吾卫还是个在皇帝身边特别露脸的活计。更何况是在如今，皇帝年迈，皇子蠢蠢欲动的时候。
此时此刻，这个特别的任命。可是让不少人睡不着觉了。一石激起千层浪，覃纭修一下子成了艳京炙手可热的年轻显贵。不过这热度，也就持续了半个月就冷僵了下去。说起九王爷，那可是街头巷尾都让人啧啧说道的新起之秀。可是半个月之后，显贵圈子里，却是慢慢的说起九王爷就摇头了。为啥？这冷门子王爷异军突起，可是那性子..啧啧，真是让碰石头的人一茬接一茬。如今九王爷软硬不吃的冷清性子，已经是人人皆知的了。
想结交的想攀附的前仆后继还真不少，可这九王爷话少，你说得口干舌燥滔滔不绝，奉承他一箩筐好话都不带一句重复的，人家听大半天顶多就“唔”“嗯”几声，那不咸不淡的态度，简直就让人心里拔凉拔凉的了。
酒桌上好谈事情吧，陪酒的倒了一地，九王爷还能神智清明的结账，然后让金吾卫小兵将醉的东倒西歪洋相百出的大人老爷们送回各家，美色..这还是不说了，这说了简直让那些眠花宿柳惯了的爷们儿怀疑自己的审美能力了，自己眼里娇滴滴的各色花朵，偏偏人家九王爷见了却是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bp;&bp;&bp;&bp;半个多月之后，碰壁的官老爷们虽然没死心，但是也不瞎动弹了。大家都在看，看这油盐不进的九王爷到底会买谁的帐。不过，九王爷的门路走不通，倒是有不少聪明的跟四王府亲近起来。四王爷和九王爷敢情好，那是大家都知道的，虽然四王爷不是啥大号庄家，可是四王爷在文臣那边说的上话啊，哪天说不定就能通过四王爷在九王爷那里就能说上一句话呢。
文官那边，无论是去跑路子没跑成功的，还是没去跑路子看热闹的，倒都是给覃纭修心存欣赏。要说之前九王爷发达之前，那都在军中，跟这些文官是半点过节不沾边的，这发达了，在权财面前不弯腰的，正是让文官们暗自捋须带点头的地方。能做到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文官很少，但是有这个内心保留这个情结的，却是为数众多。
二八那边，却是也动了起来。金吾卫，艳京昼夜治安巡视，出入御前，光是这两点，就足够让明争暗斗的两人生出无限遐想了。
八王世子，在这个波谲云诡的时候，迎来了两岁生辰。小世子出生时受了波折，身体羸弱，而八王妃却早已自知后续再生养基本无望，所以八王府对这个仅有的嫡出长子寄予了很多的期望。生辰也就大肆操办。
此时，薛茗予却是不适合再如以往那般踩着饭点儿去赴宴了。往常她是个没分量的小人物，去晚点没谁在乎，此时覃纭修却正是当朝红人，她这这九王妃再那般不紧不慢的调调，就得让人诟病架子大对主人不敬了。
到了这日，覃纭修一大早照常去上衙，提前了一个时辰回来接了薛茗予，两人一道坐了马车往八王府那去了。
“今儿别让无琴离了身。”马车上覃纭修嘱咐道。
薛茗予心下一紧，覃纭修可不是爱唠叨的，这么说必定是有原因的。“莫不是今天有什么不妥的？”
“也不是。”覃纭修抿唇，他想到最近薛茗予都不大出门了，也知道丫头心里是个谨慎的，“不过最近..各家都比较紧张，小心点的好。”
等到了八王府，覃纭修去了前院，薛茗予跟着女眷去了内院，马上就觉得这哪里有什么紧张的。这不，她刚坐下，刚跟已经落座的熟人们点头示意，二王妃就领着几个貌美如花的女子浩浩汤汤进来了。
这二王妃，薛茗予没怎么打过交道，就随着众人见了礼。她心里还在纳闷儿，二八不是不合么，八王府做喜事，二王妃这么大阵仗干嘛来的，还没琢磨出个门道来，二王妃竟然朝着她这边来了。
“九弟妹才来么？”二王妃其实并不美，不过脸上威严倒是盛的很。两道浓浓的一字眉一丝不苟，更显高冷。但这语气好似熟稔，让在座的都心生纳闷。
薛茗予不清楚，其他人可都是很清楚的，虽然二王妃和三王妃都是唐皇后的娘家侄女，但同是侄女，也是有区别的。承熙侯府唐家在三王妃这一辈儿里，三房四房疏远脱离了，大房二房却都人丁不旺。二王妃出身比三王妃可是差远了，是远房亲戚，若不是三王妃年纪小，当时这二王妃是谁还真说不定。
&bp;&bp;&bp;&bp;所以自从二王府势头好起来，三王爷早早去世，三王妃出身高贵却落得个闭门不出的寡妇王妃，二王妃是越来越自我感觉良好了。殊不知她下巴抬的越高，越是让旁人鄙夷。
“茗予刚到的。”薛茗予不欲多言，赶紧起身，等二王妃在她上首落了座，才规规矩矩的坐下。
“还以为九弟妹那么远嫁过来，在咱们艳京过不惯呢。看来这礼节方面竟然也是不错的。”二王妃挑眉，嘴里赞赏的话却是让人皱眉头的很。这哪里是体恤哪里是夸赞了，什么担心人过不过的惯，分明是嫌弃薛茗予小地方来的似的。
薛茗予纵然好脾气，众人面前这番话却也是不大想搭理的。一时之间不想开口搭理二王妃，反正行过礼了。
“九弟妹可是咱们好些艳京的大家闺秀不能比的，二嫂说话可不能那么酸。”八王妃一张热情洋溢的笑脸，却是牙尖嘴利的毫不相让。她心里感念着九弟妹呢，何况二王妃可是哪哪都不得她的眼缘。
听得二王妃出言，八王妃撇撇嘴，却是不再如往常一般斗嘴，反而朝刚跟着她进来此刻站在身后的几位姑娘家招招手。“来，我这几个娘家表妹，可都是从小请了女先儿教琴棋书画的，规矩也都是数一数二的，都来见见九王妃来。”
五个个头差不多，姿色各异的姑娘一个个来跟薛茗予磕头见礼。薛茗予连她们叫什么都没听清楚更别说记住了，就听得二王妃在那说个不停。
“我这几个表妹个个可都是好的，才情人品那都是这个。”二王妃亮起大拇指，根本没在意周围女眷皱眉头。
“虽然比九弟妹都大几岁，也差不多少，年轻人多在一起玩玩也就熟了。”
“改天你们去九弟妹别院玩玩，要是投缘最好..”
这话说到这儿，饶是卫妡冉这个素来会做人脾气好的，也有点忍不住了。“九弟最近可都在家，他们家别院不大，怕是不方便吧。二嫂这几位妹妹还不如去我们四王府做客好了，我家婷姐儿也是个好客的，年岁也合得来。”
“有什么不合适的，九弟不是跟茗予也没圆房么？！”二王妃磨牙，嘴里冒出话可就不中听了。“年轻人就该多接触接触。茗予年纪这么小，也应该给九弟多分分忧不是。好姐妹处的好，也就跟自家人一样了。”
“哎，可不带你这样儿的啊。”那边薛茗予一口气堵在心口，这边八王妃已经气急败坏了。“二嫂你爱做媒也不挑挑日子，今儿我家做喜事你这是来带娘家人相看人家是怎么的？可别欺负人家年纪小。”
“是啊，今天还没见着咱们小寿星呢，我这礼物可是都捂热了。”汤七夫人撇撇嘴。
“对了，小寿星呢？怎么还不出来，莫不是不好意思了？”卢二奶奶也顺着转移话题
大家都是女人，还都是豪门大宅摸爬打滚多年的女人，二王妃这打的什么主意已经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bp;&bp;&bp;&bp;在座的可都心底为薛茗予捏把汗。小小年纪，这都还没圆房，男人就让人惦记着。三妻四妾，主母失宠，不是新鲜事。可是这主母还没得宠过，就要让人给挤一边去，怎不让人气愤呢。
“我说你们怎么回事，一个个跟护犊子似的。”二王妃可不希望她水嫩嫩几个表妹还没推销出去，就让人岔开了星光大道。声音立马提高了八度，“九弟妹这正主子都没发话呢，你们一个个搀和个什么？！”
汤七夫人气了个倒仰，什么玩意儿，女人还非要为难女人了。不过薛茗予冲她微微一笑，倒是将她安抚住了。
“二嫂说的对，几位小姐看着却是不错。”薛茗予清清嗓子说道，“茗予自小在家也是没什么姐妹的，所以这几年在艳京，还真是承蒙各位姐姐夫人们照顾了。”她甜甜一笑，这倒是真心感谢几位刚刚给她圆场。
“不过呢，茗予幼承庭训，茗予自小也是有先生教导，长辈训诫的。古人说道不同不相为谋，茗予自问，可从来没有哪位师长训诫让我以居妾室为荣的。所以，二嫂这提议，茗予不敢当。”
薛茗予自始至终煞有介事款款道来，饶是汤七夫人，卫妡冉等人跟她相熟的，也从来没见识过她这般温温柔柔斯斯文文呛死人的水平。再看那被拒绝的二王妃，和身后几位连带被损的小姐，脸上就跟调色盘儿似的，红一块白一块，这可真是不美了。
“九弟妹莫不是以为这事儿就是你一个小丫头能做得了主的吧。”二王妃脸沉下来，真是不识抬举，若是欢欢喜喜欣然接纳，说不得日后能给这丫头片子一点脸面，这般在众人面前狠狠落她面子的，还真找不出另一个来，二王妃一阵咬牙切齿，“男人可都是喜新厌旧的，九弟妹以后得教训的日子多呢。”
“茗予谢谢二嫂告诫。八嫂，小寿星可是该来了？”薛茗予当没事人一样，大大方方屈膝行礼。这样不痛不痒的，却最是气死人。
“来了来了，这就来了。”八王妃憋住笑，这人啊，就是毛病多，早就该这么狠狠治了！她赶紧朝门外正要通报的抱着孩子的婆子招手。来得正好！
按理说周岁的小孩里，能自己颤颤悠悠走路的不在少数，就算不能撒手走路，也是能让大人搀着手会自己迈步的。八王府小世子是被抱进来的。大红锦衣，脸色白白的，头发希黄。薛茗予随着众人拿出礼物来，说着吉祥话逗着这个今天的小主人翁。心里却是止不住的膈应。
虽然薛茗予还没有生养过，心里却是和在座的妇人们一样，一眼看得出小世子的孱弱来。奶娘一直不曾将小世子从手里放下过，八王妃接过来抱着逗逗，又让奶娘将孩子抱回房里去玩。谁也没有不识趣的说一句，走两步看看之类的尴尬话。
这个孩子来，有她薛茗予的原因。生出来不太健康，不能说也是她的原因，但是她也是在这个漩涡边看过热闹还分析过沦陷模式的。
&bp;&bp;&bp;&bp;这些比刚刚傲慢无理的二王妃更让薛茗予膈应。膈应得她看着满屋子语笑晏晏的气氛，都觉得心里沉闷窒息。
“怎么了？”移步去宴席就坐时，卫妡冉不知不觉走到薛茗予身边，轻轻拉拉她的手，“二嫂瞎说别往心里去，呱噪的人多了去了。”
“啊？那倒没什么。”薛茗予想着，低头苦笑，“我是看..小世子他..”人多嘴杂，她言下之意，卫妡冉想必是能明了的。
“唉。”卫妡冉拍拍她的手背，“你啊。这两件事，其实就是一件事。看开就好了。”卫妡冉说着就顺着前面的人往前去了。她作为四王府的女人，哪怕表面上四王府势头比之二八两位王府多有不如，她却是必须要紧紧站在四王爷背后的。八王府的酒宴，四王妃，哪里能平平静静聊个天，安安静静吃个饭的。能拖几步说个悄悄话也是不易的了。
薛茗予连和自己同桌的妇人们都没怎么上心。一则覃纭修如今属于新人一枚，外头的人有唏嘘有要抱大腿的，更多的是观望的。她大可不必像花孔雀一般到处走动左右逢源。二则，刚刚大家在场的都见过了，不在场的应该也有耳闻了，她这不是刚被二王妃上杆子欺负了么。虽然最后是二王妃气呼呼退场，任谁遇上这种往你男人房里送人的事，哪怕再彪悍，那也是受害方吧。
薛茗予索性就做足心灵受伤的样子。无心多言，吃饭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这倒省心了。不过也不省心。耳边嘈嘈杂杂，心里却一直琢磨着卫妡冉说的，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
一顿饭吃完，又随着女眷们去了园子里，薛茗予心里渐渐清明起来。可不是，这两件事，还真是一件事。今日二王妃这般，那来日，说不得，她薛茗予就成了八王妃那般了。
重重叹息一声，薛茗予才打量起园子里的景致来。远远诸如刘夫人，汤七夫人，卢二奶奶等等投过来关切的眼神，她也都浅浅笑着点头回应了。
左手前方亭子里，卫妡冉正在几位妇人面前陪笑着说话，看到薛茗予笑着赏景，也是欣慰不已。这位远道而来的弟妹，总是让她不断的欣赏，也从来没让她失望。
“无忧，那荷叶酥，拿来与我尝尝。”薛茗予低声吩咐到，估计刚刚几个丫头，在她身边也是着实担心了。刚刚没吃下多少，手边石桌上，好像也就这荷叶酥，看起来不那么甜腻。
“是。”无忧去拿，步伐一下子轻松起来。她刚刚和无暇还紧张的不得了。她按理说是跟着王妃时间最长的，却也很少见王妃这般神思不属。还是无琴够淡定，一路神色都没变过。
“九王妃心情真是好啊，还想得起来品尝点心。”无忧点心盘子还没放稳妥呢，就有个娇媚女声不请自来。
薛茗予暗自皱眉，听起来这就不是好心好意跟人说话的腔调。她这心思在心里不动声色的翻转，耳边已经传来身边无琴若有若无的声音，当下对这来人也有了点底，于是不慌不忙的继续端坐着。
&bp;&bp;&bp;&bp;“我当是谁？原来是张侧妃呀，张侧妃此话何意啊？莫不是您觉得您府里的点心准备的欠妥么？可我瞧着挺好的。”薛茗予勾起一丝无害的笑意。侧妃又怎样，她可是客人，而且就算覃纭修没有王府，她薛茗予也是正室，在张侧妃面前，断然没有起身迎接的理。倒不如索性坐得更端庄一些。
“呵呵。”张侧妃讪讪一笑，回回听得旁人嘴里冒出来的那个侧字，她就没来由的浑身不爽利。八王府今日上上下下披红挂彩，她却没半点好心情。刚刚宴请宾客，她作为侧妃，却被八王爷提前让人看押在院子里。她心里又怎能爽利的起来。这好不容易宴席结束了，才寻了个由头出来，当然浑身没好气了。“九王妃喜欢尽管多吃点，不然一会子听了什么消息，就没这么好心情还能吃得下东西了。”
薛茗予主仆几个心里都是“咯噔”一下。张侧妃不请自来，肯定不是什么好鸟，这嘴里也这般晦涩膈应人。
薛茗予顿时脸上冷了几分，对面这人，脸庞娇媚，声音动听，就算比她大上几岁，她也看得出来人家巴不得她能跟着问出一句“是什么消息？”。哼，她可偏不上当。
“说来还是八嫂有福气，府里张罗这么大的喜事，连点心这点小事也有侧妃您帮着操心。”薛茗予不咸不淡的应一句，拿罗帕捏起一块荷叶酥来，轻轻咬上一口。这味道其实不咋滴，或许是她不爱吃甜食，任什么甜的到了嘴里，都不得她心似的。
张侧妃听得，一张俏脸僵硬如生铁。她正待开口，却见不远处一个丫鬟脚步慌忙的往这边来，铁青的脸色顿时缓解了三分，唇角一撇，轻哼了一声算是忍了下去。
薛茗予对张侧妃的变化，和园子里的动静都看在眼里。所以在那丫鬟气喘吁吁到跟前时，已经让自己镇静了几分。看来今日，势必是要有什么事发生了。
“九王妃，奴婢霜玲，得八王妃令，请九王妃衣架前院。”那丫鬟果真到得薛茗予所坐的凉亭前盈盈拜倒。
“你是何处奴才？怎敢贸贸然请我们王妃去前院？”没等薛茗予开口，无忧自动上前问话起来。其实这丫鬟，薛茗予主仆几个是有印象的。起先确实是跟在八王妃卢云菲身边伺候的，着的也是和八王府其他丫鬟一般品相的衣裙穿戴。
但是无忧冷静主动的问话，却是让园子里注意起这边的女眷都暗自点头。这九王妃看着年纪小，身边丫鬟年纪也小，做事倒是极有分寸的。历来前院都是男宾活动的，若是一时大意就这么去了，闹出笑话事小，丢了名声可是事大。
“这位姐姐，奴婢是八王妃贴身丫鬟，名霜玲。侧妃娘娘，和园子里服侍的王府其他婢女都可作证。确是王妃命奴婢前来请九王妃过去，说是有事相商。”霜玲神色有些不定，说话倒是有条有理的。
&bp;&bp;&bp;&bp;“那你可知，八王妃有何事需要我们王妃去前院的？”无忧语气有所放松，却依旧追问下去。园子里本身各处就没有大肆喧哗的，这时都注意到这边了，不明不白的就去前院，未免太鲁莽了。
“这个..”霜玲急得直咬嘴唇，却是不知如何措辞的样子，眼神望向薛茗予，满是祈求和催促。
“哟。九王妃还坐着呢。”正当这时，远远一个声音刺耳的响起，倒是让所有注意着薛茗予这边的人都吓一跳。任谁都听得出来，出声的这位，那语气，可比张侧妃幸灾乐祸了几倍不止。
“九王妃还是赶紧去吧，再拖拖拉拉，日后可保不准谁当这九王妃了。”这欠嘴的语气，故作小声的嘀咕，却刚刚好又让大部分人都能听见。她正好从刚刚霜玲来的那条路上往园子里来，也难怪刚才谁也没注意到她。
薛茗予和无忧对视一眼，也只有她俩知道对方眼神里的意思。这欠嘴的来人，别人以为她们不认识，却是她们主仆俩的老相识，当朝秦首辅的嫡孙女，如今吴举人的太太。如果婷姐儿今日也来了，定然也认得她，她正是那日四王府里企图勾引汤淮肃，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的秦卿卿。
“听说前院可是热闹多了，诸位在这坐着还不如去前边儿听听热闹去。”秦卿卿可是好久都没如此在众人注目中如此高调的说话了。也就是自她被爷爷禁足，到出嫁。堂堂首辅家的嫡孙女，一下子竟然成了个没有官身的举人太太，她可是好久都在这勋贵圈子里抬不起头来。
秦卿卿，哦不，吴太太很满意的看着满园子里大大小小的眼神儿都聚集到她身上，清清嗓音噼里啪啦就当起了全场舆论向导，“前边儿啊，那可热闹了。二王妃娘家的几位小姐，那酒量和胆量都可是一顶一的。听说喝到九王爷那，呵呵，都醉倒王爷怀里去了。”
吴太太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瞬时就转移到了端坐着的薛茗予身上，还有不少抽气声。
“不知吴太太何出此言？可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卫妡冉忍不住质问起来，她向来不这样当面和人顶对起来，只是这时，见众人各色目光都聚集到凉亭里那抹娇弱身影上，她实在是于心不忍。
“对啊。吴太太可得注意了，这从嘴里说出来的话，可跟人做的事一样，都得有根有据站得住脚才行。别听风就是雨的，搞不好累及了自己名声。”汤七夫人本来就不是卫妡冉那般习惯了周旋的，出口可就呛人的多了。
“你！哼！”汤七夫人一出口，在场不少人就想起了吴太太嫁人那档子事的幕后文章，顿时免不了窃窃私语。吴太太心里比谁都明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栽的多冤她自己心里最清楚，巴不得有个比她更冤的。这九王妃不就是么，她秦卿卿想嫁给汤淮肃，最后不过是没嫁成而已。这西凉的平宁郡主可就不是那么回事，在九王爷势头刚起之时，愣是让人把她从九王妃的正室位子上揪下来，岂不是更要让她人心大快！
&bp;&bp;&bp;&bp;“对啊，吴太太，本王妃也是好奇的很，您可是见了哪位美人，醉倒在我们家爷身上吗？吴太太果真是不俗之人，前院霜玲请本王妃去，本王妃还觉得此行不妥，哪料得吴太太竟是已然对前院的事情知晓得犹如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吴太太句句说几位小姐在前头陪着喝酒，莫不是..”薛茗予虽然不明白事实到底如何，但是却是异常清楚，此事绝对是有人对着她们夫妻二人来的。不管是不是覃纭修在前头真的被算计到了，她没有亲眼看到覃纭修，她绝对不会先软下阵来。
薛茗予一口一个本王妃，一口一个吴太太，让秦卿卿额头如针刺般难受。她原本哪里会在身份上让人如何分别云泥，句句跟戳她心窝子一般难受。
薛茗予没有失去理智惊慌失措，反而如此冷静，还能在言辞上反击吴太太，让看戏的女眷们诧异不已，也让暗自操心的卫妡冉和汤七夫人等舒了口气。
“是啊，这么有意思的事情，吴太太真的看到了？”陈大奶奶笑眯眯的，好似很八卦似的接着问道。
“我..”吴太太一时语塞，四处好奇的眼神此时变得咄咄逼人起来，“我当然没有亲眼看见，不过是刚刚和那小丫头从一条路上来，见她慌慌张张的，就寻了个给前院送酒水的婆子问的。”
“我就说嘛。这道听途说的，害得咱白好奇一场。”刘夫人拍拍胸口，给吴太太的答复一个侧面定位，道听途说。
薛茗予提起的心一下子松了下来。还好不是她亲眼看见。
“九王妃，您还是随我走一遭吧。”霜玲额头冒汗，这些主子们左一句右一句的，耽误了不少时辰，她要办的事儿可还没办成呢。
霜玲一说话，薛茗予刚松下的一口气又提起来。别人不知道，她是知道的，她对卢云菲是有恩的，卢云菲寻她过去，应该不是落井下石，说不得真是有事相商。既然有事，那肯定情况不太乐观。但是就这么跟着个丫头前去，总是不太妥当。
卫妡冉和汤七夫人对视一眼，心里也是为薛茗予捏一把汗，八王妃来催薛茗予过去，这都要请当家主母，难道真是要涉及到内院的事了？
“如此，那本王妃就走一遭吧。”薛茗予略一思索，就准备起身。
薛茗予还没站起身来，就看见先前霜玲和吴太太走过来的那条路上，又出现了一道身影。这时在场的不少人也都注意到了。
“九王妃留步。”那人到了跟前，直接就跪下。“奴才是八王府管事，给九王妃请安。叨扰各位夫人小姐们，还请各位贵人恕罪。”
薛茗予斜眼看了一下霜玲，霜玲在她注目下重重点了下头，轻声说道，“启禀九王妃，此人是八王府的王管事。”
“既然是府里的，那就起来说话吧。”薛茗予得到霜玲的承认，盯着这王管事，真怕这人嘴一张，说出些什么负面的消息来。吴太太乱说话，她终归是个妇人，而且是个名声不好的妇人。可若是从这宴席主人家的奴才里传出不好的话来，那效果可就不同了。更别提旁边还有吴太太和张侧妃两个不怀好意的盯着。
&bp;&bp;&bp;&bp;“谢九王妃。”王管事磕头就爽利的起身，“九王爷喝醉了，在前院歇下了。九王爷差小人来告知一下王妃，他歇息一会子就成，请王妃回家时使人去前院知会一声，一起回小风别院。”
“我不就说嘛，还果真喝醉了。”吴太太捏起手帕捂着嘴轻笑起来，好似心有所悟一般。
张侧妃虽然没吱声，那撇下的唇角也是果然如此的讥讽意味。
“请问王管事，我们家爷喝醉了，还有别的事没有？”薛茗予板着脸，权当没看见身边两张蛇蝎恶毒面孔。
“回九王妃的话，别的没有。开席没多久，九爷就醉了，说是早晨出门急了没吃早饭，空着肚子没几杯就不大舒服，是以先行去歇息一会。又怕九王妃担心，就使小人来告知王妃一声。”王管事说话中规中矩，一一道来。
“那..霜玲却过来说，是八王妃让她请我去前院，有事相商，这又是什么原因？”薛茗予险险素手，指向一旁还跪着等着回话的霜玲。
王管事有些不明所以的看了眼霜玲，“这个..奴才不知。奴才一直侍候着九王爷去歇息，不曾在前院多待。”
“哦？不曾在前院多待？”薛茗予扑捉到这句话时就笑了，心里已经有了把握。“那难道王管事没有见到几位胆大的小姐去前院陪酒的趣事了？”
“回王妃的话。奴才不知，奴才给九王爷领路去歇息的时候，还不曾见到王妃说的那几位小姐。”王管事额头冒汗，这事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事，可是他实在是不知道哪个环节有没有什么奥妙，只得硬着头皮实话实说。
薛茗予浅浅的笑了，端起茶杯缓缓喝了几口，清爽一下嘴里的荷叶香。后面的，她觉得没必要再问了。既然掀起了真相的一角，已经不是传言那样，那听到传言的人，必然已经心生怀疑了。
“怎么可能？！刚刚那婆子明明说，有位小姐醉倒在九王爷身上..”吴太太难以置信的尖锐嗓音响起，一时让一头雾水的王管事豁然开朗，同时又让看客们打心底鄙夷起来。
“这位太太想必是听错了吧，九王爷喝醉时，奴才就在旁边倒酒呢。也正是奴才搀扶九王爷离席歇息的，这期间，可没见到太太说的小姐醉酒的事情。”王管事砸吧砸吧嘴，干巴巴说道。这事儿他兜底，索性兜到底吧。两遍不得罪，其实是两边都得罪。还不如死抱一只大腿到底。况且九王爷让他扶着去歇息，又差他来传话，那肯定是把他算在这弯弯绕绕里头了，他一个小管事何必跟势头刚起的新贵过不去呢。
“这位吴太太，要不，您再去前院看看热闹去？”薛茗予笑眯眯的看向睁大眼睛的吴太太。这世界真奇妙，之前扬言要几鞭子打死她的人，此刻，此时此地，却是她在俯视她。
“要不，张侧妃陪同这位太太一起去？”薛茗予又笑眯眯的看向像是生吃了苍蝇一般难受的张侧妃。这下，任谁都听得出来，九王妃不高兴了，不乐意待见这两位了，在送客了。
&bp;&bp;&bp;&bp;吴太太鼻孔重重哼一声，不情不愿的走了。张侧妃暗自翻个白眼，却是走得丧气的很。女眷们看着这场闹剧里掀起头盖了尾的两个女人，有低声嗤笑的，也有暗自嘲讽的。
至于那霜玲，薛茗予想，恐怕是八王妃有什么消息遗漏的，所以使岔了人，这才让吴太太和张侧妃自以为看了场好戏。见霜玲跟在王管事后头给她不住磕头，她看着眼烦，挥挥手让人走了算了。
卫妡冉和陈大奶奶不动声色的对视一眼，两个深交多年又都是心思玲珑的女人在一个简短的眼神里就悄悄交换过了意见。
卫妡冉是定了定心，还好这老九是个沉得住气的，没被人当中赖上，还知道赶紧使人给九弟妹通了气。既没搅了主家的喜事，又保住了小夫妻俩的尊严和脸面。卫妡冉突然觉得九弟果真是个成家立业的人了，哪像以前，去了北疆跟只知道一帮子兵爷窝一起。
陈大奶奶却是老神在在的多，圆润的脸庞上带着微微笑。初为人妻，甚至还未知男女之事的九王妃，能在开头沉得住气，能在讥讽中不慌不乱，还有那小小身影里掩盖不了的不容人忽视的气度，果真值得人刮目相看。
开始有两三个人离席的时候，薛茗予就也往前头去跟八王妃辞别了。她今儿可是实打实的受害人好不好，得名正言顺的回去收拾收拾受了惊吓和伤害的小心脏。早回去一点，不正是理所应当的。
“弟妹，可真是嫂嫂不好，一时心急倒..”卢云菲刚送走了两位，见薛茗予也到了垂花门，不禁满心歉意。
“嫂子说的哪里话。九爷说醉了难受，还是回去歇歇的好。”薛茗予淡淡一笑。她毫不怀疑卢云菲是真心歉意，可是即便如此，她和覃纭修来时就是抱了严阵以待的心思来的。差点中招，已经算是万幸了，哪里还有心情古道热肠的道别。
后边有人来，卢云菲也不好意思多说什么，只是亲自送了她去马车上。薛茗予刚坐好，那边覃纭修也意兴阑珊的过来汇合了。
在马车上，薛茗予闭着眼睛假寐。心里其实气鼓鼓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在众人面前，纵然情况不明心里焦急复杂，她也能足够理智，甚至比身旁看好戏的瞎操心的更理智。事情都有惊无险的过了，覃纭修都到了面前，薛茗予却是一肚子气。
覃纭修见薛茗予不言不语，虽不敢出声打扰，却也是知道她不是真的睡着。或许是累了，或许是委屈了。他满肚子担心，以前总是觉得不想说太多废话，这下倒懊恼怎么自己嘴巴这么笨的，满肚子担心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哄哄她。
薛茗予气呼呼的鼓着小嘴巴，一路不吭声的走回月泷沙。覃纭修跟到月泷沙门口，见自己好像不太受欢迎，摸摸鼻子又退去了。
“王妃，王爷回去了。”无忧一边伺候薛茗予换衣裳，拆掉精美的发髻，一边小声说道。她们几个跟着，当然能感觉到有点诡异的气氛。
&bp;&bp;&bp;&bp;“嗯。”薛茗予眼皮子都不抬，闷闷应一声。
身旁几人的小意伺候她哪里不知道。一路覃纭修欲语又止她当然也了然于心。薛茗予重重叹了一口气，如沉沉暮霭压下，“换洗好了，去请王爷过来吧。”
覃纭修来的时候，看见薛茗予已然换了浅紫素染的棉布衣裙，斜斜倚在炕几上不知道在看窗外的什么，玉白的手臂支着小脑袋。整个画面，温柔素净得如此美好，将他心间那点不确定的忐忑一一暖过。
“茗予，想必你肯定没吃饱肚子吧，我已让人在朝花夕拾收拾出炭炉，我们一起烤东西吃。”覃纭修也换了家常的杭稠儒衫，立在廊下，风神玉树。
“好。”薛茗予施施然的跟着他去。
覃纭修熟练的翻烤着炙热炭火上的一串串美食，撒上鲜香的调料，香香辣辣，不偏不倚正是薛茗予喜欢的口味。
四五串下了肚，薛茗予舒服的伸个懒腰。这才是享受的吃东西，而不是穿上华丽的盔甲，戴上百毒不侵的面具，举止优雅恰到好处的下筷。那样那怎么能算吃呢，那简直跟吃毒药差不多。
“其实我也没生什么气。”薛茗予也不去看覃纭修的神色，她也知道，以他素来的内敛，大多也是看不出什么的。“你不用刻意来迁就我。今日若是遇上任何事，我都是心里早有准备的。只不过这些都不会是让我们愉快的而已。”
覃纭修正在刷调料的修长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对，明知会来，明知不会愉快。茗予，我也明知，你必定比我想象中能更冷静更聪慧，但是，如同你觉得不愉快一样，我是怕，怕你不愉快。”
“从小对于所有人的看轻，我都不甚在意，纵有再多困难，亦从不耐烦开口。”覃纭修细心料理着手中的美食，缓缓说着从未如此耐心说过的话，“看到的，未必是真的。今日之事，完全不值一提。我离开宴席等待好戏上演，却没办法完全冷静，担心你误解，担心你生气，担心别人嘲讽你让你受委屈。我倒有点后悔了，后悔这么多年来我的碌碌无为，让你在人前，不能让人无异议的受尊重。”
“不！”薛茗予急急打断，“这话切莫再说。”她是真的胆战心惊起来。“你要是真心待我，就记着，我想要的，不过是两人一心，平安喜乐。那些他们穷尽一生去求的至高无上，绝对不是我想要的，绝对不是我希望你去争抢的。”
覃纭修默然无语，然而心里却是大大松了一口气。他头一回懊恼自己的人前平庸。可是他也从未发自内心的想要去抢四哥想要的东西。还好还好，多亏茗予和他一心。
薛茗予在沉默中暗暗自省。若是只她一人面临今日之事，她恐怕不会如此颓废烦躁。正是与覃纭修一起，又是那些个成熟美貌的女子想越了她攀上覃纭修，她倒无故生出不少小家子气起来。到底是着了相了。
“那本不是你想要的。也不是我想要的。”薛茗予轻轻叹息着。
&bp;&bp;&bp;&bp;“我也不是生你的气，也不是为那些事烦心。或许是关系到你，就有点心乱乱的。或许下次，我就不小心眼了。”她有点微微脸红，别的女子应当不会说出这样裸露心底的话。可是她不开心，覃纭修的紧张也在她眼底。
覃纭修默默揽过旁边矮小单薄的肩头。食物的香气在园子里飘起，那么的慰藉人心。
小风别院还是以前的小风别院。无论别院以外的艳京城有多少达官显贵随着宫里的波谲云诡上下起伏，别院里的薛茗予依旧那样的闲适。
现在认识她的人多了，她光明正大顶着九王妃头衔出入各家内院的次数多了，安嬷嬷后罩房的小铁门，多久都未曾打开过了。安嬷嬷早就把那把锈迹斑斑的旧铁锁挂了上去，只单单把红绳子挂着的小钥匙单独收到匣子里。
每个月无暇都不用去鱼酸菜和秦掌柜对账拿钱了。秦掌柜每个月都会早早的递了帖子到别院门房，把账本和银子送到倒座请无暇过目清点。
自从艳京城各个角落的百姓们回过神来，哦，原来这鼎鼎大名的孝为先是九王妃的产业啊！
噢，是哦，就是现在正得帝宠青云直上的九王爷家的产业！
难怪呢，皇家手笔就是大，这生意多么体谅人心别出心裁啊！
孝为先的生意正可谓是蒸蒸日上。城外的制衣作坊热火朝天。陆伯这阵子和张远两人结伴出城，准备先去艳京附近几个州郡察看一下。孝为先三个分店，现在主要由陆良璧几个微末时得九王妃救助的孤儿掌管着。
不过，小风别院，好像又不是以前的那个小风别院了。
初来时，薛茗予主仆几个，里里外外心思缜密不敢有任何松懈。远道而来，怕自己没了份量，压不住这一个院子的奴才。银钱有限，长远下去总担心坐吃山空举步维艰。
御下，面子上撑得财大气粗，原则上要精明凌厉，处事得顾全人心。气势，恩威，样样都不能落下。
如今，回回衣香鬓影珠翠缠绕前呼后拥出入各家深宅内院，回了月泷沙，薛茗予总是第一时间梳洗换衣。只有是在别院，她都习惯穿着家常的棉裙，头饰也都是份量极轻的，什么手镯指环，那都通通是不戴的。
如此这般，也不见哪个丫鬟敢偷偷嗤笑一声的。偶尔有那来月泷沙跟无尘几个大丫头回事的婆子丫鬟，不小心瞥到一眼窗棂下一个素素的剪影，那也只是在心中暗叹，这大概就是那些夫人嘴里说的洗尽铅华的美吧。唉，她们做奴才的，就像能出人头地穿金戴银，瞧瞧主子王妃，要啥没有，才会别出心裁的喜欢素雅的美。
薛茗予也不用时时找了机会侧面敲打陈管家了。九爷这阵子风头正健，每天早出晚归忙得不可开交，正午都没空回别院，但是常常使了人送各种稀奇的吃食什么的到月泷沙，但凡回别院，除了睡觉，以及在书房忙活，其他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月泷沙。这就够陈管家自己给自己警醒上课的了。
&bp;&bp;&bp;&bp;小风别院还是那个小风别院。现在的小风别院里的薛茗予，对****早出的覃纭修有了期待，对****晚归的覃纭修有了牵挂。
倒有一点不同。听湖画月成了艳京城一道别样的风景线，这个圈子里的人不管是何种心态坚持着月月一聚，也渐渐跟薛茗予来往多了起来。别院和各府的走动也多了起来。
如果是去别人的府里办听湖画月，薛茗予去和夫人小姐们讨论讨论这个月大家做何乐子，无忧无暇等同去的，总是也被各府主母的大丫鬟们请去喝茶歇息。
偶尔也有谁家的丫鬟来了别院，托情来求个新式的花样子，问个菜谱什么的。
一来二去，薛茗予耳朵里各府的消息活络起来。而且她身边还有个无琴和溶音。这个时代总是缺少一些例如八点档的肥皂剧之类的娱乐节目，流入薛茗予各府的小道消息，就像是不定时更新的收音机节目一样，无聊了听听打发时间。不过，对时局也能窥得一角。
八王妃的心尖子小世子病了快一个月。整个八王府都怕触了霉头不敢大声喘气。而脾气不太好的张侧妃，恰恰有点不会审时度势，在丫头婆子面前又是抱怨又是讥讽。听说八王爷近日都没进过张侧妃的院子。
果然，最近八王爷在朝堂上，力撑新茶税之际，蔺国公称病多日没去早朝，新茶税后继无力，呼声不够。八王爷的新茶税不尴不尬的搁置下去了。
唐书云去了承熙侯府，却并没有传来什么消息。像是一颗不起眼的石头，入了大海，泡也没冒出来一个。
薛茗予百无聊赖的将黑色鞋面上的暗金流云纹缝了个漂亮的收尾，秋日的阳光在她莹润洁白的脸上流连。这是给覃纭修做的一双冬天的新鞋子。
薛茗予将两个鞋面上的花纹细细比对，觉得毫无二致，才微微翘起唇角。虽然偶尔耍些小性子，但是给覃纭修做这些事情，是她应当的。
覃纭修像是个标准的上班族加上加班族，属于潜力股加上绩优股。如果祖母知道了，定会很满意他。如果自小知道自己将来会嫁这么个人，那就不用平白筹谋那么些年了。相比稚嫩的公孙博沂，覃纭修自是优秀很多。她此前是何等害怕不知所嫁何人，更别提有没有感情了。日常中两人间那些温馨流淌的幸福感，是让薛茗予觉得最欣慰，最难能可贵的。
两世为人，薛茗予头一回在感情上有了触动，理智上却是非常清醒。她做了多年的深闺女子，而覃纭修却是土生土长的旧社会男子。珍视她，尊重她，那么她也要尊重他，理解他。例如给他亲手裁衣，时而下厨洗手做羹汤，薛茗予都是心甘情愿的。当然，回回覃纭修刚毅的俊脸，因为手上捧着的衣物而笑得眉飞色舞时，薛茗予心里就特别满足。回回覃纭修对着精致的菜肴一边喟叹，一边怜惜的叮嘱她下次别亲自动手做时，薛茗予心里就傲娇的不得了。
&bp;&bp;&bp;&bp;“王妃，刚刚门房上，陈大奶奶家的妈妈来府上传话。”无忧端着茶托，放在薛茗予身边的黑漆茶几上。打断了她的思绪。
“可安排了人去？”薛茗予有点纳闷。若是陈大奶奶找她有什么事，一般自是会提前递个帖子一声的。
“安嬷嬷去了有两盏茶的时间了。应当一会就会来回。”无忧轻声细语。她一路陪着薛茗予走过来，又经常出入艳京的大户人家，已经不复当初跳脱稚嫩的样子。丁香紫的罗裙勾勒出女子特有的端庄娴静。
正说着，两人已经看到安嬷嬷走了进来。
“王妃，”安嬷嬷福了个礼，见无忧在薛茗予身边，定是已经告知了自己刚去过门房的事情。“陈大奶奶家的妈妈说，她们家大奶奶请王妃有空去四王府看看四王妃，四王妃近日身子不大好。”
“可还说别的了？”薛茗予疑云渐生。四嫂向来身体不错。若只是小病，陈大奶奶为何会特意告诉她，可若是大病，为何自己没听说？就算坊间不知道，覃纭修该是知道的呀。
“别的没说。陈太太近日受了风寒，陈大奶奶在家侍疾，才让妈妈来的。王妃您看什么时候去？”
“明日一早去吧。今天已经晚了。”薛茗予看看天色，看病人讲究上午去看，下午去不够尊重，主人会不喜欢。
“那奴婢去库房准备些药材，王妃明日带去。”
“嗯。”薛茗予莞尔，目送安嬷嬷去忙去了。这还不知道什么病呢，也只有准备点滋补的寻常药材了。
“告诉门房，晚上王爷回来，请王爷到月泷沙来。”
“是。”无忧福了个礼。
她得问问覃纭修可知道四嫂怎么了。通常覃纭修回得早自是会来月泷沙陪她一起吃饭消食的，若是晚，她睡了，覃纭修就自回朝花夕拾。无忧这得告诉门房，多晚，王妃今日都等着。
这晚，覃纭修回来的不算晚，不过薛茗予都已经洗漱过，披散着的头发都快干了。就等着跟他说完事就要歇息了。
“这么晚了，做针线伤眼睛。”覃纭修没让外面的无忧通报，走进来就皱着眉头看着薛茗予手中的针线。
“这不是等你无聊嘛。”薛茗予笑着将手中上了一半鞋底的黑色流云纹鞋面，显摆的递过去，“给你做的新鞋，好不好看？”
“好看好看。”覃纭修喜上眉梢，“冬天还没来呢，别急着做，小心熬坏了眼睛。针线上又不是没人。”
“哼，那是谁求我给他做鞋啊？”薛茗予鸯怒的收回鞋面，放到针线筐里去。无琴立马很有眼色的将针线筐收拾好，退到次间去重新倒茶水。
“你晚上吃没？要不要再让灶上做点吃的？”薛茗予关切的问。
“吃过了，不饿。”覃纭修落座，揉了两下额头，看起来有些疲惫。“八哥请吃饭，还是为了新茶税，说得人脑袋疼。”
“呵呵。”薛茗予接过无琴的茶托，轻轻将茶水摆上，“喝点清茶，疏朗一下。”
&bp;&bp;&bp;&bp;“今天陈大奶奶差妈妈来说，四嫂身子不好，请我过去看看。”薛茗予轻声说道。覃纭修平日少言，向来需要沟通的事情，薛茗予都直接切入正题，省得玩你猜我猜的费事。
“四嫂病了？”覃纭修愕然，“今晚四哥还在一起吃饭呢，怎么没听四哥说。”四哥情绪也不高，他还以为也是八哥长篇大论呱噪的呢，也没留意。
薛茗予心里也是一阵疑云。“你也没听说啊。我明日一早去四嫂那看看。”
“哦。那明日我送你去。”覃纭修点点头。妇人生病，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男人就不方便去了。
“好。”薛茗予笑眯眯答应。送了覃纭修起身。如今她一天天离及笄近了，覃纭修倒是越发克制些。
说来，正月初十她就要及笄了，也就是等过了这个秋天，再过一个冬天，快开春的时候，唉！薛茗予在床上辗转反侧。难道真的就十五岁就和覃纭修滚床单去？好像太早了吧。万一有个孩子什么的，太早生孩子对女人可不好。可是之前，她多么盼望自己快快长大的。真矛盾。
第二日覃纭修在月泷沙用过早饭，骑马随着黑漆平顶油布马车到了四王府，扶了薛茗予下来，叮嘱几句，才翻身上马去上衙。
垂花门前，许久未见的婷姐儿密合色比甲，丝瓜白的挑线裙子，温婉的立在那里，盈盈福了个身，“小婶婶。”
“婷姐儿，你穿这身真漂亮，显得肤色粉嫩的紧。”薛茗予赶紧去扶了她起来。陈大奶奶给她传信，婷姐儿大清早的来迎，她心里疑惑。“你母亲今日可好些了？”
“母亲好多了。婶婶来了陪母亲说说话，那更是要好得快些了。”婷姐儿神色淡淡的，愁绪不深。
薛茗予暗暗点头，想必只是小病，不过婷姐儿好似不想说多，就压下疑惑，问起她最近的针线和功课上的事来。
婷姐儿陪着薛茗予去雨泽院，卫妡冉神色恹恹的，靠在大迎枕上发呆，腰上搭了条葱绿绸缎万字不到头的薄被。一见薛茗予来，勾起笑脸，“你来了。”只是这笑脸实在是没多少气力的样子。
“这阵子不见，嫂嫂倒享起清福来了。”薛茗予顺势坐到了月华端过来的楠木宽背椅上。卫妡冉虽然躺着，看着气势比平日弱了一大截，但是没什么病态，她也就放心打趣一句。
婷姐儿趁机给母亲道了个安，又说道，“最近起意想绣个小插屏，正巧小婶婶过来陪母亲，女儿也能偷个懒回婷意居把插屏画个初稿，画好了请小婶婶帮我指点一下。”
卫妡冉笑着摆手，“你这丫头，小婶婶一来你就浑身有劲儿，去弄你的去吧。”
薛茗予笑着看着婷姐儿福礼告辞。婷姐儿定是知道母亲和婶婶有话说，聪敏的找个借口避了出去。
“月华，你去倒座招待一下无忧，今日也就我们姐妹俩说话，你们小姐妹的也玩玩去。”卫妡冉看了眼低眉顺眼立着的月华。
&bp;&bp;&bp;&bp;“是。”月华倒退着退出去。
“那奴婢去煮点牛乳红茶，请九王妃指教一下奴婢煮的茶可地道。”门旁的月盈笑着拜下去。
“去吧。能把九王妃的伶俐劲儿都学会了那才是你的本事。”卫妡冉挥手准了。
一时间，屋子里就剩了两人单独对坐着。
“嫂嫂这是遇到不顺心的事了？”薛茗予听到卫妡冉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又觉得事态严重。以往有什么事，卫妡冉都是不避开贴身婢女的。
卫妡冉不比薛茗予，薛茗予从西凉小国而来，而卫妡冉却是出自艳京大族，月华月盈都是她在闺中之时就从小在身边服侍的，各方面出色，然后陪嫁来了四王府。如今婷姐儿都十岁了，主仆落脚四王府也有十来年了。若是不中用的，早打发出去了。既然留到现在，并且是身边得脸的大丫鬟，衷心上自是没问题的。
“上次陆川侯府卢二奶奶办的听湖画月，嫂嫂怎么没去？”那时卫妡冉差人去请罪，说是家里有事走不开，送了几个湖广的柚子给夫人小姐们尝鲜。当时薛茗予没细想，现在看来，恐怕不是偶然。
“那天是真不大舒服，以为肠胃出了问题。”卫妡冉手在小腹抚摸了两下，解释道，“陈大奶奶昨儿差了屋里妈妈，说本来跟你约好今天一道来的，她家里要侍疾又走不开。”
原来如此，薛茗予心里通透，陈大奶奶自己走不开，所以拐着弯叫她上门来看看。只是她看着卫妡冉搭在腰间的葱绿薄被，和抚着小腹的手，突然就有点明白，眼珠子在卫妡冉腹部绕了两圈，问道“嫂嫂莫不是。。？”
“咳咳。。”卫妡冉脸上一阵红，羞赧的掩袖轻咳。
见卫妡冉默认，薛茗予大喜，“嫂嫂大喜才是，是不是反应大，身子不爽利？”
“也还好。”卫妡冉稍稍调整了一下，声音轻快了一点，“也不是头一个了。”和个未及笄的弟媳妇说这个，总有些不大习惯。
“可请了大夫看过了？多大月份了？”薛茗予关切的问道。
见薛茗予真心关心，卫妡冉心里稍感安慰，“看过了。家里相熟的大夫先看过的，你四哥又请了太医院院判来确诊，说挺好的，快三个月了。之前多年想怀都难，小日子又向来不准，两个多月才知道。”
“那。。”既然四哥是知道的，还特地请了院判来确诊，又说怀的挺好的，不知卫妡冉是为哪般不痛快的。
“唉。说起来也是糟心事。”卫妡冉脸上笼了一层阴霾，“我这头才查出来三个月，那边通房也有两个月了。”
薛茗予一惊。别说通房了，就是姨娘，让不让怀那都得听主母的。四王府，毕竟是皇子的府邸，卫妡冉作为主母，就是大度的希望四王爷多多开枝散叶，那也是侧妃和有脸面的姨娘才有资格的。区区一个上不了台面的通房，而且还是跟在主母后头怀，难怪心里不痛快的。
&bp;&bp;&bp;&bp;“人家是瓦砾，嫂嫂可是细瓷。一个通房罢了，大不了生下来，高兴就养在嫂嫂身边，将来的哥儿也有个玩伴，通房丫头送庄子上去不就是了。嫂嫂可不能如此伤怀，岂不是连累肚子里的哥儿了。”薛茗予劝慰道。虽然她打心底反感男人三妻四妾，可是时代如此，家家如此。
“是月炼。。”卫妡冉喃喃失神。。
“月炼？”薛茗予用衣袖掩嘴，低呼。“这怎么。。”
难怪卫妡冉将月盈月华都支了出去。这几个月子辈的大丫鬟，可都是她从娘家带来的，感情自然非同一般。月炼什么时候成了通房，薛茗予从未听说。何况月炼肚子里的，也是卫妡冉不曾留意到的。
卫妡冉讥讽的冷笑，絮絮叨叨说给薛茗予听。卫妡冉时常差了大丫鬟去外院送个汤水传个话给四王爷的，一般四个月子辈的大丫鬟，不定是谁去，摊上谁当值有空就谁去。先是卫妡冉查出了身孕，四王爷高兴，而月炼却是一早就知道有孕的，一直瞒着，见主母肚子里有了，不敢再瞒下去了。
四王爷送走了太医院院判，转身，月炼就跪在了雨泽院大太阳底下。四王爷知道月炼怀上了，当然是不让她长跪的，就命和月炼住一个屋的月溶扶了她站到屋檐下，进了房帮忙跟主母说情。房里刚高兴了一场的卫妡冉，气得脸色铁青。
四王爷只说是一天晚上喝醉了，月炼正巧去送甜汤。也就那么一回。后来以为月炼会自己跟卫妡冉讲的，他也就没理会。所以卫妡冉直到月炼怀上了两个月，瞒不住了，才知道。
也难怪左右逢源的卫妡冉如此伤怀了。得力的臂膀撬了自己墙脚，那两个月的肚子简直像是落在她脸上的大巴掌。连在****服侍左右的月华月盈面前，她这个主母都觉得既没面子，又恼火。
“以有心算无心，换谁也防不住啊。”薛茗予坐到窗前榻边，“不过是娘家带来的丫鬟，用的不顺手，送回娘家去好了。嫂嫂肚子里这个，才是紧要的。”头三个月情绪起伏太大，可不利于保胎。
“这个我晓得。”卫妡冉长吁一口气，“所以这几天我干脆抱病躺着，****当家没个闲的。跟你说几句，心里没那么塞的难受了。”
“闲几天也好。”薛茗予见她知道轻重，也不多说，“那月炼那边怎么安排？”
“怎么安排？”卫妡冉嘴角一声嗤笑，“她和月溶住一屋，她有什么事别人不知道月溶却是该知道的。既然有了身孕，我也得好生待她和这孩子，月溶帮着她保胎也是有功。我打算抬了她俩做姨娘，拨个院子让这对好姐妹住着罢了。”
薛茗予不解的瞪大眼睛，“两个都抬姨娘？”一个月炼就够糟心的了，那也是有了一夜之实，可这月溶，岂不是白白得了便宜？
“哼。”卫妡冉眼睛里盛满轻蔑，“也正好让那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丫鬟看个清楚，莫不是以为爬上了四爷的床就得道升天了不成。养个孩子要得了多少钱，不过是在她肚子里怀十个月罢了。”
&bp;&bp;&bp;&bp;卫妡冉说的也对，这个时代，所有妾侍生的孩子，理论上，都是归主母所有的。都要叫主母母亲，叫自己生娘叫姨娘。日后出嫁了，生娘还得叫女儿姑奶奶，是儿子，生娘得叫儿子叫少爷。生出来养成什么样儿，那都言之尚早。
“不是好姐妹么，既然敢帮她瞒着，定是许了好处的。这人情不如我做了算了，昔日一起当差，现在一起做姨娘。”卫妡冉轻柔的摸了下还未鼓起的肚皮，“我这也没精力去管她肚子里的，就让她的好姐妹帮她照料着。你四哥我也是不能服侍了，正好月溶那是个好去处，有个新鲜劲儿。”
“嫂嫂都安排好了，茗予也就放心了。”薛茗予端起茶杯，心里千回百转。
正如卫妡冉所说，月溶冒着被主子发落的危险帮月炼瞒着身孕，定是有所图的。如今卫妡冉将她们俩放在对等的位置上，月炼有的，月溶也会有，那月炼之余月溶，就不是一起扛枪的了。月炼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的优势自然而然能让月溶眼红。月溶承宠，月炼又怎能不嫉妒。这样两个人偏偏放在了一处，可想而知，以后都不用卫妡冉亲自操心。
怪只怪两个人不自量力，以为了有了肚子就有了倚仗。卫妡冉却是根本没把她们放在自己一个水平线上。
“被养的鹰啄了眼，可也不是就不敢养鹰了。”卫妡冉神情一松，“不过是该伤心的时候，做做样子伤伤心，不然你四哥哪里知道我伤心了。”
薛茗予好不容易挤出一个苦笑。整个事情因为四哥而起，而也以四哥为轴。卫妡冉恨了覃纭伽的错，也算计了覃纭伽的心。她好生相待两个丫鬟，覃纭伽只会更惭愧。日后生了什么事，那也只是两个丫鬟行为不检，跟大度的主母能有什么关系。
“你怎么打算的？”卫妡冉见她问了薛茗予还一愣，索性挑明了话头，“现在外面都是不安好心的，想给老九送人进来。你推得了今天的，还有明天的，难不成天天不出门不见人不成。”
“啊？这个啊。”薛茗予打马虎眼。她是绝对不能违背封建礼教的告诉卫妡冉，她压根就没打算松口过。一时有点怔怔的接不上话来。
“也别不好意思，”卫妡冉心想，到底是小姑娘脸皮子薄，“夫妻还不就是那么回事。我看你还不如趁现在老九心里有着你，挑个拿得住的丫头提了通房得了。”
“你想啊，外面说不定哪天不注意就塞了人进来，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你还不如用可靠的人把老九在你屋子里留下来。你看翻过年你就及笄了，到时候通房是去是留，一句话的事。你可千万别还没到圆房的时候，就。。”这话卫妡冉还是一咬舌头吞肚子里去了，九弟妹是个聪慧的，说的太直白人家也没面子。
“这个。。我回去让九爷挑挑人。。”薛茗予实在是不好接话，只把话头在覃纭修身上打住。夫为妻纲，还不如让覃纭修去顶包去。
&bp;&bp;&bp;&bp;“这个..我回去让九爷挑挑人..”薛茗予实在是不好接话，只把话头在覃纭修身上打住。夫为妻纲，还不如让覃纭修去顶包去。
“这就对了！”卫妡冉一拍薛茗予的手。
“婷姐儿针线上倒是肯下功夫了。”薛茗予赶紧换个话题，“一会儿看看她的花样子去。”
“不下功夫不行啊。我也托了人给她看几户人家。”卫妡冉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
“现在就开始相看了？”薛茗予瞪大眼睛，她这嫁的早那是意外，婷姐儿这才十岁出头的。小学还没毕业好不好。
“也不早了。”卫妡冉抿嘴一笑，“我给陈大奶奶她们悄悄递了个音儿，有好人家先留意着。到时候还要好好合计合计，这样快也得半年一年的，要是没合适的，那还说不准几年呢。再说就是看对眼了，少不得请了冰人，换庚帖，又要走小定大定的，还有置办嫁妆，也要三四年才能嫁人的。”
薛茗予听的一愣一愣的，这么说来，十来岁就得开始物色对象了。她有点小脸红，想当初，她可是五六岁到了这儿就开始留意了。都是一个理，想找个好人家。
“嗨，等日后你有女儿了，你再跟我学。”卫妡冉见薛茗予一副虚心受教的乖巧样，不由得打趣她。
“那是得学。”薛茗予莞尔。
坐着陪卫妡冉说说话，留了中饭，就赶回小风别院。午睡还是自己家舒服。到了家，让无忧去陪安嬷嬷挑些适合孕妇进补的药材，和一些料子绵软又不失华贵的布料来，让她们俩再送去了四王府。
覃纭修今天回来的早。最近外头盯着他下衙的人不少，约个饭什么的凑巧事太多，他今天正好事情处理完了，就早早避了人回来。一进门就看见薛茗予支着脑袋，望着窗棂外发呆。
覃纭修给当值的无暇作了个不要出声的手势。无暇就低眉顺眼的站到外边屋檐下去了。
他想起第一回在西凉，见到薛茗予的情景。同样是支着脑袋，望着窗外发呆。阳光如薄雾披散开来。如此不谙世事少女知愁的模样。
“想什么呢？”
薛茗予惊讶的转过脸来，“回的这样早？”又想起他问话，眸子里闪过一阵狡黠，“今天去看四嫂，四嫂说让我给你排个可心点的通房丫头呢，我在想谁合适呢。”
大开的窗棂外，无忧正捧着针线上新做好的织锦垫子，她刚跨进门槛，就看见无暇朝她直摆手，又不说话光是不断的挥手。无忧心想定是房里不方便她去回事，正愣了一下就要回头退下。正巧就有那少女娇俏的只言片语落到了耳朵里。无忧的心怦怦直跳，脚步像是被火燎了一样，飞快闪出门外。
无暇见无忧知趣走开松了口气，她倒是没在意刚刚内室里说了些什么。起身去了倒座吩咐小丫头准备点茶水糕点。
覃纭修脸上一阵僵直，有点气恼，又有些不好意思。“四嫂说这些做什么。你定是为难了，以后谁说也别理会了。”
&bp;&bp;&bp;&bp;薛茗予立马换了幅委委屈屈的小媳妇样，“我..我可是都答应了，正想着不知道什么样的丫头合爷的心意呢。”
“你..”覃纭修一听薛茗予对这事一点都不在乎，他胸腔里一阵气闷，才一刹那，就看出来薛茗予这故作委屈的低垂眼目里闪动着的狡黠，顿时又裂开了嘴笑，小丫头，还逗他呢。“行啊。下回有这些事都拉到我面前来。”
谁也没注意到，门槛外，一墙之隔，一抹裙角，如骚动的心一般飞扬着跑开。
“真的？！”薛茗予杏目圆瞪。
“当然是真的。”覃纭修忍住笑，修长的手臂挥斥方遒，“拉到我面前，我自然能排暄了这个挑剔了那个的，不然让咱当家主母来干这活，岂不是给人把柄。”正妻不让纳妾，还不如男人自己站出来说话。让旁人说他挑剔不好伺候，总比说正妻善妒的好。
“噗哧！”薛茗予反怒为笑。她倒没当真，毕竟这都是些内院的事情。
“四嫂又怀上了呢。”薛茗予喃喃道，但是语气明显不是那么开心。毕竟一想到卫妡冉的肚子，就会想到那边还有一个月炼也大着肚子。
“通房那边也怀着。”话到这儿，薛茗予就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了。说多了难免有自己排斥通房妾侍的情绪流露出来，虽然覃纭修是她心仪的，也许诺不会有旁人，她倒比对公孙博沂时要患得患失的多。
“噢。”覃纭修不置可否，他自是不好多问的。“那你时不时去四嫂那看看，陪着说说话也好的。”
“嗯。那是自然。”薛茗予一副那还用你说的表情。
“对了。”覃纭修用手指指指天上，“登公公传话来，说有意封赏我们一个府邸。”
薛茗予立马两眼放光，哇塞，大浩斯要来了。小风别院她住着挺好，可是再来点不动产谁不心动的。“在哪儿的？”
覃纭修看着她晶晶亮的大眼睛也笑起来，“一个在城南，是前朝的驸马府，后来分给了先太子太傅，现在也空置了一二十年了。地儿倒不小。位子也尚佳。”
虽是客观夸奖，这语气里“倒..也..”，薛茗予也听出几分味道来。眼珠子不用转就回味的来。
驸马府分了旁人，定是驸马早逝后继无人。那都是前朝的事也还好。
先太子太傅，现在上面那位，可不是太子出身的。宝座换了人，当年站错队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更别提太子太傅这种教练智囊叠加包了。
空置了一二十年，修缮起来工程估计不会小。二十多年的老房子，这年代又没有坚固的钢筋水泥。乖乖，修缮一新估计还不如推倒重建。
“那还有别的地方吗？”薛茗予问道。既然是登公公递话，就是商量商量喽。
覃纭修见薛茗予果然闻弦歌而知雅意，宠溺的揉了把她柔软的发顶。薛茗予不出门时，衣着首饰都穿戴的特别简洁，可是看起来跟按品大妆或者精心赴宴时的精致华丽比起来，又是另外一番风情，素雅中不失甜美，柔美中更显温馨。
&bp;&bp;&bp;&bp;“另一处，位子倒是不怎么好。”覃纭修卖了个关子，“虽然离皇宫不远不近，但在城西靠南。依山的一个山庄。”
“山庄？”薛茗予瞪大眼睛，自动将位子不怎么好忘倒脑后。“山庄的话那岂不是很大了？”
“那当然大了。”覃纭修挑眉。“去年丽妃和几位太妃还去避过暑的。因是连着西鸣山，如果我们选这个山庄，西鸣山是一起划给我们的。”
薛茗予越听越觉得这个地方有意思。丽妃和几位太妃去夏还去过，那定是不会荒芜破旧的。可是也有点纳闷儿，既然跟先太子太傅的府邸相提并论，那份量上或者表面上，当是不相上下的。
“那可有什么不妥的吗？”薛茗予大眼睛笑成两道弯弯月牙，狡黠得像只小狐狸。
“先是位子不怎么好。城西位子当然比不上城南繁华热闹了。恐怕论起价来，三五间房也够不上在城南买上一间房的。更别提还在城西靠南。那片儿，在城西也算顶偏的。”覃纭修正色分析道。
“这倒不是问题。”薛茗予偏着小脑袋。既然丽妃和太妃去避暑，那当然不会是繁华市井了。再说他们好歹是皇亲国戚好不好，覃纭修的家底应当不薄，想想她和安嬷嬷此前埋在朝花夕拾不敢动的十万两就可窥见了，跑腿办事的可缺不了。
“偏就偏点儿，顶多采买上的多跑跑路罢了。偏点儿还清静。”薛茗予笑眯眯，眉眼里全写着这都不是事儿，还亲手给覃纭修续了杯茶，示意他继续说。
“说是山庄，山并不大，而且..房子不多，比我们这别院大是大点，大不了多少。院落上，还没有城南那一半大。”覃纭修略带思忖，显然这才是重点。
薛茗予显然非常明白覃纭修语气里的郑重。
院落不仅不值钱，还少。虽然有山，山还不大。艳京她是了解过的，艳京地势比较平坦，出门多少次，虽然偶尔见倒一些山包，但还真没见过有高山。山庄的山，那就是小山了。
“山上..什么样？可曾建了什么？”薛茗予问道。院落她心里基本有数了。面积比小风别院大一点点，皇家避暑的，一应物品那都是登记造册的，大概到时候会来清点收库的。到时候置办点家具，就能住人。
“就那样。”覃纭修努力找更能贴切一点的措辞，“往年太妃们几乎年年都会去避暑，丽妃只去年去那么一次。太妃们喜欢去山林里散散步，小路倒铺的不错，山南边，就是靠院落这边，亭子有一两个。”
“噗哧！”薛茗予不禁莞尔。覃纭修明显很中意这个山庄，又不想强迫她接受他的意愿，字字句句努力找着优点。至于他努力强调的，靠院落这边，亭子有一两个，定是太妃们年纪不小，山北边散步也走不过去吧。
覃纭修有点讪讪的摸摸鼻子。索性豁出去了，实话实说，也不讲究什么修辞了，“山北边，就后山那片，路没修，也没亭子。也没什么景致。”
&bp;&bp;&bp;&bp;“我想也是。”薛茗予实在忍不住的掩袖大笑。
“好了。要我选就选这个山庄吧！”笑过了，薛茗予喝茶润了润嗓子，豪迈的宣布道。
“真的？！”覃纭修挑眉，刚毅的脸庞上难得的神色多变起来，“你真的喜欢这山庄？”
覃纭修语气又有点懊恼，“其实城南那地段好多了，地方也大，房子就是推倒重建也没什么问题，顶多工期长一点..”
薛茗予摆摆手打断覃纭修的自圆其说，“就选山庄那边儿了。别院这里我们住着不也挺好，院落上目前也够。而且就算封赏下来了，我们也没必要马上就搬过去住呀！”
见薛茗予不是敷衍附和，覃纭修静下来认真听起来。
“咱们这别院我看住着挺好。三两年我也没打算换地方。”薛茗予认真的说着自己的想法，不管是小风别院还是未来的山庄，她都是女主人，当然不全然是讨覃纭修欢心了。
她又说到山庄，“既然是依山而建，周边清静，又不是寸土寸金的，日后若是需要，再扩建院落也不是难事。”
又点到小山，“去林子里散步，我倒是很喜欢的。以前在西凉，祖母院子里就有一小片竹林，那才真是小小的一片，一条短径，****都要陪祖母走几圈的。后山啥也没有，在我看来倒是顶好的。若是你有空了，我们做那竹林翁，把那后山种上你喜欢的果树，你给我做秋千，还可以种花，或者建个小木屋，小竹楼，那才有意思。”
“对了，还有一种树屋，你知不知道？那种年份很大的树干上，搭个小房子，若是小孩子，肯定特别特别喜欢的..”
薛茗予闪亮的眸子里满是憧憬。说到小孩子，覃纭修心都软成那天上云朵一般。
小孩子肯定很喜欢，他想，她定然也如同未来他们的小孩一样，也会很喜欢的。
“山庄有名字吗？”
“有..叫云雾。”
“云雾山庄啊..好听..”
..
次月在卢二奶奶府里的听湖画月上，看到带着一队美貌如花年华正当好的年轻女子，嘴角噙着势在必得的微笑的二王妃，薛茗予心底讥讽一笑，真真是低估了二王妃的决心。
因为是初冬，艳京地北，雪下的早。刚好下过一场轻雪，临时二王妃提议，让大家以雪为题或作画或题诗。
“二王妃您兴致可真好。”汤七夫人不屑的撇嘴，语带讥讽。
祭酒家林夫人神色不变，却是若有所思的在二王妃身上转了转。“要说喝茶，我定是捧场的，这作画题诗的，我是怀丑不敢献啊。”
二王妃见冷场，嘴角不悦。气氛更是怪异。
“要说二王妃头一次来捧咱的场，自是荣幸之至了。”靖江侯夫人尴尬的打打圆场。可不是所有人都如这两位般不怕得罪人的。林祭酒大人在国子监，跟二王爷不大打交道，汤七夫人更是出了名的娘家显赫为人随性。老侯爷去世，爵位虽然落到了自己手上，家里如今乱糟糟的，朝里也不如那两家站得住脚。她哪里在这诡异气氛里挺的住啊。
&bp;&bp;&bp;&bp;薛茗予在一片静默中抬眸，说话的不说话的，她都领情了。她并不觉得多为难的事，也不愿意让旁人为难了。二王爷如今势如中天，何必让二王妃在一众姐妹里作势压人。
“二嫂如此提议甚好。茗予不喜作画，也不喜作诗。看看乐子倒是乐意至极。”不是不擅，是不喜。捧了你的场，可也不要以为人人就得附和。
“九弟妹如此甚好。这人啊，天天觉得自己好有什么劲儿，要多看看旁人的好才行。”二王妃这话说的冲的很，没看见都让人觉得她一边说话一边鼻孔神气的喷气一样。
卫妡冉暗暗点头。“我这些日子困在家里，倒是好些日子没见着艳岚的诗画了。艳岚你今儿可不能偷懒。”多少慧心灵性的女子，都在****里失去理智没了气度，薛茗予波澜不惊的反应，让她心里舒了口气。
“如今自是你最大了，我哪里敢偷懒的啊。”陈大奶奶弥勒佛般微微笑，她娘家姓徐，闺名艳岚。
卢二奶奶见这两位都热起场来，才吩咐了左右去准备案桌和纸墨。
二王妃带来那几位，自是个个都去领了纸笔文墨，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二王妃那气势更是足了，端坐在卢二奶奶身旁，昂着脸目不斜视。
“薛妹妹..”夏夫人也没去下场的意思，悄悄蹭到正在聚精会神看卢二奶奶府里大丫头煮牛乳红茶的薛茗予身边，一脸歉疚。“那位素来那样不饶人的性子，再说如今朝中..我也是不得已才..”
“夏姐姐不必在意。人家准备好了来给咱添节目，也不能却了人家的好意。”薛茗予善解人意的笑笑，“夏姐姐帮我解围，我怎会怪罪于你呢。”
“你..你不怪责就好。”夏夫人似是松了口气，又欲言又止。“日后..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咱们女人，哪个家里不是少的了的..”
“茗予知道，谢谢夏姐姐。”薛茗予低头一笑，好似不在意夏夫人的委婉提醒。她倒是奇怪，要把人往她这送，二王妃凭什么还一副趾高气昂有恃无恐的模样。就算进了门，仗着二王府的势，不怕她的欺压，那这进不进门，总要她这当家主母点头的吧。二王妃要么是势在必得，要么就是还有后招。
她们端了茶回到花厅，看到一众女子伏案用功的样子，薛茗予倒是一乐。看起来跟书生下场考试一样。
“九王妃。我能讨杯红茶喝么？”馨姐儿一副很是眼馋的模样，盯着正在热腾腾冒气的茶壶。今儿卢二奶奶是主人，她也在一旁跟着帮忙，一副小主人的模样。看着年纪，比婷姐儿还要大上一点，想来也是卢二奶奶特意留在身边调教的。
“当然可以。”薛茗予一乐，亲手斟上一杯，“借你的花献你的佛。”
“谢谢九王妃。”馨姐儿蹭过去捧在手心，一副鬼精灵的样子，小声说道，“那边画的不错呢，诗好似也不错，我刚刚过去添墨条，特意看了的。”
&bp;&bp;&bp;&bp;“哈哈！”薛茗予失笑，揽上馨姐儿的肩膀，她本来想摸馨姐儿头的。
“真的？你都看过了？”薛茗予一副好兄弟的架势，拍拍馨姐儿的肩膀。
“嗯嗯。”馨姐儿连连点头，顿时觉得更神秘起来。
“谢谢你。我知道了。”薛茗予郑重的点点头。好似很感激馨姐儿跟她分享了一个大秘密一样。
两人正哥俩好呢，“馨姐儿，又闹九王妃什么呢？”两人回头，原是卢二奶奶。
“娘！”馨姐儿拖长了声音，暗怪娘亲打断了她的好事。
薛茗予用帕子掩了唇角轻笑，“馨姐儿可爱极了，若是天天来烦我我都喜欢。”
卢二奶奶左看看右看看，无奈的叹气，“这丫头，想她学学管家，还天天坐不住的。”
眼看着馨姐儿要撅嘴了，薛茗予忙端了杯茶给卢二奶奶，“您今儿这么忙，快趁空坐下来歇歇。”二王妃闹到这里来，卢二奶奶想必也是不大高兴的。
馨姐儿见娘亲坐下来，正想退下。大主人歇歇，她这小主人也要到处看看，可有什么不妥的。
“二奶奶。二爷回来了。”卢二奶奶贴身嬷嬷三步并作两步，过来轻声说道。
“二爷回来了？”卢二奶奶惊讶，这还是上衙的时间，怎么回来了。
薛茗予眯眼，这贴身嬷嬷刚刚在一边和另外一个婆子说话，那婆子穿的衣裳跟这花厅的丫环婆子都不一样，想必是外院的。嬷嬷在这说话，那婆子还站在一边等着，想必是有事要禀。
“二爷回来还带了客。二王爷，四王爷，九王爷都在外院呢。”嬷嬷瞄了眼薛茗予脚边。她可没胆子往主子脸上瞧。
“来客？二王爷？九王爷？”卢二奶奶何等机灵，立马捕捉到重点。
“二爷说，听说夫人们在作画题诗，四王爷好诗画，二王爷提议过来一睹巾帼风采。”不愧是卢二奶奶贴身嬷嬷，听这话，基本上摹下了几位男主子的原话，又不动声色的将重点暗示出来。
“这个..”卢二奶奶是真为难，这九王妃还在身边坐着呢。她当时对九王妃心存好感，就是因这小小女子身上的灵心慧性。她能揣测到的，九王妃当然了然于心。二爷鲜少上衙的时候在家待客，更别提几个亲王一起了。用的四王爷的名头，二王爷起的兴，最后重点还不是落在那九王爷身上。
薛茗予暗忖，难怪二王妃这般势不可挡呢。原来后招等在这里。
“二奶奶赶紧请了才是，难得几位爷兴致好。”薛茗予不忍卢二奶奶为难。
“茗予，你也知道，那是..”卢二奶奶反而不打赞同的梭了眼坐的跟女霸王一样的二王妃那边。若是她借口推辞一番，纵是几位亲王，也不好强行要入人家内院的。顶多回头二爷排暄她一顿罢了。偌大一个陆川侯，若是侯爷百年之后，老大日后是要承爵的，二爷再不济也可以求个恩荫。不图这起子小钻营。
“没事。只有终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薛茗予讥诮的意有所指。直接对那嬷嬷说，“去请了几位爷吧。”
&bp;&bp;&bp;&bp;“唉。去吧去吧。”卢二奶奶摇摇头。起身去让婆子们去库里搬屏风置桌椅摆茶点。
丫鬟婆子们有条不紊的忙碌着，慢慢的一个个都觉察到了。或有不太沉得住气的，就差了贴身丫头去问话，交头接耳的也有。继而不一会儿，桌椅屏风布置好了，大家也都知道了。
不时有带着探寻的目光投在薛茗予身上，她只当不知道，微微笑着配合着卢二奶奶率先移步到黑木金漆八仙过海苏绣屏风后面。
二王妃眼角一扫，心里一阵讥讽。早在那外院婆子过来禀告的时候，她就看到了。自始至终九王妃就没有一丝拒绝，想必是知道拒无可拒吧。
卢二奶奶见没下场的都已经到了屏风后，正要去吩咐案桌边的各位夫人小姐们移步，好让丫鬟婆子们收拾笔墨换个地方继续。
“二奶奶不必吧。向来题诗作画，讲究一个灵感。如此搬来搬去，再好的灵感说不准都没了。”二王妃冷冷的打断卢二奶奶，一众婆子丫鬟都愣在一旁，不知道是去收还是不去收的好。
“这不好吧。毕竟是内宅..”卢二奶奶眉头紧蹙。
“这么多夫人小姐看着呢，能有什么不堪的。再说了，本王妃，和四王妃九王妃都在场，谁敢乱传一个字的。”二王妃气势如虹，丝毫不让，“再说，以文会友向来是雅事，要不，几位爷怎么想一睹巾帼风采呢。”
“二王妃见谅，妾身还是觉得如此不好。不若..”卢二奶奶还想据理力争。
“二奶奶，二爷和三位王爷已经到了。”还是刚刚那个装束不同的外院婆子过来禀报。她并不敢打断主母的话，特别是在这种尴尬的争论的时候。可是几位男主子就立在花厅门外，她只有硬着头皮来说了。
“..”卢二奶奶一口气堵在胸口。竟然这么快就来了，如果是刚刚她同意了等那外院婆子去传话，怎么着也要一炷香的时间。这期间的猫腻，她自然是觉得膈应的很。竟然算计到她的府里来了。
“还不快请，你们二奶奶忙着呢。”二王妃嘴角终于笑了。
那外院婆子满头冷汗，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去吧去吧。”卢二奶奶挥手，似是手臂有千金重一般。此时已经不是去计较二王妃越俎代庖的时候了。
薛茗予在屏风后凝神静气。默默看着二王妃主导全场。屏风后众人大气也不敢出一下，更别提说话了。只个个用不同的眼光打量看起来淡定如常的九王妃。
卢二爷微胖，二王爷熟络，四王爷儒雅，九王爷一言不发。
女客这边，卢二奶奶客气的招待了几句。总的话还没不是主人的二王妃说的多。
二王妃好似这里是自家内院一样，熟络的介绍起今儿题诗作画的起因，已有一位妙龄少女画作好了，二王妃拿过称赞，拿与二王爷看。
二王爷也说好，递与四王爷，请四王爷品评，还请九王爷欣赏。
&bp;&bp;&bp;&bp;而后每有一位成诗画毕，二王妃都亲自递了几位爷看，并且细细道来这位是她娘家的哪个侄女，取的什么闺名，喜好什么，擅长什么，在闺中如何贤德。
卢二爷已经被卢二奶奶暗中瞪了好几眼。他也是心里暗暗叫苦啊。今儿上衙，还巧了，二王爷竟然去了他那，闲话几句，拉了他去国子监，正巧碰见四王爷今日在国子监那边和庶吉士一起听课。二王爷又提起二王妃和四王妃今日在二爷府中做客，还有九王妃，二王爷说不如找了九王爷，一道去卢二爷府中喝酒。
卢二爷自是道荣幸之至，等他们找到九王爷，卢二爷还心想九王爷近来虽然名声鹊起，却是不喜与人私下结交一般，恐怕不会去的。哪晓得二王爷说起好像九弟妹也在陆川侯府做客吧，九王爷竟然点头答应了。
卢二爷稀里糊涂得了几位贵客，自是衙也不上了，陪了回到府里。他原想差个婆子去告诉卢二奶奶一声，准备一桌好席面的。谁想那婆子多话，说娇客们正在花厅作画题诗。自来熟的二王爷进而起了兴致，提议欣赏一下闻名艳京的听湖画月风采。四王爷是好文风的，九王爷对去与不去好似不置可否，于是老好人卢二爷就带了人往花厅这来。
来了之后，听得素来高傲的二王妃如此殷勤，并且和二王爷夫唱妇随的，再看那桌案边娇媚青春的女子，卢二爷心里才知道今儿是怎么回事。
二王妃说的天花乱坠，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一言不发的九王爷身上。只是怎奈他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连个点头啊眼神啊都欠奉的样子，饶是打着歪主意的二王妃都有些闷气。
“说了这么多，九弟可有中意的？”二王妃咬咬牙，不得不把话说到台面上来。她一个人唱戏，那么多人看，她如何甘心。
“画？还是诗？”覃纭修面无表情，语言生硬。
覃纭伽“噗哧”一声笑出声来，他陪着品评来欣赏去，都不见九弟表个态，偏偏二嫂问到人，九弟却去扯诗画。
“嗯哼。”二王爷不悦的瞪了眼忍不住笑的四王爷。“九弟，你四嫂是说，这些小姐们，你可有中意的？”
二王爷此言一出，屏风内不少人都攥紧了衣袖捏皱了罗帕，案桌旁亭亭玉立的姑娘们更是昂首挺胸摆出最优美的身姿。
“没有。”覃纭修不假思索俊脸一冷。拒绝得毫不客气。
“你！”二王妃气不打一处来，但是气归气，说起来是自家小叔子，但好歹是个皇子，又岂是她这个嫂子能因了区区小事当众训斥的。
卢二爷一声不吭，低头使劲儿忍住因憋笑而翘动的八字胡。
“二嫂，强扭的瓜不甜，要我看这些诗啊画啊倒是各有千秋，稚嫩了点，但是若潜心研究，定能有所长进的。”此时也只有四王爷能如此咧着嘴笑坦荡荡的说话了。
哪知二王妃却不领情。鼻尖轻轻一哼。她向来瞧不起这个混迹在国子监的书呆子四王爷，没抱负没能力的，就会说些酸话。
&bp;&bp;&bp;&bp;“九弟妹，”二王妃眼珠子一转，打量着影影绰绰的屏风里，“九弟不知情趣，九弟妹你作为媳妇的，怎能不为夫君分忧？”
薛茗予唇角含笑的起身走出来，她想低调也是不成的。从苏绣八扇屏风右侧转出来，一一跟几位大爷见礼。
“九弟妹，九弟不好意思，你可莫忽视了他的心意。快随我来瞧瞧，哪个妹妹得你喜欢。”二王妃亲热的上前拉了薛茗予的衣袖。
“嫂嫂带来的姑娘们，自然都是好的。”薛茗予浅浅一笑，眸子里映着冷若冰霜的人影。
“我就说九弟妹是个知情识趣的妙人吧。”二王爷欢喜的一拍巴掌，“九弟，我看，这事就让九弟妹做主好了。”
“这..茗予哪里敢做主..”薛茗予好似受到了惊吓，小白兔一样连连摆手。
“九弟妹，女人的事女人办。来，你看看，哪个妹妹入得了你的眼。”二王妃心恐生变，拉下她的手。
“这个..”薛茗予为难的在几个姑娘身上瞟瞟，又瞟瞟一旁气宇轩昂煞气外放的覃纭修。
“九弟，你不表个态，九弟妹都不敢说话了。”二王爷轻轻推了把九王爷的肩膀。
众人也都觉得奇怪的很，平时九王妃都大大方方进退有度的，怎的在九王爷面前如此..胆小如鼠？然后不少人开始自动脑补。
“难怪了，夫为妻纲，西凉小小郡主，哪里敢给咱梧州皇子做主的。”
“就是。咱九王爷可是上过战场的。说不定杀了多少人了。你看一进来都没个笑脸，我看了都觉得有点怕。”
“当兵的男人红刀子进白刀子出，有几个脾气好的。我看这九王爷定是个难相处的暴脾气。”
“难为人家九王妃了，小小年纪，又没什么夫妻感情，就要给夫君纳妾。”
“不纳行吗？！真是的！男人屋里少了人，能给她好脸色看吗？！”
就在众人心里默默八卦的时候，九王爷开口了。
“你可有选好的？”覃纭修皱着眉头看着薛茗予，神色不愉。
二王爷和二王妃喜上眉梢。九弟这意思，就是让九弟妹去选了。
“九弟妹，九弟问你呢。”二王妃拽了下薛茗予的衣袖。傻愣愣的，心里哭在吧。
“啊？”薛茗予好似有点惊慌失措。飞快的梭了下案桌旁站得跟模特一样的姑娘们。声如蚊蝇，“爷，这几位，妾身觉得都挺好的。要不..”
卢二奶奶瞪大了眼睛，这丫头傻了吧，选一个不出挑的得了，还说都挺好的。
汤七夫人恨铁不成钢的跺了下脚，茗予怎么如此烂泥扶不上墙，这么多如花似玉的放到九王爷身边，九王爷哪里还记得她薛茗予是哪根葱的？
夏夫人哀哀叹了口气，女人啊，都是个命啊。
卢大奶奶想到了在八王府里的卢云菲，心道，谁不是这样过来的，此时跌一跤，就看日后她能不能爬起来站稳了。
陈大奶奶不笑了，梭了眼不动声色的卫妡冉，心想，这丫头不太对劲儿。不该是这样受气小媳妇的样。可是又想不出来她为何这般示弱人前。
&bp;&bp;&bp;&bp;卫妡冉知道陈大奶奶在看她，她笑不出来，但是也不太着急。上次薛茗予去看她，听她说起月炼月溶那些糟心事，茗予都镇定理智的很，不该如此不经意的就着了道的。
馨姐儿撅起了嘴，眼里都快起雾了，男人都是这样的么？那日后自己出嫁也是要一辈子这样委曲求全么？那还有什么意思！
只有二王妃和二王爷，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里都能看到自己喜上眉梢的表情。
“也好也好。难得九弟妹你都看得上，一起带回去最好不过了。”二王妃心满意足的眯眯笑，“再说了，大不了回去留着九弟慢慢挑，能有那么一两个可人心的，就不枉费二嫂我这般操心了。”
薛茗予露出一个弱弱的微笑，又小心翼翼的瞧着覃纭修，“爷，那就让她们。。”
后半句还没说出来，汤七夫人就气不打一处来的揉着额角，其他人看好戏看好戏，稍微跟薛茗予亲近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就你那么多事！”几位姑娘还没来得及掩饰心里的雀跃欢欣，却被覃纭修冷冰冰的责难语气吓得一抖。
“你瞧瞧你什么眼光？啊？”覃纭修也不看目瞪口呆的二王爷二王妃，刀子般的眼神恶狠狠的盯着瑟瑟发抖的薛茗予。
“就你这眼光，还给我选人？哪个给你这么大的胆子了？”覃纭修拿出训亲兵般的煞气。忽然花厅里的温度好似都降下去了。
“你敢带回去一个，爷我就杀一个！什么乱七八糟的。”
“下次再这么自作主张，看爷我不。。”
覃纭修冷硬无情的气流顺着手指指向薛茗予，锋利尖锐的话语就这么定在了这里。引得被如此逆转吓得没回神的众人们自动脑补。
九王爷真是凶。他说的，是不是要打人啊？
打人？打人那都不是事儿！你没听他说么，九王妃敢领回去一个，他可是要杀的。。
哆嗦。。杀？真恐怖！继续哆嗦。。
桌案边面如土色的众美简直要哭晕在茅厕。
说九王妃眼光差？那岂不是说她们水准低了？带我们回去一个，他就杀一个？二王妃那岂不是在害她们？这么凶神恶煞的，也就九王妃能消受的了。难怪之前九王妃还高贵典雅的，九王爷骂十句九王妃都不敢说一个字的。
“听明白了没有？”覃纭修气急败坏的双手环胸。
薛茗予又抖了一下，心里暗暗给覃纭修拍掌。这厮真坏！这厮真帅！特别是这个居高临下双手环胸的姿势最有气场了有木有？
“听。。听明白了。妾身再也不敢了。”薛茗予已经摇摇欲坠泫然欲泣。
“哼！”覃纭修冷冷的撇过脸，一甩衣袖，当着众人面竟然抬腿就走。
“这。。”卢二爷这时才惊觉，自己是男主人。无奈客人气场太强了。他心急如焚的看看越走越快的九王爷，又看看脸色难看的二王爷，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怎么就闹掰了呢？虽然没想着巴结九王爷，可是到了府上惹了一身脾气走人，传出去也不好听啊。可这边二王爷那驴脸拉的老长，啊罪过罪过，怎么能说二王爷那是驴脸呢。二王爷不动，他这男主人也不好将男宾留在内宅啊。
&bp;&bp;&bp;&bp;“九弟，九弟！”率先回过神来的四王爷，跟抽风似的一边呼唤追着覃纭修跑了。
卢二爷舒了口气，小心翼翼的看着拉着个驴脸的二王爷，“二王爷，您看，我们不如去前厅..”
“哼！不知好歹！”二王爷才是真正的气急败坏好不好。不过他没有人家九王爷气急败坏得帅，他就那么一甩衣袖，死死瞪了眼面色僵直的二王妃一眼，抬腿往外走。
不走能怎的？正主都走了，他还在这陪谁唱戏。都怪自己女人，什么破事非得拉上他一起，办事不力让人当面拒绝他，真是丢人现眼。
二王妃见二王爷在众人面前给自己脸色，气得用手捂住发痛的心口。还不是给他拉助力，他不领情不说，还这般在人前给脸子发脾气!
几位以为今日要飞上枝头当凤凰的姑娘，个个白了脸色，大气不敢出。没给二王妃长脸，回去肯定没好果子吃。
“唉。老了，我这画都没人欣赏。”静默中，陈大奶奶语气幽然的打破沉默。
“谁说的？我不是等着看的吗？！”卫妡冉嗔怪的笑道，好似刚刚那暮只是台子上一出戏一般。
“我也要看画。难得你今天没作诗的。”汤七夫人笑弯了眉，解气的一拍巴掌，声音清脆。
“二王妃要不要一道看看画？”卢二奶奶气定神闲的指派婆子们撤屏风的撤屏风，换茶水的换茶水。有的人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哼！本王妃还有事，先走了。”二王妃简直想拍桌子。看什么看，她都看了一中午的画了，她看见画就想吐人一脸！
“既是有事，那就不勉强了。我送送您吧。”卢二奶奶假意相扶。
“不用！”二王妃甩一下衣袖，这个动作倒是跟二王爷如出一辙。
“那二王妃好走。”卢二奶奶也不坚持，顺着杆子就往下滑，任谁都听得出她的敷衍客气。
“哼！还不快走。”二王妃瞪了一眼愣在桌案旁没反映过来的众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在生气好不好？！她这个贵客在生气，主人还这般敷衍了事！
她想想又气哼哼的瞥了眼薛茗予，“九弟妹如此不识好歹。我且看九弟日后要找什么样的良妾？！”
薛茗予一阵恶寒，你这什么眼神啊你，嘴角浮起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话说恶毒是你的强项，单纯无害那可是我的强项。“茗予自是比不得二嫂有福气了。说来九爷的表妹书云，原还在我别院里住过的，众位姐姐也都见过。听说承熙侯府接了她去，日后给二嫂分忧的。也不知道书云表妹忙乎什么去了，这么久还没去给二嫂搭把手的。书云表妹要长相有长相，要人品有人品，若是二嫂不喜欢，那还有承熙侯府的书香小姐，听说也是极为贤德的..”
薛茗予傻乎乎的不知所云一般说了一大堆。二王妃听着句句跟利剑一样戳她的心，唐书云她自然是心里有谱的，但是哪里是自己心甘情愿的。更别提那唐书香，还说极为贤德。唐书香要是真的名声好那还有唐书云什么事儿，薛茗予句句都在啪啪打她的脸。
&bp;&bp;&bp;&bp;“你小小年纪不知道天高地厚，看你能得意到几时！”二王妃握爪。她找不出有力的话来，只得拿着空壳子话撑面子。
哪里晓得薛茗予当真一副天真的样子，不去理会二王妃的怒意。
“快，给小姐们把这些诗画都收拾好了带上。四王爷可是说了的，若是潜心向文，会有所长进的。”薛茗予声音清脆的给几个丫头使了个眼色。此时哪里还有小白兔一般柔弱不堪的样子。
“正是正是。还不快收，不要遗漏了。”汤七夫人咯咯笑的捂着肚子适时补刀。馨姐儿机灵的拿起收好的一叠澄心纸，郑重的交给一个此前最出挑的姑娘。
还未走出花厅的二王妃气了个倒仰。加快了脚步飞快消失，也不管后面的跟上没跟上。
“我这画如何？”这世界不是离了谁就不行。花厅人少了反而气氛好了，陈大奶奶笑眯眯的问卫妡冉。
“你的画那还能差了不成。”卫妡冉心情出奇的好。话头却转向薛茗予，一本正经的道，“九弟妹，日后可千万别擅自给九爷添人了。夫为妻纲，切莫再忤了九爷的意。”
众人眼神都无比同情的聚集到今日最可怜的小白兔身上。
薛茗予笑嘻嘻眨巴眨巴大眼睛，如梦初醒般纯净，“茗予自是再也不敢了。”
妇人小姐们也如梦初醒，暗自感叹，九王爷真是男人中的男人啊！霸气也霸气得如此有气势！竟然不让随便给他纳妾选美？刚刚还觉得九王爷让人害怕的都觉得自己真是眼瞎，怎么她们就没碰上一个九王爷这般的霸气男子？
没过几天，宫里就来了旨意，将云雾山庄赏给了覃纭修。第二日薛茗予去看孕中的卫妡冉，一进雨泽院就被卫妡冉数落一顿。
“说你什么好？处处聪明样样伶俐的。选什么不好选什么云雾山庄？”卫妡冉见薛茗予笑吟吟落座，气得想去戳她的小脑袋。
“云雾山庄挺好啊。那么大。”薛茗予喜欢卫妡冉这般懊恼关心她的语气。听着比那些奉承恭贺的亲切多了。
“好什么呀！”卫妡冉翻个白眼。“不是说有两处让你们选嘛？干嘛不选另一个，听说是..”
“我跟九爷一起选的。我们都喜欢偏一点的，清静。再说有山啊，空气好..”
“得得得..”卫妡冉没好气的摆摆手，“年纪轻轻的跟养老的一个眼光。你们选都选了我也不说了。你快来帮我看看这几个人家怎么样。”
“啊？”薛茗予微愣，上次还说婷姐儿相看早着呢，这就有备选了。
“这不是还没定嘛，先合计合计着。”卫妡冉莞尔一笑，似是为自己的办事麻利找个借口。
薛茗予心里好笑，怪不得今儿来婷姐儿到现在还没露面呢。
“我刚放了点风出去，昌麟伯府顾二太太就寻来说了。她娘家一个侄子，听说是个秀才，在南方，产业富足..”
“后来夏夫人也来了，靖江侯爷家三房的嫡次子..”
“..”
&bp;&bp;&bp;&bp;听了半晌，薛茗予眼睛里全是蚊香纹。她是明白了，这哪里是商量啊，卫妡冉这消息倒是不少，但都是表面上传递的情况。
卫妡冉心里乱纷纷的，说道来说道去，听着没有一个完全满意的。产业富足的，嫌弃学识不够。学识够的，嫌离艳京太远。靖江侯家离的近，嫌只是个旁支..
做娘的真是操碎了心。
到婆子来传饭，卫妡冉才歇口气，问道，“你说说，唉，做姑娘时稀里糊涂就嫁了，怎么轮到嫁女儿，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哪个都看不中呢。”
薛茗予掩嘴轻笑，“舍不得呗。”
卫妡冉也失笑，“还真是舍不得。”
“其实照我说啊，这人选到了咱这里，都留心看着。也别急着一时半会儿的就定下谁来。”
“这话作何说法？”卫妡冉虚心问道。很多事情往往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怕就怕自己心急耽误了婷姐儿一生。
“你想啊，这两年，朝里哪里消停了，越往后，怕是越..”薛茗予纤细的食指指了指天上，“世事难料，官宦世家浮浮沉沉，哪知道若是..咱们在这早早定了，到时候人家一家子不说飞黄腾达，能河清海晏就不错了，若是不小心..”薛茗予手掌一翻，话却不适合再往下说了。
卫妡冉陷入了沉思。还确实是。这几年表面上看老二老八斗的你死我活，其实他们四王府更是水深火热的时候，不然九弟就不会这么快回艳京来了。这时候找的好人家，难保他在新皇继位时不站错队。
站对了还好说，蒸蒸日上。就怕翻了船。那时候定了人家的婷姐儿是嫁呢还是不嫁呢。嫁过去，那就是人家的人了，铁定没好日子。不嫁，婷姐儿也就没了好名声，再想说个好人家只怕也不能了。
“唉。也是。看我尽瞎操心。”卫妡冉想明白了也觉得自己好笑。
“嫂嫂是关心则乱。”薛茗予一口口轻轻啜茶。
“你可别笑我，你们以后也有这样煎饼上锅的时候。”卫妡冉不以为意的笑笑。
“那边怎么样？”薛茗予想起来指指雨泽院西边。那边有个小跨院，以前是放杂物的，如今是两位炼姨娘和溶姨娘住着。
“好着呢。”卫妡冉唇角一阵不屑。
“嫂嫂也要打起精神来，别让旁人钻了空子。”薛茗予知道卫妡冉自己怀着身孕，当然是不喜见到那两位的，但是不得不提醒她，别让人在眼皮子底下出事，回头栽到她这主母头上来。
卫妡冉不以为意，“放心，旁的事不敢说，这些事我可比你在行。我根本没有动她的意思，那就谁也动不了她。除非..她们自己动自己。”
薛茗予欲言又止。想想自己别院里还没有这些事，自己说多了也不好。就扶着卫妡冉移步去用饭，旁边婆子已经等了半天了。
月华拿了牡蛎白稠帕包着手，轻手轻脚的布置碗筷。
“王妃。”月盈从一个婆子手上端过一盆翡翠酸笋老鸭汤，小心翼翼的说道，“溶姨娘扶着炼姨娘在门外，请求服侍王妃用饭。”
&bp;&bp;&bp;&bp;“切！”卫妡冉毫不客气的嗤之以鼻。“都说了，日后来了就请回去，我哪里用得着她服侍，好生养着。”
月盈低着头撩起帘子出去。
“要她立规矩，到时候这里痛那里酸的，少不得要人说我苛待妾室。”卫妡冉柳眉皱到一处，“有力气装，还不如小心保着胎。”
薛茗予扶卫妡冉坐好，自己再落座。“四爷..去那边吗？”
“没去。”卫妡冉这才笑起来。“所以我更要忍着，让他实打实亏欠我。”
薛茗予也抿嘴笑，“那就是了。要一心服侍你，当初做个忠心的好丫头就是了。”她边说话，眼角将月华不安的神色尽收眼底。
看样子炼姨娘和溶姨娘不是头一回被卫妡冉拒绝来立规矩了。可还是能得到月盈的通融来传话。当初一起做丫头的情分，可不要将剩下的这两个本心给蒙蔽了。薛茗予这也是不动声色的敲打月华。月华会不会告诉月盈，那就是她的事了。
而后两人静静吃饭，席间只有杯盏轻微碰瓷的声音。
“王妃。”不一会月盈又撩帘子进来，听得出外面还有动静。
“怎么回事？还请不回去了？”卫妡冉“啪”一下放下筷子，这次是真的心里头不快了。
“不..不是。”月盈连忙摆手，有点慌乱，“是..是爷回来了。在跟炼姨娘说话。”她说完就把头埋起来跟鸵鸟似的，看都不敢看主子一眼。
薛茗予见卫妡冉脸色不好，连忙说道，“月华，还不出去看着，你们爷这时候回来说不定有什么事，可别怠慢了。”
月华一激灵，连忙收敛了心神，撩帘子出去。
“我看这汤不错，我给你盛点。”薛茗予拿起甜白瓷青花釉汤勺，轻柔的将浓白的汤舀到汤碗里。
“嗯。”卫妡冉闷哼一声，拿起筷子如常吃饭。耳朵却是竖起来听动静。
薛茗予见她还能安稳吃饭，心里稍安。大宅里的女人真是不容易，小三公然勾搭老公，还能这样端坐不动吃喝如常。
不一会儿，月华就又进来了。“王妃，爷问了几句炼姨娘的饮食，就让炼姨娘回去了。爷说等您和九王妃用完饭再过来。”
“嗯。”卫妡冉点头，月华才起身在一旁站好。量她也不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耍什么心机！
两人定下心，慢条斯理吃完饭，又让丫头婆子们服侍着漱口净面，这才往外厅走去。
“爷怎么回来了？可是有事？”卫妡冉微微笑着，一句不提刚刚两个姨娘的事。
“嗯。是有事。”覃纭伽面色严肃，倒是看向跟他行礼的薛茗予。“弟妹..你若是没什么事还是赶紧回家吧。纭修也回家去了。”
薛茗予压住震惊，在卫妡冉脸上看到同样的神色。“好，那我先告辞了。嫂嫂，有空了我再来看你。”
“好。”卫妡冉点头。送薛茗予到雨泽院门口，又点了月盈送她出府，才往回走。看夫君面色，当是有事，却又没在九弟妹面前说。而且九弟已经回去了，那到时小两口自然会说去。
&bp;&bp;&bp;&bp;薛茗予心怀忐忑的回到家，果然，覃纭修已经回来了。安嬷嬷亲自等在垂花门处，“王妃，王爷回来半个时辰了。在咱院子里坐着看书呢。”
薛茗予微微点头，脚步从容，心里却更为凝重。
覃纭修去月泷沙不是稀罕事，但是通常她不在家的时候，覃纭修是不会去的。更别提在她月泷沙看什么劳什子书了。
这是有事在等她。
果然。
“回来了。”她顺着月泷沙三进的抄手游廊走，覃纭修已经站在正厅外，神色复杂。负手而立，哪里见什么书。
“嗯。”薛茗予点头，“我去看四嫂，四哥说你回来了。”
覃纭修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牵了她的手就往外走去。“陪我走走。”
无忧略带诧异的看了眼主子。王妃每次外出回来，都要第一时间换去带了风尘的衣裳的，可显然王爷没这个意思。
薛茗予一边往前走，一边悄悄跟无忧摆摆手，表示不要担心，又指了指屋内，示意她们不用跟着，自管忙去。
覃纭修闷头走，却不是经常去的朝花夕拾。而走到了剑湖边的水榭流觞。
秋天后，他们几乎是不往水榭流觞这边来的。艳京的冬天来的早，来的冷。临湖的风更是凛冽。若不是一路走过来后背冒出的热气，薛茗予都觉得脖子跟儿凉飕飕的。
本来覃纭修是牵着她一只手。薛茗予见他刀锋般的侧脸紧绷，忍不住两手一起握住他干燥温暖的手掌。
“出什么事了？”薛茗予站定，直直的望着覃纭修。
覃纭修浓眉蹙成一道山川，薄唇紧抿。冷硬的面容，跟着初冬的水榭流觞倒是同一个韵味。
“我..要走了。”
“走？”薛茗予愣住。
“嗯。”覃纭修肯定的点头。
“回北疆？”薛茗予瞬间释然。他是天生属于军营的男子，那般卓绝冷傲。虽然北疆或许比艳京，更让他有归属感。但是现在艳京有她等着他。
“不是去北疆。”覃纭修神情稍缓，揽过薛茗予的肩膀，“皇上命我领兵去西祁。”
“西祁？”薛茗予这就不懂了。西胡此前几个月一直在梧州边境西祁郡扰乱百姓，西祁郡当地驻军在十来天前传来战报，三万驻军，已经将那两万多敌军打得溃不成军。
“西祁战事有变？”薛茗予只能作此想法了，可是又觉得不妥，都说最忌临阵换帅的。当兵的换地盘不稀奇，将领一般都有自己固定的阵营。
覃纭修摇头，眉头却还紧锁。“昨天接到战报，西胡此次战事失利，统帅被抓，但是据投降将领招供，西胡新皇微服出巡也潜伏在西胡两万敌军中，但是并未被俘获。皇上命我率领两万大军，三日后开赴西祁。”
薛茗予眨巴眨巴眼睛。三岁小孩听到估计得以为那位脑子有病吧，三万打一万已经完胜，就一个新皇在逃。让那三万驻军继续追捕不就行了呗。还舍近求远大动干戈的，让覃纭修大老远跑去追那在逃新皇。
不过估计朝廷上会有不少人红了眼吧。如此小菜一碟手到擒来的事情，皇上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明眼人一看，这给九王爷捞军功也做得太明显了。
&bp;&bp;&bp;&bp;“看来皇上觉得你应该再升升。”薛茗予莞尔，敢情覃纭修是为了面子上过意不去吧。当然，没有几个男人愿意吃软饭，更别提从小在军营里靠自己摸爬打滚走过来的覃纭修了。
覃纭修面上微窘。“也没说声就当朝下了旨..”
难怪别扭着呢。他虽然跟那位总是别扭着，但是当堂顶撞，那也是不可能的。这捡便宜的事，还不去不成了。
“去就去吧，我等你回来。”薛茗予脸色微红。
“唉。”覃纭修无奈的耸了下肩，“赶上你及笄礼吧。”
薛茗予心里微暖，难得他这时候还想着这事儿。“还有两个多月呢，都在年后了。”她生日是正月初十。
“其实赶不上也没关系。也没多大事儿。”薛茗予小声说道，及笄礼说来都是娘家为女儿及笄操办的，她都嫁人了。况且她骨子里跟这些古代人到底是不一样的，并不觉得及笄礼多么重要。
“唉。再说吧。”覃纭修含糊的揉了揉薛茗予的头发。心想，这傻丫头，当然是大事了，及笄礼就是女子的成人礼，那就代表..覃纭修打住胡思乱想的脑子，轻轻勾起唇角。
两人分开就各自忙碌起来。
覃纭修去了朝花夕拾的书房，和清客谋士们轮番讨论此次西祁之行。就算只是别人眼中一场收割名利的作秀，一场升官发财的捷径，但是在他的世界里，战场无小事。
不仅要分析西祁战况，还要了解当地驻军各位将领。但凡统领一方的，都是有能力的。他这空降的，到时候号令不动或者受制于人，那就不妙了。
况且他去了西祁，在艳京表面的差事倒好交付，但是暗地里和四王爷布的网，却是此次离开要安排好的重中之重了。
薛茗予不比覃纭修清闲。
她将无忧无暇，无尘无垢，都招集起来，当日就开始开了箱笼，专挑不起眼的朴素料子，开始裁剪做衣。战场上刀枪无眼，吃穿跟在艳京肯定不能比了。以前没人帮他忙活，如今她在他身边，怎能不为他置办一番。
除了日常的衣裳，薛茗予还准备缝制几套细鸭绒的棉衣棉裤。这都是她自己实验过多次的，鸭绒粗大了扎人，越细密越好。可是细了容易跑毛，细鸭绒的棉衣棉裤，外面的面子要好几层，而且要缝上暗格，将细鸭绒分区域固定。缝衣裳的针脚也要用最细的，不然窟窿大了，鸭绒跑没了。
薛茗予让门房那边守着，三日不见客。陈管家精神抖擞的****亲自在垂花门边的倒座守着。
几个丫头陪着她挑灯夜战，安嬷嬷也来帮忙。第二日，樨嬷嬷竟然也来了，讨了针线活静静的帮忙做，让薛茗予对这个几乎在主子面前隐形的老嬷嬷多看了几眼。
樨嬷嬷来了之后，无尘也来了的。
薛茗予正在指导无垢给覃纭修做鞋子。“面子上什么花纹都不用绣，针脚务必要结实牢靠。底子多下点功夫，缝厚实细密一点。”
&bp;&bp;&bp;&bp;大丫头们都在里面忙活，外面是二等丫头带着小丫头们在忙活。
锦年挑了帘子进来添灯油，轻声禀告，“王妃，无忧在外面，说想来给王妃和几位姐姐们分分忧。”
薛茗予头也不抬，“不用了，让她回去吧。”
锦年出去了。不一会儿外边就没了动静，想必是乖乖听了劝的。
可是到了晚上，灶上刘婆子来送宵夜时，从食盒里将精致的碟子碗都端了出来，也还没有下去的意思，磨磨蹭蹭的让人碍眼。
“刘妈妈可是还有事？”薛茗予耐着性子问道，她还打算三两口填了肚子继续劳作呢。再有一天，覃纭修就要走了，时间可是紧迫的很。
“王妃，有件事儿。。奴婢不知道当讲不当讲的。。”刘婆子好似没看到安嬷嬷凌厉的责怪眼神。
“有事你就快说，没看大家都又忙又累的。”薛茗予皱着眉头，平时一年到头这刘婆子也没啥事，怎么这时候这么烦人了。但是即使是奴才，只要平时不出格，她向来是不喜欢喝斥责罚的。
刘婆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跟豁出去了一样，“奴婢送宵夜来的时候，忘拿了王妃的燕窝，转身回去拿，看到无忧姑娘去厨房，拎了宵夜，好似。。是往朝花夕拾那里去的。。”
无忧无暇倒吸一口冷气，无尘正在盛饭的手一抖，都差点将粉瓷小碗给摔了。樨嬷嬷却只是眼皮子都没动一下，拿着雪白的娟帕将铁木筷子包了放在薛茗予面前。
“你可看清楚了？张嘴就胡说，小心割了你的舌头！”安嬷嬷恶狠狠的盯着刘婆子脸上每一个表情。
刘婆子吓得直磕头。“千真万确！奴婢绝不敢胡说，别人能认错，无双姑娘那模样儿那身段儿奴婢怎能认错，厨房里灯火通明的。。”
其实不用她说，薛茗予心里就信了九分。
这别院小就有小的好处，换了谁，没她的吩咐，断然是不敢往覃纭修那儿凑的。这个点儿，她不知道覃纭修那边什么情况，自己又在忙，根本没空管这些。而以往覃纭修偶有忙到深夜的时候，需要宵夜也是他自己的人去厨房吩咐的，因为怕绕了她休息。
既然刘婆子看着是往那边去，那估计也不会有差。别院就这么大，月泷沙在北边正院，朝花夕拾在东，剑湖和水榭流觞在西，又不是那些王府花园弯弯绕绕的。
“你下去吧。”薛茗予摆了摆手。“无忧，赏刘妈妈二两银子。”
刘婆子忙磕了头跟无忧去称银子，临走时安嬷嬷还给了她一个狠辣的眼色，那是让她出了门管好嘴。刘婆子看了吓得一哆嗦。
房间里大家大气儿不敢出一声，薛茗予板着个脸，拿了筷子准备吃碗里的细面条。看卫妡冉，丫头都爬上了四爷的床，肚子都有了，她还那么冷静的分析局势不气不闹。怎么着她薛茗予也得拿起堂堂王妃胸襟来不是。
薛茗予端着碗挑起面来吃了两口。
&bp;&bp;&bp;&bp;“王妃，要不去看看吧？”安嬷嬷和几个丫头对视一眼，心一横，大着胆子提议道。好不容易王妃要及笄了，够岁数了人也长开了，这王爷就要出去打仗。王爷还没走呢，就有那骚蹄子不要脸的往上贴。这不去阻拦怎么行，万一让人得逞了..
“不去！”薛茗予端坐吃饭，任谁都听得出来嗓音里的赌气成分有多少。
稀里哗啦扒了好几口，安嬷嬷正不死心的想再劝几句，张开嘴还没说出声来，只听得“啪”一声，薛茗予将筷子往桌子上重重一放，起身就往外走。
安嬷嬷心落了地，赶紧给几个丫头使眼色示意都跟着。
谁也没注意樨嬷嬷只是淡淡的笑了笑，并没有跟上来。
薛茗予疾步往前，平日里走惯了的抄手游廊怎么这么长。她想，我不去是相信他，我去，是给他一个表现的机会！她倒是没有注意到自己心里的患得患失。
可是还没走到朝花夕拾，才出了月泷沙，就看到两个侍卫反扭着一个人要往外院走去。
“是谁？”薛茗予厉声问道，漆黑夜色里挑着的几个琉璃宫灯根本就是萤火之光，照路还凑合，看人都是黑漆漆的轮廓。
“启禀王妃，在下执剑。”
“在下挽弓。”
薛茗予一听就放松了心弦，这两个是覃纭修贴身侍卫之二。
“你们这是干什么去？”她已经依稀看得出来，那被反扭着的人是个女子的身影，难道..
“启禀王妃，”这次开口的是执剑，说来他和王妃比较熟。“王爷正在书房里查阅兵书，这个婢女来历不明意图不轨，王爷命在下二人将恶女拿下，交由陈管家处置。”提在他手里的所谓“恶女”听了气恨恨的剧烈扭动起来，嘴里咿咿呀呀却是不能如常说话，想必是堵上了嘴巴。
无尘无垢当场石化..意图不轨？谁还能对冷硬无情武功高强的王爷意图不轨？
无忧无暇额角直抽..看那不服扭动的身姿，曲线玲珑的，怎就成了恶女？
安嬷嬷满意的点头..交给陈管家最好不过了。一般内宅的下人犯了错，小错小处罚一下就行，再不济发落到庄子上去，这要劳烦外院管事的，不外乎是打发出去的。
薛茗予忽然觉得冰冷的夜色在琉璃宫灯的照耀下特别柔和，“既然来历不明，本王妃就不管了。你们自管忙去吧。”
她拍拍小手，气定神闲的往回走，“无尘，去让刘婆子给你们加几个菜，你看你们喜欢吃什么随便点。”
等回到了绣房，一看，樨嬷嬷正在灯光下专心的在藏青色平纹棉布上上下翻飞的挑针，她抬头，好似不经意发现大家回来了一样。“王妃回了，奴婢将棉裤缝好了，就给无垢姑娘分忧，也做一双鞋。”
薛茗予见她好似忘了自己刚刚愤怒出门的情景，脸上微窘，心里却是对樨嬷嬷跟更多了一分敬意。“樨嬷嬷稍歇息一下吧。无尘去加菜去了，一会儿吃饱了咱再继续做。”
她该信他的。薛茗予忽然愧疚了。
&bp;&bp;&bp;&bp;覃纭修走的那天，薛茗予起得很早，简单梳洗完，屋外还是漆黑一片。
她亲自在厨房做了一大碗浓汤红油牛肉面，碧绿的青菜在上面玉雪可爱。覃纭修呼哧呼哧吃完胃里饱足嘴里还意犹未尽。
“等你回来，我再给你做。”薛茗予笑吟吟的，一点都没有分别在即的无助和不舍。
“好。”覃纭修毫不吝啬的爽朗一笑。
“我走了，你不若去云雾山庄看看吧，越来越冷了，别院这边又没有地龙。”覃纭修恨不得将面前柔弱的倩影牢牢刻在眸子里。“去看看那边怎么收拾一下，过年..我尽量赶回来，今年不如就去山庄里过年吧。”
“嗯，好！”薛茗予重重点头，想也没想就答应，覃纭修很少这般管她的事，定是怕她一个人冷清寂寥，找点事她忙活。
“四嫂那你没事就过去看她，有什么事也尽管去找她和四哥。”覃纭修心疼的轻抚了一下薛茗予青黑的眼窝，“或者接了婷姐儿来陪你住着也行，一会儿我见四哥我跟他说一声，肯定没问题。”
“好，行！”薛茗予弯弯的眉眼里都是这个木讷少语的男人，和他满满的不放心。
“唉！”覃纭修伸长手臂将薛茗予揽入怀中。“抱抱就好。”
门边的无忧无暇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将这一方灯火摇曳温馨静谧的空间留给了屋里依偎的两人。
天露微白，在垂花门前送走了踏马飞驰而去的覃纭修，本来安嬷嬷还劝她回去睡个回笼觉的，可是薛茗予却是一个瞌睡虫都没有。
回屋在西二间打开珊瑚八仙八宝顶竖柜，手指从左边往右一滑，选了件软烟色拽地萱桂茶花纹挑线裙，穿上身立在前不久覃纭修刚送来的人高落地描金挖云纹珐琅镜前比照来比照去，皱着眉头不太满意。
难得王妃没应酬还有心情打扮，但是碍于今天的特殊情况，摸不准王妃心情怎么样，无忧无暇面面相觑立在粉白的墙下，不敢打扰王妃的兴致。
安嬷嬷想了想，上前一步，“王妃这挑线裙还是新做的吧，穿着倒是素雅好看，不过这几日风冷了点，不若套件窄银袄或是妆花褙子的好。”
“嗯，说的也是。”
见王妃首肯，安嬷嬷立马上前开了进门右手边的珊瑚迎门柜，里头放的都是当季正穿的上衣。“王妃看这件大红遍地金水田小夹袄怎么样？”
安嬷嬷抽出她看好的一件，薛茗予从善如流的拿过来放在身前比划一番，却还是摇了摇头。“大红遍地金的还是下大雪的时候穿着，映着白花花的雪地才好看。”
“那这件呢？”安嬷嬷见薛茗予神色如常，笑着换了件蟹壳青花软缎团花纹水紧身。
“咦？这件也是才做的没穿过呢。”无忧小心翼翼的说道。其实王妃每一季做了没穿过的衣裳多了去了，不过此时有了安嬷嬷打了前阵，她也乐得逗主子多说几句话。
“这蟹壳青的颜色真特别。”无暇也适时的赞道。王妃肤白胜雪，蟹壳青旁人穿了不见得好看，王妃穿却是又别致清新，又大方雅致。
&bp;&bp;&bp;&bp;谁料到比划了两下，薛茗予还是不满意。“颜色是挺好，不过却是不合时宜了。蟹壳青，秋天菊花盛开的时候穿倒是不错，这都入冬了。”
说完她自己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珊瑚迎门柜前，自己拨拉起来，“这件试试。”
无忧无暇一看，王妃挑的是件玫红瓜瓞连绵纹窄银袄，顿时笑起来，“还是王妃眼光好。”
“颜色鲜亮醒目，特别是配了这挑线裙的软烟色，又精神又活泼。”安嬷嬷连连点头。
薛茗予唇角勾起，已经解了衣要换上。穿上在落地描金挖云纹珐琅镜前细细的前看后看，这才满意的绕过相思红四扇对开小屏，款款落座在乌木边花梨心妆几前。
“王妃今日梳个涵烟芙蓉髻吧。”无忧提议道。前几****跟卢二奶奶府里的梳头嬷嬷学的，回来在无暇头上梳给王妃看过，当时王妃说挺好看的。
“好啊！”薛茗予坐得端正，满口答应。迟疑片刻又赶紧加上一句，“不过首饰我要自己选！”
无忧“噗哧”一声笑出声来，赶紧答应道，“好，好，好，王妃自己选。”跟哄要糖吃的小孩一个口气。
无暇也是掩了嘴角忍不住笑。王妃最怕首饰重脖子受累了。
安嬷嬷无奈的摇摇头，亲自到百宝嵌柜上拿了二十四格攒金丝葡萄纹缎妆匣，打开捧在薛茗予面前。
“喏，就这个珍珠玲珑扇形簪吧。”薛茗予纤细的手指挑出一个扇形簪。
“那镯子呢？”安嬷嬷默许了她头上只选一个，却是不放过手上的。“这个怎么样？”
薛茗予咬咬牙，那是一对绿雪含芳翡翠镯，份量不轻。不过想想一手一只，平分一下也就还好了。“行。”她如壮士断腕一般伸出手让安嬷嬷戴上。
“这个灵芝竹节纹翡翠戒指也不错。”无暇从放戒指的小格子里也挑出一个来。
薛茗予眉梢一抽，可怜的眨巴眨巴大眼睛望望无暇。
可是无暇只当是没看见，径自拿了翡翠戒指，往王妃纤细的手指上套去。
安嬷嬷还很配合的看看手镯又看看戒指，赞叹道，“无暇这戒指挑的不错，成色材质跟镯子相得益彰。”俗话说人靠衣裳马靠鞍，王妃总是受不了头上戴的太华丽，手上倒是容易妥协。她们也乐得装糊涂在手上加点份量。毕竟一抬手一投足，待人接物，手上的份量就出来了。效果一样就行。
薛茗予心里哀嚎一声，默哀一片，为自己这个人形珠宝陈列架默默在胸前画一个十字架。最终还是无奈的摆摆手，“去让陈管家安排下，一会儿收拾好了我要去八马胡同。”
无暇忍着笑唱喏应声而去。四王府门口那条街就叫八马胡同。安嬷嬷听闻也转身撩了帘子出去，让无尘无垢去准备其他出行的东西。
她们由于一早上起来忙活，到了八马胡同，穿过垂花门，到了雨泽院，卫妡冉刚吃完早饭。婆子丫鬟们桌子上杯盘碗筷还没收拾完。
&bp;&bp;&bp;&bp;卫妡冉什么也没说，倒是拉了薛茗予的手，围着她前前后后转了几圈，才笑着戳戳薛茗予洁白的额头，“行啊你！亏我还担心你闷在家里哭，让婷姐儿赶紧打包衣裳去陪你住几天呢，你倒是一大早就这么光鲜亮丽的！害我白操心一早上的，燕窝都没兴趣吃下去。”
“哎哟。”薛茗予赶紧告罪行礼，“我这真是罪过了。要不茗予亲自服侍嫂嫂再添点儿？”那些正在收拾的婆子们手上一顿。
“切！”卫妡冉轻轻一“呸”，“那还是算了吧，中午你倒是得陪我多吃点才是。”
“得令！”薛茗予站得笔直像个小兵。
“你个泼猴儿！”卫妡冉一副无可救药的样子抚额。
“我说娘亲这里怎么这么热闹呢，原来是小婶婶来了。”婷姐儿一进门，就看到卫妡冉和薛茗予欢声笑语的，也大着胆子戏弄一句。
“呀！婷姐儿你又长高了！”薛茗予瞪大眼睛，她这两个来都没怎么没跟婷姐儿照面，婷姐儿个头好似又窜了一点。
“小婶婶！”婷姐儿见众人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羞赧的抓住薛茗予的手不满的摇晃。
“夸你你还不好意思呢。”卫妡冉也是好笑，女儿最近是长的快，“快去拿了你的针线来，让这送上门的师傅指教指教。”
“得令！”婷姐儿一吐舌头，将刚进门时正好看见薛茗予的样子学了九分像。
“咦？你这小丫头还学我来着。。”不等小婶婶撕上来，婷姐儿做了个鬼脸赶紧跑出去了。
“不如我们去浓翠园走走吧。”薛茗予意动道，“多走走你才能多吃点，多吃点我小侄子才长得健壮。。”其实卫妡冉说因为操心喝不下血燕是个玩笑话，此前她就不止一次跟薛茗予说过，早晨一口都吃不下。
“也好。”卫妡冉从善如流的让薛茗予扶着往浓翠园走去，后面留下收拾屋子的，其他的丫头婆子跟了一大串。
“跟远点！”卫妡冉没好气的看着后面一串糖葫芦。
薛茗予回头一看就了然了，“她们也是担心你罢了。如今你可是双身子的。”
“唉。”卫妡冉摇摇头，“之前吧，多少年没怀上，一有空我就琢磨，就想再多生几个。现在怀上了，天天除了躺着养神我啥都不想干，就怕不好生，就天天吃完就来逛园子。我府里这大小两个园子，几年都没这几个月逛的多。”
薛茗予听着她抱怨只觉得好笑。卫妡冉这样左右逢源的爽利人，让她天天打不起精神可真是拘束她了。
“也就这么几个月，忍忍就过去了。”薛茗予劝得倒是真心。“你想想，得来不易，日后的事情不知道，起码生出来时要对得起他是不是。”
薛茗予本来是无心话，但是一说出来，两人不约而同想到了八王世子，神色俱是一暗。
“听说八王爷请皇上给世子赐名，皇上赐了个笙字。”卫妡冉轻声道，此时一应丫头婆子都在后面，没谁听得到她们俩说话。
&bp;&bp;&bp;&bp;“笙？”薛茗予一愣。覃纭修这一辈儿，从纭字辈，名字都是人字旁的。到下一辈，都是玉字辈的，名字都随竹字头。像婷姐儿胞弟，平时大家都称覃玉立，族谱上，或者日后进了国子监，写名字都是要写成覃玉笠的。
只是，覃玉笙？男子作这名字，好似太过女气羸弱了些。再想想八王世子生来就多病体弱的，想必得了这个名字少不了让人背后嘲笑的，卢云菲那也是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估计心里也不快吧。
“过了年，初五，二王爷府上也要进新侧妃了。”卫妡冉眉目闪动，冬天了，却正是多事之秋。
“新侧妃？莫不是。。”薛茗予捕捉到二王府这几个字眼，眼里就活泛了。
“嗯。”卫妡冉赞赏她的一点就通，“唐侧妃。”
薛茗予不以为意，“那倒是如了她的愿。”
“如不如愿那还良说，往后日子还长着呢。”卫妡冉意味深长。
薛茗予苟同的点点头。她想起刚过过几招的二王妃，那般高傲不可一世的性子，不知道唐书云嫁过去，能不能在她手底下活出一条生路来。
“九弟回来之前，你除了来我这，旁的地方就莫去了。听湖画月。。也告个假吧。”卫妡冉斟酌着，说是提议，却比提议更直白坚定。
“嗯。”薛茗予苦笑。覃纭修率领大军去收拾西胡残部，他拍拍屁股走了，偌大一个艳京多少眼急红了的人病还没好呢。她还是不要出去碍人眼的好。
“其实我看也是好事。功名总是要一个个赚的，捡就捡一个呗，也就男人，图面子还嫌弃。”卫妡冉打趣道，她当然知道千里迢迢去捡功名是小事，打乱了两兄弟的计划才是重点，但也是想劝慰一下薛茗予。
“黑猫白猫，抓着老鼠就是好猫。”薛茗予莞尔一笑，一下子想到一句后世伟人的话。
“对，就这个理。”
说着就到了浓翠园，“去那亭子里坐会儿吧，晒晒太阳，一会儿婷姐儿也该来了。”薛茗予指了指前边不远处的八角杉木亭。孕妇要多走动，才利于生产，但是也不能累着了。
过了一会儿，婷姐儿就带着星莹等姗姗过来。薛茗予就在杉木亭里，细心指导着婷姐儿的针法。看着婷姐儿绣一会儿，再陪卫妡冉走一圈，走累了就回杉木亭，吃吃点心喝喝茶，再看看婷姐儿绣的可有什么不妥的。
直到中午三人一起回雨泽院用了饭，薛茗予又跟婷姐儿去婷意居那边歇午觉，两人叽里咕哝小话说个不停，在床上躺了个把时辰才睡着，等这午觉一醒，天都黑沉了。两人赶快起来收拾好，再去雨泽院看卫妡冉。
“睡的好吧？”卫妡冉手上拿着什么东西在看，看起来是张帖子，见她们俩姐妹花一般走进来，脸上就笑吟吟的打趣。
“嘿嘿。”薛茗予装傻，“想讨顿晚饭，当然得多睡一会儿了。”
“小泼猴，不给谁吃也不能不给你吃啊。”卫妡冉笑道，顺手就将手里帖子递给薛茗予，“二王妃要过三十六。”
&bp;&bp;&bp;&bp;“三十六？”薛茗予不大明白。
婷姐儿捧了热茶奉上，甜声解释道，“艳京这边不管男女，除非是算命说不能大摆宴席，一般三十六岁都是要大办一场的，就叫过三十六。”
卫妡冉这才发现薛茗予对这习俗不大了解，进一步解释道，“过三十六时，娘家手足要送一身白的素服给寿星翁穿。大摆筵席，意思是闹闹更喜庆，冲冲更吉利。”
“哦。”薛茗予恍然大悟，“哎呀！那我孝为先倒是可以顺便做做这三十六素服的生意了？反正都是素的么，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将就啊？有没有专门卖三十六素服的铺子，我这开始做会不会太迟了些啊？”
卫妡冉听了脑子一愣，继而哭笑不得，“我还想着说让你避一段时间呢，二王妃这帖子说不定已经送你别院去了，我还担心不好你不好推脱呢，你这鬼丫头竟然一脑门子生意经！”
卫妡冉摇摇头，“得得，怪不得孝为先生意那么好，有你这七窍玲珑的张罗生意不好也不可能了。”
薛茗予脸上微窘，原来她没找着重点。
婷姐儿捂嘴笑得直抖，平静下来才跟薛茗予解释道，“素服都是做好了送去的，倒是从来没有让铺子里置办的。顶多，也就是从外面请了裁缝铺子或者绣娘做吧。”
“让你小婶婶赚大钱了请客！”卫妡冉好笑的喝口茶。不得不说，这也是一个很好的商机。
“嘿嘿。请客还不是小菜一碟儿的。”薛茗予傻呵呵一笑。瞬间又苦了脸，“我还想说闭门谢客呢，这下好了，还得去赴宴。”
“嗯，宴席是两日后，席开三日，那送帖子的婆子刚走，说是请了月杏堂，柳家班，徐万宁三个大戏班子轮流唱三天堂会。”卫妡冉皱眉，“我这到哪都没劲儿的，听堂会估计得瞌睡。”
“三日不是得天天都去的吧？”薛茗予眼珠子一转。
“那倒是。但是想去捧场热闹的，自然是去三天了。”卫妡冉了解的一笑。
“唉，我也不能听堂会，听一会儿就吵着头疼，说不定去了一天就头疼，后面两天能不能去还真难说。”薛茗予忽然觉得这事儿也简单。
“啊？小婶婶你只去一天就不去了？那二王妃会不高兴吧。”婷姐儿眨巴着眼睛，大伙都知道薛茗予娘家离得远，府里连个妾侍都没有，男人不在家，能有什么事儿忙的不能去捧场的。二王妃三**寿让人忽视轻慢了，能高兴才怪。
卫妡冉没说什么，看向婷姐儿的眼光却很是赞许。不错，都能揣测到不少东西了。
薛茗予倒是不以为意，“那你说，哪回二王妃见了你小婶婶我能高兴的？”
她这一问，婷姐儿就愣住了。她都听馨姐儿说过了的，二王妃要把娘家侄女都往九叔那边塞，太不要脸了，听说最后小婶婶示弱，九叔发飙，将二王妃气得不行。这样说来，小婶婶去几天不去几天，其实没多大差别，都得罪过的，再得罪一点也就那么回事。
&bp;&bp;&bp;&bp;“那。。那倒也是。。反正二王妃也不喜欢你。。”婷姐儿磕磕巴巴的，话说出口又惊觉不对，急得脸上通红。“小婶婶我。。我不是。。”
薛茗予被婷姐儿的直白逗笑了，咧嘴说道，“婷姐儿说的太对了，她不喜欢我，就像我不喜她一样！”
卫妡冉看了直摇头！抚额叹息！还觉得婷姐儿慢慢向九弟妹的沉着缜密靠拢了，这下真不知道是谁向谁靠拢了。
等薛茗予在雨泽院吃了晚饭，再回到别院，陈管家侯在垂花门处亲自等着，双手奉上的，果然跟卫妡冉那张请柬一模一样。薛茗予拿到手，想起她和婷姐儿说的“她不喜欢我就像我不喜欢她一样”，唇角就忍不住笑。
两日后，薛茗予睡了个日上三竿。也不知道是前几天挑灯做针线的原因还是怎么的，晚上老晚都睡不着，早上自然不愿意醒了。
本来安嬷嬷还特意过来看看，想着今日要赴宴，要不要喊醒王妃的。结果和无忧无暇在廊下一合计，心想这劳什子二王妃太不靠谱了，次次要给王爷塞女人给王妃心里添堵，还不如让王妃多睡会儿呢。
所以薛茗予是睡到自然醒。伸个大懒腰，才满足的掀了被子下床洗漱。穿上无忧给她挑的玉涡色抽纱团花纹洋绉裙，外套一件萌葱色宝相纹比甲。
往银白点朱流霞珐琅妆镜前一坐，无忧梳了个娇媚的近香髻。薛茗予出人意料的在嵌琉璃白银包边红木妆盒里，挑了一套六个沉甸甸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华圣，立马让安嬷嬷笑完了腰。
手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华丽精致，镏金红珊瑚手串缠了七八道，手指上一个大大的红宝石滴珠戒面。
薛茗予左右摇摇脖子，心想，既然得出去，偶尔高调一回也行。反正她这个点儿到场的估计没几个，这出场就够高调的了。
果不其然，薛茗予从马车上款款下来时，二王府垂花门里就一个管家几个婆子守着，迎客的主人早已不见人影。
“客人太多，王爷王妃进去陪客去了，招待不周，请九王妃见谅。奴才这就带九王妃去碧空阁，今日是柳家班唱堂会，贵客们都在那儿呢。九王妃这边请。”那管家弯腰行礼赔不是。
薛茗予不在意的摆摆手，着意带路，就往唱戏的地方去了。老远就听着咿咿呀呀的。
到了碧空阁，她让无忧使了五分银子，将那管家打发了，自管找个清静的角落坐下。反正随礼已经上了礼单，回头主人一查就知道，她没必要，也不需要主人亲自来应酬一番。
她这位子是碧空阁进来靠左手边的拐角，那柳家班的戏子花红柳绿油头粉面的，就在一楼的正中戏台上说学逗唱。
一般像这种两到三层的阁楼，唱戏的都是在一楼搭台，贵客却都是请到二楼三楼去的。戏班子都是外面请的，又要在太后化妆休息，怕冲撞了女眷。而且来的贵客多，跟来的丫鬟婆子更多，这些丫鬟婆子们却不是全部都能跟着上二楼三楼听戏的。
&bp;&bp;&bp;&bp;必要的贴身服侍的上二楼三楼跟着主子听戏，得脸点的，就留在这一楼听，那些更外围一些的粗使婆子粗使丫头，那肯定安排在府里哪个不起眼的倒座里喝茶歇息。
薛茗予往那一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早就来了的客人在外面走累了坐这临时歇个脚呢，也没个多话上来问的。既然都是大户里能跟着主子出来的，哪个不是人精一样，见这位华丽贵气的坐在这闭目养神一般，自动就降低了说话的声音，眼珠子也都收得老老实实的，半点不敢不规矩。
无琴向来话少，却是鲜有离开薛茗予身边的。更别提来二王爷府里了。无暇悄悄从薛茗予身边退开，不引人注目的往二楼去。王妃让她去跟四王妃通个气，告诉一声她来了。
不一会儿，薛茗予还在轻轻活动颈椎，就看到卫妡冉一身江户紫万字不到头马面裙，由人里里外外簇拥着下来了。她赶紧起身迎上去，就看到跟在人群里抱歉的看着她的无暇。这丫头，叫她悄悄告诉一声，怎么惹得大肚子的四嫂大动干戈的往楼下来了。
“嫂嫂早来了吧？下来干什么，让无暇回个话给我不就成了。”薛茗予颇为不好意思。
“在上面也没什么意思，人多，鼻子里闻的不舒服，正想找个借口出来转悠转悠。”卫妡冉倒是不在意。
“哎呀，”薛茗予大急，“这可不是你自己府里的园子，嫂嫂可不能乱逛。”
“这不是有你嘛！”卫妡冉一笑，丰润的脸庞上微微泛红，看起来气色很好。
两人手挽手往外走，卫妡冉突然贴近薛茗予的耳朵，“我说你来的真巧，还有一刻钟开席。”
“呵呵。”薛茗予尴尬一笑，“我这也是凑巧，凑巧。”
说着卫妡冉就拉着薛茗予往一会儿摆酒席的大花厅慢慢走去。还笑言，早点去抢个好位子。
她们刚到了没一会儿，还在花厅外看那成排开得正好的虞美人，就陆续有人到花厅了。
薛茗予也看到了人群中的二王妃，还果真是通身的白。头饰是珍珠虫草蜜蜡簪，一席月白贡缎流云纹八幅裙，上搭同色的百蝶纹对襟褂，连裙底偶尔探出的绣鞋，也是白色的。手腕上的桌子，手指上戒指，不知道是汉白玉还是白蜜蜡。反正都如同婷姐儿说的那样，通身的白。
二王妃左右招呼人，薛茗予却是不等她招呼，随着人群流入席间，和卫妡冉坐在了一起，同桌的其他人都脸生的很。大家都很客气也很疏淡。
不仅因为她们地位品阶要比那些朝廷命妇们要高贵，更是因为向来勋贵世家和朝廷大臣从不挑明的互不顺眼。
朝廷大臣，那都是科举出仕，一步步爬起来的。就算自身荣华了，后辈还是要走科举这条路。哪怕再大的官，后世子孙里没有读得出书来的，都是末落一条路。
反观那些簪缨世家，薛茗予卫妡冉这类还算好的了，属于皇亲国戚，还有那祖辈里从龙有功的，后背子子孙孙世袭爵位。只要后世子孙没有特别出格的忤逆行为，不犯法，这爵位俸禄那就一代代流传下去。
&bp;&bp;&bp;&bp;所以大臣们觉得世家的子孙不配国家的爵位俸禄，世家们觉得大臣们蝼蚁般汲汲营营嘴里还酸的冒泡。
延伸到这饭桌上，大家没有特别的利益联系，不好意思上杆子巴结，也就这么清清淡淡的各自坐着吃饭。薛茗予倒是觉得这样挺好，谁也不用搭理谁，面子上过得去就成。为此她还好奇的喝了口酒盅里的酒，辣得舌头一激灵，胃里一股灼热，就赶紧放下酒盅，吃了几口菜才压下去。
宴席快结束，二王妃过来敬酒，好似心情好，薛茗予竟然觉得二王妃在朝她笑。
“九弟妹你们在这里啊。真是怠慢了。”二王妃很客气，“四弟妹不能喝酒，九弟妹多喝几盅啊。”
“恭喜二嫂了。只是茗予不擅饮酒呢。”薛茗予神色温婉。好似那日在陆川侯府啥也没发生过一样融洽和谐。
“那我这边少陪了，你们吃好喝好啊。”二王妃也不以为意，寒暄几句就往下一桌走去。好似她并不知道薛茗予来的迟，没有丝毫的不愉快。
这一顿薛茗予吃的前所未有的饱。二王府请的厨子自然错不了，席间没人打岔，又有卫妡冉这个需要多吃多补的一起吃，两人都是摸着圆肚皮下的桌。
卫妡冉还有点不好意思，她是有多少年赴宴只为纯吃饭的。
碧空阁那边又咿咿呀呀的唱起来，薛茗予和卫妡冉对视一眼，都没有往那边去的意思。
“不若去湖边坐坐晒晒太阳吧？”卫妡冉眨了眨眼，她记得二王府也有个湖的，比薛茗予小风别院剑湖还大，湖边有柳树，还有松木长椅。
“也好。”薛茗予吞了吞口水。吃饱了哪里逛得动园子，只想抱着小圆肚皮坐着去。
月华随手拉了个婆子来带路，两个人，带着一长串，浩浩汤汤往湖边走去。
即使是冬天，正午的太阳一晒，人就犯困。薛茗予和卫妡冉就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眯着眼说话。柳树的枝条光秃秃的，将阳光劈得稀里哗啦破碎一地，晒着就有点冒汗，薛茗予就和卫妡冉都把外面的比甲给脱了。
不一会儿，卫妡冉就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挣扎着要起身，“我要去更衣，你去不去？”
上个茅厕都得说得如此委婉，薛茗予唇角浮笑，“我也去。”刚刚吃饱喝足，去一趟也正好，她想起了以前读书时一起上厕所的女同学们。
月华机灵的抓了过来送水果茶汤的婆子，让她带路去最近的可以方便的地方。或许是在湖边，绕得稍微远了一点点，卫妡冉都有点皱眉头的时候，刚巧就到了。
薛茗予不急，就让月华扶着卫妡冉先进去，她站在外边一棵开过了的大桂花树下等着。突然斜斜冲过来一个人影，就那么突然从树后冒出来，冲过来就撞得薛茗予往前蹿了几步。还好是无琴手快紧紧拉住了她，不然难保冲击更大。
见无琴将王妃稳住了，无暇也挡到薛茗予身前，无忧泼辣的一把抓过那个人的衣领，是个十来岁的小丫头，战战兢兢的，也不知道跑，早就吓白了脸，浑身直哆嗦。
&bp;&bp;&bp;&bp;“你哪里来的？竟敢冲撞我们王妃！看我不扒了你的皮！”无忧恶狠狠的瞪圆了眼睛。
“奴婢。。奴婢不是有意的。奴婢是王府的，在厨房里烧火的，中午轮班怕迟到了走得急了，不。。不是有意冲撞贵人的。”她吓得眼泪鼻涕齐下。
薛茗予死死盯着她的神色，心里一阵后怕，还好刚刚站在这里的是她，不是卫妡冉。卫妡冉这才刚四个多月，若是被这么用力一撞，真是不敢想象！
“无忧，你跟着她，看她是不是去厨房当差的，问问她说的是不是属实。”薛茗予一反平常不轻易责罚下人的习惯，清冷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如果不是，直接送去二王妃那，就说她冲撞四王妃和九王妃。”
那丫头哭嚎着被无忧拎了下去，无琴自始至终是不离开半步。
薛茗予也不是故意扯上卫妡冉当大旗，实在是怕那丫头存心使坏，即使是误撞了她，也要严惩不贷，杀了这只鸡给那些存了怀心思的猴子们好好看看，不然难道卫妡冉能不出门不成。
卫妡冉出来听说了，抚着胸口，心里也有点恐慌。薛茗予遂命无琴留在卫妡冉身边，自己一个人进去，匆匆宽衣解带解决完，就又穿戴好出来，扶着卫妡冉也没再去湖边的兴致了。两人是觉得，这时还是去人多的地方好。
上午碧空阁柳家班首开场，几乎都在那捧场听戏，下午就有那不太好此道的，另外在流云厅设了牌桌。卫妡冉和薛茗予过去的时候，就看到好几张熟面孔。
良盱伯府严夫人和蔺国公府梅夫人都在牌桌上。见她们俩进来，都亲热的开口打招呼。
“都说没看见你们俩钻哪里快活去了，快来帮我看看，这都输得片甲不留了。”严夫人笑吟吟的。
“九王妃最近都这么偷着乐的吧。”梅夫人这话就酸的多了。
隔壁几桌叫牌的声音都小了，个个竖着耳朵听着。
薛茗予淡淡瞥了眼牌桌上严夫人面前三两个筹码，梅夫人面前却是堆的高高的好几摞。“说偷着乐该是夫人您才对啊，夫人今天手气真是不错，怪不得严夫人都要拉救兵了。”
听得薛茗予含糊不理，梅夫人打出去一张牌，嘴角一撇。正想说什么，一看卫妡冉和薛茗予身后出现一道月白身影，就闭了嘴。早就听闻二王妃在九王妃那吃了堵，这下都到齐了。
“到处找不到两位弟妹呢，可叫我好找。”二王妃一进门来不及跟人打招呼，就拉住卫妡冉和薛茗予。
“二嫂你该忙啥忙去，不用招呼我们。”卫妡冉扶着腰客气道。这牌厅里气氛也不大好，二嫂要是再来点什么幺蛾子，茗予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可不就是忙着找你们。”二王妃从茶水丫头那拿了杯温茶，一口饮下，好像很急很渴。
“前头有点事，你们快随我过去。让下人找都说找不到你们，我说来牌厅这边看看可巧还碰着了。”
&bp;&bp;&bp;&bp;二王妃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拍拍两人手，“前头忙，我先去了。四弟妹有身子，九弟妹你扶着点慢慢走，我先过去等着了啊。”说着指了个二等丫头，“你给带路，请二位王妃去前面花厅。”然后就风风火火一身白的走了。
留下薛茗予和卫妡冉一阵莫名其妙。
“哎哟，我这腰真酸。”卫妡冉和薛茗予两人默契的对视一眼，扶着腰就哼哼起来。
“要不，我扶你稍歇会儿脚再去吧。刚走到这又要我们往前边去，唉，看你走我都担心。”薛茗予一脸焦急的盯着那个指路丫头。
“这个。。这个。。”那丫头犹犹豫豫的。
“还什么这个那个的。”薛茗予俏脸一板，两眼一瞪，“四王妃可是有身子的，你们二王妃都不敢让她累着了。还不快带我们去个更衣歇脚的地方。等四王妃缓过劲儿来，自然就跟你去花厅了。”
“是。是是。。”那丫头一咬牙，无奈的在前面乖乖带路。
流云厅里打牌的打牌，看牌的看牌，纵然有那往这边多看了两眼的，也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对来。
薛茗予和卫妡冉却是全身都紧绷了。
再说这花厅里，二王妃是主人，却并没有坐在主位上。主位上，是一个年纪看起来和二王妃差不多，面容冷肃端庄的宫装女子，而二王妃和卢大奶奶，分坐在主位两边。再下边还有几个脸色不太好的夫人。
堂下立着水木花鸟四扇屏，隔着屏风跪着一个穿着儒袍的青年，手脚都被反扭捆了起来，嘴里还塞了破布。
卢大奶奶神色不大自然，如坐针毡。
二王妃却是神气的不行，又急不可赖，“怎么还没来。莫不是谁通风报信了吧。”
“好歹四王妃有身子，月份不大，走的慢，或者总得歇歇脚的。”汤七夫人没好气的说道，但是因为上首端坐的宫装女子，语气明显客气的多了。
“是啊，四王妃这个年纪怀孕，自然比不得年轻小姑娘底子好了。”靖江侯夏夫人也赫然在列，说话已然是小心翼翼的。
薛茗予扶着卫妡冉进屋，就看到这么个三堂会审的架势。心道，果然不妙。
“两位弟妹真是走得慢。”二王妃揶揄道，口气里哪里还有先前的不计前嫌。
卫妡冉却是没空去理会二王妃的怪异，小声在薛茗予耳边说道，“那位是惠泽公主。”说着就毕恭毕敬的行礼。薛茗予面色冷静的跟着有样学样。
看来这是有备而来，就等着给她小鞋穿呢。连皇后的女儿都请了来。果真是皇宫里出来的贵女，她们行礼也还是那般神色冷淡。
“九弟妹你看你可认得那人啊？”二王妃眼神里泛着恶毒的光芒，指了指那扇水木花鸟四开屏风。
“请二嫂恕罪，非亲非故，于理不合，茗予不敢看。”薛茗予告罪的行个礼，拒绝了。
“哼，”二王妃鼻子里冒烟，“那我问你，这刘秀才你可认识？”
“茗予当然不认识什么刘秀才李秀才的。”薛茗予耐着性子回答道，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bp;&bp;&bp;&bp;“我就说，九王妃素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会认识一个小秀才，定是这恶人讹人。。”卢大奶奶松了口气帮衬道。
“她会承认才怪！”二王妃瞪着卢大奶奶，生生打断她，“哼！你说不认得就不认得了，信物都给了，看你还怎么狡辩！”
“二王妃可不要信口雌黄。”卫妡冉怒极，“堂堂一个王妃，怎可这般往人身上泼脏水！”
二王妃杏目圆睁，勾起一边嘴角，不怀好意的笑容在脸上格外狰狞。“人证物证皆在，看你还有何可狡辩的！”
薛茗予拦下还欲争辩的卫妡冉，娇嫩的脸庞如雪般沉寂，“我本不知二王妃何来的笃定，更不知，今日寿宴的宾客，为何集结在此？不过既然二王妃如此言之凿凿，就算二王妃你不提什么人证物证，我薛茗予也是要好好查查，也好让在场各位还我一个清白。”
她说怎么今日二王妃的态度莫名其妙的和谐呢。敢情有这么一招在这等着她。只是不知为何在场坐着的，包括性情张扬的汤七夫人，也只是一个劲儿偷偷跟她使眼色，神色焦急，却都没有一个能说一句话的。难道是那所谓的物证人证，她们都看过了的？都相信了？都被吓到了？
还有上首那位惠泽公主，当朝的第一位公主，母亲权倾后宫，在薛茗予此前对她的了解里，记得素来是形容她端庄大气，堪比皇室公主典范，早年嫁与威武大将军。
一般尚公主的，比如她母亲西凉永安公主的驸马，都不会是实权大臣。威武大将军在尚惠泽公主之前，战场上负伤，有腿病，不能再领兵出征。但是当朝对威武大将军的尊崇却是很高的。每每有战事，皇上总是召了赋闲在家的威武大将军商量。多年来，对公主府和驸马府的恩赏甚至比二八两位得宠的王爷还要丰厚。
所以惠泽公主虽然比二王爷年轻几岁，和二王妃年岁相当，在众位王妃眼里，由于圣眷的缘故，是值得敬重的一位存在。
“不知公主殿下可否为茗予做个见证，”薛茗予质问完二王妃，不等她答话，转向端坐的惠泽公主。“今日我来贺寿，却被迫深陷囫囵。惠泽公主和列为夫人，是否能为茗予作这个见证？”
“哼！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做的下作事，公主殿下自然要有个说法。。”二王妃句句像是已经认定薛茗予的罪证一样，当场听着的都觉得有点太难听了点，撇过头去不看她。
“咳咳。”惠泽公主轻咳一声，脸露不悦。自家嫂子也太心急了些，这时候就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沉不住气，一点都不沉稳大气。“人证物证在座各位都可亲听，孰是孰非本宫自当有决断。”
“那茗予斗胆跟公主殿下先讨个保证，若是二王妃污蔑茗予，该当如何？”
汤七夫人心怦怦跳，她今天在听戏，突然二王妃差人把她和坐在一起的卢大奶奶，夏夫人，还有秦大奶奶给请了过来。还不知道有什么事呢，进来时惠泽公主也在，她还吓一跳。
&bp;&bp;&bp;&bp;二王妃就把事情说了一遍，说这秀才今日是跟吴举人一起来的，喝醉了，躺在外院花园亭子里，送醒酒汤的丫头说找几个小厮给他换个地方睡着醒酒，搬人时从这秀才怀里落出个女人用的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华圣来，当时在场的婆子一看这华圣就不是一般人用得起的贵重物件，就扭了这刘秀才送过来，至于那华圣，她们几个一看，却是没印象在谁身上看过。
这时候她们还没觉得多大个事儿，难不成二王妃还想在自己的寿宴上给这些丑事搭戏台子不成。八成是问出谁来，将这刘秀才送去别人府里，该做如何决断根本摊不上二王妃操心的。
那刘秀才被泼了几碗冷水就清醒了，被二王妃一吓唬，竟然张口就说这是九王妃送与他的定情信物！这可把在场的人吓了个半死，偏偏她们几人今天都没见着九王妃的面，被请了过来，二王妃亲自去找人，还留了惠泽公主在花厅，说是怕人去通风报信。
在几位夫人眼里，有没有这事并不重要。豪门大宅，最不缺的就是各种算计阴谋。重要的是，二王妃这番折腾下，九王妃能不能全身而退。
却说惠泽公主端坐在上，肃穆的脸色掩饰了心里的惊讶。
二嫂的凌厉逼人她素来是知道的，今日被请了来，并不知道是这等事情，二嫂只说是忙不过来，有几位夫人王妃在花厅说话，请她来主持一下大局。既然来了，她也是骑虎难下，毕竟今日是二嫂的三十六寿辰，而且纵然再不喜二嫂的莽撞，二哥总归跟她是一母同胞，这几年又是最为关键的几年。
所以惠泽公主思量再三，还是决定管了这事。
二嫂的沉不住气和冲脾气，没出乎她的衣料。出于在场人多，她不好阻止。但是这九弟妹的沉着冷静，倒是让她刮目相看。她突然想起九弟，那个从小就是在兄弟姐妹群里存在感极差的一个人。她没见过几次，就离了艳京。后来见的更少了，听驸马说最近九弟回了艳京，还很受皇上恩宠。
她想不起来九弟长什么模样，眼前的九弟妹，光那张脸，就精致得让人屏息。看年纪，估计比自己的女儿还要小几岁，那通身气度，却将自己身边这二嫂甩了几条街不止。
惠泽公主也很好奇，为何九弟妹在此等形势下，还如此自信傲气，非得逼自己给个准话。女子最怕的就是名声不好，况且九弟如今不在艳京，一旦让人抓着小辫子，哪怕是莫须有的，她就得吃不了兜着走。所以，惠泽很想看看，九弟妹究竟能不能如她表面上那般坚定，那般无懈可击。
花厅里响起惠泽公主威严的声音，“若是二王妃所言有假，本宫自然为你做主。二王妃需得当众给你敬茶谢罪。”
“你。。”二王妃炸毛，一个即将亡国的郡主，凭什么担得起让她敬茶谢罪？她愤怒的站起来指着薛茗予就想骂回去，却被惠泽凌厉如刀锋般的眼神给生生堵了回去。
二王妃握紧了拳头又重重坐下。胸前气得起起伏伏，心道，我且忍你一刻，看一会儿你还如何嚣张？
&bp;&bp;&bp;&bp;“茗予谢公主殿下。”薛茗予微笑着给惠泽公主福了福，自行扶着卫妡冉在空余的楠木高背椅一一坐下。此举自是惹得二王妃咬碎一嘴银牙。
二王妃努力平息了一下胸口闷气，尽量让声音平缓，“啪啪！”拍了两下手掌，她身后站立的一个婆子手捧着一个琉璃托盘，缓步往薛茗予身前走去。
“你且看看，是否认得这个物件儿？”二王妃嘴角翘起，仔细盯着薛茗予的每一个表情变化。
无暇上前接了托盘，放在薛茗予和卫妡冉中间的楠木高脚方几上。薛茗予看了一眼，和卫妡冉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毫不在意的点点头，“自是认得的。”
听闻此言，汤七夫人和卢大奶奶恨铁不成钢的抓紧了罗帕，夏夫人连气都不敢喘。还有那秦大奶奶，一双狭长凤眼，好奇的在那琉璃托盘上转悠不停。
二王妃简直要高兴得笑出声来。“这不就结了。亏九弟妹你还说认不得这刘秀才。”
“本王妃本来就不认得！”薛茗予看也不看那张不怀好意的脸。
“可是刚刚两位弟妹没来，刘秀才可是说了，这是你给她的定情信物。九弟妹可莫要说是你不小心丢了被人捡了去的，咱们内院的东西可掉不到外院去吧？”二王妃心满意足的喝了口茶。“这华圣，应该是一套里的一个吧，我看跟九弟妹你头上戴的，就像的很。”
大家目光齐齐聚集到薛茗予头上，玛瑙红缠绕着些微翠绿镏金，看得汤七夫人直磨后槽牙，这丫头怎么今日这般糊涂大意！这可如何是好！
“哦？二王妃您说的是我头上戴的么？”薛茗予依旧笑意盈盈，还真拔了头上一支华圣下来，交到无暇手上。
“真不好意思让二王妃失望了。我戴的这套掐金丝珊瑚蜜蜡虫草点翠华圣，一套六支，可是一支不少的在我头上呢。”无暇笑吟吟将薛茗予拔下来的华圣呈在掌心，挨个送到各位夫人面前察看，最后才送呈到惠泽公主和二王妃面前。
卢大奶奶此时是又惊又疑。惊的是九王妃头上这支，工艺材质竟然与二王妃先前让她们察看过的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华圣一点都不一样，疑惑的是，这两套华圣明明不一样，那配色和造型却是像极了。两个对比自是能看出不同来，如若是成套戴在头上，密密的红绿金三色相见，哪里看得出是虫草的还是双鸾的，哪里分辨得出是红宝石的还是珊瑚蜜蜡的？
二王妃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见惠泽公主沉了脸，心里越发不安起来。“你这是巧言善辩，刚刚不是还说认得托盘赏的赃物么？”
刚刚松了口气的汤七夫人一颗心瞬间又被高高吊起。
“是不是赃物不是你二王妃决断的。”薛茗予毫不客气的瞥了一眼二王妃，眼神犹若食指一般充满了不屑。“托盘上这支也是我的。我来时戴的就是托盘赏这套，”薛茗予伸出洁白纤细的手指，理了下鬓角，慢条斯理的。
&bp;&bp;&bp;&bp;“我今儿确实是带着这套双鸾点翠红宝石华圣出门的，是我陪嫁的首饰，一套六个。不过。。午宴后我和四王妃去更衣，路遇贵府一个小丫头，看着顺眼，赏了她两个。至于怎么在二王妃的手上，那。。我就不知道了。”
这后半段，完全不在二王妃预料之中，但她认定了是薛茗予的临场狡辩。“九弟妹真是好口才，两套都是你的，你说赏人了就赏人了？这可不是可以随便信口雌黄的，万事得讲究个证据！”
“哎呀！”卫妡冉一拍桌子，好似听到了一句绝妙的话一般，“今儿我听二嫂说那么多话，就这句最中听了，可不就是嘛，万事得讲究个证据。”
“二王妃莫急，那丫头说是厨房里烧火的，当时和我身边的无忧投缘，让无忧陪着她走了一段。无忧别的长处没有，就是会记路，不如让公主殿下指派一个嬷嬷，和无忧一道去厨房里将那小丫头找过来吧，二王妃您也别着急上火，就在这一起坐着等吧。”
惠泽好似在下首那个还有点稚嫩的眼眸里看到一闪而过的慧黠，等她再想探究时，又恢复成了古井无波般的冷静。她点点头，贴身的宫装嬷嬷得了暗示行了个礼就退下去和无忧一起出去了。大家都明白，薛茗予让惠泽公主的人和无忧同去，是为了力保公正和清白，也可以防止二王妃从中间插一手。
二王妃有点怔住了，她以为九弟妹是狡猾得故作镇定，没想到竟然还能瞎编乱造。她倒想看看，你瞎编能编出个什么花来，她自己王府的烧火丫头，难道还能让人收买了不成。
“强词夺理！”二王妃脸拉得不能再长。
岂料薛茗予却是直接无视她的愤怒，看都不看她一眼，自管和卫妡冉两人舒适的靠着椅背，该喝茶喝茶，该吃点心吃点心。
没过一会儿，一直没出声的汤七夫人惊讶的指了指门口，“咦？那是不是无忧她们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门口，无忧和那宫装嬷嬷，一个前一个后，中间夹着个小丫头。快步往这边来。
“快去，都带进来！”此时谁也没有二王妃心急，直接叫贴身嬷嬷去门外将人带进来，省得通传。
三人进来磕头行礼，无忧两人得到许可起身。那小丫头却一直没人让她起来，这让本来就忐忑不安的她更是一颗心砰砰直跳。无琴走到薛茗予身后，借着身体挡住重人的视线，给薛茗予偷偷做了个手势。
“九王妃说去更衣碰见你的？”惠泽亲自开口，她对这二嫂实在是忍耐到了极限。脑子不够用，偏偏性子嚣张跋扈。
“是。是。。”那小丫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衣饰华丽贵气逼人的贵人，吓得跪下就磕头。
“九王妃可赏了你什么？”惠泽抬手朝不甘心想开口的二王妃那边虚压了一下。
“赏了的。”那小丫头不明所以，也不敢多说话。伸手就在自己袖子里掏起来，却好像左翻右翻都找不到的样子，“咦?。。怎么找不到了，我明明放在身上的。。”
&bp;&bp;&bp;&bp;二王妃简直要拍掌称赞，多么拙劣的借口，说是赏了下人呢，这么快就找不到了。她笑眯眯的指了下薛茗予右手边的楠木高花几，“别着急，你仔细看看，九王妃赏你的，是不是桌上托盘里那个？”
那小丫头见主子这么温柔的说话，大着胆子往高花几赏看去，看完脸上掩饰不住惊喜，“是的是的，就是这个，王妃赏的就是这个。。”
小丫头一边兴奋的点头，手也没停，刚巧在怀里摸到一个硬物，大喜道，“在这在这，咦？怎么就剩一个了？九王妃赏了奴婢两个，怎么就剩一个了。。”
“别急，这托盘里不是有一个么？定是你不小心掉了，让人拾了去吧。”卫妡冉轻声安慰手忙脚乱的小丫头。
“是。。肯定是这样。。不然我怎么找不着了。”那小丫头恍然大悟般点头如捣蒜。
“你。。你们。。”二王妃傻眼了，在场的都傻眼了。要是只丢了一个，还可说是九王妃和这小丫头串通起来说谎，可明明这烧火丫头嘴里说掉了一个，手上还有一个。
薛茗予和卫妡冉敲敲对视一眼，两人后背均是一身冷汗。“我先戴的这套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华圣，赏了贵府这丫头两个，剩下四个不成套，恰巧我也是去更衣方便的，就换了一套掐金丝珊瑚蜜蜡虫草点翠华圣。如今两套华圣可都是一个不少的。”
“至于这丫头手上的华圣，怎么就成了二王妃口里的通奸信物，还请惠泽公主给本王妃一个说法。”事情到了这里，薛茗予心里才算最终平静下来，语气也比之前强硬许多。
“你。你这贱人。。”二王妃气急语无伦次，薛茗予讥诮的嘴角挑战着她的忍耐极限，二王妃再看到跪在那里莫名其妙的烧火丫头，毒辣的眼神跟刀子似的简直想戳死她千遍万遍。
“嗯哼！”惠泽公主重重清了一下嗓子，面色不悦的瞪着即将发狂的二王妃。在自己的寿辰赏卖弄这点小计谋，还让人不动声色的就翻了盘儿，她这二嫂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今日这事，是二王妃招待不周，还请九王妃多多担待。”惠泽出声将这事定了性，心底叹口气，二嫂明明是将子虚乌有的罪证有意嫁祸过去，却被无心防范的人逃了一劫，二嫂真是不如九弟妹太多。
薛茗予嘴角一阵讥诮，招待不周？明明是栽赃嫁祸好不好？！想送人来拉拢覃纭修不成，就想把自己这正牌九王妃给拉下马？真是恶毒至极。惠泽公主的端庄大气也不过如此，明明承认自家嫂子理亏，还想含糊过去。
“那先前公主殿下可是说了，会给本王妃一个公道的？”薛茗予故作不知的问道。
“你还想怎样？”被逼急了的二王妃还未等惠泽开口，就急急跳出来。难不成还真让她道歉不成？她可是堂堂二王妃，未来的皇后！
&bp;&bp;&bp;&bp;“我想怎样？”薛茗予戏谑的眼神围着二王妃滴溜溜直转，“这话倒是本王妃一直想问二王妃的呢。”
“本王妃好心好意来贺寿，却被泼一身的脏水，还差点葬送了清白。莫不是二嫂觉得本王妃娘家离得远，九爷出征在外，就不把皇上的赐婚当回事了？”
“二王妃那么喜欢看戏，柳家班不是正唱的如火如荼么？特地请了各位姐姐在这看戏，又是几个意思？”
薛茗予一声声质问，如凌迟般迫得二王妃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好不精彩。
惠泽双眼一闭，这局二嫂真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却又不得不出言相帮，若是日后二哥事成，二嫂却是不能有这个污点的。“按理说，二嫂是应当跟九弟妹赔礼道歉的。。”惠泽说的很慢，视线还在左右下首坐着的几位夫人脸上扫视着，她不信这些人敢不给她面子。
“我也觉得是！”薛茗予仿佛听不懂那个“按理说”一样，连连点头。哼，这时候就九弟妹九弟妹的了，您还是称呼我九王妃的听的舒服。
惠泽被打断，更觉头痛，心想这还遇上个认死理的不成，“但是，今儿是你二嫂寿辰，还要大办两天呢，今儿才第一天，宾客那么多。。”
“不如这样吧！”薛茗予懒得听惠泽废话，直接打断，自己送出一个台阶。“二嫂要是觉得招待不周，不如把这烧火丫头送了我吧。留在二王府，谁知道这以后还能不能烧火了。”她最后一句话声音很小，却又刚好让严肃的花厅里每个人都听到了耳朵里去。
薛茗予倒是不怕二王妃的，又不是第一次撕破脸了。不过保住了名声就好，毕竟此时多少双艳京盯着覃纭修在，她本身就不敢过分刺激二王妃。至于这烧火丫头，薛茗予倒是不忍心见她稀里糊涂就丧了性命在二王妃手里。
汤七夫人极力忍住上翘的唇角，这丫头，给人送台阶还送的这么损。
本来还懵懵懂懂的烧火丫头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吓得全身冰冷。刚刚不明白，现在却是有点明白了，主子和九王妃气氛那么僵持，而自己，好像正是僵持中的关键。此时她让主子输了阵势，若是没有九王妃将她讨要过去，她在这二王府哪里还有活路可言？
“你这话什么意思？”二王妃被薛茗予一调侃，刚刚来的一丝侥幸又被王到了一边。
“哦？难不成二王妃不喜欢这个提议？”薛茗予天真的大眼睛眨巴眨巴，洁白的指尖将头上的华圣又拔了下来，状似无意的抚摸着上面的虫草蜜蜡。
“一个丫头而已。九弟妹喜欢就带回家去吧。二嫂当然不介意的了。”惠泽直接不给二王妃说话的机会，用手指了下二王妃身边的嬷嬷，“你去把这烧火丫头的卖身契拿来，交到九王妃那里就成了。”
“四弟妹坐这么久腰都酸了吧？”惠泽笑眯眯的看向卫妡冉，“各位也累了吧？不如我们一道去碧空阁，上午那状元郎回家探亲，还不知道父母已亡呢，不知道这会儿唱到哪儿了。二嫂，我们一同陪各位夫人去听听吧。”
&bp;&bp;&bp;&bp;“唉，我还是随便走走，太医说了，多走动以后好生。九弟妹还是陪着我吧，不是自己府里，谁知道会碰上什么事儿啊。。”卫妡冉喃喃自语，自是将二王妃又气了个倒仰。
二王妃心里暗恨，却不敢忤逆惠泽冰冷的眼神，再一看自己请来看好戏的众人，一下子又明白过来了，是了，这几位可都不是省油的灯，自己不陪着去，少不得要不了一时半刻，自己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的蠢事就要被传了个遍，那明后天的宴席还怎么办得下去。
想明白了二王妃就赶紧站起身，跟在惠泽身后，面色煞白的招呼几位夫人往碧空阁去。走在最后的汤七夫人悄悄回头，朝另一边往另一个方向走去的薛茗予和卫妡冉微微一笑。
偌大一个花厅突然就空荡了下去，至于那个全程被绑了手脚塞了嘴巴的刘秀才何去何从，哪里还有人问一句看一眼的。不过有两个人对他上了心。一个薛茗予，一个是秦大奶奶。因为二王妃说，这刘秀才是跟吴举人一起来的。吴举人，不正是秦卿卿的男人么。
薛茗予暗自警惕，这事儿，肯定少不了秦卿卿的手笔在里面。
薛茗予和卫妡冉在花厅外装模作样散步，没一刻钟，卫妡冉就顺手一招，指了个婆子，“本王妃今儿实在是累了，这就要回府了，待会等你们二王妃忙完了，你给告诉一声，就说四王妃不舒服，不劳烦二王妃来送了，九王妃扶我回去歇息去了。”
也不待那目瞪口呆的婆子反映过来，两人就施施然朝垂花门外走去。反正二王妃也没送她们的心情，就跟她们没心情继续待下去一样。
出了垂花门，薛茗予和卫妡冉等着各自的马车。
卫妡冉的脸上再也没有刻意维持的笑容，严肃得堪比那惠泽公主了。“明儿你还真不用再来了。”
“嗯。”薛茗予的脸色同样非常难看，“想不到她如此不择手段，要不是。。”话里玄机，两人都心知肚明，此时此地，却不是可以明说的。
“你还是赶紧找个名头躲一段时间吧。”卫妡冉目光深远，“那是个记恨的性子。再说，难保旁人不打那样心思。”
薛茗予苦笑着点头。本来觉得为了避免别人的眼红闭门谢客的，没想到已经有人真刀真枪的干起来了。“九爷走时说让我打理一下云雾山庄，好赶着能去那过年。”
“甚好。”卫妡冉了然，欣慰薛茗予临阵不乱，欣慰她收手干脆俐落，欣慰她对后路防范如此冷静。“回去歇歇，有事就来找我。”
“好。”薛茗予也确实有点疲惫了，想到有孕在身的卫妡冉，心里一阵愧疚。等扶了她上马车，就往自己马车走去。
“明天我让婷姐儿来陪你去山庄。”卫妡冉想了想，对着薛茗予的背影说道。
“好。”薛茗予回头一笑。这个时候，卫妡冉还放心让婷姐儿过来跟着她，薛茗予感动得鼻尖一酸。
&bp;&bp;&bp;&bp;到了这个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密闭空间，薛茗予紧绷的肩膀瞬间坍塌下来。手指间都颤抖下来，心里这时才涌上一阵后怕。
若不是当初祖母给自己恶补了那么多内宅机谋，若不是自己这具身体里掩藏的成熟灵魂，若不是身边几个得力机敏的丫头，薛茗予毫不怀疑，今日，她必定是要栽在二王妃手下。
在花厅里，二王妃强势的邀请让她和卫妡冉产生了怀疑。就是这一丝仔细，两人借着卫妡冉腰酸歇脚的功夫一理顺，什么都没发现。
她们还以为是自己多了心，正要往花厅去，细心的无忧发现薛茗予头上戴的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华圣少了一个。她们当时都不敢确定这是意外，还是别人刻意下的圈套。
薛茗予当机立断，也亏得她素来怕脖子受累，早上出门虽然戴了让安嬷嬷很满意的份量十足的六支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华圣，她却偷偷叫无暇随身带了另外一套掐金丝珊瑚蜜蜡虫草点翠华圣。
这掐金丝珊瑚蜜蜡虫草点翠华圣，支支看上去都和那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华圣像极了，特别是颜色和造型，这是她带来的陪嫁中自己设计的。红宝石这套是实打实的华丽贵重，而珊瑚蜜蜡这套，却旨在一个巧字，既模仿了前者的华丽，又在价值和份量上投机取巧。
当时做的时候，薛茗予还觉得自己不去当个偷奸耍滑坑蒙拐骗的首饰商人，真是暴殄天物。谁也没想到，这两套真假狸猫的首饰，在这一天，竟然救了她一命。
察觉到不对时，她就赶紧换上无暇怀里的掐金丝珊瑚蜜蜡虫草点翠华圣，慢悠悠和卫妡冉往花厅里去。与此同时，无琴飞奔回头去找那烧火丫头，打赏了两支给那丫头，然后以无琴的身手，趁烧火丫头不备又偷回来一个。如此一来，她打赏两个是真，那丫头丢了一个却是假。
管它真真假假，反正大家都以为，那丫头丢的那个，和托盘里的正是同一个。如此，就足够了。
唯一的一个意外，是此时跟她回来的那个烧火丫头。
如若当时电光火石之间，她没有做最快的决定，最全的准备，恐怕此时，她已经被安上了莫须有的罪名，臭遍艳京。而他日覃纭修凯旋归来，臭名昭著的她，还能安然回到覃纭修身边吗？
马车摇摇晃晃，脑子里混混沌沌的薛茗予，犹如置身冰川。
第二日婷姐儿一大早就来了。
不知道卫妡冉有没有跟她说什么，婷姐儿看起来一派乐天。只当是陪小婶婶去新山庄里渡假一般，期待好奇，叽叽喳喳的。
不过随着婷姐儿一道来的，除了丫头婆子，还有十来个人高马大的侍卫。卫妡冉身边的陪嫁卫嬷嬷送了婷姐儿过来就要回八马胡同，薛茗予送她到垂花门，卫嬷嬷也笑眯眯不推辞。
到了垂花门，卫嬷嬷好似无意提起一般说道，“可惜九王妃今日不能去二王府听月杏堂的堂主唱戏了，汤七夫人一早给我们王妃送了帖子来，说是这三天她全要去听呢，还有卢大奶奶，夏夫人，都是去的。难得三大戏班齐聚一堂，可得好生听听。不过也就只能听戏文了，旁的什么不入耳的，汤七夫人可是不高兴听的。”
&bp;&bp;&bp;&bp;薛茗予瞬间明白了，随手递过去五两银票，送了卫嬷嬷出门。
那几位哪里是去听戏的，那根本就是去监督二王妃，怕她乱说话败坏薛茗予名声的。估计这两天，汤七夫人是得里里外外跟着二王妃的吧。薛茗予莞尔一笑，心里一暖。
薛茗予也不知道要去住多少天，备用的东西都是头天晚上，安嬷嬷带了无尘无垢收拾的。到吃过午饭准备启程的时候，一看除了一辆她和婷姐儿乘坐的马车，三两丫头婆子挤着坐的马车，再加上骑马的侍卫，竟然装东西就装了五辆马车，薛茗予一脑门的瀑布汗。
这哪里是去渡假，搬家的阵仗都有了。
婷姐儿兴奋的很，她从小就在四王府那方天空里长大，自从认识小婶婶，就多了很多名正言顺出来的机会。虽然对于女子，也不过是坐在马车里穿街过巷，也不过是从四王府到小风别院到云雾山庄，但是哪怕只是换一幢宅子，都是非常难得的。起码馨姐儿芳姐儿就很羡慕她。
薛茗予笑吟吟的和婷姐儿东南西北的说小话，她很喜欢这种不知愁滋味的天真烂漫。仿佛昨日那步步为营游走在机关算尽里的是别人一般。
到了云雾山庄，卸货的卸货，无尘神奇地站在那里对一堆丫环婆子指派任务，薛茗予和婷姐儿自是不管这些琐事的，只管四处走走看看。
婷姐儿兴奋的看看这里，摸摸那里，她哪里是没见过这些精巧的雕栏画栋，不过是小孩子对陌生环境的好奇罢了。
薛茗予虽没有婷姐儿那么跳脱，心里翻江倒海的乐开了怀。亏得覃纭修还说这儿宅子太小了，按她一路丈量的，就现有的这些宅子，已经比小风别院要答上两到三倍了好不好。
嘴角压抑不住的上扬，赚大发了有没有？？
小风别院住是够住，办个听湖画月也可以。但是比如一旦来了客人就不好安置，那时候唐书云在，就不得不安置在剑湖水榭流觞那边。
现在覃纭修慢慢从暗处走到明处，身上的光环只会越来越多，若是像二王府那般举办大型一点的宴会酒席，小风别院的硬伤就出来了。院落小，男女宾客难以分开安置好，唱戏得搭大台子，总不能一年四季把人往湖边领吧。
两人兴致勃勃的在内院挑了处最大的院落，本来叫景会院，婷姐儿直嚷嚷着不好听不好听，这时两人腿都走得僵直。进了偏厅往美人榻上一趟，好在山庄赏给覃纭修后，陈管家就拨了人过来专事洒扫，此时累极，躺一下也是可以的。
无忧无暇无垢，却是亲自去拎了水桶挽了袖子，将薛茗予选中的景会院里里里外外的擦拭清洗起来。这打扫自然是从此时大小两个主子躺下的偏厅开始。
“哎呀！这院子真漂亮！”婷姐儿双手枕在脑后，眼睛里是精美图案的屋顶。她也就嘴皮子有劲儿了。
“是啊！真漂亮！”薛茗予嗤嗤笑，她和婷姐儿还能没见过好东西么。不过是太妃们偶尔来过几次的避暑山庄，顶多就是修缮保养房屋器具的奴才们用心点罢了。小姑娘家，真正喜欢的，是这处的自由吧。
&bp;&bp;&bp;&bp;“唉。无忧无忧。”薛茗予突然叹气捶床。
“怎么了，王妃，奴婢在这呢。”正拎着小桶擦桌椅的无忧赶紧屁颠颠一脸紧张的赶过来。
薛茗予捂住脸一阵闷哼，“哎呀怎么办啊？我们怎么不把别院里的东西全都搬过来啊。。我要赖在这里哪里也不去了，还有安嬷嬷也没来，樨嬷嬷也没来。。还有陆伯和你娘也都没来。。”
无忧听完一屁股坐在地上捧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不知道是谁出门时嫌背行李的马车太多了的。。”
薛茗予却没力气理会无忧的调侃，声如蚊蚁，“我的红油肥肠面啊，我饿死了。。”
晚上自然是没有她心心念念的红油肥肠面的，因为陆伯家的没来，山庄里的婆子不会做这个。不过虽然饭桌上没有面，一桌子小菜，也把两个兴奋了一下午累瘫了的两人撑得肚儿圆滚滚的。
这第一晚，或许是因为太累，也可能是因为心底那一点点逃避心理，薛茗予睡得很安慰。
第二天开始，就开始按部就班忙碌起来。她先是在自己这景会院里转悠了一下，家具摆设在品质上，都属于上等的。不过就是有的款式有点老气了一些。还有就是摆件儿都没有，山庄赏给他们，那些登记入了皇家库房的东西，却是收了上去的。
薛茗予一天都在景会院里，忙得口干舌燥。她本着简约但不简单的素养，将景会院各个房间各个角落，重新布置了一番。黑楠木的案几太沉闷，但是这黑楠木品相赏一看，就是上了百年的精品，换了可惜，薛茗予嘴皮子一动，“案几原地不动，上面摆套景泰蓝或者釉上彩的颜色瑰丽的花瓤。”
旁边无忧无暇拿着纸币赶紧记下。王妃虽然没说要什么款式但是要颜色瑰丽，回头开了库房按这个找就行了。
“这个博古架。。”薛茗予有点无语，不愧是老太妃常来的地方，她都怀疑是不是把皇宫库房里过时了的物件儿都摆这来了。瞧这博古架，料子是没得说，上好的香樟木，站旁边就有一股悠远清淡的樟木香味。只是这古板的款式，薛茗予实在是不忍心放在自己面前膈应自己。
婷姐儿在一旁偷偷笑。怎么说呢，小婶婶是她见过最节约的一个人，节约得不像是世家大族。呸呸，这话也不对，论起衣裳首饰款式，穿戴品位，涵养气度，小婶婶那在艳京遍地的世家大族里都是首屈一指的好不好，这可不是她说的，这是她娘亲说的。
可是小婶婶就是节俭的很啊，比如说，谁家没点烂箱底的衣料子啊，可是小婶婶经常能将那些不忍直视的颜色花纹，经过各种搭配设计，回回都能穿得让看的人叹为观止。再比如这些老掉牙的家具款式，小婶婶那忍痛也不肯割爱的模样，真是有趣极了。
&bp;&bp;&bp;&bp;节俭归节俭，小婶婶却又是极端追求完美的一个人。纵然是鸡肋一般的东西，到了她手里，她都一点点将那些细节美化再美化。吃穿住行上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细节，小婶婶都有她独特精致的心思。
薛茗予瞪着那博古架后槽牙磨得霍霍直响，“先找个小库房放着，回头让陆伯找个大小合适西域毛皮毡毯，最好能是带流苏纹的，铺上，放王爷的书房里去。”
里里外外整合一遍，除了睡觉的大床，薛茗予觉得这太膈应了必须换个全新的，其他大物件儿基本上都没换，实在是点化不了的，要么就往男子的风格改改，给覃纭修那边屯着。
古代的世家大族讲究的就是一个底蕴。这些样式古旧的物件儿，好在保养得非常好，一点虫蛀受潮都没有。丢了实在可惜。而且，就算要全换掉，她还得头痛去哪里买看得出传承古韵的东西来将这么多院落装满？要知道好的东西不难买到，传承古韵，却是难遇到更是不可求的。
一天下来几人都累脱了。本来还担心接连吃得肚皮滚圆会不会发胖的薛茗予，直接将这些浮云都丢到了脑后。不吃哪里有力气。
接连十天，婷姐儿都磨叽在薛茗予身边，踏遍了山庄里每一个大大小小的房间。甚至连那些后罩房，倒座，半厦等，也都摸索了个遍。
最开始去后罩房，薛茗予是想给安嬷嬷好好捯饬一番的。下人的屋子是有制式的，不可逾越，但是她有心想将安嬷嬷和几位丫头住的地方弄的更舒适更赏心悦目一些。这几年，她们主仆在一起成长，更是为她挡风挡雨鞍前马后，她很少有机会这样亲自为她们操点心的地方。
收拾了后罩房，薛茗予又把库房改了一下，要说到利用空间合理分类，古代这些土著们哪有她二十一世纪的脑子在行。不过这可苦了几个丫头，脑子明显转不过来跟不上趟儿，于是薛茗予就亲自和婷姐儿操刀，铺了纸墨笔砚，将那些置物架分隔区间都画了下来。只待日后找了木匠来按尺寸做好了搬进各个库房。
覃纭修此前担心地龙，山庄里的地龙原来就是有的，不过因为太妃们都是夏天来避暑，地龙相对于房屋来说，就有些疏于管理老旧了。就算这样，比预期的也好的多，找个在行的老师傅，该修缮的修缮，该重做的重做就好了。
就连山庄里的大厨房小厨房，她们也踏足到了。厨房里的防火救火都需要改善，整理食材的台面货架，存放各类瓜果蔬菜的地窖，堆积柴火等燃料的柴房，等等等等，事无巨细。
十天指点江山忙活下来，薛茗予和婷姐儿在偏厅里躺了整整一天，她摸摸纤长的食指，都觉得这根手指这十天到处指指画画，伸出来都有些会抖一样。
“若是我以后的家，我也能这样随心所欲的布置就好了。”婷姐儿躺在她旁边，喃喃自语。
&bp;&bp;&bp;&bp;她虽然只是跟着看热闹，可是一直小脑子跟着转，还得快点转，不然都跟不上小婶婶的节奏。她现在才明白了，还以为娘亲是送她来陪小婶婶玩儿的，敢情这是来受训来的。她觉得这十天长的见识可真多。
“当然可以了。”薛茗予捕捉到婷姐儿语气里一丝丝的落寞。每个女子，从懂事开始，就被教导着如何恪守古训礼仪，如她这般随心所欲的，还真不多。
她这也是嫁给了覃纭修，上面没有婆婆盯着管着。覃纭修早前不得宠一直被大家忽略不计，所以妯娌之间来往并不多，没人专门说闲话。
婷姐儿慢慢也开始思量自己的未来了，可不能还没出嫁就有了心结。薛茗予于是耐心开导她。
“随心所欲，也都是相对于来说的。”薛茗予笑着说道，“难不成你以为我喜欢留着这些老古董啊？要是按我的喜好，我巴不得全收进库房，然后让木匠里里外外打了全套新的来用。可是那样，即使用料再好做工再精美，日后款待宾客，最起码，你二婶就得嘲笑我像个暴发户。”
婷姐儿被逗得咯咯直笑，她都能想象得到二婶那不屑的傲慢神态。
“所以说呢，只能相对于来说随心所欲。我也不想被人嘲讽啊，就只能花点心思，在自己能改变的地方，力所能及的让那些我能掌握的细节，变成我喜欢的样子。”
说到这里，薛茗予神色也有些触动起来，“婷姐儿，你说你以后会嫁什么人？”
还不等婷姐儿羞恼，薛茗予又继续说起来，“我从五岁懂事开始，我就在好奇我以后会嫁什么人。祖母和兄长都很疼我，父母也是不会让我受苦的。可是在知道我要嫁来梧州时，全家都彻夜睡不着觉。”
“可是你看我嫁过来了，四嫂对我这么好，你跟我也这么好，你九叔，对我也不错。即使是你二婶看我不顺眼，也不是想把我捏扁就把我捏扁的。可见，生活是什么样，三分命，七分心。你说是不是？”
“三分命，七分心？三分命，七分心。。三分命。。七分心。。”婷姐儿迷蒙着双眼细细思量着。
若是她是小婶婶，国家即将战败，被指婚出去，她不得吓得哭瞎眼睛才怪。小婶婶现在嘴里说的各样好说的如此轻松，可是哪一样，不是小婶婶自己努力换来的。
是了，三分命，七分心。
婷姐儿的眼神越来越明亮。
哪怕她日后的姻缘还未知，哪怕日后属于她的院落她不能如此里里外外旧貌换新颜，都要用心对待把握在自己手心里的每一个沙砾，才能给自己构建一个美好的愿景。
有了明悟的婷姐儿心里瞬间清静下来。****当个合格的小跟屁虫，充分享受着在小婶婶身边自由快乐的日子。每天都忙碌，但是又很有节奏。
这段时间，最忙碌的人从她们俩，变成了无忧无暇几个丫头。薛茗予提了锦年来贴身照顾她和婷姐儿，锦年还是二等丫头的身份，这个薛茗予闭口不提，但是能近身伺候，已经让不少人羡慕得要命。
&bp;&bp;&bp;&bp;无忧无暇，加上无尘无垢，轮流回别院库房选东西。按照厚厚一杳澄心堂纸上记录的，一样样精挑细选了，再往山庄这里送来。每一个房间里里外外收拾好了，薛茗予和婷姐儿都要亲自去察看。或许是婷姐儿的羡慕，让薛茗予更觉得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若是送了来的器物大小尺寸形状上不匹配，还得重选。
薛茗予发现，婷姐儿在她这个年纪，对家居摆设上，显然是有人教导过的。比如一些简单的风水忌讳，婷姐儿都了如指掌。而那些世家大族的承袭习惯，婷姐儿也是视线一扫，就知道哪里不对。
可是一个花季少女，不该只是在那些条条框框里，摆出一个最合格的姿势而已。对于那些婷姐儿已经学得很好的，薛茗予都不吝啬赞美，然后不动声色的，把少女喜欢的一些东西，手把手的教婷姐儿怎么往那些世俗约束上合并。
人不应该只为了天地法则而活。天地法则里，人应该寻找乐趣才对。
特别是女人。
特别是封建礼教里被束缚了一切的女人。更应当在一堆又一堆如老奶奶缠胶布的约束里，让自己的活得更有趣一些。
譬如那些夹缝里的小草，若是把握好了阳光雨露，也会生机勃勃。
慢慢的，这两个努力寻找乐趣的小女人就闲了下来。陆伯不在艳京，薛茗予将狗子叫到山庄里负责找外面的工匠协调山庄里的改建调整。薛茗予和婷姐儿像两个打牌的监工，刚监督完无忧几个布置各个房间，就开始监督工匠们做些细微的改建微调。
不过布置房屋的事情繁琐的很，两位监工大人表示，即使只是动动嘴皮子和那微酸的食指，也很费心费劲儿。监督工匠那就简单多了，样样都有尺寸和图纸，工匠们照做，到目前为止，两位监工大人去察看了三次，三天一次，还没有一次挑得出毛病的。
噢，不，狗子现在蒙九王妃恩赐的名字叫陆良琏。本来陆良琏和陆良玦都在八大牌楼巷子的孝为先三店里，陆良玦现在在孝为先三店，已经能独挡一面了。这个当年第一个被陆伯买下来，原名柳多的少年，无论是身材个头，还是气质阅历，都和之前那个精明凌厉的小乞丐不可同日而语。
当然，陆良玦此番成长和改变，和孝为先三店的甩手掌柜尹先生是功不可没的。
尹先生三天不上朝，上了朝里里外外走一遍，账本看一遍，就把陆良玦这一字号大伙计叫去。噼里啪啦一顿问，再噼里啪啦一顿骂。骂完又甩甩袖子走人，不带走一片云彩。
陆良玦从开始战战兢兢挨骂，到后来四天骂一顿，五天骂一顿，现在都差不多半个月挨一顿骂了。陆良玦摸了把脸，好似摸下来一把辛酸泪，尹大掌柜这骂人功夫真厉害，害得他哪怕吃饭睡觉都在想有什么会被抓住小辫子吃一顿排头的。
尹大掌柜从不找别的伙计的错，专找他，无论是哪个不长眼的小伙计犯的错，全都找他，全都骂他。于是他慢慢就学会了想尽办法去管好那些油头小伙计，他没工夫盯着就让良琏帮忙盯着。
&bp;&bp;&bp;&bp;如今王妃将良琏调了去，陆良玦就悄悄去找了安嬷嬷，然后从安嬷嬷那领了个七八岁的小胖墩回来，手把手教他怎么当个合格的小伙计。这个小胖墩叫陆良瑜，正是那个一直在朝花夕拾跟在安嬷嬷后面屁颠颠照顾暖棚和花木的小毛毛同学。
山庄里乒乒乓乓的声音不绝于耳，匠人们干得热火朝天。身上刚松泛了几天的薛茗予和婷姐儿坐着马车下山，往八大胡同而去。
二十天不见，卫妡冉的肚子大了好大一圈。五六个月，正是胎儿猛涨的一个时期。二十天前，大概是衣裳宽松，还觉得卫妡冉不显怀，现在一看，绝对是个标准的孕妇身材。惹得婷姐儿都好奇的盯着娘亲的肚子猛看。
“看来这二十多天不见，嫂嫂养的不错嘛。”薛茗予笑吟吟的隔着衣料摸了下卫妡冉的腹部，圆滚滚的。看得婷姐儿吓得一跳，她的观念里向来被灌输的是，遇到孕妇千万得离得远一点。无论是不小心的还是被栽赃的，孕妇出事儿那就吃不了兜着走。
卫妡冉亲热的打了下薛茗予调皮的手，“我看你们俩过的也不错嘛。婷姐儿这脸都胖了一圈了。”
“呀！真的么？”婷姐儿听了立马从椅子上蹦了下来，直奔卫妡冉内室去找落地珐琅镜照。
薛茗予“哈哈”大笑！“你这做娘的真坏，婷姐儿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最怕胖了！”
“就是，娘亲就会吓人！”气鼓鼓走出来的婷姐儿撇撇嘴，哪里胖了，吓死她了。
卫妡冉想到自己那时候好像也是生怕别人说她胖，也捂着嘴笑。“听说你们俩在山庄里忙的热火朝天的？”最近她挺着个肚子出门少了，但还是出去赴了两次宴。
大家伙儿见薛茗予不露面，以为是在小风别院闭门谢客呢，还有的以为是住到了田庄避风头。
卫妡冉每每听到有人猜测，甚至有人到她这里探口风，她都只笑不答。别人不知道，她却是知道的。回回奔波于别院和山庄的马车侍卫，都是她四王府里出去的，所以薛茗予她们忙什么她当然门清了。
“嘿嘿，瞎忙，瞎忙。。”薛茗予不好意思假笑两声。对于卫妡冉来说，她还真不好意思去说她们俩捣鼓的那些小事。“这不把婷姐儿送回来给你看看的么，没少一斤肉吧？”
一边是薛茗予巴巴讨好，一边是听到没少一斤肉瞬间弹直了背的婷姐儿，卫妡冉实在忍不住笑。“得了。我害怕这丫头把我的珐琅镜给撞坏了！”
“嘻嘻。。”薛茗予掩嘴偷瞄坐如针毡又想去再照一遍镜子的婷姐儿。
婷姐儿心里一顿抓狂，不自然的站起来，“娘亲和小婶婶叙着，我这回婷意居去看看几个留下来的小丫头有没有偷懒。”
结果她还没走远，就听得屋子里两个女人爆笑出声！
婷姐儿心里一阵哀嚎，撒丫子狂奔。
“汤七夫人，卢大奶奶，还有夏夫人，那两天一个早去，一个晚走，愣是把二王妃盯得死死的。”二十天不见，卫妡冉自是有不少有趣的事情要告诉薛茗予。
&bp;&bp;&bp;&bp;“哼！”薛茗予不屑的冷哼，尖巧的下巴微微扬起，“谅她也不敢乱说，她要是敢乱说，我就去惠泽公主面前哭去。”到时候惠泽公主自是不能睁眼说瞎话的，真相自然就出来了。
“唉，不安好心，难怪栽跟头。”卫妡冉非常鄙视二王妃的自视甚高，看，踢到铁板了吧。“不过也别担心她搅浑水，她也没空，快过年了，听说二王府也在刷墙翻库存，在忙着准备新侧妃入府的事情。”
侧妃纵然带个妃字，说到底，还是个妾室。顶多是个比一般的妾室高贵一点而已。侧妃进府，跟其他人家纳妾一样，一顶粉轿，从侧门抬进去就是了。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吹拉弹唱，大宴宾客，那通通跟这个“侧”妃没有任何关系。
二王妃忙着给新侧妃造势，不过是图了人家一个承熙侯府的出身罢了。当然得给面子做足了。
薛茗予嘲讽的摇摇头。她嘲讽的不仅是二王妃，更是那位新的唐侧妃。
“唉，天冷了，听说。。八王世子，身子又不好了。。”卫妡冉的眼神直勾勾盯着手里的茶盅。“连续三天，大半夜的去请御医。馨月住在武门西后巷，跟太医院值守的侧门在一条街上，听说三天都是大半夜的去太医院那锤门。。”馨月是工部侍郎家刘夫人的闺名。
是那个皇上赐名“笙”的世子。薛茗予看了下卫妡冉护在腹部的手掌，宽慰道，“八王世子在胎里时就不太好，出生又是早产，我记得满月礼，八王妃还是一副元气大伤的样子。。嫂嫂现在能吃能睡，就是心要放宽些才是。孩子生出来好不好，在胎里就看得出来。”
“你说的也对。”卫妡冉低头看了看进来猛涨的腹部，莞尔一笑。
“月份越来越大了，嫂嫂出门更得当心了。哪怕是在府里，左右多带点人，路面啊什么的，到了冬天可不能让那些懒婆子随便泼水，结冰了会滑倒。吃食也要注意。。”薛茗予见她宽心，又忍不住提醒她。月份小孩子不容易保住是对，可是月份大了，万一有个什么意外，孩子保不住不说，妇人身体更是要吃大亏的。
“好了！”卫妡冉见一小姑娘在自己面前跟老太婆似的唠叨个没完就觉得好笑，“你倒比我这生过两个的还有经验呢！”
“嗨！”薛茗予脸色微窘。
“对了，那个。。唐书云眼看就要进二王府了，那唐三小姐。。”薛茗予可是记得，唐三小姐年纪好似并不比唐书云小。这个年纪的小姐，要么是已经嫁人的，要么是说好了人家，娘家多留两年等着出嫁的，两头布展的留在家里也是个尴尬的。
“唐三小姐啊。”薛茗予这么一提，卫妡冉倒是想起前几天她去赴宴听到的两个消息来。
虽然屋里只有她们妯娌两人，卫妡冉还是下意识的放低了嗓音。
原来有一日唐三小姐乘马车出府，惊了马，亏得汤家的一个侍卫出手制服了受惊的马匹。刚巧那侍卫是汤府小将军的贴身侍卫。
&bp;&bp;&bp;&bp;卫妡冉那日去赴宴，花园里人多，三个一群四个一堆的，吵吵嚷嚷的。唐三小姐扭着小腰儿去跟汤小将军道谢，那含羞带怯的模样，恰巧被吴太太给看见了。
薛茗予一听，傻眼了。
唐三小姐进二王府是没戏了，可是首战不利也打压不了人家大姑娘家一颗春心啊。照样肖像着各路青年才俊。
汤小将军，呵呵，汤淮肃简直是犯桃花！
还有吴太太，唉，薛茗予忍不住抚额。好端端的秦四姑娘如何成了今日的吴太太，没谁比汤小将军更清楚了。估计那不甘心和后悔能把吴太太的后糟牙给磨碎了。
天可怜见，故意去勾搭的唐三小姐，碰上威名在外的吴太太。。
卫妡冉低低的嗓音，也挡不住薛茗予脑补那盛大嚣张的局面。
“闹的很难听吧？”薛茗予砸吧砸吧嘴，她是错过了多少好戏啊！
卫妡冉嘴皮子微抽，目光闪动，“那当然了。吴太太什么脾气你可能不大知道。。”
薛茗予心想，我怎么不知道？我太知道了好不好！
“那唐三小姐，手上没吴太太厉害，嘴上却是不饶人的。。”卫妡冉揉揉额头努力回想那惨烈的战况。
“手上？”薛茗予目瞪口呆，“难不成吴太太还在别人府里。动手了？”
“可不就是！”卫妡冉哭笑不得，“你是没见过一个跋扈的女人挥着鞭子就甩的样子。。”
薛茗予垂下眼眸，很想说，我见过，我见过，我就见过那么一个，就是你说的那个。。
“那唐三小姐挨打了？”薛茗予不自然的问道另外一个主场人物。
卫妡冉不忍心的喝了口茶，“唐三小姐也是个咋呼的，吴太太鞭子拿出来还没抽出来，唐三小姐就鬼哭狼嚎的，她一嚎，吴太太就更气。。气了就抽的更狠。。”
“那汤将军也不是泥塑的吧？”薛茗予恶趣味的笑道，一般人碰上别人甩鞭子要抽自己，肯定是能跑多远跑多远了，还站那里嚎，肯定就是冲着汤淮肃在场的原因么，如此难得的英雄救美的机会。。啧啧。。吴太太真是个蠢货。。
“这个。。”卫妡冉极为委婉的说道，“汤将军自是威武不凡的，怎奈那两位太过出人意料，没能及时救下唐三小姐来。。汤将军拿下吴太太的鞭子时，唐三小姐已经很不幸的被抽到了两鞭子，后来又不小心扫到一点。。”
薛茗予愕然。
汤将军威武不凡那没话说，汤家在艳京可是底蕴非常深厚的一个大家族，且看那汤七夫人的性子，若不是有足够的背景，怎么会嫁作妇人还保持如此率真泼辣的性子。汤家的男儿，就算不科考，不武举，不经商，人生都是一条康庄大道。
偏偏那汤淮肃跑战场上去了，还靠自己挣了个副将的从三品位份。这样一个人，说他被两个女人泼妇骂街惊到了以致没能及时解救，薛茗予偷偷给汤淮肃贴个超级腹黑的标签。
&bp;&bp;&bp;&bp;吞了下口水，薛茗予好奇的问，“那都抽到哪儿了？”
卫妡冉好似不好意思直说，“听说。。吴太太闺中时脾气就不好。。身边婢女没伺候好都会动鞭子，抽脸最有准头。。”
薛茗予先是一愣，继而趴在炕几上揉着肚子大笑。。
唐三小姐活生生被抽了脸。。是谁说骂人不揭短打人别打脸的。。
汤淮肃这救美救得。。太不及时太没水准了。。
哪晓得卫妡冉见薛茗予笑得肩膀一抖一抖，抿抿嘴又说道，“这还不是大事儿。”
“啊？”薛茗予想想，难道自己没找对重点？“还有更大的事儿？”
“唐书云要从承熙侯府出去了，唐三小姐也是不宜久留了。”卫妡冉顿了一顿，舍不得女儿出嫁的人家，有的会多留女儿一两年的，但是自从上次唐三小姐在皇宫里公然推倒了九王妃，名声就不大好了，跟二王府的姻缘没戏了不说，也不好留在家里了。
“前阵子馨月还说，太医院刘医正家的侄子，今年也入了太医院，年纪好像比唐三小姐小一岁。刘医正向来是医药世家，祖辈里出过好几位太医院的院判，医正。本来承熙侯府已经托了人跟刘医正家递个音儿的。。”
薛茗予涌上一股不太妙的感觉。
果不其然，卫妡冉眼珠子一转，一副你懂的神情，“唐三小姐和吴太太那事出了没几天，听说刘医正家那侄子自请去了军中当军医历练，后来承熙侯府请刘医正去给唐三小姐看脸，恰逢刘医正家里老母亲生病，太医院那边他都告了假好几天在家里侍疾，承熙侯府也就没请到人。。”
薛茗予给唐三小姐默哀一秒钟。
哪有那么多巧合啊。分明就是刘医正的侄子不愿卷入这场是非，刘医正的老母亲亲自出马装病把刘医正困在家里。要不然一个医药世家，侍疾的人还找不到啊。
“前几天我去大观音寺还愿，之前每年都去许愿，想再生一胎的。”薛茗予还以为卫妡冉是要换个话题呢，没想到这只是一个后续，“在大观音寺后山歇午觉，听说老承熙侯夫人带着唐三小姐在也去上香，就歇在隔壁的院子里。外面叽叽喳喳我也睡不着，也不想碰见了，就没睡，起来收拾回府的。”
“哪晓得，我们马车出院子，正好看到后山凉亭里，老承熙侯夫人正和几个男客说话，唐三小姐也在场，戴了面纱，一眼就认得出来是她。”
男女七岁不同席，更别提唐三小姐这个适龄待嫁女子了。老承熙侯夫人带着她，见男客，又是寺庙这种向来男女相看的隐晦地盘，有心人一看，就能明白了。
“汤淮肃她是攀不上的，不过总归都得嫁人的。”薛茗予嘟嘟嘴，这个道理话说她五岁就明白了，并且付出行动了。虽然以失败告终。
“说的容易，你道老承熙侯夫人相看的是哪家？”卫妡冉鼻尖一道嗤笑，“我留了个人，等她们相看完了跟着男的那边去看看，一看才知道，是麓北郡林家。”
&bp;&bp;&bp;&bp;“麓北郡林家？那是何许人家？”薛茗予好奇，听着就是个待挖掘的大八卦。
“麓北郡在艳京以南。是梧州南边几个富饶的行省中首屈一指的郡县了。”然而卫妡冉的夸奖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麓北郡的林家，祖辈经营木材起家，现在手里的产业，咱艳京随便一个王府拎出来，光比产业比银票，那林家绝对是完胜。”
卫妡冉形容得惟妙惟肖，薛茗予却是更心冷了。如此珍珠如土金如铁的家族，怎么会不远千里跑来艳京相看一个刚被破了相的女子？
“麓北郡这一代人丁兴旺，却是女儿多如牛毛，听说林老爷三十二房妾，除了二夫人，当年的六姨娘生了个儿子，生了儿子就抬了平妻，其他个个都是女儿。”
“那该有多少女儿啊？”一房生一个都有三十个，想必男丁单薄的林老爷很是勤奋，这总数定然庞大的很。薛茗予吐吐舌头，好吧，她跑偏了。
“当然多了，”卫妡冉想到也是笑，“听说大的女儿出嫁了都前几年都在夫家忙着嫁女儿了，林家还有七八个小奶娃呢。”
“噗哧！”薛茗予一想那场景就觉得不可思议。
“人家钱多的跟牛毛似的，随便拔两根儿，就够风风光光嫁个女儿的了，而且前头拔完，后头的牛毛毛再长出来比拔还快。”卫妡冉觉得八卦真是人生一大乐事，说了半天越说越精神。
“那他那儿子是。。”薛茗予迅速回到重点上。
“林少爷原是娶过一房妻，两房继室的。”卫妡冉神情晦涩，“听说林少爷性情跋扈，又。。好男风。。听说娶过的那三房前后都病逝了，只留了一个儿子下来，有四五岁吧。”
“一般小户人家女子林大爷还看不上，听说不是大族嫡女他不娶，林老爷如今都六十几了，林少爷三十出头。。”
薛茗予哑然。三个都病逝？吴太太一个女人跋扈都爱动鞭子，那一堆女人中唯一一个男人又该跋扈成什么样？还。。还好男风，真是想想都恶心。
“老承熙侯夫人亲自出面，想必这事板上钉钉跑不了了？”要说刚刚薛茗予还是幸灾乐祸看好戏，可是都能预见唐三小姐日后羊入狼口的日子，她也乐不起来了。
承熙侯府，先后出了当今的皇后，曾经的云妃，还有三王爷遗孀三王妃，还有正月初五要抬进门的二王府侧妃，可是承熙侯府还是如此不知满足。
就算唐三小姐名声再差，偌大一个侯府，庇佑一个女子的能力难道没有么？留在家里送到庄子上养一辈子能花多少钱？老承熙侯夫人亲自出马，定了这么一个财源广进的出路，唐书香，想必很恨吧。
薛茗予都难以想象，是什么支撑着唐书香，戴着面纱站在老承熙侯夫人身边，乖乖让人相看的。
“所以说，那也是个可怜的。”卫妡冉见薛茗予神色黯淡，也不禁唏嘘。都说女人嫁人是第二次投胎，唐书香这门婚事，真真是个死胎。
&bp;&bp;&bp;&bp;再想想，如今嫁作人妇还一天到晚嚣张惹事的吴太太，真是何等的幸运。起码在艳京，秦老大人，就是一个拉出来就杠杠的大靠山，更别提屡试不第的吴举人，想必在吴太太面前是一点脸色都不敢给的。
那日为了汤淮肃两女开撕，吴太太一战成名不是头一回，唐三小姐却是用自己的小聪明，间接的把自己送到了绝路上。估计吴太太得了消息，得笑抽了吧。
两人闲话一上午，月明早在屋外候着等着传饭了。等用了饭，薛茗予去婷意居和婷姐儿歇了午觉，才乘了马车回山庄。
本来薛茗予说留婷姐儿在家陪卫妡冉住几天的，毕竟她把人带走，一带就是二十几天，一说都是该相看人家的小姑娘了。卫妡冉却略带嫌弃的摆摆手，“带走吧带走吧，有了婶婶，在为娘的这儿也心不甘情不愿的。”
婷姐儿听了脸红，“娘亲，我哪有。。我就在家陪陪你。。”
“行了！”卫妡冉咯咯直笑，还挤眉弄眼的，“跟你小婶婶玩去吧，多学点东西就是孝敬我了。”
“嘿嘿。”薛茗予两眼一眯，“也是嫂嫂看的上我，不怕我把婷姐儿带坏了。那婷姐儿还是跟我去吧，正好这几天想去庄子上看看的。等年关近了，再送婷姐儿回来跟嫂嫂学管家。”
眼瞅着还有个把月就过年了，到了年根儿，卫妡冉要备年货送年节礼，还要查账本，琐事一堆，这些也都是婷姐儿该学的。
“行行。”卫妡冉直看着马车在侍卫簇拥下离了垂花门而去，才欣慰的往回走。
“王妃，这。。”卫嬷嬷觉得不太妥当，正想怎么斟酌着跟主子提提，哪有小姑娘家离家就是大半个月的，哪家姑娘出嫁前不是留在内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行了。”卫妡冉打断卫嬷嬷，转而想到，卫嬷嬷是自己从娘家带过来的，自己小时候就是卫嬷嬷带大的，声音又柔和了一些，“别的不说，就看那日在二王府，当时连我心都慌了。可是人家不但没栽跟头，还漂漂亮亮在众人面前打了翻身仗。婷姐儿我再心疼她，总归要出嫁的，她能学上那么一星半点儿的，日后也是她的福气。”
卫嬷嬷闭了嘴。主子说的，她也是实打实的佩服。“好在有王府的侍卫跟着，想必都是周全的。”
“嗯。正是这个理。冲着咱们府里的侍卫，婷姐儿也在，晾一般人要动歪心思也得掂量掂量。”卫妡冉神色厉然。平时大家都觉得四王爷是个酸的，就会掉书袋子，但是哪个敢说想动四王府就动四王府的？
哪怕是二王爷八王爷，这么些年，也没有轻慢过四王府。那么多文人士子看着呢，那么多言官御史眼睛亮着呢。
其实卫妡冉心里还有一点没说。这段时间婷姐儿明显的欢快明朗多了，而且在她面前也自信了，更亲热了。用不了几年就是别人家的人了，除了能跟薛茗予学学那些机智沉稳，能有个伴儿，眉目开朗自信活泼的长到可以出嫁的年岁，这是卫妡冉所希冀的。
&bp;&bp;&bp;&bp;薛茗予都没想着回小风别院，省得被有心人知道了行踪，那就躲不了清静了。她和婷姐儿在四王府待一天，那边无尘一个人悄悄从偏门进了小风别院。
这段时间，小风别院已经陆续多次给山庄里送去不少王妃惯用的东西。这次无尘回来，是专门带点丫头过去的。
自从知道薛茗予一去就喜欢上了，安嬷嬷就笑眯眯的去找了樨嬷嬷，让她挑点得力的人手出来，给薛茗予备着。山庄这段时间敲敲打打的，可是等布置完毕，那也要不了多长时间。到时候少不得有另外一拨下人长驻在山庄，打理宅子，伺候主子，总不成薛茗予往哪儿，身后都得一帮奴才跟着跑吧。
樨嬷嬷和安嬷嬷话都不多，但是互相都很敬重客气，安嬷嬷一提，樨嬷嬷当面就去拿了笔墨纸砚，一口气列了好寄个名字。
“这些是别院里我瞧着不错的。可以放在王妃身边伺候着。”樨嬷嬷首先写的就是这拨人。
安嬷嬷听了心里一喜，她向来讨厌那些话多爱偷懒的婆子，樨嬷嬷是王爷母妃留下来的老人，主子不是主子，奴才不像奴才的，此前她还有点犯嘀咕呢，可是时间长了，别说，还真不愧是云妃娘娘留下来的。又俐落又干脆，心里明白的很。
可以放在王妃身边。。这话就值得琢磨了。首先品性定是出类拔萃的。什么货色都往主子跟前送，哪天捅出点幺蛾子来她这举荐人一样讨不了好。
“您的主意自是不会错的。”安嬷嬷难得的夸奖了句人，将纸张接过来一看，锦绣锦瑟赫然在列。
“这两个。。”安嬷嬷心想，难不成樨嬷嬷知道了这两个和王妃是旧识，暗中做个人情？按道理不应该啊。樨嬷嬷天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孝为先那几个店又从来不上别院这里来，有事都是直接找陆伯的。
樨嬷嬷偏头一看，主意坚定，“锦绣锦瑟啊，别看这俩丫头年纪小，进来的时间短。我看做事都是麻利的好手，难得心气儿放得低，任劳任怨。年纪小有年纪小的好处，从小跟着王妃，受得熏陶才有气度，而且更忠心。”
安嬷嬷连连点头，樨嬷嬷的评价，倒是不偏不移，公正的很。
见安嬷嬷赞同，樨嬷嬷又下笔急书，“这些，都可带去山庄上用。新宅子难免有不适应的，有老人在身边办差，用起来也顺手。”
这串子名单那就多了。洋洋洒洒，大到厨房里的刘婆子，小到厨房里的烧火丫头挑水丫头，都赫然在列。
安嬷嬷打量着樨嬷嬷的眼光，瞬时充满了佩服。要说她是跟着王妃陪嫁来的，在别院里待了这么几年，要说这单子让她写，她少不得要思量再三，说不定还要暗中去考察一番。樨嬷嬷却是信手拈来，好似一早就为主子准备上了，只等着哪天主子想起来了来拿一样。
论做一个为主分忧的嬷嬷，她不如樨嬷嬷远矣。
&bp;&bp;&bp;&bp;“那这些都带走了，别院里岂不是。。”安嬷嬷一数，这基本上占了别院里奴才的一大半。
樨嬷嬷却是老神在在，“王爷出征在外，王妃移居山庄，别院里少几个奴才也不是大事。只要看好了门户，管好了库房，其他也就是洒扫上的日常小事了。”
“再说，这些也就是目前看来，可以带去用的。还是应当再找了人伢子买些人进来。新来的，就放在别院里调教，有了好的，就将那些去了山庄做事不利索的换回来。”
安嬷嬷到此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做奴才的，自然是跟着主子才有前途。所以日后那些留在别院里受教的，少不得拼命表现要往山庄里钻，山庄里那些更得打起一百二十分精神办事，不然就得被淘汰下来。安嬷嬷都可以预见，日后定然会焕然一新的庞大队伍。
“那您。。?”别院里调教奴才，向来是樨嬷嬷负责的。既然她说让新买来的留在别院调教，那她。。
“我自然是留在别院了。”樨嬷嬷不在意的摆摆手，“以前在庄子上待了那么多年，我都习惯了。如今一把老骨头，还能给王爷王妃做点事，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老姐姐你。。”安嬷嬷眼上朦胧，樨嬷嬷服侍了云妃娘娘，如今又这般设身处地的为一对小主子做事，还从不主动往王妃面前露脸表功。任是向来面冷话少的安嬷嬷，心里也酸酸的。
樨嬷嬷却还是微微笑着，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轻描淡写的说道，“我也就是代娘娘看看王爷王妃一眼。百年之后我再去侍奉娘娘，也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薛茗予和婷姐儿前脚回了山庄，无尘后脚就将黑压压一片人都带到了。
婷姐儿瞅见毕恭毕敬成片低着头来给薛茗予磕头的下人，一下子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立马兴奋的凑到小婶婶耳边，“婶婶快看，陆妈妈也来了。有红油肥肠面吃了！”
站在薛茗予身后的无忧，听得大小姐提到自己母亲，使劲儿忍住笑。
“就你嘴馋。”薛茗予笑道，“待会晚上就让陆妈妈做面吃吧。”
婷姐儿听了笑得更甜了。
晚上趁着给薛茗予铺床，无尘将樨嬷嬷推荐下人的事情细细说了给薛茗予听。这些都是安嬷嬷告诉她，并嘱咐了她要她告诉王妃的。
薛茗予听完，心里也是对这位鲜少露面的嬷嬷多了一份敬意。“那安嬷嬷呢？安嬷嬷不来吗？”自从嫁到梧州，她还从未离开安嬷嬷这么长时间，都有点想念这个在自己身边忙前忙后的嬷嬷了。
“安嬷嬷说，她留在别院，帮樨嬷嬷给王妃训好新人。樨嬷嬷平时忙，安嬷嬷说别院里她也不放心，得****察看。”
无忧如此一说，薛茗予就明白了。小风别院房子在那，哪怕一天两天洒扫的不上心，其实也没关系，真要回去住，就算****打扫，也得临时重新里里外外洗刷的。安嬷嬷不放心的，是她留在别院库房里的嫁妆吧。
&bp;&bp;&bp;&bp;无忧见薛茗予神色惆怅，不由得安慰，“安嬷嬷说了，等王妃去庄子上了，她也抽空过去陪王妃几天。”
“那就好！”薛茗予听了立马开心了。她想着，山庄里成日就是工匠活，也不是盯着就能做得快的。左右无事，不如第二天一大早就去庄子里吧。
结果第二天一大早，薛茗予和婷姐儿打扮一新，行礼也都收拾好了，还没上马车呢，就被卫嬷嬷堵在了垂花门前。
卫嬷嬷毕恭毕敬给两位主子请了安，就不由得打量了一下那整装待发的马车，“奴婢逾越，不知九王妃和大小姐这是要去哪？”
“我们打算去田庄上看看收成。”薛茗予也不瞒她，卫妡冉身边得力的嬷嬷，她素来也是敬重着。“卫嬷嬷怎么这么早来了，快进来，可是你们王妃有事？”
薛茗予刚开始也是一愣，瞬间想到自己在大门外跟人闲话也不好，赶紧退一步把人往里迎。
“我娘亲怎么了？”婷姐儿一听也是急红了眼。
卫嬷嬷见误会了赶紧摆手，“没事没事，我们王妃好着呢。”
薛茗予和婷姐儿一颗心才落地，卫嬷嬷向来是不离卫妡冉左右的，这大清早的跑来，难怪她们俩误会了。
薛茗予定了心，就扶了卫嬷嬷往里走。“嬷嬷也来瞧瞧我这新宅子。”
“老奴正要恭喜九王妃呢。”九王妃这么客气，卫嬷嬷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亲亲热热的道喜，“一早四爷接到消息，说九爷已经到了西祁，一到就和西胡交上了手，大胜！”
“真的？”薛茗予心里是又惊又喜，首战告捷，那西胡本来人马就少，早日打完了就能早日回来。“无忧，快去给卫嬷嬷称了十两赏银。”
“千真万确，千真万确！”卫嬷嬷也是喜笑颜开，大大方方的受了赏。“我们王妃说，四爷这边的消息到的早，估计战报传到宫里，还得三无日的。着老奴来先给九王妃道喜，请九王妃且耐心等着好消息。”
“哇！九叔真英勇！”战场上的好消息，很容易就让婷姐儿生出一种濡慕英雄的感觉。
这下去田庄的事情就被耽搁了下来。薛茗予留卫嬷嬷说了会话，又着人赏了两匹细葛布斜纹料子，才放她回去。
当然，田庄上今天是去不成了。
薛茗予让无忧给山庄上和别院里的下人们按等级都包了赏银。不过这赏银的份量，比之卫嬷嬷的，那就少的多了。她虽然高兴，赏银上不过是意思一下。这特殊时期，更是不能让人觉得九王爷太过招摇。
不过倒是有别的打赏办法。薛茗予和婷姐儿回屋，亲自张罗着给山庄和别院里的下人们准备来年的春裳。
各府里一般都是最末等的丫头小厮，都有固定的衣裳制式。统一都是朴素耐脏，颜色看上去也暗沉。再往上得脸一点的，府里做的衣裳那就上档次多了。像四王府月明月盈月华几个大丫头，穿的比外面那些富户里的小姐们还要精致。而且，她们还有得主子打赏的面料衣裳首饰。
&bp;&bp;&bp;&bp;一个家族的下人，人数最多的，自然是最末等的了。薛茗予叫了无暇来，除了无忧，无暇跟她去孝为先的次数多，对这些针线上比较得手。薛茗予吩咐她趁着离大流办年货还有点时间，赶紧去定点布料。无论是丫头小厮，料子还是按以前的预算去筹办，但是颜色和款式上，可以稍微活泼明快一些。
比如针线上马上就要着手做的春裳。薛茗予就点了两个配色水墨绿的颜色做上下外衣，外面搭乌金的褙子或比甲。这两个颜色的布料在下人身上比较少见，但是都是男女都可以穿的。另外一套配色是雨过天青色上下外衣，搭珠灰褙子或比甲。也是男女都不挑的颜色。
婷姐儿一听就乐了，“那就每个搭配做两套，单日子穿水墨绿搭乌金的，双日子穿雨过天青色搭珠灰的。”
无暇赶紧记下，“大小姐说的对！”她认真的模样倒是把婷姐儿羞得脸通红。
“哎，我也就瞎说说。。”婷姐儿不好意思，直怪自己嘴快。就算是在自己家这也轮不上自己当家的。
薛茗予却是一巴掌拍板儿，“就听婷姐儿的。说的太对了！”
等无暇去忙活去了。薛茗予又传了无尘过来。这段时间无尘挺忙的，在别院时就是无尘管着月泷沙的大大小小的丫头婆子。刚开始是为了图表现，结果一个姑娘家愣是将一圈丫头婆子管的有条不紊的，她自己都没想到，薛茗予也是对她另眼相看。
无尘在一众下人那里受得不少威望，但是在薛茗予身前，还是如当初一样恭敬。规规矩矩磕头，没叫起来就老实跪着。
“起来坐着说吧。”薛茗予很满意她的能力，但是对于一个人上位后的姿态，那是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去观察的。
“安嬷嬷和樨嬷嬷在别院，你也过去帮忙吧。”薛茗予不动声色的端起茶盅，青花瓷的盖子轻轻的有一下没一下的刮着茶叶，听着像是刮在人的心弦上。
无尘大惊，王妃将她从身边剔开？这是何故？难不成自己什么时候犯了错没察觉。她极力压制着心里面的惊恐惊涛骇浪，不敢多问一句，屁股一滑溜就下了椅子，跪下磕头，“奴婢遵命。”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薛茗予似笑非笑的打量着跪在地上，颤抖的手指出卖了她的无尘。
“奴婢不敢。”无尘头埋得低低的。“奴婢愿意去给安嬷嬷和樨嬷嬷帮忙。”
薛茗予微微点头。要说此前最重要的，莫过于在山庄这新地盘儿上站稳脚跟。跟过来一大波下人，独独无尘被她遣回别院，肯定有无数不利于无尘的猜测。不过，敢于服从命令，这一点，倒是让她很满意。
“你放心。”薛茗予停了手上的动作，“你在我身边干得好，我心里有数。说实话，也就是看中了你管人管的得力。”
“樨嬷嬷和安嬷嬷在调教人，那是没的话说。你去了，一来，别院里有些跑腿儿的事，你好照应着，你还年轻就多担待些，别让两位嬷嬷累坏了。”
&bp;&bp;&bp;&bp;“其二，日后别院里得力的人，说到底是为我所用的。但是我哪里有时间慢慢的一个个去驯服？从他们买来受训开始，你就在一旁看着，那就不一样了。日后到了山庄这边，个个你都知根知底，管起来用起来也得心应手是不是？”
无尘头埋的更低了。她光顾着害怕了，却没想到王妃此番安排的深意。
“其三，”说到这儿，薛茗予却是严肃多了。“樨嬷嬷安嬷嬷，年岁一年一年大了。她们可以帮我调教一年两年，五年八年。那十年后呢？来日她们荣养了，自然得有能挑得起担子的，你说对不对？”
无尘惭愧极了，王妃这话里的意思她全都明白了。瞬时肩膀上充满了干劲儿，她用力磕两个头，额头都红了。“奴婢谢王妃赏识，一定好好跟嬷嬷们学本事，不让王妃失望。”
“嗯，你今天就去吧。”薛茗予满意的看着无尘离开。
一边的婷姐儿看呆了。她一开始也是以为薛茗予是要将无尘一脚踢开。
“看明白没？”薛茗予瞧着呆呆的婷姐儿嗤嗤笑，“身边的人，不仅要办事麻利。还得能让你省心。要是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奴才都要我去管教镇压，那我得吃饭都鞭子不离身了。用对了人，事半功倍。”
婷姐儿吞吞口水，“我还以为，身边伺候的，第一紧要的是忠心呢。”
薛茗予毫不客气的弹了一下婷姐儿的脑袋瓜，“哪里有百分百忠心的人。再忠心的人，说不定哪天就能背叛你。靠别人，不如靠自己。懂不懂？”
“不懂。。”婷姐儿揉揉脑袋，刚刚不是还说不能全靠自己一个人管的么？
“你以为无尘一开始就对我忠心？”薛茗予将她初来艳京时，怎么****在无尘无垢等别院下人面前装B的事情说了一遍。
“不够忠心没关系，威慑力要十足十。压制住了，不让人敢使坏！”
“还有这么一段公案啊？”婷姐儿眼睛里冒着八卦的光，“我以为你一开始就把无尘无垢无暇，和无忧当一样的用呢。”
“当然不一样了。”薛茗予斜睨了一眼婷姐儿，“就算不一样，就像你说的，真正用起来，就要让人觉得是当一样的用。我对无忧的各种好，让她们能看得见，慢慢再能企及得到。下人也是人，即使是****伺候人，有点希望总是好的。”
“那现在呢？现在婶婶把她们当一样了吗？”
婷姐儿这个问题，让薛茗予陷入了沉思，好半晌才说道。“有的一样，有的不一样。”
婷姐儿捧着下巴，眼睛里好迷茫。
“怎么说呢。让她们去做事，我是一样的。各有各的长处。无暇为人心思缜密沉稳，我用嫁妆在这边置的铺子，都让无暇去收账查账。”
“无忧呢，虽是我带来的，但是比起其他几个，一点也不娇纵，她也更了解我的心思，有她在几个丫头中间，不仅可以掌握那几个的动向，更主要是能带着那几个往正路上走。”
&bp;&bp;&bp;&bp;“无尘你看到了，打理那些婆子丫头，甚至门房的小厮，很有一手。泼辣大胆。其实论得脸，外人来看，无尘是最得脸的。”
“无垢老实话少，做事麻利。往往无尘在前面张罗，她在后面带着小丫头们做事，她手里的事都一丝不苟的让我很放心。”
“那又哪里不一样了？”婷姐儿歪着脑袋问道。
“比如说，哪天如果有个丫头背叛我了，如果是无尘她们，我会愤怒，但是不会太伤心。如果是无忧，我大概不会很愤怒，但是会伤心。。”
此话一说，婷姐儿就觉得心里发酸。急急安慰道，“怎么会呢？我看这几个都是伶俐懂事的，婶婶又会调教人，不会的不会的。。”她听着就害怕会一语成箴。
薛茗予摇摇头摆掉这些奇怪的想法，婷姐儿总是这么暖心。
其实薛茗予想到了卫妡冉，卫妡冉论起实战经验和手段，绝对比她高明，当初那月炼月溶，能在偌大一个四王府里脱颖而出贴身伺候主母，又岂不是个伶俐懂事的。可是如今卫妡冉快六个月了。炼姨娘的肚子也有五个月了。那熔姨娘，听说因为有两个孕妇，四王爷也是偶尔就会去溶姨娘那里过夜的。
只是这些，却是不能在婷姐儿面前说。
过了一会儿，薛茗予又让人传了无垢进来。
这是第三个被王妃叫来谈话的了。无垢心里也有些忐忑，只是她一惯脸上比较木讷，磕头行礼再赐了座，也还是一脸平静。
“想来无尘要回别院帮着两位嬷嬷调教人，你都知道了吧？”无尘既然是委以重任，自然要把名头透露出去。省得有些不长眼的跳出来埋汰人。
无垢点头。薛茗予嘴角一扬，果真是个话少的。
“无尘一时半会儿也没工夫在我这当差，之前提过来的锦年，看着不错，我打算再看看，若是真不多，就提了她当一等丫头。”锦年早就当着一等丫头的差事，就差个形式了。
“无忧和无暇还是跟着我办差，你平日就不要到我这来了，好好将樨嬷嬷举荐的几个能贴身用的调教出来。先放她们轮流到我这来当差，没有轮到的，就你领着做事。”
“奴婢明白，奴婢遵命。”无垢眼珠子都不动，稍微迟钝了一点才磕头，好像是花功夫去想一样。
“那就去吧。”薛茗予见婷姐儿忍着笑，摆摆手。
无垢一走婷姐儿就笑开了，“哎呀！真是个木讷的，话都不会多说一句。。”
薛茗予也笑了，“当时刚到别院，陈管家塞过来，我也就用着了。刚开始也觉得奇怪，奴才比主子还严肃的，时间长了倒习惯了。少说多做也是个优点。”
过了五天，宫里的战报到了。不过比卫嬷嬷说的更详细一些，说是九王爷亲临西祁即大败西胡残余大军，并亲自领军深入荒漠追捕在逃的西胡皇帝。
宫里的太监去别院报了喜，陈管家亲自来山庄给薛茗予报信。在得知整个艳京即将眼红透顶时，薛茗予和婷姐儿起了个大早，一溜马车，在人人还在睡梦里未醒时分，悄悄离了艳京，出了城，直奔大沥田庄。
&bp;&bp;&bp;&bp;安嬷嬷已经在田庄上等着了，也早已把主子住的地方给拾掇得一尘不染。
婷姐儿在这一方天地里格外的好奇。四王府的田庄也不少，可是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她顶多在过年的时候，偷偷在娘亲屏风后见过田庄上的管事来给娘亲磕头，送年节礼。
薛茗予也不拘着婷姐儿，只要有丫头侍卫跟着，必然每天避开了日头毒辣的几个时辰带婷姐儿到处去走走看看。
散发着泥土气息和枯黄草屑的田垄，翻耕劳作质朴纯善的黝黑佃户，泼辣健壮热情开朗的妇人，还有哪些到处撒丫子乱跑的脸颊红扑扑笑容烂漫的丫头小子，在婷姐儿面前，无不是一个个新鲜独特的画面。
薛茗予还带她去看大棚里绿油油的各色蔬菜。
在陈管家陆续送来消息，说平时打交道的各府都送了贺礼去别院，薛茗予和婷姐儿就指挥着一帮豆芽兵，摘了一车车新鲜的黄瓜豆角青菜莴苣。。搭配好了样式，让管事一车车送到别院，再让陈管家送去各府当回礼。
婷姐儿看着觉得特别有意思，“别说当回礼了，过年当年节礼也不错，冬天青菜可不比肉便宜。。”
“如此甚好！”薛茗予赞赏的拍手，“今年给各府的年节礼就送咱们的蔬菜了。又稀罕又新鲜，还讨人喜欢。”
“嘿嘿。”婷姐儿吐吐舌头，已经没有第一次建议被采纳时的不安了。
马上要备年货，薛茗予见田庄里又开阔，日照也好。就让无暇跟着庄头，买了不少新鲜的鸡鸭鱼肉来。真的是不少，大大的拉货马车拉了好多。
田庄上今年的收成好，而且今年香瓜马上要开始弄了，估计到四五月份就能出产。薛茗予也想给庄子上的佃户们发点过年的福利。
不过大家还不明白她买那么多的鸡鸭鱼肉来干什么。
这一天，薛茗予喊了大大小小的丫头婆子，还有一些庄子上空闲的妇人来，让人搬了一盆肉来。大家也正想看王妃怎么弄这些肉类。
薛茗予让灶上烧火的婆子将猪肉切成一块块，高高挽起袖子抓起盐巴就往上抹，抹了盐巴还抹各种香料。
做完一遍，就让其他人自己动手。
“盐不要抹多了，太多了对身体不好。”这点她不说大家也不敢多抹，在这个年代，庄户人家买盐跟买油，都是算作一笔开支的。更别提调料什么的了。这也就是为什么鱼酸菜凭借酸菜的独特味道，店开在偏僻的城北，还那么声名远播。
反正从薛茗予五岁在这个世界里醒来，无论是西凉还是艳京，就没见过人吃腊味的东西。可能究其原因，也是因为盐贵。穷苦人家新鲜肉都没不起吃，更别提腌制腊肉了。新鲜肉还能熬出油来。富贵人家不缺钱，想吃什么随时买，也就没人研究出过腊货。
盐腌制出来的，其实对身体不好。但是偶尔薛茗予还是想念那些记忆里的风味。好像是一个个零星片段，印证着她不同于常人的灵魂一样。
&bp;&bp;&bp;&bp;人多力量大。不明白王妃这是为什么要把划成一块也有四五斤的猪肉都抹上盐和调料，但是仆妇婆子们动起手来也很快。腌完了猪肉腌鸡肉，腌完了鸡肉腌鸭肉，腌完了鸭肉腌鱼肉。抹完了，薛茗予让她们将这些裹上了料的各类肉，分类装到大木盆里，放在阴凉的柴房里。
“王妃，这会不会弄坏了？万一肉臭了，岂不是可惜？”忙活完了，一个大胆的妇人问道。那可是肉啊，她活这么多年都没摸过那么多肉，一块块抹下来两个膀子都酸的不像是自己的了。一想到万一这么多肉都臭了，她都肉痛。
“不会的。”薛茗予笑眯眯，并不欲多说。对于新鲜事物，最好的就是直接呈现给别人看，费再多唇舌，大都只是无用功。
庄子上的婆娘们接连几日都没见放肉的柴房有什么动静，也不见王妃找人去搬那些放满了肉的大盆。足足等了四五天，憋着不敢去嚷嚷，又肉痛得晚上都睡不好觉。
到了第六天，薛茗予才让人将柴房里一盆盆的肉，用麻绳一个个串起来，系在屋檐下晒。因为实在是太多了，结果晒肉的那院子一进去，一排排全是肉，跟成肉帘子了。
冬天天气干冷，太阳也大，眼看着一天天的，湿答答的肉帘子慢慢不滴水了，又过了几天，开始晒得滴油了。等到了腊月二十二，偷偷跑过去看的妇人就看见那一块块肉，瘦的地方都晒得干硬硬的，肥的地方，晒得都成透明的了。
腊月二十三上午，薛茗予叫来了几个当日帮忙腌肉，看起来干净利索的妇人。取下一块肉，端坐在厨房里的小马扎上，她指挥，让一个妇人动手，其他人在旁边看着这腊肉怎么吃才好。
第一个就是清蒸。切成片儿，摆盘子，撒点葱姜蒜就蒸。庄户人都是干农活的，喜欢吃油水大的，蒸出来的肉，瘦的也不干硬了，肥的透亮透亮的还冒油，几个妇人都在偷偷吞口水。
第二种是先煮一滚水，然后切片，配了大葱叶子，或者豆角，先炒再焖炖。
第三种，切了片儿，配上常见的几种蔬菜翻炒，加水，大火煮开，焖一会儿就出锅。其实就是一锅杂烩，不过汤里都是浓浓的腊肉香，连那些蔬菜在浓白的汤里都显得格外诱人。
三种做完，婷姐儿都吞下了不少口水。薛茗予直接将做出来的几个腊味赏了妇人们。还告诉她们，那廊下挂着的肉帘子，都是赏给庄户上人家的。让她们吃完回去通知各家下午来领。
到了下午，薛茗予严庄头，让他主持将这些肉都给庄户人家分下去。按年龄，十岁以上的，无论男女一人二斤，十岁以下的一人一斤，六十岁以上的老人一人三斤。
正好分完了肉，家家户户能吃个香喷喷的小年饭。
这天晚上，整个田庄都飘着腊肉香。薛茗予和婷姐儿桌子上也是腊肉主打，无忧无暇，以及带来的锦绣锦瑟等小丫头，饭桌上也有另外赏的腊肉加菜。王妃说，这是小年夜。
&bp;&bp;&bp;&bp;二十四，薛茗予送婷姐儿的马车回四王府。婷姐儿跟她混了这么多日子，也该回去了。当然，婷姐儿的马车后面，还带了一车腊肉，一车新鲜的各色蔬菜。
如果是平时，薛茗予是会亲自送婷姐儿到八马胡同的。不过这都腊月底了，四王府肯定事情多，来往的客人也多。薛茗予很识趣的不去惹人嫌。相信卫妡冉也是支持她这么做的。
薛茗予又在田庄上留了几天，亲自看了一下准备开春种的香瓜苗育苗。这会儿天气太冷，先集中在一个大棚里育苗，等植株有一定高度了，那时也是立春后，就可以往其他大棚里移植。
到了腊月二十七，薛茗予轻车简从，悄悄回了山庄。随着她出来的，后面一辆辆马车，都是往各府送年节礼的新鲜蔬菜。直奔别院，让陈管家安排了往各府门房送去。
自从上次传了消息来，就一直没覃纭修的消息。
四王府她也不能去，过年到哪都能碰上人。艳京里到处都是过年的气氛，独独在山庄里，薛茗予觉得有点冷清了。她自嘲的想，或许是今年有所期盼，所以就觉得冷清吧。
陈管家每日都让人送不少帖子到山庄里来。都是年根年外各府的宴请。薛茗予都回绝了，让陈管家给人提前送去随礼，告罪一声就说她在庄子上养身体。
陆伯和张远过年也没回来，只让人送了信，说开春再回来。孝为先那边送的账本，薛茗予和无忧无暇三人一起核对的。孝为先如今在艳京是名声大显，生意上自然是财源滚滚。薛茗予看了最后那个数字简直难以相信，继而在给上到掌柜的下到伙计们发的赏钱上又翻了一番。
地龙早就烧起来了。覃纭修却终是没能回来过年，也没有音讯送过来。薛茗予每每想着，以梧州比之西胡的军力，那绝对是力压才对。大概是要在荒漠中揪出躲着的西胡皇帝有点难度吧。心里有一丝不安，想拎出来又找不着，想忽视又如鬼魅般萦绕不去。
这个年就是跟下人们一起过。
年夜饭，她依旧是让大丫头们陪着吃顿年夜饭。打牌守岁，年初一搬了几框钱串子，在下人们个个来磕头时，笑眯眯一人赏一串。
年初二去山上转了一圈，体力不够，足足花了四五天，才把前山后山转了个遍。林木多，果然空气好，哪怕现在到处是光秃秃的树干。
山上转完，薛茗予越发喜欢这山庄起来。没事儿就在琢磨着，山上该怎么弄弄才好。当然，依着山林，冬天是不成的，得春天夏天了才好摆弄。
以至于到了初八，她才想起来，这会儿二王府的新侧妃已经进府三天了吧。
初九，卫嬷嬷来了山庄给薛茗予拜年。今年特殊，薛茗予哪儿都没去，只让陈管家带了礼去各府代着拜年的，连着四王府也没去。没想到卫嬷嬷倒是来了。
卫嬷嬷还带了两车新鲜食材。说是第二日四王妃带着几个朋友来给薛茗予贺寿。
&bp;&bp;&bp;&bp;薛茗予这才想起来，原来第二天初十是自己十五岁生辰。自己都忘了卫妡冉却记着，一时感动得鼻子酸酸的。
卫嬷嬷说来的客人也不会多，大概就五六个人，想必山庄里能忙的过来，四王妃就只送了食材来。略坐了一会儿就告辞回去了。
一时间，磨刀霍霍向猪羊，倒是比过年那几天还热闹。无忧亲自去了厨房监工，把第二天要用的食材该分类的分类，配菜都清点出来。无暇则开了库房，连桌布都拿了新的大红撒金的铺上。杯盘碗筷，样样是要清点的。
到了晚间，主仆刚刚坐下来，无忧突然跳起来说道，“哎呀！山庄里好像没有酒！”
说完就风风火火去让门房套车，直奔别院。看得薛茗予和一众丫头们目瞪口呆。
无忧走了她也没闲着，被刚点完要用的器物摆件儿的无暇捉到了梳妆镜前，让她选首饰。这个素来是薛茗予最磨叽的地方，无暇难得大胆一回，提前捉刀。
鉴于上次在二王府的梗还没消化，薛茗予选了根金凤朝阳的独簪，华丽上没得说，份量也没得说。不管怎样，十五岁，是一个这个时代的女子，第一个最重要的日子。她也愿意从善如流好生装点一番。
至于手上的戒指手串镯子什么的，无暇也尽挑了华贵的让她选。薛茗予也都笑着一一从了。
第二天早早的，薛茗予就起来梳妆打扮，然后就被无忧陪着去垂花门处等着。其他各项安排，倒都是无暇她们做主。昨天晚上无忧去别院拿好酒，安嬷嬷樨嬷嬷和无忧也乐颠颠的跟了马车来。一个个都让薛茗予安心接待客人，还笑言后面的事情就恕她们替主子做回主。
卫妡冉，陈大奶奶，刘夫人王夫人，是一起到的汤七夫人，卢二奶奶是后到的。薛茗予心中想的，大概也就是这几位素来亲近的了。
“这回听湖画月妹妹不在，倒是无趣多了。”刘夫人一边打量着院落一边说道。
“这宅子不错，空气清新，远离尘嚣，若是我住这儿，也不想往外钻了。”陈大奶奶见薛茗予只是抿着嘴笑，不由得打趣道。
“喜欢以后就常来玩玩。现在是冬天没什么景致，也没来得及布置，等来年都拾掇好了，少不得要请几位姐姐来热闹热闹的。”薛茗予扶着卫妡冉，进了西二间，地龙的暖气就扑到了众人身上。一众丫鬟都上前服侍着脱去外边罩着的大氅披风和薄袄。
“寿星且做好，容我等献礼了。”卢二奶奶刚换好衣裳就拉着薛茗予，非得把她按在主位上坐好。
“二奶奶这是干啥？”薛茗予脸上微窘，“茗予一个小小生辰，哪担待得起在众位姐姐面前坐这主位的。”
“当然坐得！”卫妡冉杏目假怒，瞪得圆圆的。
薛茗予又推辞了一番，实在无奈，才去了主位坐好。坐也只坐了半边屁股，底下都是素来对她友善的，又都比她大，她倒是真的于心不安。
&bp;&bp;&bp;&bp;二奶奶第一个打开礼盒，是一套红宝石头面，粒子大不说，光泽还特别好。作为第一个打头的，非常体面。
“还好我没选头面，不然都不好意思拿出手了。”陈大奶奶笑吟吟从她贴身丫头处拿过她的礼盒。是一对通红透亮的红翡手镯。莹莹流光，夺人耳目！
“哇。真漂亮！”大家都由衷赞叹。手镯碧玉白玉绿翡翠都是常见的颜色，这红翡，却是非常稀罕的了。
一个个都是红色主打，薛茗予也感受到了两位对她生辰的真诚贺喜，连连道谢双手接过。
刘夫人送的是樽羊脂玉观音，入手玉质细腻，雕工精致，刘夫人还大大咧咧的说道：“恭祝九王妃生辰，祝愿九王妃能早生贵子！”
一时间薛茗予脸上通红，“馨月姐姐真坏！”
大家也都意会的嗤嗤笑起来。可不是么，十五一过，只等得九王爷凯旋归来，这对小夫妻那是谁也拆散不了的了。
王夫人送的一套赤金首饰，一柄喜鹊登梅金如意，一个瓜瓞连绵金项圈，一对多子多福金手镯。无不都是美好的喻意。
汤七夫人笑眯眯的承上她的，是两匹暮虹绫，两匹岳霞锻，两匹金丝羽锻，几匹料子一拿出来，登时大家都惊呆了。
“暮虹绫，那是前朝太后最喜欢的料子，还是织造局专供太后的衣料。”陈大奶奶三言两语就道出这暮虹绫的来历不凡来。
卫妡冉也是抚摸着感叹，“岳霞锻，色如霞光，这也是前朝西胡奉送的贡品。”覃纭修正领军对战西胡，七夫人这前朝西胡的贡品岳霞锻，送的可真是巧妙。
“金丝羽锻，真是华美至极。”卢二奶奶眼神在金丝羽锻上流连，“听说羽衣仙子在嫁与清涛先生前，最喜欢华美的衣料，这金丝羽锻就是羽衣仙子研制出来的。后来羽衣仙子随清涛先生隐匿，这金丝羽锻就再难觅。”
“姐姐这。。也太贵重了些。。”薛茗予在一丝丝惊叹中，明白了这六匹布料的连城价值，觉得这礼物实在是太过贵重了。
“琴音付知己，茗予妹妹可不要却了我一番心意。”汤七夫人微微笑着，却坚决要让薛茗予收下。“再好的料子，留在我这也是明珠蒙尘锦衣夜行，还不如让妹妹一番巧手去打造，才能还这些料子一个真正的名不虚传才是。”
“是了，若论做衣裳，谁能有茗予妹妹那般巧夺天工啊。”卫妡冉也点头，示意薛茗予大胆收下。
薛茗予捧了衣料，交给身后的无忧，叮嘱她好生收好，这才款款走下位子给几位夫人行礼，“蒙姐姐抬爱，茗予就收下了。各位姐姐的情谊，茗予定当不忘。”
“还有我呢。”卫妡冉拿出的匣子就很小了，里面是一对琉璃长流苏耳环。样子很好，但是看起来并没有特别之处。
“这是我从四爷那拿的，”卫妡冉神色严肃，“四爷说他小时候见云妃戴这耳环，流苏长长的，云妃娘娘一动，这琉璃就闪闪发光，觉得很好看。当时云妃娘娘就摘下来赏了他。”
&bp;&bp;&bp;&bp;大家一听原来是九王爷母妃用过的物件儿，一时都明白了，这对流苏耳环的意义，比之本身的价值，更要有价值。
薛茗予恭恭敬敬的双手接过。“茗予代九爷谢过四哥，四嫂。”
最后是婷姐儿，送了一件她从头到尾亲手裁剪缝制的大红花软缎百蝶穿花纹绫子袄。绣工虽然说不上多么出众，但是花样精美，针脚细密均匀，几位夫人一一拿了来看，对婷姐儿女红上的进步不吝赞美。
收完了礼物。薛茗予看到锦绣的身影在门外一闪而过，想到定是酒宴准备好了该落席了。“众位姐姐坐着饿了吧，今儿的酒菜可都是我这几个调皮丫头准备的，食材是四嫂准备的，我这寿星翁今儿是最懒的了。姐姐们和我一道去看看，我那几个丫头和嬷嬷整出来的饭菜可能入口。”
大家连连道好，还夸赞薛茗予治下有方，正要起身移步。忽听得一个尖细的声音传来，“丽妃娘娘有赏！”
薛茗予一惊，卫妡冉推了她一下，她才缓过神来朝门外走去，一个太监捧着礼盒正巧走到门外，“小的恭祝九王妃福寿安康。”
薛茗予听着这尖细的声音一阵不适应，忙从无忧手里拿了个沉甸甸的荷包递过去，“有劳公公跑一趟了。”
那太监笑眯眯收下，将礼盒高高举起，唱到，“适逢九王妃及笄之礼，丽妃娘娘赐凤尾九翠含金芙蓉簪一支，福禄双喜玉如意一对。”
“臣妾谢丽妃娘娘赏赐。”薛茗予镇定的磕头谢恩，双手举高接过礼盒。
“九王妃今日大喜，丽妃娘娘问，可行了簪礼？”那太监却是不走，还站着传了一句话。
“雷公公，正要去行簪礼呢，可巧丽妃娘娘送了这芙蓉簪，真是给九王妃添福了。”卫妡冉给月华使了个眼色，月华就悄悄退了出去，还拉上外面立着的无暇，两个丫头赶紧去给簪礼做准备。
山庄别的不多，就是房子多，而且都是新布置的。找一个明亮的厅堂容易的很，无暇拉了几个小丫头去摆香案，端茶水。留了月华在这边盯着，自己则赶紧回到王妃身边报信去。
她气喘吁吁的跑过去，就恐怠慢了那个细声细气的雷公公，谁料到刚走到院子里，一看，咦？王妃怎么又跪着了？
那雷公公和众位夫人在一旁看着，另外一个年纪老迈的公公在朗声说话。
“九王妃及笄生辰，圣上有赏。。”
“赏福禄寿三星翁一尊，赏金镶玉头面一个，赏珍珠海棠头面一个，赏碧玉合欢如意一对，赏贡缎十匹。”
“谢皇上赏赐。”薛茗予磕了三个头谢恩。起了身又着无忧给登公公一个红封。
“恭喜王妃得了宫里赏赐，及笄礼吉时快到了，您看。。”无暇面不红心不跳的上前一步。
“这。两位公公舟车劳顿的，陈管家，你陪两位公公好喝杯好茶，润润嗓子，再一道过来观礼吧。”薛茗予一眼看到了人群里也是来讨杯酒喝的陈管家。
&bp;&bp;&bp;&bp;“是。两位大人这边请。”陈管家见王妃当众点了自己的名，喜滋滋的去办差。
“众位姐姐请随茗予来。”说完薛茗予昂首信步，由无暇扶着往外走去。
雷公公和登公公喝完茶，来到致远厅时，厅堂里檀香袅袅，卫妡冉站在正中主持，陈大奶奶当了正宾，汤七夫人当了赞者，王夫人作为乐者在一边抚琴。
无忧无暇无尘三人是执事，奉冠笄协助正宾。以三个托盘分别盛了发笄、发簪、钗冠，三位执事托着，立于场地南端西侧从西向东依次排列。卫妡冉致辞完，拿过托盘上的羊脂玉梳，轻轻解下薛茗予的头发，梳了个惊鸿髻，并在托盘里选了丽妃娘娘所赐的凤尾九翠含金芙蓉簪。
本来是因为有两位宫里的公公来观礼，所以都是临时上阵。但是每一位在执礼时都非常认真虔诚，使得端坐着受礼的薛茗予忽然觉得这一刻庄重而神圣起来。一时想到了远在千里的祖母。如若是在薛府，想必祖母也会为她精心准备这一场及笄礼。
而细数来艳京的每一个日子，薛茗予由衷感慨，自己没有负了祖母的期望，一路上自己每一个步子，都没有虚度，都对得起远方牵挂自己的亲人。
礼毕后，宾客齐齐移步入席。薛茗予礼貌的留两位公公，没想到两位公公都笑眯眯的应了下来。各位夫人心里都诧异不已。若是没有主子吩咐，这两位大忙人哪里那么好巴结的。宫里对九王爷的恩宠，真是实至名归！
因为还是正月里，各府事务都很繁忙，吃过饭，就都结伴告辞了。婷姐儿也一步三回头不舍的跟着卫妡冉走了。过年家里来来往往的客人最多，婷姐儿作为四王府大小姐，也是有责任招待随各位夫人上门的小客人的。
到了晚上，今儿上上下下忙忙碌碌一天的仆妇们，都一个个来给薛茗予磕头贺寿。薛茗予笑呵呵的给每人都打了赏，还让厨房里去准备，晚上人人赏一大碗什锦长寿面。
忙活了一天，到晚上疲惫的躺在床上，薛茗予心里又是新奇，又是开心。宫里都下了赏赐，想必现在就有不少人知道了消息，还有今天来观礼的夫人们。这些都是她这几年的收获吧。
只是满满的心房里，还有一点点的失落。覃纭修。。如果也在，不知道会送什么及笄礼给她呢？唉，也不知道他何时能回。
就在薛茗予十五岁生辰第二天，艳京各个大宴小宴上，到处都在窃窃私语昨日宫里连出了两道赏赐给九王妃时，一道惊雷般的战报传进了皇宫。
而这次，四王爷覃纭伽只能在入宫前几个时辰拿到详细消息。卫妡冉称病，连婷姐儿都没带，悄悄从四王府后门上了马车去云雾山庄。
“西祁驻军遭西胡八万大军夜袭。。”
“西祁大败。负责驻防的平西将军被割首级悬于城门。。”
“率队捉拿西胡皇帝的九王爷至今未归。。行踪不明。。”
&bp;&bp;&bp;&bp;昨日还语笑晏晏，卫妡冉也不忍将这个坏消息在次日凌晨就带来给薛茗予。可是她不告诉她，难道等圣旨来告诉她？等外面的嘲笑讥讽来告诉她？
薛茗予脸色惨白。
西胡竟然集结了八万大军夜袭？那么之前的连败，只是一个诱敌的假象！那么此前覃纭修率小队去荒漠追杀的，只是这场诱敌之战最香甜的一个诱饵！
难怪这么久，都没有传来消息。难怪自己心里总是隐隐不安。
“茗予。。”卫妡冉见薛茗予听完怔怔发呆，心里苦涩，上前握住薛茗予冰冷的双手。“你放心，你四哥与九弟同心，已经进宫了，他定然不会眼看着九弟失踪的。。皇上也不会。。”
薛茗予忍住胸腔里的害怕和悲恸，红唇倔强的抿成一条线，“对！皇上绝对不会任由西祁战败！我也相信覃纭修一定会回来！”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一定能等到好消息！”
卫妡冉见这个才比婷姐儿大三岁的小女孩，脸蛋倔强，眼神笃定，心里顿时又酸涩又心疼。
正月十五，元宵宫宴。
虽然西祁战事失利，圣上已经密令西祁附近三郡驻兵支援。但是梧州乃泱泱大国，岂会因西祁边境暂时的失利而自乱阵脚？说起来，哪怕是艳京大街上随便捞个老百姓，他都会说，西祁战败那又怎样？小事一桩！
一旦举兵压境，踏平他西胡都是轻而易举的。
多年来，梧州对西胡的态度向来都是，你不犯我，我不犯你。因为西胡境内全是荒漠，百姓逐水草而居。真要打，梧州要拿下，肯定得在那寸草不生的地界儿损兵折将。要真打下来了，那贫瘠的土地和梧州折损的将士来比，太不值得了。
所以一直是西胡扰境，西祁驻军镇压。没事儿来挑衅，就给你血的教训。每隔个三五年都要来一次。
这一次唯一的不同，对于梧州来说，就是想借这事儿给九王爷套个军功加个光环。
对于西胡来说，他们舍下了皇帝当诱饵，想拼死在冬天来临之前挣扎一把。
出乎意料的，梧州中计了，西胡偷袭了，九王爷追击失踪了。
正月十五的月色依然是那么皎洁。去往皇宫的大街上，各式豪华马车轱辘转动的声音络绎不绝。
端坐在广寒殿前的帝后宝座，在皎皎月光下依旧那么华丽贵气，如蚂蚁般忙碌的宫人们进退有度谦卑有礼，前前后后到来的各个大臣和贵妇，相互见礼举止优雅。
谁也不敢在这新春佳节提那晦气的西祁战报。生恐落入了谁的耳朵掀起了声浪惹了还未驾临的帝后不快。
卫妡冉自然也是在这一片祥和安乐之中。她戴着掐丝珐琅五彩玳瑁的左手，正在高高鼓起的腹部轻轻抚摸着，脸上噙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右手扶着有些微酸的腰。
二王爷和八王爷都来了，各自为营到处和重臣交谈，这些在卫妡冉的眼里都像一场笑话。两个急红了眼争抢的人，都没有意会到自己这副嘴脸，在那些卑躬屈漆的大臣眼里，根本没得到任何的尊重和信服。
&bp;&bp;&bp;&bp;当卫妡冉的目光看到四爷，四爷身边的人，真不比二王爷和八王爷少。不过四爷总是恰到好处的提起一个话题，翩翩君子般谈文论道。时而虔诚求教，时而侃侃而谈循循引导。
卫妡冉的目光看向二王妃和八王妃。二王妃在命妇堆里，一如既往的眼高于顶不屑一顾。八王妃则心不在焉的和人说话，视线离不开一边在乳母怀里病恹恹的小世子。
不远处，陈大奶奶，王夫人，也在和命妇们交谈。不过她们之间，亲密多了一些，疏离少了一些。亲切多了一些，戒备少了一些。陈大奶奶和王夫人还时不时看她一眼，交换一两个默契的眼神。
卫妡冉悄悄看了眼怀表，瞥了眼那冰冷华贵的宝座，那两位。。应该快要来了。
卫妡冉轻轻招来一个宫女，“扶我去更衣。”孕妇的琐事总是特别多，而她向来都习惯，在事情来临之前，做好万全的准备。
她不知道，在她起身离去后，众人都为了帝后即将驾临慢慢归位。这时，广寒殿月亮门处，出现了一抹高挑的身影。
薛茗予嘴角微微上扬，尖尖的下巴微微抬着，漂亮的大眼睛直视着每一个向她投来的或惊讶或不屑的打量目光。双手交叠在大红遍地金飞鹤流仙裙上，纤长的手指上硕大的绿茵茵帝王绿盘蛇形戒指看起来冰冷而诡异。
每走一步，压裙的一对赤金向日葵流苏就犹如魅惑般带动着人们的视线。还有裙摆下稍微露出来的绣鞋，上面波光粼粼的帝王绿镶嵌的流云纹，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惊得眨了下眼睛，原来九王妃用帝王绿做鞋面，竟然是真的！
薛茗予走到殿中时，正好所有人都就了座，登公公熟悉的尖细嗓音仿佛勾魂一般将众人拉回了现实：“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刚刚回到座位的卫妡冉，她心里还来不及掩下惊讶刚刚看到九弟妹的惊讶，在宫女的扶持下和众人一起盈盈拜倒，恭迎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赐座！”
“谢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了身的大臣们和命妇，第一时间都去看那殿中跪下的美丽女子。
二王妃嘴角翘起一个冰冷的嘲笑。哼！这个时候还不乖乖在家躲着，跪倒这里来，不是找死的么！大过年的，皇上最忌讳不吉利的了。
“下跪何人？”果然，二王妃听到宝座上的皇后娘娘声音威严。
“回皇后娘娘的话，那是九弟妹，恐怕是找不着自己的位子了吧。”二王妃讨好的抢先答话。不怀好意不明而喻。
皇后娘娘皱眉，二儿媳总是这样沉不住气。她怎么不认得那是谁，旁边的嬷嬷早就悄声告诉她了。她想给个难堪，哪料得二儿媳竟这么没眼数的拿去显摆。
“臣妾薛茗予，代九王爷恭祝皇上和皇后娘娘身体康健！千秋万代！”薛茗予盈盈浅笑，施施然拜倒。凌云髻边并插的两支镶珠嵌宝梅英采胜簪在月光下光彩夺目，映衬得额头洁白莹润，乌丝如黛。
&bp;&bp;&bp;&bp;“还不给九王妃看座！”不等皇后娘娘出声，皇上略带不快的声音响起。
“喳！”登公公打了个千儿，竟然亲自跑下去指挥两个小太监补一张案几在八王妃身边。看得下面的大臣和命妇们目瞪口呆。登公公这是怎么了，登公公一般不离皇上左右的，皇后娘娘对登公公都是客气的很，这竟然去给九王妃张罗座位。。
“谢皇上赐座！”薛茗予宠辱不惊的行礼，朝登公公摆好的位置走过去，款款坐下。举手抬足间不慌不乱，大方而优雅。
谁也没注意到被人晾一边的二王妃气白了脸。
宫女们一道道上菜，其实端上来，已经没多少热气了。八王妃就坐在她右手边，小声的介绍着这些菜式，薛茗予眯眯笑听着，原来宫宴的菜色都是固定的。她自然是在家吃饱了过来的，装装样子就行。
斜对面卫妡冉抽空递过来一个询问的眼神，人多离得又远，薛茗予只得微微笑一下。那日卫妡冉告知了她覃纭修前方失利，薛茗予心里又慌又乱，在山庄整整几日都神思恍惚。山庄上上下下也知道了消息，只是没人敢去跟薛茗予提一句的。也只能劝她多吃点多睡点。
十四晚上，樨嬷嬷来给她请安。薛茗予还以为樨嬷嬷也跟其他人一样，怕她害怕担心。
哪只樨嬷嬷开门见山就说：“王妃，明日十五，宫里还照常举行宫宴呢。王妃你去不去？”说完樨嬷嬷就走了。
薛茗予呆呆坐了半晌。宫宴？任他覃纭修战胜还是战败，该歌舞升平的还是歌舞升平。顶多，只是别人酒酣时一句嘲笑罢了！
不行！所有人都觉得覃纭修凶多吉少，她也要相信他能回来！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她的笑话，她偏偏不要！
没有最后的坏消息，那就是好消息。没有最后的坏消息，她一滴泪都不要流！
所以养病多日的九王妃，就这么盛装之下笑颜如花的来了。
一场场歌舞如繁花般在众人面前开幕谢幕，薛茗予恰到好处的随着众人一起称赞，拍掌，不时和人群里的汤七夫人，卢二奶奶，靖江侯夫人等人举杯。好在宫宴上将就的就是个派头，姿态，轻轻抿一口就好。
歌舞空歇片刻，二王妃笑着站起，朝薛茗予举杯，“本王妃敬九弟妹一杯。九弟身在前线，生死未知，九弟妹能笑坐看歌舞，实乃本王妃所不及也。”
说完，场面上骤然一冷。原本左右小声交头接耳的人都将目光投向了盛装打扮的九王妃。虽然个个为二王妃在这喜宴上提及前方战败而捏了把冷汗，但是也都想知道，这么漂亮精致的面孔，在二王妃的咄咄逼人之下会否变色。
唐皇后几不可见的勾了下唇角。让承熙侯府废了一个嫡女，又屡次拒绝了二王爷的招揽，活该让她吃吃排头！
“二王妃敬酒，茗予岂敢不喝。”薛茗予在宫女扶持下盈盈站立，举起酒杯的素手如白玉般无暇完美，同样完美的，还有那嘴角微微上翘淡定如空谷幽兰般的倾城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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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不过薛茗予的酒杯，却没有往嘴边送的意思，只举在空中，狡黠的眸子在娇娇月光中格外闪亮，“说来我们九爷在前线生死未知，茗予该敬九爷一杯才是。试想若是没有那千万官兵镇守四方，哪有我们此刻的歌舞升平？”
“哼！说得好听！”二王妃嘴角往下一撇，“西祁失利，皇上没有怪罪就罢了，还敬酒？也配？”
二王爷此时正在天人交战，他知道自己王妃有多少斤两，可是一直忍耐着没有开口阻止。九弟风头刚起，他们夫妻费尽心思想要拉拢却总是不成，既然得不到，不若让他失了圣眷，继续做一个废弃的棋子罢了。
二王妃神色一变，薛茗予顿时敛去了笑容，俏脸上严肃，美人冷脸，“二王妃此言何意？西祁战事乃家国之事，蛟龙也有在泥潭中挣扎的时候，何况梧州比之于西胡，那好比大象和蚂蚁。难道二王妃觉得我们梧州还胜不了西胡吗？”
此言一出，不少言官恨不得拍手称赞。一个女子有此番心胸和智慧，且临场的那份淡定，真可谓少见。
二王爷心脏一阵收缩，不好！此女口才上简直甩了自家婆娘几条街不止，他给二王妃使眼色叫她赶快收兵。
岂料二王妃被薛茗予在大庭广众之下堵住了嘴，心里一阵憋闷，又怎奈皇上端坐在上，二王妃急红了眼，还哪里收的住，只想把场子找回来。“梧州当然胜得了西胡，本王妃什么时候说梧州胜不了西胡了？九弟妹就会狡辩，本王妃问你九弟生死不知，你还在这喝酒看歌舞，你还有没有良心了？”
“我有没有良心？”薛茗予不怒反笑，眼神如刀子般死死盯着二王妃，“茗予的夫君即使生死未知，那也是光荣的，他是为了梧州身陷险境。二王妃口口说本王妃不该喝酒不该看歌舞，难道二王妃就断定九王爷身死他乡了么？”
“你。。”二王妃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承认了她就落下个恶毒的名声，不承认，那她一直较的个什么劲儿？她突然看到皇上冰冷的眼神落到身上，顿时吓得手脚发软。她怎么敢断定九王爷死了，她都忘了，九王爷除了是九王妃的男人，还是皇上的儿子！
薛茗予忽然将酒杯举向端坐在龙椅上面色冷肃的皇上，“皇上，作为一位父亲，都能坚信覃纭修定能凯旋归来，我作为一个妻子，当然更能相信！皇上，臣媳觉得这杯酒该敬九王爷，和远在梧州边关的千千万万的将士，请皇上恩准！”
说完薛茗予走出了位子，走到殿中，举杯跪下。那精致美丽的面容，优雅从容的姿态，犹若神女般虔诚而庄重。
皇上良久没有说话，却俯身拿起了桌上的酒杯，也举了起来，“朕，准了！”
二王爷的眼神如果能变成刀子，此时恨不得将二王妃千刀万剐。二王妃此时才回过神来，她不该当众将九王妃逼出这么多话来，她瑟瑟发抖，犹如战败的老鼠。
&bp;&bp;&bp;&bp;“臣媳谢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薛茗予敢保证，这是她从小到大磕得最认真的一个头。
四王爷扶着大肚便便的卫妡冉，也举杯站起来，“皇上圣明。本王爷提议，大家一起，给边关前线，千千万万守家卫国的将士们，敬一杯酒！”
此时四王爷的提议犹如佛语金音，无论文官五官，都心存感激的起立举杯！皇上都敬了！谁敢不敬？
二王爷狠狠压住内心的怒海，推了把还在惊惶之中的二王妃，举起酒杯就跟啪啪啪扇自己巴掌一样。
如此稚嫩之中难掩绝色，高姿态中高傲有骨气的女子，无疑是这场元宵宫宴中的最大亮点。
从宫宴回来后，薛茗予就结束了避世的生活。
她首先自然是去了八马胡同。到的时候，估摸着卫妡冉刚吃完早饭。果然，走近雨泽院时，桌子上的杯盘还没收拾完。
“嫂嫂。”薛茗予去接了月华手中的白棉布帕子，帮卫妡冉净面。又捧了痰盂，服侍她漱口。
“要你做这些干什么。”卫妡冉有些不好意思。虽然说是妯娌，但是薛茗予在西凉也是顶着郡主头衔来的。“你来的这样早，可用了早饭？”
“用了。”薛茗予微微笑，其实她早上不光好好吃了一顿早饭，还敷了个黄瓜面膜才出的门。
“唉，看你气色很好，我也就放心了。”卫妡冉上下一打量，眼睛里虽然略带愁绪，却不住的满意点头。
薛茗予低头，“那日进宫，还是樨嬷嬷敲打我，才将我从惊惶中叫醒。只是没提前跟嫂嫂商量。。”
卫妡冉见她竟然为了那日进宫的事解释，心里一暖，“傻丫头。你能振作，嫂嫂我开心还来不及呢。前线自有爷们打拼，我们在背后，和平时享受富贵，凶险时也不能弱了阵势。茗予你做的很好。四爷都多有夸赞呢。”
薛茗予见卫妡冉发自肺腑的不计较，这才微微勾起唇角，“不知可还有九爷的消息？”
问完，她就后悔了。以覃纭修和覃纭伽的关系，一旦有了消息，卫妡冉定然第一个去通知她的。
“消息是有，不过不是九弟的。”卫妡冉叹气，“是宫宴前，四爷接到的消息，朝廷派去支援的大军，还未到驻扎地，夜里扎营时被西胡兵马夜袭，损伤过半。。”
“九弟和他带去追杀西胡皇帝的小队，却还是了无音讯。。”
“西祁边境非常乱，百姓惊惶，四爷的人在西祁暗中的势力也损失不少，力量弱了很多。所以之前的消息，我们收的很迟，新消息打探的也慢。九弟那边，九弟一没了音讯，他那边接头的在战乱中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也是没了消息送出来。。”
“茗予，四爷已经在往西祁加派人手了，一定会全力以赴搜救的。。”卫妡冉坚定的看着薛茗予，生怕她在害怕中垮了下去。
“嗯。我相信四哥。”薛茗予感激的一笑。看来西祁战乱的范围不小，连四王爷和九爷的势力都受到了波及。不过她再担心也是鞭长莫及，只能寄希望于四王爷了。
&bp;&bp;&bp;&bp;陪卫妡冉略坐了一会儿，薛茗予听说婷姐儿这几天窝在婷意居给未来的弟弟妹妹做小衣服，又看到廊下站了几个婆子，定是等着给卫妡冉回事的，薛茗予就起身去婷意居看婷姐儿的针线活，也好让卫妡冉忙自己的去。
到了婷意居，陪婷姐儿做了会针线活，薛茗予就想告辞了。想到卫妡冉这会正忙，自己常来四王府也算不得客，就跟小主人婷姐儿打了个招呼，只说是还要去几个铺子里看看，婷姐儿一听，立马放下手中的活计，送薛茗予一直送到垂花门，还果真一副小主人的模样。
一上了马车，放下了帘子。薛茗予就敛去了脸上多余的神色，冲无琴道，“子衿姑娘这个时候该在哪里？”
无琴向来像个隐形人一般，寸步不离跟着却鲜少说话，王妃一问，她倒愣了一下，“回王妃的话，子衿应该是在眠月画舫的。”
“这个时候子衿姑娘有没有客人在？”薛茗予想了想问道。她在卫妡冉说道覃纭修的人也受了重创没了联络时，就捕捉到一点影子。后来心不在焉的陪着婷姐儿做针线，思路就越来越清晰。
既然四王爷在加派人手往西祁去，她不如去探探覃纭修自己的底牌。或许覃纭修自己的线路上，有有用的消息，如果能联络上覃纭修在西祁那边的势力直接去救援那就更好了。
无琴被薛茗予直接问道有没有客人雷了一下，眉角忍不住抽搐一下，“一般上午是没有的。”
“那就去眠月画舫。”薛茗予发了命令就闭上双眼。
眠月画舫。每逢三六九就泊在俪水河畔。今天正好十六。
这不是第一次薛茗予和子衿见面，却是第一次来这画舫。
高高的三层红木精致小楼，宽大整洁的船沿，开阔光洁的甲板。随着河风轻轻飘动的布幔，仿佛看见那抹飘动的粉色，就能闻的见佳人香味。
问了声无琴，无琴却说不用通传，带头走在了前面。薛茗予登上小船，走上甲板。心里五味杂陈。
彼时她还是小心翼翼想站稳脚的小雪，搜肠刮肚寻了首写风的诗，才求得子衿姑娘给小风别院题了三块牌匾。她曾经还洋洋自得的写信告诉皇甫新龠，艳京伊人风采如何惊才绝艳。她眼巴巴去赴佳人邀请，却因为跋扈的秦四就躲到了一边吃了一肚子美味的烧鸡。
“民女子衿见过九王妃。”那顾盼生辉倾城绝色，此刻就匍匐在自己面前。
薛茗予在如黄莺般悦耳的嗓音中回神。“子衿姑娘请起，不用多礼。坐下说话吧。”
“谢王妃。”子衿施施然站起，待薛茗予在主位上坐好，才款款走至一旁坐好。哪怕一个眼神，一个转身的动作，都堪称风情万种。
“九王爷在西胡失去消息，不知子衿姑娘可有消息？”溶音还在山庄，一般薛茗予出来都是带着无琴，有特殊事情才会派了溶音去做。所以从她有了这念头，到找到子衿这里来，还未曾来得及问溶音一声。
子衿却有点迟疑，“不知王妃这是何意？”
&bp;&bp;&bp;&bp;薛茗予心里起了一阵疑惑。覃纭修那时将溶音给了她，说起过，溶音和子衿是结拜姐妹，都曾是他身边出色的斥候。怎么子衿此时的语气如此淡漠。“我没有王爷的音讯，四王爷那边，也遍寻不着。所以若是子衿姑娘有什么消息，还请告知一下。”
子衿没有说话，却是勾起魅惑的唇角，冲着薛茗予笑了起来。那飞扬的眉梢，简直要让春花秋月都随之失色。
薛茗予脸上尽量保持着尊重，不动声色的看着子衿脸上盛开的笑容。她的直觉告诉她，这好像没办法如她想象中那么顺利，好似存在着什么隔阂。不过子衿好歹是覃纭修的人，且是放在明面上和权贵周旋，她想尽量去尊重覃纭修的伙伴。
“王妃放心，战火是烧不到艳京来的。您不管是在别院还是山庄，都是绝对的安全。”子衿声音婉转动听，不快不慢，如玉珠般钻进人的耳朵，此刻，却带着一丝敷衍的意味。“至于王爷。。他自然有他的安排。。”
薛茗予抿紧了嘴巴，努力克制着心里的不耐烦。子衿把她当作不谙世事上门无理取闹的深宅妇人，言语间只是想哄着她回去，却一点透露的意思都没有。
“子衿姑娘的意思本王妃明白。不过，我觉得，此时此刻，王爷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四王爷在西祁的势力受损，纵然是加派人手也是鞭长莫及。若是子衿姑娘有有用的消息，不妨告诉我和四王爷。子衿姑娘自然是知道的，四王爷虽然身在艳京，心里却甚是记挂王爷的，但是艳京这边牵一发而动全身。。不知九王爷在西祁那边的人手受创是否严重？还能不能组建起来潜进荒漠救援？”
薛茗予小心翼翼的处理自己的措辞。拉上四王爷，是希望子衿态度上能正视。而语气上却还是彬彬有礼，覃纭修生死未明，她需要借助一切力量，不能掀起内杠。
子衿眉梢一挑，眼底压抑的光芒一闪而过。小王妃好似没那么好打发呢。她看见无琴在王妃身后朝她使眼色，呵呵，她可不是任谁都可以摆布的。不过。。她子衿最擅长的，就是周旋。
“王妃稍安勿躁。王爷留下的人脉，即使没有王爷的指令，也会见机行事的。”子衿小心翼翼的转动着手里的菊花纹薄胎官窑茶盅，“而有些事情，事涉机密。。子衿只能说无可奉告，还请王妃见谅。”
子衿波光潋滟的眼睛直视着端坐在上的稚嫩身影，丰唇含笑。赤果果的挑衅不明而喻。
无琴握紧了拳头，死死瞪着下首不知死活的子衿。而薛茗予脸上却收起了严肃，唇角微翘，“你确定你今天什么都不说？”
子衿觉得很有意思，嫩得跟淡黄小鸡一般的小王妃，竟然语带威胁。“王妃请见谅，子衿说过了，事涉机密，无可奉告。”
薛茗予目光森冷地扫视了子衿一眼，“我相信你是王爷的得力手下，才来与你相商。就算你信不过我，也请将王爷的安危放在首位。”她心急如焚，奈何子衿这般搪塞，此刻不得不说个请字，已经是她的忍耐极限。
&bp;&bp;&bp;&bp;子衿缓缓喝了口茶，不疾不徐的说道，“子衿跟在王爷身边的日子，可比王妃长远着呢。我的忠心，不必对王妃诉说。再说了，王爷的安危，自是有我等跟了王爷多年的手下操心，难道王妃有何妙策良方不成？”
此言一出，整个房间里的气氛凝成霜雾般滞涩。薛茗予已经从座位上站起，定定的看着还犹自坐着妩媚动人的子衿，“本王妃来，第一是担心王爷的安危，第二，是希望王爷留下的所谓忠心耿耿的手足，能竭尽全力去营救他。”
无琴跟在薛茗予身后往外走去，走到门边，偷偷回头狠狠瞪了子衿一眼，又赶紧跟了出去。
看着无琴和王妃的身影消失在甲板上，子衿的笑意全然不见，未喝完的茶杯狠狠一掷，摔在王妃刚刚坐过的雕花宽背椅上，瓷片碎了一地，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哼！什么东西！就她个乳臭未干的臭丫头，跟了个没用的女人还敢来瞪我！”子衿想着无琴的眼神就生气。
“姑娘和她置什么气。”一个面容平淡，圆脸上点点雀斑的婢女打扮女子端着托盘撩帘子出来，用罗帕包了手，蹲下轻轻将地上的碎瓷屑子拾到托盘里。
“从前溶音和流云就护着她，教她那么多东西她有什么用？天天跟着个废物端茶倒水的。。”子衿贝齿咬着下唇，眉眼瞪着已经不见人影的远处。
圆脸雀斑婢女蹲在那，也看了眼子衿视线直指的地方。“无琴是天天端茶倒水，可是。她终究是进了别院。。又去了云雾山庄。。总归是跟着爷的。。”
“雀儿！”子衿狠狠一拍桌子，恨不得将刚刚听到的话全都塞回这名唤雀儿的嘴里去。
她最听不得这话，跟着爷。。那是她从小心心念念，也觉得必然会成事实的，可是，毫不相干的女子爷娶了，溶音和无琴也进去了，偏偏她，****在这雕廊画栋的画舫里，没有终日。
薛茗予从跟子衿说完话，一直到上了马车，都不再开口。闭着眼睛不知道想什么。无琴在一旁默默看着，心里着急，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才好。想了想，出去坐到了赶车的马夫身边，将空间留给王妃。
薛茗予在马车里躺下，闭上眼睛，才缓缓松开用力握紧到指尖发白的拳头。
长袖善舞的子衿，却对她的询问视若无睹。
从子衿将她当无知小妇般搪塞，从子衿语气里若有若无的不屑，薛茗予不难想象，子衿对覃纭修，可能不仅仅只是下属对待主上。
她不是那些不知男女复杂****的女子，纵然前世没有恋爱过，也看过无数恋情复杂剧情离奇的小说和电视剧。她和唐三小姐第一次爆发冲突后，她就想过，子衿，自始至终都是覃纭修放在暗处的棋子，那么覃纭修和子衿相见就定然会避开别人的视线，可是那一次，就那么巧的让唐三小姐知晓了捅到她面前来。
&bp;&bp;&bp;&bp;对于一对惯于做地下工作的主仆来说，这种暴露，绝对是一个大漏洞。从这次子衿的态度来看，那么必然是子衿单方面有意暴露的。恐怕坊间流传的关于子衿得不到心仪之人，便停留在这眠月画舫以待良人，恐怕这些传闻真真假假都是有的。
薛茗予心里讥讽一笑。
覃纭修习惯隐匿在权贵的视线里，但是他的卓越不凡在他众多属下眼里，却是掩藏不了的。
不过子衿这般聪慧果敢的女子，还是迷惑在自己深陷的局里。
薛茗予对自己对容貌当然是很自信的。不过不可否认，子衿是个绝色，而且是男人眼里的绝色。成熟魅惑，宛如尤物般挑动人的每一个感官。
但是若是一个男子喜欢一个女子，绝对不会将她陈列在众多色眯眯的男人面前的。即使只是眼神的亵渎，那也不会被容许。
子衿这些小小的别扭，薛茗予真心不放在心上。自己怀里一块热乎乎香喷喷肉，让狗惦记着了多年都没咬上一口，你还能不让那狗流哈喇子了？
她心里愤愤气闷的却是自己。子衿说的对，覃纭修的人，不管是子衿，还是那些暗处的明处的，艳京的西祁的，无论忠心与否，那都只是臣服于覃纭修的。说白了，他们人人都为覃纭修出过力流过汗流过血，而她薛茗予，空有一个金光闪闪的王妃头衔，却并没有任何足以让这些覃纭修手足信任，信服的地方。
早前还在为给她带来如雪花般银钱的孝为先、大沥田庄而沾沾自喜的薛茗予，一下子像被拔了塞子的气球，气馁的不行。
所以她到最后，都只能一再的向子衿表明她的担心，她希望有人能尽快去支援。因为除此之外，都是她薛茗予力所不能及的。
薛茗予脑子里抽吸剥茧的将自己纷乱的心绪理清，才恍然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云雾山庄，并且已经在几个丫头的摆弄下换下了满是风尘的衣裳。
她一身清爽，无忧无暇忙忙碌碌却是神情忐忑，想必是刚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让她们担心了。
“无忧，换杯茉莉蜜茶来。”薛茗予看着杯子里热气腾腾的牛乳红茶皱了皱眉。
她并不喜欢甜腻的口味，当初这牛乳红茶也是为了在听湖画月迎合旁人的口味。后来一直迎来送往的，牛乳红茶就成了别院常备的一种饮品，此时，她却看着特别厌烦，想起自己喜欢的口味清爽的茉莉蜜茶来。
“溶音在不在？”薛茗予想了想，子衿那没消息，溶音应当是对她知无不言的。毕竟溶音和无琴是覃纭修拨给她的，向来办事也得力。
“奴婢这就去请。”无暇抢在无琴前头说道。今天是无琴跟着薛茗予进的画舫，具体什么情况她们也不知道，她还是跑腿的好，说不定王妃要和无琴说些什么。
薛茗予却是没注意到这些。无琴话少的可怜，贴身伺候的事情向来都是无忧无暇，顶多是出门在外，薛茗予想起身后还跟个无琴能觉得安心点，平时真没往她身上投注多少注意力。
&bp;&bp;&bp;&bp;“奴婢见过王妃。”薛茗予见溶音规规矩矩的磕头，心里觉得很奇怪。
覃纭修的属下，她接触过的，无琴，溶音，执剑，挽弓，都是很知礼对人恭敬的。子衿今日那一丝倨傲就值得让人回味了。
覃纭修长年不在艳京，子衿能让他那么信任的委以重任，相当于情报间谍第一把手，在收敛自己的情绪和脾气上，绝对不会如此鲁莽。难道女人的智商在遇到了****，真的就那么急转直下降为负？
薛茗予莫名想笑，一看，溶音还跪着，赶紧伸手虚抬，“快起来。坐着说话吧。”
无琴搬了锦墩让溶音坐下。
“你能不能探知王爷那边的消息？”薛茗予直切正题。
溶音的神色却是让薛茗予心生不安。“奴婢现在没有权力得知王爷的消息。。”
“王妃，”无琴急急走到薛茗予身前跪下，“王爷说，奴婢和溶音姐姐跟了您，就是您的人，专心一意帮您办事，为您分忧。但是溶音和奴婢就从原来的组织出来了，所以。。”
溶音恐怕还不知道王妃今日去找子衿的事，如果不说明，王妃还以为个个都如子衿那般敷衍塞责。
“对，就是无琴说的这样。”溶音奇怪的看了眼今日话格外多的无琴，“王妃要办的事情，若是需要王爷的人手，也是可以的。但是王爷那边的事情，自然有王爷的人办了。”
薛茗予呐呐不语，只叹了口气。
“那你跟以前的人还能联系的上吗？”薛茗予想了想，觉得不能放过一切可能，“你能不能去找找流云，让她也帮忙打探一下。我想知道有没有王爷在西胡荒漠的消息。。还有，你们看看能不能联系到在西祁残余的伙伴，他们离西胡近，也了解局势，能不能尽快去组织救援？”
“好！奴婢这就去。”溶音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她是王妃的人，但是作为王爷的属下，她能体会到王妃的担心。以前的伙伴如果集中她和流云子衿，应该能知道更确切的消息。而且王妃说的对，能利用西祁的人救援是最好的，别的不说，荒漠里最怕的就是迷路，缺水，断粮。尽快寻得王爷的下落才是最重要的。
薛茗予眼里酸涩的想落泪。溶音痛快的答应让她紧绷的心脏找到一丝希望。
“等等，你去找流云，但是不要找子衿。”薛茗予心想，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溶音爽利，她也省得溶音去走弯路。
溶音不明所以的看了眼无琴，无琴却惭愧的低下头不看她。
“子衿那边，本王妃今天去找过她了。她说的也对，事涉机密，我无权过问。”薛茗予言简意赅，却没带太多个人色彩。
“但是你和无琴是我的人，我想知道王爷的情况，想让人能尽快去找到他。你要帮我。”
溶音沉稳的内心闪过一丝敬佩，无比郑重的福了下，眼神坚毅，“请王妃放心，溶音定然会尽心尽力。”
&bp;&bp;&bp;&bp;溶音在年岁上长了子衿七八岁，她早知道子衿的心思。这么多年子衿的出色和努力，她也看在眼里。作为一个三十几岁不慕****的女人，她没想到王妃小小年纪，在子衿那里碰了壁，还能如此平淡的在婢女面前承认，子衿说的对，我无权过问。
溶音快步走出去。心里叹了口气，子衿的念想或许没有什么不对，翩翩君子在前。可是在胸襟气度上，子衿已然输了。
“无琴。。”薛茗予见溶音走了，指了指空了的锦墩，示意无琴坐下说话。“你们之前在王爷身边都是做什么差事的？”
她忽然发现，自己对覃纭修身边的人事，掌握的太少了。到了危急关头，简直就是抓瞎。无琴溶音跟着她也不短了，以前只觉得覃纭修指派过来的，底细和能力没得说，一味的去信任，却没有主动去了解过。
“啊？”刚坐好的无琴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让她当保镖她得心应手，让她陪着说话，她瞬时觉得嘴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跟着爷的？”薛茗予想到无琴向来嘴拙，察觉到了自己的唐突，就开口问，让无琴答。
“什么时候啊。。”无琴坐得直直的，“奴婢跟着爷的时候大概十岁多，奴婢的父亲母亲以前就是跟着爷做事的，后来去世了，奴婢就成了孤儿，爷让奴婢从小就跟在溶音姐姐和流云姐姐身边，见奴婢底子好，身手不错，一直让奴婢学武，爷让奴婢做事就是从让奴婢跟着王妃开始。。”
薛茗予饶有兴趣的听着，以前没问过还不知道。原来无琴那么小就没了父母，那覃纭修对于小无琴的安排还是周到的，溶音和流云，年纪都不小，也没孩子，对无琴，肯定是用心教导的。
“溶音姐姐，流云姐姐，还有子衿，跟着爷的时候时间就长了。”无琴下意识的将子衿的来历也放在了内容里。都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王妃也得对子衿多些了解和防备才对。
“听说爷还没去北疆时，她们三个就跟着爷了。听说是樨嬷嬷送到爷那里去的。”
这倒是个让薛茗予没有想到的。“那时候爷才**岁吧？樨嬷嬷送去的，难道是月妃娘娘留下来的？”
“嗯，对。”无琴觉得王妃真聪明，她嘴笨，王妃脑子转的快真快，“爷后来去北疆，她们三个也是跟着去的，听说她们是爷身边最厉害的斥候。后来子衿十七岁时回艳京，就有了眠月画舫，流云姐姐也是那时候回来的，就有了七彩流云。溶音姐姐一直是跟着爷在北疆的，直到爷从北疆回来，后来又让溶音姐姐和奴婢跟着王妃。”
无琴的措辞干巴巴的。薛茗予在里面努力找着有用的东西。
月妃。。这个出现频率很少的人。但是总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浮现在薛茗予面前。
她的早逝，导致了覃纭修幼时的孤苦无依。
她出自承熙侯三房，在出自长房的唐皇后后面入宫，唐皇后还稳稳在后位上坐着，她却过早的香消玉殒，并且唐皇后和承熙侯对她的幼子都不闻不问。
&bp;&bp;&bp;&bp;皇上自始至终在人前忽视这个儿子，那时却当着薛茗予的面，问覃纭修想不想要自己百年后的龙椅。。
还有月妃留下来的樨嬷嬷。可以想象，通过樨嬷嬷留给覃纭修的人，定然不会只是三个女子。樨嬷嬷将人带给了覃纭修，自己却隐入四王妃的陪嫁田庄，一隐就是多年。
撷翠宫的丽妃娘娘。。这么多年来还感念着月妃的恩情。。
或许，在覃纭修年幼失怙备受欺凌之时，远走北疆，也是月妃和樨嬷嬷的手笔。。
。。
薛茗予很好奇，那会是什么样的一个女子，而在她那短短几年的宫廷生活中，又发生过什么样的事情。
不过显然，这些是面前的无琴不了解的。薛茗予想到了樨嬷嬷，却立马打住了自己的念头。去向樨嬷嬷打探她主子的生前往事，感觉不太尊重。若是可以，等覃纭修回来，希望他能在合适的时候告诉她。
“你下去吧，今天不用到我这里来伺候了。你去等着溶音，只要她回来，不管什么时候，带她来见我。”薛茗予淡淡一笑，对无琴说道。
“是，奴婢遵命。”无琴行礼离去。
无琴觉得，王爷和王妃在一起的时候，看着很好，王爷话变多了，也会常常笑。而王爷出门，王妃时常挂念，****等待。
她不懂子衿，或许，是因为子衿没见过王爷和王妃在一起的样子吧。
薛茗予让无忧和无暇找了针线箩出来，小心翼翼的画了花样子，搬了凳子坐在廊下，晒着阳光，对着日光细心的分线。
人忙起来，或许脑子里就能歇一歇。手头上机械的在缎面上上下翻飞，时间仿佛在针脚里也能爬得快一点。
覃纭修那么喜欢她给他做衣服鞋子。她决定从荷包做起，要做就做一套的。做上十来个颜色形状花纹各不相同的荷包，到时候穿了什么衣服，随手就能挑出一个匹配的，装东西或者系起来压袍。
等荷包做好了，再做袜子。春天的，夏天的，一年四季的。
然后还可以做鞋子，做衣裳，做披风。。
说不定她做完荷包，覃纭修就能回来了。说不定她袜子还没做好，覃纭修就会眼巴巴过来看着了。
说不定她的衣服鞋子还没做好，覃纭修就等不及穿了。
无忧拿着针线筐翻来翻去，觉得这真像刚来艳京的日子，每天那么简单平淡。
无忧无暇也陪着薛茗予做。自从孝为先上轨道以后，她们很少拿针线了。
跟着王妃做针线活一点都不累。王妃总是习惯将针线活和别的事情放在一起做。比如她们现在，手头上做针线，廊前的空地上晒着冬天在山庄山上摘的梅花。
每做半个时辰，王妃就要去拿了碧玉长勺，将梅花翻动一遍。
这都是无忧习惯了的。王妃有的时候还一边做针线活一边晒书，修剪花草。
无忧晃晃脑袋，其实，只要王爷平安回来，什么都好。
溶音出去了两天。十八晚上，薛茗予刚吃过晚饭，在院子里散步，无琴和溶音两人健步如飞的过来。
&bp;&bp;&bp;&bp;“溶音，溶音你回来了。怎么样了，可有消息？”薛茗予提着裙摆跑过去。无忧和无暇见状赶紧叫附近的丫头婆子赶得远远的。
溶音气喘吁吁的给薛茗予福了个礼，见四下没了人，才慢慢说道，“回禀王妃，奴婢去找了流云。流云说西祁那边现在很乱，后去增援的大军还没到就损伤过半，到了伤员又多，加上本来的伤员也不少。。”
“那王爷呢？”薛茗予急急问道，可想而知，在这个医学落后的年代，单是一个伤员增多就会造成多大的额外负担。
溶音摇头，“王爷的确没有消息。若是有王爷的下落，子衿就算。。也会告诉四王爷的。”
见薛茗予柳眉皱成一团，溶音又赶紧说道，“王妃别急，流云告诉我，我们在西祁那边的人损失也很严重，不过早在王爷失去音讯的时候，剩下的人就自发组成几支小队进了荒漠寻找王爷的下落。只是目前，还没有消息。。”
“那就好，那就好。。”这无疑是坏消息中的好消息了，只要有人增援，覃纭修生还的几率就会增大很多，而且那都是对他忠心耿耿的下属，进荒漠也不是为了那劳什子西胡皇帝，单单为了找寻他们主子。
“王妃。。”溶音瞥了眼身边的无琴，神色犹豫。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薛茗予连忙问道。
“那个。。”溶音此时自然是知道了子衿此前对王妃的不恭敬，怕说了王妃不快，不说又感觉心里过意不去。
“不管什么事，你说！”
“流云说，前天，子衿关了眠月画舫，对外宣称身体不适，远游治病。子衿让人给流云送信，说她。。亲自去西祁寻找王爷。。”
溶音边说边小心翼翼打量王妃的神色。
“哦。”薛茗予听了倒是没什么大的震动，却松了口气，好像还淡淡笑了一下，“如此甚好，多一个人去，就多一份希望。”
溶音松了口气，有点不好意思。她好像小看了王妃的心胸了。
“没事，谢谢你告诉我。”薛茗予笑笑，赞扬的说道，“子衿跟了王爷那么多年，若是王爷有心，早该收了她。”
“咳咳。。”没料到王妃这么直白，溶音嘿嘿一笑，“也是。王妃说的是。”
薛茗予坦然的看着溶音，留下了无琴，吩咐她最近就去流云那，有什么消息就回来告诉她就行。
正月后半个月，就在薛茗予手中细针和五彩针线里穿梭而过。
她不时也做点小孩的衣物，卫妡冉分娩大概在三月底。小孩的衣服用料少，而且不需要太复杂的花纹，讲究的只是面料要柔软细腻，线头不能留在里边，做起来倒是特别容易。
没个五六天，她就去一趟八马胡同。将小衣服也都带去。卫妡冉肚子越来越大，处理中馈已经很费精力，更不适宜外出。薛茗予也总记挂着，定期去看看卫妡冉的情况，也让卫妡冉知道她内心的支柱还在，省得为她担忧。
&bp;&bp;&bp;&bp;听湖画月她已经连续三次没有参加了。之前是因为覃纭修风头太健，此时也是因为覃纭修。那日在元宵宫宴上，她能盛装打扮底气十足，可是听湖画月，她却是不能的。
一个是为了在万众瞩目的时候争口气。一个是在家长里短里赚人气。
二月初九。薛茗予坐了马车往八马胡同去。马车一路晃晃悠悠的，她忽然想起，今天，二月初九，该是博沂的生辰。
公孙博沂，多么遥远的一个名字。他比她大六岁，今年该二十一了。二十一岁的男子，定然是娶了妻的吧。不知道博沂娶了什么样的妻子，薛茗予浅浅一笑，心里却是如水镜般清澈。
薛茗予到雨泽院的时候，卫妡冉不在，她去花厅里听管事婆子们回话去了。如今月份大了，身边几个得力的丫头月华月盈月明都跟了去，留了两个后来提上来的大丫头在屋子里，一个名唤月影，一个叫月如。
她们俩也都习惯了薛茗予在卫妡冉这主非主客非客般存在，奉了茶，就由得薛茗予坐在支开的明窗前坐着。
薛茗予发了会儿呆。她觉得她越发像刚来艳京的时候了。不知前路何在，迷茫中努力让自己镇定再镇定。
西凉那边，一如既往的没有任何音讯。刚开始她还常常写信回去，可是一直都是去的多，回来的一封信都没有。慢慢她也明白了，她从西凉来的特殊身份，可能也不被允许和薛府太过紧密的接触。而皇甫新龠，随着年岁渐大，薛茗予偶尔提起笔来唠叨几页纸，却又作罢，已经都是不适合再如此青梅竹马亲密无间了。
后来渐渐的她也不写信了。那些思念牵挂的人，在记忆里是不会消失的。
呆了一会儿，薛茗予将包袱里做的小孩子衣裳拿出来，翻翻看看有没有线头。线头都是留在外面，她嫌不太好看，就在线头的地方绣个小小的樱桃修饰一下，看起来很可爱。
“又做小衣裳了？”卫妡冉一进门，就看到薛茗予仔细认真的侧脸，本来就尖的下巴越发清瘦了。
“嫂嫂忙完了？”薛茗予笑嘻嘻的站起来，扶了大腹便便的卫妡冉。
“唉，天天都那么些事儿，没完没了的。”卫妡冉扶着腰坐下。“对了，前几天良盱伯府严夫人，蔺国公府张大奶奶，还有昌麟伯府顾夫人来摸了一天牌，听说了个事儿。。”
薛茗予支着脑袋，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红山胡同那，二月二晚上，闹的灯火通明的。。”卫妡冉喝口茶润润嗓子，自从怀孕，水跟喝不够似的。
“红山胡同？”薛茗予眨巴眨巴眼睛，听起来有点耳熟，但是真是想不起来是哪家住那的。依稀记得红山胡同位子好像有点偏，不像是有哪个大府邸在那的。
卫妡冉眨眨眼睛，“吴太太。。”
“哦。。她家啊！”薛茗予这才明白过来。吴太太，吴举人家的太太。她本身当然不是住在红山胡同的，不过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红山胡同还是她出嫁时娘家给买的院子呢，不然光靠吴举人的家底，红山胡同都没的住。
&bp;&bp;&bp;&bp;卫妡冉一副你明白了吧的表情，“大半夜的。秦家去了不少人。。”
“啊？”薛茗予这才明白为啥叫闹了个灯火通明了，她还想着吴太太在家里甩鞭子还能把隔壁左右都给甩醒了么，原来是秦家杀去了不少人啊。不过她还是不明白，“吴太太不是有事儿就自己出马的么？怎么喊家里人去了？”
要说薛茗予这一点还是说的很公道的，回回秦卿卿脾气上来了火气爆发了，通常就是借着自己一身蛮力解决，很少搬出娘家人来压阵。
“那也得她自己能起来甩鞭子啊。。”卫妡冉撇嘴。
薛茗予惊住了，都起不来了？鞭子都甩不动了？哇！那么彪悍的女人被人撂倒了？
卫妡冉压低了声音，“小产了。。”
薛茗予默然，女人在这件事情上，无论多么彪悍，都是一个可怜的身心受害方。
“听说吴老夫人早就和吴太太不对付了。”卫妡冉细细将个中缘由一一讲来。
一个守寡多年好不容易将儿子拉扯大的封建女性，眼看着儿子做秀才了，中举了，说不定哪天就要中进士的，心理上难免觉得自己居功至伟。而在这个孝悌第一的封建社会，哪怕真中举了，吴举人也不敢对自己老娘一点怠慢的。不然御史的唾沫就能淹死他。
吴太太就这么指望着儿子封将拜相，然后儿孙满堂都来孝敬自己。
偏偏吴举人就在举人老爷这儿止步不前了。读书做官除了要有一个好脑子，要花钱，还是要人脉的。而他刚好哪方面都欠缺点。他就看中了待字闺中的秦卿卿。
说为什么看中呢。不好意思，那跟所谓的美貌或者缘分一点关系都不沾。世家大族说到秦卿卿那都是暗地里嗤之以鼻的，对于吴举人来说，那简直就是个香饽饽里的香饽饽。
第一，跟他很配，没脑子，有钱，有人脉。
第二，不喜欢他没关系。反正据他了解，根本就没人喜欢她。
第三，虽然长路漫漫，但是他还不担心被别人截胡。别说小汤将军了，那些世家子弟随便拉一个出来，家里都不会同意迎娶秦卿卿的。
对于一个让他少奋斗二十年，或者说后半生根本不用再奋斗的女人，吴举人觉得娶到手太有必要了。他考不中进士没关系，
以后有了大把的银子和人脉，好好培养儿子孙子也成啊。
吴举人直到婚后，才意识到家里不可调和的矛盾。妻子生米煮成熟饭，就算脾气大点脸臭点，但是封建女人就是有这点好，比较容易认命。秦卿卿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他都乐呵呵的接受。
你看，挑个没完，成亲不是还赚了红山胡同的院子么。出门穿戴也体面了，应酬也有钱了，秦卿卿还恼火他在外面太小家子气呢。见了同年也有面子了，起码不是看一排鼻孔了。娶个媳妇娶了一堆的福利啊。
可是在一个屋檐下的两个女人就热闹起来了。
儿媳妇对儿子没个好脸色，吴老太太简直要憋红了脸。
&bp;&bp;&bp;&bp;更不用说从来不来给自己立规矩了，她受了一辈子的婆婆气早就想有朝一日要好好摆一顿婆婆谱的，哪晓得媳妇天天比她睡的还晚。
媳妇不到她屋里来，就送了几个丫头嬷嬷来伺候自己，她偶尔专门等着媳妇想摆个长辈的姿态，奈何媳妇根本没正眼看她。
还有媳妇那副做派，屋里大小丫鬟包括年纪大的嬷嬷，动不动一鞭子抽过去，吓得她一把老骨头都软了。
吴老太太简直生闷气生得天天吃不下饭。
她这哪里是做婆婆啊，这简直是娶了个婆婆回来。
最让她半夜里睡着能气醒的，就是都成婚一年多了媳妇肚皮一点动静都没有。
于是过了年，实在是觉得太窝囊的吴老太太沉不住气了。
二月二晚上，吴举人出外应酬。吴老太太偷偷叫一个小丫头寻了个理由提前去酒席上将儿子叫了回来。叫回来还不让他回屋，从平时厨房里买菜的小门进来，直接领进了她的后罩房。
吴举人在酒宴上喝了点小酒。一进后罩房，还没来得及问老娘什么事儿呢，就看到一个只穿着肚兜的******，就那么羞答答欲拒还迎的看着他。
这叫吴举人情何以堪？他为了考进士，从小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连窑子都没光顾过。以前是没钱，现在有钱了他想着家里那母老虎他也不敢去啊。母老虎跑了，他后半生啥也就没了。
吴举人天人交战之时，听闻屋外老娘一声咳嗽，“去，告诉太太一声，说老爷今儿应酬得晚些回来，请她别等了早点休息。”
吴举人顿时就如饿狼般扑了过去。
却说什么叫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吴老太太这就是。秦卿卿本来一点都没起疑心，结果那小姑娘去好心禀告一声，秦卿卿就纳闷儿了，那不成器的老爷在外应酬，婆婆从来没这么体贴过，怎么这回就这么好心了。她正好在用布帕子擦拭她的鞭子，就那么瞪了一眼那小丫头，“一听就不对劲儿，快说，怎么回事？”
那小丫头可不是大户里熬出来的小丫头，是吴老太太从乡下带出来的。只因为乡下买的丫头更便宜。平日里早就在太太挥金如土挥鞭如虹里被震慑够了，这一吓，啥也顾不上了，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啊？”薛茗予张大嘴巴，她都可以想象得知真相的秦四是何等的暴怒。“拎着鞭子就去了吧？”
“可不是，”卫妡冉点点头，“听说一路抽过去的。一院子的奴才就没几个幸免的。”
“嘶。。”薛茗予倒吸一口凉气。
“可惜她怀了身孕还不自知。”卫妡冉叹息一句，“一路上用力的抽这个抽那个的，到了老太太那边儿，老太太自是不让进门，又拉又拽，听说刚出血肚子痛时她都气得没感觉到，还踹了门。。”
“她。。没挨打吧？”薛茗予此时却是骨头都酸了。一屋子奴才个个被她抽了，自是没真心护着她的。但是除了她，其他全都是和老太太一个鼻孔出气的，就算她鞭子再厉害，也不过是个脾气坏的女人，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何况人家那合起来是六只手。
&bp;&bp;&bp;&bp;“谁知道呢。。”这话卫妡冉就不好下结论了，“人多，她又不是个能认输的，推推搡搡的。。在所难免。。”
“后来还是肚子痛的太厉害，又一身血，把吴举人吓坏了，大半夜的又找不着大夫上门，才去秦府拍门。。”同是女人，就难免伤其所伤。
薛茗予怔怔然，吴举人哪里是怕秦卿卿没了命，他是怕跟秦府交不了差，是怕后半辈子到手的荣华富贵飞了。实在没办法才去秦府拍的门，恐怕大夫赶了过去，秦卿卿身子也损伤了大半。再联想到现在的医学水平，薛茗予更是浑身冰凉。
“那现在怎么样了？”薛茗予木然问道。
“还躺着呢。”卫妡冉神色也是黯淡，她本想找些事儿说给薛茗予听的，奈何说起来，两人心里都不痛快，“大出血。好在秦府带去的大夫厉害，当晚止血止住了。不然光流血就得没命。”
“那以后还能生吗？”薛茗予可不是没生养就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她立即想到这个关键问题。
卫妡冉摇头，“那大夫当场就说是不能了。秦府又连夜去请了好几个千金科有名的太医，也都说不能生了。唉。。那大夫说，还是平时吴太太好动，身体比一般女人强健一点，不然，命都捡不回来。”
“那秦家怎么说？吴举人要给个交待吧？”薛茗予讥讽一笑，她觉得自己真是骨血里都融入这个社会了，她断定，秦家不会为此就和吴举人对簿公堂，接回一个嫁过人的女儿，秦家是丢不起这个脸的。
“人都是吴家的人了，还能怎么样。只说是以后从秦家旁支过继一个到吴举人那，养做嫡子。让吴太太好生养着呗。”卫妡冉不屑的摇摇头。
秦家都没提不让纳妾，想必秦家要比秦四更容易接受吴举人纳妾。秦家在意的，不过是嫡支的问题。偌大一个秦家，愿意过继的当然有了。不说秦老首辅的声望，单论秦四的陪嫁，那就足够吸引人的。
薛茗予心里唏嘘，吴太太这后面的日子，是不会好的了。身体养不养的好还两说，儿子不是自己生的，婆婆是彻底撕破了脸，夹在中间的男人对她又没几分真心。。
午饭后，薛茗予没在婷姐儿那留下午睡，终是秦四那些乱糟糟的事，让她觉得也睡不着。就告辞了。卫妡冉本来婷姐儿跟她去山庄的，被薛茗予笑着拒绝了。卫妡冉肚子越来越大，身子越来越重，婷姐儿虽是小姑娘一个，在母亲身边总能嘘寒问暖的，而且婷姐儿一天天大了，在母亲身边留的日子也是留一天少一天了。
她不能因为自己的困境，就一直劳烦别人。薛茗予笑着说，“等你九叔回来了，我们再请婷姐儿去山上玩儿。”
卫妡冉看着她坚毅倔强的笑容，心里都酸倒了醋坛子。
上了马车，薛茗予撩了帘子对坐在马夫身边的无琴说，：“去鱼酸菜。”
无琴一愣，随即给马夫使了个眼色，套好了缰绳，就朝城北而去。
&bp;&bp;&bp;&bp;眯着一双精光小眼的秦掌柜，眼看着饭点儿过了，正准备理理柜台上的账本，抬眼看了眼铺子大门，看了还难以置信的用袖子抹抹眼睛，然后赶紧的一溜小跑从柜台后跑出来。
“哎哟喂！奴才给王妃请安。王妃都多久不曾赏脸了。”
薛茗予失笑，秦掌柜这张嘴还是这么滑不溜秋。“秦掌柜生意可好啊？”无暇那边的账本她早八百年不亲自看了，所以问秦掌柜这生意好不好她还真不是客气话。
“拖您的福，好着呢。”秦掌柜眯眯笑，底气十足，看来生意果真不错。“王妃可曾用过饭了？要不要小的让老黄现做几个好菜？”
薛茗予摆摆手，却是朝楼上走去。“上面包间可有人？”
秦掌柜脑子立马转过来了，伸长胳膊就把薛茗予往楼上迎。
这有年把王妃没来过了，说的当是之前常用的包间。“没人，早就撤桌了，也都开窗通过风了，您上去坐。小的去给王妃沏壶好茶来。”
茶一上来，薛茗予抱歉的朝秦掌柜笑笑，“本王妃就是来坐坐，歇歇脚，秦掌柜您忙您的去吧。”
“嗯，那小的就退下了。王妃有什么事，只管让姑娘去吩咐五子，他在外头当差。”秦掌柜点头哈腰笑呵呵退了下去。
房间里已然没有饭菜味，果真是刚通过风的，薛茗予走到窗棂前，支开窗户，打量着外面的路面，行人，和层层叠叠远去的屋檐墙角。
覃纭修曾说，他曾看见过她出现在这扇窗户里。也不知道是他是站在外面哪个角落里看到的。
最近总是莫名浮现的各种关于覃纭修的念头，薛茗予都有点为自己如小姑娘般患得患失脸红了。
溶音隔几天就回山庄一次，不过西祁那边的消息，并没有什么进展。
她的荷包做了一套十二个，袜子做了四季的，数数竟然有二十八双。春天的儒袍常服做了两套，第三套昨天刚裁剪出来。若是春天能回来，就来得及穿。噢，不，她不心急。若是覃纭修要夏天回来也没关系，大不了春天的放着明年再穿，或者她明年再给他重新做。
只要他回来，她就有耐心等。
他一定能回来。
所以她要乖乖等。
半开的窗棂四方的空间里，一点点的黯淡下去。其间无暇去外间换了两壶茶，又让五子点了三盏灯。
她和无忧一直默默站着。乍一开始，她们还很担心王妃会乱了方寸慌了心神，会害怕得痛哭难眠，会焦急的茶饭不思。可是王妃比她们所有人都要冷静，都要理智，都要沉稳。
她们放心了。好像生活返璞归真，****陪着王妃忙碌于各种小事情。可是她们又更担心了。
一下午王妃一句话也没说，望着窗户外发呆，喝了三杯茶。
无暇不知道为什么，她什么都不敢说，她怕打破了王妃的安静，好像这安静一打破，王妃的坚强隐忍也会随之而破一样。
无暇看了眼身边的无忧。无忧也是一直沉默，眼神里难掩心疼和悲伤。
如果王妃能一直这么坚韧，她们，也愿意做王妃身边一道坚韧的影子。
&bp;&bp;&bp;&bp;夜幕降临，薛茗予忽然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弹了弹腰间的衣裙，浅浅一笑，“我们走吧。”
刚下楼来，就看到楼下已经有三两桌提前开席的，鱼酸菜晚上的热闹已经拉开帷幕。
“王妃歇息好了，可要吃点再走？”秦掌柜抓了个伙计将打了一半的算盘扔到那伙计怀里，屁颠颠跑过来。
薛茗予本来想说，不用了，她没什么胃口，可是看看外面灯火渐亮，也都是该吃晚饭的点儿了，城北去山庄也不近，此时回去，必然错过饭点儿。她倒是不饿，可是无忧无暇无琴，三个人也是长肚子了的。
“无忧去点一桌吧，”薛茗予随手一指拐角处的一个圆桌，那边光线暗，隔个屏风什么的也不错。就不用去楼上包间了。
无忧直接熟门熟路的去后厨找黄师傅。
秦掌柜接过五子肩上的白汗巾，打发了五子去搬屏风来，亲自陪着往圆桌那走，等薛茗予坐下，秦掌柜细细的将本就光洁可鉴的桌子擦拭了一遍。
“对了，乔公子。。后来还来过吗？”薛茗予见左右桌都没人，就小声问道。她和乔泽熙的交情秦掌柜一清二楚，所以问的也是坦荡荡。
“年前还来过的。”秦掌柜点点头。要说他和乔泽熙一样，起先都只把王妃当个机灵会做生意的小丫头。
“年前？”薛茗予疑惑，“乔家老爷不是早就辞了织造局的官，致仕回老家了吗？”她曾听乔泽熙说过，乔家老爷就等着致仕回乡，按理说，家族里最大的大树挪窝，小树也会随着跑的。不然没了往常的庇佑，在艳京这龙蛇混杂的地方，想做出点什么那是难上加难。
“是回乡下了。”秦掌柜笑眯眯直点头，“乔公子说是来艳京将往常的铺子给处理了，当时来小的店里吃饭，小的还陪着乔公子喝了几盅酒。”
“乔老爷回乡，乔公子就在老家那边开了绸缎铺子，听说生意在乡里挺不错的。所以就回来把原先留在艳京的铺子给卖了，怕是以后。都不回艳京了。”秦掌柜倒是一点可惜的感觉都没有。
要说做生意，也不能尽往人多的地方扎堆儿。艳京这地界，人精多的是，要做大难。可是回了乡下，俗话说得好，外来的和尚好念经，甭管乔老爷在艳京混一辈子痛不痛快，就这么些年的履历那也够乡下那些土老财羡慕眼红的。
乔公子又是在艳京长大，眼界，手段，那都不差，到了小地方，自然能风生水起。
薛茗予笑笑，秦掌柜说的她也都意会得到。这倒是个好消息，老朋友如愿以偿。
不一会儿菜就上上来了。此时来吃饭的主流都还没来，加上黄师傅肯定开小灶。薛茗予客气的留秦掌柜坐下来喝两杯，秦掌柜何等人精，自然是千恩万谢的推辞了。
无暇无忧很理所当然的在薛茗予身边坐下，无忧拉了一把无琴也没把无琴站得挺拔如松的身子拽下来。
“坐下！吃饭！”薛茗予拿出杀手锏，大眼睛满含威压冷冷瞪住无琴。看着无琴无可奈何矮下身子坐了半边屁股，还浑身不自在，薛茗予索性加了一句，“不吃饱不许走！”
逗得无忧无暇呵呵直笑。
&bp;&bp;&bp;&bp;酸菜鱼，雪白细腻的鱼片卧在酸菜上，浓浓的汤，通红的油炸辣椒淋在最上面，看起来就很有食欲。本身薛茗予不觉得饿的，酸菜鱼热气飘香，顿时端着饭碗的手就有干劲儿了。
“快吃!”薛茗予夹了一大片鱼肉，却是夹给拿着筷子不知道怎么下手的无琴。
无琴看着鱼肉都要哭了。看着左右无忧无暇都毫无顾忌的开吃，忍着酸涩的眼睛也大口吃起来。王妃不是说了么，不吃饱不许走！
酸菜鱼，椒盐排骨，肉末鸡蛋青椒卷。都是薛茗予爱吃的菜色。
西红柿黄瓜拌香瓜，水绿双丝，咸蛋黄溜茄子。都是薛茗予陆续教给黄大厨的菜，也是鱼酸菜风味独特的原因。
红烧肉，水晶肘子，无忧将这两个大荤往无琴面前一推。“你多吃肉，你力气大身手好，王妃可全靠你了。”
她早就注意到，可能是无琴从小习武，对肉食比较偏爱。就算她们是薛茗予身边最得脸的丫头，可是向来她们几个都很自觉不搞特殊，吃饭比在丫头里算好的，但是厨房里统一给她们做饭菜，也都是荤素搭配，这样吃肉吃个饱的日子没多少。
“吃肉好！”薛茗予笑眯眯的看着不太好意思的无琴，“我就很爱吃肉，可是平时动的少怕胖。你平时动的多那就多吃。”
“奴婢遵命。”无琴感激的笑笑，
屏风内一主三仆温馨吃饭，屏风外来往的客人却是越来越多了。听着熙熙攘攘的，难怪秦掌柜那么毫不谦虚的说生意还不错。
吃的快差不多，隔壁一桌的说话声音吸引了薛茗予主仆的注意。
“今儿什么日子啊，”先是一个懒散的男声，“我怎么看着翰林院好几个编修大人上楼去了。”
“嗨！你肯定不知道。。”这个不怀好意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嗓音，“秦首辅的孙女婿在楼上请客，听说包了好几个包间呢！”
薛茗予的筷子一顿，秦首辅的孙女婿请客？若是旁的孙女婿请客？鱼酸菜恰好是在城北这么偏的位置？她刚刚心生不好，下面就有人给她解了惑。
还是那个不怀好意的低低的嗓音，“人家吴举人新纳了小妾。。”
“你是说红山胡同那个女婿？”声音里明显有点不屑，“就他还想纳妾，不想活了不成。”
“那是之前。听所家里母老虎刚小产，身体伤的厉害，日后恐怕不能生养了。不过估计还是怕的，不然不会躲到这里来请客。。”
“不能生了啊，那怪不得要纳妾，不然岂不是绝了后。”
“哪能绝后呢，听说秦家会过继一个过去。。”
“那挺好啊！娶了大金山，过继一个小银山，吴举人不做生意亏了，样样都是稳赚不赔的啊。。哈哈。。”
后面的薛茗予就不想听了。正好她们也吃完了。收拾一下妆容就从后门出去，上了马车。
马车却没有第一时间动身离开，薛茗予叫了吃饱喝足的无琴过来，仔细吩咐几句，无琴就轻手轻脚下了马车，又从后门溜了进去。
&bp;&bp;&bp;&bp;鱼酸菜楼上楼下一片忙碌，楼下几双贼兮兮的眼睛直盯着不断有穿着华贵的人出入的楼梯，楼上扬眉吐气的吴举人正在几个包间里得意洋洋的招呼客人。刚刚一个小伙计说，客人多，分了几个包间不够热闹，建议他将门都敞开，果然敞开了场面要欢腾的多。
正在宾客举杯，笑言吴举人又要洞房花烛夜之时，突然自楼梯处窜上来一个面容黝黑的女子，边往上冲嘴里边喊，“四小姐，姑爷就在上边，奴婢看到了！四小姐快来！”
一口酒还没入口的吴举人顿时吓得一个岔气呛了一嘴，喷了对面敬酒的儒袍男子一声。
酒杯都来不及放好随手一撂，就赶紧往桌子底下一钻。
刚钻进去又觉得这么多人看着太没面子又赶紧往外跑，心想那娘们儿身子还虚，说不定还没跑上来。
隔壁几个包间正在热闹的人听闻了那尖锐的女声，一下子全场寂静，继而个个都往门外挤，都想看看传说中爱甩鞭子的母老虎要怎么鞭笞那吃软饭还得瑟的吴举人。
大家冲到包间，就看到仓皇跑出来神色苍白的吴举人，吴举人一跑出来，就看到那黑脸婢女站在楼梯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眉目暴怒，嘴里还在大声吆喝，“四小姐快来！奴婢给你堵住了！”
后面还真的有不少人，只听得咚咚咚的脚步声踩的楼梯板直响。
楼上看热闹的都傻了眼，难不成今日吴举人请他们吃饭不成，倒免费亲自上阵演一出渣男被撕？
吴举人听着那咚咚直响的楼梯板响，心都要吓得跳出来了！那娘们儿甩鞭子真要一股子傻力气，更别说在这么多熟人面前抽他一顿了！吴举人见楼梯口被堵住，赶紧杀一个回马枪，朝一个包间里挤去，“让我进去，快，让我进去，快让快让！”
挤在门口的人果断让了。然后一回头，就看见走投无路的吴举人扒开了窗户往下一跳。。
他们又扑到窗户口，一看，吴举人趴在下边地上，好像腿摔了，挣扎半天才爬起来，爬起来还拖着半条腿颤巍巍往前跑。。
没跑几步呢，那黑脸婢女已经惨叫着从后头扑了过去，“姑爷。。姑爷你别走啊！小姐，小姐快来啊！姑爷要跑啦！”
不知道是扑的太用劲了还是吴举人腿上没站稳，两人相继扑倒在地，谁也没看到的角度上，那黑脸婢女的膝盖，正跪在吴举人本就扭伤疼得钻心的裸关节上，还刻意左右用劲重重碾压了一下。
“姑爷你等会儿，我去扶小姐过来啊。”那黑脸婢女从地上爬起来，也不管地上的吴举人会不会乖乖等，就一溜小跑进了鱼酸菜。
吴举人这次是真的挣扎了好几次才勉强站起来，那腿，疼的偶不像是自己的了。虽然一头雾水的纳闷儿，母老虎新买婢女很正常，反正被她抽坏了的不少。可是母老虎不是还在床上要死不活的么，怎么还能找到这儿来。
&bp;&bp;&bp;&bp;一想到这儿，一只脚勉强站稳的吴举人，咬咬牙，不行，还得跑啊！身后不用看就感觉得到那么多如针扎般的讥讽嘲笑视线，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抽一顿，那更不敢设想。这时他身边蹿出一个小厮来，若是无忧在这一定能认出来，正是五子。
“举人老爷，要不要小的扶您走一趟啊！”
这无疑如雨后甘露一般感动得吴举人想哭。随手摸了一锭银子递过去，“有劳小哥，快，快扶我走。”
于是众人就看着，一个好心多事儿的小二，半扶半拖的驾着吴举人消失在街角。他们忍不住摸了摸头上的冷汗，跳下去腿崴了还要挣扎着跑，这该是多彪悍的娘们儿！
忽然他们又想起来，对了，那母老虎不是上来了么，再跑到包间外一看，哪里有什么母老虎，一溜儿传菜的小二站得可精神了，“菜来了菜来了！”
而刚刚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黑脸婢女已经没有了踪影。
大家匪夷所思的我望望你你望望我，都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儿，人群里忽然有人小声问，“这饭还吃不吃了啊？”
这个话题马上有人响应。“吃！怎么不吃！不吃浪费！”
“对！这么多好酒好菜呢！”
“反正请客的是吴举人，大不了将红山胡同那告诉鱼酸菜的掌柜，冤有头债有主，总不能找我们这些客人要钱吧！”
“哎呀！别说那么多废话了！菜都凉了！”
一时间各就各位胡吃海喝。
鱼酸菜后门处的马车缓缓驶了出去，车上无琴正在拿湿润的棉布帕子擦脸上的炭灰，一边擦一边说，“抹太多了，这么难擦。下回抹少点儿。。”
逗得马车里挤在一起的无忧无暇揉着吃饱的肚子直笑！
薛茗予也捂着嘴笑。她是不喜欢嚣张跋扈的秦四，可是这种渣男，秦四都败下阵来了，还身心受创。她不是为秦四出头，权当为自己出口恶气！左右是渣男不走运撞到她面前，让她不爽。呵呵，薛茗予第一次脑海里冒出了替天行道的感觉。
回了山庄待了几天，还以为卫妡冉过不了几天就要忍耐不住告诉她，吴举人娶妾被吓得跳窗户摔断了腿的绝世好八卦告诉她。她都想象得到卫妡冉告诉她时大快人心的爽朗笑声。
岂料等得她手上覃纭修的第三套春衫都做好了，四王府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想着放下夏天的衣料，挑了匹适合做里衣的月白绫，想着给卫妡冉缝几件肚兜。
这是卫妡冉第三个孩子，婷姐儿算上月份比她小四岁，卫妡冉马上就要三十岁了。再贵气福气的女人，都难免的会慢慢见老。特别是生养之后。薛茗予就想缝一件有包容性，能侧推居中的，紧致一点的肚兜给卫妡冉。
二月十八，薛茗予按捺不住，她连做了三件肚兜，四王府一点消息都没有。收拾妥当，套了马车，算着到那估计卫妡冉差不多正好把回事的婆子们都处理完了。
到了垂花门，门子上的人如往常一样迎着她往雨泽院走，神色间却有点奇怪。
&bp;&bp;&bp;&bp;一进雨泽院，就闻到一股浓浓的汤药味。薛茗予脸色一白，拎起裙摆就往快步往里走。一看，果然，卫妡冉在珊瑚贵妃榻上靠着大迎枕揉额头。
“嫂嫂你这是怎么了？”薛茗予急急走过去，连给她行礼的月盈月如都没注意看，“怎么病了也不告诉茗予一声啊？”
“没。。我没事儿。”卫妡冉扶着腰要坐起来，虽然连连摆手，但是脸色确实很不好看，蜡黄蜡黄的。
薛茗予三步并作两步到榻前扶了卫妡冉，“这怎么了？嫂嫂神色怎么这么差？可请了太医看了？”转念又想到鼻尖萦绕不去的药味，“开的都什么药啊？孕妇能吃吗？”
“九王妃别急，我们王妃没事儿，是炼姨娘的药，在我们院子里熬着。”月盈端了托盘进来，给薛茗予斟茶。
薛茗予这才放下心来，看着卫妡冉的眉头却还是皱着，“这怎么回事儿啊？”
卫妡冉摆摆手，叫几个丫头出去。她坐起身来，神色疲惫。“你是不知道，那边儿前几天病了，不知道怎的药出了点问题，见了红，跑到四爷面前哭，说孩子恐怕保不住了。。”
“可查出什么来了？”薛茗予皱眉头。大家大户碰上子嗣问题，总是这般事多。不过她相信卫妡冉，若是当初卫妡冉不想给炼姨娘一条活路，当时就大可发落了，那时候炼姨娘毕竟只是个丫鬟。
“厨房上熬药，一直都有人专门看着，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就让月盈给她在我这熬药，天天叫了她来喝。”卫妡冉对此也是很烦心。炼姨娘的孩子生出来她也无所谓，但是这孩子绝对不能在汤药上出问题。汤药出了问题，查出来还好，查不出来，往往就是当家主母的错。
就算四爷不追究，于她的名声却是不好的。
“就怕防的了别人，防不了她自己。”薛茗予咬咬牙，若是换了卫妡冉以外的旁人，她是绝对不会说这话的。炼姨娘虽然有孕在身，但是和溶姨娘并不得宠，难保不是自己的苦肉计。就怕吆喝没赚到，栽在了旁人身上。
“哼，她要真舍得，我也不是那好欺负的。”卫妡冉讥讽一笑，“我这院子里熬药的也是有老嬷嬷看着的。此次炼姨娘的药，我特意请了四爷的奶嬷嬷来看着，本来都在庄子里养老了，被我请过来也不是白请的。”
薛茗予了然的笑笑。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当那好心人，可是所有人都不喜欢被别人当了坏心人。卫妡冉防着在她也就不操这心了。
“最近就是睡不好，身上肿的厉害。炼姨娘天天来喝药，我也不耐烦见她，时常哭哭啼啼的听着心烦。”卫妡冉一伸手，果真连手指头都粗了不少。
“嫂嫂饮食要清淡些，特别是少放盐，其他咸口味的也不能吃了。”薛茗予乍一见那胡萝卜手吓一跳，这肿的，真吓人，“晚上睡觉拿枕头将两腿抬高，就能好些。”
&bp;&bp;&bp;&bp;“还有这等说法？”卫妡冉讶异的挑眉，“陆医正说孕妇都这样的。。
“陆医正说的也对。不过嫂嫂按我说的这两个法子，也能有效果。”薛茗予只知道办法，却是不知如何去解释。毕竟现代和古代的医学常识天差地远。
“行！我信你！”卫妡冉看了眼高耸的腹部，“就冲肚子里这孩子我也信你啊！”
薛茗予勉强一笑。当时若不是卫妡冉听进了她的话，还真的难怀上。不过这却都是她不能开口的秘密。
“谁都没你肚子里的这个矜贵。炼姨娘那既然你提防着在，就别操心烦心了。你看你这脸色，我一看还以为是你在喝药呢。”薛茗予唠叨起来也是个没完，“肚子又大了一圈儿了。”
“可不是么。最近长的可快了。”卫妡冉无奈的摸摸肚皮，“心烦，事多，都没力气动弹。你看一上午起来也没多久，我就浑身乏力的很。”
薛茗予一听也理解，本来身子重的孕妇行动就不便，心情起伏得大，而且睡眠越来越差，还有王府里里外外这么多事儿。再加上炼姨娘那不省心的，铁打的人也得熬得没精神了。
不过她倒是不赞同卫妡冉这么养着，“嫂嫂你要是信得过我，就再信我一回。”
“当然信得过了，你说。”卫妡冉脸上泛着柔和的光。薛茗予说是妯娌，可是又像女儿般跟她亲近贴心。仔细比较，却比稚嫩的女儿更懂事通达。
“嫂嫂每天起来，吃了早饭什么事儿也别管，先在院子里溜达一圈，最起码一炷香的时间，再去料理那些琐事。”
薛茗予想了想，头头是道的说起来。“那些婆子话长事又多，您也别坐着听，不如换到园子里，要说事儿的，陪着您边溜达边说，你要是溜达累了就陪您坐着说。”
“反正啊，你这样躺着养可不行。人没精神的时候越躺越没精神，越懒浑身更没劲儿。还不如起来动弹动弹，胳膊腿儿活络了酸啊痛的也就少了。勤走多动，稍微累那么一点点儿，吃的也能消化好了，食欲也就来了，晚上还睡得香些。吃好睡好，那就啥毛病没有了。”
“你看你窝在院子里，没得看见那些糟心事儿。有四爷的乳嬷嬷帮忙盯着，你还不如挪个地儿，省得看在眼里烦在心里。”
卫妡冉果真细细思量着，“嗯。。你说的挺有道理。旁的不说，我这躺多少天了，还越躺身上越乏。”
“可不是嘛。你这都快生了，可不能多躺。”薛茗予趁热打铁。
“咦。。”卫妡冉听得这话，第一感觉是想点头，她不是生头一胎了，多走动生的时候省事儿她是知道的。不过她一瞬间捕捉到另外一个念头。
“怎么了？”薛茗予忙问。
“你说。。”卫妡冉瞪着薛茗予愣愣的说道，“我生大概是三月底，还有一个月。月炼那儿，我记得她比我要晚差不多一个月生。。”
“有什么不对吗？”薛茗予在卫妡冉的眼神里看到了不对劲儿。
&bp;&bp;&bp;&bp;“月炼比我瘦，”卫妡冉神色越来越严肃，“怀之前就比我瘦，怀之后我还长胖了，可是昨儿个我瞧见她，比我还胖，那肚子。。”
“肚子怎么了？”薛茗予心里紧张的要命。
“那肚子我怎么觉得比我的还要大！”卫妡冉这话一说出来自己都吓一跳。
“比你肚子还要大？”薛茗予难以置信的扫了眼卫妡冉篮球般高耸的肚皮。
在她的常识里，孕妇大概四个月才显怀也不奇怪，刚开始长的慢，而且古代的衣服都宽松。可是从五个月开始胎儿就长的快了，特别是越往后越长的凶猛。
她记得她以前一个同事，刚开始五六个月的时候，一个月长两三斤，到了七个月往后，一个星期就能长一两斤。那时候她好奇，那同事却说她还是孕妇里长的少的。所以她对这个记忆犹新。
怀孕八个月的卫妡冉的肚子，竟然还没有七个月的月炼肚子大？要说五个月的肚子和六个月的肚子差不多那还没什么问题。可是这个。。
薛茗予心里一阵不安，古代衣服这么宽松，卫妡冉平时还看都懒得看炼姨娘，那么随便的瞟了一两眼都能察觉到那肚子比她的大的多了，只能说明，炼姨娘的肚子是真的很大！
“月影！”卫妡冉坐正了身板儿，脸色严肃的喊道。
薛茗予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卫妡冉已经将重要的事情都分到了新提拔上来的月影和月如身上。月盈月华和月明，已经不像往常那样被倚重了。
这也难怪。就连她，回回见到月华她们，都会想起曾经和她们一起当差，如今当了姨娘也不得宠身份尴尬的月炼和月溶。
“去查查，炼姨娘怀孕后的饮食方面，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卫妡冉神色冰冷，“炼姨娘的肚子太大了，恐怕进补得太多。。”
“奴婢遵命。”月影也是个聪颖的小姑娘。
“记住，我让你办的事，不需要让任何人知道。”月影消失在门边时，卫妡冉神色不明的加了一句。月盈的背影稍微停留了一下，毅然离去。
卫妡冉掀了驼绒薄毯，准备起身。九弟妹说的对，越是不爽利越要动弹。
薛茗予忙蹲下帮卫妡冉将墨绛红素绫绣红梅白雪绣鞋穿好。
“走，去外面偏厅吃饭。天天传饭到床边，也没心情吃得下。”卫妡冉笑眯眯的拍拍薛茗予扶在她手臂下的小手。
“好的呢！”薛茗予见卫妡冉提起精神，会心一笑。
“王妃，王爷说一会儿过来用饭。”刚一出门，就看到月明在廊下和一个外院的小厮说话，说完见卫妡冉出来就赶紧过来禀告。
“嗯，那就去支个四扇小屏，开两桌吧。”卫妡冉点点头。茗予在，一桌吃总归男女有别。她和茗予一桌，四爷单独一桌。
“弟妹也在这啊。”覃纭伽见了薛茗予礼貌的一笑。却是没有说旁的话，毕竟两人心头都压着覃纭修的事儿。互相见了礼，就分桌吃饭去了。
&bp;&bp;&bp;&bp;等到饭菜撤了，只听得小厮和丫鬟走动的声音，和伺候主子净面漱口的声音。等她们收拾好了从屏风里走出来，覃纭伽还站在外面等着，显然是有事等着。
“嫂嫂，要么你和四爷说话，茗予去看看婷姐儿。”薛茗予笑笑，礼貌的回避。男人在外忙着，女人却只能在内院等着。这是这个封建礼教每个大大小小宅院的悲哀吧。
卫妡冉脸上有点不自然，可是还不待卫妡冉答话，覃纭伽却是伸手做了个阻拦的动作，“弟妹别走，你在正好。不然一会儿也得差人去山庄给你送信。”
卫妡冉心里一松，还好自己没开口，不然就糗了。
薛茗予心跳霎时间漏了一拍，又是惊喜又是害怕，大大的眼睛直直的望着覃纭伽，“四哥。。是不是。。是不是九爷有消息了？他。他怎么样了？”
卫妡冉也是心急的拉着夫君的衣袖，“九弟怎么样了？”
“刚得的消息，九弟还活着。。”覃纭伽见两个女人都眼巴巴的等着他，赶紧将最紧要的说出来。
就这么几个字，薛茗予却像是虚脱一般倚靠在身后的抄手游廊乌黑木柱上，小手捂住嘴，想笑，又忍不住泪水，“他。还活着。。他真的活着。。”
卫妡冉眼角微湿，忙解了胸口的帕子上前给失态的薛茗予擦拭。“爷，不如我们去坐着说吧，站着我这腰酸。。”
薛茗予忙拿了帕子细细擦了眼角和脸颊。嫂子借言换个地方坐着说，是给她时间平息一下呢。她感激的冲卫妡冉挤出一个微笑，扶着卫妡冉的手臂。
“好。去堂屋坐着说。”覃纭伽看着妻子蜡黄的脸色和笨重的身子，心里很是惭愧。特别是之前炼姨娘跑他那一哭，妻子亲自揽了炼姨娘汤药的事情，还接了他乳嬷嬷过来亲自照看。更是让他对妻子的操劳和周全心生愧疚，又钦佩妻子的包容大度。
“西祁那边说，之前收到了九弟托人传到边境小镇据点的消息，”覃纭伽在上首坐好，缓缓说着刚得到的消息。
“消息是从荒漠上传过来的。既然有消息出来，那九弟。。”覃纭伽说到这神情也有些激动，“九弟还在荒漠上，子衿已经带着人按消息上说的去找他。。”
“有消息了就好。”卫妡冉直拍胸口，“听说大荒漠上要吃的没吃的要水没有水的。。九弟不愧是北疆打拼出来的。。”
薛茗予抿着嘴笑。富贵险中求，覃纭修还留在荒漠，自然是有他的目的还在拼搏。只要人活着，他做什么她都会默默支持他。子衿是很出色的斥候，顺着消息来源去找，找到的希望就大了许多，而且她必定是带着人手和生活物资的。
覃纭伽见她们俩笑了，才放下心来。“宫中还是没有消息的。西祁驻军那边，对这也不知道，所以。。”
薛茗予和卫妡冉对视一眼，都了然的点头。
“唉！”卫妡冉倾过去半边身子揽过薛茗予瘦削的肩膀，“你没白白信任他。。”说得薛茗予眼眶又湿润了。
&bp;&bp;&bp;&bp;“咳咳。”覃纭伽儒雅的脸上带着点思量，“九弟那边我们可以先放心了，不过，弟妹这边还有点事。。”
“啊？我？”薛茗予食指压抑的指向自己鼻尖，她纳闷儿的很，覃纭伽还能有她什么事。
覃纭伽的神色却是不一般的严肃。他是看弟妹沉稳，对九弟也真心关怀，这才临时起意想提前知会她一声的。这是因为九弟不在艳京，若是他在，就该是他们夫妻俩自己商议。
“今天上朝进宫，我得到消息，说内阁递了好几个折子，都在说对西凉用兵的事情。”覃纭伽有点不大自然，毕竟西凉是九弟妹的娘家。“西祁这边不太顺利，毕竟西凉那边。。”
不用覃纭伽明说，薛茗予也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毕竟西凉曾是梧州的手下败将，并且不费吹灰之力就收了西凉一半的国土。
梧州在西祁这碰了硬，想挑个软柿子撒撒气，或者说想换个好拿捏的找回场子。
“皇上什么意见？”薛茗予没有特别的惊惶，她注意到了覃纭伽透露出来的信息，这个事儿还只是打听出来的，没有公之于众。
“皇上留中不发。”覃纭伽摸摸鼻子，“不过恐怕捂不了几天了。听说秦首辅已经在考虑去和二哥和八哥通气。秦大人手腕向来强硬，恐怕这次二哥八哥免不了要被他当枪使了。”
薛茗予唇角讥诮一笑，当枪使恐怕也是愿意的。那两位明争暗斗的王爷，可不是都想挣人气么。西凉打下来，提议的都是有功的，更别说和秦首辅能搭上线。
“弟妹可有什么想法？”覃纭伽看了眼一直关切的看着弟妹的妻子，斟酌了一番说道，“九弟此时虽然不在艳京，弟妹有什么难处可以和我们夫妻俩直说。你有什么想法的话，我们不妨说说看，四哥我定会尽量帮你的。”
“谢谢四哥了。”薛茗予真心一笑。“茗予也没旁的依靠，还真得麻烦您。”
“没事儿，弟妹请说。”覃纭伽笑着，却是做好了要如何找人周旋的准备。此事并不容易，西凉不过是个偏居一隅的小国，但又不是满是荒漠的西胡那般弃之可惜食之无味，打下来不费时不费力。皇上若是真动了心思，那还真难办。
薛茗予纤细的指甲慢慢在手中温热的茶盅上摸索着，好似一点点去感触釉面上的繁复花纹。
“若是有人奏请对西凉用兵，还请四哥力阻。”薛茗予毫不客气的请求道，下面的话，却是让覃纭伽和卫妡冉大吃一惊。
“收服西凉，并不只是有用兵一途的。之前两国交战，即使梧州旗开得胜，梧州大军也是有不少战争损耗，我西凉百姓更是在战火中担惊受怕流离失所。若是能派人出使西凉，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相信在梧州庞大国力军力的威慑下，西凉皇室会退步的。”
“弟妹你这意思是。。”覃纭伽眨了几下眼睛，好似还没消化好薛茗予说的话。
&bp;&bp;&bp;&bp;“二王爷和八王爷不过是想揽军功。若是四哥你能不战而屈人之兵，那也不失为一桩美谈。”薛茗予坦然的笑笑。
覃纭伽和卫妡冉对视一眼，还是卫妡冉开了口，“茗予，若是西凉国灭。。”
薛茗予伸手组织卫妡冉继续说。“嫂嫂和四哥的好意，茗予明白。不过茗予也相信，若是西凉国灭，九爷不会休了茗予，四哥和嫂嫂也还会如现在般爱护茗予的。”
“那是自然。”卫妡冉毫不犹豫的表态。
薛茗予神情坦荡，侃侃而谈。“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对于百姓来说，龙椅上姓什么并不如柴米油盐酱醋茶重要，只要他们的生活安定富足，百姓们就是满足的。既然最后的结局是一样的，不如让百姓们少受点战争之苦。”
“那弟妹不怕来日西凉指责你，艳京鄙夷你么？”正是因为薛茗予的智慧和胸怀，覃纭伽才毫不犹豫的问出如此尖锐刻薄的问题。
“不怕啊。”薛茗予眨了下眼睛，好似一下子又回到了青春少艾的调皮活泼。“为了西凉，我已经远嫁了一次，反正也再嫁不了第二次了。一个国家的命运可不是我一个弱女子能承担的。”
“艳京鄙夷不鄙夷我，那也不是我担心的事。”薛茗予无所谓的耸耸肩，“那就看九爷的了。他若是站在不能让人鄙夷的位置，相信也没人敢鄙夷我。”
覃纭伽想鼓掌叫好。不过他终究没有，他端了茶盅，朝薛茗予举杯，“九弟妹虽是女子，如此灵心慧性，四哥却是佩服至极。四哥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薛茗予大眼睛笑成两个弯弯的月牙，傻呵呵笑两声，好似不懂覃纭伽的意思，拿了茶杯一口喝下，还挑了下眉，“那好吧，看在这茶不错的份儿上。”
覃纭伽走了，薛茗予才想起来她带给卫妡冉的东西。忙拉了卫妡冉进内室里去看。
“这是给我做的肚兜？”卫妡冉不太明白的翻看着。
“哎呀！看是看不出来的啊！”薛茗予一把抢过来，卫妡冉看不出来奥妙在哪里，她却是懂的，看着卫妡冉里里外外的研究好不脸红。
“你快去换了试试，快去快去。”薛茗予又将肚兜拿了一件塞到卫妡冉怀里。直把她往象牙白鸡翅木绣锦鸡虫草纹八扇屏后面赶，“快去试试，试了你就知道。”月如抿了嘴笑在后面赶紧跟上。
卫妡冉心想，正好一会儿要换衣裳午睡，试就试试吧。茗予手巧心思灵活她知道，不过这回，真没看出来有什么巧妙的地方。
不过等她在月如服侍下穿上了，就明白了过来，虽然都要生第三个孩子了，卫妡冉还是红了脸。再套了居家的棉裙出来，站在落地大珐琅镜前比照了一番。
“怎么样？”薛茗予贼兮兮的偏着头笑。
“你个捉狭的小丫头。。”卫妡冉脸喂喂红，拿食指去钻薛茗予的额头，“你哪来那么多巧心思的，难怪你四哥说你灵心慧性了。”
&bp;&bp;&bp;&bp;“哈哈，甭管那么多，嫂嫂你就说怎么样吧？”薛茗予挤挤眼。水印广告测试&bp;&bp; 水印广告测试
“当然不错。”卫妡冉抿了嘴笑，“行了，下回你说啥我都毫无条件相信你！”
“嘿嘿！嫂嫂说的，可别忘了。”薛茗予傻笑。
“嫂嫂你这怀着身子呢，试试就脱了，有点紧不舒服。等你生完了再穿，那更好看。”薛茗予挤眉弄眼，调皮的像个孩子。
“行，听你的。”卫妡冉笑呵呵的去屏风后换下来，边换衣裳还嘀咕，“看那些太夫人们，个个跟老丝瓜一样，从小看得我就害怕。这下好了，我这辈子都不会让人看着像老丝瓜了。”
屏风外的薛茗予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呛得咳个不停。
“嘿！你笑什么，我说的可是真心话。”卫妡冉被薛茗予这么大反应逗乐了。
“你这真心话太彪悍了。小心老丝瓜们要来揍你。”薛茗予边咳嗽边说。
“嘿嘿。我可不告诉她们这么有趣的秘密。”卫妡冉难得的打趣一回。
“对了，婷姐儿她。小日子来过没有？”薛茗予想起来还有另外一个小闺蜜来。她其实想问婷姐儿需不需要这种肚兜的，没好意思开口。一般女孩子有了月经，胸前就能慢慢发育了。
“刚来了两次。”卫妡冉已经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听了眼睛一亮。“要不你一会儿去她那坐坐？”
“嘿嘿！行啊！”薛茗予意会的眨眨眼睛。女孩子刚发育时特别的敏感，摩擦到衣料都会觉得疼。若是用细腻的棉布做件贴身的包裹得好的来穿，定然要舒服许多。
“那就交给你了！又让我省心不少！”卫妡冉开怀。九弟妹既像她的小姐妹，又像婷姐儿的大姐姐。
由于心里刚刚得知覃纭修的最新消息，薛茗予去婷意居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唇角都不由自主的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但是婷姐儿可不是卫妡冉，薛茗予拿着肚兜跟她比划两下，婷姐儿的脸蛋就红得都能滴血了。薛茗予忍住笑，只好叫了平时给婷姐儿做贴身针线活的星灵过来，让无忧去跟星灵谈论具体的技术问题。
怕婷姐儿害羞，薛茗予主动说起覃纭修终于有了行踪消息的事情，当然，她千叮咛万嘱咐，这目前还是个秘密。婷姐儿拍着小胸脯保证保守，也是为薛茗予欢喜的不行。
婷姐儿这交待好了，薛茗予就迫不及待的要回山庄去。她忽然想到要回去整理整理给覃纭修做的衣裳。或许夏天的做好，回来就能正好穿了。还有她布置的山庄，她要亲自吩咐丫鬟婆子们打扫仔细了，说不定哪天，覃纭修就要回来了。
一直到三月初，薛茗予都呆在山庄里，做个快乐的小裁缝，小绣娘。
她有时候想，古时候让女子从小学女红，也不是没有道理的。若是女子能自己决定婚姻，那就更好了。
怀着对心仪男子的欢喜，对二人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用从小习得的手艺，一针一线将这些美好的愿景，和女子独有的细腻温柔，绣成繁复华丽的各种绣品。实在是一种很有意义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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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唉！”卫嬷嬷重重叹口气，“九王妃也不是外人，不是老奴不想说，是怕给我们王妃丢人。水印广告测试&bp;&bp; 水印广告测试”
“这到底是怎么了？”薛茗予眉头紧锁，卫妡冉这时候可不是能操心受累的时候。
“前儿傍晚，我们府里炼姨娘。。小产了。。”卫嬷嬷双眼一闭，嘴角撇得像个压弯了的扁担。
“小产？”薛茗予瞪大了眼睛。炼姨娘比卫妡冉月份要小一个月，要生早着呢。但是七个半月的身子，说小产可不是表面上说的那么简单。七个半月小产，跟生产也差不多了。孩子都成形了。
卫嬷嬷重重点头。“炼姨娘从外头请了个医婆，偷偷烧艾催产。。”
烧艾？催产？薛茗予心里大惊！为什么要催？那是因为怕比正室的迟出生，得不到多年没出新子嗣的四王爷的宠爱。那可是自己肚子里的骨肉，没看出啦炼姨娘这么狠。
卫嬷嬷见薛茗予不说话，以为她年纪小不懂事，就絮絮叨叨的说道起来，“九王妃你恐怕不知道。都说七活八不活，说的就是早产的婴儿，七个月早产的兴许能活，八个月早产的却是活下来的少，连大夫都说不出是为啥，但老话说的就是这么个理。。”
“可恨炼姨娘存了这下作的心思，趁着七个半月私下找了医婆催产，结果大出血，吓得照顾她的溶姨娘没了法子，就求到我们王妃那里。。”卫嬷嬷咬牙切齿，“一晚上就没个安生，我们王妃请了太医院的太医来，一晚上都没法子，太医说催是催动了胎，奈何炼姨娘生不下来，又大出血。。”
“那。”薛茗予咬咬下唇，都不忍心问出口，“那大人保住没有？”
卫嬷嬷讥讽的摇头。“没！”她素来看不惯这炼姨娘，若不是王妃给抬了姨娘成了半个主子，她卫嬷嬷恐怕是第一个去吐唾沫星子的。看看，这就是那戏文里唱的，机关算尽，反误了卿卿性命。所以卫嬷嬷她一点同情的心情都没有。
“哼！还好是我们王爷还没出门，若是王爷不在府里，出了这等事，以后回来指不定怎么想我们王妃呢。”
这句话倒是让薛茗予心有戚戚焉。还真是。若是趁着四王爷不在，姨娘一尸两命，主母怎么都难撇清。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算没了炼姨娘，总有一天这种子要生根发芽长出邪恶的果实。
或许炼姨娘争抢的也是这个时间。趁着四王爷没出门，赶紧将孩子生下来让四王爷欢喜欢喜，回头王妃过半个月再生出来王爷就不稀罕了。
“那你们王妃可还好？”薛茗予极其厌恶的撇去炼姨娘这个话题。
“我们王妃。动了胎气。”卫嬷嬷忍不住拿了墨绛红罗帕按压眼角。“太医开了安胎药，说生产前都要卧床静养，不然随时都有可能早产。。”
薛茗予瞬时间眼眶就红了。“嫂嫂她。。我这阵子都没去看她。。”
上回去的时候，卫妡冉脸色就非常不好。她当时劝解了几句，还以为就没事了。哪里晓得那炼姨娘竟然是接二连三的出事，恐怕卫妡冉想放宽心都难了。
&bp;&bp;&bp;&bp;“嬷嬷你等我一会儿，我收拾收拾就随你一道回去。水印广告测试&bp;&bp; 水印广告测试”薛茗予说完就去吩咐无忧无暇准备去八马胡同。留下卫嬷嬷在西明间坐着一边叹气一边平息心情，心道九王妃是个体贴仗义的，不仅没有看笑话，还真心为王妃着急担心，也不王妃一直这么照顾护着了。
到了八马胡同，一下马车，薛茗予就随卫嬷嬷快步往雨泽院而去。
院子里的婢女们见了薛茗予都轻悄悄的行礼，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薛茗予也没空理会这些，只想快点看到卫妡冉到底怎么样了。
一进去，卫妡冉正在八宝拔步床边靠着大迎枕，旁边是陈大奶奶坐着说话。
“嫂嫂，陈姐姐。”薛茗予见了礼打了招呼，就在卫嬷嬷端过来的檀木宫凳上坐下。“嫂嫂可好些了？”
“我没事儿。”卫妡冉淡淡一笑，却是有气无力的多。
“妹妹莫怕，躺着就没事儿。”陈大奶奶看起来就气定神闲多了。“女人都要在这一关上来来回回的，妡冉她就是操心劳累了，歇歇也就缓过劲儿来了，太医刚刚诊脉走的，说是平稳多了。”
陈大奶奶如此委婉一番话，薛茗予心里一下子平静多了，也让她立刻察觉到自己的急切可能会给需要静养的卫妡冉增加压力。
“没事儿就好。太医说的自然是没错的。”薛茗予甜甜一笑，宽慰道，“嫂嫂乖一点，咱们小侄子才能学你做娘的也乖一点不是。”
陈大奶奶最喜欢薛茗予的就是聪慧，她笑呵呵道，“可不就是这么个理。”
打趣了几句，陈大奶奶就以让卫妡冉睡睡为由，邀了薛茗予往浓翠园里去走走。看着卫妡冉毫无生气的脸，薛茗予一阵心疼，亲自扶她躺下，又盖了盖被角，才随着陈大奶奶出门。
“有阵子没见着九王妃了。”陈大奶奶一边走一边说。
“嗯。九爷刚回艳京，情况还有点复杂，茗予就出来的少了。”薛茗予也不做作，反正陈大奶奶是个人精，你说假话人家未必心里就不知道。
“嗯。”陈大奶奶点点头，颇为赞赏的偏过头来看薛茗予，“九爷风头正健时，九王妃倒能收敛得住闭门不出，九爷身陷险境时，九王妃倒是能挺身而出临阵不惧，我倒很多年，没见过你这样的姑娘家了。”
薛茗予脸上一红，含糊道，“茗予都嫁作人妇好几年了，早不是姑娘家了。”
此话惹得陈大奶奶乐呵呵一笑，朝八角廊亭里走去。“也是也是。今儿借着这园子里的好风光，我倒像倚老卖老，说几句话给九王妃听听。”
薛茗予一愣，鲜少有人这般在她面前说话，即使是卫妡冉，也很少有这般不客气的时候。她看着前面陈大奶奶圆润的身材，这位可是个人精中的人精，薛茗予向来在她面前都比较谨慎，这次亦然。
“陈姐姐请说，茗予难得听陈姐姐教诲。”薛茗予笑眯眯跟着。
陈大奶奶眯眯笑，眼睛里是洞察一切的智慧光芒。“你看妡冉府里这回的事，是个什么想法？”
&bp;&bp;&bp;&bp;薛茗予有点纳闷。水印广告测试&bp;&bp; 水印广告测试如果陈大奶奶单独叫了她出来，就是为了说这个，那就有点大动干戈了。卫妡冉不是生头一个孩子，炼姨娘也不是头一个失手的姨娘。
“妹妹觉得，此事不是坏事。”薛茗予索性不去想陈大奶奶是个什么意图，就事论事的说起来。
“哦？妹妹请说？”陈大奶奶饶有兴致的问道。
“炼姨娘左右不过是想生出一个孩子来和嫂嫂的孩子争。既然没那个福分生出来，婷姐儿和立哥儿的弟弟妹妹，自然省了不少磕绊。炼姨娘自作孽，嫂嫂也是无奈受波及。”
“嫂嫂离生产也不远了，卧床养胎，也可积蓄一下精力。没了炼姨娘，嫂嫂的担子也轻省不少。”
陈大奶奶见薛茗予说话时丝毫没有对姨娘的愤恨指责，利弊通透，频频点头。薛茗予说完，她却又摇了摇头。“妹妹此话，是对，也不对。”
“哦？”薛茗予笑起来，她就知道陈大奶奶还有话说，“还请陈姐姐教诲。”
陈大奶奶笑得像个弥勒佛，“教诲我可不敢当。说点道理给你听还是可以的。”
“妹妹说的都对，但是妹妹你着眼的，你看，仅仅只有妡冉，和炼姨娘。你还漏了一个人吧。。”
薛茗予大眼睛骨碌碌转，“有吗？”
“有啊！”陈大奶奶食指轻轻点了一下薛茗予的脑袋瓜，那样子看着跟观音大士普渡众生似的，“妹妹怎么没说四王爷？”
“啊？”薛茗予恍然大悟，两个孕妇肚子里孩子的罪魁祸首，可不正是四王爷么。她又有点迷糊，四爷一直都是在信任尊重卫妡冉的，而对炼姨娘的态度也一直不是很热衷不是么。
陈大奶奶点点头。“对，还有四爷你忽略了。”
“你看。妡冉怀孕，四爷高兴。”
“炼姨娘怀孕，妡冉给了名分，又拨了溶姨娘一同照料，四爷是惭愧，感激。”
“炼姨娘叫嚣汤药有毒，哭闹孩子保不住，妡冉接了汤药的事，又让四爷乳嬷嬷过来专司汤药。四爷不仅感激，还敬佩。”
“炼姨娘自作孽母子两亡，妡冉累倒在床。四爷疼惜，愧疚，要出远门还放心不下。”
陈大奶奶没说一句，都停下来看薛茗予，“妹妹你看，我说的对不对？”
薛茗予如同魔症般点头，“对。姐姐说的都是实话。”
“若是妡冉出了一点偏差，你觉得四爷能真的心无芥蒂吗？”陈大奶奶始终脸上带着微微笑，只是这话落到薛茗予耳朵里，却如冰碴子般让人打冷颤。
“妡冉，馨月，静萱，和我，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妡冉小时候可好哭了，受不得一点点委屈。眼泪一流起来就没完没了。”陈大奶奶好似就是那么单纯的在回忆儿时的闺蜜。
“我们几个先后嫁了人，也是缘分，嫁人后还能走到一起，守望相助。”陈大奶奶叹口气，“妹妹你方方面面都让我们姐妹几个喜欢，也就是因为这份喜欢，才想趁着妡冉这事让你好好琢磨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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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薛茗予喜不自胜。忙让无忧去称了二两银子赏钱，又让陆伯家的带那报喜婆子去倒座喝茶吃点心。她自己则三口并作两口扒完了早饭，想去看看卫妡冉和新出生的哥儿。
扒完饭，刚想吩咐无忧去收拾准备出发，又冷静了下来。这时候卫妡冉刚生产完，最需要的就是休息。而且府里丫鬟婆子除了上各府报喜，肯定都是围着产妇和新生儿忙活，客人去了反而是给主家增添麻烦。
于是又改变了主意。薛茗予叫了无忧，“去准备点红糖，当归，燕窝，滋补点的，包了礼盒让那报喜婆子带回去吧。再问问，小公子可准备洗三，若是洗三，本王妃就洗三那天再去看看四王府和小公子，若是不洗三，那也还是那天去。”
无忧其实早就想劝王妃改天的，见王妃一下子冷静下来了，自是笑嘻嘻的去传话。
然后一整天，几个丫鬟就跟在薛茗予屁股后面，看她仔细整理这段时间给卫妡冉这新哥儿做的新生贺礼。
因为算着出生了满月后马上就是夏天了。所以做了四个肚兜，一个鱼戏莲叶纹，一个福禄双喜纹，一个鲤鱼荷叶纹，一个虎头纹，个个都是大红的。十个围嘴，纯棉布，花纹简单，摸着细腻柔软。这些都是马上能用得着的。
冬天的大红百子图披风，配上一圈雪白的貂绒，无忧几个摸在手里都啧啧称赞。
有趣可爱的虎头帽，虎头鞋。反正拿出来清点，都摆满了美人榻。
无忧又亲自去取了早早打好的游鱼纹金项圈，元宝纹小金锁，莲花荷叶纹小金镯，和一个憨态可掬的小猪图案的金牌。挑了大红绒布谭木匣小心翼翼的装好。
“小公子以后可得好好孝敬我们王妃，王妃这多疼他啊。”无忧一边收拾一边打趣说道。
“可不就是。”无暇也笑呵呵点头。自从九爷去了西祁，王妃很少这么开心了。
“哈哈。”薛茗予眼珠子一转，“你们俩也别眼馋，等你们生哥儿，本王妃也赏你们一套。”
顿时将无忧和无暇闹了个大红脸，一直默不作声的无琴抿了嘴使劲儿忍住笑。
洗三这天，薛茗予大清早就坐了马车往八马胡同去。除了给新生的小哥儿的各种有趣吉祥的礼物，还带了不少滋补的药材。
她去的时候果然早。卫妡冉在雨泽院的东厢房坐月子。生完看起来神色倒是要好一些。
“恭喜嫂嫂了。”薛茗予笑着坐到卫妡冉床边的锦墩上。无忧在后面将礼篮递到月如手上。
“呵呵。终于卸货了。”卫妡冉肚子里轻松了，人好似也清爽不少。
“孩子睡了？”薛茗予站起来看卫妡冉身边小小包裹里的小人儿。闭着眼睛熟睡，脸上肉嘟嘟的。“哟，长的真肉乎。”
“呵呵，刚睡没多会儿。”旁边乳嬷嬷见薛茗予看过了，忙抱了包被往里间里去。今天洗三，待会儿闹腾的时候多，得趁现在让孩子睡好了。
“哎呀，奴婢可要看看九王妃送了什么好东西给我们哥儿。”月影奉茶进来，调皮的说道。
&bp;&bp;&bp;&bp;“看吧看吧。”卫妡冉笑着摆摆手，“我也想看看。”
“这项圈真好看，小鱼跟顺着项圈游一样。”月影捧了项圈给卫妡冉看，只见那个个小鱼不是雕刻在项圈上，而是一个个做好的赤金小鱼顺着项圈盘了一溜。
“还有这金锁，还是个元宝的样子呢。奴婢倒是头一回看见这样的。”月如指着那小巧别致的金锁，一会儿又讶异道，“呀！这小猪金牌真是好玩，憨憨的，又惹人爱。”
卫妡冉正在看手里一头是荷叶一头是莲花的金镯子，忙移了眼去瞧她们手上的。“你们九王妃手里出来的东西那还能有差的了？没眼数的小蹄子们。”
“奴婢不都是想来长长眼界的么。”月影倒是不怕卫妡冉的笑骂，笑嘻嘻说道。
看完了金饰，又摊开了肚兜围嘴斗篷来看。
连后进来的卫嬷嬷，都来凑了份热闹，还啧啧称赞，“咱们小公子有九王妃疼着，这往后可有福了。”
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屋里热热闹闹的翻看着薛茗予各样别出心裁的礼物，外面的客人们陆陆续续也都来了。四爷不在家，但是兴许是出使西凉，醉心诗书的四王爷竟然力谏劝降，还得了皇上的恩准，所以四王爷不在，来贺喜的人倒是不少。不过来的都是女客，卫妡冉提前打了招呼，因为她自己要坐月子，所以只招待女客。
陈大奶奶带着婷姐儿招待宾客，小孩儿怕吵，所以没有请戏班子唱堂会。有关系亲密的，就去产房看产妇和孩子，关系一般的，就由人陪了在逛园子或者是打牌。
到中午用过了席面，就有卫嬷嬷主持，让接生稳婆给小少爷洗三。刷了红漆的小木盆，淋一瓢水，洗个胳膊腿儿，都有一顺流的吉祥话。一边洗，女客们就往盆里丢金裸子银裸子，这些都是赏给接生的稳婆们的。
洗也就是个形式，怕孩子着凉，像样洗几下，卫嬷嬷就督促稳婆赶紧给小少爷穿戴起来。
“看着真不像早产的，肉乎乎的。”
“是啊，依我看，比那足月的长的还好呢。”
“这可是个有福的，一看就福气的很。”
“可不是，四王爷要是在家，指不定高兴成什么样儿呢！”
“……”
你一言我一语，听得卫嬷嬷和人群里的薛茗予都忍不住的眉开眼笑。
薛茗予看着澡盆里的各种制式和成色的金银裸子，心想，这年代这稳婆也是个有钱途的事业啊。大户人家洗个三，得赚不少。她正瞎盘算着，衣袖突然被谁扯了一下，身后传来月如的声音，“九王妃，快跟奴婢走一趟，我们王妃请您过去一下。”
薛茗予瞧了眼热闹的宾客，悄悄退了出来。
一等身边没了人，她就问月如，“什么事这么急的？”
“宫里来了位公公，我们王妃请您过去一道说话。”月如笑笑。她看起来不像月影一般活泼泼辣，倒是温温柔柔的。
“哦，那快走。”薛茗予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焦急起来。
&bp;&bp;&bp;&bp;宫里来了公公，如果只是为了刚出生的小少爷，那该是有圣旨宣读的。没惊动宾客，又让月如悄悄来寻了她过去，那只有一个可能——覃纭修有消息了！
再一想，四王爷离开也有好几天了，最新的消息若是传给四王爷一般都要比宫里早几天。如果恰巧错过了这个时间差，可不正好是现在宫里的消息到的时候。
薛茗予轻快的脚步既期待又兴奋。
“奴才给九王妃请安。”一进门，尖尖细细的嗓音让薛茗予一个激灵，一看，竟然是登公公。她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虚扶了一把。
“什么风把您老吹来了？”薛茗予注意到登公公眉眼间尽是笑意，心里一喜，嘴里也就亲热多了。
“什么风？”登公公乐呵呵的看了眼靠着大迎枕的卫妡冉，又自问自答道，“奴才可日夜想出来转转，这回可不是借了小少爷和九王爷的东风了！”
薛茗予悄悄看了眼卫妡冉，见卫妡冉朝她悄悄点头，顿时心里就踏实多了。“可是皇上赏咱们小少爷什么宝贝了？”
“呵呵。”登公公得意一笑，双拳往东北角遥遥一握，“皇上赏小少爷的宝贝可多了，都在里头屋子里呢。皇上给咱们小少爷赐名一个简字。”
“简？玉简？玉简……”薛茗予在舌尖细细品位着，“这名字好听，叫起来也响亮上口。”
卫妡冉笑得也开心。其实管它好不好听，比起八王爷的世子玉笙，听起来就正式隆重多了。难得的是皇上赐的这个福分。
“奴才今儿还得跟九王妃讨个赏钱呢！”登公公笑呵呵的盯着薛茗予。
“哎呀！公公这可见外了，茗予好不容易见公公一回，当然得请公公喝口淡茶了。不然来日九爷回来知道了，指不定怎么责罚茗予呢。”薛茗予其实心里已经有谱了，只是图话说得客气漂亮。
薛茗予笑眯眯递过去一个锦囊，沉甸甸的，是她进门之前偷偷从袖子里塞进去的三个十两的金裸子。
登公公也不见外，当着卫妡冉的面就接了。边往袖笼里装边说，“九王妃这赏钱奴才可得拿好了，回头得跟皇上显摆显摆。”
听得这话，卫妡冉和薛茗予在电光火石之间迅速的交换了一个欣喜的眼神。
“公公此话和解？”卫妡冉清清嗓子问道。
“四王妃有所不知，”登公公卖了个关子，“昨晚西祁战报传来，失踪多日的九王爷，带领不足二十人的亲兵，亲自抓住了西胡皇帝！”
“此话当真？”饶是有心里准备的薛茗予，此刻也欣喜得提高了嗓门。
“千真万确！”登公公不住点头，“西胡撤兵，西胡铁骑后退三十里，并和梧州签订条款，年年进贡，不再进犯。西胡用太子为质，换回了西胡皇帝。西胡太子将随九爷和大军一起回我们艳京。”
一个个信息，让薛茗予都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覃纭修这个翻身仗太漂亮了！西胡不像西凉，收归到梧州版图没有任何卵用。但是西胡皇帝此次栽了如此一个大跟头，梧州总算扬眉吐气，谅他西胡短时间内也不敢违约！
&bp;&bp;&bp;&bp;况且太子入质艳京，简直就是西胡的耻辱。不过这一点覃纭修很有城府，太子入质，那没了储君的西胡，未来几年的储君争夺战就可想而知了。
卫妡冉忍不住坐直了身体，“登公公此消息可靠吗？”
登公公对她们一再的质疑一点都不反感，他本身暗地里就是偏向九王爷的，当然乐意一再申明了。“据驿站最新战报，咱们九王爷已经领军押解西胡太子启程了。”
卫妡冉高兴得直念阿弥托福。
薛茗予不好意思的用罗帕按压眼角，嘴上却是一个漂亮的弧度，“咱们玉简小少爷真是个福星！我们爷沾了大光了！”
登公公离开没多久，卫嬷嬷就代表卫妡冉，向即将散场的来宾，宣布了皇上赐名，和西祁大胜的消息。
自是引来又一番贺喜。大家心里都在细细思量着，八王爷世子，说起来还是嫡出里头一个呢，生出来身子不好，都过了好久才得了皇上赐名，四王爷这都嫡次子了，皇上这态度真是值得让人琢磨。
更令人惊奇的，竟然是失踪的九王爷竟然立了如此一个大功！之前私下里都议论，以为还没来得及圆房的西凉郡主要守寡了，没想到这脾气高傲的九王爷还真有两下子嘛！竟然能在荒漠里擒拿了西胡皇帝！这以后的飞黄腾达，那还不得是快马加鞭都赶不及的么！
大家眼神到处瞟，刚刚还默不作声的九王妃哪里还有人影，害得她们想奉承巴结一番都巾帼无用武之地！
不行！得赶紧回去告诉家里的爷们儿这个爆炸性的大消息去！
于是一个个屁股都一刻都坐不住了，笑嘻嘻的跟陈大奶奶和婷姐儿请辞。这走的时候倒比来的时候还要亲热喜庆。
高兴的眉眼都飞扬起来的薛茗予，看着乳嬷嬷手里睡得正酣的简哥儿，心里都暖成了一团水。“怎么有名字了，你皇爷爷给你取名字了。”
她也不管简哥儿听不听得见，听不听得懂，自管小声喜滋滋的絮叨着，“以后你就是我们的简哥儿！简哥儿真是个有福的，你一出生你九叔就打胜仗了！婶婶真得谢谢我们简哥儿……”
旁边的月如月影咧着嘴笑，卫妡冉听着哭笑不得。“那是咱九弟有本事！怎么就都把大帽子都给我们简哥儿戴了这是……”
陈大奶奶和婷姐儿送完了客人回来，见到了薛茗予自然是真心恭贺一番。特别是婷姐儿，简直就要抱着薛茗予笑了。
“看这两个疯丫头！”卫妡冉朝陈大奶奶努努嘴。
“疯就疯去呗，”陈大奶奶挑挑眉，“咱年轻的时候又不是没疯过。”
听得这话，薛茗予和婷姐儿笑得更欢快捉狭了，卫妡冉脸上微红。
薛茗予欢天喜地的，一下子都忘了这几天心里因为陈大奶奶的话而起的纷纷扰扰。
好像拨不开的云团，突然在这一刻就烟消雾散豁然开朗了。
陈大奶奶说的对，生活肯定会将炙热的激情一点点的消磨掉。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她一定要像卫妡冉一般，坚强果敢捍卫自己。即使没了爱情，没了爱人，即使她不知道那一天是否能像卫妡冉一般坦然理智，也要好好的对待自己的人生。
&bp;&bp;&bp;&bp;可是，人不能为了来日的烦恼，就忽视了当下的美好。
在覃纭修还珍视她的每一天，她得无比珍惜的过每一天。
只要她还是覃纭修手心里的珍宝，她就要用心的去发光闪耀。
覃纭修终于要回来了。他漂亮的翻身仗，狠狠打了那些讥讽嘲笑的人一个大耳刮子！打得真响亮！她迫不及待的想看到他纵马飞扬的样子！
他可以穿她做好的春衫，可以住进她细心布置的山庄。
她还留了山上的景致纹丝不动，她等着他回来，一起妆点他们的家。
放下了心，薛茗予快乐得简直像个小鸟。眉梢眼角，都带着少女的欢欣。
回了山庄，****在各个院落里转悠，将布置一新的屋子每个角落都打量再打量。把过了时的梅瓶换成抱月瓶，将美人榻上暖色系的薄被换上葱萌的新绿，还有新得的一些精巧的小玩意儿，都找了合适的地方摆放着。突然来了心思就合计合计这么多院落的名字，有合心意的就让无忧拿纸笔记了，等覃纭修回来一起定夺。
四月初六，所有仆妇小厮们都换了全新的春裳。薛茗予坐了清漆平角马车回了小风别院。
她住在山庄的事情，只有少数的人知道。此前保持低调没什么，但是现在，却是不好再低调了。高调倒是不用，不过也不能一个人躲清闲。
总是有那么些奇奇怪怪的门道。
覃纭修无缘无故被派了个捡军功的便宜活儿，她不能高调，怕本就眼红的人嫉妒发狂。
覃纭修站前突变行踪全无，她也没心情高调，但是也不能一声不吭的任人嘲讽讥笑。
现在恐怕艳京都知道了覃纭修大功在握凯旋在即，她得谦虚含蓄的亮亮相了。
不过目前，她还不想将外人引到云雾山庄里去。云雾山庄好像比小风别院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小风别院是月妃留给覃纭修的，里面的深意她暂时还没能窥得一二。不过长者所赐，特别是宅院，如果心存敬意，最好是不要大肆改动。所以即便是没有地龙，她也从来没动过那心思。
而云雾山庄就不一样了，那是她满心欢喜布置的，属于她和他的。总感觉一定要等云雾山庄迎来了男主人，那才是开门迎客的时候。
陈管家亲自在垂花门迎接。好像几乎每次薛茗予出门，陈管家都是如此。不过薛茗予倒是觉得陈管家的姿态越来越谦虚谨慎了。
“陈管家，不如下次随本王妃回山庄吧，云雾山庄还缺个大总管。”薛茗予或许是心情好，看着恭恭敬敬行礼的陈管家笑吟吟说道。
陈管家清瘦的身躯一震，立马跪下磕头谢恩，“奴才叩谢王妃恩赏！奴才叩谢王妃恩赏。”
薛茗予笑着点头，“起来吧，陈大总管客气了。”她头也不回的往月泷沙走去，门房一应惊喜的下人们，有的小心的扶了陈大总管起来，更多的是神情兴奋又压抑着的来小声恭喜陈大总管升迁。
这倒不是薛茗予临时起的念头。这几年，别院的事情虽然少，但是只要有所指派，陈管家完成任务还是很出色的，态度也不错。别的不说，单说她刚嫁来时，陈管家虽然没有溜须拍马，但是也没有仗势欺人，这一点就让薛茗予心存了一分感激。
&bp;&bp;&bp;&bp;陆伯说是开春回来，目前还没回来。就算回来了，薛茗予有意让陆伯还是张罗着她在艳京置办的产业。陆伯比任何人都来得可靠，让他看个月妃留下来的别院，太屈才了。
而且说实话，陆伯也有比不上陈大总管的地方。陈大总管好歹是个老艳京人了，各家的陈年旧事恩怨瓜葛，艳京人情来往的规矩礼数，都是信手拈来，相当的熟悉业务。
左右要个大总管，不如提个有地头工作经验的。再说了，将陈大总管拎上来的是她一句话的事，哪天做事让人看不上眼了，要一巴掌拍下去，也不过是她一句话罢了。
薛茗予这次回别院，为的倒是四月初八一桩喜事。
刚刚换了身妃色细棉布迎春点翠纹居家儒裙，无暇就将陈大总管刚刚送来的大红请柬端在鸡翅木八达晕托盘里送了来。
薛茗予瞅了眼，不紧不慢的喝了几口玫瑰花茶，这才拿过来翻看了一眼，随即又丢回了托盘里去。
大红烫金油杉纸，黑色的字金钩铁划，薛茗予看了却觉得讽刺的紧。
这是承熙侯府五天前送来的，这个八百年不打交道的承熙侯府竟然送了请柬来，难怪陈管大总管没有亲自送去云雾山庄，但是也没有瞒着不报，使了个小厮去山庄给她报信。
不得不说陈大总管的分寸拿捏的十分到位。
承熙侯府，在出嫁的女儿去世后，小外甥孤苦伶仃远走他乡，承熙侯府都没有站出来放半个屁，这下满艳京都知道当年势单力孤的覃纭修要飞黄腾达了，就这么好意思的上门来了。
而这上门的由头，薛茗予看了真是五味杂陈。
请柬上请她四月初八去给承熙侯府二房嫡女出嫁添妆。二房嫡女，如果薛茗予的记忆里没有记错的话，二房只有一位嫡女，在家族里行三，就是她的老熟人，唐三小姐，唐书香。
她当然不会记错了。唐家一代代的，男丁不显，女丁不旺。若是还有除了唐书香以外的嫡女适龄待嫁，那大年初五一顶红粉小轿抬进二王府的，就没唐书云什么事儿了。
无忧见王妃只管了喝茶，对那烫金请柬无所谓的态度，顿时心里更加鄙夷了。切，什么人啊。回回跟我们王妃过不去使绊子的，还好意思请王妃去添妆？你好意思请，咱还怕去了惹了妒忌被毒死了呢。
“王妃可要准备去承熙侯府的行装？”无暇瞧着无忧生动的表情强忍住笑。气愤归气愤，若是王妃存心不去，那就不会在陈管家派人报信了之后，赶走四月初八之前回别院了。
“去啊，当然要去。”薛茗予一挑眉。
无忧嘟嘟嘴，“去了也是浪费王妃的好东西。”
薛茗予顺手就掐了把无忧腰间的软肉，“瞧你这点出息。”
“哎哟！”没个提防又最怕痒的无忧一下子都要跳起来了。惹得无琴终于破功咯咯笑出了声。
“添个妆能败了我的家不成？”薛茗予瞪着无忧，“眼皮子那么浅。”
“王妃就算送了再好的东西去添妆，那唐三小姐也不会感激半分。”无忧噘着嘴固执的嘟囔，却又不敢再站到薛茗予伸手可及的范围内。
&bp;&bp;&bp;&bp;“你啊你！”薛茗予无奈的摇头。
“人家承熙侯府对咱们九爷无情无义，那是天下皆知的。送个请柬就以为能拉拢了，怎么可能！”
无忧不解的眨巴眨巴眼，“那。那王妃怎么还说要去呢。”
薛茗予白了一眼无忧，“就是因为要让承熙侯府知道啊，别以为送个请柬就能拉拢咱啊。添妆就去添妆呗，至亲好友的添妆能跟顾个面子的添妆一样么？”
她突然想到了卫妡冉，当时初得知炼姨娘怀孕时，卫妡冉就是这么个态度。别以为爬上了四爷的床怀了孩子就能翻了天了！
见无忧还有些迷茫，薛茗予努嘴吩咐道，“快去打听一下，唐三小姐都许了什么好人了？唉，多久都没出去走动了，这回得好好打扮一番了。”
无忧听到有差事，立马回了神，“奴婢代主子去看看四王妃和简二少爷吧，王妃回来先休息休息，等奴婢的信儿。”
薛茗予轻笑，还好是个机灵的。
待无忧一走，薛茗予就随无忧去了东明间，无忧扒拉开珊瑚八仙八宝顶竖柜，在新做的春裳里挑挑捡捡。不时的问问薛茗予的意见。
薛茗予自己则坐在乌木边花梨心妆几前，将百宝嵌柜上的二十四格攒金丝葡萄纹缎妆匣和嵌琉璃包银边红木妆盒都搬到了妆几上放着，仔细的挑着首饰。
值得她用心装扮的不是唐书香这个看不上眼的待嫁小姐，而是当日她会遇到的各路神仙。再说了，即使无忧还没回来告诉她确切的消息，她也能猜得到，唐书香断然是不会嫁到什么好人家的。
对了，薛茗予脑子里精光一闪！上回卫妡冉好像提到过，说去礼佛，碰见承熙侯府老侯夫人，亲自带着唐书香去相看人的。具体是谁她记不大清楚了，当时听了一耳朵，后来身边接二连三的有事就没放在心上。只记得当时卫妡冉好像就说到过，那也不是什么好人家的样子。也不知道唐书香到底是不是嫁了这老侯夫人看中眼的。
唐书香嫁不到好人家，她更要光鲜亮丽一点。覃纭修飞黄腾达在即，她再貌美如花姿态高冷的唐三小姐面前晃上几眼，那唐三小姐还能开开心心的出嫁才怪。
说起来唐三小姐头一次的姻缘，就是终止在薛茗予手上的。哼哼，谁让她回回都臭嘴巴不请自来的，薛茗予想不理她都躲不开，好吧，连二王府的侧妃都只好轮给了唐书云。
薛茗予纤细的手指在珠翠宝石间拨来拨去，心里感叹，人与人要是气场不合了，还真没办法。
想想当时挥着鞭子让她害怕得腿都不听使唤的秦卿卿，竟然落魄到今日的地步，而她还阴差阳错的帮秦卿卿出了口恶气，恐怕至今秦卿卿还不知道害得吴举人摔了腿的就是她吧。
回回见面说话就跟刀子般咄咄逼人的唐书香呢，如今被迫匆匆出嫁不说，长辈还请了身为对头的她去添妆，恐怕唐书香已经在家吐了几升血了吧。
“王妃！”无暇好似无忧附体一般，拖长了声音叹气，“您还没选好啊？”
&bp;&bp;&bp;&bp;“啊？”薛茗予回头一看，无暇已经左手抱了一件媚茶色缠枝纹丝线绉裙，右手提着件玉涡色薄素软缎柿蒂纹短比甲。“你都挑好了？”
无暇翻翻白眼，真是难得王妃这么后知后觉，她耷拉着脑袋将两件衣服举起到薛茗予面前，“这不都是您说了挺好的么？”
薛茗予“嘿嘿”一笑含糊过去，也不好说让重新再挑的话了。她难得走神一回还被抓到好吧。于是专心致志的在被两个大妆匣堆满了的乌木边花梨心妆几上挑起首饰来。
刚刚还说要好好妆点一番，手里摸到各色珠宝的份量，薛茗予下意识的又退缩了一点。实打实的真金白银啊，女人何必都要跟自己脑袋过不去呢。上回元宵宫宴回来，她可是揉了好几天的脖子呢。
回头看了几次无暇手上媚茶色和玉涡色的搭配，终于在无暇控诉的眼神里摸摸鼻子，回头继续挑。好吧，媚茶色和玉涡色，还好花纹和布料并不是特别的招人眼，光这两个颜色配到一起就够招人眼了好不好。媚茶色有点暗，玉涡色又那么明媚。
一边腹诽着，手上倒是提高了效率。鎏金嵌蝉玉珠一套，薛茗予颇有小心机的拿出来，这个个拇指头一般大小的东珠，可是稀罕的，放在一起不轻，若是分开了插在发髻里也能分散一下重心。
赤金滴珠流苏耳环，够华丽的了，耳朵上重点没关系，还明目呢。而且正好和头上的鎏金嵌蝉玉珠配套。
开始挑手上的饰品了，薛茗予就大方的多了。她最喜欢把华丽贵重的都戴在手上了。手不比脖子那么怕累，也不怕伤了脊椎，顶多遇见需要高调对待的人，时不时伸手拢个鬓发，摸一下脖子抚一下衣领啊什么的，就够闪瞎人眼了。
最后，她给手上选了只玛瑙蜜蜡缠金丝双扣镯，一套赤金流苏连环红宝石戒指。摩挲着这套没戴过的戒指，薛茗予就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她都可以预见后天见了她手上这套戒指的人什么神情了。
戒指从来没有人用套来计量的。她这套戒指是陪嫁里的，当然是她的小心机在里面了。光指环就有八个，食指三个，中指一个，小指两个，大拇指两个，八个戒指之间是赤金流苏链连在一起的，换个人，恐怕连怎么戴的都不知道。
食指三个是两个赤金的一个红宝石的，没有任何的装饰，三个光面的指环。
中指一个，却是有一个做成骷髅头形状的硕大赤金戒面，仔细看甚是吓人，但是在手上又明晃晃的很有个性。
小指上一金一红两个尾戒。
大拇指上两个是宽宽的两个金戒指，组合到一起，看起来颇像一个扳指，而且戒面组合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红宝石骷髅头，拼起来严丝合缝。
当时做的时候，薛茗予没敢让祖母知道，毕竟将骷髅头做到首饰上，这种审美她觉得可能没人接受得了。后来做首饰的来送货，她忐忑的等待着祖母批评，还暗自祈祷，希望看着赤金和红宝石价值不菲的份儿上，祖母让她留着就好了。
&bp;&bp;&bp;&bp;哪晓得太夫人陈氏看来看去，却说了句，“这骷髅头莫不是和那蝙蝠一样，做成了首饰样子有什么喻意不成？”
薛茗予当时就很狗腿的说道，“孙女就是这么想的，蝙蝠喻意有福，骷髅头就能挡掉一切鬼邪。”
于是太夫人不置可否的将这套怪异的戒指放进了她的陪嫁箱笼。
“怎么样？还可以吧。”薛茗予将选好的推给无暇看。
无暇眨巴眨巴眼，心想，就知道王妃下不了狠心虐她矜贵的脖子。“王妃选的自然不错。”语气里的敷衍让薛茗予傻眼。呜呜，不带这么欺负主子的吧。
“噗哧！”角落里无琴忍不住笑出声来，又有点不好意思的捂住嘴，正色道，“奴婢看挺好，这戒指看着尤其有趣。”
薛茗予见无琴如此捧场，立马奉送一个大大的笑容，她还煞有其事的竖起大拇指，“有眼光有眼光！”。无琴越来越像个正常的十六岁小姑娘了。以前老感觉不到她的存在，多么恐怖的事啊。
无暇倍感无奈的摇摇头。将挑好的衣裳拿去让小丫头挂起来晒一晒，将首饰放在锦盒里拿细棉布小心擦拭一遍。她才不要理这么恶趣味的两个人呢。
安嬷嬷得知薛茗予要去承熙侯府，但笑不语，惹得刚刚回来的无忧眨了好几下眼睛。果真是安嬷嬷段数比较高啊。
“嘶。。”无忧看着匣子里无暇擦拭好了的那套赤金流苏连环红宝石戒指，瞪大了眼睛，薛茗予准备嫁妆那会儿还没她呢，她也是头一回看见，“王妃您确定要戴这玩意儿去添妆？”
薛茗予额角直抽，平息了气息说道，“怎么着？本王妃的东西你还看不上眼了不是？”
无忧回过神忙赔笑，看见一旁憋着笑的无暇无琴，连忙摆手，“那怎么能，当然不会。只是。王妃这戒指太诡异了些。”
见薛茗予瞪了她一眼，无忧赶紧拉了安嬷嬷，“嬷嬷你看，难道不是诡异？”
安嬷嬷眯着眼走近看，这件东西她有印象，王妃陪嫁里的东西都是她保管的，每过一段时间就要盘点。想着是陈老太夫人给王妃做的陪嫁，安嬷嬷这心里也少了几分不合时宜的惊讶，主要是份量上，刚好弥补了头上华贵有余富贵不足，淡淡说道，“这样子是比较新鲜，想必。王妃戴了能惹不少艳羡的眼球。”
无忧闭紧嘴巴看看王妃又看看安嬷嬷，还有显然早知道早讶异过了的无琴无暇，哼！一丘之貉！
无忧探来的消息，证实了之前薛茗予脑子里不甚明朗的印象。
承熙侯府的三姑爷，是梧州麓北郡望族林家的独子。听说今年虚岁都三十有二了。
无忧小声说道的时候，早已心里有谱的薛茗予没太大的反应，无暇无琴却是听着脸色就僵了。
虽然唐三小姐素来和王妃不对付，但是。承熙侯府老侯夫人也真是狠心。她们几个做丫头从来不用明说，但是心里都相信若是姻缘到了，王妃定然不会亏待了她们的。而从小养在身边如珠如玉的嫡亲孙女，在名声受损时，没有出来挺身相护，反而亲手推向深渊。
&bp;&bp;&bp;&bp;都说高门娶媳，低门嫁女。但凡承熙侯府有一点点庇护的意思，大可像秦卿卿一样，寻个有功名出声差点背景弱点的，娘家贴点嫁妆就够女儿这辈子吃喝不愁的。若是女婿有出息那还能不感激老岳丈么，若是没有大出息，大不了这个女儿算娘家白贴了呗。
可偏偏，老侯夫人亲自出马，就算唐三小姐素来任性刁蛮，也是不敢反驳的。即便是名声比唐三小姐彪悍许多的秦卿卿，最后不也是委曲求全的嫁了么。
四月初八，薛茗予用上好的檀木盒包了套赤金缠丝头面，不早不慢的在马车上摇摇晃晃的到了承熙侯府。
垂花门里迎客的是个打扮体面头戴绒花的嬷嬷，一脸亲热的将薛茗予往里迎。薛茗予一反平日里笑眯眯的样子，淡淡的要笑不笑的随着走，却是多话都不说一句。让那嬷嬷心里一阵忐忑。
大户人家的府邸大体上都是差不多的，跨了一个个干净明朗的院落，走过长长的抄手游廊，跨了一个又一个月亮门。
从薛茗予到她身后带的大小丫头和婆子，个个都端着脸一副严谨的姿态，更别说到处看看热闹了。来的时候无忧就个个都打了招呼了，跟着出门的，得给王妃争面子，姿态高一点，别跟没见过世面一样，两杯热茶就把你一肚子话都给套了去。
兰馨院。
薛茗予讥诮的看了眼唐三小姐住的院子，恐怕那兰雅芬芳，马上就要封存在唐三小姐的记忆里了。
“三小姐，九王妃来给您添妆了。”那戴绒花的嬷嬷笑呵呵的唱道。
唐书香脸上一僵，她可是一早就在老夫人那里受过训的，怎么着都得把脸面圆住了，不然日后嫁过去，休想跟娘家再来往。那门外的人，让她觉得格外有压力。
唐大太太立即拉了唐书香站起来见礼，“劳驾九王妃跑一趟了。”
还没待薛茗予说话，旁边一个瘦高的妇人就眉开眼笑的插话，“那是咱们书香有福气，沾沾九王妃的好运道。”
薛茗予稍稍勾勾唇角，看唐三小姐那便秘般的表情，就知道她可不乐意沾自己的好运道了。
“这是书香的大伯母。”唐书香母亲尴尬一笑。
“原来是唐二奶奶，唐大奶奶啊。”薛茗予不咸不淡的回礼。见唐大奶奶请她去坐，她也不谦虚客套的就去坐了。看得唐三小姐直瞪眼，还被唐二奶奶掐了好几下。
薛茗予坐下，才好似看见对面端坐的人一样。“原来二王妃也在啊，这位是……？”
她直接将二王妃身后站着的已经梳了妇人髻的唐书云给忽略了，只问旁边端坐的一个瘦削女子。正室坐着，侧室就只有站着的份儿了。正室夫人说话，侧室可不能贸贸然插嘴，更别说在二王妃这么一个脾气冲的正室面前了。
唐书云上前给薛茗予行礼，薛茗予亦只是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就算。
二王妃身边坐着一位女子，穿着一身鸦青色的古香锻素服。料子看着不差，但是丁点绣纹都无，这么朴素的打扮，还能和二王妃并肩坐着，再看那有一点点相似的眉眼，薛茗予心里已经有了点谱。
&bp;&bp;&bp;&bp;早就薛茗予但是一直不乐意吱声的二王妃气了个倒仰，见到二嫂也不正儿八经的行礼，竟然一句话就扯到了别人。她扯了扯嘴角指了下身边的妹妹，“这是你三嫂。”
薛茗予唇角一勾，当即滑溜下座位，好模好样行了个礼，“茗予见过三嫂，初次见面，请多担待。”三王妃孀居多年，难怪素服在身。这也是一个承熙侯府用废弃了的棋子，不过代价却是孤独一生。怪不得那么的瘦，脸颊上哪里见肉啊，跟纸片儿人一样，薛茗予没来由的有点心软。
三王妃也周到的还礼，眉目间即使挂着笑也抹不去那丝清愁一般，“九弟妹不用多礼。”
二王妃讶异的眨眨眼，这是怎么回事，这两人还客套起来了。算了算了，书芳向来是个柔弱没用的。想到这她又不屑的撇撇嘴。
薛茗予心想，相由心生恐怕二王妃一点都不知道吧，动不动就把唇瓣往下撇，好运道能跟着你才怪。
看来出门挑时辰真的很重要，以前作客吃饭的总是踩点儿，反正去的人都不会在吃饭前提前跑的。今儿倒好，怎么就碰着这两位了。
“来，来，九王妃请喝茶。”唐二奶奶亲自接过了婢女的茶盘，打破了有点僵持的气氛。
谁都知道二王妃和九王妃不合，御前都能打嘴仗。而自家女儿和九王妃也是有些莫名其妙的过节。唐二奶奶心里其实尴尬的很，奈何老夫人非要压着她看住书香，她是既心疼又无奈。
薛茗予端过轻轻吹了浮在水面的茶叶，还没喝，就又放下了。想了想又闻了下，抿了一口，端着茶杯往身边无暇伸过来的手上一放。“这茶不错。”
这夸奖不咸不淡的让人有点尴尬，倒是随着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薄薄的媚茶色缠枝纹滚边袖子就轻轻的垂到了手肘，露出来的一截儿白嫩雪肌上，玛瑙蜜蜡缠金丝双扣镯越发衬得肌肤赛雪，而纤细修长的手指上，细细密密的赤金流苏如流水轻抚又如霞光遍洒，其间不知道是连在一起还是分开的红宝石戒指，用料上乘，做工精致，而那样式，简直让人看了一次就一生都忘不掉。
唐三小姐恨恨的盯着那中指上硕大骷髅头戒面，眼珠子都要瞪出来。还好大部分来添妆早的客人都不在，不然九王妃可要得瑟死了。她要嫁人添妆好不好，一点都不知道避避风头！
唐书云的眼珠子却好像是粘在了薛茗予的手上。忍不住的偷偷吞口水。都是出自承熙侯府，二王妃不仅不帮扶提拔她，还总是那样冷冷不屑的样子，若不是二王爷时时在她那里过夜，恐怕二王妃就没什么顾忌连不屑都不止了。
唉，当时看别院不比承熙侯府大，哪里想得到今日覃纭修这么得圣眷，早知道……她就……
二王妃收敛了不屑的神色，也是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心想，这么贵重的戒指，连那样式都那么特别，不知道是出自谁人的手笔。
&bp;&bp;&bp;&bp;“哎哟喂，九王妃这戒指真是让人开了眼界，我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这么特别的戒指呢，二弟妹你说是不是？”自来熟唐大奶奶夸张的说道，还一板一眼的问唐二奶奶。
“还真是。真好看。”唐二奶奶呐呐说道。
女儿出嫁，她不知道偷偷哭了多少回了。实在是改变不了的结局，总想着能给女儿张罗点总是好的。嫁妆是公中出，她自己的陪嫁老夫人早早就让老嬷嬷来接管了，除了每年给她点嚼用的，其他的都不许给女儿。所以这添妆礼，唐二奶奶就格外的上心。
哪知道九王妃随便一抬手，别说一套戒指加流苏用了多少的赤金和红宝石，就是光说那样式和做工，就是件谁都没有的稀罕物件儿。
薛茗予不在意的翻了下手掌，看了眼随即很认真的说道，“一套戒指罢了，闺中时的物件儿。三小姐要出嫁了，要什么样的没有啊。”
一句话说得唐二奶奶肝肠寸断，唐书香一口银牙险些咬碎，那唐大奶奶憋着的笑意就非常值得寻味了。
三王妃摇摇头，九弟妹有点调皮啊。不过想想唐家几个女儿的命运，又只有苦笑了。
薛茗予见好就收，不再去理会手指上聚集的目光，她微抬下颌，看向身后的无忧，“快将本王妃给唐三小姐的添妆礼物拿来。”
无忧恭敬的将锦盒双手奉送到唐二奶奶面前。有长者在，唐三小姐可是不能亲自去接礼物的。
“真是多谢九王妃了。”唐二奶奶脸上笑得真诚了许多。这些添妆，女儿都是要带走的，多一份当然好。她当面打开了匣子，里面金晃晃的光芒就在各人的眼睛里闪动着。
“一点小心意罢了。”薛茗予好似送的不是赤金，是块豆腐一样。
于是各人的心思就不一样了。
唐二奶奶心里轻轻叹息，这份量真不错，在今天收到的头面里，若是折价，这套赤金头面肯定是最重的，她一上手心里瞬间就平衡了。
唐三小姐却是疑惑，九王妃会给她这么体面的添妆？真是难以相信。
二王妃却还是撇嘴，对大伯母的满足嗤之以鼻，这就满足了？嫁了那麓北郡林家，三妹什么没有啊？
三王妃却是暗自点头，赤金的好，份量足，若是手头不方便也可直接绞了来应急。女人什么都靠不住，手里有钱吃穿不愁是最后一道防守。
精明的唐大奶奶却笑了，瞧二弟妹那没眼数的样子。就这么点金子就两眼冒泡了？也不看看人九王妃手上戴的啥，多么精巧的做工啊，多么别致的样式啊。这赤金头面俗透了，一看就是只花钱不花心思打发人的。
“九王妃这么有心，以后可要常来常往，说来咱们也都是一家人不是。”唐大奶奶笑眯眯说道，二房的女儿嫁到哪里去她可不关心，今儿老夫人非要她也陪坐在这兰馨院，就是为了等着这九王妃的。
二儿媳妇心有不甘，所以老侯夫人就叮嘱大儿媳妇来笼络笼络九王妃，哪怕笼络不成，探探口气也是好的。她又不好亲自出马，年岁辈分在那里，若是做得太过急切了，未免有**份惹人笑话。
&bp;&bp;&bp;&bp;薛茗予只管喝茶但笑不语，半晌才说道，“若不是请柬送到别院，本王妃还不知道承熙侯府门往哪儿开呢。”
唐大奶奶“呵呵”装傻一笑，“俗话说的好一回生二回熟的嘛。九王妃日后没事尽管来府里作客才是。”
薛茗予挑挑眉，看向唐大奶奶，“是么？本王妃还想着等九爷回来了，一道去观音寺给母妃做个道场呢。九爷早就念叨了，他身在北疆多年，母妃香火冷清的很。怕是没什么空出来作客的。”
此话一出，倒是所有人都如出一辙的脸色僵冷。做道场哪里能忙到不能出门作客的，这个时候提月妃，还说什么香火冷清，不是在点明了承熙侯府对亡母孤儿不闻不问的么。这话相当的不客气了。
只是还没待她们说什么，薛茗予却是已经袅袅婷婷的站起身来了，“就不多留了，本王妃还要去八马胡同看看简哥儿。”
说着就往外走，也不给人客套留客的余地。唐大奶奶和唐二奶奶对视一眼，唐大奶奶狠狠一瞪眼，唐二奶奶赶紧跟了过去，“九王妃慢走，我送送你。”
看着那迟钝的身影跟了过去，唐大奶奶脸色阴沉。哼。真把自己当根葱了，有本事九王爷就永远在朝中屹立不倒吧！日后新皇登机，承熙侯府就又出一个皇后，到时候看谁的腰杆子硬！
唐三小姐没了外人，瞬时就垮了脸。什么人啊这是，给自己添妆竟然从头到尾没跟她说一句恭喜的话，连个眼神都欠奉！还让母亲这么前前后后的小意的张罗着，不就是仗着嫁了九王爷么！唉哟，一想到嫁字，唐三小姐虽然没有蛋也觉得痛的那叫一个厉害！
唐书云偷偷瞧着坐着的几位脸上都变了脸色，心里顿时好过多了。虽然她在九王妃面前根本不是一盘菜，人家都不搭理，瞧这几位，呵呵，也好不到哪里去。
到了八马胡同，正好赶上卫妡冉在吃饭。卫妡冉见了连忙去吩咐月如，“快带四王妃去大小姐那儿吃饭去，让厨房多加几个荤菜，我这月子里的饭菜没油没盐的简直不是人吃的。”
薛茗予呵呵直笑，真够了解她的，还叫厨房多加几个荤菜。
婷姐儿那一顿饭，两人摒退了贴身丫鬟，将什么食不言寝不语丢到了脑后，一边吃一边唧唧喳喳说个不停的小话。
“唐三小姐眼睛有没有哭得又红又肿的？”婷姐儿好奇极了。听说了那麓北郡林家大少爷是何许人也之后，婷姐儿简直要给唐三小姐默哀。
“没有啊！”薛茗予努力对付一块红烧排骨，大块的肉她不喜欢吃，就喜欢吃带骨头的才香。
“她都没伤心么？”婷姐儿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
“伤心？那是没有人的时候吧。”薛茗予在对待婷姐儿的时候是格外认真的，并没有将她当作一个好骗的小妹妹。“既然已经成了定局，在外人面前表露这些，一没什么用，二也是徒留笑柄。”
&bp;&bp;&bp;&bp;“唉。是啊，已成定局。”婷姐儿用筷子戳戳碗里的米饭，一副食不下咽的样子。
“喂！”薛茗予皱着眉盯着婷姐儿的举动，“拜托你好好吃饭行不行，这样会影响我的食欲好不好？”
“噢！好吧！”婷姐儿丝毫不恼，反而有些歉意的夹了一大筷子青椒炒蛋。小婶婶奇怪的论调多了，不过听起来还蛮有道理的。
“生在那个家族，那是她的悲哀。”薛茗予给唐三小姐下了个定论。
有那么一群亲人，婷姐儿觉得想想都恐怖。但是涉及到九叔的外家，她又是小辈，就不好多说什么了。
“婶婶，你出嫁前怎么想的？”婷姐儿突兀的问道，“那时候你害不害怕啊？”
“害怕啊！”薛茗予想都没想就点头，“你九叔什么样子我都没见过，那时候西凉还失了半壁江山给梧州，我年龄又没到出嫁的时候，当然害怕了。”
婷姐儿愣着小脸，都不知道扒饭。是啊，换作是她，想都不敢想。可是千里迢迢的，小婶婶也这么嫁来了。
“是不是成了定局，就什么办法都没有了？”婷姐儿怔怔的问。
薛茗予眨巴眨巴眼，面前排骨的骨头都堆了七八个了，她这时才注意到婷姐儿有些不正常的神色，心想，坏了，把这根正苗红的娃往沟里带了。
“对，成了定局，当然没有改变的可能了。”薛茗予心想，得把这话头转回来才行，“但是，就算方向定在了那里不能改变，还有其他的可以改变啊。”
“你看，我嫁给你九叔，是不可能改变的，可是出嫁前，祖母给我挑的陪嫁都是最适合的，还有给我带的嫁妆，虽然称不上很丰厚，当初孝为先开业也够撑着了不是。”
“一辈子长着呢，不能因为某一个不如意的节点，就觉得形神俱灭。”薛茗予说道起来就刹不住车了。“你看，我小时候好好学了女红，所以在梧州可以自己开铺子不愁银钱，我也可以给你，给简哥儿，给你娘，给你九叔做衣裳鞋袜。在我小时候学的时候，这些都是不可以预见的吧？”
“我不知道你九叔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但是不代表他就一定是林家大少爷那货色啊！所以一开始我就没放弃，你想，若是我天天在家发愁啊哭泣啊，你九叔看见了不得一脚把我踹老远啊！”
婷姐儿咯咯直笑，“哪能啊！九叔自己滚老远都不会踹小婶婶的好吧。”
“呵呵。”薛茗予眯眯一笑。“唐三小姐不过是要嫁个人渣罢了，要我说，她也不是完全没有活法的。”
“啊？她还能活出个好来？”婷姐儿皱紧了眉头，显然不相信。
“依我看啊，也是有法子的。”薛茗予正色思索着，可不能因为唐三小姐失败的人生，就毁了婷姐儿对婚姻的向往和期待。
“那林家大少爷不是好男色么，又看不上出身一般的女人么，唐三小姐大可不管他这些啊。嫁过去，孝敬公婆，张罗几个清白人家出声有才情姿色的女子在身边，只要男人满足了，不受束缚，也不会太苛待她。”
&bp;&bp;&bp;&bp;婷姐儿却还是皱眉，给相公张罗姬妾，想想就不会是开心的事。
薛茗予一下子就明白了婷姐儿的意思。“不是所有的夫妻，都是有感情基础的。若是有，那是缘分，相濡以沫守望相助。若是没有，就培养，比如你九叔和我。若是没有，那就坦然一点，没有感情也要过日子啊。”
“你想啊，只要林家大少爷不在唐三小姐身上撒气，她就成功了第一步，起码，能在林家活下去了。”
“接下来呢，生个孩子。子嗣在林家的重要性，你懂的对不对。有了孩子，公婆也要看重唐三小姐一些。好好培养，这日子也有指望了。”
婷姐儿扒着饭，好似明白也好似不明白。
对啊，没感情，去管他是和男人鬼混还是和女人鬼混干嘛呢。不天天给气受就行了。
有了孩子，这倒是对的。林家的男丁，那还不跟金豆豆一样啊。
可是想来想去，婷姐儿还是有点迷惑，“小婶婶，我怎么觉得……唐三小姐的脾气好像做不到啊？”
薛茗予给婷姐儿夹了块肥瘦相间的排骨，“所以啊，路要怎么走，命要怎么改，关键看一个人的态度和本心。强按的牛头不喝水，她要是在小事上计较，那就难免要受气，难免要日子难过喽！”
没想到吃一顿饭还带着讲一堂政治课。薛茗予一口气吃了两大碗饭，当然，一盘子红烧排骨她消灭了一大半。之前在承熙侯府那样端着掐着也很费劲儿好不好。
吃完自然是在婷意居歇午觉的。不一会儿薛茗予就睡着了。婷姐儿翻来翻去，看着小婶婶安详美丽的睡颜，心想，若是她被迫远嫁，她可不敢想象日后能这样安然入睡的。
睡好了精神百倍，薛茗予和婷姐儿去了雨泽院，逗简哥儿玩，可惜简哥儿才那么点小，哪里会玩。除了尿了饿了会哇哇哭着醒来，其他的都在闭着眼睛呼呼大睡。
卫妡冉将孩子的摇篮放在床边，乳嬷嬷和丫头们忙活她就笑眯眯的看着，边和薛茗予说话，脸上流动着温柔的母性光辉。
“简哥儿办满月吗？”薛茗予看着那胖乎乎的小脸，觉得又可爱又好玩。四月十九简哥儿满月酒，还有十一天。
“满月啊，”卫妡冉的语气听起来兴致不高。“还是不办吧。四爷不在家，我这还在月子里，一大办来的人就不老少，简哥儿成天只知道睡，也怕吵。”
虽然这样说，卫妡冉也明白，根本不是人手的问题。四王府一年到头迎来送往的宴会多了，上上下下的仆妇婆子们都是老手。缺点迎来送往主持大局的，陈大奶奶薛茗予都会站出来，不过她还有别的思量。
“再说了，你四哥去西凉，多多少少大乱了老二和老八的意图，恐怕不少人在盯着呢。简哥儿一出生就夺了笙哥儿的风头，要我看还不如……低调点儿，等四爷回来再说。”
婷姐儿还在细细思量，薛茗予已经点点头，“嫂嫂考虑的对。不过不大办，我到时候可是要来好吃好喝一顿的。”
卫妡冉一下子就笑起来，她就喜欢薛茗予这股子亲热劲儿。“他小婶婶来，我敢不给吃不给喝么。”
&bp;&bp;&bp;&bp;“嘿嘿。”薛茗予乐呵呵一笑。
知道薛茗予今天去给唐三小姐添妆，卫妡冉倒是想起另外一号人来。“对了，昨儿个静萱和馨月来看我，说那红山胡同最近可是热闹了。”静萱是礼部尚书王夫人的闺名，馨月是工部侍郎家刘夫人的闺名，都是和卫妡冉陈大奶奶自小就交好的。
“红山胡同？”陪听的婷姐儿睁大了眼睛，“莫不是那吴举人家？”上次吴太太小产的事情，她也是听母亲说起过的。
薛茗予没说话，光挑挑眉。这段时间卫妡冉忙坏了，多个奶娃娃又坐月子，难怪消息知道的慢。
“静萱说，之前我早产要养身体，就没告诉我。说那吴举人腿废了，成了个瘸子。”
“瘸子？”婷姐儿讶异的差点尖叫！若不是秦卿卿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哪里轮得到吴举人娶秦老首辅的嫡孙女，这下还成了瘸子，身体有疾，是不能继续科考做官的。
“怎么就成瘸子了？”薛茗予淡淡笑着问道。
“也怪那吴举人自作孽。”卫妡冉讽刺一笑，“他在吴老夫人那里和女人鬼混，惹得吴太太小产。哪只吴太太身子还没养好，他就张罗着纳妾了。听说在鱼酸菜宴请好友，又怕老婆又想得瑟，静萱说，快开席了，吴举人以为是吴太太带着人杀过去了，吓得从鱼酸菜二楼窗户跳下去，腿当时就断了一只。”
“大夫说当时若是有人抬着回来，兴许能治好的。吴举人大概是吓坏了，喊了个小厮拖着走了一路，错位的厉害，请了太医去看，都说不能复原了。”
婷姐儿瞠目结舌，“一个小厮拖着他走？那吴太太没追到他么？还不如让吴太太当场抽顿鞭子得了，省得这样拖废了腿。”
薛茗予被婷姐儿实诚的话语逗得咯咯直笑。
卫妡冉也是好笑的捂着嘴，“唉，其实根本不是吴太太，不知道是不是弄错了，说是一个婢女上去一阵吆喝，把吴举人吓得跳窗了，后来到那些在场的人吃完了饭，吴太太也没去。听说那天吴太太在红山胡同坐小月子压根没出门呢。”
“啊？”婷姐儿傻眼了，吴举人这么杯弓蛇影，反倒害了自己成了瘸子。还真是和吴太太不是一路人不进一家门了。都是想倒打一耙没成功，反而坑了自个儿的。
“那红山胡同还有什么好热闹的？不得天天哭啊？”薛茗予继续她的疑问。
“唉，能不闹嘛。”卫妡冉翻个白眼，“吴举人腿残了，吴老夫人天都塌了，气得去吴太太院子里骂。”
薛茗予一听，就下意识的给吴老夫人默哀。真是不怕抽的。
“要不是吴太太还在月子里，身子虚，恐怕吴老夫人要被她给抽死过去。”卫妡冉撇撇嘴，撕破脸有很多种撕法，还真没看到撕得这么血淋淋的。
“吴老夫人多多少少也挨了几鞭子，天天又要心疼儿子，也不敢往吴太太院子里去了，气起来就在人院子外头骂。吴太太不耐烦了就拿东西往外砸。你说这能不热闹嘛？我看戏班子唱的也没这么热闹。”卫妡冉被自己的比喻逗得一笑。
&bp;&bp;&bp;&bp;薛茗予眼角微抽，可不是吗，戏班子再热闹那是唱念做打花拳绣腿，哪比得上这真刀真枪的，一鞭子下去所向披靡不说，砸的瓦片儿碎屑子，那恐怕也价值不菲。
婷姐儿一瞬间对生活多了不少领悟。心想，若是这时候问小婶婶，恐怕小婶婶还是那么说，秦卿卿出嫁原也可以过好的。可是瞧秦卿卿成了吴太太之后的这噼里啪啦天崩地裂的活法，婷姐儿也觉得真是无药可救了。
“这日子能过吗？”婷姐儿这话问出口，活脱脱一个小老太太的口气。
“呵呵，”薛茗予一笑，“不能过也得过啊。吴太太是不能退货的，吴老夫人和吴瘸子日后更得看吴太太的脸色过日子了。功名也没有，儿子也没有，钱也没有，还纳妾，纳个鬼哦！”
“噗哧！”卫妡冉被薛茗予犀利的言语雷到了，“你个嘴上刻薄的。不过还真是样样都没有了。听说秦家也不上门了，只送了两个精装的老嬷嬷给吴太太，那过继的话也不提了。”
薛茗予眨巴一下眼，“秦家这么现实！”她一下子又觉得自己的唏嘘太孩子气了。
秦卿卿这般不争气，秦家没道理继续去捧着她护着她。这恐怕还是秦老大人在朝中，若是秦家后面出不来争气的子弟，倚仗一天天没了，吴太太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过。
“这都什么人啊！一个个的！”婷姐儿皱着眉头摇摇头。
“你啊！”薛茗予用食指戳了下婷姐儿的脑壳，“小小年纪学什么老太太。听两个故事就受不了了？你婶婶我可是从小听这些故事长大的。”
“真的？”婷姐儿眼睛里冒的全是膜拜。
她们俩互相打趣，倒是没注意到卫妡冉欣慰的眼神。之前还愁着，婷姐儿嫁人之前该怎么引导她，既要保持一颗乐观的心态，又要谨慎提防所有可能发生的龌龊。九弟妹和婷姐儿亦师亦友，真是没有比这更好的言传身教了。
吃过晚饭薛茗予就回别院去了。却是没有将婷姐儿拐带过去。卫妡冉在坐月子，府里大大小小的事情正好让婷姐儿试试水。
四月十二晚上，天色漆黑的。宫里来了个小太监，笑眯眯的来给薛茗予请安。
倒是去了太监的打扮，青衣小帽的，陈大总管仔细察看了小太监递过来的腰牌，才神色谨慎的亲自领着往月泷沙去。
“小的陈瑞，给九王妃请安。九王妃万福。”
“陈大人快请起。”那尖细的嗓音薛茗予一听就知道肯定是位公公，可是这陈公公叫不出口啊，陈大总管还在旁边站着呢。
“不敢当不敢当，九王妃叫小的小瑞子就行，小的是登公公收的小徒弟。”那小瑞子站起来就是一脸笑意。
“小的奉师傅之命，来给九王妃报信儿的。九王爷领军已经快到艳京了。大概后天一早能入城。”
薛茗予听了心都快要跳出来了，后天就能回来了！她愣了一眨眼的功夫，就赶快吩咐无忧，“还不快去给瑞公公称十两银子喝茶。”
无忧脚步轻快嘴角带笑的就下去了。王妃日盼夜盼的，终于盼来了。
&bp;&bp;&bp;&bp;待陈大总管送走了瑞公公，薛茗予才回过神来。急急抓了无暇的手，“你刚刚有没有听到，瑞公公说九爷后天就要回来了，我没听错吧？”
“没听错没听错。”无暇心疼的回握住薛茗予冰冷的手指，好像这时候，王妃才像个比她小了三岁一样。
“王妃真的没听错。奴婢也听见了。”不擅言辞的无琴，都忍不住开口劝慰。
薛茗予“霍”的站起身来，“真要回来了！哎呀！我天天都盼着，怎么现在竟然相信不了了？”说完小拳头还气得砸几下脑袋。
无忧吓得赶紧拉住薛茗予，“王妃可使不得，王妃去梳洗一下吧，天色不早了。”
薛茗予像个木偶一般，被无忧无暇摆弄着梳洗换衣，到躺在了床上，大眼睛晶晶亮的不知道在想什么，都不知道刚刚漱口刷牙没有。
她脑子里全是毛线，只会不由自主的翘起嘴角。连睡着时，脸上都带着动人的微笑。
睡一觉醒来，薛茗予就恢复正常了。早饭时无忧问，“王妃，要不要去四王府报个信儿？”
薛茗予很淡定的说道，“不用了。左右明天就回来了。到时候自然要一起去看四王妃和简哥儿的。这时候去了，反而打扰了四王妃休息。”
无忧眨巴眨巴眼，好像想不起来昨儿那个兴奋得捶脑袋的是不是王妃了。
“那我们是在别院等王爷回来吗？还是回山庄去？”无暇也抛出自己的疑问。其实兴奋的哪里只是王妃一个。
这个问题让薛茗予倒是想了一会儿。良久之后，说道，“还是在别院吧。山庄偏一点。再说，王爷也不知道我现在住在哪里，外人也以为我还在别院长住。也需要等他回来，再一起搬到山庄去。”
“王爷随大军回来，应该先要进宫面见皇上，估计还有西胡太子的安排需要和皇上商议，说不定还有封赏，恐怕明天回别院也很晚了。”无琴难得说话，一说一大串，说完都有点不自然。她是怕明天王妃一大早就起来盼着，会等得焦急。
“嗯嗯。无琴说的对。那就让厨房准备个丰盛点的晚饭就够了。”薛茗予笑眯眯的，这几个丫头真是暖心，原来一直不是她一个人在焦虑啊。
“无忧你今天再去朝花夕拾看看，里里外外好好打扫一下。被褥床帐都换上新的。”薛茗予说着就有点脸红了。她真的只是在单纯的关心覃纭修的饮食起居好吧。
“奴婢遵命。”无忧忍住笑。王妃也及笄了，王爷回来，说不定她们几个就不能再随随便便进出了。
伺候完薛茗予净面漱口，无忧就去朝花夕拾亲自盯着丫鬟婆子们里里外外的打扫布置。
薛茗予窝在黄花梨木贴皮炕几上看书，看了一上午也没看进去多少。索性也往朝花夕拾去看看。
见无忧她们打扫的细致，新欢的被褥床帐也清雅，就去暖棚里选了几盆不知名的小花，让无暇摆放在窗边。立马增添了温馨的感觉。
&bp;&bp;&bp;&bp;吃过午饭午睡后，薛茗予又兴致勃勃的去和灶上婆子讨论第二天晚上的菜色。其实她也明白，出征半年多，荒漠里哪里有什么好吃的，覃纭修回来肯定吃什么都觉得香。但是她就是想把自己的每一份心意，都去尽到。
再吃罢晚饭，散步一圈，再去洗漱准备睡了，薛茗予心里狂躁的兴奋因子就平息得差不多了。她不断的鄙视自己，话说大姑娘你嫁人都没这么兴奋的好不好。拜托矜持点矜持点！
翻来覆去都睡不着，好不容易眯上眼睛，要睡又没睡，薛茗予在模模糊糊中突然惊醒，一看，窗前一个人影正往里面跳。
“谁？”她坐直了身子，抱紧了被子缩到床角。无琴再有安全感，晚上也不是贴身伺候的啊。
“是我。”低沉充满磁性的声音，让薛茗予瞬间放松了下来。
“你不是明天才回来的么？”薛茗予拥着被子挪到床边。屋里还没点灯，窗户口投过来的月光照着的人影，好似又拔高精壮了一点。
“我……先偷偷来看看你。”覃纭修知道光线不足以看清他的表情，但是他还是没来由的耳根发热。
薛茗予顿时觉得脸上一烫。她被子里还穿着中衣。虽然胳膊腿儿都罩住了，还是难免不好意思。“我去披件衣裳。”薛茗予小心翼翼的从弦丝雕花鸟文珊瑚床上爬下来，飞速的打开紫檀暗八仙立柜，取了件厚实的看不出颜色的衣袍，走到嵌贝六扇围屏后拢上身，才出来。
覃纭修已经在紫檀镶理石靠背椅上坐着了，薛茗予将描金山水纹条桌上温着的茶水倒了两杯，放在覃纭修和自己面前。“喝点水？”
她刚刚放下茶杯，还没来得及抬头，就被一个强有力的臂膀拉入怀中。
“想不想我？”覃纭修用力抱着温暖娇弱的身躯。鼻尖是她盈盈的发香。
“想。”薛茗予声若蚊蝇。心却狠狠颤抖了一下。她就觉得，覃纭修如此问她，那他定然也是想他的。
“怎么瘦了？”覃纭修臂弯环上薛茗予的腰肢，好似小了一圈。他又稍稍放开一点，低头看着怀里精致的小脸，果然下巴又尖了不少。
薛茗予察觉到腰间的碰触，不自然的都有些颤栗。“瘦点不是好看么。”
“瞎说！”覃纭修板着脸，瞬时就想到，这丫头，肯定是担心死他了。“唉，对不起。让你担惊受怕了。”
薛茗予唇角扬起甜甜的笑，将头埋在覃纭修宽阔的胸膛上，“你回来就好。”
“你是不是一会儿就要走？”薛茗予想起来问道。他是主帅，自然是不能丢了大军自己跑回家的，这还真是偷偷回来了。不过他也不是头一回这么干了。
“嗯。”覃纭修贪恋的哼一声。
“对了，等你回来，我们就去云雾山庄上住吧。”薛茗予喋喋不休的说道，难掩心里的欣喜，“山庄我年前就住进去了，不过是偷偷去住的。等你回来，我们就搬过去吧。院子里都布置好了，不过没有重新起名字，等你有空了一起取名字吧。还有山上，还有……”
覃纭修觉得这么点时间光说话实在是太浪费了。低头就将薛茗予的兴奋欢喜都吞没在唇畔。
&bp;&bp;&bp;&bp;薛茗予在这个长长的吻里，好像窒息的鱼，被思念堵住了所有的呼吸。直到覃纭修温热的鼻息在耳畔，她才从这种极致紧张和窒息中复苏过来。
“这是送给你的及笄礼。”覃纭修变魔法般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个锦盒，递到薛茗予手心。
若是光线充足，薛茗予都觉得脸上都能红得滴血了。这人真是的，挑这个两人都克制激情的时候，提什么及笄礼。好似在送个上床礼物一样。
“不打开看看？”这丫头，还走神呢。覃纭修禁不住勾起嘴角笑。
薛茗予摩挲了一下盒子，依言打开，里面是一枚玉坠，摸着玉质倒是上乘，入手温润光滑，借着模糊的灯光，雕的花纹好似是一个笑着的娃娃脸，咦？这是什么？娃娃脸左手边拿着个什么东西在唇边，薛茗予盯着仔细看，瞬间满头黑线，这莫不是个鸡腿的形状？
唉，果然是不解风情的覃纭修，送个礼物也这么……恶趣味！不过她喜欢！
“你自己雕的？”薛茗予伸伸舌头。她没意识到这个动作多么的扣人心弦。
“嗯。”覃纭修嗓子暗哑。“在西胡得的一块玉，雕坏了好几块，才雕出一个来。”
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再亲一个，薛茗予已经“啪”一下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谢谢你。”
“亲这里不行！”覃纭修不假思索的用行动告诉她正确的该怎么亲。
又是外面轻轻几声鸟叫，将覃纭修抽回理智，他看着薛茗予红肿的唇得意的笑出声。“我得走了。”
薛茗予羞得低下头捂着嘴，“都怪你都怪你！”
覃纭修充满磁性的声音低低笑起来。“快睡着吧。”他拍了下薛茗予的小屁股，直到看着薛茗予爬到被窝里，盖好被子，才不舍的往外走去。
临走时，他突然想起件事情来，回头说道，“对了，有个重伤员，不是军中的身份，明天会派人偷偷送到别院先住着。”
“没问题。放心交给我吧。”薛茗予调皮的举起手像是宣告军令状一般。和覃纭修一起并肩作战的战友，跟他出生入死的，薛茗予心里充满了敬意。
覃纭修回头正好看见她那调皮的样子，脸上的笑意却有些勉强。心里叹口气，毅然推窗跃了出去。
大概是久别重逢的甜蜜特别的浓厚，薛茗予睡了个沉沉的觉。以至于第二天日上三竿还没醒。
无忧偷偷进来看了三次，见王妃睡的那么熟，只得出去和无暇无琴交换了个神色，默默等着。
三个丫鬟大眼睛望着天，心想王妃果然心宽，王爷今天都要回来了，还能睡到这时候都不醒。薛茗予自然是不知道她在睡梦里还装了回逼。
薛茗予起床优哉游哉的刚梳洗打扮好，陈大总管就在屋外候着有一炷香了。
“王妃，执剑带回一位重伤的姑娘，不知如何安排？”陈大总管见薛茗予终于出来见人了，赶紧请示。
“姑娘？”薛茗予讶异，昨儿个覃纭修刚跟她通气，一大早就送过来了？咳咳，好吧，这也不是很早了。她本来下意识以为是个覃纭修军中的战友兄弟的，想着住就跟着陈大总管他们住外围好了，毕竟别院小。可是个女的，那就得另做打算了。
&bp;&bp;&bp;&bp;朝花夕拾那边是不能去的，那边是覃纭修起居的地方。可是除了月泷沙也没别的院落适合住了。此前唐书云倒是在水榭流觞那边住过一段时间的，不过那时候是夏天，现在初春，早晚冷，寒气重，万万是不适合一个需要养伤的人住的。
薛茗予左右打量一下，无暇无垢无忧住在自己起居的这一进，让她们腾出来一间房倒是没问题，但是将那伤员放在自己眼前，不仅这进院子规矩大，到时候天天能见面到底是让人行礼了还是不让人行礼呢，不太适合人休养身体。而且她也不适应让陌生人住到自己的安全心理范围内。
无尘吧倒是住在二进，无尘还比无暇她们多一间房，不过无尘向来管着别院的丫鬟婆子，事情多来往的人也多。
咦，她眼珠子一转。月泷沙三进有一间啊！
“无双那间屋子空着的吧？让那姑娘住就住无双那屋子吧。”
“如此甚好。”陈大总管心里也是这么打算的，不过想着无双是怎么被赶的，他就不敢主动提起惹王妃不高兴。自从无双走了，就没人再提这号人了。
“拨两个得力点的二等丫头去照顾着。”薛茗予又吩咐道。
“是。老奴这就去安排。”人还暂时停在倒座呢，可不得赶紧挪过去。
陈大总管躬身退出去忙活。留下薛茗予慢吞吞吃着她的早中饭。
眼看着薛茗予两碗饭进肚了，开始喝汤了，无忧舔舔嘴巴，实在忍不住说话，“怎么还是个女伤员了？”
薛茗予倒是不介意吃饭时人家跟她说话。她只是向来习惯了遵从这个社会的行为规则而已。“女的也没什么稀奇的。女的也一样是出色的臂膀啊。你看无琴溶音不也是女的么，流云子衿不也是女的么……”
突然薛茗予被自己唇边溜过去的这句话愣住了，她看了无琴一眼，立马在无琴眼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样震惊的眼神。
无忧无暇这可看不懂了，“王妃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薛茗予将汤碗放下。“无琴，去看看无双以前那间房里布置的妥不妥当，可有需要什么添减的。”
“是，奴婢这就去。”无琴又是一张最常见的肃脸。
无忧无暇不明所以，见薛茗予面无表情，赶紧一个上前伺候漱口净面，一个轻手轻脚的收拾桌上的杯盘碗筷。
王妃没有答话，显然这里面有点问题。而且王妃竟然吩咐无琴去做事，这真是稀罕的紧。
话说无琴三两步就跨出了月泷沙二进，一进院子里敞开的东厢房，正有婆子拎着水桶抹布往外走。无琴认出来那是朱婆子。“可打扫好了？”
“回姑娘的话，早就打扫好了。”那婆子笑眯眯说道，等无琴近身，又放低了声音小声说道，“都打扫过一遍了，那姑娘刚躺下，听说是一位大丫鬟住过的房间，非要看着我们重新擦拭一遍。啧啧，奴婢看王妃也没她难伺候。”
无琴听了心头一冷，看来王妃十有**是猜对了。
她推门一看，桌子地面一看就是湿抹布刚擦过的，一个婆子正在拿干抹布使劲儿的擦去湿抹布擦过的痕迹。
&bp;&bp;&bp;&bp;床榻上背朝外侧躺着一个曼妙的身姿，时不时的咳嗽几声，那种好似从胸腔里发出的咳嗽喘息声，听着好似捏住了人的喉咙一样让人难受。肩膀瘦削，被角滑落，都看得到突出衣服的背骨。
即使没转过脸，无琴都能从那周身的气质上认出她来。她飞速的看了一眼，就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在门口站立了片刻，无琴收敛心神，快速往内院走去。
撤下了饭桌，安嬷嬷正在陪着薛茗予说话。“外面街上可热闹了，多少人去看，说是九王爷骑着高头大马进城门，英武不凡……”
安嬷嬷也是难得呱噪一回。不过王妃好似兴致不高。她看了眼刚进门来的无琴，无琴见安嬷嬷落下话音，这才朝薛茗予轻轻点头，其他的也没说，就站回了自己位子。
“王妃这是……”安嬷嬷意识到了刚才冷场可能是有原因的。
“没什么。”薛茗予心头有点乱，却是不忍心冷落安嬷嬷。“王爷昨儿个带信回来，说有个伤员要放在别院安置着。刚刚让无琴去看看有什么要添减的，暂时……安置在无双以前住过的那间东厢房。”
安嬷嬷眼睛一眯，“是位女子？”
“嗯。”薛茗予苦笑，“是子衿姑娘。当时我求她告诉我九爷的最新消息，她不说，后来自己亲自去了西祁。九爷回来，她自然是也回来了。九爷说她重伤。”
安嬷嬷敛了神色。无暇无忧对视一眼，彼此的眼睛里都难掩震惊！王爷带回来的伤员竟然是子衿姑娘？！
“想必子衿姑娘身份特殊，眠月画舫是不能回去的了。在外面也容易被人认出来，毕竟一身伤的……”薛茗予叹口气，不知道到底是在安抚安嬷嬷和几个丫鬟，还是在安抚自己。
“王爷还没着家，夫妻两人最好是有商有量的，”安嬷嬷斟酌着言辞，这些话也只有她能说了。“王妃千万要沉住气，王爷既然说是个伤员，那就甭管是什么姑娘不姑娘的，早日把身子养好就行了。”
薛茗予心里一暖。安嬷嬷是在提醒她不要火气上来了和覃纭修置气。也对，他只是说送个伤员回来，她何必要去操纳妾的心呢。
“嬷嬷精通医理，若是有空，子衿那边，日常还得拜托嬷嬷多留心。太医我已经让陈大总管去请了。”薛茗予心里清静不少。她想起大迎枕下压着的那块圆圆脸啃鸡腿的那块玉。
“嗯。”安嬷嬷点点头，“王妃歇着，奴婢下去了。”
已经是平时午睡的点儿了，薛茗予这刚起来才一个时辰的人哪里还有睡意。索性让无暇端了针线筐来，寻了根粗细均匀的长红绳子打起络子来。
要在一根红绳子上打出精巧的纹路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情。薛茗予拿了枕头下的玉，莹润洁白，是上好的羊脂玉。她比划着玉佩，摆弄着没成形的络子，一个下午就这么消磨过去了。
覃纭修并没回来吃厨房精心准备的晚饭。他回来习惯性的往月泷沙走去，此时已经月上中天。
&bp;&bp;&bp;&bp;薛茗予房里的灯还亮着。若是往日，此时必定是已经上床歇息了。
“奴婢给王爷请安。恭贺王爷得胜归来。”无忧无暇无琴三个一字排开给覃纭修磕头。
覃纭修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三个银锭子来一人赏了一个。
薛茗予笑吟吟的看着，这得二十两一锭的吧。看仨丫头乐得嘴都合不拢了。“回来了，吃过了吧？”
“嗯。”覃纭修点点头，往屋里走去。
薛茗予在后面跟着，仨丫头却是没跟着，很有默契的走远一点站在院子里的屋檐下。
相比昨日初见，覃纭修今天就要君子的多，规规矩矩坐在松红林木圆桌边，看着薛茗予给他泡茶。
“我……一会儿还得出去，晚上恐怕回不来了。”覃纭修鬼使神差的交代一句。
薛茗予立马脸羞得抬不起来。呐呐的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怎么好像她及笄了，覃纭修没能来报道还饱含歉意一般。
“是真的有事，”覃纭修见薛茗予低着头不说话，有点急的解释起来，“我这刚出宫就回来的，尹先生他们还在等着我去议事呢。这么久没回来，四哥现在又不在，事情肯定多……”
“谁问你了。又没人问你。”薛茗予撅嘴嘟囔道。真是的，说这么多，好似她多等不及那啥一样。
“嘿嘿。”覃纭修这才注意到薛茗予脸上的羞意，憨憨一笑。旋即又想到了出宫就连忙赶回来的重点，“那个……送来的伤员……”
“安排住下了。下午太医也来瞧过了。安嬷嬷亲自去问的太医，说是外伤内伤都有。”薛茗予面不改色就事论事，“陆医正说外伤要将养两三个月，内伤恐怕得时间长了，伤了肺又受了大寒，身子亏损的厉害。”
薛茗予说的这些覃纭修心里都有谱，但是他还是很不安，“你……你没去看看？”
“没啊。”薛茗予头一偏，拍拍小胸脯，“你放心，拨了两个二等丫头去照顾，婆子也有好几个，保证好医好药的伺候着。”
覃纭修摸摸鼻子，努力找着他本身说话的重点。“那是……那是……”
“不就是子衿姑娘呗。”薛茗予这时才撇下了嘴。她本来不气，看着覃纭修吞吞吐吐的样子她就越来越气。“难道有什么问题吗？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覃纭修正儿八经的保证道。
薛茗予这才满意的笑了。谅你也不敢，你要是有这份儿心，估计这一个别院都装不下吧。
“我这不是怕你误会么。子衿的身份比较特殊，这个样子不宜在外面养伤……”覃纭修摸摸鼻子，子衿去西祁前和薛茗予的那点过节他并不知道，只是下意识的觉得自己带回的是个不是男的，就觉得欠一个交代。
“朝花夕拾收拾好了，新给你做的衣裳鞋袜也在在那边放着。你尽管忙去吧，忙完了好好休息。”薛茗予对覃纭修这么自觉的交待问题非常满意。特别大度的转移了话题。
&bp;&bp;&bp;&bp;“嗯。”覃纭修一听给他做了衣裳鞋袜，笑得咧开嘴，露出洁白的牙。
“不过，恐怕得有一阵子忙的。西胡的太子还在驿站晾着，白天我得处理事情，估计下衙后……也难回来早……”他这说的还是委婉的，其实哪里是难得回来早，恐怕是白天得上衙，晚上得紧锣密鼓和师爷清客们一起忙活，基本上就是没空回来了。
薛茗予却是比覃纭修预计中的要平淡的多。这些她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以前覃纭修一直在雪藏阶段，上衙也是点卯的多，现在是根正儿八经的好葱苗子了，正经差事也就多了，来往处理的人事也会多起来，而暗地里运筹帷幄的事情，随着局势，也得抓得更紧了。
“没事。我知道呢。”薛茗予给覃纭修整整衣领。
“我争取忙完这一段时间，空出几天陪你。”覃纭修捏了捏薛茗予白嫩的脸蛋儿，他是万万没想到自己也有这样爱动手动脚的时候。
“好。”薛茗予龇牙咧嘴瞪着他，嘴里却还是不忍让他担心。
“多长点肉。”覃纭修不怀好意的扫视一眼。
薛茗予简直要炸毛！这还是那个冷若冰块的覃纭修吗？
“好了好了，我走了。”在薛茗予要爆发前一秒，覃纭修赶紧摆摆手求饶。“有什么要紧事就让陈管家去找尹先生给我送信。”
薛茗予撇撇嘴，陪着覃纭修往外走，心想我一天到晚在后院能有什么事去找你的。“没有陈管家了，现在是陈大总管。”
“陈大总管？”覃纭修挑挑眉，小丫头倒是个敢用人的。不过这份魄力他喜欢。
送走了覃纭修，他果真是忙得脚不沾地。一连三天早晨，朝花夕拾那边的婆子都来回话，说王爷没回去休息。
本来还心怀坦然的薛茗予都有点着急了，也不知道这样没日没夜的忙着吃不吃得消。但是一连三天，着急也见不着人，啰嗦都没地方啰嗦。也就认命了。索性慢慢回归到自己的生活步调里去。
四月十五，陈大总管中午还没到饭点儿，就屁颠颠来跟薛茗予报喜，说早朝时下了旨意，此时已经传遍了朝野和艳京的大街小巷。
圣上下旨，九王爷站前英勇过人，当堂封赏，赐了黄金白银良田什么的陈大总管说了一大串，薛茗予也没往心里去，她就听了个最后的，封了覃纭修为圣将军王。
薛茗予让陈大总管和无忧两人给别院和山庄的下人们都封了赏钱，甚至还包括了孝为先三个铺子的掌柜伙计都在内。既然覃纭修已然在一个万众瞩目的位置，而且四王爷也慢慢走到了人们视线里，那就没必要将心里的欢欣藏着掖着了。
她自己则鬼使神差的回了卧室，看着立在紫檀多宝格密锁柜旁边，擦得铮亮的银白色半旧盔甲，脸上止不住的傻笑。
圣将军王！大梧州国唯一一个圣将军王！
她总是偷偷琢磨着，想在四王爷荣登大宝之后，能早日拖着覃纭修从朝廷隐退，过个闲适富家翁的日子，可是在覃纭修英勇的拿下了属于自己的荣誉时，薛茗予还是不能掩饰内心的自豪和高兴。
&bp;&bp;&bp;&bp;到了四月十九，简哥儿满月，薛茗予在八马胡同一下马车，迎上来的门子请安后都笑呵呵的恭喜九王爷得晋圣将军王。那活脱嬉笑的小伙儿，惹得薛茗予忍俊不禁，掏了二两银子打赏才算完事。
卫妡冉果真是低调操办。连陈大奶奶刘夫人和王夫人，也只是头一天让府里嬷嬷送了几匹尺头来，十九这天也没登门。不过薛茗予觉得，这倒体现她们确实很有默契。
所以就只有薛茗予一个外人在。如家常般吃吃饭聊聊天逗逗孩子，如果说不同的，大概就是薛茗予送给简哥儿的几个小礼物。是一方砚台和笔筒，质地上乘不说，别致的外形连见多识广的卫妡冉都连连称赞。
砚台成圆形，像个小池子，砚池旁趴着一个憨态可掬的小猴子，调皮机灵的神情惟妙惟肖。笔筒是一丛高矮参差的矮矮小竹林，竹林边也躺着个貌似吃饱了抚着肚子假寐的小猴子。
“哎哟喂！”别说婷姐儿了，就是卫妡冉，看着都眼睛亮起来。“啧啧，真是遇到你，才知道日子里有那么多有滋有味的事情！”
“这么有趣，得好生留着，等简哥儿启蒙了用。”卫妡冉煞有其事的让卫嬷嬷好生收好。
等在八马胡同窝到傍晚，才回小风别院。一进垂花门，竟是安嬷嬷在候着。
“王爷回来了。”安嬷嬷跟在薛茗予身边，边走边悄声说道。
“哦？回来多久了？”薛茗予喜上眉梢。覃纭修回来这么些天，见面的机会真是屈指可数。
安嬷嬷欲言又止，“有一个时辰了。在子衿姑娘那里呢。素雅下晌说要去给子衿姑娘买点开胃的山楂，却是先去尹先生那一趟，才去买的山楂。素雅前脚回来，王爷后脚就到了。”
薛茗予瞬时沉了脸，脚步顿了一下。素雅，之前在她面前也是提到了二等丫头的，竟然眼皮子这么浅。
一跨进三进，薛茗予也没多想，就直接往子衿住的东厢房走去。一进门，心口一阵闷疼。
她这么久一直没来过这间房，也一直把房里的人只是当个病人，好医好药的让人伺候着。可是一看到覃纭修伟岸的背影背对着她，坐在床前侧耳倾听子衿说话，即使只是一个背影，她之前做的所有心理建设瞬时都垮塌成一地碎屑。
子衿好似并没看到她进来，楚楚可怜神色哀婉，眼波婉转的眸子里大颗大颗的泪珠滚滚而下，“爷，咳咳……子衿怕是……怕是不能……咳咳咳咳，陪伴在你左右了……”一句话好似费劲了毕生力气才能说完，肺腑间控制不了的咳嗽声咳得美人肝肠寸断。
“怎么会。好好养着。”覃纭修的声音比较温和。他抬眼看了眼旁边站着的锦绣，锦绣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立马拿了帕子去擦拭子衿腮边的美人泪。
子衿期期艾艾的，好似气若游丝。胸膛里却起伏着不甘心，若是爷能亲自给她擦泪，那王妃岂不是要气死。
“你回来了。”覃纭修用眼神命令锦绣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门口的一抹身影。
&bp;&bp;&bp;&bp;“嗯。”薛茗予勾唇一笑。“今天简哥儿满月。”
即使心里不舒服，也不能让亲者痛仇者快。
“你好好休息。需要什么……就跟王妃说。”覃纭修站起身，话是跟床上半躺的子衿说，眼神淡淡瞥了眼床前立着的素雅和锦绣。
锦绣面上看不出来什么，素雅脸上却一阵红一阵白。她是别院里最早升到二等丫头的，却只是头一年在王妃身边泡过茶，后来虽然没有降等，却是近不了王妃的身了，一年年想再升一点都没法子。眼看着锦绣锦瑟这些后来的小丫头都升到二等了，她怎能不心急。
子衿柔柔一笑，“爷日理万机……咳咳……百忙中能来看子衿……咳咳咳咳……子衿此生无憾……”
覃纭修却是什么都没说，点了下头，就径自牵了薛茗予的手往外走了。
“去花圃里走走？”出了门，覃纭修却是拉着薛茗予往朝花夕拾走去。
“嗯。”薛茗予闷闷的。她倒是不怀疑覃纭修这大冰块在柔弱如水的子衿面前是否坚守的住。只是这没来由的郁闷好似完全凌驾在她的理智之上。
当着子衿的面，她尚能状似无意保持最佳的仪态。没了旁人，红唇却忍不住嘟起来。
“嗯哼。”覃纭修不自然的清清嗓子，“那叫素雅的丫头，打发出去吧。”
“嗯？为何啊？”薛茗予明知故问。
覃纭修摸摸鼻子，自觉没趣，心想果真生气了。不过又偷偷的在心里乐，茗予这是吃醋吗？“那个……我本来在尹先生那说事的，素雅跑过去说子衿不太好了。正好今天结束的早，就……”
“嗯。”薛茗予还是闷闷的，心里却豁然了。哪怕是个男伤员，听说不好了，战场兄弟回来看一眼也是情理之中的。他不说，她也能理解。可是他老老实实解释，郑重其事的把她放心上，这态度，就够了。
见薛茗予咄咄逼人暴跳如雷，覃纭修心里一松。“我有两天沐休。我们搬去山庄吧。”
“好。”
“四哥快回来了。”覃纭修好似习惯性的在薛茗予面前不设防。这种信任来的那么自然。
“那西凉那边怎么样了？”薛茗予立刻来了兴致。覃纭修长年不在艳京，他留在艳京是人手运作得已经很有基础了，而覃纭修却是不适宜离开艳京太久的。
“西凉的降书已经送达宫里有三天了。皇上的意思，西凉为郡。”
“哦。”薛茗予点点头，梧州版图庞大，西凉为郡也没有什么委屈的。
“皇上封西凉皇上封西凉王，择日进京，皇上赐西凉王府。圣旨大概过几天就要下来了。”
薛茗予只有苦笑了。赐西凉王府，说的倒是好听。圣上所赐，就得长住。西凉王，听着好听，可是在艳京没有任何根基和朋党，也只有个好听的名头而已。说来说去，其实相当于变相囚禁于艳京了。
“我跟皇上说，请岳父大人，陪同西凉王一起入京。届时，你可以接了来一起住。”
“真的？”薛茗予又惊又喜，亮亮的大眼睛里满满的都是难以置信。她没想到，覃纭修会为她求这个旨意。
&bp;&bp;&bp;&bp;“嗯。”覃纭修见她开心了，也勾起唇角。“你这两天写封信，到时候让随圣旨一起送到西凉去，让四哥给你转交一下。”
“那我可不可以请祖母一起来？”薛茗予兴奋得像个欢快的小麻雀，瞬间小脸又皱到一起，“唉，祖母年纪大了，不知道受不受得了舟车劳顿的……”
“无妨。”覃纭修好似都想到过了一样，“届时让四哥安排个大夫一起上路，边赶路边调养。若是受不了，大不了分两拨人马，路上慢点也无事的。”
“西凉一直科举停了三年，不如……让舅兄也一道来艳京吧。”覃纭修忽然想到了什么，却觉得这时候不适合告诉满心欢喜的薛茗予，或许到时候让家人告诉她比较合适。
“我哥哥也可以来？不知道嫂嫂有没有给我生个小侄儿……”薛茗予简直要手舞足蹈了。三年没有科举，那就是自从西凉败了她嫁了之后，就一直没有科举。若是能来艳京，又是九王爷的舅兄，以薛茗矜的才学，必定有一番成就的。
“嗯哼……”覃纭修不自然的清清嗓子，脸上有点红晕，“茗予，晚上吃什么？早点吃完早点歇息。”
“啊？”还在幻想着薛家北上种种可能的薛茗予被覃纭修神来之笔的提醒雷了个满脸通红。他……他这是间接的告诉她他要……
薛茗予脸蛋像开水烫过一下，又红又烫，她手指间的帕子都搅成了一团。
覃纭修其实也紧张的不得了，不过仗着战场上晒成小麦色的肤色看不出来而已。他满怀期待，却瞬间被薛茗予低着头的喃喃声打败！
薛茗予低着头声若蚊蝇，“我看你还是歇在朝花夕拾的好，我……我小日子来了……”
覃纭修僵了片刻，语气突然坏坏的，“你说什么？我这么多天没回朝花夕拾，正想着好好睡一觉呢。”
薛茗予闻言脸更红更烫了，气哼哼推了覃纭修一把，其实她的小力气真没什么杀伤力。“不理你了！我走了！”她快步往月泷沙走去。哎呀，真是丢人！都想捂着脸走路了！
后面传来覃纭修富有磁性的大笑声。“我换身衣服就去吃饭，等我。”
薛茗予回到月泷沙时已经努力平息心情，安嬷嬷和无忧瞥了眼她的神色，还是看出来了没什么异样。顿时就放下了心。
娘家人对待姑爷的心情就是这么复杂。一旦姑爷飞黄腾达了，就怕忽视了亏待了自家的姑娘。又想姑爷念着自家姑娘的好，又怕姑爷和自家姑娘置气。安嬷嬷和无忧，某种程度上就是这种心理。
心里羞恼的不行，薛茗予还是第一时间吩咐无忧去厨房加几个覃纭修喜欢的菜。
无暇服侍她梳洗的时候，薛茗予想起覃纭修和她说起对素雅的处置，就和安嬷嬷说了起来。
“那王妃的意思是？”安嬷嬷听闻王爷主动要将素雅给撵了，心里瞬间乐开了花。
“我想先不动，就当不知道。”薛茗予无所谓的笑笑。一个丫鬟罢了，撵了一个，会来第二个。关键不在于丫鬟，而在于子衿那颗不安分的心。喊打喊杀，只是妒忌的那一瞬间爽了，其实只是没完没了的一个开始。
&bp;&bp;&bp;&bp;“王妃说的对。”安嬷嬷眯眯笑。她显然也赞同长远点处理这个问题。素雅是个不安分的，好歹还有锦绣在那待着。男人偏向你的时候，什么都愿意答应，若是哪天不睦了，什么旧账也能翻起来算到你身上。不如大度点，那天摊上大事儿了，正儿八经的处理了的好。
覃纭修进屋的时候，薛茗予正在喝红糖水。飘着一股子红糖的甜腻气味。没来由的让覃纭修眉角扬起一抹笑意，薛茗予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要么今天就去山庄吧？”薛茗予望着对面慢条斯理喝粥的覃纭修，心想，男人就该这样，伟岸，挺拔，连坐着，肩膀的线条都那么紧绷有力。唉，她又有点脸红了。
“行啊。你……吃得消吗？”覃纭修煞有其事的打量一下薛茗予，不是说女人来小日子都气虚血虚的么。
薛茗予贝齿咬着下唇，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有什么吃不消的。不就是坐马车么。”
说完又心虚的低头喝粥，嘴里含含糊糊的，“山庄我年前就过去住了，说是搬家也不过就是人过去就行了。”
“嘿嘿。那好。”覃纭修咧唇一笑。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点恶趣味，每每逗得这丫头张牙舞爪的，反而觉得她那么有活力，连眼神都那么生机勃勃的。
到坐到马车上，本来宽阔的空间因为多了覃纭修，薛茗予觉得有点不习惯。她甚至偷偷想，不知道自己身上会不会有血腥气让人闻到。
到了山庄，离午饭还有一会儿，覃纭修兴致勃勃的拉着薛茗予的手，一大一小两双脚步，踏遍了山庄里每一间院子，每一个房间的角落。
薛茗予小声的说着房间里本来是什么样的，她添了什么换了什么，将一处处细微，化作生动的语言。
覃纭修噙着笑，不时的点头。长年忽视的心房里，一点点被这些用心的小细节填满。与艳京的寒霜，北疆的凛冽截然不同的一种温暖感觉，深深撞击着他。
“没有取名字么？”覃纭修注意到每个院子的牌匾处都空着，显然是旧的取下了，新的还没挂。
“没啊！”薛茗予嘟嘟嘴，“等你回来一起取啊。我想了很多，回头一起看。”
“好。”覃纭修笑笑，走进最后一个院子，薛茗予起居的正院。
高门大户的院子其实都差不多，北面的几间房是主人起居的，东西还有厢房，卧房，换衣梳洗，待客，会客，小憩。
若是没有手里软若无骨的小手，覃纭修也能感觉到房间里属于她的气息。
卧室起居的他没进去看不到，单看这间临着堂屋的换衣洗漱的明间，进门左手边靠墙的，是从左到右占了一整面墙的弦丝雕花瑞兽纹立柜。一看就是新打的，反正他是从来没见过这样占了一整面墙那么大的立柜。
也对，女子注意妆容衣饰，茗予尤其在这些方面比一般的女子又讲究一些。大大的立柜才能放下她那么多亮丽的衣裳。
立柜前是清红漆嵌染牙广韵十二府围屏。素雅中带着点华丽的韵致，一看就是茗予会喜欢的器物。
&bp;&bp;&bp;&bp;覃纭修瞥了眼左手边梳妆打扮的那一块儿，酸枝木镂云纹靠背椅，上面铺着厚厚的毡毯，坐着肯定厚实软和。嗯，小丫头就是喜欢将自己打理得舒舒服服的。
光洁可鉴的嵌贝流光珐琅妆镜前，立着的一条朱漆包边平角条案很是宽大，惹得覃纭修不自禁的多打量了几眼。难道艳京时新用大条案当妆几了吗？覃纭修纳闷儿。那么大，跟书桌似的。以至于条案上的镶宝双层花蝶鎏金二十四格妆匣摆在那都不显大了，更别提旁边一个外形还要小一号的紫磨金珍珠缎盒，显得更小了。
覃纭修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下，心里暗暗记着，以后得给茗予把这妆台上多放几匣子首饰，不然看着台面上冷冷清清的。
薛茗予一上午都有些小傲娇，像是画了一幅画的小学生，美滋滋的摊开给人看。
午饭就摆在正屋堂屋里。闲适的坐着对坐吃饭，让忙碌了好一阵子的覃纭修舒了口气，胃口大好。
“午睡后去山上看看吗？”薛茗予盛了碗酸笋鸡丝什锦汤，放到覃纭修面前。
“要不明天吧。”覃纭修建议道，坐了一个多时辰的马车，偌大的山庄里到处走一遍也要废不少脚力，下午还是让茗予好好休息一下。
“嗯，也行。”薛茗予却是不知道覃纭修心里在想什么，不然她又要心虚脸红了。“反正山上我什么都没动呢。等你有空了，陪我做做田舍翁，我们一起弄。”
“行！”覃纭修话不多，心里跃跃欲试。“你吃饭前还没喝点红糖水吧？”
薛茗予险些被半口饭呛住。脸上又烧起了火烧云。
吃完饭，覃纭修主动提起去薛茗予给他布置的外书房去看看。等他走了，薛茗予才松了口气。
回了起居间，在宽大的红木雕龙凤纹罗汉床上滚了几下，山庄就是好啊。虽然有底蕴的家具不少，但是比如睡觉的床，都是按她的心意新打的。又宽又大又舒服。
伸个懒腰，瞌睡就来了，薛茗予暗暗咬牙，小日子怎么这个时候来了，真不够意思。不然早就将覃纭修拿下了。哎哎，又自觉内心有点小邪恶，忍不住刮刮脸皮才睡着。
第二天去了山上走了一圈。或许是从没来小日子没来之前，薛茗予都比较注意保暖和女子养生，所以小日子期间出去走一趟，并没有特别的受不了。
前山是太妃们经常去散步的，亭子好几个，而且看起来有些年份了。连亭子前踏步的青石板，都有了青苔。走在林间，入鼻都是草木香。薛茗予叽叽喳喳的就像林间欢快的鸟儿。
“这些亭子我可不打算动。”薛茗予和覃纭修在山顶的大凉亭里歇脚，这个凉亭很大，有长长的走廊，连着两个个两间房大小的大亭子，和三个一间房大的小亭子，造型很有古韵。
覃纭修点点头，山林间的韵致，就在于这些有了年代的建筑，慢慢沾惹上山林的气息。“不动也好。稍微修整一下即刻。”
覃纭修想了想叮嘱道，“青石板都要换了，山上本来路就不平，滑脚。”还好今天是他一路牵着她，不然都不放心。
&bp;&bp;&bp;&bp;“嗯嗯，”薛茗予连连点头，“青石板路到了夏天再换吧。”
“为何要到夏天？”覃纭修有些不解，“我现在不像刚回来时那么忙了，正常上衙就行。”
“嘻嘻。”薛茗予得意的扬起小下巴，“夏天有荷叶荷花啊。夏天你陪我做这些亭子前的台阶好不好？让泥瓦工打下手，砌台阶的时候，趁湿的时候，将荷叶铺上去。等干了，一个个就是荷叶台阶了。”
覃纭修眼角微抽，亭子前的台阶不是连着的一步步上来的，是顺着山势，一块一块的青石板间隔着铺在泥土地上的。他顺着薛茗予的话就能想得到那一个个大荷叶台阶的模样。不由得咧开嘴笑，“好。听你的。”
“不过这些亭子，马上能慢慢弄起来了。”薛茗予眯着眼睛，像个精明的小狐狸。
“做成什么样子？”覃纭修饶有兴致的问道。薛茗予心里像是有挖不尽的稀奇古怪的好玩的东西。别人眼里稀松平常的生活，在她的世界里都那么的值得一件件特别对待。
“花啊。咱靠山吃山，用小花盆妆点妆点。这个归我，你嘛，你给我做几个大摇椅，摆放在亭子里。”薛茗予比划了一下，最好是不是挂在树上和亭子梁上的，若是底盘用上精铁，能自己支撑住摇椅就最好了。
“嗯。”覃纭修思考着点点头，听起来应该是可行的。
“后山呢？”覃纭修往往凉亭另一边。那一边他们没下去看的意思了。山那边的树木比较茂盛，因为平时没人涉足，就任由树木杂草疯长。
“后山啊。”薛茗予脸色正经起来，“后山我倒想好好弄一弄呢。”
“回头叫尹先生介绍几个会打理山林的，先打理一番。”覃纭修知道陆伯和张远都不在艳京。
“好啊。”覃纭修也没纠结于她想做什么，不过这个提议很贴心。
“那边的山是谁的？”薛茗予指指旁边一个坡度稍矮的山头。
“应该也是皇家的山头吧。”覃纭修没什么印象。
“能不能买下来？”薛茗予眨巴眨巴眼睛。“若是能买下来，跟着后山一起，花几年时间打理一番也不错。”
覃纭修点点头，他以为薛茗予只是单纯的想扩大山庄的范围。“回头去问问。”
薛茗予的心里有个大胆的想法。不过确实是需要几年去实施的，而且还不够成熟，得等有空了慢慢弄。
到了第二天，两个闲下来的人在西明间的宴息间里，一左一右坐在黄花梨象纹炕几上，手捧着香茗，摆着一摞白纸，讨论起院子里的名称来。
薛茗予念一个她想的，就要覃纭修在澄心堂纸上写下来，她就是觉得，名字不仅要叫的好听，还要白纸黑字的落在眼前，得看着也有韵致的好。
“这几个都挺好的。”覃纭修圈了几笔。
薛茗予一看，唇角飞扬起来。脸上露出让覃纭修都有点失神的甜笑。那是她也看好的几个名字。
“那不如，我们住的这个院子，就叫翠微山房吧。”薛茗予没有注意到她说的是，我们住的。
“好。”覃纭修显然是注意到了，偷偷的在心里乐。虽然他不知道怎么现在觉得可以一乐的东西这么简单了。
&bp;&bp;&bp;&bp;因为是山庄，又是真有山，薛茗予对繁花并不太感冒，但是喜欢树木的气息。所以取的名字里，有不少都是听着就绿意盎然的。“那这个嘉槿堂呢？做你的外书房的名字好不好？”
意识到薛茗予认真的小脸上，一副投桃报李的小模样，覃纭修心里满满的，他给他们的院子挑了个她喜欢的名字，所以她也给他日后会待的最多的地方，也推荐一个她觉得好的名字。
覃纭修伸手刮了下薛茗予挺翘的鼻头，“就听你的。”
随后薛茗予又抽了刀崭新洁白的澄心堂纸，指了指刚刚覃纭修圈起来的几个名字，“把这几个单独写下来。现在我们用到的院子少，日后开了一个个都用起来的时候，就在这里选名字去做牌匾挂起来。”
“嗯。”覃纭修点点头，认真的将几个名字写下来。铁画银钩，看得薛茗予直眨眼睛，她还以为覃纭修只会舞刀弄棒，这字写的也这么好看。
莹莹白纸山，落着一个个看起来就很好的名字。椿香堂，落乔院，青枇居，木栀花房，仲桑堂……
薛茗予托着腮，脸上带着不自觉的甜甜笑意，“青枇居，仲桑堂，你看着你在外院要用的院子安下去，木栀花房我也用的上，山庄里正想弄个摆弄花草的院子，再留个备用待客的院子就够了，就叫这个荆桐院吧。”
覃纭修点点头认真的写着。落笔的时候有点失神，或许过个几年，这些名字就会不够用了。
“尹先生说，八大牌楼巷子那个分店呆着还不错。以后就在那呆着了，也方便我有事让人去找他。毕竟我现在回来了，有事差人回山庄和别院都容易落了别人的眼。”覃纭修慢慢的说着，他了解尹先生的为人，知道生意上定然是个甩手掌柜一枚，但是尹先生提出的建议他是赞同的，不过觉得应该跟薛茗予打个招呼。之前他还想换个得力点的人手给薛茗予用的。
“行啊。”薛茗予的想法却是另外一番模样。甩手掌柜也有甩手掌柜的好处，不然良壁不会那么早就能独挡一面。有良壁在，八大牌楼巷子也没问题。
“我另外安排几个人给你。”覃纭修好似不是随口提起尹先生，还有后话。“陆伯不在，你外面的事情总归不太方便。”
“哦，好。”薛茗予有点呆呆的点点头。也对。现在在云雾山庄这边住着了，别院偶尔恐怕也是要去的，从前别院屁大点的地方，覃纭修不着家她又比较宅，事情也少，下人们都不是提着精神办差。现在分了两处，却是要抓紧一点了。
一来覃纭修得封了圣将军王，但还是在宫里当差，基本上是不离家了，她也得随着覃纭修的脚步出去走动走动。而且产业多起来，自然也是要细心些。不然主子在山庄住着，有那偷奸耍滑的在别院赌气碎嘴或是偷了东西出去卖什么的，那都不是长脸的事。
“对了。”薛茗予忽然回神，“我们来山庄，子衿怎么办？还是留在别院吗？”她是当家主母没错，若是个丫鬟嬷嬷什么的她自然不会去问覃纭修，自己看着处置得了。
&bp;&bp;&bp;&bp;偏偏子衿她既不是个丫鬟也不是个嬷嬷，没有那卖身契在薛茗予手中，又是个“伤员”的身份，不如就让覃纭修自行决定。
覃纭修定神看着对面神色坦然认真的丫头，若是不信任他，怀疑他，恐怕恨不得他想不起来子衿那号人，让子衿自生自灭去的好，哪里会这样正儿八经的提出来问他。
“你觉得呢？”覃纭修心房一松，其实他也没什么主意，若是安排子衿去做事他是在行的，如今变成了一个女子的去留，他倒是没什么概念留在别院和山庄有什么好与不好的。
薛茗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看接到山庄的好。”
覃纭修有些不懂。心里有点骄傲，她那样信任他么。又有点纳闷儿，是不是自己魅力不够。
“别院毕竟我们以后不常去，在山庄，万一有个什么不好的，伺候的丫鬟婆子也能及时拿了名帖去请太医，平时有个什么事也能及时照应着。太医说需要静养，山庄比较僻静也适合，这么多院子，挑一个静一点的院子就是了。在眼皮子底下，丫头婆子照顾的也上心一些。”
薛茗予没说的是，省得有点头痛脑热的就去托人找覃纭修，她即使再相信覃纭修，即使安嬷嬷锦绣能给她盯牢了，也碍眼不是。
覃纭修失笑，小姑娘家，还懂得这么多门道。“你说怎样就怎样，以后还不是你当家的么。”
薛茗予有点羞恼的红了脸。还圣将军王呢，外人知道他在家什么都细细听她这样说么。“子衿你有什么打算？”
“伤养好了，恐怕最少得一年半载的，到时候估计眠月画舫的名声也就淡泊了。只是这肺里的毛病，恐怕不能全好了。”覃纭修神色认真起来。“到时候随她吧。若是还想当差，可以接个轻省点的差事。若是恢复的不好，或者不想当差了，就将卖身契还了她，给点银子放了就是。她是个聪明的，也不是那软弱好欺的，若是得了白身，也能过得出日子来。”
薛茗予在心里讥讽的一笑，子衿当然不是那软弱好欺的，不过女人在****里，是不是还能是个聪明的，那就说不定了。连她自己，有的时候扯上了覃纭修的事，哪怕只是鸡毛蒜皮，都会为了自己一不小心就失了平常心而懊恼呢。回回大面是她有理智，可是小情绪却是骗不了人的。
晚饭前，薛茗予就叫无忧亲自去接了子衿过来。反正马上大家都要知道他们从小风别院移居到云雾山庄，子衿哪怕躺在马车里借来，人家说不定都以为只是运趟行李罢了。
翠微山房在内院正中，是内院的主院。薛茗予就拨了最西边的一个较小的院子，指了个地锦堂的名字，让陈大总管一并做了牌匾。
地锦堂不仅位置偏远，而且在角落里，寻常仆妇不会往那里走。得了个堂的名，其实不过是个两进的小院子，也还精致，反正安置一个养病的女子是足够了。
&bp;&bp;&bp;&bp;无忧全程没个好脸色。在她眼里，子衿就算咳得肺都要从嘴里跳出来了，那也是个对王爷虎视眈眈的。只是在领着无忧的软轿往地锦堂越来越偏的位置走去，嘴角才舒展开来。哼，喘口气都费劲儿，活该住这么远的地方。
到了地锦堂，一看院子里的布置，和大大小小的丫鬟婆子，无忧又腹诽王妃太心软了。恨恨的给锦绣递了个眼色，就扬长而去。
子衿却是对无忧的嚣张视而不见。说起来她是认识这个丫头的，几年不见身量长了不少，脸盘子却没怎么变。当年还拿着九王妃写的诗去求她给小风别院题字，现在自己竟然要看她的脸色了。
子衿心里微苦。转念看着虽然小却样样上心的院落，心想，总有一天，她要从地锦堂搬出去，哪怕住不了正院，也绝不会是这么一个角落里如尘埃般寂静的院子。
薛茗予以为子衿多少会有点反应的。毕竟她见识过子衿的倔强，而且子衿在眠月画舫受了这么多年的追捧。没想到无忧的反映倒是比较大，直让薛茗予感叹，这丫头怎么还没有无暇沉得住气呢。地锦堂却是没有一点反应。锦绣没有穿出来什么消息，素雅也安分的呆着。地锦堂好像除了子衿的咳嗽声，就没有其他的声音。
覃纭修正常的上衙，比以往在宫里当差时却是要忙的多，下了衙应酬不断，但是好在十天就能排一个沐休。薛茗予耐着性子喝最后一天红糖水，恰好覃纭修晚饭时神色不虞的告诉她，他第二天有事要去一趟和艳京毗邻的通州，说是四五天，覃纭修皱着眉头说，说不定还要多耽搁几天。
薛茗予闹了个大红脸，又暗暗笑覃纭修竟然算着日子就不耐烦了。
其实送走了覃纭修，薛茗予倒是长舒一口气。小日子一结束就要切入正题的话，她还真是有些慌张。这几天去通州实在是解了她的难题。
看着覃纭修从垂花门打马消失，薛茗予一回翠微山房，就看见天井里安嬷嬷将新洗的大红色的床单被褥拎在木桶里，让个小丫头帮忙拧水，准备晾晒。
“嬷嬷什么时候来的？可吃过早饭了？”薛茗予双颊泛红，简直就像木桶里湿漉漉的大红色染上去的一样。
安嬷嬷慈爱的笑，“一早来的，专门来赶早饭的。王妃看，这还是出嫁时的陪嫁里头的，颜色还新的很，晒一晒，保证睡着舒服。”
“哎呀，嬷嬷。”薛茗予娇嗔着闪身进屋，恨不得捂住发烫的脸蛋。眼角却瞟到安嬷嬷脚边好几个木桶，都是大红的颜色，配着不同的花样的成套的床品，心里顿时哀嚎不已，怎么办，安嬷嬷到时候晒了满院子的，岂不是整个山庄都要知道了她要大喜了。
偏偏刚把覃纭修送出门，那仆妇岂不是要以为她这是做好了准备等着覃纭修回来采摘？
安嬷嬷晒起这些东西来很是细致，第一天晒干了水，第二天等到太阳正烈的时候，又抱出来暴晒收潮。等她终于将一套套叠得棱是棱角是角的厚厚一摞，放进薛茗予起居间罗汉床旁摆放着褒衣肚兜中衣等贴身物品的黄花梨连三柜橱里，才笑眯眯的去跟薛茗予告辞。
&bp;&bp;&bp;&bp;安嬷嬷临出门还特意回过身来叮嘱了一声，“连三柜橱里有一方天罗锦双喜纹素白帕子，王妃仔细莫忘了。”
薛茗予怔怔的脸都要滴血，无暇无忧红着脸低着头，双唇使劲儿抿着生怕笑出声来。只有无琴眨巴眨巴眼，好似明白又好似不明白。
第四天，薛茗予吃过晚饭，摆弄了会儿针线，又百无聊赖的趁着月色在院子里散步，突然看见月亮门里出现的覃纭修风尘仆仆的身影，顿时都有些傻住了。
“你怎么现在回来了？”她傻呆呆的，脸上也没笑容。
覃纭修心里有点堵，他把通州的事情日赶夜赶的办完，还留了人手在那里收尾，自己快马加鞭的往回赶，这小没良心的竟然一点都不惊喜。
“嗯。”他闷闷的应一声。唉，这丫头不知道哪里奇怪了，遇着她，自己开心也容易，气闷也容易。
“你吃饭没？”薛茗予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没。”覃纭修大步往里走。
“那你先去洗洗，换身舒爽的衣裳，我让小厨房做几个小菜。”薛茗予也觉得自己这态度太干冷了。暗暗给自己嘘了口气。
“好。”覃纭修还是木着脸。
身后的薛茗予怔愣了一下，都说好了，怎么还往翠微山房里走啊。他之前洗漱休息不都在嘉槿堂的么。然后又慢半拍的意识道，那时候自己来小日子，覃纭修自然是在嘉槿堂的。现在……
“净房有热水吗？”到了屋里，薛茗予刚吩咐无忧去小厨房，覃纭修就问她。
薛茗予神色茫然的看了眼无暇，无暇立马结结巴巴的道，“有热水的，有热水的。”说完赶紧出门叫个婆子去拎热水。
薛茗予见覃纭修神色不虞，吐吐舌头硬着头皮去了净房察看一番。
净房一直是她一个人在用，瞥到大大的洗澡用的木桶，和旁边架子上干爽的香夷子，薛茗予想到一会儿覃纭修就要用到这些她的私密物件儿，顿时心跳如鼓。赶紧闪身出来，找了两条新的棉手巾放到浴桶旁边的架子上，又在弦丝雕花瑞兽纹立柜里找出给覃纭修新做的春裳出来。
还好她给覃纭修做了几声衣裳，而这按照她的意思打制的弦丝雕花瑞兽纹立柜占了一整面墙，她将新做的衣裳洗晒熨烫好了也放在了立柜里。不然这时候覃纭修要去洗漱，她还要让人去外院嘉槿堂去拿他的贴身衣物。那用不了第二天整个山庄的仆妇都要知道了。
薛茗予暗暗吐舌头，难怪覃纭修不太高兴，换作别的男人，婆娘如此不上心，岂不是要拍桌子了。于是她将衣物摆放好，赶紧去了翠微山房的小厨房。
等覃纭修洗漱完了，出来一看，竟然就无暇在屋子里站着等他，不禁气结。这丫头又跑哪里去了？
“王妃呢？”
无暇这才见识到覃纭修冷得要掉渣渣的一面，双腿都有点哆嗦，“王妃去小厨房了。”
覃纭修听得薛茗予去张罗他吃的了，面色才稍微好看一点。
薛茗予一边个覃纭修布菜，一边想，乖乖，都快忘了这人本身就是冰渣子做的了。心情好的时候才有说有笑，心情不好简直就要冰冻三尺。
&bp;&bp;&bp;&bp;覃纭修见薛茗予拿着个筷子眼神却没有焦距，脸上更是冷峻。“你喝不喝汤？”
“啊？”回了神的薛茗予这才看见覃纭修放下了筷子，偷偷吐了个舌头腆着脸问道，“这么晚我不喝了。你吃饱了？给你盛汤？”
“不用了。”覃纭修没好气的站起身来。到一边去漱口净面洗手。一点诚意都没有！
等两人一前一后的回了卧房，无暇无琴没敢跟着进去，无忧端了茶盘进来放在紫漆描金山水纹海棠式圆桌上，偷偷看了眼薛茗予，见王妃轻轻点了头，就轻手轻脚的出去了。
薛茗予走到紫漆红木宫櫈前坐下，问道，“你喝不喝茶？”
“喝过了。”覃纭修瞥了眼薛茗予，径自坐到红木雕龙凤纹罗汉床床边，“你洗漱过没有？”
薛茗予既然已经在宫櫈上坐下了，只得倒了一杯自饮。听得覃纭修问，差点一口水呛住。声若蚊蝇，“洗漱过了。”
她见覃纭修一言不发的掀了被子就躺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你不去嘉槿堂睡了？”话一出口她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什么时候嘴这么笨了。
覃纭修气得翻身背对她，“你丈夫我身心健全。”
薛茗予被刺得脸上一红。咬着嘴唇走到外间，在弦丝雕花瑞兽纹立柜里翻了一通，想想不对，好像不在这里，转身又进了卧室。
覃纭修支着耳朵听着，见薛茗予迟迟没到床上来，一口气简直要把自己憋死，这丫头里里外外乱跑什么，什么东西偏偏要这时候去找了。他听着薛茗予又在罗汉床旁边黄花梨连三柜橱里翻了一通，才慢吞吞爬上床，不知道塞了什么东西放在弹花软枕下面。
薛茗予钻到了原本她一个人盖的被窝里。春寒料峭，艳京春天的晚上还是有点冷的。只是被窝里多了个人，有一丝热气不断的冒过来。薛茗予平躺着，不解的瞅瞅旁边背对着她纹丝不动的身影，睡着了？还是在生那莫名的气么？她吐吐舌头，偷偷做个鬼脸就闭上眼睛练数羊神功。
话说覃纭修感觉到人进了被窝，背脊上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可是半晌也没听到一句话，也没感觉到有什么动静，反而呼吸还渐渐平稳下来，他顿时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有这样的人么！他头一回睡她旁边，她竟然乖乖睡觉？！
向来自诩定力很好的覃纭修不平静了，气呼呼的猛的翻过身来，在薛茗予还没来得及反映过来，就一把将旁边柔若无骨的身子揽到了怀里。
“你……你你……”薛茗予瞪大眼睛，灼热火烫的身躯上高热的温度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覃纭修不是冰块做的么，怎么跟掉火山口了一样。
覃纭修无比的嫌弃薛茗予的啰嗦和后知后觉，直接低头用行动将她的不知所措封在喉间。
滚烫的大手无师自通的溜进了大红的大红薄湖绸鸳鸯被，点起一道火星般在薛茗予光滑的背上一抚，薛茗予在窒息中就感觉到贴身的翠绿蕊蝶纹肚兜松了开来，在她下一瞬连脚背都紧张得弓起来时，一路游走点起的热情已经让她感觉要承受不住了。
&bp;&bp;&bp;&bp;她高难度的在枕头下摸索了一下，又用脚尖支撑着在抬高腰际，惹得气血方刚的覃纭修差点绷不住！这丫头知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她当然比别的女子更清楚明白今晚会发生什么，纵然激情中两个人都特别兴奋紧张，薛茗予的理智里还是对第一次有些心理准备。所以当那前所未有的疼痛忽然来临时，有泪水忍不住决堤，她却并不是特别害怕。
覃纭修看着大红的床单上雪白羸弱的娇躯，精致如画的眉眼上点点萤光，还有压在身下的瀑布般的黑丝，一种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极致美感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等热情平息下来，覃纭修抱着薛茗予往净房走去。刚刚他洗过之后，有吩咐流了滚烫的热水在净房，此时去，净房里肯定被热水蒸腾得暖烘烘，水温应该也合适。
薛茗予埋首在覃纭修精装的胸膛间，天，就这样一丝不挂的被他抱去净房，她还要不要活了。听到覃纭修拧帕子的水声，她赶紧去抢帕子，“我……我自己来……”。直到开口，才惊觉嗓音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一般，带着点从未有过的无骨般的魅惑。
覃纭修喉间紧了紧，顺势将帕子递过去。茗予竟然这样害羞，他有心捉弄一下却又不忍招惹。就自顾着清理自己。
薛茗予用清水洗了一遍，听到外间悉悉索索的换床单被褥的声音，心想，糟糕，无暇她们收拾床铺，那岂不是……
覃纭修见薛茗予支着耳朵满脸绯红，顿觉好笑。自己的丫鬟，怎么也这么不好意思。他听到脚步声外去了，就弯身一把将薛茗予捞起来，拿大大的小棉被一样的干棉帕一包，就往床上抱去。
“啊！你……你怎么还要？”薛茗予忙将棉帕左捂又捂，好像肌肤露在外面就会烧着一样。
覃纭修喉间低笑出声。“要什么？”
薛茗予简直要捂脸了！屁股一着床，立马钻到被窝里，恨不得将自己埋成一个鸵鸟。
覃纭修无语的看着被窝里鼓起的一团，失笑的拉起一个被角钻进去，大手将细腻如水的身躯抱在怀里，嗓音低哑，“睡觉。”
薛茗予偷偷抬起眼皮子往上看了眼，覃纭修还果真闭了眼睛。顿时心要宽起来，将蜷成一团的身子慢慢的调整成舒服的姿势。她没发现，她自以为不惊动别人的动作，惹得被窝里的温度又像火烧一样。
覃纭修闭着眼睛磨后槽牙，他是不忍心薛茗予第一次遭罪，才死死忍着。这丫头却跟放火一样在那磨干柴。他双眼紧紧的闭着，生怕一睁眼，就会在丫头明亮茫然的眼波里失去对自己的控制。
只是心底的那团火越烧越旺，覃纭修只得在心里一遍遍默想自己决定晚上不能过分折腾薛茗予的初衷。
他很小就在北疆了，而且是从最底层开始混起。军兵多的地方，纵然纪律再严苛，也默许了那些将领小兵去找营妓。那些各地送来的被家族犯罪牵连的女人，往往有点年纪的，在营妓坊还能熬几年。而相当有一部分官兵，就盯着营妓坊什么时候会进新人，特别是没****的小姑娘。而那些小姑娘，大多在营妓坊过不了半个月。
&bp;&bp;&bp;&bp;所以即使他在女人方面……不是特别在行，对这个还是有模糊概念的。他去一趟西祁回来，薛茗予身量拔高了一点，脸上和那腰肢却明显的瘦了一圈。他怎么忍心让她受折磨。
覃纭修一遍一遍的告诫自己，薛茗予也随着他胸膛里有力的心跳慢慢入睡。
第二天薛茗予醒的时候，是忽然感觉到身边没人突然惊醒的。想起昨夜种种，不禁脸红到了脖子根儿。今天覃纭修该当值的，也不知道走没走。
她轻手轻脚的下床套好了衣裳，就见到紫漆描金山水纹海棠式圆桌上放着个双喜纹红缎匣，这匣子不是她让拿来的，顿时好奇，想也没想的就顺手翻了开来，入木是一条天罗锦双喜纹素白帕子，上面一团怵目惊心晕开的红，像火一样灼了她的眼睛。
薛茗予心跳加速，“啪”的一声赶紧将红缎匣子盖上，好似怕那帕子跑出来作怪一样。
“王妃醒了。”她一转身就看到无忧扬着笑脸走进来。
“嗯。”薛茗予深呼吸了一下，心想还好覃纭修不在屋里，不然她指不定怎么不好意思看无忧呢。
洗脸漱口刷牙，让无忧随便给她绾了个发髻，什么也不想带。一跨出门，就看到覃纭修神清气爽的往里走，“醒了。走，去吃早饭去。”
他自然而然的笑着来牵她的手，鬓角带着汗珠，显然是去打拳或者练剑了。薛茗予红着脸跟着，小声腹诽，她起了床还觉得走路都怪异，腰上也酸，这人还有精力起了大早去打拳，真是不公平。
“来，多吃点，长点肉。”覃纭修心情很好的给薛茗予盛了白粥，有夹了两个金黄酥脆的肉丁藕夹在她面前。心想，茗予喜欢吃，好好吃饭，修养修养应该能将掉的肉长回来吧。
站在墙角的无暇无忧无琴低着头偷偷相视一笑，王爷果真是疼王妃的。平时板着脸吓得人腿都站不住，看看跟王妃吃饭多么贴心细致啊，哪怕放一个普通员外家里，恐怕都没有夫君给妻子盛饭舀汤的吧。
薛茗予嘟嘟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不过她这个念头在晚上覃纭修下衙回来，带回一包热腾腾香飘四溢的烧鸡时，立马被喉间的口水吞没得无影无踪了。两人也不等晚饭上桌，直接将烧鸡放炕桌上，让无暇沏了壶好茶，你撕一个腿儿我扯一个翅的就吃完了。
吃完薛茗予捧着肚子发愁，“晚上不该吃这么多的，晚上不该吃肉的，长肉啊长肉，罪过啊罪过。”
覃纭修挑挑眉，“都这么瘦了晚上怎么不能好好吃一顿？”他越发坚定了以后下衙就要回家，怎么都得拐骗着茗予多吃点。
早上覃纭修上衙后，安嬷嬷就来过翠微山房，拎着一个小陶罐。她给薛茗予请安时摒退了无忧无暇，起身泼了薛茗予茶盅里的茶水，从陶罐里倒出黑乎乎的药汁，薛茗予皱了下眉，仰头就喝掉。
“王妃，王爷知道吗？”安嬷嬷有点于心不安。
&bp;&bp;&bp;&bp;“等机会合适了跟他说。”薛茗予明显的有点心虚。其实不仅是没有合适的时机，是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安嬷嬷虽然担心，也知道这不是自己能插手进去的，但愿王妃心里能有数。就出门将无忧无暇无琴几个叫到倒座去，关了门说话。薛茗予装作不知道躲在宴息室里看书。只在安嬷嬷去了她的卧房转了一圈来告辞时，才故作镇定的打了个招呼。
等安嬷嬷前脚一走，她假意去将新做好的覃纭修的中衣放到黄花梨连三柜橱里，偷偷撇了一眼紫漆描金山水纹海棠式圆桌，那双喜纹红缎匣子果然不见了踪影。
她猜得到安嬷嬷会说些什么事。果真，晚上覃纭修拉她去亭子里烧烤回来，两人轮换梳洗，薛茗予开了黄花梨连三柜橱拿中衣时，柜橱里明显就被收拾过了，放了好几件覃纭修的中衣和褒裤，不是她后来新做的，估计是去嘉槿堂拿的覃纭修常穿的。
她留了个心，去了梳洗换衣的外间，打开弦丝雕花瑞兽纹立柜，打着找条西番莲罗帕的幌子，果然看到本来空了一半的立柜里，也添了不少覃纭修日常穿的袍服官服衣裳鞋袜的。
两人梳洗后，无琴将净房打扫一番，就搬了几桶盖着圆木盖子的热水桶放到净房。还将净房里湿了的棉帕子全收走了，换了几个大大小小崭新洁白的帕子放着。
覃纭修和她在屋里看书，无暇奉了茶，后来除了添水时才进去。
薛茗予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在覃纭修合了书说，“睡觉！”。她才惊觉跳起。又觉得自己反映太大了，吐吐舌头。
覃纭修无奈的叹口气，忽然很想知道，自己这样忍得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明天还是早起去练剑吧！
第二天覃纭修出门去上衙，无忧就端了碗黑乎乎的汤药过来，薛茗予捏着鼻子喝下。
两人真真如新婚的小夫妻般蜜里调油，覃纭修接连五六天都下衙就到家。不过到了晚饭后，陪着薛茗予散散步，回了房间就会让执剑将公务搬了过来处理。
薛茗予心有惭愧，都说男人是该建功立业的，覃纭修什么都没说，却尽量陪着她，她是个木头人都觉得软化了。
她就让无忧将本来用作她绣房的东绣房重新整理了一番，摆上宽大的卷书式乌木条案，搬了套古色古香的博古架和顶竖书柜来，挑了几盏光线足的琉璃宫灯摆在房间里。
而条案对面，薛茗予就将本来给自己准备的藤条矮几和三个成套的藤条圆椅照样摆着，看起来好像有点不搭，对面是一本正经的条案书柜，这边是家居风格的藤条家具，旁边的藤条架子上，还摆放着她最近绣的东西看的书。
晚上薛茗予有点忐忑的拉着覃纭修过来，毕竟这风格太混搭了。覃纭修却是眉角微抬，挥手就让执剑将他惯常用的办公东西都搬到了条案和书柜上。
条案上有一个小小的四格三矮一高青瓦小盆景，三个圆乎乎炸毛的仙人球。
&bp;&bp;&bp;&bp;覃纭修打量了一番，茗予总是这么不按常理出牌，人家的砚台边通常都是笔架子笔洗墨盒的，她还摆盆植物。不过抬眼看到对面藤条矮几上有盆一模一样的，而薛茗予正在调皮的用手指去摸仙人球的刺，那怕痛又好奇的样子看得他不由得一笑。
点上琉璃宫灯，才发现竟然还挂了四五个聚集在一起的宫灯在房梁上，正好垂到条案上头，照的条案上分毫毕现，薛茗予细致的心思让覃纭修一阵感动。
这样的话，事情拿回家来做也不错。覃纭修三目一行的看着公文，余光里对面薛茗予拿着细毛笔在毛边宣纸上东画西画的。
只是第二天，覃纭修前脚去上衙，安嬷嬷后脚就满脸不悦的来了山庄。
薛茗予已经度过了脸红害羞期。静静跟安嬷嬷说话。
“王妃，坊间最近有些王爷的传闻。”安嬷嬷神色很是不好，好似接连几天都没有睡好。
薛茗予下意识的以为安嬷嬷杞人忧天了。覃纭修朝中的事自然有他的道理，这些轮不到她来指手画脚，更不用说听到点什么就手忙脚乱的。她微微的笑，请了安嬷嬷坐下来喝茶。“您慢慢说，不着家。”
安嬷嬷坐是坐下来，心里却在想，看来王妃是不知道了。
“昨儿个无尘去陆川侯府，给卢二奶奶家的馨姐儿送个花样子。卢二奶奶将无尘叫过去说话，若不是卢二奶奶透的口风，这事如今在坊间都传开了恐怕王妃也不知道。”安嬷嬷气恨恨的。
“到底是什么事？”薛茗予一听，难道还真是个糟心事不成。卢二奶奶向来和她比较好的，只是年前年后她避着不怎么见人，听说卢二奶奶过年也在帮馨姐儿相看人家，所以真有阵子没见了。无尘去找馨姐儿，卢二奶奶专程叫了去说话，想必是连卢二奶奶都觉得不是小事了。
安嬷嬷咬咬牙，既觉得气愤，又怕伤着王妃，“坊间都在说，眠月画舫的子衿姑娘不是养病去了，是被咱们九爷看上了给养起来了。所以才将王妃您给气得住到山庄上来了。”
安嬷嬷噼里啪啦的说完，薛茗予都有些心惊！她暗觉蹊跷，子衿养病是去西祁时就传出去掩人耳目的，现在果真病着，而且还真就养在她云雾山庄里。
按理说，子衿在云雾山庄旁人是不可能知道的。若是说子衿是个得宠的通房妾室，逼着主母给位份所以让人出去宣扬，那也有可能。
可是子衿偏偏在地锦堂悄无声息的，不管是山庄里的还是别院里，知道子衿这号人在的丫鬟仆妇屈指可数，应当是知道子衿没那个份量，也不敢出去瞎说的。
薛茗予心往下一沉，很有可能，这是子衿买通了人去宣扬的，死赖着也要把这名分占了。她有过一瞬间的念头，会不会是覃纭修为了掩人耳目所以传出去这样的消息给子衿打掩护，但是立马又自己推翻了。不可能！覃纭修不是那等在美女面前就知冷热的人。
“卢二奶奶都知道了，恐怕是……”安嬷嬷迟疑着说道。
&bp;&bp;&bp;&bp;“嗯，我知道了。”薛茗予敛了眉目，恐怕是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吧，恐怕是多少人都在等着看覃纭修和她的笑话吧。她镇定的神态让安嬷嬷稍微放心，“这事儿等晚间爷回来了再说吧。”
“陆伯有没有消息？什么时候回来？”薛茗予想到那天覃纭修说拨几个人给她，后来不知怎的还没来。陆伯不在外面走动，安嬷嬷和樨嬷嬷又是单身妇人，是不方便到处走动的。难怪外人看了一场笑话她们自己才后知后觉。
“还是三月二十来的信，说在路上了。”这阵子忙，看王妃和王爷好着，她就没来山庄报信，心想左右也快回来了。
“嗯。那就好。”薛茗予点点头。留了安嬷嬷吃饭再回别院去。
覃纭修回来，薛茗予如往常一样等他换了身衣裳。今天覃纭修临出门时薛茗予就跟他说好了，晚上等着他回来一起吃火锅。
初春羊肉还能吃一两回，过了春天就不能吃了，薛茗予不怕羊肉的腥膻气，反而喜欢的紧。刘婆子选了上好的黑山羊的羊排和羊腿做的一品锅，熬得酥烂，汤水又浓又足。
因为汤底就有不少肉，薛茗予就没让切了薄薄的肉片来涮了。涮菜准备的都是素的，晶莹的萝卜片儿，青溜出水的小嫩青菜，黄灿灿的豆芽，还有盅嫩汪汪的豆腐。
她还亲自去厨房指导刘婆子用足了鸡蛋和了面粉调得略稠，放油锅里烫成金黄的蛋饼，等冷了卷起来切成手指宽的蛋丝，摆上盘撒了青葱。看起来很好看。
这几天覃纭修费尽心思陪她吃晚饭，她觉得怎么着也得上心准备一回。
覃纭修觉得很新鲜。他在军中露宿的时候不少，有时候干粮不多，也会架了锅，荤的素的加点野菜煮一锅，但是远没有薛茗予弄的香。这丫头真是个吃货，自己偏偏还担心她不好好吃饭。
“这个怎么吃的？”覃纭修看着摆在盘子里的蛋丝很好看，却有点纳闷儿，看着应该是熟的，可是没见过把饼切成这样的。
“涮着吃啊。别看是饼切的，用鸡蛋调的并不稠，烫出锅可嫩了。”薛茗予用筷子挑起放在咕噜咕噜冒泡的羊肉锅里，“翻个身就能吃了，煮久了会糊，在羊肉锅里烫一下，喏，就这样，可香了。”
两人吃完，牵手出去散步，薛茗予才细声细气说起安嬷嬷来过的事情。吃饭时她可不想提扫兴的事情。
覃纭修眉头紧锁，转身朝远远缀在后面的执剑招了下手，“一会儿让子衿过来见我。”
想了想，又加了句，“去嘉槿堂见我。”
覃纭修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心思多了，不太愿意让子衿这样让人不快的事情发生在翠微山房。他牵着薛茗予继续走，却是往外院嘉槿堂的的方向去。
“我也去？”薛茗予微愣，她又没有质问他，没有说不放心，应该不用去看他怎么处理这件事吧。好歹子衿是个姑娘家，好歹还是因为救他而患疾。她又想到子衿那样自信骄傲，若是让她看见覃纭修对子衿不留情面，那子衿的自尊受得了吗？
&bp;&bp;&bp;&bp;“嗯。”覃纭修不说话，手却一点放松的意思都没有。
薛茗予想起她们第一次牵手时，那还是在四王府的花园里，那时候紧张得看见迎面走过的丫头都愣得心直跳，两人都傻了一样不会开口说话了。
还有覃纭修第一次傻傻的问她，我可以牵你手吗？那青涩傻气的样子，现在想起来她都觉得好笑。
执剑给子衿传完话就出了地锦堂。跟着王爷多年，王爷话少，他自然而然的也不敢呱噪。可是不代表他心里没有沟壑。
在王妃还是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小雪姑娘的时候，他就察觉到王爷和小雪姑娘在一起时的不同寻常。那时候他说不上来，也品不出来。后来小雪姑娘是王妃了，他看到王爷和王妃并肩站立的时候，才领会到王爷的变化之大。
没有了那种万千兵士中的茕茕孑立，没有了漠漠草原中纵马的孤傲。总是让他想起了小的时候，爹娘还在的时候，他蹲在家里的土灶旁边取暖，看着憨厚的爹忙紧忙出的搬柴火，慈爱的娘在灶上用简陋的食材做出让儿时的他流口水的大碗菜。
执剑想起他站在门边，向屋里躺着的子衿说，爷让你去地锦堂。子衿忽然就像弹起来一样坐起来，掀了被子鞋都来不及穿好，急急跑到门边，咳得撕心裂肺还扬着那样妩媚动人的笑，“真的吗？现在去吗？”
他忽然就觉得，曾经爷留在艳京独挡一面的子衿，也不过如此。他话都懒得回，转身就走了。跟在爷身边的人，从来都是靠实力说话的。子衿如今这样没了那股子骨子里的斗志，还提什么实力。还有什么资格让他尊敬一分一毫。
子衿气得牙痒痒。又忍不住胸腔里往外窜的咳嗽，忙喊了素雅和锦绣来给她找衣裳换。
可恨她如今不是在眠月画舫，在眠月画舫时她可没穿过一件重样的衣裳。地锦堂衣柜里的衣裳却都是从眠月画舫她的稍微素净的衣裳里挑过来的。
子衿还自己动手画了个淡妆。病着的人气色总是差了几分。她涂涂抹抹的，又不敢画得太过红润了，让王爷没了怜惜的心意，又得盖去了蜡黄的脸色和黯淡的唇色。
地锦堂真是偏。素雅和锦绣扶着子衿往外院走，子衿有心快些走，却总是走不了多远就要咳嗽，就得停下来休息。走走停停，两个丫头没有不耐烦，她自己倒是不耐烦起来。
她讨厌此时自己的软弱无力，可是若不是自己吃个大亏，怎能去逼迫王爷给她个名分留下来呢。
又期待又兴奋中，嘉槿堂，新上的牌匾已经在她面前了。
“王爷说子衿姑娘若是到了就直接进去吧。”早已经回来的执剑立在门口，公事公办般斜过来一眼。
子衿欣喜的让丫鬟扶着往里走。
锦绣推开门，然后转身和素雅一起扶着子衿跨进门槛。
“爷。您找我呀。”子衿娇滴滴的嗓音，三分轻柔，三分亲昵，还有三分暧昧。她的目光在瞥到另外一抹端坐的身影时停顿了一下，再一想，内院的事情，主母当家，王妃在也是理之长情。
&bp;&bp;&bp;&bp;覃纭修点点头，指了下一边的锦墩，“坐。”冷冷的目光往素雅和锦绣身上一扫，两个小丫鬟立马打了个颤，哆嗦着躬身退了下去。
“地锦堂汤药服侍的可还好？”覃纭修脸色冷峻。
子衿听了却是心里暖暖的，爷总是不苟言笑，能得到一句关怀，那也是非常难得的了。她低下头，露出一截儿藕白的脖颈，低声说道，“挺好的。下人们都挺上心。”
覃纭修面上一般，眼睛里的冷冷锋芒盯着子衿，“你要是觉得不好，就去田庄上养病去。”
子衿惊得抬起头，妩媚的大眼睛随时都会低下泪来，“爷……您怎能……您怎能这样对我……”
她又飞快的梭了眼一旁跟什么都没听见似的面无表情的薛茗予，咬咬下唇，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王妃……您就这么容不下子衿么？若……若不是子衿身体受创……又……又怎会流落至此……”
薛茗予抬了下眉梢，覃纭修给她句厉害的，她就全算到自己的头上了。装委屈，还不忘了暗示自己是为了主子爷才受伤得病。
“子衿姑娘对爷的安排不满意吗？”薛茗予笑吟吟的，好似天真的很，“爷可是真为子衿姑娘担心呢。姑娘在我这地锦堂住着，外面流言乱飞，好歹是姑娘你自己的名声，我们可不能作践了。再说，母妃生前服侍的樨嬷嬷，之前也是在庄子上休养好多年的。子衿你莫怕，不然叫樨嬷嬷来问问，庄子上的日子定然不是你想的那般不能过的。”
子衿梨花带雨般哀婉，心里却恨不得掐死上面那天真无害貌似真诚的笑脸。她哪里敢说庄子上她住不得，月妃身边的人住得她怎么敢住不得。
“爷是听了流言……所以才……”子衿不理薛茗予，又转向一言不发的覃纭修，“子衿不在乎……只要能留在爷身边伺候……子衿真的什么都不在乎。真的。”
覃纭修深吸一口气，他印象里的子衿是睿智的，果敢的，是深陷泥潭能周旋自如的，眼前这个跟个无知妇人般期期艾艾哭哭闹闹的样子，实在是让他觉得难以忍受。“你不在乎我在乎。”
覃纭修冷冷一句话，子衿听了泪也忘了落，如五雷轰顶一般。爷怎么这么嫌弃她？跟她扯上流言，不顺势收了她，怎么能这样万般嫌弃？
薛茗予用尽全身力气，才憋住笑。她忙低下头，好似在盯着自己帕子上的花仔细看，紧紧闭紧嘴巴，生怕忍不住要爆笑出来。覃纭修真是恶毒啊，子衿大美女在那念唱作打，他就那么甩了一句话，就让子衿唱也白唱了，演也白演了。
“地锦堂你住不好，就去庄子上住去。庄子上你还住不好，你爱去哪去哪，自管去找尹先生拿五百两银子，你卖身契也在他那。”覃纭修冷冷丢出一句话，起身就去牵旁边走神的薛茗予，就要往外走。
子衿吓得“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她在眠月画舫如众星捧月般过了这么些年，都快忘了她还是有卖身契的，可是她要那卖身契干什么，拿了卖身契更见不到爷了。五百两银子能干什么，几套衣裳钱罢了。
&bp;&bp;&bp;&bp;“爷……求求您……不要赶子衿走啊。子衿……子衿错了。子衿愿意留在地锦堂。爷不要送我走啊。”子衿匍匐在地磕头不起，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悬崖上，覃纭修手指头一点，她就会掉入万丈深渊。
覃纭修理都不想理，手掌里的小手掐了他两把，他才顿了下脚步。“你回去想明白了。明天去给王妃磕头。”
说完头也不回的将薛茗予拽走了。
薛茗予手被拉着，脚步飞快，心里却气炸了。这都什么事儿，干嘛都推到她这里了。等到了翠微山房，两个人一关房门，薛茗予就炸毛了。
“你让她来给我磕头干什么？”薛茗予一口银牙都要咬碎。她又哪里愿意看子衿来唱戏了。哭哭啼啼的，听着就头痛。
覃纭修揉揉额头，有点无奈。“你看着办呗。子衿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她一直还比较忠心。就算现在做不了事了，在眼皮底子里能安分点也行。若是不安分，撵她走了，就得让执剑找个身手好的看着她，她这后半辈子要是不反水还好，要是反水……”
覃纭修后面没说，薛茗予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往往知道的太多的人，不会有好下场。覃纭修可能念在主仆恩情，让子衿在身边闭着嘴巴平安过一辈子的，如果闹掰了，子衿要是冲动了，那就不得不封口了。
“就看她一晚上想不想的明白。想的明白，留在地锦堂，或去庄子里都行。想不明白，你就叫挽弓带她走。”覃纭修不欲多谈，“那些流言就不要管了，日子长了没这回事，也就没人说什么了。”
揽了薛茗予就要去歇息，薛茗予心里杂七杂八的，稀里糊涂坐在床上，衣裳一件件被褪下，才红着脸意识到自己马上要被吃干抹净，娇滴滴的嚷起来，“覃纭修！你怎么这样！”
那张牙舞爪的模样惹来一阵低沉的笑声。她即使是抓狂，也能如猫爪般抓到他心里。覃纭修毫不客气发覆上已经快要将被窝裹成一团的曼妙身姿，区区一条棉被，怎敌得过圣将军王，很快那山包溪涧，尽在他手掌之间。
第二日薛茗予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覃纭修什么时候去上衙的她也不知道。主要是头一天晚上覃纭修实在忍不住半夜又瞎闹了一回。
她顶着黑眼圈爬起来，无暇小心翼翼过来给她穿戴衣裳，一问已经巳正（十一点）了，赶紧挑起来让无暇给她穿戴好，梳洗干净也不用化妆什么了，斜斜挽个纂儿就行。“子衿来没来？”
无暇撇撇嘴，她压根儿没想禀报的，王妃这早饭还没吃呢。“来了，在廊下站着呢。给她个凳子她也不坐。”
薛茗予吐吐舌头。她可从来都不是那惯常磋磨人的，子衿不会是以为她故意趁覃纭修走了这样刻薄她吧。
头发刚弄整齐，薛茗予就要去喊了子衿来说话。无暇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火气，接过无琴手上的餐盘一放，“王妃得吃点东西压压吧。您睡个觉，那又不是婆婆，怎么就等不得了。”
&bp;&bp;&bp;&bp;薛茗予被无暇的语气吓了一跳，她一愣神，那边无暇就“噗通”一声跪地上去了。“奴婢知错了，请王妃恕罪。”
薛茗予叹了口气，去拉了无暇不让她跪着磕头，心里特别窝心。无暇刚到身边的时候，多么胆小谨慎啊，还是头一回这么不知轻重的在她面前讽刺别人，难怪自己也吓到了。
“我又不是不知道你，你还不是担心我么。你跪着我心里哪里过得去。”薛茗予乖乖坐好，乖乖拿了象牙筷子夹了托盘上烙得金黄的锅贴，“这火候正好，我就喜欢吃烙起了壳儿的，吃起来脆脆香香的。”
无暇起身用帕子按按眼角。给薛茗予倒了杯茉莉蜜茶。王妃不喜欢喝豆浆，又说牛乳腥，偶尔兴致来了喝一点，吃起油烙的东西总喜欢喝点清茶压压。
“嘿嘿。”薛茗予不紧不慢吃起锅贴，嘟嘟囔囔的，“唉，你们都偏心，爷不在，我这早饭就剩锅贴了。”
无暇破涕为笑，无忧撇撇嘴，“这都快午饭了，王妃还是垫点肚子的好，不然一会儿中午就吃不下了，晚上爷没回来你又会饿。”
薛茗予翻个白眼，“我就说偏心吧。万事都光想着你们爷，回头你们管爷要月例去。”
无忧脸上一红。开口的却是无琴，“那奴婢这算怎么回事？奴婢一心一意给王妃办事，王爷发奴婢月例从来没吃醋过啊。”
无琴一板正经的说话，话里却是在戏谑薛茗予这是吃醋，惹得主仆几人都笑起来。
子衿在廊下站着，左脚站不住换右脚，好不容易等王妃房里有了动静，也不见人来喊她进去，屋子里还有笑声飘出来。她双拳握得紧紧的。不甘心简直要将自己淹没掉。
等撤了盘子，漱口净面，无暇又换上一杯新茶，才去传了子衿进来。
素雅扶着子衿进门，锦绣在门外等着。子衿老老实实跪在地上给薛茗予磕头行礼。“子衿给王妃请安。”
薛茗予刚刚起床时的一点小愧疚顿时就烟消云散了。其实子衿这样跪着，看着也不是那么难受。像无暇她们，忠心耿耿给她办差，跪着她都觉得没必要苛待了。可是子衿这样，却是只有跪着才知道自己的斤两。
薛茗予没有叫她起来的意思。就让她这样跪着说话。覃纭修本来对子衿也没有怜惜，她顶多只是觉得一个女子因为争风吃醋就要抹杀了之前的种种努力，就要被封口灭了花样年华，有点不忍心罢了。
薛茗予留了无琴在堂屋，无暇无忧被她支了出去。“你想清楚没有？”
“子衿想清楚了，子衿愿意留在地锦堂。”这声音比昨日听着要干净多了。
薛茗予点点头，庆幸子衿态度还算清醒，不然挽弓就在外面站着，她若是去让挽弓来拉子衿走，感觉就跟自己就是那刽子手一般了。
“你确定？留在地锦堂，你就不能再犯错了。”薛茗予忍不住再问一遍。地锦堂在她眼皮子底下，可是也是属于云雾山庄的。她断然是不希望自己的地界儿里三天两头不太平。
&bp;&bp;&bp;&bp;“子衿明白。”子衿小声说道。
薛茗予冷笑。“你养病也无聊，不如叫素雅教教你山庄里的规矩，你看如何？”
子衿盯着地板的睫羽微微闪动，重新开口说道，“奴婢明白。奴婢会好好学规矩。”只要不被远远送走，她今天屈就一下又有何妨。昨晚回去之后，冷静下来她就想到了，不仅是自己不甘心离开爷，自己参与的事情，知道的事情，那么多，她被撵走会有什么下场还不一定呢。
薛茗予端坐在位子上，也不说话，也不叫子衿起来。端了茶盅，用青花瓷茶盖小心撇着茶汤上扶着的茶叶和茉莉，瓷器碰刮的声音在堂屋里回荡。
薛茗予慢慢喝茶，又轻轻将茶盅放回桌子上。子衿低着头，那一下下无言的声响刺激着她的神经。
“王爷说你是个聪明的。若是想明白了，就得安生待着。若是想不明白，自管让挽弓去尹先生那一趟。”薛茗予想了想，还是得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子衿这样的，不是一般闺阁女子那样好防范的。得敲打明白了。
“你在地锦堂，难得来给我磕个头，就跟你说说闲话。”薛茗予声音清冷，带着点不自觉的威严。
“简哥儿满月的时候，四王妃跟我说闲话。说是鼓鱼巷子住着的刑部侍郎李大人，在外面包了个清倌儿，家里晓得了，李大人家的老夫人拿着拐杖将李大人打得下不了床。后头那清倌儿也被李老太爷派人给一碗药送走了。听说肚子里五个月的身孕呢。”
子衿满头冒汗脸色发白，出了喉间忍不住的咳嗽，一句话都不敢回。有说闲话让人跪着听的么。而且句句让她脸上火辣辣的。平白无故说什么李大人的事，八竿子打不着。不就是告诉她，一个五品官，家里都容不得不清白的妾侍么。让她不要去肖想爷。
“九爷说你是个聪明的。以前能办事儿，现在就算不能办差，安生在地锦堂待着，吃喝住行也养得起。往后可别再犯糊涂了，现在艳京到处都在议论李大人的家事，说你闲话的也没了。你就好生养病，闲了学学规矩。”
薛茗予说完就端了茶。子衿又磕了头才出来。出来时全靠素雅和锦绣架着，估计腿都跪麻了，脸上也煞白煞白的。
子衿前面走了，无忧气哼哼的拎着小桶将她刚刚跪过的那块地儿换了好几个帕子擦了好几遍，又让外面的小丫头将廊下站过的地方好好冲洗一下。
那小家子气的模样看得薛茗予直摇头。偏偏无暇还说，“你还要不要换个干帕子擦一遍啊。”无琴在一旁无语望天。还好她一直跟在王妃身边，看着子衿那样子她就觉得丢人现眼。
薛茗予眼角直抽，这几个丫头，真是一心为她为到骨子里了。
子衿一走，薛茗予和几个丫头说说笑笑，心里却是暗自盘算起几个丫头来。
来艳京的时候她十二，无忧十五。现在她十五，无忧也十八了。无暇比无忧还大一岁，都十九了。无琴十六还好点。她现在手头宽裕，也能给几个丫头置办上嫁妆，也能硬气点给她们挑人了。
&bp;&bp;&bp;&bp;是时候给几个丫头相看相看了。特别是无暇，相看说亲，好歹是她身边的大丫鬟，都说宁娶大家婢，不娶小家妻，等看准了人家再看日子，大概二十岁也过了。二十岁，真是晚嫁了。
无忧也该一起挑挑的，薛茗予心里又另有顾虑。
无暇是孤儿，全凭她这主子一句话，看中了只要无暇点头了就好说。无忧的父母却是一起陪嫁过来的，又是她身边最得力的，最好是等陆伯回来了，给他们老俩口透个音，谁还能有爹娘为儿女操的心多呢。
到时候陆伯有看中的，自家人商量好了，她去给个恩典，置办点嫁妆，那就两全其美了。
无琴还能留两年，而且她的事商量一下覃纭修比较好。
薛茗予又想到别院里的无尘无垢。无尘无垢也有十九了。无尘是家生子，父母在庄子上，无垢的父母在艳京，也可以让她们跟家里商量一下，若是家里有打算她们也愿意，那就贴套体面嫁妆。若是家里没个主意，那她就正好一起挑挑人。
想来想去，看着快要到覃纭修下衙门了，薛茗予打量一下无忧，“你去小厨房看看，晚上我想吃过椒盐排骨，之前送来的菜单子上没有，你去嘱咐一声。”
无忧得令小燕子般欢快的出去了。薛茗予就将她的意思告诉了无暇。
无暇一听，脸上立马红了。“单凭王妃做主。”她家里头的人发大水都没了，这些事她也没个头绪，王妃竟然主动提起来给她挑人，怎能不手足无措。
薛茗予看着暗自好笑，“那你明天去给安嬷嬷送点咱们厨房新做的玫瑰春卷，顺便跟无尘无忧提一下，让她们抽空回去问问家里的意思，再来回个话我。”
无暇呐呐点头，又说道，“王妃，若是奴婢日后嫁了人，还能不能留着给您当差？”
薛茗予一愣，然后又笑了，这个无暇难得也犯回傻，“那我可说不准，得看你家当家的意思了。你当家的让你来当差，自然是能留着。若是你当家的留着你在家享福，我还能捉了你来不成。”
无琴在一旁咯咯笑。
无暇脸都要红到了脖子根儿，嘴一撇，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若是不让奴婢当差，那奴婢就不嫁他。”
无暇认真气恼的样子让薛茗予很是感动。养条小狗在身边都会有感情，不用说这三年来无暇日夜相伴，心思又单纯。
“你急什么。到时候若是能找个有能力的，你不方便出来做事，卖身契我自然是还给你的。若是不需要你出来做事养家，你要是还想给我做事，大不了在外边铺子里给我当差也是一样。”薛茗予耐心去理顺无暇的头绪。成亲了，无暇就会有孩子，就算孩子断奶了婆家能帮忙带孩子，她这里晚上有值夜要落锁，总归是不方便的。
无暇这才觉察到八字没一撇的事她竟然在这跟王妃絮絮叨叨的。当即就不好意思了。“那奴婢去看看厨房的菜好没有。”
无琴从没见过无暇这么羞答答的过，从头到尾都忍不住笑。无暇前头迈出门，她后头就笑出声来。
&bp;&bp;&bp;&bp;薛茗予戏谑的看了一眼越来越活泼的无琴，“你别笑，你也有份，不过是明年后年的事。”
无琴的小脸戛然而止，脸上也烧起了火。
晚饭后和覃纭修在书房里窝着，覃纭修在看什么折子，她有一搭没一搭的写写画画，就说道起对几个丫头的安排来。
“你有没有什么好人选的？”薛茗予支着脑袋兴致勃勃的盯着对面伏案的人影。
“啊？我？”覃纭修猛的抬头，他还以为薛茗予只是跟他说说的，没想到问到他头上了。可是……做媒？他怎么觉得他从来没想过做这种事的。
“不是问你跟你说半天不是白说了。”薛茗予撅嘴，“你那些伙计呢？什么执剑啊挽弓啊，人品怎么样？要不要娶媳妇儿的？”
覃纭修万分摸摸鼻子，“人品，看他们做事还是不错的。我哪里知道他们要不要娶媳妇儿的……”
薛茗予气结，“人品跟做事有几个关系的。做事再厉害，在家里打老婆那也不行。”
“打老婆？应该不会吧。”覃纭修好似还认真想了一下。
薛茗予简直要捶桌子。“你去打听打听。哪个男人不是要娶媳妇儿的。我们无暇无尘无垢几个好着呢，错过了可没这么好的姑娘了。”
“哦，哦。”覃纭修连连点头，虽然他还没明白薛茗予这是上哪门子火气。
薛茗予顿时觉得自己跟这榆木疙瘩说这个简直白瞎了，还不如去问问陈大总管，府里有能力的管事小厮他当然比较清楚。
覃纭修很是怪异的自省了一下，怎么感觉小媳妇儿很瞧不上自己一样。敢情不会做媒还是大事了？
他转念一想，不如跟她说个别的事，“四哥要回来了。就这几天。”
“真的？”薛茗予腾的一下从藤条圆椅上跳起来，趴在他的书案边上，“那……那我父亲他们呢？”
“岳父他们迟一点。”覃纭修笑了，果然有门儿。“太夫人年纪大了，四哥安排了人手陪着路上慢慢走，走走歇歇的，估计脚程要慢上许多。”
“太夫人也来？”薛茗予高兴得直拍手。听到太夫人也来，脚程慢不慢她就不在乎了。
覃纭修就喜欢看薛茗予脸上生动的表情，一开心，眉梢眼角都飞扬开来，“舅兄也一道来的。”
“我哥哥也来了？”薛茗予嘴巴张大。
覃纭修点点头，“不过岳母大概不适应长途跋涉就……”
薛茗予莞尔，这在她意料之中。不然那就不是生她养她的永安了。
覃纭修有些怪异，太夫人和舅兄来，茗予那样高兴，岳母没来，她反而不太在乎。
话说无暇本来要去趟别院，结果第二天无尘无垢正巧来了山庄。说是樨嬷嬷教她们做了几样宫廷点心，觉得还不错，送来给王妃尝尝，也好久没见王妃，来给王妃磕头。
薛茗予笑眯眯的接了无尘无垢提的两大食盒，又给屋里的大小丫头分了一部分赏下去。心想昨儿个才说了这三个丫头的事，今儿倒全来齐了。
&bp;&bp;&bp;&bp;留着无尘无垢在身边说了会话，就让她们自己下去玩玩去，山庄里她们来的少，难得有空自己逛逛玩玩，赏了午饭，要下午再回去。
无暇想起昨日王妃的吩咐，大着胆子请求道，“不如奴婢陪着两位姐姐去逛逛吧，劳烦无忧妹妹在王妃这当会差可好？”都是姑娘家，无忧在，她自己都不好意思开口说了。
“我看挺好。”薛茗予捉狭的挤挤眼睛。
“难得两位姐姐来一回，你自管去。”无忧有点不明所以，不知道这中间有什么玄机，反正当差也是正经事，就点点头。
这简直就是个心想事成的好开端，薛茗予乐呵呵的，看着杵在身边的无忧，“中午给无尘无垢置办一桌席面，你去小厨房好好拟个菜单，顺便叫刘婆子和陈大总管过来一下。”
无忧呐呐的去了。她总觉得今天大家有点奇怪，又说不上来哪里怪了。
刘婆子和陈大总管到了翠微山房，薛茗予赏了坐，就开门见山说起要将三个丫头放出去的话来。并客客气气的请陈大总管和刘婆子帮忙察看一下人选，有合适的就来给她回个话。
薛茗予本来想托了陈大总管，可是昨晚和覃纭修牛头不对马嘴说了一通，发现男人和女人的思维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不在一个位面上。陈大总管管的小厮多，办事能力和人品能看出个好歹来，刘婆子也是老人了，作为女性的思维再去考究考究，那就更完美了。
陈大总管和刘婆子得了话，千恩万谢。虽然是给个差事，可这是个多有面子的美差啊。王妃身边最得脸的几个丫鬟，托了他们做媒，说出去脸上就有光。
陈大总管和刘婆子躬身退出去时，正巧碰见拿了拟好的菜单子来回话的无忧，两人乐呵呵的样子看得无忧一阵奇怪，无忧如风般飘过的身影也让陈大总管和刘婆子也觉得奇怪起来。
“大总管和刘妈妈得了什么好事吗？”无忧笑眯眯问道。
“我们哪里有姑娘您的好事多啊。”刘妈妈乐呵呵的说道。
“就是。姑娘们在王妃身边，日后的好事更是多着呢。”陈大总管和刘妈妈对视一眼，意有所指的笑笑。朝无忧拱拱手，两人就往外走了。
走出去，陈大总管和刘妈妈都没说话，心里都算起了小九九。陈大总管心想，王妃要放几个丫头成家，怎么没提无忧呢？嗯，想必是陪嫁过来的，让王爷在府外找个好人家。要么舍不得，多留几年。
刘妈妈女人的心思却是活泛多了。乖乖，王妃提都没提无忧。却将其他几个得力的都想到了。无暇几个也是有福的，能让王妃操回心。不过恐怕没无忧的福气大了，王妃这十之**是要把无忧留在房里吧。
无忧觉得这两人说话好生奇怪，说了比不说更让人迷糊。今天大家好像都有点奇怪，说话怎么都听着跟没听一样让人不明白。王妃有着无暇去招待无尘无垢，可是以她看，平时无暇才不会是那爱出头揽事的人。留了她又让她去拟菜单子，王妃刚巧跟陈大总管和刘妈妈说话。
&bp;&bp;&bp;&bp;无忧看到正从屋里出来去换茶水的锦华，眼睛一亮，招了招手。
“无忧姐姐教我？”锦华很是乖巧。
无忧笑眯眯的，“刚刚陈大总管和刘妈妈来是什么事？”
锦华有点犹豫，主子屋里的事是不可非议的，她受训的时候樨嬷嬷就很严厉的跟她们强调过了。
“唉。你不说也没事儿，刚刚也是王妃叫我去拟这菜单子，我这回去王妃也是要跟我说的。”无忧作出失望又无所谓的样子，状似无意的谈谈手上的菜单子。
锦华心里挣扎起来，脸上急得通红。王妃刚刚和陈大总管他们说什么她自然是知道的，而且正如无忧姐姐所说，不是什么大事，而且一会儿无忧姐姐肯定会知道的。只是她不说，无忧姐姐难免就对她心生芥蒂了。她好不容易到王妃身边当差，虽然只是偶尔叫到面前去端茶送水，她可不敢得罪最得宠的无忧姐姐。
“姐姐别生气，是……王妃要给无暇无尘无垢三位姐姐说婆家，请陈大总管和刘妈妈帮忙选个好人。”锦华一口气说完，如释重负。听说地锦堂那素雅，当时可是王妃亲自教导过煮茶的，可是后来一直不得重用，直到安排去了无人问津的地锦堂。和她一起的锦年锦瑟，样样都是出色的，她不努力一点怎么行。
无忧心中惊讶，面上却是甭得滴水不漏，笑眯眯的拍拍锦华的肩膀，“哦，这事儿啊，王妃早跟我说过了，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好了，你去泡茶吧，好好当差。”
锦华咧了个笑容，松了一口气福了个身才去茶房泡新茶。
锦华一转身，无忧脸就垮下来了。
她从来不怀疑自己在王妃心里会轻了份量，纵然无暇无尘无垢几个样样也卖力，王妃也都重用，她总是在心里偷偷觉得，她跟她们几个是不一样的。
她跟着王妃从千里迢迢的西凉背井离乡，王妃偷偷从别院后罩房的小角门出去，赚每一分银子都没瞒过她。王妃在王爷回来之前就在外面认识王爷，所有的人包括安嬷嬷都不知道但是她知道，她连爹娘都没漏过一句口风。
怪不得锦字头的丫头，除了锦绣在那地锦堂，其他的三个王妃都提拔上来做事了。那王妃要给无暇她们找个好人家，怎么没有自己呢？
无忧的心怦怦直跳，王妃是要给自己找个好的，所以没说让陈大总管和刘婆子帮忙留意人？还是……还是……越想无忧的心跳的越厉害。她索性先去茶房灌了几杯冷水下肚，才拿着菜单子去给王妃看。
中午薛茗予点了锦年锦瑟和另外一个叫锦华的丫头来伺候她用饭，她让厨房将席面摆到翠微山房倒座里，将无忧无琴一并赶了去作陪。
虽然各自的来头不太一样，都一起当了这么几年差事，和和睦睦的总是好的。
无尘无垢感激不尽，又亲自去请了灶上的刘婆子和陆伯家的一起去坐席。
到了晚上，覃纭修一回来就看见眉飞色舞哼着不知道什么小调的薛茗予，就笑着问，“这么高兴？什么事儿这么乐？”
&bp;&bp;&bp;&bp;薛茗予斜睨了他一眼，“当然乐了。”她小声将今天的事情告诉他。
覃纭修失笑，“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这么开心了。”
“那我也开心，有陈大总管和刘妈妈一起选人，怎么着也差不了哪里去。我只管等着听好音就行了。”
这么容易就能满足。覃纭修不由得打量了薛茗予一下，真像个小孩子，七情六欲都上脸的。
“四哥明晚到，今天送了信来，说薛家让他带了两个下人来，估计明晚或者后天一早要来给你请安。”覃纭修想起正事来。
“真的？”薛茗予眼珠子直转，薛家的下人，不知道是父亲身边的还是祖母身边的。
“岳父他们脚程慢，十天半个月也要到了。来了你怎么打算的？”覃纭修问道。住在山庄他是没意见的，山庄现在空置的院子多。他其实是想提醒她，既然薛家提前打发了两个人来，肯定是有思量的。多半是要在主子到达之前先来打点好。如果只是投奔亲戚，就不会让下人先来打前阵了。
薛茗予在西凉对府里的事务就很熟悉，她马上就明白了覃纭修的暗示。当即心情有些低落，她多想跟在薛府时一样，陪着太夫人的。“那……等见了人，问问他们祖母他们有什么安排再说吧。”
覃纭修点点头，小丫头聪明的很。旋即又安慰道，“你也别瞎操心，太夫人和岳父的考虑也是对的。特别是祖母，有了春秋，她老人家安排的肯定更自在。都到了艳京，白天我不在家，你多去陪陪老人家也行，或者是接了太夫人来山庄来小住，都是很方便的。”
薛茗予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娘家人来，在这艳京举目无亲的，住在出嫁的女儿家，肯定要被别人笑话没有根基没脸皮，他说的对，太夫人也不一定住得惯山庄。按道理父亲和太夫人见了覃纭修还要行礼的，这让她心里怎么会好过。
覃纭修那么一个惜字如金的人，安慰起她来，一串一串温温柔柔的。眼眶里都湿润了。“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覃纭修叹息着揉揉薛茗予柔软的发顶，“明天我给你挑的管事正好就要到了，你跟他们说说话。等见了四哥带来的人，要找房子或者置办东西的，正好让新管事练练手，看看做事合不合你心意。银钱明天我从外院拨给你，当我给岳父和太夫人的见面礼。”
薛茗予张大嘴巴，她还以为覃纭修将给她找管事的事给忘了，没想成还是从远处来的，明天才到。
“银子……我自己有银子……”
薛茗予结结巴巴一开口，覃纭修就瞪过来，“我给岳家的见面礼还要你掏私房钱不成？！”
那么凶，薛茗予吓得一哆嗦，脸上却是没有怕意，心里像鼓起了一张帆，撑得满满的，索性脸皮一厚，“你掏就你掏。冤大头！”
覃纭修“嗤”的一声笑出声来，这丫头一点都不怕他，他平时别说呵斥了，脸一板，那些丫头婆子路都走不稳了一样。还这么不知好歹，骂他冤大头。
&bp;&bp;&bp;&bp;覃纭修“嗤”的一声笑出声来，这丫头一点都不怕他，他平时别说呵斥了，脸一板，那些丫头婆子路都走不稳了一样。还这么不知好歹，骂他冤大头。
覃纭修将薛茗予一把捞在过来，猿臂紧紧环住，“谁说我是冤大头了，你等着晚上慢慢还……”他每天推了一堆事，就为了回来陪她好好吃饭，按时“休息”。想想以前自己怎么就清心寡欲呢，看来这情之一事，真要看对了人。
薛茗予臊得耳朵都红了。恨不得霹几个雷下来能让她刚刚什么都听不见才好。
覃纭修是食髓知味，薛茗予却次次还如第一次一样害羞。惹得覃纭修回回都觉得意犹未尽又不得不压着心火。偶尔忍不住了隔几天稍微放纵一回。可是第二天看见薛茗予累得睡不醒的样子，和身上青紫的痕迹，又悔得不得了。
第二天依旧是他起早去练功，回来吃了早饭去上衙，薛茗予还在昏天黑地的睡着。覃纭修看了眼，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叹口气就出去了，不忘吩咐站在门边的无忧，“别吵醒了，让王妃多睡会儿。”
无忧呐呐答应一声。她自然是知道王妃为何会隔几日就这般劳累的，脸红红的，心想，王爷看着面冷，心热的时候真是体贴周到。
出垂花门，覃纭修对站在墙根的陈大总管招了下手，“一会儿有个万管事来给王妃请安，以后是给王妃当差的，你先留着说话，中午陪着吃个饭，等午饭后，再去报给王妃。”
陈大总管重重点头应了。他当这么几年的一把手，王爷从来没有一次跟他说过这么多话的。这什么万管事真有能耐，指给王妃当差，头一回登门就得了王爷亲自留饭，还点名自己作陪，真是有面子。
覃纭修不知道自己私心的吩咐，却让陈大总管对还未谋面的万管事佩服得五体投地肃然起敬。他若是知道了，再捉狭的告诉薛茗予，估计薛茗予又要脸红了。
万管事是个很健谈的人，陈大总管在他住的厢房里置办了一小桌酒菜，非常有管事的一起喝个小酒的气氛。他也不敢多喝，到时候万管事一身酒气的在王妃面前说话，他也没好处。
喝的清淡的九回香。之所以叫九回香，就是说这酒清淡如水，却又入口有味，一回比一回觉得香。两个人心照不宣的谈天说地，等陈大总管觉得时辰差不多了，再叫了个小丫头进来服侍万管事漱口净面，还拿了檀香熏了下两人的外衫。
万管事告谢离去，陈大总管才觉得自己这回雅人没白做。凭万管事这谈吐见地风度，不像个管事倒像个清客，他自愧不如。
薛茗予用过了中饭自然是精神奕奕了无睡意，因为她梳洗好，正好午饭端上桌。
喝着杯清茶，薛茗予饶有兴致的打量起面前个子高高的万管事来。
“奴才万光清，给王妃请安。”
“万管事请起，不必拘谨，请坐下说话吧。”薛茗予没有太严肃，覃纭修推荐给她的人，自有他推荐的理由和价值。她本身就没有察看要不要退回的心思。
&bp;&bp;&bp;&bp;“万管事之前是给在哪里当差的？”薛茗予觉得，信任首先占了五分，不如直白点说话。这些能被覃纭修挑出来的人，你跟他绕花花肠子，人家肚子里的花花肠子说不定比你的更多。
“奴才之前给王爷打理产业的，做大唐民风的大掌柜。”万光清低眉敛目，眼神清明。
大唐民风？大掌柜？薛茗予立马心里就有了数。陆伯外出半年多，就是想把孝为先开成大唐民风那样，到处都有分店。大唐民风的大掌柜，底下不知道要拉出来多少掌柜来吧。覃纭修这手笔真大，真……浪费！
“那……”薛茗予苦笑，“那你可知道王爷让你来做什么？先说白了，我这里可没有大唐民风那么大的产业给你打理，恐怕五年十年，也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生意。”
庙太小了，还真怕屈就了有才的奴才。
万光清却是笑了，“万某不过就是王爷身边的一个奴才，王爷将万某放在大唐民风，万某就在大唐民风当差。将万某交给王妃，万某理应给王妃当差。”大有一副我万光清就是块王爷的砖，哪里需要哪里搬的意思。
“你可想好了？”薛茗予苦笑不断，她怎么觉得使唤个人，还怕对不住人呢，她指指身边的无琴，“她你认识吗？我身边还有个溶音，都是王爷指给我用。你看我天天也就让她端茶倒水，溶音在厨房里打下手，大概一个月也见不了我一两回。”
说白了，大材小用你不是第一个了。溶音那样不在我身边的，连个打赏都没有。
万光清面上不显，心里却是诧异，王妃也太好性了，难道他不愿意他就能不来不成？不管王爷吩咐啥，他们从来不敢说个不字的。
“王妃日后只管吩咐，万某理当鞠躬尽瘁。”
薛茗予有点犯难。唉。占覃纭修的大便宜占的这么窝心。好好一个大掌柜，就这么不当钱的甩给她了。旋即她又想起来，大唐民风，对于覃纭修，大概就跟子衿的眠月画舫一样，看似是个私底下的产业，却是他各路消息传递的渠道，说不定还是手下人办事的据点。
子衿之前不是觉得她一无是处，不配去参与覃纭修的事情么。她不是受不了子衿的不屑和挑拨，反倒觉得子衿说的有理，覃纭修出事，她在内宅什么都做不了，若是她也能赚点钱顺便给覃纭修帮点忙，那也不错。
如此说来，这万管事也是个不二人选了。
念头一转，薛茗予话头也就不再固执了，“那我想开赚钱的铺子，得像大唐民风一样，遍及各地。先就这么个想法，你住哪里？先去歇着，思量思量我这事。明天还有别的事情要让你办。”
“小的就住在外院好了。”万光清也不客气，“请王妃给小的安排个房间就行。至于铺子，王妃说的是孝为先吗？”
薛茗予一时就喜欢上了万光清脑子转的快，“那倒不是。孝为先我有人打理，虽然也想多做些分店，但是不急于一时。我跟你说的这铺子要跟大唐民风一样，你应当知道，跟孝为先那是不一样的。”
&bp;&bp;&bp;&bp;万光清眉目一动，和大唐民风一样，和孝为先不一样。难道是王爷想借王妃的手给底下人换个联络据点渠道。只是他的素养不会让他盲目问出口。“小的明白了。”
“无琴，带万管事去找陈大总管，在外院给万管事安排个小院子。”薛茗予指了下无琴，他们说来是一个地方来的，若是有什么要跟无琴打听的，路上也方便。万光清说只要间房那是客套话。外院覃纭修的属下管事都有专门落脚的地方，万光清得个院子一点都不为过。
万光清谢了恩，随着无琴下去。路上什么都没问，暗自舒了口气。在外面一把手做久了，乍然被王爷吩咐来给王妃做管事，也没说期限的，他不敢不答应，可是也怕遇上个深闺内院什么也不懂的妇人，没想到王妃年纪这么小，还挺和气，主要是目光如男子般长远，再建一个大唐民风？万光清摩拳擦掌。看来这管事应当也不是那么无聊。
万光清刚安顿下去了，无琴刚回翠微山房，薛茗予一拍脑袋，“刚刚琢磨别的去了忘记了，你再跑一趟，看看万管事房间挑好了，安置妥当了，你下午带万管事去趟小风别院找安嬷嬷，让万管事自己挑几个看得上的小厮，带回来也让大总管在外院安置了。”
无琴一阵风似的走了，薛茗予笑笑，此刻精神头十足，让无忧拿了纸笔来，
她仿佛又回到了刚嫁到小风别院时的情景，蘸着墨，也不害臊自己简单粗暴的字体，趴在黄花梨象纹炕几上，想到什么就落笔圈圈画画。
做一个翻版的大唐民风，要有客流量，才有信息量。所以说孝为先并不合适。家里有人去世，客人哪里有心情在铺子里谈论逗留的。但是想想要在梧州各大郡县一家家铺展开来，那必须得是受人欢迎的热门铺子，而且得是赚钱的。这样既能保证正常的运转，也是长久大面积发展的必要条件。
想来想去，都听到锦华在门口小声跟无忧说着什么，薛茗予才惊觉天暗了，她一下午天马行空的思绪乱飞，到最好得的结论，最好还是开个酒楼为好。
三教九流都要吃饭。有钱的人更是会去追捧一些名店，动不动家里有什么事还会出去叫一桌席面。七彩流云那样的，是因为流云针对的是大家大户的内院。子衿的眠月画舫，针对的是朝中的风流人士。酒楼的口子开的大，囊括的自然更多。
可是酒楼也是个难题。艳京有特色的酒楼多了。要想在众多酒楼中脱颖而出，还能在各大郡县不同的地盘上能合了客人的口味，这就是个难题。现在想想，孝为先真是钻了个大空子，各大郡县办白喜事，不都是要穿孝服，一片白茫茫。
晚饭时，覃纭修就问起万管事来，“感觉怎么样？”
薛茗予听着挑挑眉，“感觉倒是挺好的。你挑这么个人来给我做管事打下手，真是浪费。”
覃纭修没想到薛茗予不大领情，“做事就做事，什么浪费不浪费的。打下手也是事啊，给你找个驴粪蛋子表面光，绣花枕头一包糠的，你要？”
&bp;&bp;&bp;&bp;薛茗予一口饭差点要喷出来，笑得都要岔气了。覃纭修竟然耍起了嘴皮子，什么驴粪蛋子绣花枕头的从他嘴里冒出来简直太不搭调了。
覃纭修耳根有点发热，自己怎么说话这么随便了。又不好意思让薛茗予看出自己的窘态，就板着脸吃饭。
“嘻嘻，”薛茗予好不容易忍住笑，覃纭修言辞活泼了是好事，她可不能扼杀了这个好势头。“不过还多亏见了万管事，倒是让我想做番大事业来！”
“大事业？”覃纭修将刚刚的窘迫抛到了一边，小丫头真是大言不惭。
“不告诉你，保密。”薛茗予眼珠子直转，笑眯眯的活像个小狐狸。
“不够意思。”覃纭修故作失落的摇摇头，“我还准备告诉你四哥让薛家两个仆人明天一早来见你呢。”
“真的？”薛茗予瞪大眼睛，对啊，昨天就说四王爷今天就回来的。
覃纭修看着薛茗予在他面前毫不掩饰七情上脸，心里别提多愉悦了。晚上熄了灯，不免又好好表现了一番。惹得薛茗予腰酸腿痛的，不得不哀嚎着，“你怎么天天都这样，你就不能歇一天的……”
“食色性也，你夫君我可是身心健康。”覃纭修脸皮厚的戏谑道。
薛茗予一听，这话耳熟，他们俩头一天同房，覃纭修就说过同一句话。只是此一时彼一时，意味完全不一样。
从新洗换了，再窝到被子里，覃纭修就想起早晨离开时想到的事情。
他不由得将薛茗予在怀里圈得更紧了，“茗予，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嗯？”薛茗予全身乏力，困的厉害。
“你刚及笄，我觉得，还不是要孩子的年纪。”覃纭修放低了声音，充满了磁性的嗓音说不出来的温柔，“我们还年轻，我想等你再大点，再要孩子。你祖母有没有说过，年纪太小，孩子不容易保住，对你身体也不好。茗予，明天我去请了太医来给你看看，配点药好不好？”
薛茗予瞌睡一下子全跑了。她愧疚极了。每天覃纭修走了，她都要喝一碗无忧偷偷端来的药。第一回是安嬷嬷送来的，后来是教给了无忧负责。她也害怕太早生育，却一直没跟覃纭修开口说，未尝没有怕他不理解的。此时覃纭修小心翼翼的提起来，薛茗予觉得自己真像他手中的珍宝一样。
她鼓起勇气，“祖母点了安嬷嬷给我陪嫁，就因为安嬷嬷是个懂药理的。其实，我每天都喝避子汤药的。我也打算时机合适了告诉你的。对不起。”
覃纭修的担心一下子全没有了，心想，总把她当小丫头片子，没想到挺有主见。“你做的对，没什么对不起。有你以后才会有孩子。以后若是有什么为难的，不要瞒着我，放心跟我讲。”
薛茗予眼睛里水光泛滥。她总觉得覃纭修话少面冷，可实际上，他比自己要坦荡多了。
覃纭修想起早晨薛茗予疲惫得昏睡不醒的样子，难得的两人抱着睡了一夜。
第二天，薛茗予早早起床，覃纭修梳洗换衣服都在亲手给他打理着，乖巧的样子看得如小鸟依人一般。
&bp;&bp;&bp;&bp;送覃纭修到垂花门，顺便就跟陈大总管说起了话，“今天四王府要送两个我娘家的仆从过来，到时候你只管领了去我那里好了。”
陈大总管连声应诺。昨儿是个新的万管事，今儿娘家的仆从也要来了，四王府送过来，那就是四王爷从西凉带来的了。陈大总管忽然觉得喉间干燥。大总管没当几天，这压力日渐沉重了起来。
回了翠微山房，薛茗予饶有兴致的盯着院子里打量，“无忧，有空我们去木栀山房看看，这都四月了，能移点什么花木来种种最好了，不然都当不得翠微二字了。”
“哦，好的。”无忧点点头应着。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
“你想什么呢？”薛茗予笑着瞥她一眼，往日若是她提起什么建议，无忧肯定得拍手跳脚的。
“没……没什么。”无忧尴尬的笑笑。
“那你说种什么好？”薛茗予有点奇怪，但是不再追着问了，谁没有自己的一点小秘密呢。
“我昨天去了一趟，木栀山房里好像兰草还不错，好几盆。”无忧打起精神来专心说话。
“兰草？”薛茗予没什么意向的样子，“有没有绿萝？我喜欢绿萝。”
“绿萝啊。我没注意呢。”无忧有点不自在。她怎么不知道近身伺候的主子不喜欢兰草喜欢绿萝呢。
“王妃，陈大总管来了。”无暇笑吟吟的走进来，她头两天还总觉得不好意思，一来二去的也就放下了，整个人都清亮不少。
“哦？快请进来。”薛茗予开心一笑，快步走到堂屋里坐好。
无忧不知道什么事，习惯使然，也跟着立在王妃身后。
“奴婢给王妃请安。”
“小的给王妃请安。”
两个人一进门就跪下结结实实的磕头请安，无忧忙将准备好的赏银递了过去。
“快起来说话。”薛茗予抬抬手，还纳闷儿，男的她知道，是跟在父亲身边的薛管事，薛家的世仆，这个妇人却是眼生，她还以为来的会有祖母身边的沈妈妈，这样她也好知道祖母的情况。
那妇人一抬头，薛茗予就愣住了，“翠亭？”她在家时翠亭还是个小姑娘打扮，这梳了妇人头，难怪她都没打量出来。
“王妃安好。”翠亭又盈盈福了个礼。
“快端了凳子给翠亭和薛管事坐。”薛茗予激动的有点语无伦次，那边无琴已经无声无息的端了凳子过来了。
“大总管要不要尝尝看我们翠微山房的新茶？”无暇见薛茗予神情起伏的，心想多半不适合太多人在一边。
陈大总管赞赏的笑笑，“正有此意，正有此意。”见王妃点了头，就让无暇领着往耳房走去。他也只能去喝茶了。来的一男一女，女的好说，男的要是赏个饭什么的，难道还能无暇她们陪着去不成。无暇机灵的留了他喝茶，未尝不是这个意思。
陈大总管这一打岔，薛茗予立刻平息了下心情。
“你们一路上可好？太夫人身体怎么样？”
薛管事上前一步，“小的们一路跟着四王爷的人，一路上都很平顺，昨儿个晚上到的晚，四王爷一大早安排了马车送小的们过来。”
&bp;&bp;&bp;&bp;翠亭也点点头，“路上没怎么见到四王爷，不过四王爷的那些侍从，对奴婢都很关照。从家里启程时，太夫人身体还不错，每顿能吃一碗饭，天天也午睡，四王爷说，九王爷和王妃交待了，太夫人年纪大不能受那赶路的苦，让我们分两拨走，王妃放心，四王爷给太夫人留了个大夫随行，还派了几个侍卫。”
薛管事也是不住的点头。
四嫂夫妻俩，对自己真是没话说。薛茗予按按眼角，心想，这人情，她得在心里好好记着。“那老爷让你们来先来，可有什么打算？”
闻得薛茗予的问话，薛管事和翠亭对视一眼。虽然上面坐的是薛家出去的大小姐，可是那通身气派，怕是永安公主也比不上。他们本来想好的说辞，说出来不知道经不经得起推敲。
薛茗予皱了眉，“在我这儿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无忧是我陪嫁里带来的，这房里就没外人。不赶快趁老爷和太夫人没来之前商量好，难道等他们舟车劳顿的到了再商量不成？”
薛管事和翠亭俱是一震，这样威慑力十足的大小姐他们不熟悉，可是王妃说的句句在理。
薛管事硬着头皮说道，“老爷让小的带了一千两银子过来，让看看艳京有没有合适的房子，能买下来最好，买不到合适就赁一处，说……不能跟着王妃住。”
翠亭没想到之前想好的说辞薛管事一句都没说，反而这么直肠子就倒了话，赶紧补救，“太夫人说好歹是王妃娘家人，不能辱了王妃和王爷的名声。才这样安排的。王妃莫要生气。”
薛茗予眼眶里都要溢出水来，她哪里会生什么气，她就知道，有太夫人在，都是会为她着想的。要是来走亲戚，住在云雾山庄也没什么。不过若是来了能有自己的宅子，吃喝住都是自己的，旁人都会高看一眼的。
“什么生气不生气，难为太夫人为我着想。”薛茗予语气缓和下来，心想跟覃纭修预见的差不多。
“宅子的事情不用操心，九爷已经和我商量过了。”说完，她指了指无忧，“你带薛管事去外院，让小厨房中午做桌席面送外院去，请了陈大总管和万管事，就说本王妃赏给他们三个的。陆伯不在艳京，若是他老人家在就好了。你暂且在外院安置几天，等薛家宅子买了，你再搬出去看宅子。”
她倒是想说赏给薛管事，让陈大总管和万管事作陪，可是这面子给扯大了，还看人家有没有胆子拉扯。薛家到底是西凉来的，薛管事如今只去了四王府和她这山庄，等出去跑几趟，就知道西凉和薛家的渺小来。
给他个大旗，说不定他还不敢举起来，弄不好他要是沉不住气扯着大旗乱吆喝那更坏事。不如说赏给三个人的，人情也足了，薛管事日后也能学学别人怎么做管事的，给父亲祖母做事也能大气点。日后薛管事有什么事不敢找她，也能在陈大总管和万管事那里走动走动。
&bp;&bp;&bp;&bp;她又指了下跪下磕头谢赏的薛管事，“下午得了空，就让万管事和你一道去艳京到处跑跑，看看买什么样的宅子合适。有了音讯，先别定，过来告诉我一声。”
薛管事跟在无忧身后告辞的时候心想，王妃还是和在家时一样，心思细密，只是这当家作主的气派，却是截然不同了。
“翠亭你就留下来陪我说说话。”薛茗予笑着望了望翠亭，往里面的宴息间走去。
无忧出去了，无琴就进来扶了薛茗予在海清石翘头案边坐下。又端了珊瑚宫櫈给翠亭。这才福了下身，“奴婢去给这位姐姐张罗点吃食来。”
薛茗予点点头，无琴不只是像个女护院了，慢慢从无暇无忧身上学着做个女婢了。
“翠亭你嫁人了？太夫人把你许给谁了？”薛茗予好奇的问道。太夫人身边得力的丫鬟，成了亲还留在太夫人身边做事，肯定是太夫人给指的人。她自己梳了好几年的妇人髻不觉得，见到翠亭的打扮却觉得很新鲜。
翠亭脸红红的。“奴婢当家的叫沈荣，是沈妈妈娘家侄儿，在越城时，是给太夫人陪嫁的笔墨铺子里做伙计的。这次也跟着来了，也是跟在老爷和大爷身边，还没到呢。”
薛茗予略一思索，沈妈妈，那可是太夫人身边最亲近的嬷嬷了。“那该叫你沈荣家的了？沈妈妈好吗？”
“托您的福，挺好的。”翠亭点点头，沈妈妈如今是她的姑母，“沈妈妈还是跟往常一样，陪在太夫人身边。”
“你嫁了，翠湖翠楼呢？”薛茗予好像回到了西凉薛家的小院子，自然而然说起那时的人来。
“翠湖也嫁了，嫁的是薛管事的二儿子薛忠，他们俩口子没来，留在薛家看宅子呢。翠楼还没嫁，她说还不想嫁，太夫人就依了她，还如常在太夫人身边服侍着。太夫人说，什么时候她想嫁了就说。”翠亭抿了嘴笑，她们几个跟着太夫人，都得了太夫人的厚待。
“那木芙，南乔，和采薇呢？”先问候太夫人身边是孝顺，薛茗予这才问起当年自己身边那几个丫头来。
翠亭矜持的脸上也慢慢放松下来，漾着温柔的笑，“木芙嫁了皇甫公子府里的七天，五天本来求取南乔的，南乔没答应。对了，皇甫少爷也是跟着太夫人一道来的，木芙和七天本来一道来，谁知他们成亲也才不久，木芙就有了身子，现在两个月吧，所以皇甫少爷就没带他们。”
薛茗予额角微抽，她这辈子就遇见过皇甫新龠这么一个奇葩，给下人取名字从一天开始一路排下去。
“那采薇呢？”听到皇甫新龠也来了，薛茗予喜上眉梢。不过她已做了人妇，就不能时时将儿时的玩伴挂在嘴边，就忍着没问。反正到了自然是要见面的。
翠亭停顿了一下，“采薇，跟了大爷身边，提了姨娘。”
薛茗予愣了一下，采薇竟然给哥哥做了姨娘，也不知道是哥哥自己去选的，还是先有了首尾。按理说，妹妹的丫头哥哥是不好伸手讨要的，薛茗矜品行不错，只是读书上有点心结，断不会对出嫁妹妹的丫鬟怎么样的。若是去怀疑采薇，那个闺中时陪伴了她很久的如同姐姐一样的人，薛茗予又觉得过意不去，她心里打翻了五味杂瓶。
&bp;&bp;&bp;&bp;翠亭急急道，“王妃别多想，大爷品行高洁，采薇也是矜持有礼的。是……大爷和前大奶奶和离之后，采薇去太夫人那里求了去服侍大爷，太夫人同意了，采薇才去的。”
“和……和离？”薛茗予心被猛烈的撞击了一下，薛家这是怎么了，下人个个好好的，怎么主子尽折腾去了。两个人过不到一块去，和离就和离，甚至在嫁来艳京的时候，薛茗予就想过，日后能不能全须全尾的和离。可是……哥哥和嫂嫂感情那么好，怎会和离呢？寻常感情不好的夫妻，也大都是凑凑合合过完一辈子的。
“可是因为大嫂无所出？”薛茗予的声音幽冷得如同地底冰泉。
翠亭小心翼翼的，“也是，也不是。大奶奶一直是没动静，太夫人和老爷夫人待大奶奶跟往常一样，是大奶奶自己，求医问药，求神问佛，大爷虽然不太高兴，也陪着大奶奶去。太夫人还让沈妈妈去劝大奶奶，说心急了小心弄巧成拙。后来……大奶奶请了娘家人来，就提了和离。大爷求大奶奶，大奶奶也不为所动。”
薛茗予讶然。那样温良内秀的嫂嫂，竟然因为没孩子，心结这么严重。她相信翠亭的话，家里人求子心切，可父亲母亲祖母，就算心底失落，也不会为了子嗣逼着嫂嫂和离。若不是她自己要将自己逼到绝路去，薛府怎么会逼她。只是不知道哥哥他……
都说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命根子。何况太夫人就一个儿子，就一个孙子，不知道祖母要多伤心呢。唉，还好哥哥一道来了，散散心，有什么话到时候再说。
薛茗予和翠亭说了一下午话，算着覃纭修该回来的时候，喊了无暇带这翠亭下去住着。
翠亭还有点不好意思，她在屋里坐着说了半晌花，屋里的摆设都入了眼，暗暗惊叹难怪是大梧州国的艳京，富贵豪奢比之西凉越城，那是一个天一个地。
“姐姐别担心，艳京姐姐是第一回来，可有王妃在，姐姐就当在老家时一样好了。改天奴婢不当值的时候，陪翠亭姐姐去转转艳京的家什铺子吧，也好看看太夫人用的惯什么样的东西。”无暇对翠亭亲亲热热的，后半句话，却是对着薛茗予说的。
见无暇这样体贴入微，薛茗予暗叹，她自己成长的时候，身边的丫头也是在一点点变化的。“行，太夫人来住，宅子交给薛管事和万管事，屋子里用的器物摆件儿，可就全都交给你们俩了。太夫人要是用的不喜欢，可唯你们是问。”
领到了差事，翠亭心里才算踏实一点。“王妃放心，奴婢一定把好关。”
“哪天去来告诉我一声就行。”薛茗予微微的笑，想起覃纭修放在卧房朱漆描金花卉纹架格上的黑木匣子来，“给太夫人置办宅子九爷预备了八千两银票，放在我房里价格上。无暇你拿好了。”
无暇轻声应了，翠亭赶紧磕头，心里怦怦直跳。就算是岳父大人，王爷身份清贵，哪里用得着巴结岳家。一出手就是八千两银子，王妃说起来还轻飘飘的，还就放在卧房的架格上。
&bp;&bp;&bp;&bp;翠亭到跟着无暇走出去，脑子还昏昏沉沉的，当初王妃出嫁时，太夫人叫沈妈妈对了几天的账册，清她的陪嫁，阖府上下搜罗着才给王妃置办了嫁妆。
覃纭修回来，吃饭薛茗予殷勤的给他夹菜，去净房洗漱也勤快的递棉帕拿衣裳，牵着散步小手乖乖的在大手里，都没有偷偷掐他一把或者冷不防挣脱开来，说什么也都眉眼弯弯的。到了床第间，明明害羞的紧，还是低垂着眼睛任由覃纭修折腾，出卖她的是连脖子上都泛着粉红光芒的皮肤。
覃纭修感受得到薛茗予发自内心的温顺，觉得格外的满足。怪不得那些做官想走捷径的都喜欢贿赂上峰，等岳丈来了他得好好表现一下。
无暇陪着翠亭出去满大街的看家什铺子，万管事和薛管事走街串巷的看宅子。薛茗予在家也没闲着。
白天覃纭修不在家，她摒弃了自己的藤条案几和藤条圆椅，毫不客气的霸占了覃纭修的大书案。自从那天琢磨一下午，决定还是走酒楼的路子。这几天没事儿就琢磨起吃来。
招揽客源，酒楼才有银子赚。而这一世她爱吃那不是平白得来的，也是上一辈子的爱好。中华美食几千年的传承积累，就算她没有去学习，但是不妨碍她尝试的多啊。而现在的厨子们，到底是少了那几千年的沉淀。
薛茗予努力去琢磨前世各种不同的风味来。既然要大江南北的人都去她的酒楼里吃饭，一种口味不可能满足那么多人的，单纯的说，一个家里几口人，就有可能你不吃辣的我不吃甜的，你爱酸的我爱酸酸甜甜的。而酒楼，有特色的酒楼都是有自家的私房菜，比如说鱼酸菜。
薛茗予就想，如果能囊括尽可能多的不同风味，那岂不是跨进这家酒楼的人就能多了。
她最先想起的，是前世比较家常的鱼香味和宫爆味。这两个只花了她两个时辰就出来了。鱼香味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她自己做过，豆瓣酱，葱姜蒜，醋，白糖，在适当的时候将这几味加齐了，量合适，鱼香味就成了。其实前世的鱼香味，低档的餐厅就前面说到的几个配料就行，遇到高档的大饭店做出了的，还要加一道味淋，这东西她不知道怎么做出来的，现在也没有。那就算了。
鱼香味她只花了一炷香的时间，写下来。宫爆味却是花了一个多时辰。因为宫爆味她记得并不是太清楚。
列了单子，在刘婆子准备的调料里挑了酱油，豆瓣酱，红辣椒，糖和醋，葱白，在小厨房卷起袖子亲自做一遍，做好了尝尝觉得不太对，又将酱油调稀一点，红辣椒换成干辣椒，再做一遍。
好在宫爆味比较简单，第二次她尝过了，就记下了单子。又将豆瓣酱换了调成稀稀的淀粉，尝起来也不错。于是宫爆味就记了两样的单子。
覃纭修于是就有口福了。当天晚上回来，桌子上就有薛茗予亲自做的宫爆鸡丁和鱼香肉丝。
“快吃吃看，好不好吃？”薛茗予兴致勃勃的给他夹菜。今天给无忧她们也赏了她做的菜，吓得无琴端着菜盘子走路都有点僵直。
&bp;&bp;&bp;&bp;“味道挺独特。”覃纭修细细品位了才说。
薛茗予笑得眯了眼。她自己尝过，以她资深吃货的眼光，当然是鉴定过一遍的，只是想看看适不适合古代人的胃口。古代穷苦人家，连买盐买油都是一项扣着手指头算的开销，你说吃能研究到哪里去。
第二天覃纭修回来吃到的是照烧鸭翅，照烧鱼块，照烧鸡脯。照烧味薛茗予研究了整整一天，连午睡都没发睡着。这个味道比宫爆和鱼香要小众一点，她印象里好像是日式风味，她不喜欢吃，但是记得大学寝室里的姐妹喜欢吃，大学时的女生比较亲密，出去吃饭还会吃一勺对方的来尝尝。
照烧里有蜂蜜，她是知道的。另外一个主味是酱油，但是又跟一般的酱油不一样，她不知道的是现代里照烧味用的蜂蜜加日本酱油。所以她就只得用了不同的东西去改变酱油的味道，到最后，试验品摆满了厨房，刘婆子笑言，晚上好几个院子里的丫鬟婆子都有加菜了。
最后的味道定下来，薛茗予并不是完全的满意，但是那已经是她能尝试的极限了。她抓着脑袋，怎么自己不会做酱油呢？
所以最后她就做了三道不同的照烧，都被酱油调了色，覃纭修每样都尝了几口，老老实实说道，“味道有点怪。”
薛茗予没有垮脸，倒是笑了，她前世每次忍不住都要去室友的盘子里挖一口来，吃完也会皱眉头，“味道真怪！”然后室友就会竖着眉吼她，“不懂欣赏就别浪费！”照烧就是这样，喜欢的真的比较小众。
第三天她又做了另外两道风味。一个是白灼，这个简单。糖，盐，葱蒜，唯一的难点是耗油。最后她花了一个时辰，将各种奇怪的东西和各种油混在一起试，得出一个代替耗油的方子。
另外一个是改良豆瓣酱。豆瓣酱做很多种菜用得到，但是有的菜，也需要不同的豆瓣酱。干辣椒小火热油微焦，淋到豆瓣酱里拌匀了。这个她用了一刻钟就搞定，旁边刘婆子打趣道，“今晚我们要少一个加菜喽。”惹得薛茗予哈哈大笑。晚上用这辣椒油豆瓣酱做的回锅肉覃纭修吃了半盘子。
薛茗予忽然摸到了门道，有些古代根本没有的东西，不如用既有的，去琢磨琢磨，怎么能替代了。然后她就试着用不同的法子调了两种不同的酱油，再用这酱油去做了红烧肉，连常年在灶上打交道的刘婆子吃了都赞不绝口。
连吃了几天美味的覃纭修终于忍不住了，晚上将薛茗予揽在怀里，“我喜欢你给我做衣裳，可是不想你累着眼睛，你做饭我也喜欢吃，可是也不必这样天天的忙活。”
薛茗予窝心的嗤嗤笑，“心疼我了？”
覃纭修也勾起唇角，摸着她纤细滑腻的手指，“女子六艺，学了也不是这样用的。”
薛茗予简直要笑完了腰，“你赶紧趁着好机会多吃点吧，忙过这阵子我就不做了。”
覃纭修忽然想起那天薛茗予的豪言壮语，“莫非你开始做你的大事业了？”
&bp;&bp;&bp;&bp;薛茗予一惊，覃纭修这思维，跳跃的太快了。不过她没打算瞒他。“对啊。我要开个跟大唐民风一样的，遍布各郡县的酒楼。到时候，我赚我的钱，你的人又可以进驻进去。两全其美。”
覃纭修打量她半晌，拉到怀里抱抱。“你操这些心干什么。你喜欢的事情你就去做做，何必……”
薛茗予抬头吻上他对唇，“这就是我喜欢的啊，若是能帮你一点点，我都欢喜。”
覃纭修的心里像是拉满了一张弓。他有很多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和下属，只要他行令，必然如箭矢般扑出去。第一回有人说，能帮你一点点，我都欢喜。
五月初七，薛管事来给薛茗予请安。说是和万管事看中了一处在禄米仓胡同的一处三进的宅院。是个外放的官员置的，只是一直没有调回艳京的希望，索性就挂出去卖了。
薛茗予心想，有万管事在，起码这宅子的来历没什么问题。就在覃纭修沐休时，一起去禄米仓胡同看看。
三进，比之小风别院小了很多。覃纭修皱皱眉，可是架不住薛茗予晃着他的衣袖，还是跟着进去看了。
干干净净，留下的家具不是八分新，也随着宅子一起议价。屋顶修葺也都是卖家包了。“这院子不错。”薛茗予点点头。
“会不会太小了点？你总要抽点时间来陪陪太夫人吧。”覃纭修提醒道。
薛茗予莞尔，“那也不能因为我会过来住那么一两次，就买个大宅子啊。太夫人若是住的惯还好，住不惯，这宅子多半是几个月后就要空置的。太大了，留人在这洒扫看宅子也麻烦。这么大，我看挺好。一进做外院待客，哥哥和父亲住二进，太夫人住三进。太夫人那里给我留个东厢房就行。”
覃纭修才想起来，岳母没有一起来，舅兄也是一个人，凑起来住二进倒是正合适。“这还有颗桂花树呢。”
三进的院子里，一颗海碗粗的桂花树，树冠和繁茂。薛茗予看了也很喜欢。“太夫人肯定喜欢这桂花树。中秋的时候在这桂花树下赏月吃月饼就好了，她老人家有了春秋，我在家时经常采了桂花做桂花茶，帮助消化消解胃气。”
两人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薛茗予就对身后跟着的薛管事点点头，“就这么定了吧。你这就去把东家找了，付了银钱，去官府把文书都过了。”
薛茗予就叫了翠亭和无暇过来说话，“家具看着还行。翠亭你看老夫人惯用的，添置了换上，老爷和大爷那边的如果少了什么就添，不少的话就这样用着。日常用的被褥床品，和厨房里的杯盘餐具，都得换上全新的。”
若是全换成新的，一个旧宅子用着铮亮的新家具，看起来不仅没有底蕴，更像是暴发户。
从官府过完文书后，万管事就请了薛管事和陈大总管在酒楼开了一席。随后，第二天，就算着覃纭修上衙的点儿，去给薛茗予请安。
&bp;&bp;&bp;&bp;薛茗予见他主动来报道，微微笑着点头。就请了薛管事到书房里说话。
书房里并没有用屏风隔开，万管事眼皮子都一直在地板上盯着，抬都不敢抬。
“既然日后是给我做事，万管事也尽可放开一些的好。难不成我们主仆商量什么，还要让丫鬟递条子不成。”薛茗予看了眼大开的书房房门，和外面镇定自若来来往往目不斜视的丫鬟婆子。
万管事心想，是了，王妃都这么坦荡，他一个男人，难道还不如一个女子。“多谢王妃指教。”
薛茗予眯眯笑没说什么，对着无忧端过来的茶水，对万管事做了个请的动作。“万管事开始在艳京找铺子吧。我决定现在艳京开两家总店，有了基础，成了定制，再往外围推。”
“铺子属下倒是有几个中意的。一个在六扇门衙门口，一个在红柳胡同。六扇门衙门口，地方偏，是一个成衣铺子不成了，转让，隔壁的干货铺子也不成了，后面都有很大的后院。如果开酒楼，后院得动工建楼，不然前脸不够用的。”万管事侃侃而谈，好像万事在胸。
薛茗予挑了下柳叶眉，不过专心捧着杯子的万光清没看见。她以为今天一炷香功夫就能结束，万光清得急着去看铺面，没想到他倒是看过了。她心情大好，“那红柳胡同呢？”
万管事啜了口茶，“红柳胡同比六扇门胡同那个位子好，但是也只是相对于来说，不是最热闹的地方，胜在铺面大。当然，不管是租还是买，银子都要花的多一些。六扇门胡同买下来，还要重建建楼，最终，两边的花销应该差不多。”
薛茗予点点头。短短几天时间，万光清要么是陪薛管事看宅子时顺便看的，要么就是陪薛管事之余，自己利用剩下的时间去跑的腿。样样都清清楚楚，虽然不是最好的地段，但是她要做的事情，是一圈圈铺开去，而不只是在艳京，短时间万光清能做到这样，已经要给他打一百二十分了。
“行。你看要多少钱，现在就跟无忧去支了银票，将这两处买下来，下午将文书拿给我看，我们再来说说铺子的具体事务。”薛茗予点点头，那意思好像是，中午我就吃大白菜了，你去买了来。
万光清有点惊讶的禁不住抬头看了眼薛茗予，立即又意识到自己的目光不够谨慎，又慌忙垂下头。他这几天白天陪着薛管事跑，晚上跑自己的。累是累，可是心里更担心这个结果主子不够理解。
富贵人家做生意，不愁本钱，往往比起实际的实务，更看中地段，最起码占据了好地段，不仅对财路更有保障，也是一种身份象征。王妃听他说完，就拍了板儿。他真想问一句，你听明白没有啊你。
一连五天，覃纭修天天吃过早饭就去上衙，薛茗予和万管事就在书房上衙一样，除了午饭，连午休，薛茗予都放弃了。有时候覃纭修都到家了，换好了衣裳过来催她吃晚饭，才放万管事走。
&bp;&bp;&bp;&bp;万管事刚开始还觉得额头冒汗。他做事就够干练的了，没想到王妃一个女子，专注起来，也这么忘我，对细节的要求，又那么的执着。后来他慢慢就习惯了，虽然还是不敢往薛茗予脸上身上看，但是心里微微的敬仰起这个脑子转的很快的王妃。一点都不敢含糊不说，还总是怕自己想的不够周到。
万光清对待事情的态度，和他多年积累下的经验，让薛茗予觉得受益良多。
其实到最后，她提的意见里，完全留下来实施的，虽然多，但都不是很重要的大事。不过是像客人的椅子都让裁缝做上椅套，从椅背一直罩到地，一年四季和桌布套一样四个颜色。
还有比如上至掌柜的下至传菜的小二做饭的厨子扫地的婆子，头巾衣饰鞋袜完全统一制式。
每个店的餐具碗筷，不要求很贵重，但必须和菜品搭配得当，并且严格统一，什么菜就是什么盘子，什么点心就必须什么碟子。
比如房间里的摆设，绿叶植物，盆景小花，布幔香炉。
万光清刚开始在薛茗予絮絮叨叨说春天要用葱绿的桌布，桌布上还要用千草绿和和烟绿，柳绿，配在一起绣什么竹叶青梅，他额角微抽，一边记笔记却一句都不说，叫他怎么说啊，他是开酒楼他又不是开绣庄。
后来薛茗予又说，厨子小二掌柜的是男的，头上可以用布条束统一的发式，布条用料中上等，不过布条上的绣活可以做得华丽清贵一点，婆子必须是头巾，头巾就不能绣得花枝招展的。厨师则必须要带帽子，不能头发丝乱飞。而不论是掌柜束发的布条，婆子头上的头巾，厨师拢头发的帽子，都必须颜色花纹同系。
万光清险些笔都握不住了，这难道不是该去跟绣庄铺子的老板说道的么。
再说到酒楼的敞间适合摆大盆的花，包间最好摆小盆的，而且如果吃饭的桌子上能摆上一两盆很小的植物花盆，想必客人们会觉得赏心悦目，万光清控制不住的翻了个白眼，他怎么没觉得多么赏心悦目了。
到说起酒楼的管理上，掌柜的，采买的，厨房里的，外面迎客上菜的，打扫卫生的，则是薛茗予问的多，万光清说的多。薛茗予点头的时候也会自己拿了装订的本子记笔记，一点都不怕万光清看到她那飞速落下的一个个毫无章法的字体。她不赞同的时候，有时候还会和万光清争论不休。
到后面，万光清慢慢发现，薛茗予坚持的都是比较细小的事情，提的建议有点奇葩但好像也不是什么原则上的大问题，有些提议听着新鲜也不妨试试，咦？到最后，他每每晚上自己将记录一条条反复的看，才惊觉，正是王妃坚持的每一个看似无意偏门的东西，组合起来，定然会给每个走进这家酒楼的人，一个独特的印象。
比如环境，比如布置，比如装饰，看起来不是特别重要的问题，但是往往每个走进酒楼的人，都会经意不经意的就落到脑海里。
&bp;&bp;&bp;&bp;第六天，在覃纭修强制下他们俩休息一天。覃纭修实在是受不了，薛茗予半夜醒来，还会拍拍他的脸颊，问一句，“你说女的喜欢布幔飘逸垂落的感觉，男的也会喜欢吗？”
薛茗予每天送他到垂花门，送他走都开心的不得了，他都走了十步远，薛茗予还在对万管事翘首以盼。晚上他下衙了，还得去书房拎了人去吃饭。他冷冷的看着万光清，万光清屁股一溜想走，薛茗予却意犹未尽的叫住万光清“有话尽管说！”
晚上他在条案边处理他的公务，却觉得怎么这么清静，一点声音都没有，一看，薛茗予闭紧嘴巴趴在藤条矮几上写写画画，连他喊她，薛茗予头都不抬只摆摆手，“要茶水吗？无忧在门外的。”
这天被强制休息一天，薛茗予手头没事，脑子里却始终像开了辆没有尽头的火车一样。几天的讨论内容不由自主的在脑海里跟放电影一样一遍遍晃，晃得脑子晕沉沉的，她想她要是告诉覃纭修休息一天比不休息更累，覃纭修估计那脸又要冻上冰渣渣了。
下午，翠亭和薛管事齐齐来给薛茗予磕头。薛茗予看着他们俩屁股半坐在锦墩上，真想拍自己脑袋一下。这几天忙起来什么都忘记了。怠慢了覃纭修她愧疚之余没有太大关系，补偿补偿想必覃纭修那冰脸就能融化了。而几天她没召见翠亭和薛管事，她倒是真的觉得愧疚了。
“这两天和万管事忙点事情，有点忙过了头。”薛茗予有些歉意。
薛管事听得王妃这般客气，都有点坐不住了。“王妃您忙您的，小的们也没什么事，这几天和翠亭尽去逛大街，艳京比越城大多了，也繁华热闹。不愧是大梧州国大名鼎鼎的艳京。”
“是啊。王妃忙的大事，奴婢这几日倒是闲了。”翠亭有些小心翼翼的。她可是听薛管事说了，那万管事看着跟个坐馆先生一样，实则很有手段，不然薛管事也不可能那么快找到宅子，谈价钱也是万管事在一旁帮衬的。薛管事也告诉她，王妃要在艳京开两个大酒楼，这实在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大手笔。
翠亭和薛管事的确天天逛大街，刚开始是为了置办合太夫人心意的家什，后来忙完了，就全当看艳京的繁华场面。他们听无忧说过王妃一到艳京就开了三家铺子，薛管事还专门打听了地方，偷偷带她去三家铺子都转悠过。虽然是从小在太夫人身边长大，翠亭比之薛茗予也年长，可以说看着薛茗予长大的，但是也不得不感觉到，今日的王妃，和昔日薛府那个乖巧听话的大小姐之间的差距。
“那你们今天有什么事吗？”薛茗予见他们说的诚心，也就没放在心上。
翠亭看看薛管事，想了想还是自己开口，“奴婢和薛管事商量，想现在就搬到禄米仓胡同去住。在山庄，奴婢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去禄米仓胡同给太夫人和老爷守着院子，打扫打扫，哪天太夫人到了，看见我们在宅子里候着，大概也不会那么想西凉。”
&bp;&bp;&bp;&bp;薛管事听着也跟着点头。两人期盼的看着薛茗予。薛茗予哪里忍心拒绝。对于背井离乡的感受，她再了解不过。山庄再大，两个外地来的，即使她派人陪着，估计心里也都不踏实。人多主子多，更怕做错说错。
“也好。”薛茗予叹气道，“是我欠考虑了。你们俩住过去，若是缺什么，尽管来找我。”上回给薛管事八千两银票，买完宅子，翠亭添完家什，过来捧给她剩下的一千八百多两银票。她也没要，都让薛管事收着，薛柏青有多少家底薛茗予不用猜也知道个大概，更不会让太夫人到时候吃住用她的私房钱了。
第七天，休战了一天的薛茗予在中午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请了万管事和她一同品尝。这都是她之前准备的各种不同的风味。
万光清受宠若惊，一桌子，还没举筷，色和香，都是精致的像是精品一般。还有那不同的风味，作为走南闯北多年的他，吃到白灼味，连忙点头，“这个很地道，南方海边的几个郡县的人肯定爱吃这个味道。”
当万光清一筷子夹起一块照烧鸡腿时，薛茗予有点忐忑，十个人里有**个会觉得照烧味不咋的。没想到万光清吃了一口，细细品尝，表情很是讶异，“我记得，我在北方靠海的一个郡县里，好像吃到过类似的味道。因为我不喜欢这个味，当地人却很喜欢，同去的十几个人里竟然也有一个初次吃就喜欢这个味的，所以印象很深。不是完全一样，但是感觉很像，非常像。”
一顿饭，万光清吃得不只是菜品，饱足的胃里全是满满的佩服。因为他日夜殚精竭虑，才能****和王妃争辩印证，没想到王妃竟然是做了这么多的准备。
若说王妃这些日子笔墨记下的，只是一个酒楼外围的并不是最重要的，但是这各式的菜色，却是一个酒楼立足的根本。
万光清之前走南闯北的底气，一下子扫荡一空。他再重新将整理过的记录一字一句的翻看，才惊觉，每一条，都有其必然的道理所在。
在最后只留下一个酒楼名字的问题时，万光清和薛茗予结束了每日的“朝议”，薛茗予在家睡到了日上三竿，万光清却是神情郑重的坐了马车，将名声鹊起的孝为先三个店铺都走了一遍。带着尊敬的心情，和学习的态度。
这名字，其实薛茗予心里有一个，不过觉得不方便和万光清商量。晚上覃纭修回来，见书房没了人，薛茗予乖乖在翠微山房的抄手游廊上指挥粗使婆子摆放绿萝花盆。他就开心的勾起了唇角。
晚饭的时候，薛茗予略带讨好的邀覃纭修喝了两盅酒。
“什么味道？橘子？”覃纭修颇为凑趣的品尝了一下，味道清淡，酒劲儿比较小，但是味道却很独特。
“尝出来了？”薛茗予轻酌一口，眼睛清亮，“去年你走的时候，庄子里送来的几框橘子，我给嫂嫂，卢大奶奶和卢二奶奶，还有陈大奶奶她们分了点出去。还剩下些，就想着试着做些橘子酒试试。今天才挖出来开坛。”
&bp;&bp;&bp;&bp;“味道挺好的。女子喝更好。”覃纭修语带真诚的赞赏道，男人或许都喜欢性子烈一些的。他比较欣慰，即使他不在家，茗予也能在生活中找出自己的小乐趣。就像当时她不知道嫁了他，小心翼翼却如重拳出击般的开了孝为先三个铺子。
那些如菟丝花般柔弱的女子，日子安宁时看着美好，但是一旦有点风雨，未免太过娇弱矫情。
“听说有种酒叫女儿红，生下女儿那年酿下，到女儿出嫁时启封开坛。”薛茗予不确定是否有这种酒，但是确实是一个听起来感觉很美好的事情。
“那等我们生闺女的时候，我们也酿这女儿红。”覃纭修直勾勾的看着薛茗予带着酒意的雾蒙蒙的眸子，“将四时的鲜果，采摘了最好的，酿成酒，等我们的闺女出嫁时，启封跟亲友们分享，也让闺女带去一部分做陪嫁。”
“好。”薛茗予脸色酡红，虽有羞意，仍然忍不住低声应了。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薛茗予才想起来头天饭桌上她想问覃纭修的事情。“你说我将酒楼取名叫食为天怎么样？前面有孝为先，后面有食为天，我觉得名头够响亮，本身就是一块活招牌。但是，这个天字……，会不会不妥？”
覃纭修也愣了一下。“我想想。”其实他想说的是，若是当今圣上，孝为天没什么大不了，他媳妇儿开的铺子即使有御史不长眼，老头子也能睁只眼闭只眼。可是日后……
若是不是四哥，那这个名字是绝对不妥的。若是四哥，覃纭修不敢下这个结论。或者是逃避这个结论。他从小的经历铺就了他和覃纭伽的手足之情，但是更让他心里清楚，一旦涉及到了皇权，手足也不一定是最过硬的信任。
与其说是怀疑四哥，不如说是不想为日后埋一个炸弹。
“那我再想想，我也觉得这个不妥当。”薛茗予瞬间就懂了覃纭修的犹豫，浅浅一笑。毫不犹豫当机立断的决定重新换个名字。
覃纭修无声的握了下薛茗予的手。此时说什么，都不合适。就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告诉她他感谢她的理解。
万管事的效率很高。隔几日来给薛茗予请安，都能汇报汇报新进展。而此时的万光清，即使薛茗予随和慵懒，他也永远是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敢随意乱瞟一眼，不敢不经大脑就去说以他的经验得来的任何一句话。
薛茗予很满意万光清这种态度。各自在最适当的位置，反而很好相处。万光清不卑不亢，又勤勉踏实，薛茗予细细看他送来的施工图纸，或者提出任何建议时，两个人就很容易沟通，一个不需要去想是否会打击别人多年来的骄傲，一个也不需要唯唯诺诺猜测主子的真实心意。
五月十八，陈大总管和刘婆子相携来给薛茗予请安。这在翠微山房真是很少有的事。这两个都是别院里的老人了，薛茗予带来了翠微山房，向来都是有事吩咐下去，几乎没有自己凑上来的。不过薛茗予笑眯眯的让无忧去请了来堂屋说话。还吩咐无忧：“给大总管和刘妈妈沏壶好茶来。”
&bp;&bp;&bp;&bp;无忧纳闷儿的沏了壶新碧翠羽，这还是四王爷从西凉回来的时候，给薛茗予带的八两新茶。是产自西凉的好茶，虽然薛茗予喜欢和各种花式茶，这新碧翠羽也是宝贝的紧。
她刚从茶房端了茶水出来，就看到无暇无琴相携往外走去。“你们干什么去啊？”锦年锦华今天不当值，锦瑟在茶水房伺候茶水。她们两人出来了，那堂屋就没人伺候了。
“哦，”无暇看了眼无忧，笑着说道，“王妃说绿萝要摆在白色木架上才好看么，昨儿个去木栀山房，绿萝是都分好盆了，就等木架刷白漆了。王妃叫我们俩去外院木工做事的院子去看看，那白漆上了有十来天了，若是味道散了，也可搬来用了。”
无忧无话可说，点点头就进去了。她们俩走了，她一人也应付的来。
“大总管请喝茶，刘妈妈请喝茶。”无忧笑吟吟的将茶盅奉上，“这是四王爷从西凉带来的新碧翠羽，王妃都不怎么舍得喝呢。”
“唉哟。”刘妈妈一拍大腿，“怪不得闻着就香呢。”
陈大总管好歹慢慢端起来，闻一口，“果真是香，颜色也好看。”
薛茗予好笑的看了眼献宝的无忧一眼，“别听这丫头瞎说，就让你们尝个鲜罢了。刚刚你们说的，我想安排个时间让她们俩偷偷见一面，让她们自己看看合不合意。”
刚啜了一口茶，满嘴巴结还没来得及说，刘妈妈就噎住了，“王妃真是好性儿，王妃花这心思，就是丫头们的福气了，还担心她们看不中，我看这几个丫头真是泡在蜜罐里干活的。”她的目光梭了眼无忧。
薛茗予也没有叫无忧出去的意思，“既然你们说是那人品可靠，做事得力的，我自然是没话说。但是日子过不过得到一起去那不一定是不是。让她们自己看看，日后有个好歹，我也不跟着操心是不是。”
无忧听到这是全明白了。眼神骨碌碌直转，见屋子里也没旁人，就忍不住插嘴道，“可是给无暇无忧选女婿的？不知道刘妈妈和大总管选的什么人？”
大总管眼皮子掀了一下，心想，王妃说话还敢插嘴，可见无忧这丫头是真得宠的。难道……
刘婆子这边见薛茗予笑眯眯的，就乐呵呵的说道起来，“奴婢的娘家侄儿，叫刘克勇，一直在城楼巷子的笔墨铺子里当伙计，今年有二十一了，打得一手好算盘，人老实本分的很，十一岁就在铺子里做小伙计的，就没挪过窝，那掌柜的就是看我这侄儿老实本分，就教了他打算盘，学打算盘也勤奋，连掌柜的都说打得比他还好呢。”
陈大总管回过神来，“小的想的这人大家是知道，门房上的丁大志。跟在小的身边做事也有好些年了，人勤快，也灵活。”
“看把你急的，”薛茗予歪头看了眼好奇宝宝般的无忧，打趣道，“是不是着急没给你物色一个啊？”
无忧瞬间白了脸，忙摆手。“没没没，我不急……啊不是，我不要我不要……我就留在王妃身边。”
&bp;&bp;&bp;&bp;薛茗予只当是她突然被问道有点手足无措。笑容更盛，“不要急，怎么也不会忘了你的。自然有好的去处给你留着呢。”
陈大总管和刘婆子对视一眼，顺势恭维道，“就是就是，无忧姑娘这般的人品相貌，还怕王妃亏待了不成。”
“哎呀。”无忧脸像火烧一样，低着头福个身，端了茶壶就小跑了出去，“我去添点茶。”
“这丫头！”薛茗予摇摇头，不过脸上没有一点不悦的表情。
“姑娘家哪能不害羞呢。等像奴婢这样脸也老了皮也厚了，那想害羞还做不来呢。”刘妈妈大着胆子说句笑话。
薛茗予不以为意的点点头。“行，也不说定的话，先就这么着吧。等过几天，把人带我这儿让我也瞧瞧，到时候让无忧无暇也偷偷看上一眼。”
她扫了眼下面矮几上没动的杏仁酥，和在屋外晃了下身影的无忧，“也没什么好赏你们的，这杏仁酥你们也没吃，就带回去吃吧。无忧来找个匣子装上。”
无忧答应了一声就去茶房里拿攒盒去了。刘妈妈和陈大总管慌忙起身行礼感谢。主子说话赐的糕点，自然是精细味美的，但是他们断然没胆子边吃边说话，赏了拿回去，那也是一份体面。
无忧麻利的将杏仁酥分别装在两个攒盒里，送了陈大总管和刘妈妈出门，才折回身子来。
见锦瑟进来收拾陈大总管和刘妈妈用过的茶盅，她就没说话。薛茗予见无忧难得扭扭捏捏的样子，心里想，难得这丫头有点小心思了，估计是不好意思吧。
无忧见薛茗予什么话也不说，好不容易等锦瑟收拾妥当出去了，她就藏不住话的问道，“王妃也没给奴婢寻人，是想留奴婢吗？”
薛茗予忍住笑，“寻人？寻什么人？谁不见了不成？”
“哎呀，王妃。”无忧跺脚抓狂，一扭身那样子别提多像个害羞的小姑娘了。
薛茗予哈哈大笑起来，用食指戳了下无忧的脑袋，“就这么想嫁人了？那我的舍不得岂不是白白舍不得了？！”
无忧听了心下大喜，也顾不得害羞不害羞了。“奴婢也舍不得的。王妃还是不用给奴婢寻人了。”
薛茗予无奈的摇摇头，“我当然舍不得你了。你也别瞎操心，安安心心在我身边待着。自然有你的好去处。”她看无忧动了小心思觉得好玩，但是也怕她想多了，若是陆伯没回来，无忧就自己相中了什么人，那怎么办？回头若是个不可靠的，陆伯不得气死。就是她，那也得气死了。
无忧脸红红的，不知道想什么，更是羞赧。薛茗予抿了嘴笑。
正巧覃纭修打帘进来，见主仆二人神情怪异，问道，“怎么了这是？”
无忧头埋的低低的，“给王爷请安。奴婢去看看晚饭什么时候好。”头都不曾出来，就这样勾着身子出去了。
覃纭修纳闷儿的看看姿势怪异的无忧，“你这丫头，怎么脸跟猴儿屁股似的。”
“小丫头想嫁人了呗。”薛茗予伸伸懒腰，坐一下午没动真难受。
&bp;&bp;&bp;&bp;“嗯，也差不多能了。”覃纭修不好意思的摸摸头，“你看执剑怎么样？我看执剑娶个媳妇儿也不错。”
“切！现在才做起媒婆来。晚啦！”薛茗予没好气的轻轻呸一口，“陈齐军刚刚和刘妈妈来禀过了，介绍了两个人，听起来还不错。等见见人，合适的话就差不多了。”
覃纭修觉得有点小觑了薛茗予在山庄里的威信，不由得多打量了两眼薛茗予洋洋得意的小模样，“听起来不错？怎么个不错啊？”
“一个是刘妈妈亲戚，在外面铺子当伙计，说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我觉得如果人真的不错的话，配无忧合适。无忧性子厉害，不在我眼皮子底下，得媳妇儿管得住才行。以后也可以在我的铺子下面做做事，提拔做个帐房也无不可。”
“另外一个是门房上的，人我好像有点印象，这个到底行不行也好打听，反正是府里做事的，大不了成亲了调到庄子里去也行，无暇性子温和，都在我眼皮子底下谅他也不敢给无暇受气。”
覃纭修伸出手刮了下薛茗予挺翘的鼻头，“就你鬼主意多。操心操的跟亲婆婆似的。”
“切！”薛茗予将讨厌的大手拍走，“我要是做婆婆我才不这么操心去呢。生了儿子就分家。”
覃纭修目瞪口呆，“为什么啊？”
“他们爱怎么过怎么过去，我们过我们的啊。生了孩子操不完的心，好不容易成人成家了，我还想去游历山川呢。”
薛茗予一边往外走一边嘟嘟囔囔，她没发现她的随口瞎掰，让后面跟着走的覃纭修若有所思起来。
“呀！王妃，王爷！”正巧无忧打了帘子进来，迎面碰上还吓一跳。“饭摆好了。”
“好嘞。”薛茗予笑嘻嘻的，覃纭修思路被打断，一看是无忧，想想自己身边还有个待娶媳妇儿的执剑，嘴角就带了笑。
无忧心跳如鼓。王爷竟然朝她笑了。她就没见过王爷对王妃以外的任何人有过这么温和的笑容。
五月二十，覃纭修请了一天假。陪着薛茗予一大早就坐了马车到城门附近的茶楼。头一天接到的消息，说是大概今天正午前，薛柏青等人就能进城了。
说是正午到，薛茗予哪里等得到正午，兴奋的起了个大早。覃纭修见她在家里坐也坐不住站也站不住，就说道，“我在城门边有个茶楼，在家里等不如去城门迎迎？”
薛茗予惊喜的喊了无忧无暇张罗出门事宜，直到在这家绿羽茶楼二楼坐下喝完一杯茶，才想起来问，“这茶楼是你的？”
覃纭修点点头，薛茗予的后知后觉感觉笨笨的，还蛮可爱。
“咦？”薛茗予自言自语，“别人不是都说你只有个小风别院的么，连庄子都没一个的呢。”
覃纭修嘴角微抽，“那是别人说。庄子也有几个。不过都没挂在我的名下。”
薛茗予忽然想起鱼酸菜和秦掌柜来，就理清了这些类似的情况，心想，难怪出手那么大方，不是十万两银票就是八千两的。
&bp;&bp;&bp;&bp;“你们那个聚会，你都最近没去？”覃纭修扬扬眉，对于这种不显山露水的露富，感觉不错。
“没啊。”薛茗予耸耸肩，“前几天不是刚好忙的嘛。”前几天靖江侯府送了帖子来，正巧她在和万管事掐得如火如荼，就推了。
“太夫人来了，少不得要宴请一下。”覃纭修提醒道。虽然太夫人没有品阶，好歹是他的岳母，总会有些有心人来拜会什么的。不如大大方方发个帖子请了一起来热闹一场，不然太夫人恐怕连着见客也吃不消。
“嗯。”薛茗予点点头，“不如在我们山庄办吧。禄米仓胡同那就不引人去了。”云雾山庄自打住进去就没请外人去过，禄米仓胡同这，她想给太夫人留个清静。
“行。”覃纭修点点头。“翠微山房放那么多绿萝？”昨天傍晚那些漆了白漆的架子都抬了进去，绿萝花盆也都摆上了。绿萝的叶片大，看着饱满。不过全是绿叶，他有点奇怪薛茗予怎么不爱花的。
“当然会有花了，尽请期待！”薛茗予调皮的做了个鬼脸。
那些所谓的架子，是薛茗予吩咐木工做的。分两层，第一层齐腰高，摆绿萝，那些藤蔓可以垂下，顺着白色栅栏，白与绿，特别的清新养眼。上面一层的架子齐胸，薛茗予等着放些小野花。这样看上去，上面一层流云般的小野花，下面是茂密的绿萝藤蔓，翠生生的绿和星星点点的花点缀着白色的栅栏，那场面想想就觉得特别温馨。
花的品种名不名贵在她看来并不重要，能营造自己喜欢的氛围，才是最重要的。
她好像一直处于这种奇怪的平衡感里面。
就像首饰，真正价值几何不重要，能满足别人的艳羡照顾自己的脖子最重要。
比如夫婿，功名利禄飞黄腾达不重要，自己问心无愧对她专一呵护最重要。
覃纭修毫不怀疑薛茗予这个鬼脸会给他真正带来多少惊喜。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子，若是哪一天，他回到家见到的听到的全都循规蹈矩，他才觉得那才是奇了怪了。
执剑不离覃纭修，挽弓去城外等消息。等挽弓打马从城门底下穿过往茶楼来时，目不转睛盯着下面动静的薛茗予就紧张得站了起来。
“别急，挽弓骑马快，马车在后面慢着呢。”覃纭修忙去扶了她，怕她冒冒失失的往楼下跑。
“我……”薛茗予眼眶有些红，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亲人见面，怎么心里就那么难以平静下来。
“没事没事。”覃纭修见不得薛茗予有一丁点委屈，他更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手足无措的哄人，“我们下楼等，不不，我们到城门外等。你别急，马上就来了。”
薛茗予这才破涕为笑。
太夫人从清漆平角马车上下来的时候，就看到了站在高高的城墙大门下，两个被簇拥在中间的身影。男子身材高大，有着芝兰玉树般的风姿，虽站立于高大宏伟的城门下，依然能让人感觉到那伟岸的身躯上傲气所在。
&bp;&bp;&bp;&bp;而那女子，陈氏打量了一眼，眼眶就忍不住红了。那是她膝下看着长大的小孙女。几年不见，身量拔高不少，那身段，已然是年华正好婀娜多姿。陈氏忍不住细细去探究她脸上的每一处变化，就怕看见一点点的憔悴和伤心。
“祖母，祖母。”薛茗予提起裙角快步小跑，站在清漆平角马车边上的满是风霜的老妪，让她控制不住的流泪，她激动得都没感觉到胳膊上小心翼翼扶着她的有力臂膀。
“祖母，祖母。”薛茗予扑到陈氏怀里呼喊。以前祖母坐着，她头一歪，要么趴在祖母怀里，要么靠在她的臂弯。她扶着祖母散步，都没觉得祖母个子矮小过。而如今跨过四年的光景，不知道是祖母被岁月压弯了腰，还是她在风雨中出苗般成长了。
“好孩子，好孩子不要哭。”陈氏轻轻拍着薛茗予的背。像是祖孙俩不曾分开过一样。
无忧等薛茗予的哭声稍微平息了一点，才递过帕子。
“看我，都高兴坏了。”努力调整的薛茗予不好意思的用帕子擦了脸上泪痕，在黄土地上就要跪下，“茗予给祖母请安。”
“女婿覃纭修给祖母请安。”覃纭修扶着薛茗予的胳膊，也跟着一起屈了膝。
“哎哟。我的还孩子。赶紧起来。”太夫人哪里舍得薛茗予跪下，忙一把拉住了，闯入眼帘的伟岸男子，也被身后蹿过来的薛柏青和薛茗矜两人扶住了。
“小婿见过太夫人，岳父，舅兄。”覃纭修见他们不敢受礼，随即抱拳鞠了躬。
太夫人祖孙三代赶紧侧了身子只受了半个礼。
“王爷切不可如此礼遇，要折煞老身了。”太夫人心里如惊涛骇浪，四王爷去西凉之时，她听闻孙女婿待孙女很好，可是没想到堂堂圣将军王在他们面前如此谦逊。怪不得，茗予脸上只有那如花苞绽放的美丽，不曾见半点风霜摧残的痕迹。
“草民皇甫新龠，见过九王爷九王妃。”薛茗矜身侧展出一个清隽的身影，温文有礼的拱手行礼。
“新龠，你也来了。”薛茗予柔柔一笑，坦然的看向覃纭修，“这是我娘家邻居，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相当于我半个哥哥了。”
覃纭修心底早就知道皇甫新龠这号人。不过再多的疑惑，都在薛茗予坦然的目光里消失不见。他礼貌客气的拱手回礼。“久仰大名，欢迎之至。”
“父亲，哥哥。”薛茗予冲太夫人身后的两道身影福了个礼。
“我们进城再叙吧。”覃纭修不动声色的拍拍薛茗予的背，提议道。大家一时激动，却不好在这停留太久，马车，随从，都太引人注目了。
“好，好。”太夫人连连点头。这巍峨厚重的城门，就跟越城大不一样，站在这，她心里倍感不安。
“我陪太夫人坐马车。”薛茗予偏头对覃纭修说道。她看到人堆里一个熟悉的人影，梳着不熟悉的妇人髻。不过心里怪怪的，终是只淡淡扫一眼，没有打招呼。
“行，别让太夫人累着了。”覃纭修叮嘱道，“我骑马开道。”
&bp;&bp;&bp;&bp;无忧无暇忙扶了太夫人和薛茗予先后上了马车，无琴则在请赶车的马夫挪了半边马櫈给她。薛柏青和薛茗矜看着翻身上马伴随在马车队伍旁边的俊朗身影，父子俩对视一眼，什么都不方便说，但是一路上心里的不安和担心已经去了大半。
皇甫新龠落寞的随着薛茗矜一道又坐会马车里。那个女子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对着他温柔亲切的笑。不，不一样了。她的五官有一种含苞待放的惊人美丽，她在众人簇拥中亭亭玉立仪容大方，她那么坦然的跟夫婿说他就像她半个哥哥。
皇甫新龠摇摇头。脸上始终挂着好似千年不变的淡淡的微笑。变还是没变有什么关系。那个如花绽放的女子，从开始，到现在，到未来，从来都不是属于他的。他陪她开心过，伤心过，若是可以，他愿意她以后都是开心，无论她的开心里，有他没他，那又有什么关系。
先前簇拥在薛茗予和覃纭修身边的丫鬟侍从，不用命令就各自化整为零跟上薛家的马车队伍，还隐隐有两翼护卫的意思，令旅途劳顿的薛家仆从心生好感。
“他待你好不好？”马车里，陈氏轻轻抚摸着怀里乌黑的青丝。
“好。”薛茗予重重点头。
“你们……圆房了？”陈氏心怀忐忑，这丫头在膝下时，就没受过什么委屈，若是在艳京过的不好，应当不会掩饰的这么好。那就是真的待她好了。
“嗯。”薛茗予脸上一红，“您别担心，茗予及笄的时候，王爷还在西祁打仗，他回来后，才……才……”
陈氏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就怕你年纪轻轻的伤了身子。”
薛茗予眼眶湿润，“您放心，有安嬷嬷在呢。我现在喝避子汤药，过几年再说。”
陈氏手一僵，“那王爷可曾知道你在喝那药？那药本身伤不伤身子？”
“王爷知道的。他也是打算让我等几年再生养。药是安嬷嬷亲自配的，后来王爷将方子拿给相熟的太医看过了，改了两位药，说是喝一个月停五天，没什么问题。”
“唉。你这丫头，也算是大难而有后福的了。”太夫人感慨道。
“那都是托您老人家的福。”薛茗予乖巧的说，好似又回到了西凉薛府一样。
“哥哥他有什么打算？”薛茗予问道，先前见面，薛茗矜不复以前的清朗，也算不上阴郁，不过整个人，跟落了层灰似的。
大概薛茗矜的事情已经过了初时让人震惊的阶段，陈氏并没有太过伤心的流露。“华氏也是个可怜人，好好的女儿家嫁来的，对锦来也是一片真心，对你父亲母亲，对我，也都没半点错处的。怪只怪，女人的命苦，他们两个没缘分。”
陈氏在这件事上明显是很失落的，薛茗予抱抱她的胳膊，“祖母别担心，哥哥一表人才，总会找到心仪的女子的，到时候生他十个八个孙子肯定没问题。”
&bp;&bp;&bp;&bp;“呵呵。”陈氏被逗笑了，“说的跟下崽子一样。我看你等过了十六，那药就不要喝了。孩子这事儿，不是说来就来的，过了十六就顺其自然吧。”
“嗯，茗予都听您的。”薛茗予甜甜一笑。陈氏又怕她过早生育伤身，说到兄嫂和离又想让她早点断了避子汤药。那种又怕伤了自己，又怕自己没孩子在艳京站不稳脚的矛盾感，格外让人心酸。
到了禄米仓胡同，安嬷嬷和陆伯家的站在垂花门外迎着，一见面就给太夫人磕头。
“奴婢当家的还没回来，奴婢代当家的给太夫人磕头。”陆伯家的语带哽咽。无忧也跟着她娘跪下磕头。
“都起来都起来。”太夫人两眼一红，“有你们照顾着王妃，老身还得谢谢你们啊。”随行的沈妈妈亲自去拉扯一番，才劝解起来。
“翠楼，”太夫人轻唤一声，还作姑娘打扮的翠楼就递上了几个封红。又是一番推辞不说。
“茗予，你服侍太夫人歇息一下，我带岳父舅兄和皇甫兄弟去喝杯茶。”覃纭修见人都在垂花门这挤得走不动，怕太夫人年纪大了吃不消。
“好。”薛茗予感激的看了覃纭修一眼，和翠楼一左一右扶了太夫人就往里走去。
“太夫人，这宅子都是姑爷给置办的。”翠亭扶了沈妈妈，大着胆子说道。
“沈荣家的，你是说……这……”太夫人惊讶的和沈妈妈对望一眼，打量了一下四周。
“一点小心意，当我们孝敬您的。”薛茗予笑呵呵的。她之前还习惯使然的叫着翠亭，现在得随着改过来了。
“你这孩子，要不是沈荣家的说，我还不知道，都没跟王爷道声谢。”太夫人脸一板，就要折回身子。
“哎！不用不用！”薛茗予慌忙拉住陈氏，“还不是想让您住的舒坦点嘛。再说可是王爷说让我陪您去歇息的，您再累着，您就不怕您孙女我被王爷训啊。”
陈氏这才有了笑意，“你这皮猴儿一张嘴，比谁都会说道。听你们的听你们的。”
“嘿嘿。”薛茗予傻傻一笑，“不痴不聋，不做阿翁。太夫人这样怕我们吃亏什么时候才能做好你的阿翁啊？”
“说你是皮猴儿吧，还来排暄我了！”太夫人瞪眼佯怒。沈妈妈和沈荣家的俱是抿了嘴笑。
薛茗予亲自服侍了太夫人换衣净面，脸去净房都小心陪着，给太夫人讲这净房改造过的优点。
恭桶在最里边窗户下，窗台上摆了几盆茉莉，平时不用就能开窗通风。恭桶旁边立着薛茗予专门让木匠打的置物架，草纸，软帕，都放的整整齐齐，旁边放了个洗手的台盆，挂着干净柔软的布巾。有扇不怕水雾潮气的琉璃四扇小屏立在恭桶前跟外间隔开。
外间的大浴桶里，薛茗予让人特意做了个嵌在桶壁的跟椅子一样的木墩，打磨得溜圆光滑，坐着泡澡腿不会屈得难受，进出浴桶也有个踏脚的。桶底还有个活塞，洗完澡抽调活塞就能放水。桶的外侧还有个木质托盘和挂钩，放着香夷子，挂着棉帕。
&bp;&bp;&bp;&bp;净房跟太夫人的卧室相连，但是也另外开了小门，小门外不远就是专门烧热水的小灶间，这样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拎热水刷洗浴桶什么的，都不用从太夫人的卧房里穿过了。
太夫人看着不离左右叽叽喳喳的小麻雀，“还是你这丫头贴我的心。”
薛茗予骄傲的昂起小下巴，“那当然了，我不贴您的心我贴谁去。”那大言不惭不知羞的模样，太夫人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温暖。
沈荣家的身影从前面晃了一下，薛茗予心想可能是中饭的事。就整理了下衣裙去了门口。
果然，沈荣家的见薛茗予出来，“王妃，席面送来了。您看……”
“那就摆在长厅吧。”估计大家也都饿了。
沈荣家的福了个身就下去了，薛茗予心想今儿人初来乍到的，上上下下的都要安顿休整，又要整理行礼，她就让鱼酸菜送了三桌席面来。
薛茗予扶着太夫人到了长厅时，长厅已经用鸡翅木八扇山水屏隔开，薛茗予陪着太夫人坐一桌，几个爷们儿在外面坐的一桌。
女桌这边服侍的是无暇无琴，男主那边服侍的是锦年锦华和锦瑟，无忧在屋外指挥别院里带过来的丫鬟婆子们上菜端茶上菜。沈妈妈等薛家带来的，也都赏了席面在倒座里，沈荣家的和陆伯家的在丫鬟婆子那边陪着，陈大总管在侍卫仆从那边相陪，无忧则在倒座那边协调指挥。
“您尝尝，这是酸菜鱼片，有点辣，不过很开胃。”薛茗予替太夫人介绍着新的风味，她特意叫了鱼酸菜，除了说是自己人办事牢靠，也想着太夫人有了春秋，路上劳累，怕她没有胃口。
无暇忙给太夫人夹了快雪白嫩滑的鱼片，太夫人依言尝试，鱼片在嘴里滑过，味道辣中带着一点酸，舌尖上打个滚，鱼肉细腻，酸辣爽口，陈氏不禁食指大动，“果然不错。这倒是西凉没有的味道。”她原先还怕自己提不起来食欲，却了孙女和孙女婿的美意。
“好吃吧！这菜很下饭呢。”薛茗予挑挑眉，放下心来。“这道是水绿双丝，您别看是土豆丝和黄瓜丝做的，味道很清新。”
“好好，茗予说好吃那肯定好吃。”无暇刚把水绿双丝夹到太夫人的碟子里，陈氏就从善如流。
……
外间和岳父刚举杯抿酒的覃纭修耳朵里不时飘入屏风里祖孙俩人絮絮叨叨的话语。他讶异的挑了下眉，今天席面上几个茗予教给黄大厨的，怎么太夫人好像也是第一次吃一样。
吃过午饭，薛茗予陪了太夫人去午休，歇在太夫人卧房外间的罗汉床上。
大老爷们儿的精神头都很好，中午喝了点小酒，那点生疏就淡了，话匣子就打开了。酒桌上下来，覃纭修陪着兴致勃勃的薛柏青下棋，薛茗矜和皇甫新龠就在一旁喝茶看着陪说话。倒也其乐融融的。
老年人觉少，太夫人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不过才两柱香功夫就醒了。翠楼要扶了太夫人起来批了衣裳去净房，太夫人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小声点，别吵着王妃喽。”
&bp;&bp;&bp;&bp;翠楼笑着点头，太夫人的眼睛里多久没有这样如孩子般生动了。
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薛茗予忙起了身整理好衣裳。午觉比较有弹性，有空的时候多睡睡，没空了少眯一会儿人也能清醒多了，真没空那就不午睡了也就那么回事。她整理好了，走到里间，正好太夫人从净房里出来。
“您醒了？睡着没？”薛茗予亲热的结果沈荣家的手里温水泡过的棉帕，伺候太夫人净手净面。
“睡着了，睡着了。”陈氏连连点头。“还别说，别看我一把老骨头，还挺经得起折腾的。这床跟我们老宅子里的床一样，也是榉木的，还宽敞多了，闭着眼闻着味儿，我还以为是在西凉老宅里呢。”
“可不是。”沈荣家的接了话，沈妈妈毕竟年纪也不小了，太夫人让她下午休息不用过来当差，沈荣家的就替了过来，“布置这院子的时候，王妃就说了，得按着太夫人您的习惯来。王爷更是爽快，出手就是八千两银票，还剩下一千多两在薛管事那管着呢。”
薛茗予翻个白眼，她都听出来了，后面那句说覃纭修的是临时加的，好像怕没说到王爷沈荣家的就多愧疚一样。
“哟！这么贵！”太夫人吓一跳，薛柏青给了薛管事一千两银票打头阵，没想到孙女婿掏钱置办的，得花那么多钱。“那可不行！”
薛茗予责怪的瞪了沈荣家的一眼，转过来拉着陈氏袖子上的澜边，“您别听沈荣家的瞎说，等她以后有了孙子孝敬她的时候，你看她嫌不嫌多！”
沈荣家的满脸通红，咬着嘴唇没话说了。她成亲了肚子还没动静呢，更别提孙子了。
太夫人呵呵大笑，“小丫头片子嘴这么厉害！”
薛茗予甜甜一笑，“怕什么，我都嫁出去了还怕人家嫌吗？”
陈氏无奈的摇摇头，“你这还好是没公公婆婆……”
“哎，您别说，您这话还真说对了。”薛茗予倒是认真起来，“不用早起，没人盯着我立规矩，大事小事全是我说了算，妯娌也不在一个屋檐下，太夫人您看茗予这日子过得，啧啧，西凉的公主郡主们知道了不得气得吐血啊。”
当初出嫁的时候，那是没得别的活路可选，薛府上下没有一点能跟西凉皇室理论的资本。父亲母亲哥哥都觉得委屈了她，特别是太夫人，这几年肯定没少为她操心担忧的。薛茗予这样说，三分是骄傲，七分是想让陈氏安心。
陈氏哪里不晓得孙女的贴心心意，一转眼都从个孩子气的女娃娃，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管教起丫鬟婆子来头头是道，当起家来条理分明的，陈氏心里看着特别欣慰。
至于孙女婿，也对，在这些方面，茗予嫁的也不亏，少了多少公婆和妯娌间的磋磨。接触不多，但看着圣将军王，肯在他们一家老小身边前前后后的张罗，陈氏就宽心不少。若是心里对孙女不上心，自己这外家又一点不上台面，圣将军王怎么可能在这宅子里转悠呢。
&bp;&bp;&bp;&bp;陈氏微微的笑，“所以说啊，王爷好，你得记在心里。好好服侍。女人一生的日子，哪一步都不能错。”
“明白。”薛茗予调皮的立了个军令状。
歇了一觉，陈氏精神头足多了，就到了外间炕几上，和薛茗予说话。
“都说北方人冬天烧火炕，还真是真的。”陈氏第一回坐炕上，见面前红木矮几方正精致，感觉很新奇。
薛茗予笑呵呵，她倒没什么奇怪的。“一般人家炕几都是在窗户下，小户人家，就在炕几上就着吃饭。咱们在炕几边对着坐着喝茶说话吃零嘴儿就行。”
陈氏煞有其事的点点头，“嗯，我看用来下棋倒不错。”
薛茗予嘿嘿一笑，对着送果脯瓜子茶水的无暇无琴道，“去拿个大迎枕给太夫人靠着。”又转向太夫人，“坐炕上腿没处放，怕您屈腿难受，靠着舒服点。”
“好好，听你的。”陈氏打量着无暇和无琴，嘴上没说，以她的眼光，很满意薛茗予用的这几个丫头的气度。就是比之一般的富户家的小姐来，也不遑多让的。
无暇体贴的帮陈氏垫了一大一小两个枕头在后腰上，“您试试软和不，不行奴婢再拿一个。”
“挺好，挺好。”陈氏满意的点点头，在袖笼里掏了两个真紫缎面荷包赏了无暇无琴，“不能白干活儿哦。”
两人推辞一番不肯要，薛茗予笑嘻嘻说道，“太夫人赏的可不是银子，那是福气。快接了，攒了做嫁妆去。”
无暇无琴这才接了，又给太夫人磕了头才碎步出去。一推门，正巧无忧端着托盘进来，“王爷让万总管去咱们田庄拉了车香瓜来，说孝敬太夫人的，吃点新鲜的去去乏。”
太夫人点点头，一样也赏了个真紫缎面荷包，无忧倒是没有推辞，笑眯眯磕头接了，“奴婢早就等着拿太夫人的赏呢，太夫人您住下就别走了，也好让奴婢多拿几回。”
太夫人哈哈大笑，薛茗予恶狠狠的瞪她，“你这丫头片子可别把太夫人吓坏了，人家攒嫁妆呢你也急着攒不成？”
无忧脸一阵红一阵白，“不急不急，太夫人您看，王妃偏心不偏心。”
“嘿，还说我偏心了。”薛茗予见太夫人高兴，也起了性子跟无忧打趣几句，“那好吧，那我让陈大总管和刘妈妈再看看还有没有好人选了……”
无忧脸一白，小脸一跨，“王妃您可不能说话不算话，说了留着奴婢的，太夫人您可得给奴婢做主。奴婢这就去看看万管事还从山庄带什么好的来，让厨房晚上做给您尝尝。”
陈氏直说好，还像安抚要糖的小孩一样，“放心，我这就让王妃好好留着你，快去看看有没有好吃的，好好儿的留在王妃身边，少不了你的好处。”
无忧这才高兴了，偷偷瞄一眼薛茗予，“还是太夫人在的好！奴婢这就盯着厨房去。”说完福了个礼，一扭腰就带上门出去了。
“你给丫头们许了人了？”门关上，陈氏倒严肃起来。丫鬟们跟茗予处的好，该懂规矩的时候懂规矩，该有说有笑的时候也活泼，培养出来都不容易。
&bp;&bp;&bp;&bp;“嗯，”薛茗予不在意的点点头，“也都到年纪了，耽误了我也不忍心。”
“那……接手的可都看好了？”陈氏眼神关切。
“看好了。”薛茗予两眼弯弯，“都是小丫头升上来的，在身边也都看了几年挑出来的。”
“那就好那就好，小丫头升上来，知根知底，旁的人看着也有个奔头。”陈氏不住的点头。颇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自豪感。
“还不都是您教的好。”薛茗予适时的拍拍马屁，“嫁出去两个，说不定也能留着做管事娘子的。”
“那无忧呢？她年纪也不小了吧？”刚刚无忧可是说到给她看人就摆手的。
“嗯，无忧先留着。”薛茗予不以为意。
陈氏眯了眯眼，“留着也好。你这圆房了，也有身子不爽利的时候，无忧看着活泼知趣，跟你也亲近，她老子娘都拿捏在你手里，谅她也不敢兴风作浪。”
薛茗予红着脸张大嘴巴，她这才发现陈氏会错了意。“我没想留她，是想等陆伯回来，让她老子娘自己选选人的。”
“你不是要留她做通房丫头？”陈氏这才明白过来。
“不是。”薛茗予红着脸。“我没打算留通房丫头。”
“那怎么好？王爷身边没服侍的人不行，若是另外找那不知底细不好拿捏的，还不如提拔身边的呢。”陈氏不太理解。她不许儿子生庶子，但是在通房姨娘方面却没有干涉过半句的。
薛茗予扭扭捏捏的不知道怎么说好，叫一个封建老太太把她裹小脚的裹脚布扔了，那不是对牛弹琴么。“他也没说要通房丫头，唉，到时候再说吧。”
陈氏决定这个话题就不讨论了，儿子儿媳她都不过多干涉，更别提孙女孙女婿了。到了哪一步说哪一步的话，儿孙自有儿孙福。她不知道覃纭修就没有纳通房抬姨娘的心思，还当是小夫妻刚圆房正火热呢。身边的人做通房也有弊病，容易引得那些心志不纯的丫头们有样学样，搞不好内院风气就乱了。
“老陆什么时候回来？那你跟无忧通气了没有？她知不知道你的意思？可别让小丫头会错了意，到时候你一番心意人家不领情。”陈氏若有所思。
“不会吧！”薛茗予翻了个白眼，她怕陈氏在通房的问题上紧追不放，“陆伯说是快回来了。无忧心思单纯，还没怎么开窍呢。等她老子回来了她不就知道了。来，您尝个香瓜，我庄子上暖棚里养的。”
陈氏接过薛茗予递过来的小竹签，香瓜切成淡黄的小丁，闻着味道很清新，“嗯，不错，挺甜的，也爽口。”陈氏不住的点头，“田庄？暖棚？你庄子上的？”
薛茗予又给陈氏递了几个小竹签，自己也吃起来，“您给的陪嫁么，那时候先去开了几个铺子，陆伯帮忙打理的，生意不错，就置了个庄子，比较偏，在城外大沥地界。后来找人请教的暖棚，就在庄子上试着也种上了，好几年了，收成都不错的。”
&bp;&bp;&bp;&bp;薛茗予说的谦虚，功劳由头也都归了别人，不然太夫人要是知道她一门心思跑前跑后，又要心疼她了。
陈氏果然没有多想。她也是压根儿不会想到这些事都是孙女一手促成的，“不错不错。男人有他的权，利，仕途，女人就一个后院。手里多些产业，好好打理，自己不受没钱使的憋屈，日后也能传了儿女。”
“太夫人，王妃，大爷过来给太夫人问安了。”门外无暇朗声禀报。
“哟，快请进来。”薛茗予忙穿了自己的绣鞋，过来帮太夫人也穿戴好。
薛茗矜在前院，见父亲和妹夫相处的很融洽，下棋也乐在其中，这才放心了，加上皇甫新龠年轻性子活泼凑趣。听说太夫人午睡起了，就想过来看看太夫人，老年人赶路身子骨吃不消，艳京这宅子头一天住，怕她老人家吃不下睡不着的。
薛茗矜细细的问陈氏吃的可合口味，有没有想吃的菜，住得习惯不，睡的可香，陈氏都笑眯眯的答了。
薛茗予在一旁心里稍安，她都没空单独和哥哥说话，就怕哥哥受了和离的影响性子就阴郁了，还知道关心长辈，那就还好。再看太夫人，面对孙子也没有什么责怪的情绪。她就放了心。
“我想请妹妹去看看我书房里的书架，薛管事说妹妹让木工新做了书架还没送来，不知道什么款式，书房里可放得下。”薛茗矜和陈氏说了一炷香，又喝了盅茶，才看向一旁静静的薛茗予。
“好好，让茗予帮你看看去。这丫头现在当家当的可好了。我也累了，正巧到后罩房沈妈妈那坐会儿去，不知道她可还习惯。”陈氏心里跟明镜似的。孙子和离是大事，但又不是好事。她心里怎么不介怀，但是长辈过问多了，小辈就有压力。茗予向来贴心懂事，还不如让他们兄妹俩说说话开解开解去。
薛茗予微微笑扶了陈氏起身，又帮她抚平衣裙上的褶皱。哥哥好不容易找个理由吧，打书架当然是木工先量尺寸再做活了。不过她也想找个机会和哥哥说说话。也就顺势送了陈氏到后罩房去，又和沈妈妈说了几句话，这才回来。
既然是看书架，那就得去书房了。兄妹俩到了书房，薛茗予指了指空着的一角，“书架就放在这，其实款式改动的不多，就是让木工在外面做一层琉璃橱窗，能看得清楚名目，也能挡挡灰尘。”
“多谢妹妹细心了。”薛茗矜听了点点头。
“哥哥不必客气。图个方便趁手罢了。”薛茗予浅浅一笑。
锦年过来送了茶水，就掩了门出去。
“王爷待你挺好的吧？”到底是年轻人，薛茗矜依着心里的感觉问道。
“嗯，挺好的。”薛茗予心里一暖。果真是亲人，见她衣饰华贵仆从簇拥的，还关心她好不好。
“那就好。”薛茗矜脸上也笑了，不过笑容清淡，更显儒雅风度。
“哥哥和嫂嫂究竟是怎么回事？祖母提了一点，不过怕老人家伤心，茗予也没多问。”
薛茗矜脸上黯淡了下去。“终究是没有缘分。”
&bp;&bp;&bp;&bp;“也怪我。早年你嫂嫂执意嫁我，华家本是不愿意的。嫁过来，她处处温柔体贴，为我着想张罗，我只觉得妻子对丈夫理所应当如此，没有好好珍惜。也没有想过她想要什么，需要什么。”
薛茗予听着心里难过极了。嫂嫂确实是那样，一切以哥哥的喜好为方向。谁能料到最后提出和离的是一惯顺从温柔的华氏呢。
“她总以为我才高八斗，能下场的时候我没心思去考，后来西凉失了半壁江山，一应科考都停了。读书人都不知道前路在何处。加上我们成婚多年来无子。其实我并不是很着急，我只是不知道华氏她……对于孩子那么执着，执着得跟有了心魔一样。她说她受不了了，一直默默的承受她累了，她不想再在薛家卑微的待下去了……”
哥哥语无伦次，薛茗予却听的认真。她相信华氏的痛苦，但是并不觉得是薛家对她过于苛刻的缘由。最早那几年，她也是在家的。华氏说的卑微，如果她觉得一切都是累，都是压力，那就是真的卑微了。这种自惭形秽的感觉，往往来自于自己脆弱的内心，而不是周边的环境。
“华氏执意要和离，她带着东西回了娘家就不回来，请娘家的舅兄送的和离书，说是等过了官文，就给华氏另嫁。”薛茗矜回忆起来，仿佛那一幕幕难堪的场面又重现了。
“另嫁？”薛茗予看着哥哥眼里的泪水不相信的惊呼？华氏那般在意哥哥会另嫁？
薛茗矜苦笑着点头。“我们出发来艳京之前，她已经嫁了。男的有个两岁的闺女，年岁倒是不大，原配一年前病逝的。她嫁人之前，我偷偷去求她，她觉得我不好我可以改，只要她愿意回薛家。她……”
薛茗予倒吸一口凉气。华氏对自己的心可真狠。说和离就和离，说改嫁就改嫁。哪怕是婚姻自由的年代，这样的女人一样要受别人的眼光和闲话，更别提这个重视女子贞节的古代了。
难怪哥哥说华氏跟有了心魔一样。要么是她对哥哥真的感情用尽了，只剩怨恨。要么就是她对后半生无所谓了，嫁谁，什么时候嫁，都一样。
“采薇她……哥哥你……”薛茗予不知道怎么问才好。无忧总是像个小母鸡一样虎视眈眈的瞄着她身边的各种危险来源，而采薇，更像是个姐姐般。在她还不懂这个时代女子正确的位置时，是采薇一点点让她做到怎么才像个合格的不出挑的闺中女子。
而哥哥，明显对华氏是有心结的。华氏对他好的时候，他没有好好珍惜，由着性子荒废年华。华氏决绝的离开，哥哥才那么痛彻的领悟到自己错失了什么。想到采薇心细体贴的服侍着满心伤痕的薛茗矜，她心里就别扭的厉害。
薛茗矜低头一笑。“采薇是个好女子。我明白你的意思。华氏……过去了就过去了，虽然最终没有转回的余地，可是我求过她，最终是什么结果，我都死心了。采薇的名分，只能是姨娘，不过，我会好好待她的。她本来想来给你磕头的，怕你不见她就没来。”
&bp;&bp;&bp;&bp;薛茗予释然。只有哥哥心里清明，不要再出现第二个华氏就行。采薇终究只是个婢女出身，她也没想过要惊世骇俗的给采薇争什么名分，薛茗矜有这份心，就行了。
“哥哥今后有什么打算？”薛茗予叹口气。华氏的事情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哥哥纵然早年间对嫂嫂不够体贴，可是他该做的，能做的，都已经没有必要再去做了。或许他脸上的沉稳和内敛，也是因此而来。薛茗予向来认为，磨难只是一时的，过去了，人就成长了。
“若是要科举，也有办法的。你们在这落户就行，九爷这点能办到的。”薛茗予若有所思，读书人的出路就在科举一条路上了，哥哥确实是胸有才华，不过是蹉跎了几年岁月而已，经了和离一事，应当定性多了。
薛茗矜却是摇摇头，“落户还是看太夫人的意思吧。若是太夫人住的惯，跟着你长住也行。父亲恐怕还要回西凉的。艳京的科举我就不参加了。”
薛茗予没想到会被拒绝，她瞪大眼睛，“你计较这些做什么？这点小事情九爷打声招呼就行了，你有真才实学，日后……”
薛茗矜连忙打断，“不是这样。你听我说。”
薛茗予心里有气。读书人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薛家在艳京没有一点根基，日后哥哥若是金榜题名，出仕做官，有人说他的裙带关系厉害那是必然的，但是他的真才实学在那里，难道就那么怕别人的闲话。
薛茗矜见妹妹脸上不悦，心里窝得更难受了。妹妹出嫁，太夫人就没真正高兴过，别提自己的糟心事有多伤长辈的心了。妹妹没得娘家一点恩惠，却处处想着为娘家奔走，他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若是出仕为官是条康庄大道，他并不介意别人诟病他的裙带关系，只要日后能给妹妹多一点的娘家的底气他也是愿意的。
舒了一口气，薛茗矜慢慢讲出自己心中的思量来，“西凉亡国了，就算臣属于梧州，你觉得，梧州对西凉，是安抚民心防范造反为主？还是提拔学子一视同仁为主？”
不得不说，薛茗矜犀利的问题，让薛茗予冷静了下来。也对，西凉好歹也是个国家。又不是两个小孩子吵架，好了就好了。亡国书生多意气，梧州就算为了安抚民心在西凉学子里提拔出一两个来，让千万百姓看看，咱们梧州多么宽容多么有风度，那也只是为了安抚民心，实际上防范造反的警惕性绝对不会有一点松散。
而这几个梧州为了彰显胸怀提拔的学子，那必定是要普通的西凉学子，若是有了裙带关系，那梧州就白费心思了。
“这么说来……”薛茗予看着哥哥的眼睛，彼此眼里都意会到了那不能明说的意思。
薛茗矜笃定点点头，“依我看，起码五十年之后，西凉学子才有真正出仕的机会。”
五十年，那是下下一代学子的舞台了。那时候梧州的强大和繁荣已经深入人心，谁还去在意五十年前苟延残喘的一个小国叫西凉呢。
&bp;&bp;&bp;&bp;“我想去书院。”薛茗矜缓缓抛出自己的想法。
“书院？”薛茗予一听莞尔，对啊，书院也是个读书人的好去处，哥哥这样胸有才情的，书院的确是个好去处。她怎么没想到呢。教书育人，桃李天下。
“你出嫁那年，我出门游历了半年，一处山中认识了结庐而居的一个朋友，在他那盘旋了一个多月，甚是谈得来。当时说好了，若是日后有机会，就去北麓找他，他说有间书院。”
“北麓？麓北郡吗？”薛茗予记得在一本地志里看到过这个名字。麓北郡就在北麓平原，才得名麓北郡，地势平坦水土肥沃，在艳京以南，是梧州最富饶的郡县之一了。
“嗯。麓北书院。”薛茗矜点点头。
“麓北书院？”薛茗予对这个有点印象。好像哪次在四王府听覃玉立说起过麓北书院的，应当是梧州不错的书院之一了。对了，说着怎么有印象呢，唐三小姐唐书香，不就是要嫁到麓北郡的么。她前不久才去给唐书香添的妆。
“我打算过几天启程。”薛茗矜此时已经神清气爽，道出了心里的纠结，妹妹在艳京过的也不错，他肩膀上好似卸下了被雨淋湿的厚蓑衣似的。
“这么快？”薛茗予怔怔然。
“光阴似箭，时不待我。”薛茗矜笑着低头，好似想到了少年时自己蹉跎时光的日子。“纵然不能青史留名，也不想再蹉跎岁月了。祖母那，我走了，妹妹多来看看。祖母这几年，先生挂怀于你，后又伤及我，难得出来散散心。”
“你放心。我会经常来看她老人家的。”难得看到哥哥露出意气风发的样子，薛茗予心里酸的很。“对了，不知麓北书院那位先生名讳？若是祖母想念你，也可寄信过去。”
薛茗矜笑了，“名讳不知，只道他号清涛。”
“清涛？”薛茗予若有所思，好像入过耳，又不记得什么时候听到过的。薛茗矜已经往门外走去，她急急道，“让采薇来见见我吧。”
薛茗矜点头。
采薇给薛茗予磕头的时候，薛茗予看着她梳着妇人髻，感觉怎么看都不自在。心里想，不知道别人看自己，是不是也这样处处别扭着。
多话也不用说，薛茗予见采薇站直了身子，就从手上褪下一个羊脂玉镯来，“这个当我给你的见面礼。”
“大小姐……哦不，请王妃恕罪……奴婢不能要，王妃能见奴婢一面，奴婢就心满意足了。”采薇惶恐的又跪了下去。
薛茗予哀哀叹口气，望着手上光泽莹润的镯子。“采薇……我是没想到，你会给哥哥做了姨娘。不过，我谢谢你。谢谢你在哥哥心灰意冷时留在他身边。谢谢你在哥哥和华氏和离之前，没有逾越。”
采薇脸颊微红。若是她在大爷没有和离前就动了歪心思，恐怕现在就能羞愤撞死。
“你没什么错。我也不怪你。真的。接着吧，当时我走时，给你们都留了点银子做嫁妆，那时候银子少，也是我的一份心意。听说木芙嫁了七天，有了身孕，我会托人给她未出世的孩子也送点小衣裳小金锁。现在这镯子，是我送给哥哥的姨娘的见面礼，你也得收着。以后，好好照顾大爷。既然曾经服侍过我，就不要丢了我的脸。”
&bp;&bp;&bp;&bp;采薇已经哽咽得无法言语，重重磕了两个头，才接了玉镯子下去了。
晚上吃过晚饭，薛茗予才和覃纭修相携离去。覃纭修熟门熟路的扶了薛茗予上了马车，自己也撩了帘子坐进去。执剑挑挑眉，骑着马跟在马车边。
“北麓书院你知道吗？”薛茗予好不容易抓到覃纭修的人，叽叽喳喳问道。“听说在麓北郡？”
“知道啊。”覃纭修点点头，“北麓书院大概七八年前，名声鹊起。声誉极佳，之前听四哥说，立哥儿还吵着要去北麓书院呢。”不过最后覃纭伽没同意，立哥儿是四王爷世子，以后即便覃纭伽不去争那宝座，也是要世袭爵位的。跟科举不是一条路。
“那就是了。”薛茗予点点头。“哥哥说他要去北麓书院会友，大概以后就落脚在那了。”
“会友？那看他会的谁了。北麓书院的先生都是有来头的，不过若是舅兄想去，我也能帮他使使力。”覃纭修觉得舅兄谦逊沉稳，没想到想去坐馆。
“他说还不知道那人名讳，只知道号清涛，几年前哥哥出门游历结实的。”薛茗予苦着脸，北麓书院门槛还不低啊。
“清涛？”覃纭修低沉的声线里透出惊讶，“你确定舅兄说号清涛？”
“是啊。”薛茗予不明所以，“有上不对吗？不会是骗子吧？”
覃纭修伸出食指弹了一下薛茗予脑门儿，“敢说清涛先生是骗子也就你了。只要舅兄说的真是清涛先生，那他去麓北书院就不用担心了。”
“真的？”薛茗予大眼睛亮闪闪的，“这清涛先生什么来头的？”
覃纭修起先还怕她一天下来累得吃不消，这样看来精神奕奕的，“若不是舅兄这消息，我们原还不知道清涛先生在麓北书院呢。”他想了想，更加笃定，“嗯，可能清涛并不常在麓北书院授课，不然舅兄游历怎会遇见他。”
薛茗予的好奇心越发被勾起了。
“清涛先生早年间是两榜进士出身，二十七岁的进士，实属奇才。奈何伯父涉及一桩大案，被牵连了，虽然没有牢狱之灾，但是进士就是白考了。清涛先生无缘仕途，出了艳京头几年，屡屡有清涛先生在各个郡县坐馆的消息传来，颇有美名，后来听闻羽衣仙子与清涛先生喜结良缘，从此就没什么音讯了。”
“啊？羽衣仙子？”薛茗予脑海里一阵鼓胀，“是了，我记起来了。我及笄时，汤七姐姐送了我三匹稀罕的料子，当时卢二奶奶说，其中一匹叫金丝羽锻，华美瑰丽，就是羽衣仙子之作。是了是了，就是那时候我好像听得她提起过清涛先生提起过的。”
覃纭修压抑挑眉，没想到小丫头人缘这样好，若是一般人得了金丝羽锻，那还不得留着做传家嫁女的压箱宝贝。“羽衣仙子得此雅号，就因为她出身织布世家。”
薛茗予眼睛晶晶亮，这算是这个时代的童话故事了吧。不过瞬间又皱了眉，“也不知道哥哥去能不能找到清涛先生的，若是又神仙眷侣游山玩水去了，哥哥岂不是要白跑一趟。”
&bp;&bp;&bp;&bp;覃纭修眼角微抽，小丫头也有犯傻的时候啊。“傻瓜，清涛先生既然跟舅兄有约，定会留下名帖的。舅兄拿着名帖去，就算清涛先生不在，也能得了礼遇。和清涛先生结缘，也算是一桩佳话了。”
“嗯。”薛茗予连忙点头。恐怕哥哥还不知道清涛先生如此有名呢。可能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才能没有那些外在的光环，清涛先生才对哥哥另眼相看吧。
“太夫人知道吗？才刚到，舅兄就要去北麓书院，太夫人会不会不舍得？”覃纭修问道。
“晚上我跟太夫人提了。”薛茗予想着心里就难受。
她跟陈氏小心翼翼的提了哥哥要去书院的事情，陈氏却只是微微的笑。“鸟儿大了，总要去飞的。我这做祖母的，给他操一回心就够了。日后他要过什么样的日子他自己说了算就行。”
覃纭修不忍见她神色落寞，就揽过来抱在怀里，“没事，要不以后我上衙，你就去禄米仓胡同。下了衙我接你回来。这样你也不那么担心她老人家，也有人说话。”
薛茗予轻轻摇头，“时时来看看就行了，天天来，到时候祖母还以为我在婆家过不下去了呢。”说完自己就笑了，说不得到时候太夫人又要给她上政治课了。
第二天薛茗予没有早早就去禄米仓胡同。昨儿陪了一天，但是她在那里，太夫人总是不能真正的放松下来。太夫人倒不至于睡到日上三竿，但是老人家到一个新地方，肯定也有自己适应的方式。她不若迟点过去陪陪老人家就行。
薛茗予在翠微山房走了一圈。这段时间忙，她都没好好的在自己住的院落里走走看看。
顺着抄手游廊的扶手边，架好了木工做好的白色栅栏，栅栏上洒落着绿萝碧绿的叶片，上面一层不知名的小花，远看跟一层花雾似的。
薛茗予笑吟吟的倚在抄手游廊边，恐怕艳京没有人家里这样把枝枝蔓蔓摆成一片吧。人家养花草都将就名贵的品种，装在矜贵的瓷盆里，摆着观赏。
她不喜欢。再好的花，在盆里，只有想看的时候才去看一眼，没想起来的时候也不过是角落里被遗忘的盆栽罢了。还是这样，顺着抄手游廊，路过就是入眼的风景。即使是当差的丫鬟上衙的覃纭修，看到的时候眼里都会觉得温馨有生机吧。
绿萝太常见了。会养的能养的很茂盛，不会养的死的也很快。移栽，打理都很方便。而且绿萝不像别的藤蔓植物，顺着墙爬或者得随着架子走，绿萝枝条长叶片大看起来生机勃勃，既有藤蔓的温馨柔软，又自有三分顽强。
她反正也不怕人笑话她不懂花，自己看着赏心悦目就行。
“王妃。王妃。”薛茗予正走神，无忧拎着裙子跑过来。
“这是怎的？”薛茗予皱眉，有什么事这样急的。
“恭喜王妃。恭喜王妃。”无忧也顾不得行礼，弓着身子手在胸口直顺气，“一早……禄米仓胡同就接了圣旨，太夫人……太夫人被封了三品淑人……”
&bp;&bp;&bp;&bp;薛茗予半晌才回过神来。“真的？谁来报的信？接旨可还妥当？”
无忧喘了好几口气，直点头，“真的真的。陈大总管一早送几个小厮到禄米仓胡同，说给老夫人听候差遣，跑跑腿儿的。正巧碰着宫里去传旨，还好陈大总管在，陪着那公公说说话喝点茶，香烛香案就准备好了。陈大总管刚回来，奴婢正巧在垂花门，听了信儿就赶紧来给王妃报喜。”
“是该报喜。”薛茗予也没去在意无忧一大早怎么就在垂花门碰到陈大总管了，“赶紧的，给陈大总管称二两银子送去，就说本王妃赏的。”
陈大总管越来越上路子了。竟然一大早知道送几个小厮去禄米仓胡同。禄米仓胡同除了最先来的沈荣家的和薛管事，再就是后来随着马车一起来的薛家世仆，能有几个对艳京地头熟的小厮跑跑腿再好不过了。合该他能碰上这喜事儿得个赏钱。
无忧喜滋滋的应了跑开了。薛茗予起身回屋去换衣裳，对得了信儿过来的无暇无琴道，“走，收拾收拾，咱给太夫人贺喜去。”
覃纭修上衙才去，薛家人入京是，太夫人受封，定然是皇上的意思了。对这个天上掉下来的恩赏，薛茗予是发自内心的高兴。所谓的上流社会，将就的就是个背景和后台。她的弱点是她娘家一点力量都没有，但是她无所惧是因为覃纭修对她的好，对她的在意。
可是即使覃纭修再强大，总不能每个姓薛的都扯去做虎皮大旗吧。她想护着娘家，也不能时时刻刻都能挡着那些捧高踩低的。皇上给太夫人一个外命妇的三品诰命，在艳京，也算小有身份了。人没必要出门就横着走，但是也不能谁见了都来捏两把吧。
太夫人和薛柏青也是发自内心的高兴。梧州的封赏，那可比西凉的有份量多了。他们能少给薛茗予少一份拖累，比得了真金白银的赏赐还高兴。
一家人开开心心吃了顿饭，待太夫人歇了午觉，薛茗予就去了二进。皇甫新龠安置在薛茗矜隔壁的客房里。这次他跟着来，薛茗予还没机会跟他说过话。
“你来了。”皇甫新龠正站在院子里看墙角一丛丛的山楂树。“你怎么想到种山楂树在这儿的？也不学学别人家的贵女们，人家都种些什么姚黄啊魏紫啊，追捧什么十八学士之类的，你这在艳京受的熏陶都熏哪儿去了？”
薛茗予听着熟悉的唠唠叨叨就抿了嘴笑。皇甫新龠就是这么一个容易让人全身心放松的朋友。他没有像别人一样满眼关切的抓着她问，你好吗？九王爷对你好不好？他唠叨起墙角的山楂树，好像这是西凉薛家的院子一样，而他不过是从隔壁过来串门子的。亲密得好像薛茗予没有出嫁过一样。
“你成亲没有啊？”薛茗予扬起头问道。她这几年个儿长了不少，以前她就在皇甫新龠耳朵那么高的，现在她长高了，站在皇甫新龠身边，竟然只有他肩膀高了。看来这几年皇甫新龠也长高了不少。
&bp;&bp;&bp;&bp;“没啊。”皇甫新龠淡淡一笑。“要不然你以为我哪能这么自由跑艳京来溜达呢？”
薛茗予没忍住翻了个大白眼。“你怎么还找不着媳妇儿啊？”
“切！”皇甫新龠急了，“我这是不想被束缚，你懂吗你。”
薛茗予捂了嘴笑。“得了，总要被束缚住的，还不如束手就擒算了。”
皇甫新龠挠挠头，“我……也不急……到时候再说吧。”
“我哥说他要去北麓书院你知道吗？”薛茗予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当初没捅破的那一层懵懂，几年之后的她明白了，却觉得值得更珍贵的保藏在记忆里。
“知道啊。”皇甫新龠点点头，“我觉得挺好的。你大哥，是个读书的料子。留在西凉，白瞎了。过几天我和你哥一道走。”
“你也要走了？”薛茗予诧异的瞪大眼睛。
皇甫新龠摸摸鼻子，“我这不是寻个由头出来晃晃的么，太夫人我看是得留这儿跟着你享福了，我可待不住。嘿嘿，等你哥去了书院，我就回西凉去了。走走玩玩儿。”
薛茗予无力的笑笑。她想挽留的话那么的苍白无力。那些青梅竹马的日子一旦流逝了，就回不去了。她嫁了人，而皇甫新龠，也是要娶妻成家的。
“谢谢你陪太夫人一起过来。”薛茗予真诚的说道。
“看你还来正经的了。你是不知道啊，我说想跟太夫人一起出来玩玩，我娘气得拿鸡毛掸子追我跑了好几个院子。还是太夫人心地好收留了我……”
薛茗予低头笑，皇甫新龠总是这样，看似不经心的玩笑话，恰到好处的安抚掉别人的尴尬。
“对了，你来西凉了，博沂他们呢？他们怎么样了？”
皇甫新龠诧异的看了看微微笑着的薛茗予。这样淡定的薛茗予跟他记忆里为了博沂伤心失落的薛茗予，派若两人。这样一张好似是询问不熟的朋友一样，他不知道是放松了，还是更失落了。
“博沂成亲了。”
“是黄九九吗？”薛茗予讶异自己嘴里跑出来的一个个落了无数灰尘的名字。
“嘿嘿，还真是。”
“那清越呢？清逸娶到鸿鹄了吗？”
“没……清越家后来做起了毛皮生意，那年他跟着家里长辈去西祁收皮子，碰着西祁正打仗，清越……就没回来……”
“哦……”
“嗯。”
“那鸿鹄呢？”
“鸿鹄还没嫁。她……现在也不大出门了。不过听说上门提亲的不少，鸿鹄她爹娘太挑了，估计挑花了眼。”
“博雅呢？说亲没？”
“没。清越没了，博雅在清越坟头都哭晕了过去。过几年，总会想开的吧……”
那个下午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种着山楂树的院子里聊着那些在记忆里快要发霉的人。薛茗予脸上变幻的或惋惜或怀念的表情，都带着一层淡漠疏离，皇甫新龠如几年前一样，好似没有烦恼不知忧愁，他只是悄悄的，将在岁月中沉淀了青涩的薛茗予，一点一点的篆刻在记忆深处。
&bp;&bp;&bp;&bp;薛茗予从禄米仓胡同回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她在马车上吐舌头，恐怕覃纭修都已经下衙到家了。这还是她头一回没在家等他。其实想想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她就是觉得有点愧疚。
回了翠微山房，果然屋里灯亮着，覃纭修坐在窗下拿着本书在翻。一个女子的身影在旁边挑了琉璃宫灯照亮。薛茗予眼中一滞，随即认出来，那是无忧的身影。无忧今日没去禄米仓胡同，说是身子不爽利改天再去给太夫人磕头。
“回来了？”覃纭修放下书。
“王妃。”无忧浅笑着福了个礼，并没有放下手中的宫灯。好似解释般说道，“灯光有点暗，怕爷伤着眼睛，这样亮堂。”
“嗯。”薛茗予点点头，“我先去换了衣裳。”
直到她出来，无忧还是挑着灯，薛茗予看在眼里，忽然就想起了太夫人说的话。她讥诮一笑，自己怎么越来越敏感，无忧****在他们身边服侍，怎么今天就不顺眼了。
“无忧，晚饭好了吗？晚上厨房做的什么？”无暇走到无忧身边小声说道。王妃脸色如常，可是就连她，都觉得这样的气氛不对劲。
无忧好似没察觉，侧头不悦的瞥了无暇一眼。“你不会自己去厨房看看的么？没看到我手头有事啊？”
两个丫头叽叽咕咕的，房间里静的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覃纭修将书“啪”的一声合上，瞪眼道，“外面跪一个时辰去。”
无暇脸瞬间涨红，一句话都没说就跑了出去。无忧想憋住笑腾出一只手去捂嘴，没料被覃纭修瞪过来的眼神瞧个正着，“你怎么不去？”
无忧一下子愣住了，“奴婢……”
“两个时辰！”覃纭修书往桌上一丢，看都不回头看一眼。
无琴低着头从低气压里溜出去，“奴婢去看看晚饭好了没。”
一下子屋子里都出去了，薛茗予嗔怪的看覃纭修一眼，“干嘛啊这是，别吓着她们了。”
覃纭修揉揉眉头，“以前看着都还算规矩……”他又摇摇头，“女人话多就是烦人……”
薛茗予气结，张张嘴又觉得无语。她习惯了给丫鬟们一点尊严和余地，未必所有人都这样认为。
覃纭修又抓抓头，“我……我也不是说你。你说什么我也不烦，我就讨厌别的人啰嗦……”
“行啦！”薛茗予两眼一翻，她计较的不是这个好不好，还真以为她心眼跟针鼻子一样大了。“走，吃饭去吧。我都饿了。”
无琴都在门外晃两遍了。今天覃纭修没来由的一顿脾气，估计几个丫头都吓坏了。吓吓也好，薛茗予也没打算去说情。就算今天覃纭修处理非常不得当，她也不能立马去求情，不然这像什么样子，男主子发威女主子就护短，那以后规矩就乱了。
况且薛茗予并没觉得有必要去求情，覃纭修好歹是男主人，她的丫鬟不仅仅会迎合她的口味才行，也得会看男主子的眼色。在家里受受教训，总好过出去被别人教训的好。
&bp;&bp;&bp;&bp;无琴默默去了偏厅服侍，无暇无忧见受了罚无人理会心思各异。无暇木然的跪着，咬着唇，一幅甘心认错认罚的样子。
无忧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变幻着，也不知道想些什么，低垂的眼睑里眼珠子骨碌碌乱转，泪花强忍也忍不住似的。
刚好晚上是无琴和锦年当差，无暇跪完了一个时辰，在正屋门外看了一下，房里覃纭修和薛茗予正在说话，她想了想就回了屋。
一个时辰后无忧跪完了，覃纭修和薛茗予都在梳洗准备歇息了。无忧在门外徘徊了一刻钟，才拖着跪得没了知觉的腿，一瘸一拐的回了屋，扑在床上抱着枕头被子就一阵大哭。
第二天，无暇听见内室有了动静，就如常一般去服侍薛茗予穿衣洗漱。看见薛茗予，还微微笑了一下，“请王妃饶恕奴婢不知礼，奴婢一定好好儿改。”
薛茗予点点头，欣慰的看着坦然的无暇。其实当时她也不算大错，说起来也是在提点无忧，不过方式不太聪明罢了。“没事，谁没出错的时候。谁不是莫怕打滚过来的。”
无暇福了个礼，舒了一口气。跟往日服侍一样。到梳头的时候，薛茗予还没看见无忧，不由沉下脸问道，“无忧呢？”
无暇犹豫了一下，“无忧不太舒服，告了一日假。”
薛茗予皱了皱眉。就没再问。无忧对于她，好似是当初在大海里漂浮时一直抱在怀里的浮木，即使现在上了岸，那根浮木也是温暖过她的。
吃过早饭，薛茗予想了想，就让无暇不要跟着，她想了想，就往无忧单住的厢房走去。
小丫头，就算比她大两岁多，在她眼里也只是个小丫头。估计是脸皮子薄，平日里跟个能干的小母鸡似的，忙前忙后，覃纭修劈头盖脸就让去跪两个时辰，这丫头，定然是面子上下不来了。
薛茗予想着摇摇头微微一笑。她想起当时带着无忧在鱼酸菜招摇撞骗的日子。她在艳京，在小风别院，在云雾山庄，站得越稳当，也越希望这个懵懵懂懂就陪着自己千里迢迢来艳京的丫头，也能一****强大起来，能自己站得稳稳当当的。
说起来，即使的得宠的丫头，住在厢房的也是很少的。就算云雾山庄空置的院落房子多，可是适合倒座半厦更多。薛茗予心想，在她力所能及的时候，只要不太过分，给几个丫头住好点吃好点都只是小事一桩。薛茗予眼前，已经是无忧的房间了。
无忧房间的门半开着，薛茗予正要推门进去，里面一个熟悉的声音让她的脚步一顿。
“无忧姐姐可千万不能这么哭了，您以后可是要做姨娘的，可得爱惜自己的眼睛和脸蛋儿……”
薛茗予心里突然一滞，她眼里闪过昨日无忧固执的挑着宫灯站在覃纭修身边的样子。那么温和的光，那么的灼人眼。她下意识的避到了墙边。
薛茗予深深吸一口气。这个声音她知道，是素雅。素雅本来在地锦堂服侍子衿，后来自己寻了个由头要回翠微山房做事，说就算扫地倒马桶干粗活都愿意，当时无忧还颇为鄙夷的告诉过她，征询她的同意。
&bp;&bp;&bp;&bp;薛茗予当时不置可否的就同意了。任何一个人都有上进的心思，她没那个心思去考虑素雅的意图，也没觉得有必要去细细盘查。
没想到，任何一点疏漏，就会变成一个渐渐蚕食人心的黑洞。
薛茗予觉得心脏被人捏住了一样，她努力镇定自己，她要听无忧怎么回答。
院子里正好没有人走动。主子就她一个，这个院子的厢房，住的是无忧无暇。薛茗予觉得这种没有人走动的寂静特别的让人心慌。
无忧鼻音浓重，声音像感冒了一样有点嘶哑，“快用鸡蛋给我好好敷敷眼睛，不够就让灶上多煮几个。我就是气……你说这叫我以后怎么做人，王妃对我最好了，我是要服侍九爷的人，王妃怎么也不给我求求情……”
薛茗予好似忘了怎么呼吸。她扶着墙的手指太用力都有些发白颤抖。
“您可别再气了。九爷可是寻常都不正眼看任何人的，”素雅“嗤嗤”的笑起来，“戏文里不逗是说么，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的么……”
无忧好似很是娇羞，又羞又气的要去扑打素雅，“你个死丫头，看我不撕了你的嘴。你还知道君恩了……不过，等我做了姨娘，你就不用担心再被发配到地锦堂了。”
“嘿嘿。那奴婢就先谢过姨娘的大恩大德了。”
“嘻嘻……你还说，羞死人了……”
屋子里素雅谄媚奉承声，和无忧羞恼打闹声，声声都似那钝刀子，一下下的在薛茗予心口磨蹭着。
薛茗予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屋。她并没有泪流满面，虽然当时眼睛里溢满了湿气。她也没有高一脚低一脚跌跌撞撞，虽然心里像是塞满了干涩的棉花。
遇到无暇诧异迎面走来，“王妃您这么快就回来了？无忧她怎么样了？”薛茗予还能挤出一个笑来，随口就能含糊过去，“我渴了，回来喝点水，有空再去。”
“那您等会，奴婢这就去。王妃今天要不喝点玫瑰花茶吧？您小日子快了。”无暇笑笑，最近薛茗予喝茉莉蜜茶比较多，但是绿茶性微凉，她刚近身伺候时无忧就提点过她和无尘无垢，王妃习惯在小日子前喝点玫瑰花茶疏肝理气，调经养颜。
“好。”薛茗予微微一笑，她往流苏寒玉美人榻上一趟，顺手拉了月白湖绸薄被盖在肚腹上。这些养身的习惯，真的好像溶入了她每一个不经意的动作间。
无暇端了玫瑰花茶进来看见薛茗予歪在美人榻上，有点奇怪，她轻轻放下大红漆托盘，放低了声音，“王妃，茶来了。”
“放着，我一会儿喝。”薛茗予没有转身。
无暇迟疑了一下，上前将薛茗予腰间的月白薄被拉得平整一点，就轻手轻脚的出去了。
听得屋里没有了人，薛茗予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来。她心里像是堵得没有缝隙一样难受。
无忧，是何时有了这样的念头？
怪她，她给无暇无尘选人的时候，总想着等陆伯回来，总是没有听出无忧次次说要留在她身边的话外音，连太夫人提醒她别好心办不了好事她都没有重视起来，她一直都没有和无忧说过一句明确的话。
&bp;&bp;&bp;&bp;连素雅这样心思不纯的二等丫头，都能捕风捉影去奉承，她这个主子，却跟瞎子一样。
可是这个时候自责有什么用。不是打翻了一杯茶，重新沏一壶就好。一个念头在别人的心里生了根发了芽，你怎么知道那种偷偷窃喜心怀忐忑的憧憬，说能抚平就抚平呢。
允了无忧？怎么可能。薛茗予心里过不去这个坎不说，覃纭修也不会答应。
拒绝无忧？这就是薛茗予现在平静表面掩藏的矛盾和痛楚。打破了无忧的幻想，她们却再也不能是当初那一对相互依靠的主仆了。
米里面有沙子，哪怕只有一粒，你吃每一口饭都会小心翼翼胆战心惊。
薛茗予无比痛心。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愚蠢过。即便是月炼突然成了炼姨娘，她也能第一时间提醒卫妡冉别在孕期疏忽了防范。即便是个个都在犯愁八王府纳进张侧妃会添了臂膀，她却能看出与其防范不如促成同盟了再一点点破坏掉。
不过是一个丫头，有了肖像覃纭修的心思。她怎么就跟断了臂膀一样心痛得无以复加了呢。
薛茗予脑海里不断的在重复一句话。为什么是无忧？
为什么是无忧？
为什么是无忧……
……
她照常吃了午饭，睡了午觉，去木栀山房转了一圈，挑了几盆花去嘉槿堂给覃纭修换上。可是薛茗予觉得自己这看似如常的一天，却只有浑浑噩噩一个感觉。
她没再提去看看无忧的话。
只是到覃纭修下衙的时候，薛茗予在垂花门站着等他的时候，无忧低垂着眼睑从抄手游廊走过来了。
“王妃，”她不敢抬头看薛茗予的眼睛。
“嗯，”薛茗予点点头，“你不是身体不舒服请了一天假么？怎么过来了？”
无忧还是低垂着头，“奴婢来陪您一起等王爷。”
薛茗予觉得耳朵里一阵嗡嗡作响。之前她每天和万管事热火朝天的讨论酒楼的事情时，无忧也总是掐着点儿说，“王妃您忙着，奴婢去垂花门等着王爷。”
她想起来，她早上早起送覃纭修出门的日子很少很少，大多数都是覃纭修不忍心吵着她，静悄悄自己出门去。那是不是，每个她不在的时刻，无忧都这样在这垂花门送覃纭修？等覃纭修？
薛茗予深吸一口气，“不过是罚你一次，你就不敢抬头跟我说话了？”
无忧缓缓抬头看了一眼薛茗予，又很快垂下眼睑，咬着嘴唇。“奴婢没有。”
她明明不敢直视，她还说没有。
这早已不是当初对她知无不言的陆小花了。
覃纭修在垂花门下马时，习惯性的将马鞭丢给身后的执剑，他将身上的披风一拉，正准备丢给薛茗予身边的丫鬟时，斜斜伸过来一双素手，“我来拿。”
薛茗予浅浅的笑，自顾接过覃纭修的披风搭在手腕上，就像没看到无忧不解的神情。
“王妃，我帮您拿吧。”无忧急急说道。
“不用。”薛茗予淡淡说道，就被覃纭修牵着往前走了。
无忧失落的在后头跟着。
&bp;&bp;&bp;&bp;到了吃晚饭时，薛茗予见无忧和无暇一起包了帕子在摆碗筷，微微笑着问道，“无忧你不是不当值的么，回去歇着吧。”她想起来了，每天晚饭时，不管无忧当不当值，她大多数都是在屋里站着的。
无忧见薛茗予笑着说话，也笑着回应，“没事儿，这是奴婢应当做的。”
覃纭修想到昨天他脾气不对罚了两个丫头，薛茗予不太高兴，就没开口。
两个人闲聊着吃完晚饭，薛茗予胃口小先吃完，见无忧在给覃纭修舀汤，就意动的说道，“我小日子快来了，你看，是不是要准备几个通房丫头？”
覃纭修莫名其妙的抬头看了薛茗予一眼。他们不是早就达成过共识的么，这是哪一出？见薛茗予认真的看着他，屋里的丫头们个个又大气都不敢出的样子，覃纭修也不多想，一本正经的说道，“说什么呢！你可别瞎张罗。我在北疆多年也不觉得少那么一个伺候的。”
无忧舀汤的手轻微的颤栗了几下，落在薛茗予眼里跟针刺一样。薛茗予叹口气又问道，“这到底不是在军中，你看得上什么样儿的……”
覃纭修也注意到了无忧的不对劲，即使他不知道那么多前因后果，但是他的洞察力和敏锐度那可不是虚的。“啪”一声，覃纭修将筷子往桌子上重重一放。“说了不要就不要，送我面前来我也不要。那些不安分的，打发出去完事儿。”
他压抑着没有发难盛汤的无忧。茗予怎么可能跟他细细讨论通房的问题。她这样一本正经的提到台面上来说，覃纭修一下子就想到了薛茗予这是在侧面敲打人呢。索性他也不挑明，但是把态度明朗化了。
覃纭修不太了解薛茗予对下人的放纵，但是他尊重她的行为方式。或许无忧是她陪嫁来的，他顶多陪着兜个圈子敲打一下算了。覃纭修捏了下眉头，也懒得喝汤了，“走，我们去走走。”
无暇无琴低着头等主子们出了门，才过来收拾桌子上的杯盘碗筷。王爷王妃饭后散步，从来都是不要她们跟着的。
无忧端着一碗鸡汤，放下也不是，倒回去也不是。大颗大颗的泪珠跟断了线似的一颗颗低落在汤碗里。
“你这怎么了？”无暇有点奇怪的看着无忧，好歹是多年的大丫头了，盛的汤主子没喝哭什么，又不是大家小姐。“你也别多心，兴许王爷胃口不好。”
无忧听得更是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将汤碗往桌子上一放，也不管溅出来的汤水湿了手，转头就往自己屋里跑去。跟受了多大的委屈一样。
无暇眼珠子转了几圈也没明白无忧这是哪门子不对头了，喃喃不解，“这是怎么了？哎，往哪里跑去了？”
无琴摇摇头，无所谓的说道，“反正她也不当值。快收吧。”
无线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心里更是疑惑了。对啊，无忧又不当值，跑来伺候还莫名其妙就气跑了。真是搞不懂。
覃纭修拉着薛茗予散步，却是先说起了另外一桩事。
“今儿皇上召见我，问起你准备开酒楼的事。”
&bp;&bp;&bp;&bp;“啊？这么快就知道了。”薛茗予有点诧异，随后又了然的耸耸肩。
“皇上问你取了名字没有，我说没，皇上就给赐了个名儿。”
“什么名？”薛茗予眨眨眼睛，好奇的问道。
“皇上说，听说你给小风别院的正院取了月泷沙，他说不如，让酒楼也沿用月泷沙的名字。”覃纭修声线低沉。
“月泷沙？”皇上能知道她在筹备开酒楼，那她给小风别院取名字的事当然也很容易知道了。不过沿用月泷沙的名字，倒是出乎她的意料。毕竟覃纭修母妃的封号就是月妃。
“嗯。”覃纭修点点头。忽然叹口气。
“他……是在想念母妃吗？”薛茗予察觉到覃纭修情绪低落，试探着问道。覃纭修对月妃生前的事情从来都没提过。
“或许是吧。”覃纭修讥诮的一笑，看向好奇宝宝般的薛茗予，“想知道母妃的事情？”
“嘿嘿。你要是不想说也没关系，没关系。”薛茗予尴尬一笑，覃纭修小时候的遭遇并不好，可见月妃生前混的不太好，这种刺探人心的事情做得太明显她的确不太好意思。
覃纭修伸手用劲揉了把薛茗予的发顶，这丫头，说客气话也太假了。什么没关系没关系，那贼兮兮的古灵精怪样子，明明脑门上写的是“我很好奇我很好奇。”
已经走到了嘉槿堂。嘉槿堂各个薛茗予看不见的角落里，隐匿着日夜换防的暗哨。覃纭修心里一松，两人牵着手走到嘉槿堂的后罩房。
后罩房有个院子，薛茗予并没有从木栀山房搬过来一盆花，就是让花匠在院子里铺上整齐的草帘子，看上去，像是移了块草坪到了院子里。
草地上有覃纭修亲手搭的葡萄架子，葡萄嫩绿的枝蔓翠生生的从架子上探出一点点头绪。下面是覃纭修按照薛茗予的指挥做的吊篮摇椅。生铁焊就的摇椅上铺着厚厚的弹花软垫，后面是大迎枕。
这些都是刚弄好，每次覃纭修有空了，就过来鼓捣一会儿。他还准备在院子的另外一角，搭个小巧的凉棚，将书房里薛茗予绣花的那种藤条园椅搬两个过来，若是哪天小馋猫有兴致，他们就可以在凉棚下架上烤炉。
他会越来越忙，留在嘉槿堂的时间越来越多。若是薛茗予来找他，来等他，在这一方只属于两个人的私密小院里等着，或许她不会那么烦躁无聊。
覃纭修将薛茗予抱在怀里坐在吊篮摇椅上。他当时做的时候就私心的放大了尺寸，为此还将底下的生铁支柱做成了实心的。在冷兵器的时代，不懂的人肯定看不出这其中的奢侈。
薛茗予安心的靠在覃纭修宽阔有力的胸膛上，窝了一个最舒适的姿势，听着头顶充满磁性的声音，语气淡漠的讲着一个仿佛远方飘过来的，很久远的故事。
“母妃是承熙侯府三房的嫡女，独女。”
“皇上尚在潜邸时，娶了正室，承熙侯府长房的唐文星。”
“就是如今的唐皇后？”
“嗯。是……”覃纭修点点头，“听闻皇上和皇后大婚时，见着母妃，随后就求娶母妃做侧妃，老侯爷没同意。”覃纭修唇角讥诮。承熙侯府怎么可能将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bp;&bp;&bp;&bp;薛茗予竖起了耳朵。承熙侯府没同意，可是后来唐文月还是成了月妃，阻挠无用的唐皇后心里怎么会痛快？
“母妃是父皇登基后入宫的。皇后已然势大。皇上……想必是尽兴了，不过他还是没办法护了母妃的周全。母妃也并不快活。没几年就去了。樨嬷嬷说……母妃能生下我来，就已经是尽最大的努力了。”
薛茗予无法言语，这么苍白的言语，这个故事一点都不好听。她只有紧紧窝着覃纭修的大手，才能忍住眼眶里的泪水。
“所以小时候我很听樨嬷嬷的话。我们俩在宫里待了两年，待不下去了，樨嬷嬷说没办法了，让我去北疆，我就去北疆。我求了四哥，让樨嬷嬷在他庄子上躲着。我怕……我怕哪天我从北疆回来，樨嬷嬷都看不见了。”
“没事。现在樨嬷嬷好好的不是吗？”薛茗予已经带了浓浓的鼻音。“我们以后好好孝敬她。”
覃纭修低头一看，怀里精致美丽的脸上已经泪流满面了。他笨拙的擦拭着那被泪水染过的美丽容颜，“哭什么，别哭。樨嬷嬷这样挺好的。她能看得到我过的好，我也知道她过的好。就行了。父皇总是说，越是抓紧的越是保护不了……”
薛茗予眼泪又涌出来了。覃纭修向来都是说皇上怎么样皇上怎么样，父皇两个字好像是隔着千山万水般从来不会在他嘴里出现的。越是抓紧的越是保护不了……这是皇上对月妃的无奈吗？还是……还是为了保全覃纭修，那个已白发苍苍的老人的愧疚？
她昂起头，也不管脸上控制不住的泪水，双手捧住上面覃纭修俊逸的脸，红唇就不假思索的奉送上去。
她远嫁千里，但是她一点都不彷徨害怕，因为覃纭修那么那么的疼她纵容她爱她。以后她也要让覃纭修这样，纵然行走在荆棘之中，也要能感受到她的关切和爱意。
薛茗予意外的热情让覃纭修心里一暖。小丫头又心疼了吧。他毫不客气的化被动为主动，托住薛茗予的后脑勺，柔软又强势的舌尖攻城虐地。大手也情不自禁的撩开了薛茗予的衣襟。
薛茗予嘴里控制不住的娇娇叹息声，撩拨了覃纭修最后一根琴弦。覃纭修从她颈窝里不舍的抬起头，将已然凌乱的衣袍胡乱往薛茗予身上一裹，喘息声粗重嘶哑，“不行，去书房。”
薛茗予这才惊觉，他们俩还窝在吊篮摇椅上。她羞得紧紧抱紧覃纭修的脖子，通红的脸蛋埋在他胸前。还好他们没有独处时习惯摒退了下人，不然真是没脸见人了。
这天晚上两人当然没回翠微山房。无暇和无琴等到熄灯时还没见两人回来，正在打瞌睡呢，嘉槿堂的一个婆子敲着她的窗户，“两位姑娘，王妃和王爷今儿歇在嘉槿堂了。姑娘带上王妃的衣裳，随我去服侍吧。热水嘉槿堂都是有的。”
无暇无琴吓得立马坐正，两人对视一眼，红着脸赶紧去收拾王妃的衣物和床单用品。嘉槿堂王爷的衣物都是有的。怪不得没回来呢。
&bp;&bp;&bp;&bp;“两位姐姐这是干嘛去啊？大晚上的。”素雅从角落里蹦出来，诧异的看着拿着包袱的无暇和无琴。
无暇瞥了一眼，确实，她跟无琴大晚上拿着包袱往翠微山房外头走看着有那么点怪异，随口就说道，“你别声张。王爷王妃在嘉槿堂住一晚，你叫无忧晚上警醒点儿。”素雅和无忧住一个院子。不过无忧住的是厢房，素雅住的是倒座。
“嗯，好嘞。姐姐们自管忙去。”素雅点点头，眼睛骨碌碌直转。一蹦一跳的往自己的院子里跑去。
无忧还在床上趴着，她不像头一天一样能哭出声了。她就是控制不住的默默流泪。王爷竟然真的一点别的心思都没有，王妃怎么不明说呢？王妃若是能说一句，请爷将我陪房的丫头收在房里，王爷怎么会拒绝呢。王爷对王妃那么好，一定不会拒绝的。
可是王妃并没有那样说。并没有为她求一句。无忧的眼泪已经无声无息的将枕头湿了大片。她摸着湿漉漉的枕头，仿佛自己的伤心都变成了可见的实质一样，越发的想哭了。
“无忧姐姐，无忧姐姐。”素雅推了门探头探脑，“您睡了吗？无暇姐姐刚刚说，让您晚上警醒点，恐怕是要帮她值夜了。”
无忧烦躁的撇过头去，“她自己干嘛去了。我又不当值。”
素雅好似天真的说道，“无暇和无琴姐姐去嘉槿堂了呀。她们说王妃和王爷今天歇在嘉槿堂了，无忧姐姐你不知道的吗？”
无忧腾的一下在床上坐直了身子，用力到发白的之间将湿漉的枕头都抓得变了形，“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素雅吓得缩在门缝里进也不是出去也不是，哆嗦着说道，“无暇姐姐就是这么说的，她们收拾了王妃的衣物去嘉槿堂了，让我给您带个话，让您警醒一点。其他的没有了。奴婢……奴婢去歇息了，明儿奴婢还要早起当值。”
素雅一溜烟跑得没影子了。无忧胡乱在脸上摸了两把，起身将衣裳抚平，就往内院里跑。
果真，翠微山房内院静悄悄的。屋里灯也没点。连和净房相通的烧热水的小灶间，都没有了干柴在火堆里噼里啪啦的声响。无琴拿了烧火棍在冰冷的灶肚子里捅了几下，又将那烧火棍往角落里一扔。
她在翠微山房王妃起居的内院里转悠了个遍。书房，起居间，卧室，偏厅，茶水间，连供守夜的倒座她都转悠了。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和外面一进相通的门那里，有个老婆子守着门。见到无忧晃过来，连忙点头哈腰，“姑娘巡视啊？放心，老婆子我警醒着呢。主子们不在屋里歇着，老婆子也不会放一个苍蝇进去的。”
“嗯，看好了。”
“您就放心好了。还是小夫妻俩好啊，蜜里调油似的……”
无忧木着脸点点头往回走，听得都想听。
她在正屋的屋檐下坐着发呆，抱着腿靠着廊柱。连天什么时候亮的都不知道。第二天来洒扫的小丫头看见屋檐下耷拉着脑袋的身影，吓得赶紧过来扶，入手滚烫，吓得那小丫头扔了扫把就跑去喊人。
&bp;&bp;&bp;&bp;薛茗予有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一睁眼就是陌生的房间，让她想起来昨晚覃纭修的热情和放纵，她捂着脸都不敢去想那些火辣的画面。
床边是叠好的贴身衣物，薛茗予轻轻推了被子起身穿戴。等无琴听到声音进来时，薛茗予刚好将中衣的腰带系好。
“王妃，让奴婢服侍您穿。”无琴轻手轻脚过来。
薛茗予微微笑的脸上漾着瑰丽的光泽，好似宝石在阳光下一样。她穿戴好了，接过无琴拧好的棉帕，一边洗脸一边随口问道，“无暇呢？”昨天无暇替的无忧，今天应是无暇自己当值。
无琴面无表情，尽量放平了声音，“无暇回翠微山房了。早上小丫头来报，说无忧生病了，发烧，无暇让锦年去请了大夫来。看过了，说是受了凉。也开了药。无暇在那边照顾着。”
薛茗予手上的动作一顿，“受了凉？严不严重？”
无琴低下眼睑，“有点严重。锦瑟说，时不时说胡话。无暇在那看顾着，您别担心。”
薛茗予不再说话，却是加快了动作洗漱。整理好，头发随便挽到脑后，就要回翠微山房。
“王妃您还没吃早饭呢？哪能空着肚子跑路的？”无琴很少一个人服侍薛茗予吃穿，心急道。
“没事，让摆到翠微山房里吃好了。我去看看无忧。”薛茗予不在意的摆摆手。
到了翠微山房，薛茗予径直就朝无忧厢房走去了。无暇正推门出来，和薛茗予面对面碰个正着。她见着薛茗予竟然有些慌乱一般，“王妃，您来了。无忧刚喝过药了，一会儿就没事了。”
薛茗予点点头看着她手里的空药碗。“我进去看看。”
“哎，不行不行。”无暇举着空药碗双手张开将门死死拦住，“王妃您不能进去。”
薛茗予皱着眉头，看着奇怪的无暇。无暇平日里最小心谨慎，性子也最温和，这样真的很反常。
无暇也意识到自己的过激反应，连忙将张开的手臂合拢。结结巴巴的说道，“奴婢……奴婢是怕无忧过了病气给王妃，对，不能过了病气的。王妃您回屋去吧。”
无暇语无伦次，看向薛茗予的眼神都带着祈求。
薛茗予恼怒的瞪着无暇，伸手就要去推门。哪想到无暇竟然紧紧拉着她的衣袖，“王妃……奴婢求您了，您别进去。”无暇眼泪直流。
“放开。”薛茗予克制自己不要迁怒无暇，发烧在古代可不是小事，若是无忧有个三长两短，她心里怎么能好受。
无琴闭了下眼睛，伸手就格开了无暇放肆的双手。她实在是想不通无暇这个时候犯什么傻倔。
无暇捂住脸，眼泪顺着手指就流了下来。她没办法阻挡王妃进去，赶紧站起来喝斥院子里的下人们，“都滚远点。听到没有？滚啊！”
无暇从来没这样凶过，她觉得自己的脸从小到大都没这么扭曲恐怖过。吼完了见探头探脑的人都走远了，才起身也进了房间，顺手关上了门。
&bp;&bp;&bp;&bp;无忧脸上的红晕还没有褪去。棉被笼着，只留着一张脸蛋。薛茗予心疼的坐在床边，想给她将脖子两边掖紧的被子拨开。“越是发烧越是不能捂，要散热……”她俯下半边身子刚好离无忧耳边很近，无忧支离破碎般的梦呓声如细针般灌进了耳朵。
“王妃……王妃您为什么不帮我？……王妃……”
“王妃您求求王爷您求求王爷……求求王爷收了奴婢吧……”
“王爷怎么能不要奴婢呢……”
无忧像是被一个梦魇掐住要害的傀儡娃娃，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那梦呓声，如一张网，将房间里另外三个人齐齐捕获。
薛茗予伸出的手停顿在半空，她的目光从无忧脸上移开，落在床脚两个湿漉漉的枕芯上。上面的痕迹明显不是新的。
无暇已经无声的跪了下去，她捂住脸，怎么都捂不住眼泪。其实她更想上前捂住无忧的嘴。
无琴吓得张了张嘴，一声都不敢吭，赶紧也跪了下去。
“唉……”薛茗予叹了口气。将那让人窒息的网打破。她继续将裹紧无忧的棉被拉开，头也不回的对无暇说，“发烧不能捂，要让热气散了。药正常吃，每隔半个时辰，用温水帮无忧擦擦脖子，后背，和四肢。这样散热快。”
“你就在这边亲自照顾着。不要让旁人进了屋。”薛茗予神色淡漠，好似刚刚那些让人难堪的梦呓声不曾发生过一样。“无忧好了，让她多歇息几天。你就陪着她。我那边还有锦年锦瑟锦华，茶水房那红芙，别云，看着也不错，也能让锦年带带了。”
红芙和别云，都是大沥田庄里挑过来的。家里的老子娘都在庄子上伺候大棚。两人老实勤快，是在锦年锦瑟后面一批升到二等丫头的。
“嗯，奴婢……奴婢知道了。”无暇匍匐在地上磕头。她多么清楚，那些肖想了不该肖像的奴才，都会是什么下场。那些听到了不该听到的奴才，又会是什么下场。
薛茗予转身就走了。无琴爬起来赶紧跟上。都来不及和无暇交换一个眼神。
第三天，无暇差了个小丫头来报，说无忧已经退烧了。薛茗予让无琴拿了几匣子开胃的糕点，让那小丫头带回去。
第五天，无暇又差了小丫头来报，说无忧已经全好了。薛茗予点点头，让那小丫头将中午她没动的两个菜装了食盒带过去。
吃到糕点的时候，无暇一个劲儿的劝着喜滋滋的无忧，“你刚好，肠胃还弱着呢，少吃点儿，小心不好消化。”
“没事儿，我身子好着呢。”无忧挤挤眼。她知道无暇已经知道了她的小心思，还有无琴也知道了，王妃也知道了。无忧快乐得像个回归山林的小鸟，心想，这场病来的真好。若是让她自己去求王妃，她哪里好意思，八成得回去找了爹娘去讨个恩典。这样真是好极了，王妃心里也有数了，到时候直接给个恩典，她老子娘脸上就有光了。
等小丫头提回来两个食盒时，无忧心里有点慌，抓住那个小丫头问，“王妃没说让我什么时候回去当差吗？”
&bp;&bp;&bp;&bp;“没有啊。”那小丫头一脸空白。
“那王妃还说什么么？”
那小丫头已然是一脸空白，“没说什么啊……”
无暇将一脸茫然的小丫头从无忧手上解脱下来打发出去。端了菜到她们俩的小饭桌上，叫了无忧来吃。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吃什么吃啊。”无忧烦躁的一甩筷子，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的脾气有些伤人，无暇好歹衣不解带的照顾她，这么些天也没去当差陪着她。无忧忙拉了无暇的手，“无暇你别生气。我……我就是心里烦躁。”
无暇讪讪一笑，抽了手去捡了筷子，从身上解下罗帕细细擦干净。“没事儿，别烦了，吃饭吧。”
无忧接了筷子坐好，可是一点胃口都没有。“你说，王妃怎么不叫我们回去当差啊？”
无暇扒了一口饭，其实她也没胃口，可是她不想看无忧那张时嗔时喜的面容。“王妃自然有她的安排，你好好吃饭。说不定哪天王妃就差人来传话了。”
“也对！”无忧一拍手，夹了块红烧肉到嘴里，刚刚还索然无味一下子就变成了人间美味，“刘妈妈烧的红烧肉味道就是不一样。无暇你对我这样好，等以后……我也赏给你吃……”
“啪”的一声，无暇将筷子拍在桌子上。“你就那么想给王爷做通房吗？”
无忧红了脸，“当然是想的。难道你不想？难道你没想过？”
“我不想！我没想过。”无暇颇为失望的说道。
无忧撇撇嘴，不屑的说道，“你愿意当你一辈子的奴才你当去，你也别管我。”
无暇偏头定定的看着无忧，“你以为我爱管你？你想给王爷做通房，王爷不愿意要你不知道吗？”
无忧好似被人踩到痛脚，满脸涨红，无暇的话在她的耳朵里听起来恶毒至极，“那有什么关系？那又有什么关系？王爷愿意不愿意，只要王妃为我说一句，求王爷收了我。王爷什么时候拒绝过王妃的话？”
无暇觉得眼前这张红通通的脸庞真是无可救药了，她声音控制不住的颤抖，“那你问过王妃愿意不愿意没有？啊？王妃愿意吗？”
“王妃……”无忧瞬时跟泄了气的气球一样，她心慌的厉害，又拼命的找了可以支撑的浮木，“王妃不会不愿意的，她说了，要我一直陪着她的，她会留下我的。我们全家千里迢迢的陪着她来，她不会的……王妃不会的……”
无暇已经无语至极。吸吸鼻子拿了筷子夹了红烧肉就着饭吃。“你以后做不了通房做不了姨娘，你不要到我面前哭。你做成了，你的红烧肉我也不会吃。”
无忧不知道无暇怎么这么别扭，她已经没了吃饭的胃口。更别提无暇耿耿于怀的红烧肉了。
午饭后，趁无忧睡着了。无暇偷偷溜了出去。她知道王妃也快要午睡了。她得趁王妃没睡着之前赶过去。
薛茗予有些意外。让无暇到卧房里服侍她换衣裳，让屋里其他服侍的丫头退了下去。
“无忧好了？”
&bp;&bp;&bp;&bp;“嗯，无忧好了。”无暇吸了一口气，“王妃您看奴婢什么时候能回来当差？”
薛茗予若有所思，“无忧呢？她说什么时候想回来当差？”
无暇“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若是王妃传唤，无忧也是随时可以回来当差的。奴婢今儿来不是为了无忧，是为了奴婢自己。”
薛茗予坐在床沿，定定看着磕头不起的无暇，“为了你自己？”
“对，奴婢为了自己。王妃想给奴婢配人，奴婢愿意。只求留在王妃面前，做牛做马奴婢都愿意。”
薛茗予心里稍安，却问了一个不对头的问题，“无忧那样，是不是我做的不对？”
无暇险些落下泪来。她不知道如何回答才是对的。她闭上眼睛，额头挨着冰冷的地板，好似这冰凉的触觉才能找回自己的声音一样。
“奴婢从小没了父母，只有在王妃身边做事，奴婢才觉得自己是个人。是个有人关心的人。别的奴婢不知道，奴婢只知道，再也找不到比王妃更好的主子了。”
“王妃想将奴婢配给谁就配给谁，王妃不会害奴婢的。奴婢只求成亲了，还能在王妃身边伺候着。离了王妃，奴婢这心里就害怕，就不踏实。”
薛茗予眼泪啪啪掉落在手背上，“无暇……”
无暇跪在地上一步步挪过去帮薛茗予擦眼泪，“王妃您别哭，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您看奴婢，小时候遭逢大难，哪里晓得会遇到王妃呢。”
薛茗予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无暇竟然当自己跟救命菩萨一样了。“唉。人一辈子长着呢，以后你会越过越好的。”
无暇趴在床榻边，“奴婢从小学服侍人，除了学服侍主子，还有学讨好别的奴才。没有一天能安心闭眼睡觉的。自从跟了王妃，奴婢这心就踏实了。再也没梦到过发大水了。”
薛茗予摸摸无暇乌黑的头发，都说穷人的儿女早当家。磨难，从来都不是终结。那只是通往幸福的起点。
“那你说，我没办法做到，去求王爷收了无忧，你说我这样怎么办？”薛茗予好似吐出心中一口浊气。“你知道的，无忧跟你们不一样的，她……她从头到尾都陪着我……”
“你知道吗，我出嫁前，我也很害怕很无助。从西凉穿了嫁衣坐了花轿出来，我整夜整夜都会睁着眼失眠。是无忧一路陪着我，连出恭，她每一次都陪着我。”
“你知道吗，我到了小风别院，看见陈大总管我都紧张。你和无尘无垢到了月泷沙，我都怕你们看出我的紧张害怕来。”
“你记不记得孝为先，那就是无忧陪着我偷偷溜出去，悄悄开起来的铺子。”
“还有鱼酸菜，那是无忧陪着我偷偷溜出去，去请子衿给咱们小风别院的院子题字，才跟秦掌柜搭上生意的。”
“就连王爷，我跟王爷之前早就见过面，只有无忧知道……只有无忧知道……”
无暇泣不成声，她紧紧握住薛茗予的手，“这些奴婢都不曾知道。”
“可是奴婢只知道，奴婢遇到了王妃这么好的主子，会将奴婢们当值的日子和小日子错开，会在奴婢小日子前给奴婢赏了玫瑰花茶喝。”
&bp;&bp;&bp;&bp;“奴婢去过四王府，去过陆川侯府，去过靖江侯府，奴婢就知道，奴婢在王妃身边，吃的住的，样样都比别的府里的奴才好。”
“王妃从没骂过奴婢一句。从没打过奴婢一下。”
“奴婢只要认真做好了事，对得起王妃，奴婢这心里就踏实。”
无暇坚定的看着薛茗予，“王妃，旁的奴婢都不知道，但是奴婢知道，若是奴婢没有犯错，有人不让奴婢服侍您，要撵了奴婢去服侍别人，奴婢这心里肯定不好受。就算奴婢照样能在别的主子面前拿赏钱得赏赐，奴婢想起您来，心里就会难过。”
“奴婢看惯了王爷对您一个人好，也看惯了旁的老爷大人们三妻四妾，可是奴婢若是看到王爷对别的女人好，奴婢定然会难过的。”
薛茗予没想到，竟然是无暇，那么了解她心里的难受。
主仆两人抱头痛哭。
下午无暇去无忧房里收拾了下东西，无忧还在午睡没醒，她让门口的小丫头等无忧醒了转告一声，说她回去当差了，就拎着包袱走了。
无暇脚步轻快。她没有觉得任何愧疚的。
她提点无忧的时候，受了罚，她也没有怨恨。无忧生病她照料着，也没想着无忧能感激她。她只是怕无忧的秘密被别人知道，她只是怕伤了王妃的心。
无忧自己在泥潭里，拖她都拖不出来。无暇觉得没必要陪着她看她沦陷下去，无忧那不知死活的幻想，入眼她就觉得心里堵得慌。有这功夫，不如好好在王妃身边当差做事。
无暇回来，薛茗予也打起精神来思考该怎么处理无忧这件事。第二天覃纭修上了衙，薛茗予就让红芙去请了无忧过来说话。
堂屋里只留了无忧，和案几上的热茶。连无暇无琴，都自动掩上了门站在院子里给绿萝浇水去了。
“王妃。”无忧脸上绽开着大大的笑容，像是雨后开的花一般，娇艳明朗。
薛茗予心里却是钝钝的痛。她让无忧坐下说话，“过几天，我让陈大总管和刘妈妈，将给无暇无尘选的人带来瞧瞧，到时候你和无暇无尘一起偷偷看看。掌掌眼。”
无忧好奇的道，“好啊好啊。唉，其实奴婢就是想看个热闹，王妃选的人准没错。”
“是么？”薛茗予挑眉，“你也认同我的眼光吗？”
“那当然。”无忧拍着胸口，“王妃看准的什么时候错过了。”
薛茗予牵起唇角笑了。“你爹要回来了吧？”
“嗯。”无忧点点头，“说是快到了，七八天了吧。王妃可是有要紧事等我爹回来做的？要不我让我娘带信，叫他们路上再快点儿。”
薛茗予摆摆手，“不用，你爹年纪也不小了，赶路太急伤身体。也不是旁的事，之前给无暇无尘选人，独独留了你，是想等你爹回来，让你爹娘自己给你选的。你不像她们俩，一个没爹没娘，一个爹娘常年不出门也不认识什么人的。你爹见多识广，定能给你选个好的。”
无忧张大了嘴巴，薛茗予柔软的声音好似晴天霹雳般振聋发聩，“王妃……您……你说什么？”
&bp;&bp;&bp;&bp;“我说，等你爹回来了，让他亲自给你选个好人家。你年纪也到了。”薛茗予闭了闭眼，不想去看无忧脸上震惊失望惊吓的表情。
“不……不……奴婢不要嫁人……”无忧如脱水的鱼一样，已经从椅子上滑落到地上，她扶着椅子跪着苦苦哀求，“王妃您别不要无忧……王妃您怎么不要我了……”
外面浇花的无暇无琴对视一眼，屋里轻微的声响让她们心里咯噔一声。
“咦？是不是屋里什么东西倒了？”递水壶过来的红芙诧异的问道。
无暇沉了脸，“不该问别问，怎么学规矩的。有我跟无琴在这要你操什么心。”
红芙见无暇变了脸，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奴婢……奴婢错了。奴婢去小厨房帮忙烧火去。”
无琴看着红芙一溜烟跑不见的身影苦笑，“你平白无故吓着她干嘛。王妃还说好好教教她的。红芙还不错呢。”
“唉。”无暇叹口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时候不吓跑了，难道还留在这里跟你我一样听着？”
无琴摸摸鼻头无语。
房间里，“无忧！”薛茗予拖长了声音。她睁开眼，眼神里已经恢复了坚定的信念，“我怎么会不要你。你嫁个好人，不需要你做事养家不好吗？就算你想留在我身边，那也可以！成亲了也可以做管事娘子。我这里，永远都有你的位置。你是我陪嫁过来的，我怎么会不要你。”
“不……那不一样……”无忧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失态。“您……您为什么不让王爷收了我？”
薛茗予定定看着无忧的眼睛，“你就这么想让王爷收了你？”
“嗯。”无忧点点头。反正挑明了，不如更明确一点。
薛茗予看着无忧不知羞愧的脸庞，略略无奈。“可是我没这个打算，王爷也没这个打算。”
无忧跪着一步步往薛茗予坐着的椅子边挪过去。“王妃……无忧求求您。无忧求求您了。”
薛茗予头一天看见无暇这样一步步跪着挪过来时，心里特别的窝心。可是今天再看无忧这样一边哀求一边跪着挪过来，心里却觉得荒凉无比。
“无忧没别的念想了，无忧这一辈子就这么一个念想，王妃您就帮帮无忧吧。”
薛茗予看着近在眼前哭得双眼红肿的无忧，眼神里已经一片冰冷。“无忧，那不是我想做的。你明白吗？”
“等你爹回来，让他给你选个好人。你爹一定会给你选个样样都好的，比无暇无尘的还要好。”
“不……奴婢不要……”无忧绝望的抓住薛茗予的裤腿。
“通房连个妾都不算，你爹给你选人，好歹是正头的娘子。”薛茗予努力平息着心里翻江倒海的失望，她多么希望自己贫乏的语言能说服无忧。
“没关系，奴婢不在乎……”无忧哭得都要断气了一样。“抬姨娘不就是王妃您一句话的事……”
薛茗予彻底绝望了。她冷笑着拨开无忧的手，“等你爹回来，给你选人，成了亲还想跟着我，我外面的铺子你想去哪随你挑。若是你爹说不嫁你，那你也是个好福气的，就在家里伺候二老吧。”
&bp;&bp;&bp;&bp;薛茗予快步小跑着逃离出去。无忧声嘶力竭的哀求声简直要让她窒息。
“王妃，你看这绿萝，又发了好几片新叶子。”率先看到薛茗予出来的无暇，好似没看到薛茗予眼底的沉重，欢快的指着绿萝新出的枝条给她看。
“嗯。的确是新出来的。叶子还没全部展开。”薛茗予吸了一口气，“走吧，去木栀山房看看。”
无暇无琴放下水壶默默跟着。谁也没回头看一眼身后半掩的门里绝望的无忧。
翠微山房最近几天气氛比较憋闷。薛茗予就决定出门走走。她先去了禄米仓胡同。有好几天没过去了。
薛柏青不在家，门房说薛柏青每天都习惯出门走走看看。薛茗予听了不在意的点头。薛柏青在西凉时就不是热衷仕途的，能自己找找乐子挺好的。
太夫人知道薛茗予来了，拉了一起坐着说话，还让沈妈妈将这几日薛柏青出去转悠带回来的各样小吃摆上盘儿让薛茗予尝尝。
其实大都是薛茗予尝过的，不过她喜欢这种被太夫人捧在手心里疼的感觉。这种温情很让人贪恋。
陆伯家的这段时间一直留在太夫人这边服侍。端了茶，小心翼翼的在墙边站着。
薛茗予看见陆伯家的小心谨慎的样子，就想到头一天无忧在她面前声嘶力竭的哭泣声。之前无忧发烧，也给陆伯家的送了信。送信丫头说，陆伯家的听闻王妃请了大夫，还派了无暇贴身照顾着无忧，就摆摆手说那她就不担心了，不用过去看了，还是留在老夫人身边伺候着的好。
薛茗予叹口气。她本来想换个心情的，可是就是她之前的含糊，才让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她不能再犹豫了。
“沈荣家的，我带了两匹料子给太夫人做衣裳，你和沈妈妈一起去马车里拿了看看合适不合适。”薛茗予看向翠亭。
翠亭和沈妈妈对视一眼，沈妈妈老练的笑笑，“太夫人有新衣裳穿了，走，咱去流流口水去。”笑着一前一后退了出去。锦年和锦华也低眉跟了出去，“奴婢也想去跟着瞧瞧。”
屋里除了太夫人和薛茗予，就剩下陆伯家的立在那里。陆伯家的突然就明白了，没来由的一阵心慌。想也没想，就走到正中跪下。“王妃，您可是有事要告诫奴婢的。可是……可是无忧她不懂事儿……”
薛茗予心里一软，“您起来，坐下说话吧。”
陆伯家的心里忐忑极了，可是还是听话的拿了个锦墩坐了半边屁股，这不是客套的时候。
“确实是有事儿，也是无忧的事儿。不过，我也说不上来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薛茗予看了一眼太夫人。太夫人好似在闭目养神。
薛茗予深吸了一口气，好像只有这样，胸腔里才能积聚更多力量。
“您也知道了吧，我托陈大总管和刘妈妈，给无暇无尘找个好人家。无忧这边，因为陆伯还没回来，我就先压着。陆伯跟着我，是做大事的人，见多识广，女婿能你们老俩口给无忧定夺，总好过我听别人瞎推荐人的不是。”
&bp;&bp;&bp;&bp;“哎，”陆伯家的面相老实，脸上笑开了，“奴婢谢谢王妃恩典。奴婢当家的知道了，定然要给王妃多磕几个头。”
薛茗予无力的一笑。“你觉得这样好吗？”
陆伯家的脸僵了僵，不知道王妃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是听着好像有什么不对，又说不上来。她寻思着，王妃向来是个体谅下人的，不会无故给人虚话。就实打实的说道，“奴婢……奴婢觉得挺好的。再好不过了。无忧能有这造化，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了。”
薛茗予喝了口茶，自顾自的接着说道，“我原想着，等陆伯家的到了，这事儿就可以着手了。到时候选好了人家，我这早就给无忧备着嫁妆了。若是个家底富足的，不需要无忧这份工钱，无忧的卖身契我就还了你们。若是无忧还想要做事，留在我身边做个管事娘子，或者是在我外面的铺子里谋个差事，都是可以的。”
陆伯家的张大了嘴巴。连卖身契，王妃都能还给他们。陆伯家的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没了卖身契，无忧就可以脱了奴籍，日后无忧的孩子也能去读书，去考科举了。
可是薛茗予接下来的话，直接将陆伯家的眼里发光发亮的美好泡沫都给戳得粉碎。
“无忧病好了。昨儿我把这打算告诉她，她哭着求我，要我和王爷收了她做通房。”
陆伯家的脸憋的通红，这个老实的妇人实在是没料到自己有一天要这么难堪。她都不知道手脚该怎么放。她哆嗦着就跪下了，“王妃您别听那丫头说胡话。她……她肯定是脑子烧坏了……王妃恕罪，王妃恕罪，无忧不懂事儿，您……您把她发落到庄子里去也成，就是……就是发落到庙里也成……是奴婢和她爹没教好她……”
眼前无比卑微的匍匐在地上，颤抖着肩膀头都不敢抬的壮实妇人，刺痛了薛茗予的心。
“你们一家三口，跟我一路到艳京，我怎么会将无忧发落到庙里呢。我跟你说这事儿，也不是就要怎么罚无忧。我还是那个话，你们要是愿意给她找人家，要卖身契，还是要份事做，都好说。不过，通房的事情，我也当着无忧的面问过王爷了，王爷没答应。而我，也是没这个打算的。”
“愿意……我们愿意给她找人家……”
“话我就说到这儿。我的态度就这样。您和陆伯，我都敬重感激着。无忧就跟我妹妹一样。我不会罚她，但是，这件事我做不到。”
陆伯家的惭愧的磕了头，灰头土脸跟末日来临似的，试论落魄的出去了。
太夫人这才睁开眼，看看一脸失落的薛茗予。“不错，长进了。”孙女这连消带打，颗颗是甜枣又个个是棒槌的。恩就在眼前悬着，威也在屁股后面跟着。这说话做事的手段，已经相当可以了。
“祖母。”薛茗予皱皱眉，却只想窝在太夫人臂弯里撒娇。
“心里难受？”太夫人心疼的摸摸臂弯里油量乌黑的脑袋。“傻孩子。不过是奴才。只要肯花心思花钱，总会有愿意死心塌地帮你做事的。你连个奴才都放不下，我都白夸你了。”
&bp;&bp;&bp;&bp;薛茗予吸吸鼻子，心虚的听着陈氏的教诲。
“你道我为什么指了他们一家子给你做陪房？你以为是有多大的恩情吗？”太夫人不屑的摇摇头。“不过是因为，他们做事不错，心地不错，也有点恩情在内。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他们眼里天大的恩情，不过是我们举手之劳而已。最重要的，是他们一家子好拿捏。放在你手里，让你好拿捏，因为他们儿子媳妇都在我手里。”
“太夫人？”薛茗予诧异的看着陈氏，说话这样冷漠的陈氏让人特别的陌生。
“你觉得为什么我又指了安嬷嬷给你？”，太夫人眼底一片冰冷，“她老无所依，她孤寂惯了。换句话说，她就是个年轻时无语无语错过了年华的可怜人，我当年，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给了她个生存的地方。那对于我来说，那算得了什么。安嬷嬷无牵无挂的，跟着你，才不容易被别人左右收买。”
“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丫头片子，跟了你几年你就舍不得了？她肖想的，王爷不答应，你也不想答应，你就愧疚了？愚昧。”陈氏训斥起来毫不客气。
“你也不想想，若换了别的男人，恨不得多要几个通房呢？那你拒绝了就是抹了男人的面子，不拒绝，底下会有前仆后继的丫头不学好要爬上你男人的床。那时候你难道还一样愧疚不忍吗？你连男人都管不住丫头都管不住你还愧疚?还不忍？”
陈氏重重“呸”了一口。“你啊，是个好命的。王爷不是那种人。可是你也不能就这样伤春悲秋的。哪天来个段数高点的狐狸精，你都没地儿哭去。”
“你也不想想。情分是什么堆积出来的。老陆一家千里迢迢跟你来，他儿子儿媳妇留在西凉，我能亏了他们？老陆在艳京跟着你忙前忙后，你出本钱他做事，有谁得的比他得的那份儿多？他老婆女儿在你身边做事，不比其他的丫头婆子更有体面？他们一家三口难道都是白做事的？是少拿了工钱还是少拿了赏钱了？他都在艳京单独置了宅子了吧？”
“你啊，还是太嫩了。想不通的时候，也不知道换个角度。你说，要是把他们一家三口，换一下，换成是四王妃屋里的陪房，或者换作是无尘无垢一家子，你难道还下不了决心怎么做？”
陈氏尖锐的嗓音戳着薛茗予的太阳穴。这不是陈氏第一次给她上课，可是这一课她怎么都不想去弄懂。
她想起来，之前好像是跟婷姐儿说过，如果哪天她贴身的丫头背叛她了，她会难过。如果那个人是无忧，会比是无暇无忧无尘，更让她难过。
薛茗予不知道这算不算背叛。不过她心里难过了。
从禄米仓胡同出来，薛茗予的马车去了八马胡同。
简哥儿已经快三个月了。小家伙特别壮实，虎头虎脑的，头已经能稳稳的竖起来了。
“呀！几天不见，都大变样了。”薛茗予看着睡梦中还在吐泡泡的小肉球，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这么会长个儿啊！”
&bp;&bp;&bp;&bp;卫妡冉温柔的笑，“能吃能睡，当然光长个头儿了。也就这头几个月长的快，往后慢慢就慢了。”
“是吗？还这样？”薛茗予好奇的摸摸放在被子外边肉馒头似的小手。
一边的奶娘见简哥儿睡熟了，就接过手去抱到内室里去。薛茗予这才依依不舍的跟着卫妡冉去宴息间。
“你这有动静没？”卫妡冉扫了几眼薛茗予的肚子，想想覃纭修这才回来没多久，听说还特忙，怕薛茗予多想，又赶紧摆摆手，“唉，我就一问，看你那么喜欢小孩儿。你们这还早呢，别着急。缘分到了，挡都挡不住。”
薛茗予低头笑笑。卫妡冉没有追问，她也没必要说避子汤药的事情。确实，等缘分到了再说。
“你娘家人可安顿好了？都还住得惯吗？”卫妡冉有大半个月没见着薛茗予了，覃纭伽回来后，她也知道薛家人是随后来的。
“挺好的。祖母年岁大，还怕她住不惯的，今天还过去看了，老人家新奇劲儿还没过去呢，看着精神头不错。”薛茗予点点头。若是旁人问，她少不得说些艳京地大物博，家人仰慕已久之类的场面话。
“那就好。人家都说老小老小，小孩儿喜欢新奇的，想必老人一样。”卫妡冉呵呵笑，“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做东，请老人家到我这串个门子。咱们俩可别说什么客气话啊，老人家爱热闹，你不全了我的意，也得全了太夫人的意思不是？”
薛茗予感激的看着嗔怪的卫妡冉，“谢谢嫂嫂。只是，我打算十八在云雾山庄开几桌，请人唱唱堂会，你也知道，以前别院小是不方便，现在在云雾山庄也住了一阵子了，不请大家去坐坐我也过意不去。”
卫妡冉了然的点点头，“你说的也是。这几次听湖画月你都没去，大家都问呢。趁着太夫人来热闹一下正好。这样吧，你十八，那我就请太夫人二十到我这儿玩一天，中间也有一天歇口气儿的。你看怎么样？”
“好。”薛茗予微微的笑。
“那，我这有张月杏堂月堂主的帖子，月影你去拿给九王妃。月杏堂的戏热闹花哨，老人家都爱听。”
“那再好不过了。”
“怎没见无忧无暇过来啊？”卫妡冉絮絮叨叨，见跟着月影去拿帖子的是个生面孔，这才奇怪的问道。
薛茗予看看素来不离身的无琴，笑笑说道，“无暇今天不当值，无忧……她也歇着在。有得力出色的，我就提出来用用，给她们练练胆子。”
薛茗予那不经意的停顿和皱眉，卫妡冉悄悄放在心里，当作没有察觉。“哦，我说呢。反正只要有用得趁手的人就成。叫什么来着？头一回来我这四王府，月如，一会儿带下去喝喝茶。”
“个儿高的叫锦年，矮点儿的叫锦华。”薛茗予笑笑。也对，有趁手的人使唤就成。
无忧的事情就这么揭了过去。她从八马胡同回去的时候，锦瑟就去报了信儿。陆伯家的去找了无忧，娘儿俩说的不愉快，听说陆伯家的脱了鞋底追着无忧打。最后陆伯家的抹着眼泪走了。
&bp;&bp;&bp;&bp;她让无暇不用排无忧当值了。无忧也再没有主动去找她。无暇有时看向她的目光都透着不理解。薛茗予也当只苦笑着不提无忧一句话。
她只在心里默念。或许她就是太夫人说的那样，愚昧！不过，就这样愚昧一回吧。就当自己甘愿学这回教训。学聪明，就从下一次开始吧。
反正，不过是留给无忧一间厢房。每月二两的月钱。都不用照面。倒是让人把素雅又撵回了地锦堂去。虽然不至于打杀了出去，这搅屎棍放在眼前没得招人心烦。
六月十六。薛茗予和覃纭修起了个大早，坐了马车去禄米仓胡同。这天是薛茗矜和皇甫新龠离开的日子。
到禄米仓胡同个时候，正赶上早饭。太夫人看着坐在身边陪她吃早饭的两人，心头一软。丫头被人宠着，难怪心狠不起来。
吃过早饭，太夫人细细叮嘱了薛茗矜和皇甫新龠各样细小的事情。薛茗予垂了眼睑听着。太夫人说起薛茗矜总是那种痛心过后的淡漠，可是这些细小慎微的嘱托，哪一句不是老人家的不舍和担心。
覃纭修亲自骑马，送薛茗矜和皇甫新龠出城。太夫人欣慰的由薛茗予陪着回了屋。
她们不知道的是，城门口分别时，覃纭修郑重的对薛茗矜和皇甫新龠说道，“你们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茗予的。”
薛茗矜眼眶含泪的轻锤了一下覃纭修的肩头。
皇甫新龠无言的笑笑。他说的是你们，不是你。他知道茗予除了家人以外，还有人担心她过得好不好。
六月十八，天气晴朗。云雾山庄几个侧门大开。
一大清早刘婆子就出现在厨房对外的角门，仔细清点着各色新鲜食材。
陈大总管穿戴平整，在倒座给各个管事的说道了几句，再次强调了各自需要注意的事情，就去垂花门边立着了。
无尘无垢和安嬷嬷头一天专程来云雾山庄给王妃请安，都说知道山庄要忙宴请，随时过来听候差遣。
薛茗予听了欣慰极了，就让她们和陈大总管刘婆子去一块儿商量去。锦华锦瑟都能当得一等丫头了，无暇这一批也能独挡一面了。不行时她乐意提点提点敲打敲打，个个都能成器了，她自然乐得一边闲着去。
她头一天就将给覃纭修新做好的一身莲青色缂丝直裰熨烫好了，还拿茉莉和桦树叶熏了香炉，将轻烟扇去了之后，淡淡的熏了一遍。
一早起来，她就负责把自己穿戴打扮好，然后和晨练回来的覃纭修一起吃过早饭。覃纭修陪她去了翠微山房一进的回事厅，见渐渐有管事妈妈来回话，覃纭修就去了外院。
除了无琴和锦瑟锦华贴身跟在她身边，厨房里是刘妈妈的老地盘儿，照旧是刘妈妈一把手管着。戏台子搭在仲桑堂，无暇在那边亲自照看着。内院的午宴摆在仲桑堂的大花厅里，那边是无尘负责着。
外院的事情薛茗予就更不操心了，午宴摆在外院的青枇居，无垢和万管事在那盯着。
陈大总管，他这一把手当然是在垂花门迎来送往安排各府的马车和仆人了。
&bp;&bp;&bp;&bp;陆续来的各处负责的，都报备着各处的状态。只管喝茶听着的薛茗予看着别人忙碌严谨的进进出出，竟然有点失落。不过更多的是欣慰。
下边的人越来越得力，她在艳京，好像也慢慢扎下根来了。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薛茗予带着丫鬟婆子就往垂花门处去了。去接太夫人的马车到了后，薛茗予正想陪着太夫人在山庄里走走看看，覃纭修却出现了。
“知道太夫人来了我就赶紧过来了。”覃纭修搓搓手，“我陪着太夫人走走吧，你去垂花门忙吧，今天女客比男客多，我这也是在太夫人面前尽尽孝。”
薛茗予抿了嘴低头笑。陈氏却连连摆手称道不敢不敢。按道理，即便她有了三品淑人的诰命，见了九王爷还得要行大礼的。可是这孙女婿从来不受他们的礼不说，还处处以普通人家的孙女婿自处。陈氏怎能不感动。
“您客气什么。来这儿就跟在禄米仓胡同一样。我这平时也忙，您要多来住住和茗予做个伴儿那最好了。”覃纭修朝薛茗予眨眨眼，扶着太夫人就进去了。
卫妡冉和陈大奶奶，刘夫人王夫人来的最早。这也在薛茗予的预料之中。就像她往常去别人府里，总习惯踩着点儿去一样。好姐妹不是来应付的，都是来帮忙的。
薛茗予今儿内院的各项准备工作她倒不担心，几个好姐妹一来，她稍微紧张的心才放下来点儿。因为今儿来的人，不光是平时听湖画月来往的妇人们，覃纭修事先跟她通过气了，男客那边估计还会忌讳跟皇家过往从密，但是女客这边，会有些当朝的夫人们来。
当年覃玉立闹着想去麓北书院，覃纭伽没同意。这就是朝臣和世家的鸿沟之所在。别看世家的夫人小姐们不好相处，其实薛茗予觉得门道很简单，谁跟谁亲，凭感情的少，大多是考量世家的底蕴，人脉，和前途。所以有些人一直接触着，但总是有些别别扭扭的，薛茗予倒觉得很好理清。
而那些朝臣不一样。朝臣的目标都很明确，那就是往上爬。他们的出路，只有家族里一代代的有人能在科举中脱颖而出。他们骨子里一边儿瞧不起那些走恩荫世袭的世家，一边儿也想攀上了关系好让这条独木桥更牢固一点。
这些有真本事，有骨气，但更有权谋的读书人，才是真的不好琢磨。薛茗予一边担心，一边偷偷想，覃纭伽在读书人做了那么些年的准备，看来也不完全是韬光养晦。
卫妡冉和陈刘王三人是多年的老搭档了。和薛茗予配合起来也是很有默契。来的人，陪着薛茗予寒暄几句，要么是刘夫人领着去仲桑堂听戏，要么是王夫人陪着去山庄里溜达溜达，个别爱打牌的，就由卫妡冉陪着往落乔园的回字型廊亭里去。
别人家办宴席，都是得脸的婆子丫鬟在垂花门帮主子迎客的，薛茗予今儿垂花门这阵仗真是豪华极了，来的人不光暗叹九王妃好人缘，自己也觉得被抬举了。反正是宾主尽欢。
&bp;&bp;&bp;&bp;平时清静的山庄这么热闹起来，薛茗予也是很兴奋。她从喝茶的茉莉蜜茶，到吃的点心怪味胡豆，从菜式到甜汤，每一处都尽量面面俱到。在宾客间走动应酬时，收到的赞美也是不绝于耳。
也是，对于看惯了一个个不同的府邸差不多的风景的妇人小姐们，光翠微山房顺着抄手游廊的那一排排花雾下的绿萝藤蔓，就一下子撞击了女人喜欢温馨小细节的情结。顿时就觉得那些养在贵重瓷盆里的名贵花卉，真是没趣极了。
不过赞赏之余，却是佩服，恐怕没几个，能将这些普通品种甚至是小野花，这样大张旗鼓的养在院子里。
薛茗予在每个明媚真诚的笑脸上，获得了认可和赞同。她开心极了。因为这些由衷的话语，都是将她当作是一个女主人，而不是一个陪着做衣裳打首饰的玩伴儿。
不过她注意到了一个人有些不太对劲。一直到下午都散场了，她才去捉到了卫妡冉问问。“那个……八王妃怎么了？怎么看着那么不对劲儿啊。”
月杏堂唱完了，她就送太夫人去仲桑堂内厢房歇息去了。仲桑堂本来就是给太夫人留的，三进，最外边儿一进院子特别大，今儿就是在这搭的戏台子，她想着方便平时太夫人溜圈儿。而且太夫人安顿在仲桑堂，今儿在仲桑堂招待人听戏，太夫人就不那么像是客人了。
几个来的最早的这会儿都没走，都在翠微山房坐着，喝茶的喝茶，让丫头捶腿的捶腿。陈大奶奶一听薛茗予问就笑了。
薛茗予不明所以的看向陈大奶奶。这位向来都是诸葛亮一样的洞察秋毫，可不是爱取消人的。
陈大奶奶却是看向卫妡冉说道，“你还说茗予和九爷新婚燕尔两耳不闻窗外事呢，你看看，人家可没你说的那么没心没肺。”
薛茗予双颊微红，她知道这阵子又不出席听湖画月，又不串门子，而且覃纭修天天下衙就回家估计覃纭伽也是清楚的。怪不得卫妡冉和陈大奶奶说这玩笑话了。
“嗨。”薛茗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王夫人就不干了，“小夫妻还不能腻歪腻歪，难道等咱这时候腻歪不成。”
“行了。”卫妡冉咯咯一笑，她看薛茗予脸红的不行，赶紧吱声，“茗予脸皮薄，再说都没人招待我们姐儿几个怎么办？”
“嘿嘿，”卫妡冉看向低头不说话的薛茗予，“这不是看九弟刚回来没多久嘛，你没怎么出来走动我也就没告诉你。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说起来也不是八王妃的事儿，是张玉燕的事儿。”
“张侧妃的事儿？”薛茗予有点搞不懂了。卢云菲和张玉燕那永远看不对眼的样子，张玉燕有什么事儿让卢云菲能这样无精打采的。难道……是好事儿？
“张侧妃怀孕了。”刘夫人轻轻一句，印证了薛茗予的猜想。
薛茗予张了张嘴，“她怀孕了，难怪呢。”
陈大奶奶轻轻啜了口茶，“八王妃是再生不了了，那笙哥儿又……张侧妃本来就是个爱拿乔的，这怀孕了还不可劲儿矫情。八王妃能有这精神头出来走动走动也就不错了。”
&bp;&bp;&bp;&bp;卫妡冉撇撇嘴，“她就是没那力气走动了，不出来也不成啊。这阵子你看八王爷被皇上骂得……”
薛茗予看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一时就惭愧起来。外面这么多事儿，她天天关在家里琢磨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人家卫妡冉家简哥儿才多大点儿，卫妡冉也一点都没落下的。
她想起来今儿卫妡冉跟她介绍一个人时偷偷拽了下她的袖子，“嫂嫂，你看，今儿那谭夫人问我那花样子，哪天有空我****去送给她好了。”
卫妡冉眼光闪烁，眯眯笑，“那事儿吧，也不太着急，你看着办。”
“谁啊？哪个谭夫人啊？”王夫人剥着怪味胡豆反应慢了半拍，“噢……你们说那位啊！她跟你要花样子了？好事儿啊！得去！得去！”
薛茗予低头一笑。看来她猜对了。那谭大人是刚接手的艳京禁卫军首领。听说上任一年多，却是从来没等过二八两家门的。今儿酒宴上，二王妃和八王妃，都在拉着谭夫人说话，看着谭夫人也是客气居多。没想到问了她几句家里桌布上绣的遍地莲花样子。
那花样子还是薛茗予让针线上的绣的一批用在新开的月泷沙酒楼的桌布，连着椅子套都是一整套的，今儿可是一个大亮点，让薛茗予得了一顿猛夸。
“妹妹行啊。”刘夫人翘起大拇指。“咱几个琢磨那谭夫人可都一年多了，又怕没讨着好还让人讨嫌，回回光试探硬是突破不了，没想到妹妹这么不费功夫的就和谭夫人搭上线了。真行！”
“嗨。”薛茗予淡淡一笑，“我这也就开个口子，能搭上几句话，这往后的事儿还说不准……”
卫妡冉脸上一肃，“哼。能开个口子就不错了。谭夫人可不是好拿下的，不然那两位怎么没得逞过啊。唉，说来说去，都是与虎谋皮，天晓得到时候谭夫人到时候要个什么样的条件呢。”
大家撇撇嘴。却没想到，卫妡冉这句抱怨，却真的有一日一语成箴。
“今儿劳烦姐姐们帮茗予撑场子了，淡茶一杯，茗予敬姐姐们。”薛茗予站起来端着茶杯，言辞恳切。
“客气什么。”王夫人笑吟吟的。
“就是，客气什么。客气了就当不得你叫姐姐了。”刘夫人嗔怪着。
不过大家都举起了杯。
放下杯子，陈大奶奶歪着头四处看了一下，“茗予这茶得喝啊。这山庄真不错哈。你说咱手上庄子也不少啊，提到庄子就是每年年底对账收租，看见庄头送账本来我就没耐心看。还是茗予会捯饬。”
“可不是。”刘夫人点点头，“哎，我说茗予，待会回去你得给我带盆绿萝回去。这小东西长的，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王夫人也凑过来，“还有我啊，我也看上眼了啊！”
“没问题。不过是些不值钱的，又好养活。要多少盆都没问题。”薛茗予呵呵一笑。
“唉。”卫妡冉啧啧摇头，拿着炕几上一个巴掌大的仙人球小盆栽左看右看，“不怪你们羡慕了。我看茗予摆弄这些小东西，看着都是那不值钱的，不过，这才有过日子的乐子。”
&bp;&bp;&bp;&bp;薛茗予垂下眼眸，“九爷也喜欢，他书房后边一个院子种满了小草，还是他亲手弄的呢。我们就想着，等老了，我们就种种花草养养鸡鸭的也不错。”
“还别说，这样日子想着也舒心。”王夫人拍手，“我今天看妹妹穿这身月罗色棉裙，刚开始还以为你随意穿的呢，却是越看越有居家的韵致，跟这山庄的不经意的景致一样，淡淡的，又温馨，又可人心。”
几人的眼光落到薛茗予月罗色棉裙上，都点头称是。
薛茗予今儿这一身乍一看特别随意，月罗色棉布儒裙，可是那腰间蟹壳青莲年有鱼的腰带花纹繁复精致，点缀得整个人腰肢纤细盈盈一握，有种说不出的女子风情。
她头上一点珠翠都没有，斜斜一个堕马髻，发尾缀着莲青色的三层蝴蝶结。若是今天也见过覃纭修的人，定然能发现和覃纭修的衣袍是同色的。
刘夫人捂着嘴笑，“我说怎么今儿出门时找衣裳看哪件都看不中啊，妹妹这多久没跟我们去听湖画月了？咱这新衣裳看着都没意思了。”
薛茗予嘿嘿一笑，“九爷这不才回来没多久嘛。”
卫妡冉捂住嘴咯咯直笑，“哟，就说小夫妻俩腻歪吧。”她脸上调笑着，心底却若有所思起来。
没惊动太夫人，薛茗予送她们到垂花门时，卫妡冉再次提了一句，后天请太夫人去四王府玩玩，也邀请了其他几位到时候去坐坐。
“王爷那边散的怎么样了？”薛茗予见马车走远了，就问一旁的陈大总管。
“散的差不多了。有几位喝的有点多，王爷安排在青枇居厢房里歇着呢。薛老爷也走没多久，王爷亲自派的马车送回禄米仓胡同的。”陈大总管答道。
薛茗予点点头，薛柏青的性子，来作客没什么，住下来他未必习惯，随他得了。“那王爷呢？”
“老奴刚刚过去的时候，王爷和四王爷在嘉槿堂书房说话。刚刚四王妃走的时候，四王爷也一道走的。估计王爷这会儿还在嘉槿堂。”
“我去看看。”薛茗予点点头，朝外院走去。
覃纭修歪在嘉槿堂的罗汉床上。脸上不见红晕。薛茗予推门一看，就赶紧走过去想给他搭个被子。刚坐下，手却被握住了。
“没事儿，我没睡着。”覃纭修没睁眼。
“是不是喝多了？不舒服了？”薛茗予不放心的去探他额头的温度。
“没。这点酒也喝不倒我。”覃纭修咧嘴一笑，坐起身来。
薛茗予放下心来，嘴里还是想唠叨，“醉不倒也要少喝，喝多了伤身子。”
“知道了。”覃纭修将薛茗予揽在怀里，下巴放在她头顶上。“茗予，这阵子我会有些忙……大概不能个……”
“没事儿。”薛茗予莞尔一笑，打断他的歉疚。“你这段时间天天下衙就赶回来，我已经很满足了。该忙就忙去吧。不光是你，我也不能总是窝在山庄不走动的不是。”
覃纭修没说话，怀里的她总是那么懂事。
“对了，今儿女宾那边有位谭夫人，喜欢我桌布上绣的花样子，说改天跟我请教呢。你忙你的，我这儿也有地方串门子。”
&bp;&bp;&bp;&bp;“谭夫人？”覃纭修讶异的偏头看着薛茗予得意洋洋的小脸。
薛茗予重重的点头，“是啊。过几天我就送个花样子去。这个月听湖画月我是没去，下个月的话我也去玩玩儿，到时候看谭夫人想不想一起去。”
覃纭修嘿嘿一笑，刮了一下薛茗予挺翘的鼻头，“真有你的！”
“那当然了。”薛茗予皱皱鼻子，“今儿四嫂她们还取笑我们俩腻歪呢。我可是跟四嫂说了，等咱老了，咱去寻个地儿种种花草养点鸡鸭。”
覃纭修笑容一僵，“你说了？”
“嗯。”薛茗予轻轻道，“想干什么，就要慢慢让人知道。误会都是猜忌里出来的。”
“你说的对。”覃纭修笑了，将薛茗予揽得更紧。“太夫人呢？”
“午睡了。今儿客人多，月杏堂唱了一上午，又吵闹，她老人家肯定累了。我就过来看看你。”
覃纭修微微一笑，“我看父亲性子闲散，喜欢到处走走看看，拨了个人过去陪着他在艳京四处溜达溜达。咱就留太夫人多住些日子。”
“嗯，好。”薛茗予乖巧的应着，她知道覃纭修这是怕忙起来她一个人在家孤单着。
太夫人午睡起来后，薛茗予就过去陪她说话。仲桑堂很宽敞，戏台子撤了，一下子就清静了。
“你陪着我这老婆子干什么，还怕我跑了不成。”太夫人嗔怪着，“客人都散了，你不去看看丫头婆子们收得怎么样了？”
薛茗予亲热的给陈氏泡茶，“管她们呢。反正事儿做不好，我只管扣月例银子就成了。”
太夫人失笑，“你这丫头真是！”随即又点点头，“说的也对，说的也对啊。唉，年纪大了，喜欢看热闹，看完又累的很，都没帮你送送客人的。”
薛茗予心里一酸，“看您说的，哪犯得上您送客啊。四艘她们帮忙送送，一个个都受宠若惊了。”
太夫人欣慰，“是啊。妯娌处的好难。这四王妃……看着有心胸，是个做大事儿的。那几位夫人，看着也都是有手腕的。你跟她们……”
“您放心。”薛茗予不忍太夫人为自己担心，“我吧，跟谁走动，最主要是看九爷在外头的立场。我心里明白着呢。不过，她们倒都是挺好的，也算真心，茗予也算幸运的了。”
“唉。”陈氏拍拍薛茗予的肩膀。“女人啊，路可千万不能走错。”
“祖母，”薛茗予叹口气，“我母亲她……就不想也来艳京看看吗？”这么些天，她不问，谁也不提永安。纵然母亲只是个淡淡的端坐着的虚像，她也还是想问问。
太夫人讥诮一笑。“想她做什么。西凉什么时候把我们薛家当人看了，咱薛家从来没指望她永安的名头拿一分好处。你父亲做个不咸不淡的官儿，你哥哥读书也是靠自己，没人塞给梧州的时候，就塞了你来。西凉没了，我们都想来看看你，就她，还是那么寡淡无味的说着，不想离开西凉。西凉又当她是什么东西了不成？！”
薛茗予心里微惊。没想到她嫁过来，太夫人这么埋怨于心，不过，她也没料到，母亲竟然拒绝来看她。
&bp;&bp;&bp;&bp;“算了。目前不一直是那样儿的吗。茗予有祖母就够了。”薛茗予甜甜笑着撒娇。“祖母，走，我给你做了几身新衣裳，咱挑挑去，看后天去四王府您喜欢穿哪套。”
“哎哟喂。”陈氏被薛茗予扶着往里间走，大笑道，“我孙女还打扮起我这老婆子来了。”
六月二十，陈氏穿着薛茗予亲手给她做的伽罗色瓜瓞连绵对襟褂，软烟色绉裙裙摆上缀着栩栩如生的绿萝纹。陈氏虽然上了年纪，肤色却很白，这套衣裳穿上去，透着一股子老年人特有的矍铄活力。莲青色抹额上镶着细密的一圈团花纹，中间缀着颗帝王绿翡翠，看起来格外的贵气逼人。
陈氏摇摇头，“我这样儿出去作客好吗？”她怎么觉得孙女穿的都比她素净呢。
“怎么不好了。”薛茗予噘着嘴，“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您可别仗着辈分儿就偷懒啊。”
陈氏龇牙咧嘴，又好气又好笑。摇摇头无可奈何的上了马车，“得，随你闹腾去。我反正在艳京不认识什么人，给你丢人你可别怪我。”
薛茗予嘿嘿一笑，也跟着上了马车，“我这不就是指望您给我长脸的嘛。”
到了八马胡同，卫妡冉竟然抱着简哥儿亲自在垂花门迎着。“哟，太夫人您可来了。咱简哥儿给太夫人磕头了，祝太夫人长命百岁，身体康健。”说着卫妡冉竟然抱着简哥儿给陈氏鞠了一躬。
“哎哟，这可使不得使不得。”陈氏赶紧去将两人拦着。“这就是简哥儿啊，老听茗予说起呢，可真是个壮实小子。长的可真好。”说着就从怀里摸出一块水头纯净的老玉来，这可是她压箱底的老物件儿了，当初带过来想的就是说不定什么时候得给孙女长长面子做个人前，“来，简哥儿这个拿着，糟老婆子给咱简哥儿的见面礼。”
卫妡冉推辞一番，郑重的收了起来。心里面直嘀咕，这薛家手面儿真不小。都说黄金有价玉无价，特别是这些古旧有传承的老玉，更是稀罕，她四王府都拿不出几件来。
卫妡冉将简哥儿交给身边的乳母，亲自扶了太夫人往里走去。“你今儿可真有气派，我在艳京这么些年，还就没见过哪个老太太像您这样会打扮，又好看又精神。”
“真的？”陈氏像个老小孩儿一样认真的问道？“茗予给我做的，我还怕穿了让你们笑话呢。”
“怪不得了。”卫妡冉压低了声音像说悄悄话一样，“她这丫头鬼灵精着呢，咱艳京的夫人们穿什么样的新衣裳绣什么新花样子戴什么新首饰，可都偷偷打听您这孙女呢。”
“真的？”陈氏张大嘴巴，问的更认真了。“她还这么能耐？”
“那是！”卫妡冉指指自己衣袖上的澜边，“您看我这落花滚边，可不就是跟你家那丫头求来的？”
“哦！”陈氏好像听了什么大秘密一样连连点头，“那我回去让她再给我做几身新衣裳。”
卫妡冉眯着眼睛笑，“合该如此合该如此。”
薛茗予在后面抿着嘴偷笑。这注定是个愉快的一天。
&bp;&bp;&bp;&bp;婷姐儿和立哥儿竟然已经在雨泽院等着了，见了太夫人都恭敬的行礼。
陈氏呵呵笑着受了礼，赞婷姐儿落落大方有其母风范，又道立哥儿小小年纪如此稳重真是难得至极。摸出一个古香木盒来，说是一块老砚，送给立哥儿练字用。递了个佛像玛瑙手串，赏了婷姐儿带着玩。
婷姐儿和立哥儿礼貌的推辞一番。卫妡冉却笑嘻嘻的道，“俩傻孩子，太夫人赏的还不赶紧收好了。看看你们小婶婶嫁妆里，那可都是太夫人的好东西，咱可不能光流口水不是。”
婷姐儿立哥儿见母亲亲热，就礼貌的收下了，还礼道谢。陈氏连连赞叹，“真是两个好孩子，四王妃真会教导人。”
“哪能跟您老比啊。旁的不说，茗予这般聪慧又有趣的，我可就教导不出来。”卫妡冉还调皮的眨眨眼睛，“所以我总是把我们家婷姐儿丢给您家茗予，让婷姐儿沾沾她小婶婶的灵气儿。”
“哦？”陈氏压抑的挑眉，“还有这回事儿？”她心里诧异的很，再投缘，能把还没定性的孩子交到别人手里，那可真是大胆又有魄力。
“当然了。”卫妡冉忍住笑，“可给我省不少事儿。要不是怕婷姐儿以后光跟她小婶婶亲不跟我这做娘的亲了，我还没接回来呢。”
逗得陈氏哈哈大笑，拉着婷姐儿贴身坐着。立哥儿见缝插针的就告辞了，说是到了先生上课的时候了。立哥儿走了，婷姐儿乖巧的在陈氏面前陪着，时不时递个茶盅端个果盘儿的，可吧陈氏喜欢的不得了的。
随后到的刘夫人和王夫人见了太夫人，团团围住，左看看右看看。
王夫人看得都不眨眼，“太夫人，啥时候你把这身脱下来，我让我府里针线上的照着做一套，等我老了，我也得这么穿才行！我可不想穿的跟咱艳京那些老太太一样，跟掉酱缸里去了似的灰头土脸的。”
卫妡冉一口茶差点笑喷出来，“哈哈，下回我去你家，看我不告诉你婆婆，你说艳京老太太都跟掉酱缸里了一样。”
大家哄堂大笑。陈氏笑得直揉肚子，“你们这群猴儿就会逗我。”
好不容易止住笑，刘夫人却是盯着薛茗予不放，“我说茗予，下个月听湖画月你可不能不去了啊。你看看，你几个月不出来，咱冬天各家去拜年也没穿上件好衣裳，这都快夏天了，我这天天看着那些衣裳就觉得没意思。你光顾着在家给太夫人做漂亮衣裳，咱这都不敢跟太夫人一道出门了。”
薛茗予捂着嘴笑，“成。保证去。”
陈氏挑挑眉，“听湖画月？啥啊？专门做衣裳的？”
刚进门的陈大奶奶“噗哧”一笑，接过话头，“那可不是光做衣裳的。不过啊，少了您家的茗予丫头，还真不成。”
“哦。”陈氏长长叹一声好似领悟了，随即又认真的道，“我还是没明白。”
逗得一屋子人笑得前呼后仰的，卫妡冉用罗帕擦着笑出的眼泪来，“太夫人您太逗了，我怎么觉得今儿您来了，跟咱们又多个老姐妹一样。”
&bp;&bp;&bp;&bp;太夫人脸一板，一本正经的，“那可不行。四王妃这样说，那老身那王爷孙女婿哪里还敢进我孙女房里啊？”
陈氏还没坐好，就随着大伙儿一边笑着喘气儿一边拍腿。薛茗予捂着脸躲在陈氏背后，“太夫人！您不是说今儿不给我丢人的么！”
陈氏忍住笑，问道，“那你舍得我孙女婿？我还舍不得呢！”
其实这样的三五个谈得来笑得开的聚会，倒是比发了帖子请一堆相熟的不相熟的来的开心。陈氏在几人眼里是一个开朗开明的老太太，怪不得薛茗予在闺中能有兴致研究那么多有趣的事儿。
陈氏在说说笑笑中也放松了下来，看来她到底还是小看了孙女了。偌大一个艳京，孙女却能融入进去，并被一群艳京土生土长的夫人们接纳，不枉她这几年里在西凉日夜思念挂念着。
吃过午饭，卫妡冉安排陈氏和薛茗予祖孙俩在雨泽院客房里休息。下午又在浓翠园里逛了会儿，几个人才齐齐送了陈氏去垂花门。
“您可得常来坐坐。我这府里吧，不比旁人家，没个老人，您来了，我这心里都踏实欢喜。”卫妡冉拉着陈氏的手恳切的说道。
“就是。”陈大奶奶点点头，她在另一旁扶着陈氏的胳膊，“您老身子康健，没事儿多串串门子，别看咱几个年纪小点，我们也都是爱热闹的。”
“好嘞。只要你们不怕我这老婆子话多烦人。”陈氏亲切的拍拍她们的手。
“看您说的。”刘夫人和王夫人对视一眼，“您老人家和我们说话，我们可是跟着学您的气度呢。”
王夫人点点头，“您可不能见外了。”
陈氏感动的直点头，“谢谢谢谢。我这孙女啊，一个人嫁的远，就怕她受点委屈，有你们这帮好姐姐帮着她，我这心里啊，别提多高兴了。”
“您放心。我们啊，就跟亲姐妹一样。哪个不需要人家搭把手的时候啊。”陈大奶奶亲自扶了陈氏上了马车。又细细叮嘱马夫路上要慢点儿。
马车正要走呢，卫妡冉却指着胡同口出现的人影，“咦？那不是……”
“九爷来了！”王夫人眼尖先认出来。
果然，打马过来的正是覃纭修。他翻身下马，礼貌的向各位夫人见礼。“今儿有劳四嫂招待了，谢谢各位夫人相陪。”
“你怎么来了？”薛茗予从马车里探出头来。
覃纭修一笑，“我看着时间差不多，就过来接你和太夫人回去。”
刘夫人见覃纭修态度还算亲和，忍不住打趣道，“啧啧，难怪四王妃说你们小夫妻感情好呢，还是真好。”
覃纭修也不拘泥，哈哈一笑，拱拱手，将马交给马夫，亲自架起马车来。
看着马车走远，陈大奶奶笑道，“这九王爷，也不是那么冷血不好接近嘛。”
卫妡冉点点头，“看来茗予说想老了去种种花草养养鸡鸭，未必不是真的。”
陈大奶奶好似没听到，眯眯笑着让门房去看看自家马车来了没有。
&bp;&bp;&bp;&bp;缓缓驶回云雾山庄的马车走得特别的平稳。马车里褪去了一天热闹的太夫人闭着眼睛养神。薛茗予安心靠在一边，想到外面是覃纭修在赶马车，太夫人就在自己身边，她小小的心房里，突然就多了很多的安定和满足。
覃纭修果真就忙了起来。除了这一天专门来四王府接了薛茗予和太夫人回去，几乎每天都忙到深夜才回来。薛茗予总是等着等着就睡着了。不过她习惯了造成起得早早的，陪覃纭修吃早饭，或者是更早一点，能去看他练剑练拳。
这样也挺好，早晨送他离开，总好过晚上等的睡不着。
陈氏果真将薛茗予给她做的几套衣裳和抹额拿出来好好看了一次。她那日穿去四王府的衣裳，其实还是这几套里好不容选出来的看着最低调的了。
“怎么样？”薛茗予傲娇的问道，“孙女我手艺不错吧。”
陈氏毫不客气的戳了下薛茗予的小脑袋瓜，“就你脸皮厚。”
薛茗予也不介意，嘿嘿笑着抱着陈氏的胳膊不放。“以后出去都穿我给你做的，让满艳京掉大酱缸里的老太太都羡慕您去。”
两人一想起来王夫人那天形容别的老太太都跟掉酱缸里一样，又揉着肚子笑起来。
笑过了，陈氏给旁边伺候的翠楼无琴使个眼色，两人就低眉出去了。
“怎么了？”薛茗予想着老太太难道还有什么私房话要跟她说不成。
陈氏一脸严肃，哪里还有半点笑容。“四王爷……是想做大事的人吧？”
薛茗予立马坐直了身子，“您……怎么知道？”陈氏和卫妡冉接触也就两次，薛茗予在无琴无暇面前从来都没漏过口风，陈氏身边服侍的，更不会听到什么消息了。
陈氏淡淡笑了。“四王爷若是醉心山川，四王妃何必这样左右逢源。四王爷若是醉心诗书，他又何必盘踞在国子监。那陈大奶奶，城府深的很，王夫人刘夫人，也都是人精。若不是四王爷另有筹码，这几位怎会在四王妃面前这般屈就。”
薛茗予眨眨眼，果真是姜还是老的辣！都道四王妃和陈王刘三位是闺中密友，是啊，密友，也没到帮着陪客送客的份儿。对卫妡冉这一分恭敬，就是个虚掩的破绽。
“你啊。”陈氏摸了摸薛茗予的脑袋瓜，“她们个个捧着你，你得千万小心了。能做的你就做，不能做的，多跟九爷商量商量，不要以身涉险。飞黄腾达是一种富贵，安安稳稳也是一种富贵。”
薛茗予窝心的将脑袋瓜埋在陈氏怀里。“嗯。茗予知道。”陈氏素来是个通透心肠，与其遮遮掩掩，不如说白了，省得老人家操心。
“茗予嫁过来之前，九爷和四爷就是一条船上的了。所以，茗予也只有眼前这条路走。不过您放心，这些事儿吧，都是男人挑担子的。四爷和九爷都是筹备了多年的，哪怕到现在，也都很隐蔽，在艳京，也不是谁想按下水就能按下去的。茗予一没背景二没人脉的，真是做不到的事情，九爷也不会牵强，四嫂她们也怪不了我。”
&bp;&bp;&bp;&bp;陈氏没想到薛茗予心里一点都不惧怕。但见她说的在理，也是，薛茗予一个西凉小国嫁过来的，若是真做不到谁也不能说她什么，陈氏哀哀叹口气。“你母亲，就是太淡薄了。什么都没个落心的。你啊，这点不像你母亲，你可得多思量思量。”
“嗯，我知道。”薛茗予昂头认真的说道，“祖母，之前不少人想往九爷身边送人，连无忧也……我背后没有任何威慑得到覃纭修的，可是覃纭修他一个都没答应。他对我好，他想做的事我也想帮着他。我做不到的，他不会怪我的。”
“九爷是个好的。”陈氏淡淡笑起来。“你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四爷的事儿，我不了解也说不出别的来。若是以后啊，四爷成了，你们夫妻俩的路，可更得走好了。”
薛茗予苦笑，“九爷和我心里都有数。我们也没什么大野心，四爷成了，九爷会想办法退下来的。这事儿有点难，不过他数到肯定会做到的。”
陈氏眼里泛泪，“好，好。你们心里都有了盘算就行。这人啊，在一起不是搭伙就是拆伙。心里有数就好。”
薛茗予眼眶也湿润了。只有亲人，才会这样，不怕自己涉嫌，不怕自己牵连，就怕孩子扯上麻烦。
这天薛茗予陪着太夫人在木栀山房，两人亲自将绿萝分盆儿。无暇见红芙在门口跟一个小丫头说话，就走过去问红芙有什么事儿。
红芙笑笑，她脸上皮肤有点黑，“说是万管事在翠微山房求见王妃呢。”
无暇点点头，忙走过去告诉薛茗予。
太夫人听说管事的来找薛茗予，忙推了她出去，“你忙你的去，这么些丫头在这陪着我呢。我还能跑丢了不成。”
薛茗予听了讪讪一笑，“那我去去就来。”
万管事在翠微山房等了有一会儿了，薛茗予还是换了身上沾了泥土的衣裳再去堂屋。见万管事照旧恭恭敬敬行礼，脸上不见一丝躁意，薛茗予暗暗点头。“万管事可是有事？”
万光清点点头，王妃跟王爷不一样。王爷冷峻话少，站在他面前万管事脸汗毛都不敢乱动。王妃总是客客气气的，回回都让人坐着回话，可是他怎么觉得，坐着说话还不如站着，坐着他更是一点都不敢乱动。
“酒楼差不多了。”万管事搓搓手，“想改天请王妃去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当的。”
“哦，行。那就明天去吧。”薛茗予点点头，万光清做事严谨，酒楼内部改造装修细节上两人都商量的很仔细，应当没什么问题，但是她打算顺便带陈氏出门走走。
“还有……咱们酒楼名字还没取……”
“哦。”薛茗予点点头，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件事儿来，“没事，这个定好了。皇上赐了名，回头我问问九爷，看请谁题个牌匾的好。”她心里倒是有个人选，不过还是覃纭修去开口的好。
“哦，好。那没别的事了，小的告退。”万光清目光一凛，皇上赐名，这么不声不响的赐个名，王妃却像是小事一桩一样。他不觉更是恭谨了。
&bp;&bp;&bp;&bp;“等等，”薛茗予倒是想起另外一桩事来，“上回咱们商量了酒楼的菜式风味。我倒是想起来，还可以再加一个的。不过这只有等冬天了才能做，叫腊味。迟一点我写几个菜名儿让人送你那里去，到时候做菜单子的时候，记得做在一起。”
万光清点点头。菜单子他还真得亲自去做。王妃这酒楼，每个小细节都有特殊的地方，连菜单子王妃都有详细要求，交给别人他还真不放心。
薛茗予端了茶，万光清就告辞了。
六月二十六，薛茗予一早送覃纭修到垂花门。两人慢慢走着，薛茗予问道，“你说我那月泷沙酒楼，既然是皇上定的名字，不如你有空去请皇上写个牌匾怎么样？”皇上定的就叫月泷沙，薛茗予觉得，有缅怀月妃的情怀在里面。若是皇上能题字，也是一种对月份的感念。
覃纭修却是轻轻摇头，“我问过了。皇上拒绝了。”
“啊？为什么？”薛茗予不解。
覃纭修苦笑，“皇上说他年纪大了久没动笔，四哥在国子监小有名声，不如请了四哥来写。”
薛茗予失落的没再说话。哪里是年纪大的原因，皇上这是在为他们俩日后留条路呢。皇上题字，也就在世的这几年让人追捧一下，若是覃纭伽题字，过几年覃纭伽登上宝座了，月泷沙这几个字可是有好几十年的光辉闪耀的。
覃纭修上马时拍拍薛茗予的肩膀，“没事儿，今天我就跟四哥说一下。”
薛茗予点点头，回屋收拾了一下，就陪着陈氏坐了马车出了门。她决定今儿带着陈氏看看她几个孝为先铺子，再顺道去看看酒楼到底弄的怎么样了。
她已经很少没有去铺子里了。加上孝为先又不是没事就有人来逛的铺子，店里面冷清，店里的伙计掌柜们在薛茗予面前格外的恭敬。
跟着一起的陈氏见了心里特别的骄傲。她见过的奴大欺主的多了去了，束缚在内院里的女人要想手头宽裕点，少不得都要置办些铺子营生。可是往往都是托付给自己的奴才们去管着。像薛茗予这样来一趟，上上下下恭恭敬敬的，起码是把主子真正当回事儿的。
陆良斐见铺子里没个客人来问生意，还怕王妃在太夫人面前没面子，赶紧胳膊肘撞撞旁边的小伙计，挤眉弄眼的说道，“还不快让帐房上的将最近几个月的账本来给两位东家看看。”
那小伙计愣头愣脑的下去了。薛茗予和太夫人抿嘴偷笑。
“来，来，孩子，”太夫人对着陆良斐招手，“多大了？”
陆良斐笑嘻嘻的道，“回东家的话，小的今年十六了。”
“哦。”陈氏见小伙子年纪不大，在铺子里好像挺能说上话的样子，不由得多问几句，还掏了碎银子塞给他，“家里有几口人啊？月钱可够花的？”
陆良斐眼珠子在薛茗予脸上转了几下，却是不敢收钱。脸上嘻嘻哈哈的也都收起来了。“东家，小的……小的家里没人，小的从小是要饭的，王妃给小的一口饭吃，教小的怎么做伙计，小的有钱，月钱小的都存着咧。”
&bp;&bp;&bp;&bp;陆良斐眼圈红了，脸也红了，见薛茗予微微点头，才接过了太夫人的赏钱，又跪下给陈氏磕头。
等小伙计搬来了账册，陆良斐和小伙计退下去了，陈氏才对薛茗予说道，“你怎么就收了讨饭的了？碰上那没良心的怎么办？”
薛茗予莞尔一笑，“陆伯帮着看过了才收下的，他们看着都是善良勤快的，而且刚开始也不要多少卖身银子，那时本来只打算收一个的，看着个个都挺可怜的，也是能做事的，也就……”
“唉。”陈氏摇摇头，想到薛茗予刚来时肯定手上银钱不够请不起人，也是无奈之举，“这也算是积德了。都是些可怜孩子。”
薛茗予见陈氏不介意，才小心翼翼的说道，“嗯。他们吃过苦，就知道甜来之不易。翠微山房的锦年锦瑟，还有个叫锦绣的，都是的。现在做事可卖力了，也乖巧懂事。”
陈氏点点头。老年人，心地都容易软。“这事儿做的对，你将来会有福报的。”
薛茗予摊开账册随便翻了几页，陈氏瞟了几眼，被那数字唬一跳，“看不出来啊，没什么人****，这生意这么好？不会是帐房做的假账吧？”
说完还没等薛茗予接话，陈氏自己就笑了，“看我老糊涂了不是，做假账的都是将利润做小了好贪财，做高了帐房不得自己贴钱补的啊。”
薛茗予也是笑，“您别看没什么人来。你想啊，不是家里有丧事谁会来买孝服啊。但凡进门的，都能成交了。咱铺子里，高中低价位都有，出货速度又快，名声又响当当的，拿回家办丧事又体面。”
陈氏想想还真是这个理，连连点头。
薛茗予也没有细看，随便挑了几页细查一遍就算过了。良斐也是一片好心，这账册到了时候自然是要对的，她也是信得过张远的。
两人又喝了盅茶，正准备起身走，薛茗予想想拽了太夫人去净房。“咱先去方便一下，省得一会儿不方便时没合适的地方。”
陈氏跟着去了躺孝为先的净房，对着薛茗予竖起大拇指，“想的真周到。难怪你铺子生意好。”
“那还不是托您老人家的福，”薛茗予笑嘻嘻的扶了陈氏上了马车，陆良斐在隔壁街上选好了一家干净明亮的酒楼，定好了席面。
祖孙俩吃过饭，薛茗予先去的红柳胡同，再去六扇门胡同。酒楼里刚停工，还堆着些废料杂物的，灰尘也没收拾好。万光清有点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他忽略了现在主子是个女的，女的都爱干净怕脏。“这个……太脏了，请王妃恕罪，小的没有考虑周到。”
“没事儿。”薛茗予摆摆手，万光清能干那是没得话说。收拾干净其实也没用，万一哪里需要改动的，还是得让人来运物料的，还得到处落灰。万管事赶紧让人收拾个干净的太师椅让陈氏坐了歇脚，薛茗予赞赏的点点头，就提着裙摆，轻手轻脚的去各个地方察看。
&bp;&bp;&bp;&bp;“您看怎么样？”万光清见薛茗予处处看的仔细，见她看完了，眼巴巴的问着。
薛茗予这才注意到，她光顾着看了，一直没发话也没表情，万光清心里没底了。她笑了，“没事儿，我看挺好的。万管事做事真细心。”
中间万光清去找过薛茗予几次，问的都是一些不太明白的细节，或者拿不定主意的。这回亲自来看，薛茗予就发现每个细节万管事肯定都是亲自盯着的，跟她要求的基本都能符合。
万光清这才松了一口气，清隽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您满意就好，您要是有不满意的我再改。”
“挺好。没什么改的。打扫打扫，后续布置好了，咱看个黄道吉日，就能开张了。”说到开张，薛茗予突然想起人手的事情来，“对了，厨子伙计什么的，万管事你看怎么办才好？”
主要是厨子比较麻烦。这月泷沙的菜式口味是薛茗予定的，一般人做不出来。教着做出来了吧，还涉及到一个“知识产权”的问题，厨子不仅得稳定，还得保证不泄露手艺。
万光清摸着刚留出来的小胡子，脸上恢复了自信。“这个在下一直有个想法，不知王妃看可行不可行。”
“你说说看。”薛茗予见他胸有成竹的样子，也来了兴致听。
“伙计好说，厨子的话，反正都是厨房不大出来露面的，小的就想，王爷在北疆多年，经常提起一些有了伤病残疾的战友，没法上战场了，回家务农也是清苦的很。小的想，可以从以前跟着王爷的伤员或者退伍的里面，选一些来学学手艺。不知道王妃觉得怎么样？”
薛茗予笑了，万光清果然是个有脑子会办事儿的。主子让他做的，他能事无巨细的做好了。主子还没想到的，他已经细细思虑过了。“这事儿我看成。你管王爷要人去吧。牌匾九爷说请四爷写，到时候你再找人拓了下来请人做就行了。”
伤员，或者退伍兵，当年跟过覃纭修而又能被覃纭修选出来做事，忠诚度自然比外面花钱请的厨子有保证。而且，月泷沙明面上是个酒楼，实际上做的是消息归拢和传递，这些退伍兵和伤员也有一定的敏锐度和洞察力。也能给覃纭修积累名声。
至于学手艺，薛茗予心里的想法是，她的各种风味既然口味固定，一些酱料，配料，她可以交给可靠的人事先配置好，做菜的时候什么口味放什么配料就行。
万光清乐颠颠的应了。他还想着王妃高门大户的，会嫌弃伤员退伍兵呢。没想到这么好说话。
薛茗予看完了就去扶了太夫人，已经不早了。出来一天，陈氏已经有些倦意了。
到了马车上，薛茗予连忙扶了陈氏躺在大迎枕上。“您歇会儿，我让马夫赶车慢点儿走，路上你可以躺会儿。”
陈氏躺下来，却是摆摆手。“茗予啊，你别怪祖母说话不中听。你这两个酒楼，我看规模都不小，里边改造施工的也多，这得投不少银子吧？”
&bp;&bp;&bp;&bp;“没事儿。”薛茗予不在意的笑笑，“孝为先这几年赚的银子不少，庄子上暖棚里一到冬天蔬菜也能赚不少钱，四五月份暖棚里的香瓜也是个大进项，去年又加了四个大暖棚，这两个酒楼啊能办起来的。”
“我不是怕你本钱不够。”陈氏摇摇头，“我是看刚刚红柳胡同和六扇门胡同那地段儿，都不怎么热闹。红柳胡同还算过得去，但是六扇门胡同，那太冷清了。做生意都得图个人气不是？”
薛茗予不介意的微微一笑，帮陈氏身上搭了条薄被。“我知道。做生意地段很重要，但是，您相不相信，有的铺子生意做好了，会改变一个地方的地段价值？现在红柳胡同和六扇门胡同咱都看不上眼，可是我觉得，总有一天，人家提起红柳胡同和六扇门胡同，会有人说，哦，我知道知道，就是月泷沙酒楼那条胡同。祖母，我有信心去做到的。”
陈氏没说话，细细思量了一会儿，摸摸薛茗予搭在她腰间的手，“嗯，我们茗予有大志气。祖母等着看。”
薛茗予见陈氏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也侧着躺下打瞌睡。陈氏或许现在只是对孙女兴致勃勃想去做事的一种宠溺性的赞赏，她却是真的想着，一定要做到给祖母看看。
回了云雾山庄，送了太夫人回仲桑堂。陈氏见这几天一直围着自己转的孙女，心里暖和的不行。她拍拍薛茗予的手，“行了，我这都到了。你也回去梳理梳理。你安排这么些丫头婆子在我这院子里都是摆设不成。该忙忙去，我换身衣裳去跟老沈唠唠嗑歇歇。”
薛茗予垂眸一笑，“行，我听您的。”见翠楼扶了太夫人进屋，她才折回身往翠微山房走去。
跨过二进的院子，薛茗予回头看了眼无忧住的厢房，关着门。她面色如常的又继续走了。
无暇心里也偷偷回头看了眼那紧闭的房门，心里头微微苦涩，却只有快步赶上王妃的脚步。
坐在嵌贝流光珐琅妆镜前，无暇小心翼翼的帮薛茗予褪着发间钗环。薛茗予看着镜子里一点点卸下沉重的自己，摆摆手让端了热水进来的红芙和别云出去。
“无忧最近怎么样？”薛茗予问道。
无暇往镶宝双层花蝶鎏金二十四格妆匣里放钗环的手一顿，低头轻声道，“别云说，没怎么出屋子。陆妈妈后来又来找过无忧两次，无忧不开门。大概因为在咱们翠微山房里住着，陆妈妈怕闹大了，两回就站在门口劝她用心当差，旁的也没说，无忧……说是没听到无忧答应什么。”
无暇去解薛茗予的发髻，又说道，“您别管她了。她这是年纪小，掉牛角尖去了。陆伯不是要回来了么。等他回来了，陆伯说话无忧肯定听的。”
薛茗予转头看着无暇，也不管头上半散的发髻。“无暇，今儿你也看到我要开的酒楼了，我有信心将我这酒楼开得比孝为先还要好。你看，我本钱充足，万管事做事那么勤勉，有什么事儿王爷还在艳京呢，王爷还能帮我的，还有四王妃，陈大奶奶，刘夫人王夫人，就是夏夫人卢大奶奶卢二奶奶也能照顾着点儿我的生意不是……”
&bp;&bp;&bp;&bp;薛茗予叹口气，“万管事说让退伍兵和伤兵学做厨子，但是我想着，我之前弄的各种风味主要是依靠不同的酱料配方。无暇，你说我让无忧去负责专门做酱料这一块儿怎么样？让她做个管事，管着几个婆子专门做这事，她现在不想嫁人就不嫁，哪天想嫁再说，你说行不行？”
无暇听着就蹲下了，双手捂着脸，泪珠顺着手指缝往下流。“王妃……你何必这样……奴婢们命都是王妃的，王妃您何苦这样……”
薛茗予整个人好像跨在了酸枝木镂云纹靠背椅上一样，“我……我几天没看见无忧……我这心理面就难受……”
无暇嚎啕哭出声来。“王妃……王妃您别难受，无暇永远不会离开你，无暇嫁了人，也不离开你……”
薛茗予抽出罗帕帮无暇擦眼泪，“你别哭啊，跟着我怎么能让你哭呢。”
无暇赶紧擦脸上的泪痕，“我不哭，我听您的话。”
无暇擦了把脸，才去继续整理薛茗予散落的发髻，又服侍她净面换了居家棉裙，才平息了语气说道，“王妃，一会儿也该摆晚膳了。晚点儿我就去跟无忧说说话去。”
“嗯。”薛茗予点点头。“谢谢你。”
无暇眼角又湿润了，“王妃又折煞奴婢了。”
无暇退下去的时候，想起当初在小风别院，唐书云被承熙侯府的阮嬷嬷领走，本来锦瑟自告奋勇跟着唐书云去承熙侯府的。王妃后来却是寻了个由头没将锦瑟留了下来。不然，现在锦瑟也不会在翠微山房当着二等丫头了。王妃心那么善，无忧怎么就这么执迷不悟呢。
不过最终，薛茗予也没等来她想要的结果。晚膳后，直到她上床歇息，无暇都没回来。第二天一早无暇服侍她穿戴时，看到她那红肿的眼睛，和紧咬的唇瓣，薛茗予心里就凉成了腊月般。
“王妃……”无暇开口就有点压抑不住的哭腔。
“别说了！”薛茗予急急阻住无暇，指了指半开的珊瑚八仙八宝顶竖柜，“我今儿就穿那象牙白缠枝纹洋绉裙吧。”
无暇的嘴唇咬得更用劲了，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压制住心里的疼惜。她努力挤出一个笑来，“好。这件儿王妃还没上过身呢，太夫人肯定说好看。”
薛茗予木然的点头，“嗯。”
六月二十七，就在薛茗予一大早就在仲桑堂陪陈氏选第二天去四王府的衣裳首饰，和送给简哥儿的百日礼礼品时，箱笼都开着，还没翻出个名堂来呢，红芙急急的进来了，“王妃，门房上来人说，陆伯回来了，在垂花门等您发话呢。”
薛茗予手一松，手里的衣裳就掉地上去了，“站垂花门干嘛？都自己人怎么让人站垂花门等着呢？”
红芙当差这么长时间就没见过薛茗予板着脸说话的时候，吓得一哆嗦，“门房上说，请陆伯去倒座喝茶等等，陆伯不去，他自己非要站垂花门等的。”
薛茗予这才发现自己语气有点过了，“那红芙你去帮我跑一趟，亲自去门房请了陆伯到翠微山房，我这就回去。”
&bp;&bp;&bp;&bp;红芙这才喘口气，“是，奴婢这就去了。”
红芙一走，薛茗予跳下罗汉床就要走，被陈氏拉了一把，陈氏眼睛一瞪，屋里的沈妈妈，翠楼，和无暇无琴就罗贯出屋了。
陈氏板着个脸，“怎么跟你说的？你这丫头怎么就听不进我的话呢？”
“个个都是奴才，你这主子有什么对不起人的？你要是不会挺直了腰杆儿说话，我去跟老陆说去。”陈氏眼睛瞪得跟铜铃儿似的，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架势。
薛茗予讪讪一笑，她毛毛躁躁的，难怪陈氏训她。
“茗予知道呢。你看我刚才不是把红芙还吓得话都说不直溜了么。陆伯在外面帮我跑孝为先铺子的事情，出去跑了大半年了。他来，我当然得礼遇了。无忧的事儿指不定他还不知道呢。就是知道了，那也一码归一码，你说是不是？陆伯能帮我把孝为先开到各个郡县去我当然得好好用他。无忧吧，您放心，让她做通房，王爷不同意我也不同意，这点儿我是不会让步的。”
“你啊。”陈氏爱怜的摇摇头，“你是个聪慧的，就是心太软了。没事儿，祖母我这也是白担心一回。女人啊，没这些糟心事儿磨练，心又怎么能变硬呢。去吧。”
薛茗予拿了罗帕按按眼角，这才微笑着出去。
陆伯已经到了翠微山房了，薛茗予进去的时候，就看见陆伯在堂屋里跪着。早晨的阳光照着他两鬓的白发，薛茗予默默上前亲自扶了他。“您怎么跪着呢？快起来。”
无琴正想端茶进去，看到门边一个熟悉的身影蜷缩在那里。她侧过头，就当没看见。虽然无暇一直没说，但是无忧一直被晾在一边，无琴又是****在薛茗予身边当值的，多多少少也猜到了。她心想，睁只眼闭只眼算了，或许听听老父亲说话，要比她娘说话管用呢。
陆伯却是不肯起。“老奴有愧啊。无忧这丫头吃了猪油蒙了心了。老奴我真是没脸来见王妃了……”
薛茗予脸一板，“您说什么呢？！快起来！无忧就算有错，她也只是心里转不过弯儿来，她可是一点对不起我的事儿都没做过。您这样跪着，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本王妃就这么对待为我在外奔波的人呢，还以为无忧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呢？您要是为了我着想，为了无忧的名声，您就不能跪！快起来！”
陆伯挣扎着起身，脸上已经老泪纵横。“王妃……”
“您坐下说话。”她见陆伯坐下了，这才在主位上落座。这才让门口站着的无琴送了茶水进来，才问道，“陆伯这趟出去，可还有收获？”
无琴出门，跟没看见门边竖着耳朵跪着听的人影一样。还将院子里其他的丫鬟都归拢了出去。
陆伯已经调整了一些，“有的。老奴和张远，跑了十来个郡县，都是在艳京附近的。走访了不少热闹的僻静的地方，说起咱艳京的孝为先，竟是有不少人都知道的。不知道的，听我们说起来，也是很感兴趣。老奴和张远都觉得往外开分店，是非常可行的。这是老奴随身记的些东西，也不知道有用没用，王妃有空了可以看看。”
&bp;&bp;&bp;&bp;薛茗予接过来一看，是裁得四四方方装订在一起的一杳草心纸。她随手一番，一页页密密麻麻记着不同的郡县名称，标注着郡县里繁华热闹的街区，以及哪些铺子行当生意最好，还备注了些当地一些特殊的习俗，还有哪些他们觉得合适孝为先落脚的地段。草心纸都卷了边儿，一看就是时常携带随身记录的。
薛茗予看着那些拙劣却又用心的字迹，心里一阵感动。“真是辛苦您了。跑了这么远的地方。路上可还好？带去的银钱够用吗？”
陆伯搓搓手，“本来我们早就要回来的，都在回程的时候，听说王爷去了西祁打仗，后来又……我和张远临时决定往西祁那边走走，就当多看几个郡县罢了。不过后来……盘缠不太够，路上我们找点铺子给人家理理旧账什么的赚点盘缠，就耽搁了，后来听说王爷回来了，我们就……又一路往北。才折腾到现在才到……”
薛茗予心里一酸。陆伯和张远为了去打探覃纭修在西祁的情况，竟然沦落到到处打工赚路费，她听着眼泪就出来了。“您……唉，让我说什么好……您这岁数了，怎么瞎折腾，要是有个好歹的，无忧和她娘怎么办……”
陆伯嘿嘿一笑，憨厚的说道，“也没什么，老奴年轻时候在家种地，那时候租子重，老奴没天没黑的做事，却连老婆孩子一口饱饭都糊不上，那可比现在苦多了。”
薛茗予不知道是要笑陆伯想得开还是叹他吃得苦。只摇头。
“王妃，那个……无忧这事儿……”陆伯抓了抓脑袋，王妃不提，他心里可忍不住不着急。
“无忧娘跟你说了没？”薛茗予苦笑一声，“您在这儿，我也就直说了，我当着无忧的面问王爷了，王爷没那个意思，也不怕您笑话，王爷这才刚在艳京定下来落脚，我也没这意思。我本来是想等着您回来，让您亲自给她选户好人家的。无忧和无暇不一样，你们俩口子在我这儿都是得力的，您给她选好过我给她挑你说是不是？”
“是……是……”陆伯满脸惭愧，“老奴昨儿夜里到的晚，就没敢打扰了王妃歇息。无忧娘和老奴说了一宿话，是老奴俩口子没教好无忧，给王妃丢人了。”
薛茗予无奈的叹口气。“您别这么说。无忧是个好的，不然我也不会一直器重她。我和王爷的立场你们也是知道的。无忧……”
陆伯见不得眼前已经渐渐成了大姑娘的主子这般为难，好像从他们一家跟着王妃时，那时还很稚嫩的王妃，就从来没流露出如此为难的神情过。“老奴想求王妃一件事儿，请王妃让老奴将无忧带回去吧。她……她当不好差，老奴领回去重新教……她要再想些乌七八糟的，老奴就打断她的腿！”
门外已经泪流满面的无忧站起来顺着抄手游廊跌跌撞撞的跑走了。一张素白的脸看着跟枯木一样，了无生气。
薛茗予吓得站起来，“您可千万别！您这样，我怎么放心将无忧交回给您哪。”
&bp;&bp;&bp;&bp;陆伯跪着直磕头，“您就让她跟我回去吧。无忧这么不懂事儿，老奴两口子哪里睡得着安稳觉……”
薛茗予心里直叹气，想想也是，儿女不争气，父母最担心。“带回去也行，不过你可得答应我几件事儿。”
陆伯用袖子胡乱擦着脸，“您说，老奴听着呢。”
“第一，您可得保证不能打无忧骂无忧，好歹是服侍我一场。我要想打想骂，早就打过了骂过了。她年纪小，您老不能跟她来硬的。您舍得，我还舍不得呢。”
“第二，无忧要是现在不想嫁人，您就当老闺女多留两年。心里不愿意，嫁了人也过不好日子，您说是也不是？”
“第三，日后无忧若是嫁人了，您得来给我报个信儿，一定要给她找个好人家，要是没好人选，到时候我托人帮她选。比无暇无尘差的，无忧都不能嫁。”
陆伯跪在那里已经是泣不成声，他一个大男人，都觉得心里又窝囊又愧疚得无地自容，只有重重的磕头，“老奴答应……老奴答应……王妃对老奴一家的大恩大德，老奴做牛做马也愿意。”
薛茗予招手让无琴打了热水，帮陆伯擦了把脸，“太夫人来艳京了，在仲桑堂住着，您既然回来了，就去给太夫人请个安吧。您想什么时候来带无忧回去都成。来日方长，您和张远在家歇几天，再来商量孝为先的事儿。”
陆伯点头，“好，好。老奴告退了。”他兴致勃勃的出门，在外面风餐露宿却停止不了一颗想踏实做事的澎湃的心，没想到回来，女儿的不争气，却让他的脊梁骨，都直不起来了。
红芙领着陆伯去仲桑堂。回来后陆伯去了无忧的房间，红芙来跟薛茗予回话。
陆伯给陈氏磕头请安，陈氏问了他几句做事可还顺当，在艳京习惯不习惯。还说了句，要是觉得不习惯做不来，改日陈氏回西凉去，陆伯可以跟着回去也成。据红芙说，陆伯当时就白了脸，都跪下回话，连连保证在艳京定然会为王妃尽心尽力。陈氏才不咸不淡的点点头，端茶送客。
红芙刚出去，别云又进来了。别云小声说道，“王妃，陆伯走了。一个人走的。无忧姐姐说，她今天要收拾收拾东西，明儿傍晚再跟陆伯回去。”
薛茗予点点头，按按发胀的额角，挥挥手让红芙和别云下去了。
晚上覃纭修回来的比较早，薛茗予刚刚躺上床，就听到外边红芙“奴婢给王爷请安”的声音。她忙掀了被子，披了外衫起身。
“怎么起来了？小心着凉。”覃纭修撩了帘子进来。
“这都快七月了，天都快热起来了，哪里会着凉。”薛茗予笑着说道，“你吃饭没？喝酒了？”
覃纭修低头闻了下自己衣裳，确实带着股子酒气熏燎的，皱着眉头说，“吃过了，我先去洗洗，换身衣裳再说，该熏着你了。”
见覃纭修径直往净房里走，无暇赶紧出去让粗使婆子将灶间烧好的热水从小门抬进净房里去。
&bp;&bp;&bp;&bp;薛茗予想了想，绕过床前的黄花梨雕璃龙玉石插屏，打开连三柜橱，找了身干净内衣，脸微微红的捧着进了净房。
“放旁边吧。”覃纭修正跨进浴桶。
薛茗予将衣裳放好，咬咬唇，心里一顿挣扎，“我帮你……搓背吧……”
覃纭修拿着棉帕的手一僵，声音不觉就如沙般凝滞，“茗予你……”
六月底的天气，他脊背上的汗毛都根根竖了起来。茗予像刚****的花朵，每次他都不敢太过放肆。有时候回来晚了见丫头已经睡着，心里又失望又庆幸。庆幸自己不用辛苦忍着不用事后懊悔。
覃纭修还没找得到拒绝的词汇，手上的棉帕就已经被一双纤细葱白的柔弱双手拿了去。多情的水滴顺着背脊上的棉帕一滴滴流下，像是一滴滴新鲜红亮的血液，撩拨着凶猛饥饿的野兽。
薛茗予用力搓着，手臂都发酸，覃纭修仍然觉得像是在挠痒痒一样。他喉结滚动，双手用力拍了一下温热的水面，猿臂一捞，薛茗予就如飞蛾扑火般跌落进大浴桶。
“啊！”薛茗予吓得尖叫，发丝被水溅湿，还有一滴水珠，正好滚落在唇边，那含羞带怯盈盈望着覃纭修的眼波，足够让覃纭修心魂尽失。
就在覃纭修俊逸的脸庞渐渐迫近时，薛茗予脸上那滴水珠滑落到了优美的脖颈曲线，薛茗予脸色酡红，大胆的伸长胳膊揽住覃纭修的脖子，诱人的红唇，像鲜奶上点缀的草莓一般，散发着任君品尝的香甜诱人气息。
覃纭修再也抵挡不了近在眼前的诱惑，什么自以为傲的定力通通抛到了脑后。只留下溢了满室的温热水流，和空气里荼蘼般魅惑的香气。
薛茗予再次在激情中醒来时，已经是在红木雕龙凤纹罗汉床上了。刚刚过去的那一幕幕激情火热，和身上彻骨的酸痛让她红了脸。她身上寸缕未着，纤细柔软的腰肢被有力的臂膀紧紧环住。
“茗予？”覃纭修察觉到她动了一下。
“嗯。”薛茗予羞涩的应道。
“最近怎么了？很累？”覃纭修虽然晚上回来的晚，早晨走得又匆忙，可是今天丫头不同寻常的热情让他觉得很不同寻常。
“没什么。”薛茗予不欲多说，“也就是月泷沙酒楼的事情，去实地看了看，其他的也没什么事忙的。”
覃纭修见平时小麻雀般叽叽喳喳的丫头懒洋洋的，心里一紧。“陆伯回来了？”
薛茗予愣了一下，才缓缓点头。“嗯。回来了。”她想着，又将陆伯和张远回来途中临时决定往西祁去，一边做临工一边糊路费的事情。
覃纭修听了若有所思。丫头说的，他当然知道放在心里。不过，他觉得，这并不是丫头神色黯然的根由。
“这样吧。月泷沙既然你决定往外开，孝为先不如就跟着月泷沙的脚步走好了。月泷沙开到哪，孝为先就开到哪。你看怎么样？”
薛茗予不解，“那……你的意思是，一起让万管事做？那陆伯他……”
&bp;&bp;&bp;&bp;覃纭修安抚的摸摸她圆润滑腻的肩膀，“万光清的能力和做事态度都是百里挑一的。交给他，比让陆伯和张远慢慢摸索的好。也不是就让你弃了陆伯不用。他也有四十好几了吧，又有家有口的，这样天天在外地奔波，并不是长远之计。打前站的事情，让万光清带了人去做，陆伯你可以让他就留在艳京帮你管着艳京的几个铺子，或者连艳京月泷沙一并都给他也行。张远也一样。”
薛茗予一时思绪纷乱。“那我想想再说。”
覃纭修将她颈窝的被子拉好，“快睡吧，明儿简哥儿满月你还要去赴宴呢。到时候眼睛乌黑的，那我就罪过了。”
薛茗予脸红红的将被子拉高遮住脸庞。
第二天薛茗予多睡了一会儿。覃纭修轻手轻脚的起身，直到走也没惊动她，只叮嘱无暇，“若是王妃巳初还没醒，你再去喊她。”一来想让茗予多睡会儿，再者，今儿太夫人也是要同去的。太夫人有了春秋，去的早，作客时间太长会疲劳。
无暇点点头看着高大的覃纭修消失在翠微山房，真是不明白，王爷对王妃这么好，无忧难道觉得想插就能插一脚的么？
薛茗予是无暇去喊才醒来的。睁眼一看大白的窗棂格，和僻静的外间，她就问拿了衣裳来给她换的无暇，“王爷呢？已经走了？”
无暇微微笑着，“嗯。王爷走了。王爷说，让奴婢巳初再喊您。”
“巳初了？”薛茗予诧异，她很久没这样睡懒觉了。昨晚，还真是疯狂。她赶紧起来穿衣梳洗，烟罗紫宝瓶纹挑线洋绉裙，搭着件月白团花纹半臂。
无暇熟练的给薛茗予梳了个惊鸿髻，斜斜插着一个江户紫羽绫三层蝴蝶结，不过若是今天见到她的夫人们，都会发现，这个蝴蝶结的样式是之前大家都没见过的。羽绫蝴蝶结的外层，是一层细细的镏金丝网，给里面的羽绫蝴蝶结增添了华贵之气，而惊鸿髻比较高，镏金丝网面斜斜笼住半边左额，映衬得她如莹莹白玉般的脸庞贵气逼人别致无双。
薛茗予对镜一照，很满意这样的效果。她得意的一笑，既然要重战听湖画月，何不高调一点。而且，不过是一层细如发丝的镏金丝网，她觉得她的脖子今天肯定很舒展。
薛茗予心情很好的在紫磨金珍珠缎盒里拿了个足足有一掌宽的镏金丝网格宽手镯套在手腕上，还得意的拉了袖子看了一眼，这么宽的镯子，带着竟然一点都不沉手，太值当了！“走，我们去太夫人那一起吃早饭去。”
“好。让锦华锦瑟陪您去吧。我再把待会出门的东西整理一遍。”无琴低头抿唇笑道。她也知道无忧今天就要走了，那总要有人也走到她身边的位置来的。
“行啊。”薛茗予朝外走到。锦华和锦瑟赶紧跟着。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跟无暇说道，“对了，往后你排排时间，教教她们认字看账本打算盘。”
&bp;&bp;&bp;&bp;无暇重重点头，等薛茗予走远了，才一个人到墙角擦擦颊边的泪珠。王妃终于慢慢接受了无忧的事实。
等到了八马胡同，都已经快午时了。薛茗予扶着陈氏下马车直吐舌头，她山庄办事儿的时候，卫妡冉和陈王刘三位都是早早的去帮忙招呼客人的，她今儿倒好，这个点儿才到。
“您老来啦。”陈大奶奶在垂花门，看见云雾山庄的马车，赶紧过来搭把手扶陈氏。她见陈氏穿着一身石刻青缂丝八达晕马面裙，澜边却是米绸色绣着细密讲究的墨绛红万字不到头，立马眼前一亮，“哎哟喂！我说茗予妹妹怎么穿戴上这么讲究这么有心得呢，原来是受了您老的熏陶啊。啧啧，今儿可来了好几位老夫人，可得受教了。”
陈大奶奶最后一句话是压低了嗓音说的，更显得亲近真诚，逗得陈氏呵呵大笑。
等陈大奶奶转眼看到薛茗予一身打扮，赶紧把两人往垂花门里送，“怪不得两位这时候才来呢，来的早了，恐怕别的夫人小姐们都要坐不住了。”
陈氏一边笑一边说道，“我看啊，满艳京就你最会说话了。我这老婆子可不经夸的很喽。”
薛茗予抿着嘴笑。今儿这身衣裳是陈氏自己选的，她昨儿后来耽误了也没帮上忙挑。早晨去仲桑堂吃早饭时，太夫人起得早吃过了，就忐忑的让薛茗予看她自己选的这身衣裳怎么样。薛茗予眼睛笑得完成月牙，直说挑的好。
陈氏今儿这身衣裳比上回来四王府作客的时候配色要明快一些，上回她心里没个底儿，这回可是又往前迈了一步。
给简哥儿的百日礼，薛茗予早早就让陈大总管去银楼打了拇指大小的十二个一套的赤金十二生肖，精巧可爱，很适合送给小孩子，算是她和覃纭修的礼。另外用红宝石和绿宝石做了个翡翠玉树盆栽，连花盆，都是上好的和田玉挖空做的，里面的泥土都是黑曜石填的，贵重的很，算是陈氏给简哥儿的百日礼，符合她老人家的年纪和身份，也对得起卫妡冉对她的敬重。
薛茗予领着陈氏，熟门熟路的往悦西楼去。路遇到认识的不认识的，薛茗予都大大方方的将陈氏介绍给各位，鉴于覃纭修从西祁回来后的风头正健，跟她打招呼寒暄的人是成正比的热情起来，而她的笑容却越来越端庄。
卫妡冉正和几位夫人逗着简哥儿，见陈氏来了，忙亲热的陪着说话，这让还有些观望态度的人更加正视这个西凉来的精神矍铄的老人来。
开宴时，跟着卫妡冉待客的婷姐儿偷偷跑过来跟薛茗予说了几句悄悄话。
“小婶婶，听说吴太太和吴举人和离了。”
“和离了？”薛茗予这段时间忙，都快忘了红山胡同的热闹事儿了。
婷姐儿又兴奋又怕耽误时间，语速非常快，“我刚刚听安芗侯夫人和良盱伯府严夫人说话的，说是和离，其实是吴太太让人将自己陪嫁的东西全都收了起来运到庄子里，然后直接让官府办了文书，将吴举人和吴老夫人赶出了门。”
&bp;&bp;&bp;&bp;婷姐儿说完挤挤眼睛就赶紧走了。薛茗予瞪大了眼睛，乖乖，这还真是那秦卿卿的作风。难得她小产后能下得了狠心。难怪今儿没见着吴太太来呢。
不过她走神的那一瞬，就没注意到自己的衣袖被人亲热的挽住了。“王妃表嫂，好久不见了。”
薛茗予听到这声音，脸上立马端山了不咸不淡的笑容，手也不动声色的抽了出来。“原来是唐侧妃。”
薛茗予头上只戴了一件首饰已经是贵气逼人，唐书云却是满头的珠翠，连衣裳上都是明晃晃的金丝线，让薛茗予一阵恶寒。
“表嫂总是这么生疏……”唐书云还是那般爱装可怜，“书云想改日去拜访表嫂，当年在别院，书云承蒙表嫂和表哥照顾多时……”
薛茗予却是一句都不想多听了，她也不希望太多的人注意到唐书云和她接触。“唐侧妃如今富贵在身，何必念着往常那些贫寒旧事。而且，我想，今天好几位夫人都是知道的，当时你出别院时，我们可是说好了日后各不相干的。”
“表嫂您这……”唐书云眼睛上已经缀着泪珠了。
薛茗予皱眉，要是往常，唐书云哪里敢张口就表嫂表哥的叫，还不是以为自己现在有几两重了。“唐侧妃可别乱委屈，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儿四王妃招待不周让您受委屈了呢。听说吴太太如今不用伺候婆婆，想必很有时间的，唐侧妃有什么知心话不妨跟吴太太说道说道去，说来吴太太也是唐侧妃的故交好友了。”
薛茗予不待唐书云说话，就急步往陈氏落座的席位走去。她故意提起吴太太，就是提醒唐书云，不要以为做了侧妃就多了不起。就是秦卿卿那样有娘家背景的，过不好了也是名声扫地的下场。更别提她一个命脉捏在别人手里的侧妃了。
回了位子，陈氏也没有去问薛茗予见了谁说了什么，她的孙女已经是当家主母了，她倒喜欢看孙女在这些贵妇小姐们之间游刃有余的淡定端庄模样。
一个丫鬟过来跟薛茗予手边一位面生的夫人说了几句悄悄话，那夫人偷偷瞥了一眼薛茗予就起身走了。薛茗予也没在意，不料没一会儿，肩膀被人一拍，吓了她一跳。回头一看，原来是汤七夫人。
“哈哈，吓着你了吧。”汤七夫人笑吟吟的坐下。
薛茗予捂着胸口摆摆手，“没事，不过这里已经有人坐了。”
汤七夫人调皮的挤挤眼睛，“我知道，不过……我已经换过来坐了。”
薛茗予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刚刚那位面生的夫人走了就是因为汤七夫人着人过来调换的。她愣神的片刻，汤七夫人已经笑嘻嘻的跟陈氏打了招呼寒暄了几句。
“刚刚看你跟那位说话在啊。”汤七夫人凑在薛茗予耳朵旁边，眼睛却瞄着隔了两个桌子的唐书云。
“嗯。”薛茗予点点头，毫不掩饰脸上的不耐烦，“也没什么好说的。”
汤七夫人咯咯一笑，“我倒不关心你们说什么，那样的人谁高兴跟她说话。我就是看她恨不得把银票都贴脑袋上的打扮，真是笑死人了。”
&bp;&bp;&bp;&bp;薛茗予听了也笑了，汤七夫人真是直白。不过唐书云那打扮，恨不得所有人能注意到她戴了多少金子宝石的，跟个土爆了的暴发户一样，确实很雷人。
“对了，听说下个月听湖画月你去的？”汤七夫人问道。
“嗯，去的。前阵子有点事要忙。”薛茗予点点头。
汤七夫人直拍手，“那太好了，不然我都觉得没意思。之前那几回，要么没意思，要么也是感觉在拾你牙慧。”
薛茗予微微一笑，她正对着唐书云那一桌的方向，本来中间隔了两桌的，可是唐书云的衣着太过惹眼，想不注意到她都难。那边桌子上，唐书云好像混的很开，跟桌子上几位夫人聊的很开心一样。
汤七夫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就神神秘秘的说道，“你看到二王妃没有？”
“嗯？没呢？没来吗？”薛茗予纳闷儿的问道。恐怕所有人都知道她和二王妃不对盘儿，汤七夫人怎么提起她了。
“她没开席就走了，光送了个礼来。”汤七夫人有点幸灾乐祸，声音放得更低了，“你可别看那位打扮低俗，听说很得二王爷宠爱呢。不然哪里有那么多金子往身上捯饬。二王妃前段时间还病了，还是今儿四王府给简哥儿办百日宴她才出的门，我看到了，那脸色，啧啧，还真像大病一场一样。”
薛茗予眨眨眼睛，想不到唐书云能在二王妃眼皮底子下翻出点浪来。不过她还是觉得，一时的得意不能说明什么，能得意到最后那才是厉害的。
她一偏头，看到西边一桌上一个瘦削的身影。是八王妃卢云菲，看着又清瘦了，神色也有些阴郁。
汤七夫人心里面玲珑剔透，又说道，“那是个更倒霉的。张侧妃怀孕了，世子笙哥儿又一直小病不断的……卢大奶奶也好几次没去听湖画月了。”
薛茗予点点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女人都是可怜的，若是男人没有走对路子，女人的那一方天地都明亮不了。
秦卿卿是，二王妃是，卢云菲也是。
其实秦卿卿最初是低头了的。她就算再闹腾，毕竟是嫁了过去。可惜吴举人心术不正心智不坚。若是吴举人虚心向学求得功名，不要说秦卿卿了，恐怕连秦老首辅也会对争气的嫡孙女婿高看几分的。
而二王妃和八王妃，若不是男人选了那条注定坎坷的道路，然后又急于求成用姻亲拉拢关系，这才让内院乱了阵脚。
薛茗予前几日对无忧的愧疚，在这时已经被坚定的意志所取代。她无比庆幸没有糊里糊涂就将覃纭修与别人分享了去。
可能是因为那一年赏雪佳宴上摘星阁闹的乌龙事件，此次卫妡冉只在悦西楼这边招待女宾，中间只让月影带着几个嬷嬷乳娘将简哥儿抱去了外院给那边的男宾看看，后来就将与外院相通的门都锁死了。
薛茗予本来还想让无琴去看看覃纭修中午有没有喝多了的，后来只有作罢。倒是吃过了午饭，一个外院婆子打扮的嬷嬷来给她递了句话，说是覃纭修让她吃了饭没事儿就早点回去。
&bp;&bp;&bp;&bp;薛茗予没有多想，心里以为是怕她和陈氏怕吵闹，让她们早点回去歇着。
宴席过后很多人都相邀着去浓翠园逛园子，陈氏被王夫人扶着去了。薛茗予就留在悦西楼和卢二奶奶夏夫人说了会儿话。四王府她来的最多，逛园子不如会会人了。
不一会儿卢二奶奶说家里有事要早点回去，夏夫人也跟着告辞了。薛茗予就让无暇去看看卫妡冉在哪。今天客人多，她没机会跟卫妡冉单独说话，敬酒的时候，卫妡冉一如既往的左右逢源，可是薛茗予却看到她转身换桌的时候，脸上笑容刚放下去就带了疲惫之色。
四王府向来是酒宴多的，卫妡冉断然不会在刚开席就累得不能掩饰脸色。那种疲惫，就像她这几天心里一直装着无忧的事一样，发自内心的沉重无力之感。刚刚太夫人去逛园子，她想留下来，就是为了找机会问问卫妡冉的。
无暇不一会儿就回来了，却是跟在卫妡冉身后。
“嫂嫂您怎么过来了？我还说知道您在哪儿我过去找您的呢。”薛茗予忙起身扶卫妡冉坐下。
“没事儿，就几步路，我又不是走不开的。那边开了几桌牌搭子，有馨月在那边呢，没事儿。”卫妡冉坐下，无暇连忙给她倒了盅茶，就退到了一边。薛茗予就让无暇去看看太夫人逛园子逛的怎么样了，若是看太夫人累了，就扶她过来歇会儿脚，一会儿也能回云雾山庄去了。
无暇一走，薛茗予见卫妡冉用食指揉了几下太阳穴和晴明穴，心里更加笃定。“嫂嫂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儿的？”
卫妡冉一愣，随即笑了，“你真是个鬼灵精，什么都瞒不过你。”
薛茗予嘿嘿一笑，“我就是看你好像很累的样子，能让你累那肯定不是手上的事儿，恐怕是心里的事儿吧。”就算她和覃纭修为了日后能全身而退，已经慢慢有意的在卫妡冉和覃纭伽面前表露些什么。但是卫妡冉对她一直以来的关照是不能忽视的，所以她选择毫不避讳的谈心。
卫妡冉摸索着茶盅上繁复的花纹，脸上不再挂着习惯性的端庄笑容，“我将溶姨娘打了五十大板，送庄子上去了。”
薛茗予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五十大板……别说一个女子了，就是壮年男子，恐怕也没了半条命。溶姨娘被打了五十大板，再送到庄子上去，十之**，是活不了的。那些打杀奴才的事情一点都不稀罕，但是从西凉薛府，到小风别院云雾山庄，薛茗予从来没有这么近的感受到对一条卑微性命的漠视感。
卫妡冉嘴角上挑，鼻子里哼出两声自嘲的苦笑。“月炼月溶跟着我的时候，我十四岁，她们八岁。我十七岁出嫁的时候，正好身边的大丫鬟二十，我母亲想让我将大丫鬟带过来，其他二等三等的留在卫宁侯府。我想着，二十的大丫鬟该配人了，带过来我要是站不稳脚，不知道要耽误她们多少年的，就求着母亲将几个二等丫鬟带了过来，还带了两个三等的，就是月溶和月炼。”
&bp;&bp;&bp;&bp;“那时候月溶月炼总是跟着二等丫鬟学做事，知道我要带二等丫鬟走，她们背地里都急得哭鼻子。”
“其实我也是远嫁了。我家三叔一家在艳京做官，我从小寄养在三叔家，后来三叔致仕之前，我回南岭住了半年，然后就嫁来了四王府。卫宁侯府世代镇守南岭一带，没有传召都不能入京，四王府大宴小宴不断，我却是只有在人后去拆南岭带过来的各样土仪礼盒。”
“我带来的二等丫鬟，在我生完立哥儿，就都配了人。月炼月溶，就成了我的臂膀。”
卫妡冉眼神里空洞得摇摇欲坠，一张一合的嘴巴，没有一点血色。“月炼是不对，她觊觎四爷。可是月溶……”
薛茗予心里的疑团越来越明显，忍不住问道，“月炼那时早产，可是月溶她……”
卫妡冉双手捂住面颊，缓缓点头。“月溶真是聪明。当时我心里不好过，也不想得逞了的月炼心里好过，就将月溶一起提了姨娘。月炼有孕，我看都不想看她。没想到，月溶哄骗月炼偷偷进补，后来又诱导月炼从外面请了医婆催产。月溶真是不枉费在我身边多年，她多干净啊，都没动手，光动动嘴皮子，月炼千辛万苦坐下的胎，就……早产加难产，两个都保不住……”
薛茗予手脚冰凉。“你……你怎么发现的？”
一个讥讽的笑容在卫妡冉脸上缓缓绽开，“有一回你跟我说，月炼怀孕那么胖，比我月份小那肚子却比我还大，不太正常。我让人去查。那阵子简哥儿出生，府里忙的跟什么似的，我就没去问后面怎么样。那些心里知道缘由的下人听到了风声，个个都害怕，怕我让人死查到底。没想到我忘了，那些心里有鬼的却是不知道，我一直没问，他们恐怕一直都在恐惧。”
薛茗予无奈叹气，简哥儿出生后，卫妡冉是真的腾不出手来。简哥儿长得虎头虎脑的，连她看着都感觉挪不开眼，更别提卫妡冉这亲娘了。多一个孩子，府里多了多少热闹，可是吃喝拉撒的事儿也不少。后来覃纭伽去西凉，府里就她一个人撑着，难怪忙得忘了这茬子了。
之前卫妡冉还老瞎琢磨着给婷姐儿相看人家的，简哥儿出生后，也好一阵子没听她念叨了。
“前几天，厨房里的一个烧火丫头风寒发烧，烧的糊里糊涂的，抓着去厨房拿糕点的月如不放手，又是要招供又是要求饶的……”
“你看看，人在做，天在看。月炼死的不明不白，老天都在帮她讨公道。”卫妡冉脸色苍白如纸，“你说，月炼孩子要是生下来，也快做百日了。不过是个庶子，总归是叫我母亲的，我要是让那个跟简哥儿放一起养大，说不定长大了也会感念我的好的……”
薛茗予鼻头酸的厉害，她伸手将卫妡冉哆嗦着的双手上握着的茶盅接过来放在案几上。一杯热茶，已然彻骨冰凉。
“今儿可是简哥儿的好日子。你这做娘的，可不能哭。”薛茗予叹气道，“那是月炼和那孩子没那个福分，也该月溶去给她们娘儿俩赔罪。”
&bp;&bp;&bp;&bp;卫妡冉拿罗帕按按眼角，不好意思的一笑，“也是我矫情不是……”
“养只猫养条狗，那也有感情。别说跟着你这么多年。”薛茗予暖暖的声音，像是安慰卫妡冉，又像是安慰自己。
“对了，”卫妡冉坐直了，“谭夫人那儿，妹妹你可曾……”
薛茗予摇头，“还没去呢。怕感觉太上竿子了，想迟几天去的。”
卫妡冉摇头，“你不如这几天就去走一趟。今儿我也给谭夫人下帖子了，本来答复是要来的，昨儿傍晚差人来说来不了了，好像说谭夫人最近身子不太好。”
薛茗予立马意会的点头，“行，那明儿我去谭家看望看望去。”
无暇笑眯眯的走了过来，不见陈氏。薛茗予忙紧张的问道，“太夫人还在园子里逛啊？”
“没有。太夫人跟王夫人一起去打叶子牌去了。说是歇歇脚也正好动动脑子。”
卫妡冉抿了嘴笑，“你们家太夫人真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可不是。”薛茗予笑着点头，“她老人家身子不错，心态也好。最近婷姐儿忙什么呢？”婷姐儿今年也十二了。
“在家里绣东西呢。”卫妡冉说起婷姐儿来，掩饰不住心里的欣慰之意，“还真奇了怪了，她小时候为了让她好好儿的跟女先生学女红，我可是没少废脑子，哎，还就奇了怪了，这丫头跟在你后边，就像抹黑的终于走正道儿了一样。前几天给我做了件中衣，哎哟喂，我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裁剪做衣裳都能做的那么好了。往常要指望她能像模像样绣朵花儿，我就觉得得靠漫天神佛保佑呢。”
薛茗予忍不住“噗哧”一笑，“看你说的，不知道还以为不是你亲生的呢。”
卫妡冉翻个白眼，“就是亲生的我才这么了解她。婷姐儿听说芳姐儿许了人家，她说要绣一套如意百子枕套送给芳姐儿。天天窝房里我都怕她眼睛熬坏了。”
“怎么会呢。星莹几个肯定不让她太劳累的。小丫头做事热情劲儿上来了就那样。”薛茗予笑嘻嘻说道。“芳姐儿许人了？许的哪家的啊？”
卫妡冉这就笑的有些意味深长了。“咱熟人家里的。陆川侯府卢大奶奶娘家侄儿，去年的武考二甲解元。”
薛茗予了然的点点头。这又是一个站队的。今儿远远看见的卢云菲那瘦削倦怠的背影在脑海里一晃而过。
“唉，我算是想明白了。还不如把婷姐儿在家里多留几年，等十**岁再嫁好了。不然给她办嫁妆我都得窝心。”卫妡冉语气落寞，却开朗通透了许多。
“这就对了。好女子不愁嫁。”薛茗予之前就怕卫妡冉操之过急，见她想明白了心里也是松了口气。
等太夫人摸了一圈牌，两人才坐了马车回云雾山庄。陈氏精神头很好，笑呵呵的跟她说王夫人偷偷给她吃牌，两人合伙迎桌上汤七夫人的钱，汤七夫人输的不干了，非要改天让陈氏请喝茶。
薛茗予见陈氏开心，她心里也开心。心想，以后有机会就多带陈氏出门走走，圈子大点，视野开阔点，老年人心里也敞亮了。
&bp;&bp;&bp;&bp;陈氏拍拍薛茗予的手，“过两天，我就回禄米仓胡同去吧。”
没等薛茗予挽留，陈氏就板着脸，“听我说。比忙着留我。”
“你们啊，年轻有年轻人的日子要过。看到九爷对你这份心，我老婆子就是现在进棺材也能安安心心闭眼睛了。”
“说什么呢您，呸呸呸！”薛茗予噘着嘴不依。
陈氏笑呵呵的，爱怜的抚摸着薛茗予乌黑的头发，“我知道我孙女最疼我。你看你父亲你母亲，他们怎么过日子，我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你哥，锦来，他想好了要和离，又要去北麓书院，我也不拦着他。你们都是大人了，想做什么，也不是我老婆子拦得住的。好在啊，我孙女是个聪明的，有福气的，我这几年就算白担心了。”
“九爷在外面忙，你该忙的也该忙起来。女人虽然只属于内院，但是可别忘了，内院也是战场，我在，多少束缚着你的拳脚。我啊，也不打算回西凉了，我就在禄米仓胡同住着，我孙女孙女婿孝敬我的，我住着高兴。你得空了，就来看看我老婆子。什么时候想你了，我也能坐了马车去云雾山庄，我还怕你不给我开门不成。”
薛茗予心里是又酸又涩。太夫人一番苦心，蕴含了老人家的智慧和包容。陈氏定是思量多时。薛茗予闷闷的点点头，“嗯。行。你怎么住着舒服就怎么住。需要什么，让薛管事去云雾山庄跟我说一声就成。”
“那当然了。我就靠我孙女和孙女婿养老喽。”陈氏呵呵一笑，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特别失落。
下了马车，锦瑟立在垂花门边，神色焦急。
薛茗予心想没两天太夫人就要回禄米仓胡同了，不想让老人家跟着着急，她就忍着没问锦瑟。陈氏却是多年的精明了，轻言问道，“怎么？可是有事儿找王妃？”。
锦瑟低垂的眼睛闪动了一下，“也没什么事儿，就是……就是……王爷回来了，回来有一会儿了，王妃您没回来，王爷在嘉槿堂呢。”
陈氏也没多想，就笑眯眯的说道，“哦，肯定是找不见你，让这丫头在这儿等你，莫不是喝多了不舒坦了吧。你快去看看去。”
旁边立着的陈大总管连忙上前一步，“那就请太夫人赏个脸，让老奴送您回仲桑堂吧。”
陈氏点头，“那敢情好。”又去催薛茗予，“还不快去，王爷这阵子这么忙，难得在家歇半天的。”
薛茗予嘿嘿笑着，嘱咐了几句陈氏，让跟她出去的无暇无琴和锦华都一起陪着陈氏回去，这才和旁边已经有点急白了脸的锦瑟往嘉槿堂去。
两人碎步快走，薛茗予沉着脸问道，“说吧，到底怎么了？”她想起在四王府那个外院婆子递话叫她早点回府的，原来是覃纭修下午回来的早。不过，若只是覃纭修等着她，锦瑟的脸色不该这样带着慌乱才对。
“王妃……”锦瑟咬咬牙，飞快的转动脑袋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别的人能听见她说话，这才小声说道，“是执剑让我在这儿等着您的。”
&bp;&bp;&bp;&bp;“下午爷回来，好像喝的有点多，说身上有酒气，就去嘉槿堂先躺会儿，也没去翠微山房的。后来……后来是陆妈妈……”
薛茗予一听到陆这个姓，她喉头就不自然的一紧。心弦像是被握在了猫爪子上一样。
“陆妈妈来接无忧姐姐，说来早点看有什么没收拾好的她来帮帮。结果，陆妈妈去翠微山房没找到无忧姐姐。就托了锦年帮着找，结果……整个翠微山房都没找见。后来还是问到小厨房烧茶的小丫头茉莉，茉莉说无忧去小厨房端了醒酒茶，说是……说是给王爷送去的。”
薛茗予面上看不出一点波动，连眼眸，都没有多闪动一下。她步伐如常，声音平淡，“那后来呢？找到无忧了吗？”
锦瑟深吸一口气，看了看她侧前边的美丽高贵的面庞，怯怯的说道，“找到了。锦年让人将茉莉关在小厨房，让陆妈妈去木栀山房帮忙将明儿要给太夫人摆出来的几盆山茶花换盆儿修枝，让奴婢和她一起去嘉槿堂。锦年和奴婢到了嘉槿堂的时候，执剑说王爷歇下了，无忧被执剑关在嘉槿堂的杂物房里。”
“执剑让奴婢在这儿等着您，锦年被执剑留下看着杂物房了。奴婢知道的就这么多了。”终于说完了，锦瑟大大的喘了两口气。
薛茗予点点头，一颗心在嗓子眼儿憋着难受，抬脚就踏进了嘉槿堂的门。
“给王妃请安。”执剑见到是薛茗予，就自觉的从门口让到一边儿。
薛茗予点点头，也没问一句杂物房什么的。就推开了书房门进去。
屋子里果真是酒气熏天，还夹杂着一点有些腥甜的怪异味道，就跟臭袜子味夹杂着冲鼻子的劣质香水味一样，让人难受的很。覃纭修四仰八叉的躺着罗汉床上，还打着呼噜。薛茗予扇扇鼻子去开了窗。这才去罗汉床边。
她刚在窗边坐下，覃纭修呼噜声就停了。一睁开眼，眼里都是血丝，“你回来了。”
“怎么也不洗洗去啊？喝这么多……”薛茗予皱着鼻子。最近覃纭修忙的很，还喝这么多酒，都是伤身的。
覃纭修摸了把脸，眼睛里虽然很疲惫，但是眼神清明。“没事儿，没醉。就是身上酒味儿重了些。我说躺会儿再去洗洗的，躺着就睡着了。”
“走，去泡个澡去。我去给你找衣裳，泡完要是想睡觉你再睡。”薛茗予心疼的拉他起来。
“好。”覃纭修也不好意思让薛茗予闻他这一身的酸臭味儿。
仲桑堂也是有净房的。两人圆房之前覃纭修还在仲桑堂住过几晚。平时只要覃纭修在仲桑堂，旁边的灶间就会备好热水。
覃纭修在里边洗，薛茗予找出一身干净衣裳就送了进去。
覃纭修见她进来，就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无忧在杂物房呢。你要不先去看看她？”
薛茗予低头苦笑，倚在门边儿上，“你不跟我说说怎么回事儿？”
覃纭修咧嘴一笑，“你就放心吧，你夫君我可不是随随便便谁都能算计得了的。”他见薛茗予并没有因为他的玩笑话有所波动，还是那样直直望着他。就一边搓着胳膊一边正儿八经说道，“说是送醒酒汤来的。我就让进来了。”
&bp;&bp;&bp;&bp;薛茗予点点头，示意覃纭修继续说下去。覃纭修从北疆回来后，身边贴身的只有执剑和挽弓两个人。嘉槿堂还有几个粗使婆子做点细活儿，却是一个丫鬟都没有的。所以即使她不在，翠微山房送过去醒酒汤是合情理的。
“醒酒汤没问题。我喝了。困的厉害，就躺下了。睡了一会儿，觉得空气不对劲。你那丫头在屋子里点了安神香，香里面儿……有点问题……”
薛茗予好似行将就木一样，讥讽的一笑，“催情香？”
覃纭修点点头。“嗯。伎俩太幼稚了。就这样。放心，没旁人知道。”
薛茗予点点头就转身出去了。她没去杂物房，外间还有一股子味道没散去，她就一个人去了后院，脚踩在蓬松的草地上，好像才找到一点知觉。
她将整个人都窝进了吊篮摇椅里。像蜷缩在茧壳儿里一样。
是什么，让无忧这么坚定固执的去做这件事儿呢。昨儿陆伯要接了无忧回去，所以她就决定铤而走险了？还是说，无忧觉得生米煮成熟米饭，就有恃无恐了就能逼得自己妥协了？
不知道无忧日后知晓了陆伯对她的行为那么的引以为耻，她会不会后悔？
等覃纭修穿戴整齐到后院里来找她时，薛茗予已经状似无事的抬头笑了，“让执剑将无忧从西侧门送到马车上去吧。”覃纭修留着无忧没动，恐怕就是顾虑到这是她陪嫁来的丫头，素来跟她亲厚。想想之前的无尘，现在不知道流落在哪里了。
覃纭修点点头。薛茗予起身下来，“我回翠微山房去换身衣裳去了。你一会儿还出去吗？”
“不出去。难得躲着偷懒半天。”覃纭修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
“那你就在嘉槿堂厢房里睡会儿吧。晚上我们和太夫人一起吃烧烤去吧，你烤给我们吃好不好？”
“好。”覃纭修明明知道薛茗予心里不像脸上一样笑嘻嘻的，还是忍不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的茗予，从来都不是脆弱的娇花。她有自己处理事情的习惯，覃纭修尊重并且非常欣赏她这一点。
锦瑟还在嘉槿堂等着薛茗予。她见出来的两人神色没有什么不同寻常，暗暗舒了口气。
“锦瑟，你去木栀山房，陆妈妈好不容易来一趟，别让她累着了。无忧收拾好了，你去请陆妈妈去西侧门。”她又转向执剑，“麻烦你送无忧去西侧门，备辆马车，送无忧和陆妈妈回去吧。”
执剑忙行了个大礼，应声往杂物房去了。锦瑟赶紧收整了心神，福了个身就往木栀山房快步走去。
薛茗予都没有往杂物房的方向看一眼，心里不知道是麻木了还是迟钝了，已经不知道痛只是闷得像七月径直往翠微山房走去。出去跑一天，该好好梳洗一番，身上才舒服。
翠微山房静悄悄的。各自该干嘛干嘛，没有人东张西望也没有人嬉笑打闹。薛茗予只想静一会儿，从卸钗环，沐浴，洗头，换衣裳，擦头发，她不想说话，一伸手无暇就在一边默默递香夷子，一伸手无暇就准备好了干毛巾。
&bp;&bp;&bp;&bp;薛茗予靠在酸枝木镂云纹靠背椅上，任由无暇慢慢的给她擦干头发。等都收拾利索了，就起身去了仲桑堂。
陈氏见她过来，就问道，“王爷怎样了？是不是喝多了？”
薛茗予不在意的笑笑，“没事儿。没喝醉，我让他梳洗了一下再睡一会儿的。”
“嗯。”陈氏点点头，“合该如此。在家你得把人家伺候好了。”
“都听您的。”薛茗予嘿嘿一笑。“中午没吃好吧？晚上我带您吃点新鲜的去。”
“要出门？”陈氏一愣，她一把老骨头可是折腾不起了。
“不出门，就在山庄里。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薛茗予忍不住卖关子。
陈氏爽快的拍了下大腿，“行，晚上吃啥就交给你了。不折腾我这把老骨头就行。”
薛茗予窝在陈氏怀里撒娇，“您哪里老了？您看看，跟您出门作客，都没人夸我穿的好看了。”
看着点儿差不多了，无暇又差了小丫头去打听过了，知道覃纭修已经醒了。薛茗予就扶着陈氏往嘉槿堂走去。
陈氏走进那个铺满草地的小院子，脚底蓬松，眼底翠绿，吊篮摇椅上铺着又大又软的丁香软垫。她心里一阵柔软，没想到王爷的书房后面，藏着这么一方给孙女留的小天地。一草一木，都散发着温情的光泽。作为一辈子快到头，却守了大半辈子寡的女人，陈氏心里多少年，没有这种被感动的时刻了。
“来，您在这边坐。”在石榴树下摆弄烧烤架子的覃纭修见她们进来，忙拍拍手上的灰尘，过来扶陈氏在藤条圆椅上坐下。
“王爷亲自弄啊？”陈氏有点错愕的看着还没点着的炭火，还有藤条案几上摆着的各色切配穿签的荤素菜品。
“嘿嘿，看您孙女婿多孝敬您。”薛茗予挤眉弄眼。“自己动手才有意思呢！”
陈氏假装板脸，“我看是只有王爷动手吧？你只知道吃吧？”
薛茗予撅嘴装着要哭的样子，“您还是不是我亲祖母了，偏心偏心！太偏心了！”
陈氏拍腿大笑。“谁让你欺负人了。”
覃纭修将碳炉子拎到墙角去点火，“您啊，今儿就尝尝孙女婿的手艺。”等烟气飘过了，才将碳炉子拎过来，往碳匣子里添火。
薛茗予熟练的在一旁刷酱料。因为陈氏毕竟有了年纪，薛茗予刷的调料比平时清淡。还亲自切了个果盘，好让陈氏嘴里腻歪时可以爽爽口。旁边放着一壶绿豆汤，已经是温热，微甜，口味清淡，配味浓的烧烤刚刚好，而且还去火。
陈氏吃的津津有味。第一觉得新鲜，老小老小，过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就爱琢磨点新鲜的。第二，看着眼前一对璧人，言语不多，但是那份难得的融洽温馨气氛，她这心里就疏朗得如同四月的春风一般。
艳京的初夏，晚上凉气比较大。吃完，两人一左一右陪着陈氏一路遛弯儿从嘉槿堂走回仲桑堂。薛茗予想服侍陈氏换衣梳洗的，被陈氏横了几眼，“去去，该干嘛干嘛去。天天赖我这儿了不是，还让不让翠楼她们伺候我了？她们不干活我可不发月例银子的！”
&bp;&bp;&bp;&bp;薛茗予摸摸鼻子，“行行，我这还干扰翠楼赚嫁妆钱了。”
覃纭修抿嘴笑，“那太夫人您早点休息，这不懂事的丫头我就领回去了。”说完拽着薛茗予就告退了。
薛茗予一边儿走一边儿纳闷儿，“说谁不懂事儿呢？”
“不就是你嘛！没听到太夫人叫我们赶紧忙去。”覃纭修憋着笑。
“忙什么啊？有什么好忙的？”薛茗予噘着小嘴嘟嘟囔囔的。
覃纭修乐了，“不知道忙什么？待会我告诉你。保证让你忙个够！”那坏坏的语气，让薛茗予瞬间明白过来羞红了脸。
翠微山房，红鸾帐里，自然是一夜旖旎缠绵。巫山**过后，覃纭修见怀中玲珑的身躯迟迟没有睡意，就撑着下巴想聊聊天。他以往总是被覃纭伽嫌弃话太少，太没劲。他从来没有理解覃纭伽的感觉。但是最近几天，茗予明显心里有事，他也大概知道是什么事，可是他不问，茗予不说。眼看着这丫头心思越来越重，他像是五指抓流水一般无力。
“茗予，其实像你这么为下人着想的主子，是很少见的。不要跟自己过不去。”覃纭修抚摸着滑腻的背脊，温热的手掌带起一阵暖意。
“嗯。”薛茗予轻轻应一声。“我没事儿。都过去了。我又不是天生就能胜任各种事情的，我也需要一点时间，在各种突发的情况里，变成一块儿老姜。”
覃纭修被她的比喻逗得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嗯。你说的对。慢慢来，我等着你变成一块儿强大的老姜！”
“好。”薛茗予在他胸前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微微笑了。“谢谢你。把无忧留给我处置。”
覃纭修愣了一下，“我还以为你要谢谢我守身如玉呢。”
怀里的薛茗予爆笑出声。“对！你要守身如玉！必须守身如玉！”还没笑完，她胳肢窝就伸进一只大手，挠得她浑身颤栗起来，“啊！不要！我……我怕痒……”
谭府住在大槐街。很僻静的一条巷子。沿路种了很多的槐树，看着都有些年头了。槐树下，还有三五个聚集在一起聊天打牌的老头子，有追着孙子喂饭的老太太。有坐在门槛上拍纸片儿的梳着稀疏小辫儿的孩童，还有摇着铃铛没劲儿的喊着“卖糖葫芦喽”的小商贩。
坐在马车里的薛茗予挑起帘子一脚，这条坐落在艳京角落里的僻静巷子，处处，都有很浓的生活气息。跟雨后的泥土气息青草气息一样，让人忍不住想闭上眼睛深深吸到肺腑里。
她坐在马车里，让无暇下车去递了帖子。按道理，是应该提前递了帖子，约好了时间再来的。这样人跟帖子一起到，本来薛茗予还有点怕谭夫人觉得她唐突，但是在大槐街的巷子里转悠过来，她恍惚自己是个从隔壁过来串门子的，还隐隐感觉，谭夫人应当不会拒绝自己。
果真。虚掩的掉了黑漆的大门一会儿出来一个老嬷嬷，到马车前恭恭敬敬的说道，“奴婢给九王妃问安。我们家夫人身子不大好，不能亲自迎接，还请九王妃恕罪。夫人让奴婢转达，九王妃光临寒舍，荣幸之至，还请九王妃进府一叙。”
&bp;&bp;&bp;&bp;“您客气了。有劳嬷嬷领路。”薛茗予点点头，无琴老练的递了个五分的银裸子。
那嬷嬷笑着将银裸子拢入袖中，又福了个礼，进了垂花门，领头往右边的抄手游廊走去。
一连跨了三个大院门，她虽然目不斜视，院落里的细微末节都被余光扫过了一遍。跟大槐街外边的感觉一样，一条老街，一个老宅子。没有精心布置的花树，没有衔景纳意的亭台，抄手游廊的黑漆跟外边大门上一样，看得出修补过，没有了原始的光泽。路过的一个院子里一颗老桂花树，一看就是任由枝桠生长，没有精心修剪过。厢房门帘上干净整洁，但是经常被人撩起的那一块儿，蓝色印花明显的有洗褪色的痕迹。
薛茗予心想，按照大槐街一路过来的景色看，谭府差不多就是三进到四进大。没想到那嬷嬷又往右跨了个月亮门，薛茗予跟着过去，就笑了。怪不得陈大奶奶她们都说这谭夫人擅长跟人打太极，谁的圈子都不容易将她拉进来。连住的地方，也隐隐有一股子闲适隐匿的感觉。
她一路走来都是往内院走，这月亮门一跨，那就不是在谭府门外目测的范围内了。应当是隔壁的宅子，也在谭府范围内。但是外边是看不出来的。她进了月亮门跟着嬷嬷的脚步没有一丝停顿，眼角却扫视了一圈，看来这隔壁的宅子，并不比外面看到的谭府的宅子小呢。
这谭夫人，还是个有意思的人。薛茗予暗笑。
艳京好地段不少，但是艳京的权贵那也是不少的。四王府她去过多次，在她看来，四王府算是舒适的了。可能是丽妃早年间对覃纭伽的压制，四王府的人口，算是很少见的简单了。所以回回卫妡冉办宴会来的人多，因为地方够，看戏逛园子有那么回事儿。
但是往往有很多权贵，却住的并不舒心。比如陆川侯府，薛茗予曾经受卢大奶奶和卢二奶奶邀请去过两回。偌大一个陆川侯府，并不比四王府小，但是好几代好几房都挤在一块儿，衍生出来的下人也多，感觉被塞得满满登登的。并不是没有钱，嫁出去一个八王妃，起码卢大奶奶这一支是有钱的。
但是光有钱不行啊。一个大家族分家，往往是伤脸面的事情。老的脸上磨不开，小的在朝中为官的还怕被御史弹劾。而且谁心里都有个小算盘，不分家，该公中出的银钱是少不了的。娶儿媳妇，嫁女儿，比如这样大头的事情，大家族的公中都是有旧例的。还有个原因，大家族里，那些稍微势弱的房头，就算受气，也是不愿搬出去另过的。受气，那都是在大宅子里头的自家事，出了门，打的名头可都是一样的金闪闪大招牌。
这些是世族大家，通常好几个房头上上下下几代人窝在一块儿挤着。自己的小金库在外边使劲儿的置宅子置田产，但是还眼巴巴的瞅着公中的那一部分。
&bp;&bp;&bp;&bp;像朝廷命官，又是另一番模样。会做官也会管理家产的，大宅子也住的起，唯一要小心的，一是这钱的来历能经得起御史的弹劾，二是子孙要能继续在朝中后继有人。不然老的下来了，下面就是树倒猢狲散。
谭永兴是个会做官的。谭大人是刚接手的艳京禁卫军首领，从四品的官职，年龄不过四十，手上是个肥缺，就看能不能坐稳了。禁卫军，听着是威仪赫赫，不过在皇上老迈皇子蠢蠢欲动的时候，禁卫军就是个很微妙的处境了。这也就是谭夫人谁也不想多亲近的原因，因为谭大人还没有站好队，还不敢站队。
不过这谭夫人，应当是不喜欢长久的这样隐晦不明的藏着的。看这院子就知道了。谭大人一家不是艳京本地人，落脚在艳京的，应该人口不多，若是真要隐匿真要清贫，那就老老实实在一幢院子里住着好了，偏偏将隔壁的院落也划了进来，外边还一点都看不出来。
宅子里景致一般，虽然看着是没有人精心照料修整，做为经常对自己居住环境亲自布置的薛茗予来说，却是一眼可以看出，这个旧宅子里，那些老树是经过挑选留下来的。而本身的院落里，该是还种了别的东西。而能留下来的，虽然看着简单随意，却都恰到好处，宁静悠远。抄手游廊，月亮门，倒座半厦等等等等，老漆斑驳，但是都有细心补漆的痕迹，而且以薛茗予看，这些补漆的工艺都是上乘之作。
所以这谭夫人，应当是对自己居住的舒适度，有一定要求的。不会长期的将就自己。
思绪纷杂间，薛茗予转过一个角门，就看到了一身天青儒裙站在廊下的谭夫人，罩着件薄薄的月白缎面宝瓶纹比甲，没有扑粉，神色倦怠。跟之前见面时判若两人。
“九王妃光临寒舍，未曾远迎，还请见谅。”谭夫人眉宇间带着淡淡的疲惫，话语真诚的福了个礼。
薛茗予忙回了礼，又让无琴将带来的八色礼盒奉上，“听闻您身子不好，又想着上回您问我的花样子，就说顺道来看看您的。”
“有劳九王妃挂念了，还请里边坐，喝杯淡茶。”谭夫人微微一笑，大大方方的将薛茗予往屋里迎。
薛茗予点点头，进了屋，谭夫人客气请她坐在主位，薛茗予好一番推辞，才坚持下来在左侧方坐下。
堂屋光线好。墙角立了两个檀木半腰高花架子，看不出来花盆是什么材质，丛丛半开的夜来香却是顺着檀木花架垂下枝条，绿叶间玫红色的花朵半开半放，像是少女的裙摆一样，艳丽又活泼。
谭夫人等丫鬟上了茶盘和点心，见薛茗予眼光落在花架上，不好意思的说道，“让九王妃见笑了，我去看过大名鼎鼎的孝为先，见您铺子里摆着的吊兰错落有致很是喜欢，后来上回去您山庄里作客，见您将绿萝顺着抄手游廊摆着特别的好看。我这就忍不住东施效颦了。”
&bp;&bp;&bp;&bp;“看您说的。”薛茗予莞尔一笑，“我啊，山庄里那些绿萝，就是觉得光是绿叶子不好看，所以才让花匠专门弄点小野花点缀一下的。我看您这夜来香摆的很好，又雅致，又活泼。回去我可得跟我们山庄上花房的花匠好好说道说道，也学学夫人的精巧心思。”
谭夫人见薛茗予说的真诚，不敢相信的道，“您也觉得不错吗？”
“岂止是不错，是很独具匠心啊。”薛茗予点点头，走过去细细看花架垂下的藤蔓，“摆弄花草我其实是个外行。我就觉得怎么好看怎么来，所以啊，对那些名品的花卉一窍不通。你说咱屋里摆的，不是瓷的珐琅的就是玉啊什么的，看着一年四季都冷冰冰的，还不如有叶子有花的，看着都觉得有生气，心情好。”
谭夫人也陪着走过去，薛茗予离了位子她也不好意思端坐着不动，“呵呵，九王妃是性情中人。”
薛茗予用手指挑起一枝藤蔓，“咦，夫人您看，这枝抽芽了呢。你看这新长出来的叶子，多鲜嫩。我没事儿在家就喜欢翻弄翻弄，今儿长出新芽明儿出了叶子，这可比对账本儿清库存有意思多了。”
谭夫人悄悄打量起薛茗予的背影，心里微微笑，“所以说您是个性情中人啊。难怪经了您的手出来的花卉啊铺子啊，都那么的有意思。”
“是吗？”薛茗予拨着看了看夜来香，若有所思的问道，“夫人您这花架还在别的屋里摆了么？”
谭夫人将花盆挪了挪位子，说道，“摆了，我也喜欢摆弄有意思的花草，不拘什么品种，这几盆也就从您山庄回来后来了兴致置办起来的，这新鲜劲儿还没过去呢，我起居室，宴息间都摆了，比这堂屋的还要多几盆儿。”
薛茗予明白她的意思，起居室宴息间比较随意，多摆一些看着更温馨，堂屋毕竟要正式一些，有点点缀就行了，摆多了反而不妥当。
两人回了位子，薛茗予想了想问道，“我看夫人脸色不太好，不知道是哪里不舒服？可曾请了太医来看看？”
谭夫人笑着摆手，“不用不用。我这老毛病了。”她指指自己的肩膀和脖子，“我肩周和脖子是老毛病，不能受凉，睡觉有时扭到了都要难受好几天，捏捏捶捶也只能管一会儿。这回老毛病犯了，也不知道怎么的，膏药也贴了，还请了医婆来刮痧，就是不怎么见好。天天头昏沉沉的，白天没精神，晚上睡不好，这几天大概又有点着凉，一到睡觉就咳嗽，所以……”
薛茗予仔细听着，“我看您还是请个大夫来好好看看，要不我帮您给陆医正递个帖子……”
“九王妃心意我领了。”谭夫人微微笑着，眼中却是疏离起来，“我身子不错，就是大病没有，小病不断。老毛病，这些年没少看大夫，膏药，刮痧，连我贴身的嬷嬷丫鬟，捏肩按摩手法都很纯熟，不妨事的，过几天自然就能好的。谢谢九王妃关心。”
&bp;&bp;&bp;&bp;薛茗予见气氛有点冷，就笑着点点头，并不强求，“也是，都说久病成良医。”她侧过脸对无暇伸出手，无暇就递过来一个小巧的松木匣子。薛茗予将匣子打开放在矮几上。
“这是上回您问我的花样子，我描了两套，一套是那天您看到过我用过的，另外一套也不知道您喜欢不喜欢，顺道带给您看看。”薛茗予将匣子打开。一叠整整齐齐的宣纸上，都是精巧繁复的花纹。
谭夫人眼睛发亮的从丫鬟手上接过，一张张仔细翻看起来。上回桌布上的遍地莲花她是见过的，当时看一眼就想记在心里，但是奈何桌布那么大，中间一朵圆桌大小的莲卧荷叶就够繁复的了，桌布垂地的地方还有很一圈脸盆大小的姿态不一的莲花荷叶莲蓬菱角，她想记住却是一个脑子根本不够用。这才忍不住向九王妃问了问花样子的。
“九王妃真是细心，画这一套，得多费功夫啊。我真是鲁莽了。”谭夫人这时候的感激和愧疚就不是假的了。薛茗予给她的这套遍地莲花花样子可有厚厚一杳，将桌布上各个大大小小的细节分门别类，花纹精致，还详细的在一旁标明了各个部分该用什么针法绣最好，还有配色的推荐。
“您啊，是出来走动的少。”薛茗予见谭夫人的警惕有点松动，就状若无意的说道，“我可是出了名的不务正业。之前我们王爷老不着家，我这娘家又远，平时也不敢到处串门子，就尽琢磨着做点针线，打打首饰，我家太夫人就老训我，这心眼子全钻到吃啊喝啊做衣裳上去了。”
薛茗予压低了声音，皱皱鼻子，“现在我们家九爷回来了，嘿嘿，可是他回来了也是在外边忙的多，也不怎么管我，我就继续一脑门子做自己喜欢的事儿。”
谭夫人眉头微动。九王妃这话里的意思，透着股子亲近，又是告诉听话的人，她九王妃只是钻营些女人家的事情，对旁的不上心，而九王爷并不干涉她。谭夫人不知道这话里有几分真假，依旧按兵不动。
“您这是有大福气啊！”谭夫人眯着眼睛笑，“我们家老爷可是个不省心的，还管的宽。你看我这摆几盆花，还就只能摆我自己这屋里，想给他书房也摆几盆添点活气儿，人家还嫌花红柳绿的看着眼烦。那才真是没意思。”
“嘿嘿。”薛茗予不在意的傻傻一笑，“我家太夫人也说我有福气，她老人家老说我懒人有懒福。九爷的事情我都懒得张罗，他平时不爱让婢女服侍都用小厮，我也不管他。随他去，他也不用管我爱鼓捣什么就行。”
“真的？”谭夫人禁不住好奇，“九爷都不用婢女？那平时细活儿都怎么办？”
薛茗予点点头，“真的啊。他平时都用小厮侍卫，我也不知道那些侍卫小厮干活怎么样，反正衣物洗刷什么的，侍卫让粗使婆子做，其他的，我也不知道。管他呢，他自己舒服就行。”
&bp;&bp;&bp;&bp;“那这一套是？”谭夫人听完忽然发觉自己的好奇多了点，就低头拿起另外一杳宣纸来看。
薛茗予不以为意，也专心凑过来指着宣纸给谭夫人看，“这个啊，我山庄里针线上的也在做呢。我就拿给您看看。”
“那个遍地莲花的，好看是好看，但是太繁复了。若是回回都用，感觉会看得腻歪。这套针线上花的功夫不比那遍地莲花省事儿，但是看起来就简单清爽多了。我觉得适合夏天用。”
“是啊。这个绣起来恐怕针法要换好多次吧。”谭夫人拿起一张来铺开，是一个藤蔓绕成环状的图案。“这是葡萄藤吧。”
“对啊。”薛茗予兴致勃勃的说起花样子来，“您看，这有葡萄藤，叶子还多，还有卷须，画的像吧。这布的用料啊，最好是淡紫色，你看中间这一圈，到时候要让针线上的比对着自己家的桌子，桌面多大，这中间的一圈务必刚好沿着桌沿儿，铺开肯定很好看。”
谭夫人满心欢喜的点点头，女人哪里不爱精巧别致的东西，她又铺开另一张大宣纸，这是另外一个圆圈，只是这一圈的葡萄藤蔓上还有硕果累累的圆润葡萄，旁边还有些小蜗牛，小蜜蜂，蜻蜓。精致得无以伦比，“哇，这一圈……是不是绣在落地的位置啊？”
“对对，您一看就知道啊。”薛茗予热心的指着几处让谭夫人看，“你说到时候铺上了，会不会有人忍不住去捡葡萄……”
“哈哈。”谭夫人被逗得笑起来，“这套好这套好，生动活泼，哪怕不是宴请的时候用，绣了铺着平日里用也非常好。”
“我也这么想，先让针线上的做出一套来自己用用。”薛茗予拍掌。
“真是太谢谢您了。”刚刚说的欢快，谭夫人偷偷压抑住心里的欢喜，客气跟薛茗予道谢。
“看您说的，不过是个花样子。又不是绣好了送来的。”薛茗予天真的笑笑，端起茶盅喝了两口，仿佛没感觉到谭夫人态度的微妙变化。“好了，我一会儿还要去六扇门胡同看看去，准备新开个铺子，到时候开业还请谭夫人去赏个脸。”
“行，保证去。”谭夫人微微笑起来，她也摸不懂这九王妃的心思。
看着是个好脾气的，也没有句句试探她或者压迫她，好似这最后说到的新铺子才是她今儿来的真正目的一样。还好，算是个好应付的。她此前跟老爷说起来没忍住问九王妃讨了个花样子，还后悔的不得了，生怕碰上个打蛇随棍上的。不过新铺子开业，让管事的去放串鞭炮走个礼就行了。不怕让她掏钱捧场，就怕那掏钱捧她的。
薛茗予见谭夫人客气的起身相送，跨出了屋子，薛茗予就站着请谭夫人止步。“您身上不舒服，就不用送我了，还是让刚刚那嬷嬷送我吧。”
谭夫人歉疚的笑笑，“那就请九王妃见谅了。招待不周了。”
薛茗予见刚刚领她们进来的嬷嬷转了出来，微微笑着说道，“没事儿，不讲那些虚的。”
&bp;&bp;&bp;&bp;薛茗予领着丫头婆子走了几步，忽然又好似想起什么来回头朝还立在廊下的谭夫人说道，“我家祖母也是经常腰腿胳膊酸痛的，听大夫说，多活动活动的好。夫人要是有空，不妨也去听湖画月玩玩，都是女人家，以前喝喝茶聊聊做衣裳打首饰的，也挺有意思的。”
谭夫人望着那张笑着的美丽年轻的脸庞，心生警惕，“九王妃说的是，有空我一定去叨扰叨扰。”
“行，我也就这么一说。您进屋歇着吧。”薛茗予勾唇一笑，点点头就顺着抄手游廊走了。
廊下的谭夫人心里松了一口气，她还以为九王妃最后提起听湖画月来，铁定是要她答应去的，怎么好像真的是临时想起来随口说的一样，提了一句就真的走了。
“夫人，奴婢给您捏捏肩吧。”旁边的丫鬟见谭夫人站着不动，担心的说道。
“好。”谭夫人点点头，想到难受的肩颈和鼓胀的太阳穴，眉头又皱起来。还好今儿这九王妃是个识趣的，没有盘亘着不走，不然她该更难受了。
谭夫人往屋里走，想去躺躺的。想到刚刚九王妃临走时说的，大夫都说多活动才好，又鬼使神差朝拿着玉锤的丫鬟摆摆手。“快去，让门房派个人远远跟着，看看九王妃的马车是不是去六扇门胡同的。让他们小心点儿，别让人看出来了。”
那丫鬟一边快不往外走一边说道，“瞧您说的，咱们老爷调教出来的人，跟个马车还能让人瞧出来不成。”
谭夫人瞧着活泼俏皮的丫鬟，心里隐隐有些期待。
薛茗予从谭府出来，无暇问道，“王妃，是要去铺子里吗？”
薛茗予笑道，“既然说了去，自然该去一趟。”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会去撒谎的。撒谎容易，圆谎难。
无暇笑了，“那到时候酒楼开张，也给谭夫人送帖子喽？”
“当然。”薛茗予眯眯笑，“到时候你给我记着。漏了唯你是问。”
无暇连连拍着胸脯保证。
她说去六扇门胡同，也不是无的放矢。今儿万管事确实是在六扇门胡同等她。
月泷沙还没开张，门虚掩着。隔了好多天没来，当时刚刚休整完还满地废料四处灰尘，如今已经是窗明几净。该置办起来的桌椅板凳都已经摆好了，擦得一尘不染，薛茗予看着勾起唇角，难不成是知道她今儿要来，万管事特意嘱咐人打扫的？要知道这离开张还有阵子呢。
“王妃，您这么早就来了。”万管事刚好从楼上下来，手里还领着小桶，另外一只手拿着块抹布。他将水桶和抹布往墙角一放，也没什么不好意思，“我看来的早，先打扫打扫来着。”
连无暇都忍不住多瞄了万管事几眼。清瘦儒雅的跟个教书先生似的，却拎着水桶拿着抹布亲自打扫卫生，真是要多奇怪有多奇怪。
“您亲自打扫干嘛？”薛茗予无奈的笑笑，酒楼的速度比她预计中的快多了，可想而知万光清平日里有多忙，“下回让伙计做就成了。”
“没事儿。有事儿做心里才踏实。”万光清不在意的笑笑。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来，“尺寸量好了，都记这上头了。”
&bp;&bp;&bp;&bp;薛茗予点点头，拿过来看了一眼。这是她要的两个酒楼的牌匾尺寸，还有桌布椅套的尺寸。酒楼里置办的差不多了，只剩一些小细节了。
桌布椅套她是早定好了花样子，但是并没有让针线上的做，她打算拿到了尺寸让孝为先作坊那边做。到时候月泷沙该结多少钱去作坊结去，一码归一码。她还打算让孝为先作坊给月泷沙做些屏风来。当然，也不是免费的。
孝为先的作坊那边，也需要扩张起来，陆陆续续招了不少的绣工进来，以前还略显空旷那几间瓦舍，如今到了上工的点儿，都挤的满满的。其实覃纭修说的对，把陆伯留在艳京是对的。艳京有不少细微末节的事情需要陆伯做，而那些去外地扩张的事情，勤勉年轻的万光清最适合不过了。
万光清见薛茗予仔细看过了才将纸张叠起来收好，这才出声道，“学做厨子的人手小的已经找好了。目前准备了十六个，您看……”
薛茗予了然的笑笑，她就喜欢万光清这样有效率有主动积极性的人。同样是下人，这样的人，你就觉得他拿那份工钱太应该了。“行，我知道了。过两天吧，过两天我让山庄里刘妈妈来给你教几天。能做好厨子的就做厨子，实在没那个天分，就在厨房里切配打杂也行。”
万光清这才满脸堆笑，“那好那好。”他挑出的人，在忠诚度和做事态度上是没话说的，但是能不能有那个天分做好饭菜，他却是不敢拍胸脯保证。
“行了，我这就走了。”薛茗予也不落座，朝门外走去，“刘妈妈来之前，伙计掌柜什么的，有劳万管事费心了。”
万光清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王妃您……小的不做这掌柜的么？”虽然他知道薛茗予是要将这酒楼往各郡县开去，但是只有在艳京站住脚了，声名远播了，才有辐射出去的基础条件。这都是他一手一脚忙出来的，王妃却没让他在酒楼里忙活的意思。
已经走到门口的薛茗予抿着嘴回头一笑，“万管事可是大人才，让您天天打打算盘算算账，岂不是太可惜了。”说着头也不回的就走了。留下释然了又更迷惑的万光清站在门边，躬身目送马车离开。
“去四王府。”无暇在车里探出头来，向马夫吩咐道。
马车里，薛茗予揉揉脑袋，对无琴道，“倒杯茶我喝来。”
抿了几口茶水，薛茗予闭上眼睛靠在大迎枕上。很久没有这样费劲心神的和一个人相处了。有点紧张，因为怕弄错了一丝分寸。不过那种节奏感，又让她的心房变得很有活力。
“怎么样？”卫妡冉听闻她一早去了谭府，笑着问道。
薛茗予在卫妡冉的笑容里没有看到太多的那种期许，稍微松了口气，咬咬嘴唇，“不怎么样。”
卫妡冉微微的笑了，“不怎么样就对了。若是一个谁都能啃一口的包子，那咱们还有什么胃口。”
薛茗予失笑，揉揉额头，“嫂嫂说的对极了。越是啃不到嘴里，越想啃一口。”
&bp;&bp;&bp;&bp;随即，她将每一个细节细细说来。直到告诉卫妡冉，她走的时候，跟去的时候一样，谭夫人站在廊下不曾有一分热心。卫妡冉却越听越认真，若有所思的道，“恐怕这个月听湖画月，谭夫人不会来。”
薛茗予苦笑点头，“嗯，我也觉得。谭夫人的心防很紧，警惕性也很高。我知道她不会来，不过就随口一说，在她心里留个印象就成。”
卫妡冉没想到薛茗予看的这么开，挑了挑眉，“谭夫人很聪明的。稍微有些含糊不清的由头，她都不会答应。而且啊，不留什么把柄在人手里，油盐不进。不过呢，你应该有点希望。”
“哦？”薛茗予眨巴眨巴眼睛，“此话何意？”
卫妡冉见薛茗予连喝了两盅茶，示意月如再去重新换一壶新的来。“你想啊，谭夫人防人防的紧，一般不出去走动。这不跟人打交道的人，在家里憋着，总得有个乐子吧？就算找不出乐子来，总得打发时间吧？你看，她对你的花样子感兴趣，而且，她屋里还摆了两架子夜来香。”
薛茗予讪讪一笑，“嗯。我这是闻着包子香了，但是又不敢下口啊。吃相不能太难看，不然，吃不吃得到嘴里暂且不说，就怕包子长了翅膀飞了。恐怕哪天真拿下了谭夫人，她的条件恐怕也不低哦。”
卫妡冉了然一笑，却是成竹在胸。“他们要的，无非钱，无非权，无非势。不过是在观望，在待价而沽而已。”
不得不承认还真是。二八两家在谭夫人这个大肉包子旁边转悠，心里也是准备了丰厚的备用金的吧。
“慢慢来。”卫妡冉一副“我看好你”的神情。
薛茗予眯眯笑，想到谭夫人堂屋里两架子夜来香，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个更明确一点的突破口，不过暂时还不是拿出来说的时候。
卫妡冉兴致好像不错，对薛茗予挤挤眼，“你四哥又要出远门了。”
“又要出远门？”薛茗予愣了，都没听覃纭修提起来过。
卫妡冉神色间颇为得意，“今儿早朝的消息，你进门前我也才知道的。夏天了，南边湖口、出云、岳水一带汛期该来了，南下治水。”
“南下治水？”薛茗予没觉得这是多好的事儿。治水的成效不是朝夕可见，恐怕扑在那儿就得几个月的，要是平安无事还好，若是碰上爆发水患，它可不管你是不是皇亲贵胄，照样一口吞的。“这事儿可得好好安排，别的不说，安全可得千万注意才是。其实也不一定要去治水啊……”
薛茗予心里急起来，若是命都玩儿完了，还争个毛的宝座啊。覃纭伽是时候走上政治舞台了，上次出使西凉，第一当时朝堂上一边倒的不看好，第二，出使西凉是个微末小事，一个小国，给脸不要脸当蚊子一样掐死就行了。所以覃纭伽出使西凉，没有给二八带来太多的危机意识。不过现在，二八自己都大眼瞪小眼的紧紧拉着防线，覃纭伽也该出来露露脸了。
&bp;&bp;&bp;&bp;卫妡冉心里一阵暖意激荡，九弟妹第一担心的是夫君的安全，下意识的就要劝阻他们。卫妡冉摆摆手，示意薛茗予不要着急。“南下治水，四爷已经做了好多年的准备了。难不成你以为，他在国子监真的就光读书？他早年到处游历真的就是拜访什么名家寻访什么大师？”
卫妡冉缓缓摇头，“这些年四爷一直在寻访各地擅长治水的能吏。你也知道的，水患这东西，老天爷发怒，往往一方百姓遭殃。百姓遭殃赋税泡汤，留不住当地能治水的人。四爷说，筹划的差不多了，湖口、出云、岳水三郡，已经七八年没有大洪水了，但是小洪水年年夏天少不了。”
听闻覃纭伽人手齐备，薛茗予这才放下心来，“有多大把握？”
“四爷说七成把握。”卫妡冉很是骄傲，“我们的人手已经在湖口、出云、岳水三郡暗中盘踞多年，地势水势非常了解，而且四爷已经有了明确的治水方略，他递了帖子自请南下治水，今儿早朝皇上批了。时间不等人，成败在此一举了。”
卫妡冉说着笑起来，“四爷早让我把他行李都准备好了，等圣旨一下就动身，也就明后天的事儿了。”
薛茗予将茶水含在嘴里打了个转儿，才缓缓吞下。心底升起一股子躁动起来。成败在此一举，最后的努力，该拉开序幕了。
见薛茗予信服了平静了，卫妡冉又想起另外一件事儿来，“对了，早晨卢二奶奶送帖子来，想必也送到你山庄上去了，你出来了就还不知道，这个月听湖画月陆川侯府不能办了，卢二奶奶跟夏夫人商量好了，这个月去靖江侯府办。”
“啊？”薛茗予张大嘴巴，“换地儿了？”
卫妡冉低头喝茶，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听说八王世子病了，这次很严重，咳嗽咳得都喘不上气儿来，夜里睡不好觉，八王妃亲自照料累的都快撑不下去了，卢大奶奶这几日也在八王府住着呢。”
薛茗予心领神会的不说话。八王妃是陆川侯府嫁出去的女儿，笙哥儿这会儿这个光景，卢二奶奶虽然是二房的，也确实不适合呼朋唤友举办宴会的。
她想起笙哥儿满周岁才得了名字，满周岁还被抱在八王妃怀里软哒哒没劲儿的羸弱样子。难怪上回八王妃消瘦得不成样子，现在恐怕更是憔悴了吧。
跑了一上午，卫妡冉留她吃午饭，薛茗予也没客气，还点名要吃四王府厨子拿手的腐乳酱猪蹄，和辣闷红烧肉。果真是要干活，干活的时候有干劲，干完了吃饭有牙劲。卫妡冉笑眯眯的让月如去吩咐小厨房。这时候的薛茗予哪里还有一点精明样子，分明像个馋嘴丫头。
吃过午饭，薛茗予熟门熟路的去婷意居找婷姐儿。听说她一直在忙着给芳姐儿绣出嫁的枕套。
婷姐儿见薛茗予来，就笑着去拉她的手，“小婶婶，是不是来我这儿歇会儿午觉啊？我都换好了新的床单和被子。”
&bp;&bp;&bp;&bp;薛茗予开心的笑起来，捧了炕几上的绣框里的如意百子枕套细细看起来，“这么好？我还以为你还在埋头苦绣呢！”
婷姐儿脸红了，“绣的差不多了。从没绣过这么繁复的花样子，光配线分线就花了很多功夫，所以……”
“确实绣的不错，这么多针法变化的。”薛茗予点点头赞赏道，放下绣框张开双手仰着往床上一倒，“没想到啊，你还有这么花心思绣东西的时候。我第一回看见你啊，心想，能让这小妹妹乖乖拿拿针就不错了。”
婷姐儿也想起前几年自己碰到女红就头痛的时候，也忍不住捂住嘴笑起来。“我可不是小妹妹，你是我的小婶婶。”
“嘿嘿。”薛茗予伸个懒腰。“芳姐儿说的人家，她满意不满意啊？”听说是陆川侯府卢大奶奶娘家侄儿，去年的武考二甲解元。
婷姐儿怔忡了一下，“有什么满意不满意的？满意不满意，那还不是父母权衡的。”
薛茗予从她的语气里品出了一点伤感。小姑娘家，估计看小伙伴儿嫁了，自己也估计快了，有点害怕吧。“她自己呢？没什么想法？”
婷姐儿抿抿嘴，“芳姐儿说，就是觉得不是留在艳京，有些不大高兴。”
薛茗予点点头，这倒是实在话。严夫人向来眼高于顶的傲慢样子，芳姐儿多多少少都会有影响，在爹娘庇护下惯了，远嫁肯定心里没底气。“那你好好绣，等芳姐儿嫁了人，你们以后见面的日子就不容易了。留着也是个念想。”
“嗯。”婷姐儿在薛茗予身侧躺下。
薛茗予昏昏欲睡的时候，耳边飘来婷姐儿柔柔弱弱的声音，“小婶婶，你知不知道炼姨娘没了？你说芳姐儿嫁那么远，要是遇到这种事情该怎么办？”
薛茗予浑浑噩噩醒不过来，突然一个激灵就醒了，心里一顿怦怦跳。这种要睡又没完全睡死，要醒过来又很费劲儿的感觉特别让人难受，心脏跟被谁踩在脚底一样难受。她翻个身，面对着婷姐儿，果真是婷姐儿说的，她眼睛亮亮的看着薛茗予，哪里有一点睡意。
“你害怕了？”薛茗予问道。
“没，我就是担心。”婷姐儿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窝下投洒出一片月牙状阴影。这个小女孩儿，已经长成大女孩了，马上就是大姑娘了。
“你娘她……出嫁前，肯定跟你一样担心过。”薛茗予微微的笑。
“是吗？”婷姐儿睫羽闪动，“不会的吧。我娘她……她好像没什么害怕的一样……”
薛茗予“噗哧”笑出声来。“你要是这么跟你娘说，估计她会骂你是个小没良心的。”
婷姐儿也“嘻嘻”笑出声来，“我就是觉得好像没什么事儿能把我娘难倒一样。”
“你说的对。”薛茗予眨眨眼睛，“可是出嫁前，你娘肯定跟你们一样，害怕这个，担忧那个的。每个女人都一样，对未知的，没有到来的，都会心虚忐忑。其实只要真正自己去一天天过日子了，只要不是秦四小姐那样瞎折腾的，也没什么好害怕的。”
“真的？”婷姐儿一动不动的望着薛茗予。
&bp;&bp;&bp;&bp;“真的。”薛茗予微微的笑，“相信我。有句话叫做，办法总比困难多。有事儿咱不怕，事儿到了眼前，想出办法来就行。你想啊，换成你，炼姨娘溶姨娘的事儿到了眼前，难道你只知道哭不成？”
婷姐儿似懂非懂的说道，“也是。恐怕没几个人能把日子过成秦四姑娘那样。”
薛茗予将双手枕在脑后，一本正经的说道，“其实秦四现在的日子也没多难。她算聪明的，把男的老的都赶了。女人也不是一定要依附男人过日子的。置点产业，不愁银钱，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一辈子也挺好的。”
婷姐儿这下是更不懂了。小婶婶这话，句句跟她从小学的女戒什么的格格不入。
薛茗予突然爬起来，对躺着的婷姐儿说道，“等你娘给你说人家的时候，我想办法让你偷偷去见见人到底怎么样好不好？”
婷姐儿瞬时脸胀的通红，拉了粉红软缎面薄被遮住脸庞，“哎呀，你说什么呢。”
薛茗予坐在床上哈哈大笑，“我说真的。害什么羞啊，我们俩保密，谁也不告诉，不告诉你爹你娘，你九叔我也不说，你就说好不好嘛？”
等了好半晌，薛茗予还以为婷姐儿睡着了还是闷岔了气，才听到被窝里瓮声瓮气一声“好”。
“那行，说定了！”薛茗予这才捂着嘴笑躺下继续睡觉。
午睡后薛茗予和婷姐儿一起回雨泽院，逗简哥儿玩了会儿，才告辞。等回到云雾山庄，都傍晚了。
进垂花门时，薛茗予想起来，召了一个门子过来问道，“最近陆伯来没？”
那门子脸红的厉害。薛茗予突然想起来，这好像就是陈大总管说的丁大志。“来了的。陆伯每天上午都来一趟，在门房这问问您有没有说见他，小的说没有。小的说去帮陆伯通传一下，陆伯又说不用。每天来问一回，问完留他老人家喝茶他也没喝，就回去了。”
薛茗予点点头，用手肘撞了下无暇，“你是不是叫丁大志？”
“是的，小的就叫丁大志。”
无暇意会过来，见丁大志满脸通红一副老实样子，头垂的更低了。
薛茗予“嘿嘿”一笑，“下回陆伯再来，就让他去见我。”
丁大志连忙拍着胸脯表示一定办好差事。薛茗予抿着嘴笑往院子里走。无暇一张俏脸上全是红云。
晚上跟覃纭修说起四王爷南下的事情，覃纭修也是一派轻松。“治水是大事，四哥做了多年的准备。不能再等了，这个汛期他是一定要去走一趟的。一个汛期从做准备到汛期平稳过渡，时间不短的。越推后，怕上面等不得了，到时候赶不及。”
薛茗予吓一跳，用手指指指天上，“怎么等不得了？”
覃纭修唇角牵强的一拉，“年岁大了，艳京天冷的时候多，老人难免熬不住。老毛病，时好时坏的。”
薛茗予抚抚胸口，她还以为迫在眉睫呢。看来谭夫人那，也要尽快加把劲儿了。
&bp;&bp;&bp;&bp;覃纭修啜了口茶，深邃的目光如茶水一般深深浅浅的，“四哥这时候去南边也好，那两位也都急了，省得在艳京不小心遮掩不住。”
“那这主动请缨去治水，不就是暴露了自己吗？”薛茗予不解。往日覃纭伽整日在国子监泡着醉心诗书，现在转型了，不就是把自己摆成了个明靶子了么。
覃纭修摇摇头。“水患年年有，治水的人年年也有。这事儿四哥想去，那两位却未必想去。整个一吃大力还不一定讨得了好的事儿。四哥自己请旨去，今天当朝的文武百官都在盛赞四哥体恤百姓心怀黎民。老二老八，估计还在笑话四哥书生意气呢。”
薛茗予一下子就明白了。二王爷八王爷卯足了劲儿眼都不眨的盯着那宝座，对治水这样费力费时的事情，根本没当作是一个筹码。覃纭伽去，赢得了文武百官的赞赏，黎民百姓的感激之心，而那两位对覃纭修讨的这苦差事根本不屑一顾，并不会提高对覃纭伽的警惕，其实还混淆了他们的视线。
薛茗予撇撇嘴，覃纭伽真是个大腹黑。
第二天，陆伯果然早早的就来了。薛茗予请了他在廊下说话。
七月初，西凉应该已经热起来了。艳京好像比西凉要慢了好几拍。晚上还有点冷，白天并不热，微微风吹着很是爽朗惬意。薛茗予让粗使婆子搬了个案几放在廊下，光线明亮，视野开阔，抬眼就是顺着抄手游廊的一片片花雾绿萝映衬着白漆木架。
陆伯以为薛茗予要说无忧的事情，赏他坐他只敢坐了半边椅子，赐了茶，也没敢大口喝。
薛茗予看在眼里，放在心里。有些时候，对未知事情的害怕，并不是别人的安抚就有效的。“陆伯，您回来之前呢，王爷就给我介绍了万管事，您应当是知道的。我让万管事帮我筹备开两个酒楼，开业也快了。”
“嗯，老奴见过万管事。”陆伯点点头。
“是这样的，我这新开的酒楼，我打算跟孝为先一样，一起往艳京以外的各个郡县铺开。”
陆伯搓搓手，“那……可是需要老奴跟万管事一起办这事儿？”王爷派来的人手，王妃用的也顺手，他没道理不去合作。而且酒楼不比孝为先，孝为先说白了就是个成衣铺子，酒楼就复杂多了。他权当是多了个一起往艳京外面走的伴儿。
薛茗予摇摇头，“不。我的意思是，你先将孝为先铺子放放，趁着月泷沙快开业了，去给万管事帮帮忙。”
陆伯点点头，“应该的应该的，都是给王妃做事嘛。”
薛茗予见陆伯没有什么抵触的情绪，放下了心，“等月泷沙开业，走上正轨，月泷沙和孝为先往外开铺子的事情就可以启动了。这个，我想交给万管事一个人。他年富力强，也有在外边闯荡的经历……”
陆伯错愕的张大嘴巴，大手懊恼的抓着花白的头发，“是老奴家教不严，没教好无忧……老奴……老奴愧对王妃，愧对太夫人啊……”
&bp;&bp;&bp;&bp;薛茗予没想到陆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以为自己要辞了他不用，连忙打断陆伯的懊悔之意，“您说这些干嘛。万管事走了，艳京我这一大摊子可都指望您呢。”
陆伯不解，眼眶湿润，“王妃……您……还愿意用老奴……”
薛茗予笑着点头，“那当然了。没您在艳京坐阵那哪儿行。”
薛茗予让无琴给陆伯将凉了的茶水换掉，细细的说给他听。“要不然我怎么说叫你去月泷沙给万管事帮忙呢。您啊，得把月泷沙里里外外都琢磨透了，万管事一走，孝为先三个铺子，月泷沙两个铺子，可都是您的负担了。”
陆伯用衣袖擦擦眼角，“看您说的，给王妃效劳，哪里会是负担。”
陆伯从开始的战战兢兢，后来又失魂落魄，现在这样红着眼睛表态，薛茗予心里一阵难受。“孝为先您暂且可以放放。这段时间您和张掌柜不在，我看良壁良斐他们在几个铺子里干的挺好的，玉不琢不成器，让他们几个好好干去好了。”
“嗯嗯。”陆伯连连点头。谁也没想到他和张远出一趟门那么长时间才回来，在路上的时候，他们俩虽然担心孝为先三个铺子，但是总是自我安慰，还有余掌柜，还有尹先生，再不济，王妃总能在外面找个掌柜过来撑撑的。回来了两人才知道，敢情还是原先的大小伙计，尹先生还是那样不靠谱，没想到几个臭小子，将三个铺子守的挺好，账本，业绩，样样都像模像样的。
“月泷沙，您带着张远和余掌柜亲自去坐阵。良瑾跟您出去跑这么久，不会比良壁他们差，让良瑾顶起余掌柜的缺。等万管事一走，要保证张远和余掌柜能把月泷沙两个酒楼能里里外外操持好。有什么事，您能去月泷沙和孝为先搭把手就行。”
“行。老奴记着。”陆伯心里满满都是感动，他以为一家老小要被蹬开了，没想到王妃连两个新酒楼也都交到他手上来，还将他的高度，放在了掌柜们的上面。
“当务之急，还有件事是不能等了。咱们大沥田庄，该动动了。”薛茗予敲敲桌子，拿起案几上的毛笔，蘸点墨汁，草草几笔就将大沥田庄大概的地形图给画了出来。
陆伯仔细的看着，心里琢磨着，王妃不爱练字，画起草图什么的倒是很在行。线条简单，一目了然。
薛茗予指了指瓦舍的位置，将旁边的旱地都圈了起来，“现在咱们绣工太多了，瓦舍就太小了。咱们比照之前的屋子，再盖一排大的。还跟以前一样，注意给绣工们男女分开留净房。”
陆伯点点头，“那绣工吃饭的地方也要扩建一下。”王妃向来心善，将绣工们干活以为的事情都想的很周到，所以他提的也在情理之中。
薛茗予笑了，“您说的对。吃不饱肚子干不好活儿。绣工再招一批吧。月泷沙里的一些布匹上的布置，到时候都要让咱这作坊做出来，量都不小。而且等月泷沙和孝为先在别的郡县开分店，在当地开起作坊来还要些时日，那么起初的铺货都要靠咱们这作坊里供应。”
&bp;&bp;&bp;&bp;陆伯眨眨眼，难怪王妃说大沥田庄这是当务之急了。“不知道月泷沙需要的布匹布置都是有什么要求和制式？”他是了解王妃的，王妃开的铺子，一桌一椅，都是精心布置的。
薛茗予抿嘴笑，“月泷沙需要的是桌布，椅套，屏风，还有掌柜伙计厨子衣裳也要统一，这些一年四季都要有轮换的，所以量很大。具体的制式和要求您就和万管事商量去。对了，记得孝为先做的一针一线，都要跟月泷沙收钱哦。”
陆伯呵呵笑起来，“那当然好。”
薛茗予支着脑袋指指大沥田庄其他的地块儿，“建房子招工人都不是一朝一夕的，您也别太着急。今年咱还得将暖棚扩展起来。前几年收成都挺好，也都干出经验来了。暖棚做起来，人手您就让庄头领着去挑，从有卖身契的人家里挑。”
陆伯摩拳擦掌浑身都有了干劲儿，王妃不说，他也是想这么提议。大沥田庄上，种暖棚比种粮食收成要好，主要是这技术，不能传了出去。自然要保证人都捏在自己手里的好。
薛茗予放下笔墨，看看画的有点乱的宣纸，眯眯笑道，“反正我不嫌地少，咱们也不用买别的庄子，把大沥田庄弄好了就行。我的目标啊，旱地全部盖满作坊，良田全部变成暖棚。”
陆伯哈哈大笑起来，“王妃您这一个庄子，可比旁人十个二十个都强。老奴不能喝茶了，老奴迫不及待要去田庄看看，用自己的脚量量地盘儿，老奴这心里才踏实。”
薛茗予用袖子捂着嘴笑。端茶送陆伯起身告辞。
无忧的事情，已经没有必要再提了。她最终也没有处罚无忧，只是将她送了出去。当时还有她的卖身契，也让无暇偷偷塞到无忧的包裹里头了。情分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薛茗予不会因为无忧就驱逐了陆伯一家。但是她也不会因为器重陆伯，而有任何的妥协。
什么叫缘分，缘分就是陪伴的那一段时间。时间长点缘分就多一点，戛然而止的时候就是缘分尽了的时候。
什么叫做底线，底线就是不可触犯。
薛茗予伸伸懒腰，在院子里随意走走，看看小丫头们给绿萝浇水的浇水，给白漆架子擦灰的擦灰。回头看见无暇正指点这红芙收拾着案几上的笔墨砚台。她招招手让无暇过来。
“你有空别指挥红芙了，你去偷偷瞧瞧丁大志去。”薛茗予凑在无暇耳朵边说道。
无暇脸腾的就红了。“王妃说的什么话。奴婢……奴婢才不去呢。”
薛茗予板着脸瞪着她，“你傻啊？陈大总管说丁大志好你就信了？自己去看看多好，不然跟瞎子摸黑一样，嫁错了人怎么办？”
“那……那也不能偷偷去见啊。”无暇绞着罗帕，声如蚊蝇，女子偷偷瞧男人，哪怕她只是个婢女，也知道这是不合时宜的。
“这有什么。”薛茗予翻翻白眼，“你又不是去偷鸡摸狗的。你就去瞧瞧那丁大志平时做事怎么样，是不是个踏实人。看看他跟不跟别人喝酒赌钱什么的，这种人可不是个过日子的好料。”
&bp;&bp;&bp;&bp;”偷偷看，才能看出别人的本性来。我倒是能帮你把人叫到面前来当面看，那样看的是真是假都不知道，看了又有什么用？”
“这个……这个……”无暇意动起来，王妃说的也有道理，但这事儿吧，让她去做她真迈不出一步来。
薛茗予没好气的呼出一口气。这就是封建时代，想让一个受桎梏的女子享受一点自由，奈何人家还不敢吸一口这自由的空气。“算了，去叫刘妈妈来见我。”
无暇见薛茗予不盯着这事儿了，赶紧碎步小跑着去厨房找刘妈妈过来。
“不知王妃有何事要吩咐老婆子去办的？”刘妈妈平时不怎么往王妃这里凑，但是该露脸的时候，也很热情圆滑。
薛茗予喜欢这样的聪明人。想钻营，但是给自己留着脸面。“过几天呢，万管事请刘妈妈您去教几个厨子做做菜。我这列了个菜单，您拿去看看哪些是您平时没做过的，没把握的，到时候挑出来报到我这儿来，我教了您，您再把这些菜式都教了万管事选的厨子们。”
递过去一杳菜单子，薛茗予又拿出另外一份来，“这些是我要配酱料的材料。您先给我都采办好了，再去琢磨菜单子事情。”
刘妈妈心里转了一圈儿，觉得听明白了记住了，就接了两份单子下去了。看来第二份单子比较紧急，她得赶快去办。
刘妈妈真想走，又被薛茗予叫住，“等等，刘妈妈这两件事儿忙完后，请您帮个小忙。”
“王妃真是客气，奴婢做事是本分，哪里敢称得上帮忙的。”刘妈妈笑得跟朵花儿一样灿烂。
薛茗予将无暇拉到身前，“陈大总管之前提的门房上的丁大志，我拜托刘妈妈忙完了得空了，带着无暇去看看丁大志平时做事为人怎么样，是不是值得我这丫头托付一生的良人。不要让丁大志知道，看人就要在别人不知道的情况下看才看的明白。”
在刘妈妈要拍着胸脯保证之前，薛茗予又说道，“您可别急着给陈大总管和丁大志报信儿哦。话我可说在前头，若是丁大志有什么不妥当的，不过是陈大总管看走了眼，下回我再托陈大总管掌掌眼就行。若是无暇他日嫁错了人，我可就吃不下您做的好饭好菜了。”
刘妈妈惊出一身汗来。王妃这一阵敲打好生厉害。她哪里还敢有先前想着的让丁大志好好表现的小心思了。“看您说的，咱们无暇姑娘当然要瞧个好人才能嫁，奴婢一定把眼睛睁得大大的。”
“那就拜托您了。等无暇成亲，本王妃给您讨个大红包。”薛茗予眯眯笑着端茶送客，旁边无暇又是害羞又是感动，罗帕都绞成了一团。
刘妈妈告辞的时候比来的时候可紧张多了。
刘妈妈一走，无暇就跪下来给薛茗予磕了三个响头。她话都不会说了，明知道王妃不喜欢人动不动就磕头，可是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表达自己的感激和敬仰。
“磕头干什么？快起来！这嫁人可是大事儿，成亲了天天来跟我哭鼻子，那我可就不高兴见你了。”薛茗予瞪着眼，“坐好来，还有正事儿跟你说呢。”
&bp;&bp;&bp;&bp;无暇用帕子按按眼角，端了个锦墩坐在薛茗予身边。
“刚才我让刘妈妈去准备配调料酱料的东西。等她那边齐备了，这酱料配料的事情我就教给你去做了。月泷沙的一些风味招牌菜式，都是要用到我配的各种酱料调料的。以后月泷沙跟孝为先一样，要往各个郡县辐射开来，但是孝为先以后在别的地方会陆续另建小作坊，月泷沙的调料酱料的配方，只能出自艳京。出自你。哪怕日后你一个人忙不过来，那也得有另外的值得相信的人才能去帮你。你明白吗？”
无暇睁着眼睛，茫然的看着薛茗予，“王妃……王妃您别给奴婢做这么重要的事情，奴婢……奴婢就一辈子留在您面前伺候您……”
薛茗予眼角也有些湿润了。“说什么傻话呢。我现在没有趁手的人，你还不给我分忧不成？”
无暇直摇头，王妃这哪里是让她分忧解难的，明明是给她怀里揣了个大馅儿饼。这么好的事情，她知道，早先是留给无忧的。无忧是王妃的陪嫁丫头，老子娘都在王妃手里，她无暇，却只是个孤儿，在王妃手里就一张卖身契。
薛茗予微微的笑，“你啊，好好把这些学会了。也让咱们翠微山房那些小丫头们有个盼头才是。让那些丫头片子们知道，做事勤勉忠心，总会有好去处的。活生生的例子，可比樨嬷嬷的管教有用多了。”
“正好这七月才开头，锦华，锦年，锦瑟，正式提了大丫头吧。红芙，别云，升二等时间也不长，让她们好好学着做事。回头库房里的账目，我贴身的账册，你抽空交给锦年吧。”薛茗予淡淡说道。无忧无垢既然留在了别院，当初就没让她们跟来山庄的意思。无忧嫁人也快了。下次再有合适的人选，就该嫁无垢了。
她心里其实也空落落的。当时仓促给几个丫头起了无字头的名字，仿佛如昨日的事情一样历历在目。如今，她就像一只奔跑中不能停歇的骏马，看着自己的小伙伴儿一个个的离开。
锦年锦瑟锦绣三个人的来历，无暇和无忧是知道的。所以虽然担心几个丫头能不能沉住气好好做事，对将账目交给锦年，无暇是苟同的。
“你去跟她们几个丫头说去，帮我叫溶音过来一趟。”薛茗予左左右右的晃动着僵硬的脖子。
她很少找溶音。溶音刚拨到身边的时候，薛茗予刚开始还挺新奇，常常让溶音去帮她打听各种大大小小重要的不重要的消息。后来，慢慢的就叫她少了。特别是那一回让溶音带她去找子衿之后，这么长时间，才想起溶音来。
溶音像是一个利器。用起来无疑是顺手的，但是拿在手里，拿一回，就铬一回手。薛茗予为自己这点小敏感小别扭感到很可笑。女人就是这样，总想要用的东西精巧趁手，精巧趁手还不够，还得漂亮干净。哪里有这样的好事呢。
“奴婢给王妃请安。”溶音站在薛茗予身边，一如既往的恭谨。
&bp;&bp;&bp;&bp;薛茗予眯眯眼，压下心底不太完美的膈应感觉。“你帮我看看，大槐街谭夫人的起居间，宴息间，卧室，是不是还摆着夜来香的花架子。如果谭夫人换了花，记得来告诉我一下。”
溶音点头应了就下去了。好似没有觉得王妃让她去看谭夫人家摆的什么花，是多么不起眼的一桩小事，是多么无聊的一桩小时。
薛茗予看着溶音的背影，心想，难怪是和子衿，和流云能情同姐妹的人。聪明，沉稳，内敛。这几个月，仿佛只有她不提起溶音来，溶音就只是一个厨房里帮忙做事的普通婢女。不惹事，不出挑，在厨房里没仔细看都找不出她的存在感来。
七月初九。四王爷已经在四天前出京南下。薛茗予从覃纭修那儿得知，二八果真对覃纭伽南下治水没有起任何疑心。因为二八已经剑拔弩张。
二王爷往吏部刑部塞了三个人。大概是怕老爷子时日不多，怕自己人手不够。所以二王爷这回吃相有点难看。塞的三个人，两个是正四品，一个从四品。他想着除了老八，也没谁会跳起来跟他叫嚣。
不过二王爷更没想到的是，八王爷果真跳起来跟他叫嚣了。还是在朝议的时候，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儿，将他塞的这三个人私底下的斑斑劣迹，和确凿证据，一下子甩在了众人面前。
老爷子怒了。皇子不能和朝臣来往过密。不仅怒了，怒完还下不来台，因为文武百官看着呢。你儿子这么不争气我们都知道了，你能当他只是个屁就给放了吗？
不能。
老爷子叫那三个走后门的滚蛋，永不录用。罚了二王爷两年的俸禄，让他闭门思过。
八王爷乐了。可惜嘴巴还没笑开花儿呢，老爷子看他的眼神就冰冷无比，下了朝，晚上出门喝酒庆祝时，被人按在巷子里套头打了一顿，鼻青脸肿的在八王府痛得龇牙咧嘴的。
薛茗予听得津津有味，男人撕起来，也这么泼啊！八王爷毁了二王爷的好事儿，二王爷就打八王爷的闷棍。打人专打脸，啧啧，都是狠角儿。
七月初九，薛茗予已经将无暇成功的留在了云雾山庄的厨房里。单独给她腾了间屋子来，让无暇大批量的调配酱料。当然，食材的采办，洗晒，挑拣，初步炒制，都有粗使婆子听无暇的指挥。所有的半成品列到她面前，她只需按照薛茗予说的份量，严格的将不同品种的东西，炮制出成品。
这天，锦年，锦华，锦瑟，无琴，四人跟着薛茗予出府。听湖画月这个月就是定的七月初九。地点是靖江侯府。早几天靖江侯府就送了帖子过来。当时卫妡冉还差了人来问她，要不要请夏夫人帮忙送张帖子给谭夫人，被薛茗予拒绝了。反正谭夫人不会来，省得送张帖子让人心烦。
薛茗予到场，反响很大。夏夫人在垂花门拉着她的手笑得合不拢嘴，“九王妃您今儿要是不来，我可成千古罪人了。”
薛茗予不解，“夏夫人此话何解？”
&bp;&bp;&bp;&bp;夏夫人神神秘秘的道，“我送帖子的时候，到哪家，哪家就问，听说九王妃这次会去的，是不是啊？我当然说是啊。所以啊，您今儿要是不来，恐怕我这儿就要唱空城计喽！”
薛茗予抿着嘴笑，夏夫人夸张的话真假待辨，但是她的确是好长时间没出来走动了。
不过这次的听湖画月的确是很热闹。因为夏天来了，女人扎一堆，无非就是穿。叽叽喳喳个不停，听着都是布料上的事儿。说的正火热的时候，汤七夫人却是拍腿大叹一声，“你们还让不让人活了啊？我这夏天的衣裳都做了一堆了，听你们念叨我那一堆的新衣裳一件都不想穿了。”
汤七夫人懊恼后悔的样子惹得哄堂大笑。
卢二奶奶指着汤七夫人，“谁让你年年做衣裳爱赶在人前面的，往年回回请流云****去做衣裳，回回七彩流云都是说，我们掌柜的正在给汤七夫人做呢，请您等几天。看看看看，报应来了吧！”
卢大奶奶一头扑在八王府，卢二奶奶是二房的，虽然不能在陆川侯府大摆宴席，但是出门作客还是可以的。
薛茗予也跟着笑，“原来我们七夫人这么喜欢做新衣裳啊。”她转过脸又问卢二奶奶，“七彩流云不是光卖丝线的么？还做衣裳？”她是真的不知道，也没听覃纭修提起过。
卢二奶奶说道，“九王妃不知道？七彩流云是专门卖丝线的，做衣裳并不多。那掌柜的流云姑娘可是个做衣裳的好手，年年请她做衣裳的人可不少，不过流云做不过来，所以喽……”卢二奶奶指指汤七夫人，那意思就是，年年要是被汤七夫人占了先，别人都排不上号了。
汤七夫人哭笑不得，“二奶奶还记仇啊。唉，这个夏天你们谁家有事儿也别给我发帖子了，我都没衣裳穿出门的。”
林夫人忍俊不禁，“还说的跟衣不蔽体一样。”
馨姐儿，婷姐儿，夏五姑娘几个小的也偷偷捂着嘴笑起来。
薛茗予没好气的说道，“你看看，小一辈儿都笑话你了。”
“笑话我也没办法啊，衣裳难看谁愿意出门啊。”汤七夫人一副浑身没劲儿了的模样。
卫妡冉捂着脑袋揉着太阳穴，“茗予你快治治她，哎哟喂，看着我脑袋疼！”
蔺国公府今儿梅夫人没来，是张大奶奶和张二奶奶来的，两人身份不够，平日里来的机会少，所以没有其他人来的亲近，带着些微讶异的心情看着热闹却是不敢随便插嘴。
昌麟伯府家顾夫人今儿也没来，来的是顾二太太，顾二太太之前对薛茗予并没多少好感，见大伙儿围着她说笑，顾二太太脸上就冷淡多了，更别提凑趣儿说话了。
薛茗予揉揉笑痛的肚子，“哎哟，七姐姐你说说看，你都做了些什么衣裳了。”
汤七夫人就如数家珍说道起来。其实这些做了夫人的，哪里真的会因为做了一批夏天的衣裳就舍不得再做几件了。新衣裳不想穿是真的，更多的是她也好长时间没和薛茗予一起闹腾了，就由着性子耍赖打趣。
&bp;&bp;&bp;&bp;薛茗予耐心听着，其实汤七夫人的新衣裳并非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听她说道起布料，花纹，样式，件件都是不错的。不过就是少了点新意罢了。
薛茗予支着脑袋，脑子却在随着汤七夫人懊恼的语气不断的转动。时不时的给汤七夫人提点意见，让她将新衣裳稍微改动一点。
比如说一件牡蛎白素罗挑线裙，上面用银丝线流云纹，汤七夫人觉得太素淡了。薛茗予就让她在裙摆上加一层淡蓝湖绸做底，用银丝线绣团云纹，做成澜边，加上去。
汤七夫人又说一件丁香紫洋绉裙，怕夏天穿了感觉颜色沉闷了些。薛茗予说，那你在领口和滚边的地方，用娥蕊黄的丝线绣些蕊蝶纹好了。紫色配点黄色，肯定能鲜活起来。汤七夫人赶紧让旁边的丫头记下来。
一时间倒是比刚刚讨论做新衣裳还热闹，薛茗予总是眼珠子一转，就有了新主意，听得汤七夫人连连拍手，直叹今儿果真没白来。
薛茗予见汤七夫人高兴，也放得更开了。不过她注意到夏夫人悄悄离了场，还将贴身的嬷嬷和丫头一起带着出去了。薛茗予问道，“今儿还有别的人来么？”
陈大奶奶笑了，显然是她发现的，九王妃也发现了。“应当是没有的。夏夫人请我帮忙拟的帖子，除了事先来告过假的，都在了。”
刘夫人也觉得奇怪，“难不成是……慕名而来的？”她语气里王婆卖瓜的语气，风趣的让人想笑。
卫妡冉瞟了刘夫人一眼，“说不定真是的呢。”
大家正奇怪着，就看到夏夫人小心翼翼的领着一位穿着玫红缂丝水紧身的女子往这边走来。薛茗予看着那女子用手扶着纤细柳腰的样子，心底就讥讽的笑了。看来所谓“慕名而来”的，都不是什么好鸟。
张大奶奶和张二奶奶坐不住了，赶紧站起身来过去迎着。
“哟，您怎么来了？您这可得多歇着点儿，不能劳累了。”
“可不是。您”
上回有人不请自来的，还是在她小风别院，是秦大奶奶带着秦四姑娘。眼前这位，衣着鲜丽，在仆妇簇拥间姿态奇怪的，正是张家两位奶奶的小姑子，早前嫁到了八王府做侧妃的张玉燕。
在座的心思各异，大部分人都是知道这位张侧妃在闺中时就娇养惯了，比较任性刁蛮，还是卫妡冉率先反映过来，站起身来，算是礼貌的迎了迎，“张侧妃来了，真是稀客啊。”
林夫人赶紧站起来，让了个单独的位子出来，“张侧妃快坐着歇会儿，快上壶新茶来。”
张玉燕比较满意这个出场方式，所有人的目光都注意在她身上。她一边落座一边跟林夫人说道，“可别泡茶了，我这啊，可是一点儿有味儿的东西都闻不到，给我倒点清水喝喝好了。”
林夫人脸上一僵。谁都听得出来她是客气话，喝什么不喝什么，还真吩咐起她来了。还说什么一点儿有味儿的都闻不得，大老远就闻得到她身上的脂粉香味儿。
&bp;&bp;&bp;&bp;夏夫人连忙出来打圆场，歉意的朝林夫人笑笑，瞪着身边的嬷嬷说道，“还不快去，张侧妃说的喝清水，可别弄错了。”
“各位在说什么呢？继续啊。”张侧妃坐下，也不提自己来干嘛，一副我加入很正常的神色。
薛茗予眯眯笑，挨着林夫人坐下，“也没什么，就说说做夏天的新衣裳。女人嘛，成天琢磨的也就这些事儿。”
张侧妃低头用袖角掩了嘴巴，一副害羞的样子，“唉，如今我可是做什么衣裳都觉得没意思了。听说肚子大起来，衣裳都要做成大肚婆的样子，真是想想都可怕。”
薛茗予嘴角微抽，你这现在腰肢都跟小姑娘一样，哪里看得出有孕，就这副派头，真要七八个月肚大如箩的时候，那还不得让人抬着走了。
张侧妃肆无忌惮的打量了几下薛茗予，那眼神儿还着重在腹部停留了一会儿，一派天真的问道，“听说九王妃平日里喜欢摆弄衣裳琢磨吃喝，九王妃怎么不去打听打听些偏方啊？民间有些偏方很神奇的……九王妃嫁来我们艳京也不少年头了吧，怎么一直没什么动静啊？”
顿时现场的眼光齐刷刷集中在薛茗予身上。九王妃的聪慧和好相处是大家都熟知的，只是不知道生气起来是什么样儿。但凡是个女人，被人这样大庭广众的关注未孕还影射着您该去求医问药了，有哪个心里不添堵的。
薛茗予勾起嘴唇冷笑起来，“张侧妃说话真好笑。年纪轻轻的，一天到晚盯着肚皮看有什么意思？唉，不过我也是愁的。”
她话锋一转，神色哀婉，右手握拳捂住胸口，好似说中了心中隐痛一般。“我们家九爷那脾气就是倔，别说侧妃了，就是纳个小妾抬个姨娘他都不干，连安排个通房丫头，九爷还责怪我不该擅作主张。”
薛茗予低头摸着平平的小腹，眼神无奈极了，“所以啊，我这也就不着急了。反正迟生早生都是我份内的事儿，也不担心有庶子蹿出来碍人眼……”
在场刚刚还担心薛茗予的人一下子愣了。九王妃这话说的真是漂亮，声情并茂哀婉无奈，可句句都在“啪啪啪”打张侧妃的脸啊！
张侧妃脸上顿时不好看了，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一口银牙差点咬碎。
一顶粉轿从角门抬入八王府就是她张玉燕一生的不甘心，唯一安慰自己的是，侧妃不比一般人家的侧室，在宗人府那是有玉碟的，也有位份的。这九王妃真是欠抽，张口闭口别说侧妃了，不担心庶子蹿出来碍人眼，还那么恶心人的强调九王爷房里就她一人。张玉燕恨不得上去就一巴掌拍飞眼前得了便宜卖乖的薛茗予。
奈何她今日出门是求了八王爷好些天的，为的就是在别人面前炫耀炫耀她有了身孕，世子重病有什么关系，卢云菲不能生了她张玉燕还能生啊。八王爷本来不同意她出来的，八王爷自己还一脸猪头样儿躲家里喊痛呢，她好说歹说，还搬出她年轻，能拉拢拉拢九王妃的谎话来，八王爷这才同意。所以此刻张玉燕心里要气炸了，却不敢挑衅一句。
&bp;&bp;&bp;&bp;薛茗予静静看着各位脸上隐晦的神情，心里暗自高兴，还好今儿该沟通的沟通过了，该融洽的也融洽了，该套近乎的也差不多了。要不然在这么一位别别扭扭的张侧妃面前，恐怕她这次亮相的效果就要大打折扣了。
夏夫人见有点冷场，就主动问问张侧妃吃饭有什么禁忌。她问的还特别特别的仔细，连炒什么菜，里头有那些配菜，放不放辣，放不放糖，要不要葱姜蒜，哦，吃酱油的，那吃多少，多一点还是少一点，少一点啊，那少一点是多少，一调羹还是一茶匙……要清淡一点因为怕水肿，那行，那就少放点盐……想吃点酸的，噢没问题，放点醋餐后来点儿葡萄好了……
薛茗予细细打量起夏夫人来。夏夫人向来比较圆融，不怎么得罪人，但也不是这般狗腿子的啊。今儿大伙儿还是在靖江侯府作客，她怎么就********捧着张侧妃把大家伙儿晾一边凉快着呢？
薛茗予正听着耳朵生茧胸口烦闷时，夏夫人轻咳一声，问道她身边的嬷嬷和丫鬟，“刚刚张侧妃说的可都记清楚了？”
明显已经有些头大的三个人立马点头如捣蒜。“记住了记住了，奴婢记住了。”
“那最好不过了。”夏夫人笑得热情极了，“张侧妃头一回来，还怀着身孕，怎么着都要把张侧妃给招待好了。委屈谁都不能委屈张侧妃您肚子里的孩子啊。”
王夫人眼神冰冷，几欲当场离开，夏夫人这话太过分了，那么袒护张玉燕。
夏夫人对那嬷嬷和两个丫鬟摆摆手，“还愣着干什么，这都快开宴了，快去厨房，给张侧妃另作一桌来，可得记住了，有一样跟张侧妃要求的不一样，你们仨就滚庄子里去做粗活去。”
三个人立马利索的走了。夏夫人又招手叫旁边的粗使婆子，“来，你力气大，去花厅，单独给张侧妃摆张桌子。张侧妃可是有孕在身，跟我们这些粗人的口味哪能一样，我们吃的粗茶烂菜放在张侧妃眼前，碍了张侧妃的食欲可怎么办。快去，对了，再搬两个屏风来，将张侧妃的桌子围起来。万一有什么不合宜的味道飘到张侧妃那儿那可怎么办才好。”
刘夫人和汤七夫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一个低头抠手指甲，一个弯腰去抚平裙摆上的褶子。唇角都忍不住咧开了笑。这夏夫人，原来后招在这里等着张玉燕呢。
薛茗予和卫妡冉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睛里都找到了一瞬即逝的欢乐。张玉燕那是纯粹在作，就她提的那些要求，菜做出来还有什么吃头？用屏风将她一个人独坐的桌子围起来，那哪里是为了隔开大家伙的饭菜气味，其实不就是将她张玉燕从大家伙的视线里隔开吗？
到时候大家伙吃吃喝喝热热闹闹，她一个人在屏风里能干啥？摆脸色都没人看。
张玉燕也不是个蠢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夏夫人还一本正经的问道，“哎哟，张侧妃，您说，用屏风围起来够不够啊？您要是觉得屏风围起来也还是受不了……那要不要给您在厢房里单独开一桌？”
&bp;&bp;&bp;&bp;张玉燕脸都要绿了，好不容易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来，“不用了，有屏风就好。”还想将她挤兑到厢房里去一个人吃饭？那花厅里开宴的人岂不是要笑死了她也听不见？她在厢房里别说摆脸色了，就是摔盘子，花厅里的恐怕听见了也当没听见吧？！
这次的听湖画月结束的还算愉快。宴息间该吃吃，该喝喝，该斗嘴的斗嘴，该抬杠的抬杠，比平日里更放得开也更热闹。而花厅里用屏风隔开的角落，平白给大家添了一个挤眉弄眼烟嘴偷笑的小乐趣。
散场的时候，薛茗予是和卫妡冉一道离开的。陈大奶奶和刘夫人王夫人都没走，卫妡冉是担心简哥儿这几天有点风寒。夏夫人将两人送到门口，“九王妃你也这么急干什么？我好不容易做一回东道主您也不多坐会儿。”
“咱们还客气什么。我这也是有事儿，一个朋友生病了，我顺道去看看。”薛茗予亲热的说道。“下回，下回听湖画月，我保证多陪您喝几杯茶的。”
夏夫人这才放开薛茗予的手，“那好，那我可记着了。你们车上慢点儿啊。”
卫妡冉笑着和薛茗予请夏夫人留步，两人相携出了垂花门，马车都在外边等着了。
“看谁啊？谁生病了？不是太夫人吧？”卫妡冉临上马车时小声问道，她直觉薛茗予那不是借口。一般找借口也不会说去看病人的，何况薛茗予在艳京有几个朋友她都是知道的。
薛茗予眨眨眼，“谭夫人啊。听说她一直都还不舒服呢。”
卫妡冉一愣，“这下午去看病人不合适吧？你要么明儿一早再去？”一般探病，只要不是生死关头的，都忌讳下午去探望。
“没事儿，我不是说了顺道儿嘛。反正上回去探过一回，这次……就是去串个门儿说说话。”薛茗予调皮的挤挤眼，利索的让无琴扶了上了马车。
谭夫人没想到这回肩颈不舒服能闹这么长时间。天天的肩膀颈椎僵硬疼痛，头还昏昏胀胀的。
她也没想到九王妃这么快又****来了。门子去禀报时，谭夫人忍不住皱皱眉，从美人榻上下来让丫鬟服侍她整理一下着装仪容。又让贴身的嬷嬷去垂花门代她迎迎客。
她天天觉也睡不好，吃也吃不下，怎么着都难受。一直没收到听湖画月的帖子，谭夫人还松了一口气的。识趣的不来打扰，总比一遍遍的试探让人舒服。可是这才有了一点好感，九王妃就又上了门来。
谭夫人站在廊下，脸上的神色更是倦怠了。见了远处仆妇簇拥下慢慢走近的曼妙人影，她努力调动脸上的肌肉，才堪堪挤出一个虚弱温和的笑容来。“九王妃安好。”
薛茗予从容的还了个礼。对谭夫人的疏淡不以为意。“谭夫人您这看起来，最近还没什么起色啊？”
谭夫人撇撇嘴，“可不是。我倒是想去听湖画月热闹热闹，怕一副病容扫了各位贵人们的雅兴。”
&bp;&bp;&bp;&bp;薛茗予还是在上回坐的位置落座，笑吟吟的道，“我这刚从听湖画月回来的呢。本来打算回山庄的，看着时间还早，就过来看看谭夫人可曾好点儿。”
谭夫人摊摊手，一副您看就看吧，我都这样儿了的无奈表情。
薛茗予端起婢女托盘里的茶盅，一口气喝了半杯。“唉，去宴会就是累。还不如您这儿清清静静喝杯茶水来的舒服。不过谭夫人身体微恙，我也不好意思多打扰，也就是来跟您说几句话我就走的。”
谭夫人做了个请说的手势。心里稍微放松，还好不是来死缠烂打的。她最近可是怕人登门的紧。若不是九王爷例来没有偏向二王爷也没有偏向八王爷，最近势头又很劲猛，她今儿说不定都会闭门谢客的。
薛茗予收起笑容，指着堂屋里几架开的正好的夜来香，“夫人您还是在卧室，宴息间，起居间，都这样摆着这些花儿吗？”
谭夫人皱眉，“是啊。有什么不妥吗？”说好说正事儿的呢，怎么又说起废话寒暄起来了。
薛茗予唇角一勾。“是很不妥。这次我登门打扰您养病，就是为了这些花儿。”
谭夫人疑惑不解，“此话何解？”
薛茗予歪头，脸上神情非常认真，“我从西凉嫁来的时候，专门带了一个懂些药理的嬷嬷过来。我这陪嫁嬷嬷，平日里经常陪我做些养生的花茶，药膳什么的。她没学过正统的医，不过，在西凉时，经常和一些游方的医婆探讨经验。”
“上回我从您府上回去，就问过我那嬷嬷，可有什么治疗肩颈的好法子。嬷嬷却说，问她不如去问我们家太夫人，老年人经常受这些病痛折磨，经验要比她丰富的多。我就跟嬷嬷说，可惜谭夫人这阵子老毛病犯了不舒服，不然我都想向谭夫人讨几盆夜来香，也那样摆在我的卧室和起居间里，看着可比绿萝要生动鲜艳多了。”
谭夫人这下听出味儿来了，指着花架子脸色发白，“难不成……这些花儿有什么不妥当的？这花里有什么？谁要害我不成？”
薛茗予眼睛眯了眯，“您的花里应该没什么，也不是有人来害您。不过我的嬷嬷告诉我说，夜来香，可以驱蚊，看着漂亮，白天放在室内是没问题的，入夜，却是不能放在室内的。晚上夜来香的香味和白天是不同的，您长期在夜间闻着夜来香，会引起头昏、咳嗽，甚至气喘、失眠。”
谭夫人眼神僵直，“之前是一直头昏失眠的，后来起了咳嗽，这两天是有点气喘，我还以为是夜里没睡好着凉了呢。我还就看自个儿天天不舒坦，浑身没劲儿，所以才让丫鬟将这夜来香多留些日子看着养养神的，这还自个儿害自个儿了……”
薛茗予唇角一勾，“好了。我的话也带到了。我那嬷嬷啊，就爱和那些医婆琢磨些正经大夫不爱琢磨的事儿。您不妨试试，白天摆着看花，晚上您就都给移出去，给屋子里透透气。”
&bp;&bp;&bp;&bp;谭夫人见薛茗予起身就要走，想起自己的疏淡客气来，心里一阵不好意思，“九王妃您再坐会儿吧。劳烦您从宴会赶到我这儿，怎么着也得再喝两盅茶才行。”
薛茗予见谭夫人脸上真诚，就不客气的又坐了回去了，“那我再歇一会儿，说真的，还真渴了。我在那边儿吃过饭就过来了，怕打扰您午睡赶不上。”
谭夫人更不好意思了，连忙叫丫鬟再换一壶新茶来。夜来香是她自个儿琢磨着种的，摆在各个屋子里也是她自己的主意，连身边的嬷嬷丫鬟都没撮合一句的，所以这事儿，谭夫人很清楚，不是别人算计自己，倒是来解救自己的。
若是这夜来香的说法有假，恐怕九王妃也不会专程****来。不然等她撤了花架子，过几天要是还没好，那不用拆穿就知道是假的了。而九王妃，断然没有这样张口胡说的必要。
“对了，这茶我也不白喝。”薛茗予语气轻松起来，试着和谭夫人拉近距离，“我后来专程去问过我家太夫人，她老人家一年四季不是肩颈痛，就是腰酸腿痛，她果真是办法要比大夫还多的。我从太夫人那儿学了两个缓解肩颈不适的法子，您要不要试试？”
谭夫人愣了愣，这九王妃，还真是上心。不像二王妃和八王妃，见面就提要求抬身份的。谭夫人就不掩饰自己的苦恼了，“我可试了不少法子的，我这些婢女，可都时捏肩捶背的好手，说实话啊，我这肩膀和颈椎，都被捏得没感觉了。别说玉锤了，都恨不得换了小铁锤来锤。”
薛茗予失笑，“太夫人也和您说了一样的话，不过太夫人说呢，病痛老是盯着一个法子去琢磨，再好的法子，也要变钝了。哪，您看我的手，”薛茗予将左手握拳，指着食指根部突起的骨头，“您看，手背上顺着这个凸起的骨节，一直往下，其实能反映一个人从头到脚的毛病。”
“比如说要是胃痛，那就用圆头但是有硬度的东西，按压这段骨头中间稍微往上的位置，你想啊，人的胃，不就是这个位置嘛。”薛茗予认真的比划起来，“若是便秘，那就往下一点，是腹部的位置。”
谭夫人也不知不觉握起了拳头琢磨起来，“那要是头昏脑胀，肩颈痛，那就是在最上面这里吗？”
薛茗予笑了，“您说的太对了。您不妨试试。”她递过去托盘里一个玉勺。
谭夫人有点不相信的反拿着玉勺，用玉勺柄对着手背上食指根部凸起的骨节下面最上端的位置，用了一点力按压了几下。
薛茗予看着谭夫人难以置信的眨眨眼，又使劲儿的按了几下，然后停了好似在细细的找感觉，停顿了一会儿又用玉勺柄按压起来。
薛茗予眯眯笑的舒了口气，坐下认真喝起茶来。夜来香的事情，当然不是安嬷嬷告诉她的。不过有安嬷嬷挺好，任何难以解释的信息，都可以推说是安嬷嬷那儿得来的。上学的时候，老师讲植物的光合作用的时候就说过夜来香晚上光合作用产生的气体对人体有害的事情，她记忆犹新。
&bp;&bp;&bp;&bp;第一次来谭府，薛茗予心里就有点疑惑。不过不是说的好时机。说不定是人家的肩颈病真犯了呢。所以她让溶音关注着谭夫人有没有换花盆儿。至于教给谭夫人的按摩小偏方，那要感激无所不能的现代生活了，各种养生保健资源是非常丰富的。
谭夫人见婢女去给九王妃添茶，才发现自己关顾着琢磨了，冷落人家了。“九王妃这法子真是妙啊。果然有作用，我按的时候呢，果真头也不晕肩颈也不痛，我手一停，不舒服的感觉就出来了。”
薛茗予微微的笑，“我呢，也是实在人。这法子我教了夫人您呢，您也试过了。不过实话我也告诉您，这个法子啊，治标不治本的。您不舒服的时候，老是让人锤肩捏脖子不行的，就可以试试这个，能稍微帮您缓解一下疼痛。而且，不光是左手，右手这里也是一样的。”
“那我也得谢谢您啊。不然我恐怕真要让人去拿个小铁锤给我敲背了。”谭夫人看着薛茗予挥舞着小拳头的样子，心里已经不知不觉的松了一道防线。九王妃这话，可不就是说的实在。
薛茗予低头一笑，“还有个法子，跟这个差不多，但是我感觉要更好一些。来，来，”她指指谭夫人身边的丫鬟，“你蹲下来，把耳朵露出来，我指给你们夫人看。”
薛茗予指指那丫鬟耳蜗外侧，耳轮中间，耳垂以上的位置，“您看这儿，肩颈不舒服，您让丫鬟给您搓搓这个地方，感觉搓到哪儿痛，就专门捏那个痛的位置。”
“真的？”谭夫人惊奇的问道，心里已经认定了七八分。
“这个法子我觉得比刚刚按手上那个好。因为啊，我那嬷嬷经常跟我说，经常按摩耳朵，对身体很好的。您平时毛病没犯的时候，经常让丫鬟给你搓搓耳朵，重点搓搓我说的这个地方。若是毛病犯了难受了，也可以照我说的再去补救补救。”薛茗予这次“指教”起来，语气就肯定多了。
“行，我记着了。还真是谢谢九王妃把我这毛病放心上了。”谭夫人没有立即试。在不知道九王妃的真实意图之前，不能就乱了方寸。
薛茗予拍拍那个丫鬟让她站起来，“我吧，从小跟我们家太夫人特别亲。老年人您也知道的，上了春秋，身上不舒坦的时候多。我小时候就经常偷偷许愿，希望太夫人能身体康健不受折磨，后来大点儿懂事了，对太夫人这些事儿也就上心了。与其让菩萨保佑，还不如多点对付的法子。您说是不是？好了，坐这么久了，我也该回去了。”
这回谭夫人客气的留她，薛茗予还是坚持告辞。她还调笑道，“我出来一整天也该回去换换衣裳歇口气儿了，不然明儿该换我去到处找小铁锤了怎么办？”
谭夫人笑着摇头，想多送几步的，却被薛茗予拦在了廊下，“您就别动弹了，还是让这位嬷嬷送我吧。”
&bp;&bp;&bp;&bp;见那个曼妙的身影慢慢走出去，谭夫人笑着摇摇头。怎么没有提一点要求呢？若是九王妃刚刚提了要求，她就算不能代替老爷满口答应，说不定也会考虑一下要不要跟老爷提提的。
回到云雾山庄的时候，薛茗予是真的有些累了。马车可不是很舒适的代步工具，连着跑两个地方，再赶回家，其实跟谭夫人说的她要好好梳洗换衣歇口气儿，还真是真的。
门房里陈大总管亲自等着在，“王妃，刚刚王爷送信回来，说是有事儿要出艳京几天，知道您今儿有事出去，让老奴转告王妃一下。”
薛茗予蹙眉，“有没有说去几天啊？”
陈大总管小心翼翼的说道，“挽弓回来报的信，说三五天。没说去哪儿。”
薛茗予点点头。估计陈大总管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不问也罢。
回了翠微山房，换了一身灰尘的衣裳，泡个澡，等她换上一身居家水粉蕊蝶纹棉裙时，天色都暗了下去，肚子里也咕咕叫起来。
锦年细心的帮她用干棉帕绞头发。薛茗予懒洋洋的对屋子里收拾换下来衣裳的红芙招招手，“今儿太夫人干嘛了都？”
红芙是个特别麻利的人，她嘴上回话，手里却依旧利索的忙个不停，“太夫人今儿去山上了。沈妈妈和溶音陪着的，丫鬟婆子也都跟着。在山脚下转了一圈儿，还没到山腰，就回来了。用过午饭午睡，起来后在和翠楼姐姐摆弄她院子里您让木栀山房送过去的夜来香呢。”
溶音？薛茗予听了心里一笑。她那时和溶音提了一嘴，说如果她不在家，让溶音注意点儿太夫人，有了年岁不太利索。其实就是怕住在山边儿，有什么不好走的道儿。没想到溶音还听进去了。
“你收拾完了，去告诉刘妈妈一声，晚膳摆太夫人那边去，我一会儿去那边吃。”薛茗予说道。她朝锦年摆摆手，头发已经有大半干了，全靠棉布帕子拧干那太费劲儿了，她习惯了大半干了就自然晾着。
锦年笑道，“那王妃一会儿去早点儿，老年人晚饭吃早点比较好。”
“好。一会儿你叫我。你去叫无暇来一趟，我跟她说点事儿。”薛茗予点点头。靠在黄花梨躺椅上闭目养神。这张椅子还是覃纭修几天前让人搬进来的，因为看她喜欢那个吊兰摇椅，觉得她应该也会喜欢在躺椅上猫着。
刚进门把托盘里的热茶放下，锦瑟就自然的拿了锦墩儿在黄花梨躺椅边儿坐下，“奴婢给您捶捶腿。”即使是贴身婢女，王妃并不喜欢别人太过近距离的接触。比如让人捏腿，王妃就不喜欢。
薛茗予莞尔一笑。锦年锦瑟锦华，现在是她身边的一等丫头了。无琴也是一等，不过无琴到底是特殊一些，她外出的时候无琴是必须跟着寸步不离的，所以在山庄里当值的就稍微少一些。红芙和别云两个也不错，在二等丫头里也算出挑的，经常让她们俩在屋里组做事儿跑跑腿儿的。
&bp;&bp;&bp;&bp;无暇这几天都泡在厨房里头。无琴还说，她去厨房碰见无暇，无暇是满身的酱料咸齁味儿。因为刘妈妈要开始帮万管事训厨子了，所以这头一批酱料无暇得做出来。难怪几天都不见人影了。
“王妃，您找奴婢啊。”无暇进来，站在门边儿行礼。
“嗯，过来说话。”薛茗予招招手。锦瑟放下小玉锤，轻手轻脚的出去了。
无暇有点扭扭捏捏的，“我还是站这儿吧，无琴说……奴婢一身的咸齁味儿……”
薛茗予哈哈笑起来。“怕什么，咸齁味儿那也是我教你做的。说不定我闻闻就知道你调的酱料对不对味儿呢。来，锦瑟出去了，你给我捶腿吧。出去跑一天，还真有点腿酸。”
无暇摸摸鼻子，低着头在锦墩上坐下，拿着小玉锤儿认真的锤了起来。
“刘妈妈有没有带你去瞧丁大志啊？别天天泡酱缸里，正事儿可别忘了。”薛茗予挤挤眼睛。
无暇脸通红，“看……看过了。刘妈妈带奴婢去看了四回。”
“都看了四回了？”薛茗予张大嘴巴，刘妈妈真强！“那你说说你觉得怎么样？”
“奴婢……奴婢觉得行。”无暇简直要咬掉自己的舌头，她竟然去判定一个男人给自己做夫婿行不行……
“你想好了？”薛茗予也不打算仔细问无暇看的什么情况。嫁人的事儿，无暇肯定知道嫁个好人多么重要。她给无暇机会观察考验，无暇肯定会深思熟虑的。
“嗯。想好了。”无暇头都垂到了胸口。
薛茗予笑了，“那成。上回和你提的安嬷嬷的事儿，我一会儿就帮你办了。你衣裳做好没？”
无暇点点头，“都做好了。”
刘妈妈也是个精明的，算准了时候，带她去偷偷看了丁大志住的房间，小小一间，逼仄的很，比她的房间差多了，但是看收拾的还挺整洁的。虽然房间里的东西都比较旧，但是没什么臭鞋子臭衣裳味儿。
第二回是丁大志和别人一起当值。刘妈妈在丁大志和人交接之前，就带着她躲在旁边倒座里。听着丁大志在外边和其他当值的小厮说话。人也老实，和别人说话语气忠厚，做事也勤快。
第三回，刘妈妈竟然大半夜的来叫她，说是丁大志夜晚当值，带她去看看。无暇心想，大晚上的，当值的偷懒睡觉喝酒打牌的太多了，恐怕丁大志跑不了了。结果她又是大失所望又是庆幸欢喜。丁大志在门房门槛上坐着。对着灯，补自己的旧鞋子。无暇当时就有点感动了。
第四回，是无暇自己找刘妈妈一起去的。趁丁大志中午换班吃饭的时候。刘妈妈帮忙把丁大志叫到一边儿，无暇和他说了几句话。她问丁大志，有没有中意别的人，若是有，她就自己想个理由跟王妃推了这事儿。丁大志满脸通红的直摆手，没有没有。无暇又问，那王妃要是将我许配给你，你愿意不愿意。丁大志眼眶都红了，我愿意我一百个愿意。以后只要我有一碗饭吃，我一定是端给你吃。
然后，她就下定决心了。王妃向来都是为了她好的。
&bp;&bp;&bp;&bp;晚上在仲桑堂吃过饭，薛茗予跟陈氏闲聊，就说起无暇的事情。“太夫人，到时候丁大志的老子娘来说亲，无暇无父无母的，总不能自己出来换庚帖什么的吧。”
陈氏呵呵一笑，“那你是有什么主意？”
薛茗予拉着陈氏的胳膊，“就知道瞒不过您。我想让无暇认了安嬷嬷做干娘。这样，无暇成亲也有个主事出面的，安嬷嬷年纪大了，也有个女儿在跟前孝顺。”
陈氏点头，“这个主意好。你啊，缺点就是心太软。优点也是心太软。她们个个跟了你的，都是有大造化的。”
“您也觉得好？那我就跟您讨个人情，能不能请沈妈妈帮个忙，认安嬷嬷做干娘这事儿，我瞧着，请沈妈妈去做个中间人，是最好不过了。沈妈妈是您跟前儿的，她去说，安嬷嬷也有体面。”薛茗予大眼睛笑成两个弯弯的月牙。
陈氏用食指戳了下薛茗予的脑袋瓜，大手一挥，“成，我的人你随便用！”
第二天，沈妈妈得了托付，满心高兴的带着礼盒去了小风别院。晚上安嬷嬷就来了，见过薛茗予和陈氏后，薛茗予赏了两桌席面，让安嬷嬷和无暇请了山庄里有头有面的嬷嬷丫头一起吃饭庆祝一下，也是个见证。
虽然事先薛茗予没亲自和安嬷嬷通气，安嬷嬷还是很高兴接受的。开席前，无暇当着众人的面给她磕头，改口喊干娘时，双手送上两套亲手做的衣裳鞋袜，安嬷嬷眼角都红了，这两套衣裳鞋袜代表的可是她日后老了，脚下也有人了，百年之后，牌位也有人供奉了。
安嬷嬷回了一套银头面。在下人眼里，这可是价值不菲的。奴籍是不能佩戴金饰的，一般只能戴玉或者银饰。安嬷嬷这套银头面，无暇接在手里沉甸甸的，估摸不下二十两的份量。可让两桌坐席的客人红了眼。
两人换了礼，无暇又扶了安嬷嬷，一道去仲桑堂给陈氏和薛茗予磕了头谢恩。陈氏赏了安嬷嬷一对碧玉银丝镯，赏了无暇一对喜鹊登梅银簪，告诫无暇以后要好好孝敬安嬷嬷。
薛茗予就随和多了，笑着恭喜两人有了依靠，并将无暇的亲事郑重的托付给安嬷嬷，随后让无琴一人赏了一个沉甸甸荷包。里面是两个二十两的银裸子。她这心意就太实际了。
两人从仲桑堂出来，回了厨房的倒座间，才开席。
刘妈妈吃过酒，就给陈大总管偷偷递了信儿，让丁大志的老子娘尽快来上****。
薛茗予也正式免了无暇的差事。这几天无暇忙着厨房里的事儿，翠微山房大大小小的丫头也没什么出错的。薛茗予就让无暇在房里准备着绣绣嫁妆。
她还清了一遍箱笼，挑了几匹花色不太出挑，看起来低调的料子给无暇，正想着着叫锦瑟改天跑一趟去买点平常点的料子，让无暇给丁大志也做几声衣裳，那边儿沈妈妈就送了来，还客气的说，都是她早年买的，压在箱底也没用，就省个红包钱，当给无暇添妆的。
&bp;&bp;&bp;&bp;陈氏要回禄米仓胡同去。东西早几天就开始陆陆续续收拾了。薛茗予也想通了，陈氏留在仲桑堂，她该出去忙活的时候，还是把老人家孤零零留在偌大的仲桑堂里。回了禄米仓胡同，她有空了常常去看看也好，哪怕出去忙，忙完了回山庄也能顺道儿去串个门儿。再者，禄米仓胡同还有薛柏青在，也能陪陪陈氏。
所以陈氏决定打道回府，薛茗予也没有言辞恳切的阻拦。反倒跟着马车一道儿大清早的去了禄米仓胡同，在那腻歪一天，到晚上天都黑了才回山庄去。
这几天一直事儿不断忙忙碌碌，可是薛茗予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不踏实。回了翠微山房，都洗漱好了躺被窝里了，她又披了衣裳起身，推了门，站在廊下看着黑漆漆的院子。
“王妃，您怎么没睡？”无琴很快发现了寂静院落里站着的孤独身影。主子不喜欢人在屋子里守夜。靠正屋最近的西厢房里是给她的留的房间。一般王爷没回来，她就会歇在这里。所以一有点动静，她就能很快察觉到。
薛茗予意外的看着无琴，“没事儿，我睡不着。起来走走。”
无琴向来话少，就算现在变了一些，也还是话少的。她去了里屋，拿了件厚披风来给薛茗予拢着。“晚上风凉。”
薛茗予点点头。听话的任由无琴将她包裹起来。“去端个锦墩给我坐坐。”她要是瞎晃荡，无琴不知道她要去哪儿，肯定跟着走还担心。不如她坐着，无琴守着也安心点儿。
无琴端了锦墩出来，见主子坐下发呆，她也就自己找个僻静角落一蹲。主子想什么她不懂，也不够格儿去懂。守好人，就是她的本分。
薛茗予支着脑袋，看着漫天的繁星。
覃纭修不是第一回离开她，但是每回离开，她都是知道他去哪儿在哪儿做什么的。独独这回，只说个三五天的时间期限。她这心里，就是有再多的事儿来分她的心，她的心里，还是不安稳的。
薛茗予最讨厌逼仄的床。所以搬到了云雾山庄，就让人特意打了张特大号儿的红木雕龙凤纹罗汉床。平日里睡觉最大限度伸开手脚就让她觉得很满足的大床，竟然让人觉得心里凉凉的。
简哥儿胖墩墩的小模样从薛茗予脑海里一晃而过。唉，其实，要个孩子也挺好的。四王爷出门儿，婷姐儿****陪在卫妡冉身边，还有立哥儿，哪怕立哥儿小小年纪就去了外院单独住，但是每日早晚，都要去给卫妡冉请安，有事儿就找卫妡冉请示。还有简哥儿，肉肉软软的。
薛茗予想着想着，嘴角就笑了。想着想着，什么时候睡着了也不知道。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她宽大的红木雕龙凤纹罗汉床上了。
睁开眼，又是新的一天。纵然某个心里的某个小角落里不一样了。她还是有许多的事情照旧要忙碌。
上回在听湖画月，她随口提了句，要开两个酒楼，不用说邀请，个个都表示当天记得给她们发帖子要去恭贺一番。薛茗予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她的男人可是艳京新贵覃纭修，不借借势，都对不起那响当当的名号不是。
&bp;&bp;&bp;&bp;那边儿万管事和陆伯给她报着一个个的新进度。她在翠微山房也忙碌着她自个儿的东西。
比如送给各府里去的名帖，就是她让锦华买的烫金帖子，自己用了松香墨画的一个酒楼的缩影图，底下留着月泷沙三个字。烫金帖子上并没有写恭请谁谁谁来参加什么什么开业，也没留她的名字。就只有月泷沙三个字儿。当然，并不是她那没有任何体感的字体，而是将月泷沙三个字巧妙的画在一朵并蒂莲图案里。
之所以这样做帖子，她也是有算计的。这帖子就不单单是张帖子那么简单了。到时候会让陈大总管，刘妈妈，安嬷嬷，樨嬷嬷等等在她这儿体面一点的人去送，送的时候也说清楚了，恭请开业时来喝杯淡茶，这帖子请保管好，日后持这帖子在月泷沙吃饭，享受贵宾待遇，结账享受八八折优惠。
所谓贵宾待遇，薛茗予笑了。不过是餐前送个水果拼盘，餐后送个小蛋糕。之所以能把这两样称为贵宾待遇，那是因为这两样只有月泷沙有，但是月泷沙的菜谱里并没有。只送不卖。
人啊，有钱了，吃的喝的讲究的就不只是味觉了。吃的是格调喝的是情调。这两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在她薛茗予眼里，恰恰是金光闪闪的大商机。
不过这帖子她必须自己画。要保证别人做不出来。比如这松香墨，就是她自己鼓捣的小玩意儿，在上好的南山墨里参杂了她自己制的松香。这松香闻起来带着股特别的清隽味道，她当然不会告诉别人，因为她是用上好的碧螺春泡出的水调的香。
第一批拿到帖子的，是她请过去的。自然会有人慕名而来，毕竟最近想抱覃纭修大腿的人真不少。那么就还有第二批，第二批她只画五十张。送完就没有了。
不过只要是开业当天去捧场的，都会被请入免费试吃。
刘妈妈那儿也早早来交了差。万管事送去的学做厨子的，虽然都是大老粗，可能因为出身苦，都是行动派，做事儿都有钻进儿。而且这月泷沙的厨子也很容易做。样样菜都有规定的做法，放多少盐多少油，教的清清楚楚，他们反倒用了更多的时间去记什么菜用什么酱料。
无暇的酱料也做的得心应手，她一样有一套薛茗予给的清单。
所以，最后定在七月十六开业，大家都拍着身板儿保证没问题。
七月十四，陈大总管，陆伯，安嬷嬷，樨嬷嬷，分头去送了帖子。七月十五，月泷沙两个酒楼关起门来忙活。不过这回新酒楼开张，薛茗予就没有亲自去铺子里张罗了。她一早将画好的五十张烫金贴子让送酱料去的无暇带过去给万管事。就在翠微山房翻箱倒柜的找着第二天开业要穿的衣裳要戴的首饰。
这可不比孝为先那时候是静悄悄的开业，这回可是大张旗鼓的。她得给自己的酒楼长脸才行。
薛茗予兴致勃勃的找了一身大红湖绸西番莲褶裙。袖口用金丝线绣了铜钱纹澜边。做这衣裳的时候，她觉得好看是好看，估计没什么机会穿。没想到在弦丝雕花瑞兽纹立柜里翻来找去，还就这身红衣裳看着最心动。
&bp;&bp;&bp;&bp;上身试试，在落地珐琅镜前照照也觉得很满意。
锦华拍手直说好看，“王妃这身真漂亮，奴婢就没见谁把大红的穿着这么漂亮的。”
“可不就是。”锦瑟两眼亮晶晶，“王妃以后多做几声大红的衣裳穿。您皮肤白，趁着这红更喜庆了。”
薛茗予捂着嘴笑，调皮的眨眨眼，“嗯，我也这么觉得。”
挑首饰的时候，她毫不犹豫的挑了一套六拇指大个东珠并排的玲珑扇形簪。耳朵上是两粒小拇指大小的东珠流苏耳环。手上就简单多了，她拿了及笄时陈大奶奶送的血玉手镯，她的手腕纤细莹润，肤白胜雪，血玉手镯看着妖艳夺目。
“行，就这么多了。”薛茗予满意的拍手，锦年就拿了干净的棉帕子将首饰细细擦拭起来。
“奴婢去给您把这裙子好好烫一下，晒晒。”锦瑟福了个礼，去收拾薛茗予换下来放在床上的大红湖绸西番莲褶裙。
薛茗予眯眯笑，“行，去吧。”她哼着小调儿进了里间，从紫檀暗八仙立柜里找出肚兜来，最近觉得胸前有点儿太紧了，看来得重新做几件肚兜调整调整尺寸了。薛茗予红着脸，心想覃纭修若是知道了又该笑话她了。
小调儿正哼着乐呢，就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往里跑。薛茗予就板了脸，除了贴身丫鬟，她是不许人随便进出她这正屋的。而就算起居的地方，就算是贴身丫鬟也是不许这样没有章法慌慌张张的，毕竟覃纭修也是经常在她住屋里出入，这些毛手毛脚的真是欠教训。
“王妃……王妃……”薛茗予板着脸，门框里出现的却是刚刚出去的锦瑟，她怀里还抱着大红的湖绸西番莲褶裙。“王爷回来了。执剑请您去嘉槿堂，王爷他……受伤了……”
薛茗予脑子里“轰”的一声响，也顾不得理会锦瑟，提了裙摆就往嘉槿堂跑去。
她都不知道怎么穿过那么多的抄手游廊，跨过那么多的院门。等右手扶住嘉槿堂的大门时，扶着门框捂住起伏的胸口，上气不接下气，手脚都在发抖。
“王妃。”无琴从后面扶住她。
“扶我……进去。”薛茗予咬着嘴唇，吐出几个冰冷的字。
覃纭修躺着罗汉床上。屋子里没有什么凌乱的，显然是收拾过了，可是压不住那一股子血腥味儿。
“你怎么受伤了？伤哪里了？”薛茗予在床边坐着，眼泪控制不住的扑簌簌的往下掉。她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怕不小心触痛了覃纭修的伤口。
“没事儿。你别哭。真没事儿。”覃纭修伸出一只手去擦薛茗予脸上滚滚落下的泪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你给我看看……到底伤哪儿了，现在怎么样了？”薛茗予捂着嘴，她不想哭，可是不知道怎么的，看见覃纭修疲倦又没有生气的样子，心里控制不住的酸涩从胸腔一下子溢出到了鼻腔和泪腺，眼泪想忍都忍不住。
“就普通的外伤。”覃纭修指指自己的肋下，“我身上伤多着呢，你又不是不知道，好的挺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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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薛茗予抓住他的手握在手心，好像这样，才能找到一点支柱。覃纭修身上伤痕她当然最清楚。可是那些都是远久的旧疤，像是一个男人陈列着的功勋。这眼前的血腥能一样吗？
“大夫看过没有？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有没有请太医？”薛茗予语无伦次。
“不能请太医。”覃纭修目光一暗，“执剑找了懂医的来看过了，没什么事儿，就是路上耽搁了，血流的有点儿多了。慢慢修养就没事的。”
“你到底干什么去了？你也不说清楚就走了……我这几天睡觉都不安心，你又一身伤的回来……”明明是覃纭修躺这儿受伤了，薛茗予却觉得委屈的不行。她担心，她牵挂，她害怕，都是因为那些都是未知的事务。
“老八夫妻俩去行云寺做法事。我们之前得了信儿，老二打算半路上……”覃纭修抬手在脖子旁做了个“咔”的动作。
薛茗予目瞪口呆。二王爷要去“咔”的，不知道是要“咔”了八王爷，还是“咔”了旁的谁吓吓八王爷。“那你……怎么你……”薛茗予指了指覃纭修伤口的位置。
“老八也不傻。他知道老二的心思，上朝出门他都防着在，别提去行云寺了。他安排了两拨马车，被老二的人扮的亡命之徒截住的只是个幌子。不过他也没跑多远，就被我的人截住了。”覃纭修缓缓说道。本来这些他觉得摊在薛茗予面前太血腥太肮脏了，可是看她哭得满脸泪水的样子，覃纭修觉得，再血腥再肮脏，他也不想让茗予再担惊受怕。
“两拨人离的并不远，怕动静太大让老二发现了，走的时候急了点，不小心就让人伤着了。”覃纭修有点心虚。其实他是盯着好几天，想早点完事儿赶紧回艳京，走的时候他没亲自交待一声心里总有些放不下，这才大意了。
“你下回去哪儿你都要跟我说一声。”薛茗予噘着嘴。
“嗯嗯。”覃纭修连连点头，可见受教育的态度很好。
“那……八王爷那边现在怎么样？”薛茗予心里头堵的很。
她猜想，二王爷对八王爷出手，目标肯定是笙哥儿。若是下手的目标是八王爷，八王爷出事儿，大家怀疑的第一对象就是死对头二王爷，到时候二王爷就算能脱身那肯定也是拔出萝卜带出泥，身上不可能完全干净的了。
笙哥儿是八王爷唯一的嫡出儿子，若是有事儿，第一，好推脱，因为笙哥儿本身身体就不好。第二，嫡出儿子没了，八王妃也生不出来了，这就是八王爷走向帝位的最大的软肋，后继无人。换作平常百姓家那没什么，庶子养好了也一样，可是皇家，最重视的就是血统。
覃纭修拉过她的手，“我没对笙哥儿下手，只是……”他比比自己的肋下，“恐怕老八身上的伤，不会比我这个轻。”
薛茗予松了口气。
“我不过是要帮老二把他的事儿做到位，所以老八我没下狠手，给他留个纪念就行。倒是那笙哥儿，不是我说，我本来也就没打算动他，但是今儿跟我一起去的一个兄弟，是懂医的，他说依他看笙哥儿那气色，估计……”
&bp;&bp;&bp;&bp;覃纭修望着交握在一起来两只手。他的大手修长粗糙，茗予的手洁白细腻如瓷。就好比他手底下干的那些不能见光的事儿，而茗予是那么干净。可是即便如此，他也要两个人永远握在一起。薛茗予没等他说完，就微微颔首。她明白的。古时候的孩童死亡率要高很多，就因为孩子的抵抗力弱，而医学相对不发达。笙哥儿从她第一眼看见他，就能预知这很可能是个会早夭的孩子。或许卢云菲夫妻俩也知道，只是作为父母，都是不甘心放弃的吧。
薛茗予扶着覃纭修换了个姿势躺着，在他身后垫了几个大迎枕。才让端了热水进来的无琴伺候她净面。刚收拾好，薛茗予忽然又着急起来，“那你这几天上朝怎么办？”
覃纭修不急不慢的说道，“你月泷沙不是要开业的么？明儿我给你撑场子去啊。之前都请了好几天假去给你找厨子，再耽误几天也无妨。”
薛茗予嘴角微抽，敢情他跑出去四五天还拉着月泷沙的厨子做幌子的。她的厨子们都训练多少天了好不好。不过这也是个没办法的办法。月泷沙开业，覃纭修露个脸就行。若是进宫当值，或者上衙，就不是一会儿的事了，万一露陷儿了那事儿就大了。他身上的口子可是八王爷身边的人划的，铁打的证据。
“也行。那就趁人多的时候露个脸，去了就回。”薛茗予嘟嘟嘴，这可跟她本来的打算大不一样。
覃纭修皱皱眉，“我晚上就睡这儿了。你也不用过来。”
薛茗予气结，“睡就睡呗，哼，我又不是一个人就睡不着。”
覃纭修被她生气的模样逗笑了，坏坏的挑挑眉，“我这身上有伤，啥也做不了。我怕我睡不着。”
薛茗予脸蹭的就红了，好像忽然想起什么来，跳起来就往外跑，“你好好休息，我有事儿回去了。明儿出门也不用太早，明天再来看你。”
她走到门口，还吩咐门口的执剑，“记得盯着王爷喝药啊。晚上让厨房做个猪肝汤，让王爷多喝点儿，补血的。”说完就拎着裙摆匆匆往翠微山房走。
回了屋，立马指挥起锦年来，“快，快，我记得还有两匹大红湖绸的料子，快找出来，我要做衣裳。”
锦年接了无暇手上各种账目和库房。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劝道，“好好，奴婢去中啊。不过王妃您也别急着今儿就做啊，明儿开业要忙的事儿多呢，您好好养养神。”
“快找快找。我要赶着做一件给王爷，让他明儿跟我一起穿。”薛茗予推着锦年往后罩房去。
又招手叫无琴来，“你跑一趟，陆伯和万管事今儿都在月泷沙呢。你赶快去给我递个信儿，就说明儿开业，让他们俩自己主持大局。我和王爷有事要迟一点去，去了也不能多待。”
本来她要准备好好招待一番来恭贺的宾客的。不过覃纭修那样儿，怎么能久站呢。
后罩房里锦年一边努力清理着思绪，那大红湖绸料子放哪个箱笼里收着了，一边儿忍不住腹诽，大红的衣裳，做给王爷穿？怎么这么怪异的感觉。
&bp;&bp;&bp;&bp;锦年锦瑟都是在孝为先做过工的，做衣裳手脚麻利的很。薛茗予也不拘泥要自己一手一脚动工了。三个人一起上阵，尽量将针脚都缝在看不见的地方，这样也就看不出出自几个人的手了。
绣纹也是三个人凑在一起绣的。不过薛茗予想的好办法，她画了江牙海水纹绣在儒袍下摆，不过三个人一起绣，却是各自绣不同的针法。所以最后拼出一副图，却看不出来有任何不妥的地方。
做完了，都快到上床歇息的时候了，锦瑟小心翼翼的熨烫着，一边偷偷瞄了一眼刚洗漱好过来看看衣裳的薛茗予，“王妃，王爷会穿吗？这颜色这么鲜艳……”
薛茗予翻了个白眼，“他不穿也得穿！怎么？要不要来跟我赌一两银子的？”
锦瑟摸摸鼻头，“那还是不要了。一两银子哎……”
薛茗予哼着小调儿摇头晃脑的回屋爬上床睡觉去了。
第二天她一大早打扮一新，捧着给覃纭修做的新衣裳就去嘉槿堂了。
大概是睡了个好觉，覃纭修的气色，比昨儿个好了一点儿。“给我穿的？”他见薛茗予捧了衣裳进来，一看那颜色忍不住指指自己鼻头。
旁边正端着喝完药的空碗下去的执剑，也瞟了一眼，神色颇为怪异的打量了一下薛茗予。王妃这什么嗜好啊，让自己男人穿大红的……他真怕他当场要笑出声来，还是赶紧捧了碗出去是正事儿。
“是啊。”薛茗予理所当然的翘着小下巴，“我昨儿晚上可是赶了一晚上，还拉着锦年她们帮忙，才做出来的。好看吧？”
覃纭修吞吞口水，“这……不合适吧？又不是成亲，让我这穿一身红的……今儿到场的人肯定不会少的……”
薛茗予小脸一板，红红的樱唇说撅就撅起来了。“成亲？成亲你也没跟我一道儿穿啊？”
覃纭修眨巴眨巴眼，“哎……看我提这茬儿干嘛。是……是……成亲那是我不对……可是，可是，这么鲜亮我没法儿传出去啊……”
“怎不能穿了？”薛茗予将衣裳往覃纭修面前一摆，“你以为我干嘛急慌慌的赶着给你做衣裳？你这身上不是有伤吗？现在天儿热，身上衣裳有薄，万一伤口没绷住出点血怎么办呢？这颜色我还就是特意选的，哼！好心当做驴肝肺，你就说你领不领情吧！”
覃纭修愣了，抿抿嘴，“行行，我穿。”
薛茗予立马笑得一脸灿烂，喊道，“执剑，快进来扶着王爷，换衣裳喽！”
今儿艳京最热闹的地儿，当数六扇门胡同，和红柳胡同了。为啥？九王妃的新酒楼铺子开张啊！没瞧见呢，这俩胡同过年都没这么热闹哪！马车轿子熙熙攘攘，鞭炮礼花不绝于耳，连附近的小茶楼都跟着沾光坐了个客满为患，为啥？达官贵人都来送礼，跟来的马夫小厮丫鬟婆子，总要有地儿歇脚吧？
陆伯，噢，不，现在改叫陆总管了。陆总管今儿和万管事是忙坏了。
&bp;&bp;&bp;&bp;若是放在几天前，让他这样站在月泷沙大厅和这么多官老爷贵夫人寒暄说话，他心里还真没那个底气。可是这些日子和万管事里里外外忙活，无忧的事儿王妃就再也没提起过了，他这心里才算找到了点儿踏实劲儿。
陆总管和陈大总管在红柳胡同主持大局，万管事和余总管坐阵六扇门胡同。
来的早的请了楼上楼下走一圈儿看看环境，再到楼下安排喝个茶。后面一拨来的人就集中一些了，接了礼道了好儿，得把人送到与他们相熟的堆儿里去，该喝茶喝茶，该聊天聊天，该打牌的打牌。黄道吉日，有旧怨的不会那么没眼色的挑事儿，但是东道主也得将这道儿给划开点儿以防万一。
到了饭点儿，就陆续开桌。这时候就显出六扇门胡同和红柳胡同平日里清静的好处来了。
早之前就盘算过，估计开业当天席位会不够，左右的铺面儿和街对面的铺面儿，那都提前商量好了价钱。在头一天就将能腾出来的地方腾出来。跟月泷沙一样的桌子椅子全套都准备妥当，屋子里还细心的摆着新做的湖绣屏风，桌子上摆着袖珍玲珑的小盆栽。
反正，绝对让被请到隔壁的铺子吃酒席的宾客，也能感觉到宾至如归。
桌上没上一个菜，小伙计都笑着报菜名儿，介绍介绍口味。尽量是各种风味的都有那么几样招牌菜在里面。万管事就那么嘱咐厨子的：今儿来的人都不能让人白吃喽！都给我做精致点儿，让他们下回下下回下下下下下回还得来！
酒意正酣时，薛茗予和覃纭修，两人一身红衣，端着酒杯，也没一桌桌儿敬酒，而是由夫妻俩端着巴掌大的小礼盒，挨桌感谢来宾，顺道把谢意奉上。
碰到起哄要喝酒的，薛茗予一律眯眯笑的将巴掌大的礼盒递过去，“喝酒不忙，等下回您带朋友来月泷沙，保证陪您喝一杯的。”覃纭修依旧坚持他的最强项，在一旁唇角微微那么一勾，也不说话。
宾客们也见怪不怪，九王爷这不好亲近的性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反正也不是针对人的。
倒是女宾那边儿，偷偷都说起了悄悄话儿。
“啧啧，就九爷那么冷漠的人，还穿起大红的衣袍来了！九王妃这真是驭夫有道啊！”
“可不是，要我家老爷跟我穿身大红袍出来宴客，咦……怎么可能！”
“哎，你还别说，九王妃会打扮那不是第一回了。我怎么看九王爷穿身大红的挺好看的啊，还衬的皮肤白了几分。”
“你才发现，九王爷就是面冷。其实挺英俊的！”
“真真是一对璧人啊！”
“那还用说！亏得有人天天想着送人倒贴的，也不看看贴不贴得进去！”
“别说了！这么好吃的菜都没吃上两口的，赶紧的！”
“……”
两柱香功夫，六扇门胡同就搞定了。上了马车，薛茗予拿了大迎枕让覃纭修躺下歇息，帮他细细擦了身上的汗珠，又让执剑帮覃纭修看看伤口上绑的绷带，转战红柳胡同。薛茗予心疼得小脸都皱成一团。
&bp;&bp;&bp;&bp;“没事儿。”覃纭修笑着安慰她，“你看，包扎得好好的，汤药也都喝了，还有美人儿陪着，我哪次受伤能有这么好的待遇？”
薛茗予气不过拍了一下他不老实的大手，“呸呸呸！说什么鬼话呢！要不是……要不是看你有伤，我就让你好看！”
覃纭修双手合十直讨饶，“行行行。等我这伤好了，等候您的发落。该怎么处罚您就怎么处罚！”他挤挤眼，暧昧得意的小眼神冒着精光，哪里还有宴席上的冰渣茬子了。
薛茗予脸一红，“就你不老实！”
覃纭修在家养伤只养了三天。就忙不迭的又上衙忙活起来了。薛茗予心里不悦，却知道当下覃纭伽不在艳京，覃纭修实在是没有时间透口气儿的。只得早晚盯着覃纭修喝药，****嘱咐执剑随身带着绷带药粉。
七月二十，芳姐儿出嫁添妆的日子。良盱伯府严夫人平日里性子高傲，跟薛茗予谈不上什么交情，但是听湖画月，从第一回开始，严夫人基本没怎么缺席过。所以这说没交情吧，也不完全是。说有交情吧，又总归不咸不淡的。
到了临出门时薛茗予还在琢磨来琢磨去，送什么好。送轻点儿？还是送重点儿？轻点儿吧，就说以后就是个点头之交算了。送重点儿吧，那估计得一直下血本儿了。不轻不重的不在考虑范围内。不轻不重的她就犯不着发愁了。
揉了好一通脑嗲，她还是选了套她一直没拿出来戴的红宝石头面来，质地上乘，但是份量实在是重的让她回回见了都却而远之，让锦华装了个金丝楠木的盒子。
无琴一边帮薛茗予整理鬓发，一边忍不住望了那红宝石头面好几眼。到马车从云雾山庄驶出，才忍不住问薛茗予，“王妃您送的那头面挺贵重的，犯得着吗？”
薛茗予笑了。“犯得着。你想啊，你说那严夫人，明明性子高傲不喜欢与人应付，那她为什么回回听湖画月她都来？”
无琴还没回过味儿来，薛茗予就自问自答起来。“因为严夫人她在观望，看看谁有条件和她达成共谋，或者在观望能达成什么共谋。或许她观望的是我，或许是听湖画月里的其他人。她既然敢观望，她就有观望的资本和筹码。”
“既然在她掂量的范围内，何不让自己在她手里多一点份量呢。”薛茗予眯眯笑。“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要用到谁。”
无琴似懂非懂。薛茗予却说服了自己。
她照旧是踩着点儿到的良盱伯府。跟芳姐儿说两句场面话，就送了礼。可以看出来，芳姐儿见了有点触动，脸上都泛着惊喜的神采。
严夫人目光闪动，终究是没有开口拒绝，让芳姐儿收下了。
中午开宴的时候，婷姐儿挤到她身边，“小婶婶，芳姐儿的枕套我也绣完了，想请您帮我画个花样子，我想绣几双鞋面儿用。”
汤七夫人正坐在薛茗予身边，笑道，“婷姐儿针线功夫进步的挺快的，刚刚那枕套我看了，绣的真好。你可算请对师傅了。”
&bp;&bp;&bp;&bp;婷姐儿红着脸。薛茗予拍拍她的手，“那一会儿我跟你们一道儿走，去你家把你花样子画好了顺便讨个晚饭吃。这几天你九叔忙，我一个人在家吃饭也没意思。”
婷姐儿笑着点头，开心的跑开了。
汤七夫人摇摇头，“你们这哪里是两辈儿人啊，跟小姐妹一样一样的。”
薛茗予侧过身子保住汤七夫人的手臂，“我跟七姐姐也是好姐妹啊！”
汤七夫人咯咯的笑出声来。薛茗予心里却没这么轻松。婷姐儿早就可以自己画花样子了。就算是喜欢她画的，婷姐儿回回都是等她去四王府的时候，请她画几笔的。这样贸贸然在别人家的宴席上来跟自己说这个事儿，明显是个幌子。怕是有什么事儿不方便说吧。
果然，饭桌一撤，卫妡冉就跟严夫人请辞，简哥儿这两天睡觉闹觉，睡不安稳还不好好吃饭，大点儿了就皮实了。好一番说道，才脱身往外走。薛茗予见严夫人送卫妡冉和婷姐儿往垂花门走去，见其他人看了几眼该打牌的打牌该唠嗑的唠嗑，就不动声色的跟了过去。
到了垂花门，四王府的马车已经等着在了。严夫人就跟卫妡冉客气着道别。薛茗予赶紧走过去，“嫂嫂，我同你们一道儿走吧。”又转身对严夫人笑道，“今儿叨扰了，茗予也该告辞了。这婷姐儿啊，刚给你们芳姐儿绣好了枕套，估计是小姑娘愁自己嫁妆呢，早就托我去给她画花样子，前几天儿忙着月泷沙的事儿我一直拖着，今儿见了婷姐儿我这都不好意思了，得赶紧把这事儿给了了。”
严夫人想起婷姐儿给芳姐儿添妆的枕套来，脸上一团和气，“婷姐儿自己绣的？真不错！姑娘家是得好好绣绣嫁妆了，哪天说了婆家，我也来给你添妆。”
婷姐儿羞红了脸，惹得三个妇人捂着嘴笑起来。卫妡冉一边摇头叹着“女大不中留啊！”，一边挥挥手和严夫人告辞。
薛茗予上马车的时候，严夫人低声说了一句，“今儿让九王妃破费了。”
薛茗予回头一笑，“我也是个嫁出去的女儿啊。您就进去忙吧，里面客人都等着您呢。改天听湖画月咱再聚。”
严夫人看着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的出了胡同口。她当然不会因为薛茗予一句场面话就当真了。不过做父母的，到嫁女儿的时候，心都会变得柔软脆弱起来。
到八马胡同下了马车，卫妡冉没有关切的让月如月影去问简哥儿的情况，而是等着薛茗予，婷姐儿站在垂花门没有一起走的意思，“娘，我先去看看简哥儿怎么样了。一会儿晚点儿再请小婶婶帮我画花样子。”
卫妡冉欣慰的点点头，妯娌俩手挽手了才往雨泽院走去。
一进屋，脸生的小丫头刚端了茶水进来，就被卫妡冉赶了出去。照旧是大门打开，窗户也推的高高的。月如和月影背靠背坐在外边而院子里绣花。这样，院子里不敢有人乱走动，即使有只老鼠，那也都在大家的视线范围内。
即便如此，卫妡冉还是压低了声音。“笙哥儿恐怕不好了。”
&bp;&bp;&bp;&bp;薛茗予心怦怦直跳，是了，今儿卢云菲没去，卢大奶奶也是没去的。而且严夫人还一句都没提。不过到底是个孩子，她总有一丝侥幸心理，“还没报出信儿来，应该还能拖拖吧……”
卫妡冉嘴一撇，“拖什么啊。昨儿个，昨儿个好几个太医进了八王府，到了今天凌晨……都出来了。就再没谁进去了……”
薛茗予手脚冰凉。小孩子的病最容易反复，太医进进出出的不稀奇。卫妡冉说的，都出来了，再没太医进去了，这才是稀奇的。
“我寻思着，八王府瞒不了多久的，马上就会办丧事的。”卫妡冉也是呼出一口浊气来。“老八也真是没脑子，坑了老二一回，后来就被揍得鼻青脸肿的，也不长长记性。听说前几天他们俩口子去行云寺给笙哥儿做法事，还被人打劫了，老八伤的不轻。这又……”
薛茗予咬着下唇，低着头。覃纭修的事情，还是捂着算了。既然要栽赃给二王爷，那就栽到底，黄泥掉到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八王爷不好过了，那……那估计他也不能让二王爷好过吧……”
卫妡冉侧头看了薛茗予一眼，“你真是个聪明的。唉，你四哥出门的时候我还觉得没什么，有那么些人明的暗的护着他。现在也担心害怕起来了。不过呢，你四哥走也是对的。这时候留在艳京，弄不好就是一身腥的。”
“您啊，别担心四爷了。四爷在南方那是做的利国利民的好事儿。以后老百姓几代人都要念四爷的好呢。”薛茗予由衷的安慰道。覃纭修离开她身边的次数多，她最懂这种心悬一线的煎熬了。“要说要乱的，谁也挡不了他不是？让他们自个儿乱去。您还是跟我说说，这笙哥儿没了，咱该怎么送礼啊？”
薛茗予这事转移卫妡冉的注意力，也真是想讨教的。笙哥儿虽然是世子，但好歹是下辈儿人，不能送的太重，都说长辈的礼太重了，小辈儿在下边受不住的。
卫妡冉揉揉额头，“老八府里肯定比我们要手忙脚乱呢。笙哥儿没了，他这阵子混的糟蹋样儿，头不是头脸不是脸的，还跟老二争个什么劲儿……笙哥儿停灵顶多也就到头七吧，他年龄小，上辈人都在，不能大办，咱送礼也得减半。要是放平常老百姓家啊，这么大的孩子，估计用布一裹就扔乱葬岗去了，过一个春天，草长的坟包都找不着的……”
“行，我记着。”薛茗予讪讪的。
卫妡冉见该说的都说了，就招手让外边丫头进来换热茶。说这么一会儿，茶都凉了，这刚吃过饭可不能喝温吞水的。
薛茗予瞅着这个来换茶的，也是个生面孔，就问道，“嫂嫂这儿也添人了？”
卫妡冉“嗯”一声，“看你身边都是新鲜的，我这不换也没意思。月华月盈，也是时候放出去配人了。”
“哦。”薛茗予笑道，“您动作真快。我这想把几个丫头嫁出去，还没规整好呢。回去得催催无暇那边儿了。”
&bp;&bp;&bp;&bp;卫妡冉撇撇嘴，“不合心意的放在眼前，我也不乐意，她也不安心。我也没空去管那么多，反正吧，让她们自己报人选给我，报给我的里面挑个也愿意娶的，总不过就是打发点银子首饰的钱。你给无暇合计那么长时间，是打算还留她在身边做事吧？”
薛茗予挤出一个笑来，“本来是想着留在身边做个管事妈妈的。后来……月泷沙那边忙不过来，就让她去那边儿搭把手去了。”
“也是。”卫妡冉端着热茶脸上已经开朗起来，“不是离了谁就不行的。新来的丫头也有她们的好处，使唤起来吓唬起来，都容易。”
薛茗予“嘿嘿”一笑，“上回听湖画月我走得早，这下个月的在谁家办啊？你说笙哥儿这事儿……会不会咱还办这事儿不太好啊。”
卫妡冉一副你想多了的表情。“在林夫人家办。你就看吧，到时候保准准时给你下帖子。”
薛茗予无声的点点头。放了杯子，“我去婷姐儿那了。花样子嘛，倒是真有几个新的给她的。您没事儿就睡会儿，四爷不在您这几天肯定没睡好吧。”
卫妡冉笑笑，让月如送薛茗予过去。她总有种错觉，好似每次看到薛茗予和婷姐儿在一起，那种种和她在一起时的睿智聪慧都不见了，闪闪发光的只是一种少女的开朗明媚。而她本身，其实是希望婷姐儿能变得像薛茗予多靠拢一点的。
“婷姐儿，我来给你画花样子了。”薛茗予看婷姐儿站在廊下给美人蕉浇水，笑嘻嘻的说道。她就知道，婷姐儿肯定是没午睡等着她呢。
“小婶婶。”婷姐儿忙放下水壶，让星莹拿了帕子给她擦手。“说完了？”
薛茗予点点头。
“花样子我也不急的，您累不累？要不要歇会觉的？”婷姐儿扭着手指头，有点局促。
“不累不累。有几个花样子还真适合你，走，我画给你看去。”薛茗予拉着婷姐儿进屋。
星灵快手快脚的铺了纸笔，正要磨墨，婷姐儿就接过手了让她下去了。
薛茗予仔细的画了起来。是一组月下玉簪含露的花样子。细细勾勒之下，静谧柔和的光芒落在了纸面上。
“好看吗？”落了笔，薛茗予拉婷姐儿过来看。
“好看好看。”婷姐儿很兴奋，但是依旧细心的撒了细盐在纸面上，生怕未干的墨汁毁了画。
“那你就开始绣吧，就当嫁妆绣。”薛茗予眯眯笑。
婷姐儿别过身子去背对着薛茗予，“小婶婶您老笑话我。”
“我哪里笑话你了。”薛茗予走过去拉着婷姐儿的手。“我说的是真的。你也知道，虽然现在你还没定下什么人家来，但是若是哪天定下来了，你再手忙脚乱的去绣东西，那跟你现在就一针一线慢工出细活绣出来的能一样嘛？！”
婷姐儿手指头扭的通红，“那……那也太早了点儿，太让人不好意思了。”
“哎哟。还就知道害羞了你。”薛茗予捏捏婷姐儿的粉颊。“在我看来，这是件很美好的事情啊。”
&bp;&bp;&bp;&bp;“一个女子，在闺中的乐趣，和出嫁后的，是截然不同的。你看你母亲，你看我，你看看你知道的任何一位夫人，成亲后，女人就不再是自己一个人。她要主持中馈，她要操心柴米油盐酱醋茶，她要服侍好夫君还要上敬公婆，她要和妯娌处理好关系还要和夫君同僚的夫人处理好关系，她还要抚育下一代。”
“你想想，出嫁前的日子多好啊。在父母的庇护之下闲适自在，委屈了还能去撒撒娇哭哭鼻子。你现在快十三了，干嘛要等说了人家了再去绣嫁妆啊。像芳姐儿那样，嫁妆不是买的就是别人添的，那多没意思。现在你不知道你的良人是谁，怀着憧憬猜测的心情去做绣活，把每一个你对未来生活的愿景，都从你手底下绣出来，也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啊。”
“是吗？”婷姐儿好像被说动了，随即又想到薛茗予之前说的话，调皮的眨眨眼，“可是小婶婶不是说成亲了女子就要做那么多为别人做的事情吗？那还有什么好憧憬的？”
薛茗予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婷姐儿脑子真快。“一个人所在不同的阶段，就自然有该做的不同的事情。在闺中，你是女儿，自然不需要你去经历风雨。若是成了亲，你则有了另外一个人和你在后半生风雨同舟。两个人一起为自己年迈的长辈年幼的儿女掌舵护航，那自然又是另一番风景了。”
婷姐儿睁大了眼睛，她被薛茗予的形容迷住了。她喜欢薛茗予说的那种风雨同舟的感觉。
“怎么样？”薛茗予用胳膊肘撞撞婷姐儿，“所以啊，我觉得我画的这月下玉簪寒露，适合做个被面儿，你觉得呢？”
婷姐儿红着脸去拿了张纸将那图蒙了起来。“不跟你说了。我算是发现了，这说话我怎么也说不过小婶婶。”
薛茗予抿嘴笑。她其实是有私心的。婷姐儿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身边的小伙伴儿陆续嫁人相看人，而卫妡冉却是不再提这事儿了。或许是真忙的没时间操心，或许是局势太乱，怕说错了人耽误了婷姐儿，其实她还有个不好的猜想，那就是卫妡冉在考虑四爷的那条通往宝座的路。若是现在说亲，自然没有等覃纭伽登了宝座之后好了。
她怕万一婷姐儿心乱了，如果卫妡冉又没注意到，到时候这小姑娘的一生，可就是歪脖子树一棵了。与其让她胡思乱想，不如告诉她，到底该怎么去胡思乱想，给她一个胡思乱想的最正确的指标。薛茗予一拍脑门子，哎哟喂，还万万不能让卫妡冉知道，不然真得怪她教坏了女儿。
回了翠微山房，薛茗予就叫了刘妈妈来说话，问了问她丁大志那边的情况，尽快把无暇的事儿定了。
刘妈妈也是爽快人，一拍大腿，“就等王妃您一句准话看什么时候合适呢。老丁家是看无暇姑娘一心扑在月泷沙大酒楼上，怕这时候办婚事耽误了无暇的差事。王妃您真是个宅心仁厚的，奴婢明儿个一早就去给老丁家带个话儿，奴婢还不能今儿晚上去了，这晚上去了人家一家子该高兴的一晚上睡不好觉了。”
&bp;&bp;&bp;&bp;薛茗予和锦年都被刘妈妈逗笑了。赏了她一匣子松仁饼送她出去了。
第二天，刘妈妈的好消息刚给她说道完，八王府的白帖子也送来了。或许是提前一天就知道了，有了心理准备。或许是之前刘妈妈说老丁家看的这个月底的好日子让她高兴了一把。薛茗予神色淡淡的让陈大总管按半礼先送过去。
八王府来送信儿的果然说是只停灵七天就下葬。薛茗予第二天去吊唁的。
八王府来来往往的人不少，不过大概因为是送黑发人的白事，所以没有什么喧哗嬉闹的声音。这也是薛茗予头一回亲眼看着进进出出的家丁仆妇穿着孝为先的孝服办百事。除了眼里一幕幕黑与白的肃穆哀婉，那华美素淡并存的裙裾袖摆飘荡之间，竟然还有一种别样是伤痛之美。
卢云菲是彻底的跨了。以前薛茗予觉得美人迟暮会是让人很伤感的情景。她见着卢云菲的时候，就有着差不多的感受。那个左右逢源明媚娇艳的女子，已经瘦得没了人形，跪坐在灵堂眼神空洞的烧着纸钱和元宝，旁边小丫鬟一盆盆的灰烬端出去，她接着一盆盆的烧。
八王爷脸上的伤痕没有好尽，带着青紫的瘢痕。左手大概是骨折了，用纱布挂在脖子上。来了人，他就点点头。迎来送往都是八王府的大总管。但是任谁看了，也说不出责怪的话来。
薛茗予在灵前虔诚的烧了三炷香，希望漫天神佛让笙哥儿下辈子投个好胎。这孩子因由际会是她送来的，她也该好好送这孩子一程。
晚上她睡着床上怎么也没有睡意。直到后半夜覃纭修回来了，洗漱好了轻手轻脚的上了床，她翻过身来大眼睛亮晶晶的望着覃纭修。
“你怎么没睡啊？这么晚了。”覃纭修心疼的给她拉好被子。
薛茗予等覃纭修睡下了，乖乖的钻到他怀里，玉臂揽了他的腰，听到那有力的心跳，仿佛整个世界都安稳下来了。“覃纭修？”
“嗯？”他笑了。就没有人这样喊他。只有她。
“覃纭修，我们生个孩子吧。”薛茗予抬起头，望着覃纭修的大眼睛亮亮的，跟屋外的漫天星子儿一样。
“好！”覃纭修咧嘴笑了。也不问为什么也不说不好。轻轻揽了薛茗予的肩头，相拥而眠。
万光清和陆总管过来跟薛茗予报了几次月泷沙的经营状况。薛茗予就推辞了。赚钱是必须的，但这不是她的最终目的。所以，眼前就算满艳京人都瞪大了眼睛惊奇六扇门胡同和红柳胡同这样的僻静地段儿，都能开起这么红火的酒楼来，薛茗予依然觉得，这仅仅只是个起点。
她交待万光清，不忙着出去施展拳脚，和陆总管一起，在艳京的月泷沙好好盘活盘活。在一个有基础的根据地上找缺点找漏洞，好过到一个空白的地儿抓瞎。那些帐啊什么的，不用急巴巴送给她看。每年年末自然有关帐清帐的时间。她也会大抽查小抽查，这些送来的漂亮账目，她没兴趣。
&bp;&bp;&bp;&bp;薛茗予说推就推了，好像月泷沙开业后，她的兴趣就没了一样。反而在自家山庄后山来来回回的转起来。反正有无琴跟着，她也不怕是在林子里。有时候就跟用脚丈量一样，到处走，到处看，有时候在林子的阴凉地儿坐着玩玩儿发呆。
无琴不是个话痨。薛茗予不说话的时候，她通常就跟空气一样。等薛茗予说声“走，下山。”，无琴才从空气里显出身形来。
这天晚上覃纭修有是后半夜回来。蹑手蹑脚去净房洗澡。就看见平日里放着整齐干净的欢喜衣物的地方，多了张纸条。
“什么时候沐休啊？空出一天时间给我。”覃纭修笑着摇摇头，一看这毫无美感的字体，就知道是那睡得正打小呼的丫头写的。
第二天早晨覃纭修走的时候薛茗予还没醒。覃纭修本来想叫服侍他吃早饭的锦年告诉薛茗予一声的。话到嘴边，还是跑隔壁屋里抓了只笔留下三个字，“二十八”。写完吹干了叠好了交给锦年，“等王妃起来交给她。”
薛茗予起来吃早中饭的时候，看着锦年递过来的字条儿，眯眯笑着多喝了半碗鸡汤。要知道她这平时是爱吃肉的，爱吃肉汤煮面什么的，可是从来不爱喝肉汤的。
二十六，就是老丁家选的良辰吉日。
无暇从小风别院出嫁的。因为安嬷嬷现在是她干娘，安嬷嬷在哪儿，那娘家就在哪儿。
薛茗予没有去送嫁。倒不是她拘什么尊卑，主要是想着自己这过去不打紧儿，但是她去了就显得无暇的势儿太大了些，到时候老丁家那些老实人心里头不好受，无暇成亲后还是过过普通的生活比较好。
公公婆婆男人一时忍气吞声没问题，但是往往万一有点什么事儿，老实人爆发起来那也够人喝一壶的。
无琴无尘无垢，都去喝喜酒去了。往常小风别院跟过来的人，薛茗予也都特例让她们代她去小风别院送送嫁，喝盅喜酒。
薛茗予在翠微山房摆了两桌，她一人一桌，还非得让锦年锦瑟锦华也在旁边坐了一桌。“今儿是无暇的好日子，咱们喝点小酒。”
锦华本来还想推辞的，让她在主子面前同坐吃酒，她长这么大就没长这么大的胆子过。锦年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才将她推辞的话堵在嘴里。
锦年率先夹菜，还坐在位子上端了酒杯邀薛茗予同喝。吓得锦华筷子都快拿不住了，她以往最佩服锦年最一板正经一丝不苟了，今儿可算是把眼珠子吓掉地上了。
锦年倒不是为了出风头。她就是觉得，和无暇熟识的都去凑热闹了，王妃一人在翠微山房孤零零的。再有，她觉得，若不是无忧走了，那从无忧从翠微山房嫁出去绝对会比无暇的要热闹体面。或许，今儿王妃不仅仅是为无暇高兴，王妃或许还会想起无忧来。
二十七一大早，无尘就陪着安嬷嬷从小风别院来了。到翠微山房的时候，薛茗予刚起床，换好了衣裳正坐在嵌贝流光珐琅妆镜前擦香膏。
&bp;&bp;&bp;&bp;无尘和安嬷嬷给薛茗予请了安，不等薛茗予说，锦年就很有眼色的端了锦墩来请无尘和安嬷嬷坐下说话，笑吟吟的去扶安嬷嬷，“嬷嬷和姐姐请坐下说话吧。不然王妃该排暄奴婢我没眼色了。”
安嬷嬷笑呵呵的道，“好，好。你是个好的，王妃没白费心思留你。”
“那也是从前在别院，锦年跟姐姐嬷嬷们学的。”锦年待安嬷嬷坐好了，又亲自去端了挑帘进来送茶的红芙手上的托盘，倒了两杯茶，放在矮几上。
无尘打量了几眼锦年，见她得了安嬷嬷夸奖，依然低眉顺目的。心里暗自感叹，这锦年比起当年的自己，厉害多了。难怪如今王妃身边用的人无数，她能挑了无忧无暇的大梁。
“无尘，你来帮我梳头吧。好些日子没让你梳头了。”薛茗予看着妆镜里的无尘说道。
“好。”无尘起身福了个礼，上前拿了桃木梳，熟练的从上到下梳理起来。
“姐姐和嬷嬷来了，请王妃准许奴婢去偷个懒吧，昨儿个无暇姐姐出嫁的热闹，奴婢还等着去听刘妈妈说呢。”锦年笑呵呵的说道。
“去吧去吧。”薛茗予闭上艳京靠在酸枝木镂云纹靠背椅上，笑着摆摆手，“说不定刘妈妈还给你带了几块喜糕呢。去迟了恐怕没你的份儿了。”
“就知道王妃宽厚，若得了喜糕，奴婢也给王妃带一块尝尝才好。”锦年福了个礼，挑帘就出去了。
安嬷嬷瞄着帘子脚飘动的波纹，笑道，“王妃身边果真都是聪慧的。”
薛茗予掩嘴一笑，“嬷嬷这是把自己也带着夸了。”
“哈哈。老奴看最聪慧的就是王妃了。”安嬷嬷乐得一拍大腿笑起来。
“昨儿个怎么样？听说很顺利，也很热闹？”薛茗予歪头问道。
“王妃都听说了？奴婢和嬷嬷还想来给王妃说说热闹呢。”无尘偏过头问道。
“昨儿刘妈妈她们回来过来说了一嘴的。不过你们说我更高兴听。”
安嬷嬷喝口茶，“老奴就是来跟王妃说道说道的，这新女婿，还真不错。”
“哦？嬷嬷快说给我听听来。”薛茗予听得安嬷嬷好像很满意，也起了兴致。
老丁家一家子实在是个老实的，丁大志在门房做事，家里老的种了一辈子地，两个姐姐嫁的也近，都是离的不远的佃户。婢女成亲，那就不像官家小姐一样将就大定小定三抬九聘的了，去庙里合个八字，两家人说道好，选个日子就能成亲的。
老丁家去找安嬷嬷说项的时候，是带了聘礼的。安嬷嬷心里也有数，嫁这些苦命人，只能图人家的勤奋老实忠厚，对聘礼她和无暇早就商量过了，没什么要求。农户人家娶媳妇儿，条件好的，能送对银簪子就了不得的，条件一般的，也就扯上一点尺头给新媳妇做个回门衣裳的。
丁老头粗糙黝黑长满老茧的大手，那指甲缝里都是长年洗不掉的黑斑，可就是这么一双操劳辛苦的手，却给安嬷嬷递上去一张崭新洁白的官府文书。
“文书？是什么？”薛茗予也很好奇。
“是房契。”安嬷嬷叹口气。
“房契？”
&bp;&bp;&bp;&bp;“丁老头把老宅子卖了，在别院后面的三条街买了个小院子。院子很小，说是院子，也就一个两间正屋，厢房都没有。他说他们夫妻俩长年给人做工，也能住主人家下人房，大概老俩口这些年存的点小钱，估计两个出嫁的姐姐家也是凑钱了的。”无尘代安嬷嬷说道。
安嬷嬷很是感动，“丁老头说，小夫妻俩都在城里做事。他们俩口子离出嫁的女儿近，就让无暇她们离我近点儿。”
薛茗予点点头。有点动容。让一个有钱人为了娶媳妇儿置豪宅，那没多大事儿。他钱多，够花。还有，他来钱容易。老丁家，恐怕一辈子的钱，一家几口的钱，就都为了买这个连厢房都没有，正屋都只有两间的小院子了。
“他们有这份心，就不错了。”薛茗予想想说道，“成了亲，无暇夫妻俩能贴老的就贴点儿，或者让他们去大沥田庄上做事去吧。以后年纪大了，不能做工了，不能连个住着养老的地儿都没有。”
“嗯。老奴也是这样说无暇的。”安嬷嬷点点头。
“对了，”薛茗予打量起正给她插簪子的无尘，“无暇和丁大志成亲前，我让刘妈妈带着无暇去考究过丁大志人品的。那刘克勇，听说是在外面铺子里做事，嬷嬷有空就带无尘也去看看。跟无暇一样，不要大明大摆的去瞧，偷偷打听，看人到底怎么样。”
无尘红了脸，小声说道，“谢谢王妃。”
安嬷嬷笑出了声，“看见没？跟在王妃身边，总是有福气的。”
薛茗予摇摇头，忍不住提点无尘两句，“你坐下，我得说你两句。”
“哎，奴婢听着。”无尘点点头，坐到锦墩上。
薛茗予端了茶杯喝了一口润润嗓子，“无暇出嫁你也看到了，嫁人，嫁的不是钱财，是人品，是良心。没这两点，什么都是虚的。这个我不说我想你也明白。不过你跟无暇还是不一样的。无暇自小是孤儿，你和她认识的日子比我多吧？她应当是从下就会看人脸色的，这也就是她为什么现在做事谨慎虚心。你呢，你也是我离不了的，没了你，我这身边用的大大小小的丫头婆子不会那么省事儿。”
安嬷嬷想到了薛茗予要说什么，偷偷打量了一眼无尘，见她虚心听着，心里暗许。这话，还好是王妃来说，不然她还得想着法子说无尘的。
“也不管是以后是嫁那刘克勇还是嫁别的，只一点我要提醒你，不能把你平日里管婆子训丫头那一套，去管教男人。你明白吗？”薛茗予神色严肃。
“男人要面子。往后记着，多给人留点面子。做事的时候，你这些厉害劲儿，我很喜欢。但是若是过日子，可不能太厉害了，糊涂点儿温驯点儿，也是一种聪明。”
“奴婢谨记王妃教诲。”无尘脸上一阵白。王妃这些话，说的又直又重。还好屋里只有安嬷嬷，若是当着别的小丫头面儿，她还真下不来台。不过她心底知道自己的毛病，听着是心服口服。
“好了，我也是为你好。”薛茗予笑笑，正如安嬷嬷所说，她看的上的，没有蠢笨的。响鼓不用重锤，无尘该是往心里去了。
&bp;&bp;&bp;&bp;“奴婢伺候王妃吃早饭吧。跟我们说这些时候，王妃该饿了。”无尘再抬起头来，神色已经恢复正常。外边儿红芙从帘子下走过去两次，该是催王妃吃早饭了。
“那敢情好。你们一来，我这儿大小丫鬟都能偷懒一天儿了。”薛茗予笑嘻嘻的起身往外走。
安嬷嬷和无尘吃过午饭就走了。
薛茗予午睡起来，就在宴息间的海青石翘头案上趴着写写画画，锦年一旁小心翼翼的服侍着，磨墨换纸端茶倒水，薛茗予专心致志的一句话不说，她也不敢出声打断。
到锦瑟来传晚饭，薛茗予才揉揉酸痛的脖颈，锦华将桌上四散的纸张小心收起来。
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吃晚饭，薛茗予对着一桌子饭菜食指大动，心里却在盘算着一下午的劳动成果。哼哼，明天覃纭修就沐休了哦！
到了晚上，她也没等覃纭修回来，哼着小调儿洗漱好就上床美美的睡着了。可是第二天一早还是没能早起。因为覃纭修好不容易有个不用早起上衙的日子，而且好不容易有个揽着美人醒来的清晨，就干脆把“晨练”换了个地儿。
外头本来等着伺候两位主子起床的锦年锦华，红着脸将外头做事的小丫头和粗使婆子支得远远的。
“锦瑟，你去让厨房将早饭先热着，不忙端过来。等我通知再端来。”锦年对锦瑟使个眼色，锦瑟就赶紧跑开了。
锦华咬咬唇，“锦年，我还是……去灶间烧热水吧，恐怕一会儿不够用……”
说完两人面面相觑，脸更红了。锦年咳嗽两声，“你去烧吧，我在这看着，省得小丫头们乱喧哗。”
而房间里初战告捷的覃纭修，正揽着脸红红的薛茗予说话。“想不想我？”问完他自己耳根都红了。
薛茗予“咯咯”笑起来，调皮的戳戳覃纭修小麦色坚硬的胸膛，“是你想我了吧？”
覃纭修低沉的笑声在薛茗予耳畔传来，他在她发间轻轻吻着，“对，想你。”
薛茗予满足的笑了，小手赶紧按住在自己腰间作怪的大手，“别别……该起床了，一会儿丫头们还不得笑话我……”
“笑话什么？！”覃纭修脸一板，一只大手就将薛茗予两只纤细的手腕固定住，腾出的手继续占领高地探寻花溪，“本王都想她们主子了，还敢笑话本王不成？！”
薛茗予娇喘连连，“今儿我有正经事儿呢！不要捣乱！”奈何她的抗议实在是没有一点战斗力，被已经覆身压住她的覃纭修用唇统统堵住，“我这也是正事儿！”
男人天生是属于战场的。偃旗息鼓时，薛茗予已经觉得胳膊腿儿酸痛得都不是自己的，覃纭修却明显是沐雨化风般神清气爽。听到净房里传来搬木桶进去的声音，覃纭修疼惜的抱起已然酸软无力的娇躯，“我帮你洗洗。”
“啊！不要！”薛茗予酡红的脸蛋扣在覃纭修颈窝，粉拳气呼呼的垂着覃纭修线条硬朗的肩头。回答她的却不是覃纭修的妥协，而是阴谋得逞充满磁性的笑声。
&bp;&bp;&bp;&bp;等两人从净房折腾一番出来，穿戴洗漱好，薛茗予已经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铁木筷子挑起红油肥肠面，手指都有些发抖无力。
覃纭修还捉狭的挤眉弄眼，“特意让执剑造成去吩咐厨房做的。
靠墙站着低头一动不动盯着地面的锦瑟暗自腹诽，刘妈妈一早上可是连煮了四回面，每过半个时辰煮一回。厨房的烧火丫头们撑得中午都不用吃饭了。
薛茗予恨恨瞪他一眼，不答话，大口大口吃面。她要划悲愤为食欲！
“说吧？什么事儿？”吃过饭，覃纭修偷偷打了个手势让锦年她们下去，陪着小心自个儿亲自给薛茗予冲茶。好不容易一天沐休，早上自己是如了愿，可是他也不想茗予生一天气。
薛茗予撅撅嘴。又想起头天敲打无尘的话，瞪了殷勤的覃纭修一眼，最终还是接了他的茶，“想跟你商量商量把后山弄起来的。”
“后山？”覃纭修往后山的方向看了一眼，“我还以为你嫁了无暇，要找我打听人把无尘无垢也嫁了呢。”
薛茗予白了他一眼，“嫁肯定得嫁了。但是也不急在一时，得找着好人家。”
覃纭修摸摸鼻头，他的体力现在去爬八回后山都没问题，可是茗予么……他想起刚刚吃饭她拿筷子皱着眉头的样子就情不自禁的勾起唇角。“要不我们先合计合计，有了方略，请万管事协助你弄，月泷沙生意都上正轨了，万光清也能抽出身来了。现在你也不适合去爬山不是……”
薛茗予简直想将茶盅盖子扔覃纭修脸上，还说她不适合去爬山，那还不是他折腾的！“我早合计过了，在海青石翘头案上呢，你去拿，我腿没劲儿！”
覃纭修忍住笑做了个小厮的标准行李动作，“小的遵命！”
薛茗予没想到覃纭修竟然会学小厮，那动作和微微佝偻的背脊学的还特像，一没忍住就“噗哧”笑出声来。覃纭修见她笑了，立马屁颠屁颠的跑的更带劲儿了。
“小的请主子赐教。”覃纭修将那叠纸稿放在薛茗予面前，嬉皮笑脸的继续扮小厮。
“哼！还赐教？”薛茗予昂起小下巴，斜睨着弯腰等着请示的覃纭修，“快自己看，看不明白本王妃赐你一顿竹笋炒肉！”
翻了几下纸稿，薛茗予像看图说话一般又是画的圈圈点点，又是杂着字，像小孩儿涂鸦一样。覃纭修忍住笑摸摸屁股，双手作揖，“小的有个请求，请主子成全。”
“快说！”薛茗予不知道覃纭修又有什么废话，继续当个傲娇的小孔雀。
谁知道覃纭修趁薛茗予不注意，长臂一揽，就将薛茗予抱了起来，揽着腰的右手还顺带将纸稿都抓在手里，“小的想抱着主子看，不然肯定看不懂！”
薛茗予抓狂的又是惊呼又是笑。覃纭修坐到炕上，将纸稿放在黄花梨象纹炕几上，也没将薛茗予放下。还真打算抱在怀里看了。薛茗予拍了几下他的手臂，覃纭修挑挑眉依然一点松开的意思都没有。
&bp;&bp;&bp;&bp;“反了你了？还敢胁迫你主子我？”无奈的薛茗予用食指戳戳覃纭修的胸膛。
覃纭修一把抓住薛茗予送****的玉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一本正经的说道，“小的还有个请求？”
薛茗予手背上痒痒的，覃纭修还是那副痞痞的模样，她不由得咯咯笑起来，“给本王妃快手！”
覃纭修含情脉脉的看着薛茗予，可怜兮兮的说道，“小的想做男主子！”
薛茗予笑得直揉肚子。
两人笑笑闹闹，到午饭的点儿了，锦华来传饭，他们也没开始看纸稿。薛茗予摆摆手，“早晨吃那么大一碗面，现在也吃不下。午饭先不吃了，待会晚饭早点吃吧。让厨房做个一品锅。”
覃纭修摸摸下巴，“一品锅别做了吧。”
“那你想吃什么？”薛茗予笑眯眯的问道。覃纭修难得一天呆在家里，她当然要给他伺候好吃喝，虽然一早已经伺候得浑身无力过了。
“把做一品锅的食材准备着，等我们说完事儿，我们去禄米仓胡同，跟太夫人一起吃个晚饭，怎么样？这一品锅咱去禄米仓胡同吃去。”
“好，我们陪太夫人吃晚饭去。”薛茗予眼睛里起了水雾，她是何其有幸呢，能让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这样宠着爱着。
“是。那奴婢一会儿给王妃和王爷送几个果盘和点心来。”锦华笑道，王爷这么敬重太夫人，对王妃的心可表日月了。月泷沙里兴起的果盘儿在艳京里刮起了一阵风，厨房里现在送水果也讲究多了，还知道将几样水果一起拼拼盘儿。
“好嘞。”薛茗予点点头。
被锦华这么一打岔，覃纭修这才拿着纸稿细心看起来。
“荷叶台阶？这个说好了等我来亲自做。”覃纭修指指薛茗予列的第一项，这个是山庄刚赏下来时，薛茗予就提议过的。当时覃纭修就答应她亲手做。
“你忙的过来吗？”薛茗予倒不是很介意，“你要是忙，让工匠们做也一样。”
“总能腾出时间来的。可以别的先做。这个说好了我做的。”覃纭修自己都没发现，他这语气就跟小孩子护玩具一样。
前山的变动不大，前山的亭子多，大多是围绕亭子做些改变。
比如将爬山虎之类的植物移到亭子顶上，让那枝叶像是给亭子笼罩一层绿叶藤蔓外衣一样。覃纭修光是想想，就能想象出亭子和林子融为一体的独特感觉。
薛茗予还想将亭子的扶手游廊上用吊钩固定白漆木质花盆，里面种上夜来香，在棚顶也顺溜的挂上一圈夜来香。这个主意还是来自谭夫人，其实谭夫人放在屋里的夜来香很漂亮，有枝蔓的生气和意境，也有花朵有娇俏温馨。
前山八个亭子，薛茗予就想做成八种不一样的风格。她也不拘要用名贵的花草，甚至有的还列着要用小野花。覃纭修一边看一边欣慰，自己真是捡到宝了。茗予做事总是这样，她对身边的吃穿住行要求高讲究多，但是往往摆弄出来，能让其他人产生共鸣。她做事，总是追求自己的本心，坦荡磊落，而并不是一味的为了表面上的虚荣。
&bp;&bp;&bp;&bp;后面就翻到了后山的。覃纭修看了一遍，又从头翻看了一遍。薛茗予列着，想要种满山的枫树，还想在山林里修出大路小路来。搭建小木屋，木楼，还有鲜花绕顶的摇椅。“这后山……”
“怎么样？你还有没有更好的点子？”薛茗予眼睛闪亮亮的看着覃纭修。
覃纭修笑了，“我是想问你，后山这样打理，莫非是想待客的时候用？”
“咦？你怎么知道？”薛茗予迷惑的眨眨眼。
覃纭修刮了一下她挺翘的鼻梁，“后山你又不是天天翻过去玩的。你那点儿腿劲儿恐怕刚翻过山去，就没力气看风景了。艳京入秋早，出冬晚，如果满山红枫，肯定很漂亮。这些你要做的木屋木楼，都不是小事，这样大费周折，也只有宴客的时候才能一用了。”
“嘿嘿。你猜到了啊。”薛茗予傻傻一笑。“看不了几回，能看几回也值得打理一番啊。若是等我们老了没钱，就把这山头租出去，谁家办个什么事儿谁家就可以来租了去宴客，天天在自个儿家里游园有什么意思的。这样我们还能养老。”
也不知道覃纭修有没有把她的话当真，他倒是一本正经的说道，“后山山下那边有个小湖，不过不属于我们山庄的。改天我让人去问问，能不能买来了。买得到，到时候就挖大点，种上一湖的荷花，夏天可以去划船看莲花，采菱角莲蓬。”
“真的？”薛茗予听了高兴得至拍手。“能买下来那最好了。到时候我们在湖边也建几个院子，夏天了就过去住。以前剑湖水榭那边，一到夏天可凉爽了！”
覃纭修嘴角微抽，“那我去问问能不能把另一个山头也买下来。湖那边的山头倒是不大，比我们这山小多了。”
“嘿嘿。”薛茗予也觉得自己好像贪心了些。“没事儿，我就那么一说。”
“难得你喜欢。我怎么着也得帮你办成了不是。”覃纭修坐直了拍拍胸脯，“怎么着我也是男主子不是！”
薛茗予笑倒在覃纭修怀里。“对对，你是男主子。你是女主子我赐封的男主子。”
因为各种改造修景，都是在山上，覃纭修说得找几个好花匠来，到时候要买那么多的枫树，要将那些夜来香爬山虎小野花啊什么的摆成薛茗予想要的样子，还得都伺候活了，可不是小事一桩。
薛茗予窝在覃纭修怀中，心里特别满足。她想做的事情，无论大小，覃纭修从来也没有不屑一顾嗤之以鼻，还细细的帮她出谋划策。
午睡起来陈氏正在院子里修剪花草，听门子说孙女和王爷一道儿来看她，陈氏高兴得不知道还没放下剪刀就忙着要翠楼给她擦手。
正好薛柏青下午没出门，在家看一本新买来的棋谱。覃纭修给太夫人请了安，就陪老丈人去打棋谱去了，薛茗予就留在太夫人这儿说话。
薛茗予和陈氏说起了她要把山庄后山怎么怎么弄起来，陈氏听得津津有味。薛茗予说道覃纭修会帮她找得力的花匠，说不定会去买下山那边的小湖和小山头来，陈氏忍不住挑了挑眉，“王爷就这么由着你闹腾？”
&bp;&bp;&bp;&bp;薛茗予不依了，撅嘴说道，“我这哪里是闹腾了？这不是正经事儿嘛！”
陈氏摇摇头撇撇嘴，“我活这么大年纪怎么没看别的主母跟你一样办你的这些子正经事儿了？人家嫁人，都是忙着孝敬公婆，服侍夫婿，教诲子女的。你这不是反过来了吗？公婆那不说了，子女也不说了，你看王爷这么忙，你怎么还尽让人给你操这些瞎心呢？”
薛茗予眼前一亮，“哎！祖母，你还别说，这你说的这几条啊，我还马上有一条要能实施了！”
陈氏瞪大眼睛，“你准备好好服侍九王爷了？我就说嘛，怎么天天跟长不大似的，小时候玩玩糖人什么的就算了，这长大了还玩起烧钱的玩意儿来了。就该早想通，把九王爷服侍好好的，人家在外面忙活的也有劲儿不是？”
“祖母！”薛茗予刚提起的兴致被泼了冷水，“我哪里没好好服侍他了。他成天在外边忙呢，在家的时候少啊。”
“对啊！”陈氏一拍手，“人家在家的时候少啊！你看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你拉着人家来看我这老婆子干什么？你父亲待会说起那些破棋谱来几篓子废话呢，九爷沐休，你好好陪着行了，小夫妻俩该干嘛干嘛去。”
薛茗予瞠目结舌，“这你可怪错人了啊！今儿要来看您，可是覃纭修自己要来的，我说晚上给他做个一品锅，人家非得让厨房将食材准备好带您这儿来陪您一起吃。不信你问锦华去，她就外边站着呢，跟我串供的机会都没有！”
陈氏难以置信的追问，“真的？”
“那肯定了。”薛茗予翻翻白眼。
“那你更得好好下点功夫了。你看看九爷，他孝顺我这老婆子讨好你那没趣儿的老爹，那还不是因为心里向着你。”
“怎么还是说我……”薛茗予简直想摸一把辛酸泪，“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我看您哪，比做丈母娘的更心狠，有了孙女婿我这孙女都看不上了……”
陈氏瞧着薛茗予那可怜样儿，嗤笑起来，“你还吃起醋来了。人家为你花那么多心思，你要知道人家的好。不是我孙女我还懒得说你呢。”
“受教受教。”薛茗予讨饶的抱拳。
“对了，你刚刚不是说你要做我说的哪一点来着？”陈氏喝口茶，突然问道。
“得！您老终于找着重点了。”薛茗予偏头躲过陈氏往她脑袋上送的脑瓜崩儿，“你不是说相夫教子嘛，我把安嬷嬷那药停了。”
陈氏一口茶刚吞进肚里，不然非得呛着不可。“这才多久，怎么突然想着停了？”
薛茗予收起嬉皮笑脸，有点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有个孩子也挺好的嘛。再说也不是一停药就能怀上的，你看我四嫂和八嫂，为怀个孩子费多大老劲儿的，停了药，一年半载的怀上，也……”
陈氏咪咪笑起来，“也行。你要是要个孩子，九爷该高兴坏了。年岁小归小，现在就好好调养起来，等以后生产时，提前准备几个有经验的稳婆医婆。也就第一个难点儿，第一个当持好了，后面再生也就容易了。”
&bp;&bp;&bp;&bp;薛茗予闹了个大脸红，她这才说准备不喝避子汤药了，陈氏直接打算一个接一个了。
陈氏见牙尖嘴利的孙女害羞得都不还嘴了，觉得好笑极了。“改天我叫安嬷嬷来说说话，她啊，还是去你身边待着的好。你要摆弄山庄里的那些景致，安嬷嬷也是个爱捯饬这些个的，能帮你出主意，也能去跟那些工匠们交涉。而且你这停了药，也好让安嬷嬷陪着你看着你，这头一个，可不能出了差错。不然后头有你的苦头吃。”
薛茗予瓮声瓮气的道，“茗予都听祖母的。”
陈氏一边喝水一边盘算着，这多久没见着孙女这样安安静静的乖巧样儿了。忍不住笑了起来。
晚上吃过饭，覃纭修陪着太夫人喝了盅茶，还想陪她在院子里走走的，陈氏却皱着眉头摆摆手，“都回去吧。我天天在这院子里头，闭着眼睛都知道走几步转弯的，何况还有翠楼她们陪着呢。你们早点回去休息。”
薛茗予拉拉覃纭修的衣袖，“那我们先回去了，改天我再来陪您老人家说话。”
陈氏这才满意的点点头。“这才听话，我送你们出去，反正这散步往哪走也是走。”
薛茗予乖巧的过去扶着陈氏一起。到了垂花门，陈氏拉拉薛茗予的衣袖，低声说起来，“对了，想起一件儿事儿来。有位谭夫人，前几日来拜访我，送了些燕窝和滋补的药材来。”
“哦。她可曾说了什么？”薛茗予心里雀跃不已。月泷沙开业时，覃纭修带伤，她没空去和谭夫人套近乎。后来去帐房查过，谭夫人送的礼比较普通。她还以为谭夫人还不买账呢。
“旁的没说，尽陪着我说闲话了。不过，倒是说起你们那听湖画月来，听着倒是有点感兴趣。”陈氏眯眯笑。她虽然不知道这谭夫人什么来路，偶尔****送个礼说点话的妇人也是有的，不过她记得之前听四王妃和茗予好像说起过这谭夫人，就想着给薛茗予递个音儿。
“好嘞，知道了。太夫人你又给我帮大忙了。”薛茗予爬上马车时都压抑不住脸上的笑意。
“什么事儿这么高兴？”覃纭修按着她做好。
薛茗予嘿嘿一笑，“谭夫人那儿，可能有门儿了！”
覃纭修也不继续问，揽着薛茗予在头发上亲一口。这些女人间的交道，跟他走的不是一个路线，他也不干涉。“能说上话挺好的，实在走不通别勉强自己。”
“嗯。我是想帮你嘛。”薛茗予嘟嘟嘴，跟他说起今儿陈氏劈头盖脸训她的话来，“你看看太夫人多偏心啊，我这哪是孙女啊，我这连孙媳妇儿的地位都不如了我，我再不表现好点儿，太夫人还不得心疼死你啊。”
虽然接触的时间还短，但是陈氏的善意覃纭修是感觉得到的。覃纭修挑挑眉，“太夫人说的太对了，今晚就看你表现了。”
薛茗予红着脸张牙舞爪的去捏覃纭修的厚脸皮，“覃纭修！你太邪恶了！”
&bp;&bp;&bp;&bp;当然，覃纭修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好不容易沐休一天，是从邪恶开始，并且以邪恶结束。以至于本来兴致勃勃要去拜访谭夫人的薛茗予，第二天到锦年徘徊了无数次终于大着胆子来推醒她，说要传午饭了，薛茗予才费劲儿的掀开眼皮子。
吃过午饭，薛茗予让粗使婆子将黄花梨躺椅搬到廊下，她又继续躺在上面。不躺不行啊，腰和腿儿都酸疼得跟梦里被人打过一顿似的。
晚饭后，安嬷嬷坐着马车带着简单的行李来报到了。“老奴奉太夫人之命，来陪陪王妃。”安嬷嬷讶异的看着薛茗予有些青黑的眼眶，心想自己这真来对了。不然这年轻人不知道轻重，王妃这身子可受不住的。
薛茗予知道自己的神色可能有些不妥，不敢提备孕的事情。“有劳嬷嬷了。嬷嬷过来，无尘那边忙不忙的过来？”
安嬷嬷摆摆手，“不妨事，无垢帮着她呢。再说了，这调教人，都是慢工出细活的，急不得，慢慢来正好。”
“哦。刘克勇那边儿，嬷嬷可曾去察看过？”薛茗予问道。
“看了，无暇回门儿后，我就带无尘去看过几回。年轻人心地不错，有干劲儿。无尘自己也满意。老奴这回来，正想跟王妃讨个话儿呢，想请刘妈妈去侄子家递个音儿。”安嬷嬷说起相看人来倒是笑眯眯的。
“成。”薛茗予点点头。“您反正也在翠微山房常住了，今儿您先歇歇，明儿您跟刘妈妈说去，她保证高兴得欢天喜地的。”
安嬷嬷拍着胸脯道，“姑娘们能有个好归宿，老奴一样是欢天喜地的。”
“嬷嬷若是不介意的话，无忧走了，她的房间还在。单独的两间，一间卧室一间小厅，就在我这院子外面那一进里。到时候床帐被褥都给您换全新的，家具若是不喜欢，让锦年陪您去库房里挑。您看可好？”
安嬷嬷连忙起来福了个礼，“老奴劳烦王妃亲自操烦这些事儿哪里过意的去。能跟王妃近前住着，是老奴的福气，哪里有什么挑的。时候不早了，王妃指个丫头带老奴去安顿就行了。王爷忙着还没回来，王妃您早点休息才是。”
“嗯，好。锦华，你亲自陪着嬷嬷去，有什么添减的机灵点儿。”薛茗予红着脸，心下了然，安嬷嬷这是看出了自己神色劳累呢。忙点了锦华领着安嬷嬷住在以前无忧住的院子去了。
又休息了一天，薛茗予才坐了马车，往大槐街去。既然谭夫人终于递出了橄榄枝，她当然得好好拜会一番的。
这回在垂花门前迎接她的，就不是那嬷嬷了。谭夫人神清气爽的亲自迎了她进去。寒暄的话，也亲切起来。
“看样子，夫人您这气色大好啊！”薛茗予微微笑，谭夫人今儿可是一点倦怠疲惫的神色都没有。
谭夫人侧头一笑，“还得谢谢九王妃聪慧有心了。您那天前脚出了门儿，我后脚就让人把夜来香都搬院子外边去了。果真，那不适的症状就一天天减轻了。特别是您交我按摩手部和耳朵的方法，太好使了。”
&bp;&bp;&bp;&bp;“有用就好。”薛茗予不在意的说道，“太夫人老跟我说，办法总比困难多，您看，小小一个肩颈痛，咱多的是法子去应付它。”
“太夫人这话真有意思。”谭夫人挑挑眉，“你们家太夫人可是个有大智慧的。”
说着到了谭夫人住的内院，薛茗予熟门熟路的坐在老位子上。“对了，今儿来串门儿，别的没带，给您带了几盆儿绿萝，在马车上呢。不值钱的玩意儿，谭夫人莫要嫌弃了。”
谭夫人高兴的问道，“绿萝？那有没有您山庄上那种白漆木架子啊？”
“有！有！”薛茗予暗自庆幸自己临时起意在木栀山房顺便挑了几个木架子来。“我看您之前将夜来香摆在这堂屋里，木架子大概就照着您之前摆架子的样式做的，一高两低，也是漆的白漆，我也喜欢绿叶子映衬着白栅栏的样子。”
“九王妃真是太有心了！这可比什么礼物都让我欢喜的。”谭夫人由衷的说道。九王妃真是聪明，送的东西不俗气，不值钱，偏偏能送到人的心坎儿里。
“嗨。”薛茗予眨眨眼睛，“都是些不值钱的家伙事儿。不过啊，我还就爱摆弄这些东西。昨儿个去陪我们家太夫人吃饭的，正想为这些事儿跟她请请假呢，太夫人说您去陪她说了一下午话，还送了药材，我就想来跟夫人您说说话，想听听您意见的。”
“哦？聪慧如你，还来听我的意见，九王妃太抬举我了。”谭夫人左手虚抬，有一副女戏子的做派。
“夫人您笑话我了不是？”薛茗予假意皱皱眉，“我哪里聪慧了，不过是做事儿喜欢多问问人，到最后事儿办成了，人家都把这功劳归我一个人头上了。”
九王妃竟然这么谦虚，谭夫人来了兴致，“那您快说道说道，要跟我合计什么来着？”
薛茗予端起茶盅喝了一大口，一副要长谈的样子。接着她就将自己想在前山后山捣鼓的事儿抛了出来。不过呢，半真半假。比如她如实说了想趁着夏天用大荷叶铺林子里的台阶和小道儿，但是并没有说怎么装扮亭子。比如说她想在后山种满山的红枫，建木屋木楼，却并没说鲜花顶摇椅。
不过这些已经足够挑起谭夫人的好奇心来了。“你是怎么想到铺台阶时要用荷叶敷上去拓出荷叶纹的？哎呀，这可真是个好点子！”
薛茗予看着谭夫人拍手称赞，低头一笑，“我啊，就是出了名的还钻研这些不上道的小事儿。夫人您也觉得好吗？我们家九爷也说好呢，他还说等他有空了，这台阶他和我亲手去做。”
“真的？九爷当真这么说？”谭夫人瞪大了眼睛，从她去禄米仓胡同拜访后，就有了九王妃在她面前提及九王爷的准备。却没想到，九王妃说起艳京人众所周知的冷面圣将军王爷时，是因为这样一件温馨别趣的小事儿。
“谭夫人您可别觉得我们家九爷不务正业啊。”薛茗予装模作样的赶紧摆手解释，“九爷平时可忙了，他说是这么说，等他有空陪我做，那还不知道猴年马月了。”
&bp;&bp;&bp;&bp;谭夫人掩袖笑道，“你们都是年少夫妻，亲热点还不是正常的事儿。不过后山满山种枫树，那到了秋天，肯定很漂亮。我以前娘家院子里也有几棵枫树，一道秋天，那火红的颜色，远远看着跟一树树瑰丽的火焰似的。哎，你知道吗，那时候我还没出嫁，枫树叶子掉了，我都不让仆人扫，那叶子就是掉到地上，都看着好看极了。”
薛茗予没想到谭夫人对枫树还有这么个情结，暗自庆幸自己刚刚透露这个真是走对路道儿了。“是吗？那夫人您知不知道，枫树落了的叶子，捡起来晒干压平，还可以做书签呢。若是小一点的叶子，坐在帖子上送人，也是很雅致的。”
“还能做书签？做帖子？”谭夫人难以置信的张大嘴巴，已经不受控制的落入了这个奇妙的融洽氛围里。
“对啊。等我们枫树种好了，我请谭夫人一起做。若是满山都是枫树，您说，应该很漂亮的，对吧？”薛茗予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跟同伴讨论到底什么样式的糖人更好吃一样。
谭夫人本来不想立马答应薛茗予的邀请，但是听到她说出后半句，只要一想象那满山火红遍地落叶的景象，她就鬼使神差的说道，“好，一言为定！”
到了饭点儿，谭夫人客气的留薛茗予吃午饭，薛茗予却礼貌的推辞了。见好就收，不能让人觉得你是块粘上就抠不下来的牛皮糖。
谭夫人一直将薛茗予送出垂花门，薛茗予临上马车时，还别过头来说道，“夫人您可得帮我想着点儿我山庄后山的事儿，茗予可就拜托您了。”
谭夫人笑着点头，指指自己的脑袋，“行，行，您不说我也忘不了。”
直到看着马车走远，谭夫人才摇头暗叹，“这九王妃，真是个玲珑剔透的。”明明知道九王妃日后要求她的不是这样简单的事儿，可是她这样坦白的请求，让她从心底无法拒绝。
贴身嬷嬷劝解道，“夫人您别犯难，不想办的事儿咱不为难自己，以后不理这九王妃就好了。”
谭夫人第一次没有继续跟嬷嬷探讨的**。模棱两可的说道，“明明知道结果，却不一定拒绝得了啊。”
五天后，当接到听湖画月请帖的时候，谭夫人笑了。九王妃明明是上个月邀请她的，却这个月才送到她府里。明明上次九王妃来拜访的时候，就是来确定或者是邀请她参加听湖画月的，人家却从头到尾一句都没提。现在这帖子她先前明明是不屑去看更不会去参加的，现在到了手上，她却知道，该去一趟了。
七月十七，这个月的听湖画月在林夫人家举行。薛茗予亲自让人去林夫人家取了张空帖子来，说是要请个朋友来凑个热闹。林夫人也没当回事儿。谭夫人带着八色礼盒来的时候，林夫人还愣了愣，没往薛茗予头上想。
“九王妃早就说这听湖画月有好多有趣的事儿，今儿我就叨扰了。”谭夫人大大方方的递上帖子。她应了九王妃的邀请，若是有心人，稍微一打听就会知道的。还不如这样敞开了道明，省得别人瞎琢磨。
&bp;&bp;&bp;&bp;“稀客稀客。九王妃已经到了，夫人您太客气了，下回赴会，可别带礼了。”林夫人面上端笑，心里却直打鼓，这九王妃还真有她的一套法子，这么难啃的一骨头能让她叼上嘴了。
谭夫人走进林府茶园，院子里露天的藤条椅上坐着的众位夫人不约而同的面面相觑，这位怎么来了？可从没听说林夫人和谭夫人搭过话啊！不对不对，林老爷只是个祭酒，国子监那边都是文人的事儿，平时和管着禁卫军的谭大人可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去。
卫妡冉和薛茗予对视一眼，薛茗予几不可见的颔首，卫妡冉会心一笑，站起来迎谭夫人，“您可来了！先前我九弟妹说起谭夫人喜欢花艺，女红那也是顶好的，九弟妹说和您谈得来，我还以为她吹牛呢。”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目光转移到到薛茗予身上，哦，难怪。若是九王妃，那倒真是搭得上话的。她们个个不都是九王妃搭起来的么，九王妃琢磨的精巧事儿多了去了，是女人都会感兴趣。难怪难怪。
同时，回过神的众人一边和这新客人寒暄，一边暗暗定了心神。谭夫人和九王妃搭上了，那是正常的。若是和二八那两位搭上了，她们估计立马急得跳脚回去告诉自家男人去。九王爷虽然最近在艳京风靡一时，不过谁都知道，九王爷底子太薄了，早年该积累的时候在北疆打拼去了，现在回来了势头好了，但是向来只和书呆子四王爷哥俩儿好的。她们扑通扑通跳的小心脏儿，这才安稳落了地。
薛茗予亲热的扶了谭夫人，请她在自己身侧坐下来说话。还去接过了小火炉边烧水丫头的差事，“谭姐姐请等着，茗予请你喝杯好茶。”
谭夫人道了谢，暗自好笑，九王妃上回在她家和她谈得火热时，还称她谭夫人，今儿一见面，自然而然就改口叫谭姐姐了。这细微的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该尊敬的时候尊敬，该亲切的时候亲切，还一点都不让人觉得突兀，真真是个妙人。
“咱今儿沾谭夫人的光了，多久没喝过茗予亲手泡的茶了这是……”汤七夫人咯咯笑起来，花花轿子人人抬，谭夫人炙手可热，她虽然用不着去追捧，但是不妨碍帮茗予说句人情话。
“哦？九王妃莫非还精通茶道？”谭夫人讶异的挑眉，她领教过薛茗予的女红和花艺，虽然不是有名的大家水准，但是别有一番她薛茗予的品位和风范，独到之处可圈可点，就算是与大家相比，也不遑多让。但是汤七夫人这话听着，怎么好像薛茗予的茶艺也非常出色？这个女子身上，有太多吸引她的谜团了。
薛茗予拿了小马扎坐在火炉旁边看水，仰头一笑，“精通说不上，茶道我也不敢玷污，不过是喜欢让自己喝着好喝一点吧。谭姐姐等着试试吧。”
谭夫人对薛茗予的坦然非常有好感，“听说前两年艳京开始流行的牛乳红茶，就是出自九王妃的手，难不成，这就是？”她吸了两下鼻子，又摇摇头，牛乳红茶，有牛奶煮自然有奶腥味儿，可是一点味儿都闻不到。
&bp;&bp;&bp;&bp;“不是不是。”薛茗予摆摆手，“牛乳红茶适合秋冬喝，如今初夏，喝牛乳红茶就有些甜腻了。今儿我煮的这是茉莉蜜茶，味道比较清新，秋冬上火的时候喝也是很好的。汤七夫人她们以前喝过，您是头一回喝，到时候尝尝看好不好喝，喜欢喝的话，一会儿请林夫人给您写个方子好了。”
“那再好不过了。”谭夫人眯眯笑点点头。她自然是看出来了，这茉莉蜜茶跟那牛乳红茶一样，都是出自九王妃的手。她却说让林夫人给写方子，旁边诸位听着也没什么奇怪的神色，显然这方子她们大家都有的。
怪不得这听湖画月一直办下来了呢。要说这些贵夫人，哪个不是一身的毛病，凑一起这么长时间能不闹矛盾散伙儿，看九王妃这一副好东西大家分享的样子，谭夫人心里偷偷给九王妃拍手。听说那些文人雅士，自己研制些制香的方子，调墨的方子，还有些炒茶制茶的方子，反正别人说起来都是神神秘秘不外传的，九王妃倒好，倒比那些以文人大家们要有风度多了。
“哟，今儿稀客还真多。”大家都在看着薛茗予煮茶，汤七夫人有点怪异语调吓得众人回过神来。
“各位夫人们好，今儿不请自来，还请各位海涵。”
坐着站着的人，这下是真的面面相觑起来。来的人态度很是客气，全场竟然没有一个开口寒暄的。谭夫人心里好笑，这位她看着面生，恐怕没她受欢迎。
抬起头的薛茗予只看了一眼，就低头盯着碳炉子。怪不得没人搭理这位新客人了，怪不得也不见林夫人亲自送进来了。要说她在艳京待几年，这么大明大摆跟她有过节，并且让众人都能站在她这边的，还真只有眼前这位了。
“水还没开吗？”卢二奶奶问薛茗予，好似没注意到来了人。
“没呢。”薛茗予偏头朝卢二奶奶微微一笑，“若是大火煮，早开了，我这用的文火，就慢点儿。”
“表嫂煮茶么？书云来帮您吧。”唐书云见众人不理她，不过她已经习惯了在尴尬微妙中自动调节成厚脸皮模式，走向薛茗予坐着小马扎的位置。
薛茗予头都不抬，伸手指了个离她最远的位子，“唐侧妃可别这么叫我，我也不喜欢见你一回就给你复习一遍往事的。要作客就到那儿坐着去，想伺候人，就回去伺候二王妃去。”
唐书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僵直的变幻着，闭了嘴乖乖走过去坐好。众人都竭力忍住不笑出声，只是脸上的神色，就没那么客气了。九王妃多好脾气的人啊，也有这样狠狠打人脸的时候，还当着众人的面，打的这么狠的。
“哎哟，我说九王妃，就喜欢你这样儿的，”汤七夫人好像嫌不够热闹一样，娇笑着瞥了一眼想隐没在人群中的唐书云，“想当年，唐侧妃自请离开九王妃的小风别院，九王妃就是这副威风做派，没想到今时今日，唐侧妃今非昔比了，九王妃您还是这么威风八面的。”
&bp;&bp;&bp;&bp;谭夫人低头笑了。汤七夫人这话虽然是损那唐书云，不过恐怕是说给她听的吧。怕她误会薛茗予无缘无故不给二王爷这侧妃脸面。
夏夫人也咯咯笑起来，她倒没汤七夫人那么尖锐，“我们头一回见着九王妃时，就是温婉良顺的，这么些年九王妃待我们也还是这般呢。”
薛茗予仰头一笑，脸上的笑容要多天真无邪有多天真无邪，“我倒是想起一句话来。”
“什么话？”陈大奶奶一直没出声，这时终于开了口，她就知道，九王妃正儿八经想起来的话，绝不会是无趣的。
薛茗予抿了下嘴巴，一字一句说道，“是狼到哪儿都吃肉，是犊子到哪儿都挨揍。”
众人捧腹大笑，陈大奶奶揉着肚子说道，“就知道九王妃这张嘴是个厉害的，我没问错吧？！”
汤七夫人拍着桌子，“哎呀，以后可不敢惹你，你这排暄起人来还出口成章了。”
谭夫人也是掩了袖子笑，九王妃这话顺溜，听着好笑，但是道理却是铁打在那的。那唐侧妃无论前后，都是讨不了好的，不是犊子是什么？怂货一个。
卫妡冉摇摇头，“我得回去问问我家婷姐儿，你可不能把这些教了她去。”
唐书云脸上已经是乌黑一片。若不是她出门时二王妃板着脸恶狠狠的一顿训还历历在目，她简直一秒钟都坐不下去了。
“哟，这么热闹啊。那我今儿可是来对了。”又是一个陌生的声音，众人心中都纳闷儿起来，今儿什么日子，怎么不速之客一个接一个的。
薛茗予一回头，简直想坐在小马扎上不起来了。这来的都是什么人啊，一个个看着就够砸场子的了。那扶着腰挺着小腹的恶心样子，她都不想看第二眼。
“张侧妃您可走慢点儿啊。你们这些丫头婆子可得把你们侧妃看好了。”林夫人这回是亲自送进来的，都是侧妃，这位肚子里有货，她心里不屑，可一点都不敢怠慢的。
张侧妃眯眼看了下谭夫人身边的空位，眼睛一亮，“走这么点儿路我这腰可酸了，我就坐夫人您身边儿吧。”这可是她今儿来的目的。上回在听湖画月她可是一肚子气回去的，还发誓再也不来这鸟聚会了。谁知今儿卢云菲去跟王爷关在书房里说了好一会儿话，王爷就来指使她，也不管她愿意不愿意，非得她来这听湖画月，还下了死命令，必须接近谭夫人才行。
谭夫人笑眯眯的起身扶张侧妃坐下，看得众位夫人们都红了眼，谭夫人这难道是……
待张侧妃坐下，谭夫人却依旧站着，“您这有身子的人，不比常人，得坐宽敞点儿，喜欢这儿您就坐吧，我坐哪儿都无妨。”
起先听着语气特别客气，张侧妃笑得跟朵花儿一样，听到后面，她那花儿一样的笑脸就僵在那儿了。旁边死死盯着两人的夫人们心跳慢了半拍之后，终于缓过劲儿来了。谭夫人真是个太极好手，客客气气的就把张侧妃晾一边儿去了。
&bp;&bp;&bp;&bp;谭夫人也搬了个小马扎，在薛茗予身边坐下来，“我还是和九王妃学泡茶吧。”
薛茗予眯眯一笑。她只瞥了张玉燕一眼，就懒得再看了。仗着肚子里有货，就拿捏的跟个皇后一样，看着就没意思。还不如她身边那个脸生的嬷嬷，倒让薛茗予多看了一眼。
“咦，水开了水开了。”刘夫人指着泥炉喊道。
“终于开了呀！”薛茗予掀开炉子盖儿，细心的挑选茶叶来。有张侧妃和唐书云在场，今儿这听湖画月是注定了要一锅烂粥了，她不想搀和，不如认真泡茶待客的好。
林夫人也凑过来，她是真的好茶道。
“看着九王妃泡茶，真真是赏心悦目极了。”良盱伯府严夫人出言道。任谁都看得出，今儿的听湖画月恐怕不如往日的和谐了，放在以前，严夫人定然不会在这种尴尬的时候出言调和一下气氛了。想到上回给自家芳姐儿添妆时，九王妃那般赏脸，她心道，就当还个人情罢了。
众人见严夫人都开了口，也都不做声了。齐齐注目着薛茗予泡茶的动作来。
刚刚水一开，薛茗予就用了厚棉帕子端着从小泥炉上挪开。这也是有将就的，这叫清泉初沸，讲究的是烧开水时的火候，水温以“一沸水”为宜。
紧接着，薛茗予用烧沸的水，用白瓷青花勺取了少量，快速的将茶壶茶杯淋洗一遍，这样做既卫生又能烫杯加温。她手法敏捷从容有毒，这就是功夫茶里的白鹤沐浴。
薛茗予再把精心挑选过的明前毛尖和十来朵干茉莉花苞放入或茶壶里。这叫乌龙入宫。
然后她提起水壶，自高处往白瓷青花大肚茶壶口边沿冲入，使茶叶如微浪旋转，促使茶叶露香，冲满立即盖上壶盖。林夫人忍不住竖起大拇指，“悬壶高冲，真真是妙！”
薛茗予微微一笑，“得林夫人赞我一句，我这茶泡的就有**分像了吧？”
昌麟伯府顾夫人“啧啧”称奇，“我们做事啊，能有一样两样学得**分像都是极不容易，九王妃却是动不动就能给我们露一手的。怪不得四王妃舍得让婷姐儿跟着九王妃呢，四王妃真是个精明的。”
“可不就是。”卢二奶奶也佩服的笑起来，“别说婷姐儿了，就是我家馨姐儿，跟了九王妃学了那么一两回，如今都要大方多了。小时候老是胆小的躲在我身边儿，可把我愁死了。”
今天婷姐儿没来，馨姐儿却是在的。听得她娘亲在众人面前夸她，脸都红了。
张侧妃不悦的撇撇嘴，什么劳什子听湖画月啊，光听着捧九王妃了。不过她斜眼瞧见唐书云面无表情的坐着看热闹，也闭紧了嘴巴不敢开口。她今儿来是为了巴结谭夫人，可是九王妃却是不能得罪的。她就算平时再刁蛮任性，两只眼睛也不是摆设，如今自家八王爷正是水深火热的时候，她就算帮不上忙，也不敢随随便便得罪人添乱子的。
&bp;&bp;&bp;&bp;“好了！”薛茗予盯着白瓷青花大肚茶壶，说了几句也过了片刻功夫，她从腰间抽出洋李色蔷薇宝相纹的罗帕，包住葱白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的揭开壶盖，雾气升腾间茶香隐隐，薛茗予抬头看林夫人，见林夫人赞许的点点头，就微笑着用壶盖轻轻刮去漂浮的白泡沫，她坐的每一个动作都是有讲究的，如林夫人这般爱茶的人都能看懂其中奥妙，她这一手，能使茶叶清新洁净，有个雅名儿，叫春风拂面。
薛茗予从茶几上拿了净瓶般大小的粉瓷瓶子，打开瓶塞，沿着壶口滴了一圈进去。“这是蜂蜜，茶泡好的时候加入。林夫人这准备的可是她家庄子上花农几年新收的百花蜜呢。咱们有口服了。”
“来，我给九王妃打下手吧。这回该是将军巡城了吧？”谭夫人坐在小马扎上离薛茗予最近了，她接过丫鬟端着的装满了白瓷青花小茶杯的紫檀木宝瓶纹托盘，放在薛茗予面前的茶几上。
“谢谢谭姐姐了。没想到谭姐姐也是同道中人。”薛茗予冲谭夫人一笑，谭夫人道出了将军巡城的名头，可见也是对茶道有所研究的了。薛茗予用被罗帕包住的右手，端起白瓷青花大肚茶壶，把茶水依次巡回斟入并列的小茶杯里。只见她斟茶时有别于之前的悬壶高冲，反而一律低行，这样以免散香失味。这就是谭夫人说的将军巡城。
茶斟到最后，白瓷青花大肚壶里已经所剩无几，流不出水线来了。只见薛茗予并没有放下大肚壶，反而均匀地一点一点将剩下的茶汁滴到各茶杯里。有不懂的人觉得纳闷儿，但是眼前这幅美人功夫茶，谁也不忍心打断。
“唉，我说，我这……可不想喝那茶渣子，九王妃莫往我那杯里滴了。茶不够一会儿再泡一壶好了。”张侧妃咬咬牙忍不住说道，起先九王妃泡茶，听着一套接一套的，看着也确实煞有其事，只是这会儿，怎么看怎么小家子气，甭说这么多人瞪大眼睛都看着呢，就那点儿茶渣子水还舍不得，再好的茶她也不愿意这样喝啊。
薛茗予没有生气，反而勾唇一笑，伸出左手移出一杯没滴到的白瓷青花小茶杯来放到一边儿，“那张侧妃喝这盅好了。”
林夫人脸色已经不好了，斜了眼在那扶着腰说酸话的张侧妃。开口道，“九王妃这手那是有名头的，黄老茶经的孤本上都是有记载的。这叫临阵点兵，殊不知最后包裹茶叶的茶汁，茶香最是醇厚，这临阵点兵，九王妃的手法可是非常诰命的，这样才能达到浓淡均匀，香醇一致。”
众人了悟的点头。林祭酒在国子监那是跺跺脚，学子们都要抖三抖的人物，多少新官老官都是他的门生，林夫人更是出了名的性子冷，不喜欢和世家们搀和在一起。但是听湖画月从第一次开始，林夫人就是一直在的。原来缘由在这里，九王妃和林夫人，真是称得上同道中人啊。
&bp;&bp;&bp;&bp;张侧妃扶着小腰的手尴尬的不知道往哪儿摆才好。偏偏大伙儿都是一副受教良多的样子，没人关心一句她这孕妇有没有被气到，连个同情安慰的小眼神儿都没人往她身上放。张侧妃也就只有磨磨后槽牙，有气都往肚子里吞了。林夫人是东道主，她是不好出言挑衅的。上回靖江侯府午宴的时候竟然将围屏把她的桌位围起来，她已经丢过一回脸了，今儿可不敢再造次。
“这最后一道，黄老称之为品啜甘霖。来来来，我们来尝尝九王妃的手艺。”林夫人招呼丫鬟婆子给众位夫人端茶，还细心解释道，“这品啜甘霖，说的是茶水一经斟入杯里，应乘热细吸细品，以免影响色香味。”
听了一路的黄老孤本的茶经真言，此时大家对这自己手中的白瓷青花小茶杯，可就虔诚多了。没有谁再不识数的牛嚼牡丹，不论品不品得出来，起码是用心做足了舌上功夫。
今儿这听湖画月的主题自然是茶了。加上天公作美，所以林夫人就将这聚会摆到了她院子里的小茶园里，摆上藤条桌，藤条茶几，藤条椅，都是薛茗予跟她建议的。确实比将那些红木松木家具搬到茶园里要看着舒服。
汤七夫人细细品完一杯，才开口说道，“其实吧，往日对这茶道我是一点儿都不懂的，看着家里老一辈儿们费尽功夫冲茶，还总觉得莫名其妙。今儿身临其境真是长见识了。”
“呵呵。”刘夫人也开了口，“可不是，甭管咱懂不懂这茶道，既然是老祖宗留下的，咱跟着林夫人和九王妃这些懂的人琢磨琢磨，也算是体会体会茶道的高雅境界。”
顾夫人眨巴眨巴眼睛，“怪不得爷们儿都爱喝茶下棋的，这样喝茶，喝没喝懂暂且不说，反正心情是喝好了。我们女人天天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怪不得爷们儿都说咱头发长见识短，咱柴米油盐酱醋茶确实不如喝茶下棋有品位啊。”
大家捧腹笑起来，汤七夫人还咋咋呼呼的直拍大腿，“咱下回还要这样喝茶。有空了咱得跟九王妃和林夫人也学学这些有品位的事儿，也叫那些臭爷们儿刮目相看！”
“说的好说的好！”严夫人第一个拍手称赞，“我这女儿都要嫁人了，才明白过来这道理，虽然晚了点儿，也真是痛快。”
谭夫人掩袖笑道，“不晚不晚。总比一辈子光算计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强。”
薛茗予听见谭夫人开口，眯眯一笑。且不论谭夫人说的真是这茶，反正，这距离，是又近了一步了。改天再见面，还叫谭姐姐也无妨了。
“这话我爱听。”严夫人呵呵一笑，“咱慢慢喝茶，林夫人也给我们讲讲这茶道呗？”
“可不是。”卫妡冉也出来捧场，“咱要爷们儿瞧得起，就算是皮毛，咱也得摸得着才行啊。”
林夫人也不推辞，林祭酒在国子监待了小半辈子，讲课说课这些她听都听惯了，再说在座的也都是熟人，她也不怯场，端着茶杯就坐着说起来，“讲茶道，我可担待不起。不过到是可以喝众位姐妹说道说道这泡茶技艺的讲究事儿。”
&bp;&bp;&bp;&bp;“大家鼓掌欢迎。”薛茗予乐呵呵的站起来吆喝。自然获得掌声叫好声一片的。
林夫人捂嘴笑道，“埋汰我不是？你这丫头。还让不让我讲了？”
薛茗予站起身做了个男式学子受教的大礼，有模有样的说道，“学生请先生赐教。”惹得宾客们哄堂大笑。
林夫人忍住笑，指着薛茗予骂也不是笑也不是，“你这泼猴儿！还不去坐好了！”
薛茗予也就是为了博得大家一笑，今儿毕竟有两位不凑趣儿的人，可不能浪费了林夫人一番费心招待。见众人欢颜，薛茗予乖乖去位子上坐好，听林夫人说起茶经上记载的道道儿来。
林夫人说起正经事，举手投足确实很有一番女夫子的样子：“传统工夫茶的技艺是非常有讲究的。今儿我们人多热闹，若是平时，在斟茶时，通常是四个茶杯并围一起，以冲罐，也就是茶壶，巡回穿梭于四杯之间，直至每杯均达七分满。”林夫人拿了几个空杯在茶几上演示起来。
“此时罐中之茶水亦应合好斟完，剩下之余津，”林夫人顿了一顿，这就是刚刚张侧妃嫌弃的地方，“这剩下余津，还需一点一抬头地依次点入四杯之中。黄老称此过程为“将军巡城”和“临阵点兵”。四个杯中茶的茶量，茶色，都必须均匀相同，方为上等功夫，九王妃刚刚的茶道演绎，可堪称完美。”
薛茗予双手合十微微点头，她此时当然不能打断林夫人，只是虚心的表示承蒙过奖的意思。
林夫人了然的笑笑，“这最后呢，主人将斟毕的茶，双手依长幼次策奉于客前。这里头也是有讲究的，先敬首席，然后左右佳宾，自己最末。此乃君子待客之道。当然，今日在寒舍，我就待九王妃奉茶了。”
“原来如此。果真是受教非浅啊！”严夫人双手合十，站起身来向林夫人道谢。严夫人一反往日傲慢的态度，让在座的纷纷重新打量起她来，自然也都跟着站起身来向林夫人道谢。张侧妃本来是不情愿这样装模作样的，余光撇见唐书云也站起来了，也只有不情不愿的站起来。心里却暗哼哼，二王府这个死对头的破烂货，就会拍马屁，可没人把你当好人！
喝完茶，差不多也到饭点儿了，有婆子来传饭，林夫人就起身请诸位移步花厅，“咱吃饱了，再来这小茶园走走消消食儿。”
她还特意在众人面前问了下张侧妃，“听闻张侧妃有孕后吃喝都非常有讲究，要不我吩咐厨房给张侧妃另摆一桌？”
张玉燕俏脸一白，上回她可是被靖江侯府夏夫人狠狠摆了一道，丢了大人不说回八王府还挨了顿骂。她想想就害怕，慌忙摆手，“噢不不不，不用了。我……我这月份大点儿了，不忌讳那么多了，什么都能吃，无妨……嘿嘿，无妨……”
谭夫人狐疑的看着张玉燕的肚子，虽然衣裙宽松，但是还一点都不限怀呢。恐怕三个月都没有吧。要说害喜的，可不是三个月就能好的。想必，是这张侧妃是个事儿经，林夫人这是敲打她呢。
&bp;&bp;&bp;&bp;众人也不挑明，忍住笑，结伴儿往花厅走去。
张玉燕虽然没有被特别安排，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巧合，竟然和唐书云同桌。菜还没上完，她们俩就互相瞪了好几眼了。薛茗予自然是离那俩人远远的，她专程请谭夫人一同坐的一桌，还给谭夫人介绍桌上的一些新鲜菜式。大多是她们聚会时吃过的新菜品，然后轮到谁家，家家必准备的。
谭夫人这顿饭吃的是非常满意。一边庆幸，这听湖画月真来对了，果然是雅致有趣的。一边却是更疑惑了。这些贵夫人娇小姐凑一块儿，竟然还真的一件儿正事儿都不提，别人私下里说什么没她不知道，反正从头到尾她是没听到一句套近乎拉关系的。跟出嫁前姑娘家闺中相会一样，谈论的说道的，都是那么单纯简单的事情。
说真的，她都有点向往下个月的听湖画月了，还不知道到时候九王妃给不给她送帖子了呢。她也是看出来了，今儿张侧妃和唐侧妃，那肯定是没帖子自个儿来的。
吃过饭，撤了席，林夫人又领着大家回到小茶园。林府也是个有意思的，别人家的院子里都是有花园的，像四王府，大花园叫浓翠园，小花园叫滴翠园。林府这茶园的地方，应当起先是坐花园准备的，却一排排种了齐腰高的茶树。一排排品种还不同。
薛茗予心道，林夫人果真是爱茶的。这些茶树品种不同，也是件乐事。明前茶，明后茶，谷雨茶，春天有春茶，秋天有秋茶。一年四季，林夫人这种爱茶到了极致的人，在这茶园的雅事肯定不少。
她和谭夫人还是结伴同行，谭夫人看着茶树，眼睛里也都时兴味，“不知九王妃平日里爱喝什么茶？”
薛茗予掩嘴笑了，“我啊，别看刚刚林夫人夸我泡茶功夫不错。我其实是个最俗套的。夏天我爱喝绿茶，清淡爽口，秋天爱喝茉莉蜜茶，清新润嗓，冬天有时候煮点水果茶，爽口味甜。还有啊，”她像是说悄悄话一般凑到谭夫人耳边，“小日子前后，我喝玫瑰花茶，疏肝理气调经解郁。”
谭夫人也笑了，“九王妃这哪里是俗套了，您这喝茶能喝得这么细致周到，可是妙极了。不过，牛乳红茶就是很稀罕的了，不知道这水果茶，是个什么茶？”
薛茗予细细数来，“水果茶么，其实也简单，挑几种水果，就跟平时泡茶一样……”
薛茗予正说着，突然被一声尖叫打断，谭夫人掩住嘴满脸震惊的望着她的侧后方，指向侧后方的食指不住的颤抖。
刚刚那声尖叫是张玉燕的声音，薛茗予一回头，身后的茶树行道里乱成了一片，张玉燕仰面扑到在茶树上，茶树都被压完了枝丛，而张玉燕腰上，正压着满脸仓惶的唐书云。
“傻站着干什么？还不赶快扶了张侧妃起来！张侧妃有什么闪失你们一个个都讨不了好！”林夫人一脸煞白，指着张玉燕和唐书云身边的仆妇们喝骂道。
&bp;&bp;&bp;&bp;离张玉燕近的仆妇们也都赶过去帮忙，薛茗予她们也立即围了过来。张玉燕虽然不讨喜，可是若是在林夫人这里出了什么事，林夫人可讨不了什么好，听湖画月的名声也是有损的。
“卫嬷嬷，快拿了我的帖子去请太医来。”卫妡冉当机立断，指着卫嬷嬷，立马又改了口，“还请严夫人和卢二奶奶也派个嬷嬷，一道去请太医吧。也好给我家卫嬷嬷壮壮胆子。”
严夫人和卢二奶奶对视一眼，都迅速的指派自己的贴身嬷嬷随着卫嬷嬷一起快跑出去。
薛茗予和谭夫人对视一眼，了然的点点头。
卫妡冉是对的，她让卫嬷嬷拿着她的帖子去请太医，原是好意。但是谁知道张侧妃这身子是个什么状况，若是有个万一，要是怪到了太医，那她这去请太医的，那就是黄泥落到了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卢二奶奶和卢大奶奶是妯娌，也算是和八王府一条船上的，严夫人历来架子端的高，不屑作假的。有这两位的贴身嬷嬷一起，卫妡冉是再理智不过了。
抬着张侧妃去客房床上的粗使婆子哆哆嗦嗦喊道，“夫人，不好了，夫人，见红了……”
大家也都看到张侧妃裙摆已经有了斑斑血迹。张侧妃脸色苍白，眼泪顺着面颊低落，嘴里喃喃哭泣，“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求求你们，快救救我的孩子……”她双手紧紧护住小腹，一双眼睛惊恐的瞪得大大的，哪里还有不可一世的光彩。
“吵什么吵。还不快将张侧妃送去休息，等太医来了检查了再做打算！”林夫人见粗使婆子乱了方寸，简直要气得二佛升天，看到那刺眼的血迹又害怕的不得了，“来人啊，快去八王府送信，就说张侧妃动了胎气。将唐侧妃和她带来的丫鬟嬷嬷，分别请到厢房里喝茶去。”
听得林夫人条理分明的吩咐，一旁窃窃私语的众人都静了下来。请唐侧妃和她带来的丫鬟嬷嬷去喝茶，那就是软禁了。如此已经算是体面的了，刚刚张侧妃和唐侧妃在一块儿，还是唐侧妃压在张侧妃身上，这里面有什么道道儿，唐侧妃恐怕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了吧。
“夫人……夫人……不是我啊！不是我做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摔倒了，不是我啊！”唐书云凄厉的哭喊声，终究拧不过粗使婆子的粗暴力气。
“唐侧妃且放宽心去歇着，”林夫人不假辞色，语气毋庸置疑的坚定，“我不会处置您，等八王府来人了，太医有个定夺了，如何给八王府一个交待那是你们二王府的事，跟我没关系。”
“诸位姐妹，今儿我林府招待不周了，还请各位海涵。一会儿我会如实跟八王府交待这事儿，若是日后有人需要诸位在场的做个证的，还请各位如实相告，我朱文雯，在此先行谢过了。”林夫人言辞恳切的朝在场的人一拜。
“应当的，应当的。林夫人请放心。”
“是啊，林夫人不必担心，今儿这事儿怎么也怪不到您头上来的。”
“都是唐侧妃，我们个个都离得远远的，就她跟着张侧妃还压张侧妃腰上的。”
“就是，不怪她怪谁。”
&bp;&bp;&bp;&bp;陆续有人七嘴八舌的声讨起来，陈大奶奶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跟苍蝇蚊子钻耳朵里了一样。就抬高双手虚压了两下，“我看，姐妹们都是各自府里主持中馈的，要忙的事儿多着呢，不如早点儿散了吧。林夫人这儿，若是有需要咱们说句公道话的，到时候知会一声就是了。”
夏夫人还想说两句，被夏五姑娘拖了拖衣袖，这才明白过来，陈大奶奶这是帮着林夫人送客呢。她讪讪然的笑道，“我看也是，常言道，客走主人安，林夫人这有一摊子要忙活的呢，一会儿太医和八王府来了人，咱们女眷也不方便。都回吧，回吧。”
大家都是明白人，也都识相的起身来告辞。虽然心里都想瞧个热闹探个好奇的，奈何这实在不是什么好事儿，都见了血，林府恐怕今儿要惹了八王府的怒气了，少不得还得卷入二王府的盘问里，还是早早散了的好，也好给自家老爷递个信儿的。
林夫人松了口气，一一拜谢了。又单独向着卫妡冉，严夫人和卢二奶奶说道，“还请三位多等一会儿了，三位嬷嬷还没回来。”
已经起身往外走的，有人听到了偷偷回过头来看。其实哪里用得着主子专程等奴才的，林夫人不过是个留人的借口罢了。等嬷嬷是假，待会在八王府来人的时候作证是真吧。
薛茗予拉拉谭夫人的衣袖，头也不回的出了门去了。今儿这场始料未及的大戏，恐怕不好唱。她们这些小池鱼，还是不要瞎搀和的好。
卫妡冉和卢二奶奶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点头。卫妡冉道，“应当的，我等我们家卫嬷嬷一起。”她又看了眼身边的月影，“你去垂花门追上九王妃，请她去我们四王府，帮我陪陪简哥儿吧。我没回去，旁的倒没什么，就怕简哥儿闹腾。九王妃法子多，会哄小孩儿。有她去，我就放心了。”
月影点点头碎步跑开。林夫人只当没看见。
卢二奶奶也点头，“我们府里中馈都是我大嫂在忙活，我闲人一个，就多叨扰叨扰了。”
严夫人暗叹一口气，她早在派出嬷嬷一道儿去找太医时就料到了，今儿恐怕脱不了身了。不过还好，这事儿只要不是她一个人出来指证就没事，好赖还有四个人一起呢。
“谢谢三位了。朱文雯定当记着三位出手相帮的情谊。”林夫人松了口气。虽然说是在场见证的人多，但是无端被卷入二八两位的纷争，事情的真相重要，更重要的是要在二八之间明哲保身。就算最后八王府能从别人口中去印证真相，她若是说话间有个差池，得罪了二王爷或者得罪了八王爷，不管日后谁即位，恐怕她家林大人都没好果子吃。
薛茗予先送了谭夫人上马车，“今儿临时有点儿状况，希望没有污了谭姐姐的雅兴。”
“怎么会。九王妃泡的茶，果然是名不虚传啊。”谭夫人笑吟吟的，这丫头，出了林府，竟然叫谭姐姐不改口了。
&bp;&bp;&bp;&bp;“今儿林夫人恐怕是没空给谭姐姐写茶方子了，改天我亲自给您送府上去，给您赔罪。”薛茗予笑道，好似没听到垂花门其他上了马车没上马车的人如火如荼的议论声。
谭夫人也识趣的没提张侧妃一句。轻轻点头，“那我先行谢过九王妃的美意了。”
“您客气了，路上慢点儿。”薛茗予挥手作别。正好看着谭夫人的马车驶出巷子，月影就气喘吁吁的到了眼前。
“怎么了？可是嫂嫂有什么吩咐？”薛茗予给月影眨眨眼睛，这丫头可别莽撞了。四嫂就是有什么吩咐的，这丫头怎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找到了她面前来了，怎么不拉锦年到角落里说去。
月影定了下神，“我们家王妃说，担心回去晚了小少爷闹腾，想请九王妃先去我们王府帮忙哄哄小少爷的。王妃说了，九王妃最会哄孩子了，您上回送的小猴子笔筒，小少爷都抱在怀里不撒手呢。”
旁边竖着耳朵的人都无趣的撇头找自家马车去了。还以为里面有什么新进展能听一耳朵的呢，原来是四王妃不放心小儿子啊。也有那意会深远的，暗自调笑，四王妃这岁数生儿子，都是老蚌生珠了，难怪宝贝的跟眼珠子似的。也有那看着薛茗予眼带戏谑的，九王妃这成治病良药了，鬼点子多连小孩儿都吃她这一套啊。
薛茗予松了口气，拍拍月影肩膀，“放心，我这就去四王府，保证给简哥儿喂上一碗鸡蛋羹，再哄他睡觉。你快去你们王妃身边待着去，省得她待会要指使人找不到你。”
月盈福了个礼，转身下去了。背上已经是一身冷汗，要不是九王妃暗中提醒她，她要是一慌乱说错了，那可就误了王妃的嘱托了。
马车来了，薛茗予领着无琴上了马车，跟锦华说道，“你去山庄门房找丁大志，你和他一道在门房亲自守着，若是王爷回来了我还没回去，就告诉王爷今儿的事儿，请他到四王府接我回去。”
锦华走了，薛茗予钻进马车靠在大迎枕上，全身跟散了骨头似的。事态不严重的话，卫妡冉能脱身早，她就能早点回去。若是覃纭修回去了，她还没能回去，那就是说事态严重了。希望她的吩咐是多此一举。
她脑子里乱纷纷的。一遍遍分析着张侧妃和唐书云的立场。
若是唐书云害的张玉燕。也有道理。在外人看来，八王爷上回在御前拆了二王爷的台，二王爷既然能偷袭八王爷两回，一次是将他打成猪头，一次是上回去行云寺途中，二王爷既然下了两回黑手，这第三回黑手有什么不可能的，太顺理成章了。
况且上回行云寺回去之后，笙哥儿就没了，二王爷这时若是让张侧妃也流产，那无疑是对八王爷的又一次重创。就算闹到御前，二王爷付出的代价，顶多不过是唐书云这个侧妃罢了。
如此一来，八王爷这一脉，就彻底的要萎靡不振了。薛茗予暗叹。若是二王爷下的手，真是狠手啊。
&bp;&bp;&bp;&bp;不过又不对，若是二王爷下手，唐皇后应该不会同意这样做才对。唐书云虽然是个侧妃，却是将承熙侯府和二王爷绑得牢牢的唯一纽带。唐皇后既想将儿子送上宝座，还想母族继续荣华富贵，她怎么会这样轻易废弃了唐书云呢。
不对不对。薛茗予的脑子里像是有千万根针在跳动调拨着脑神经。
今儿唐书云算是收敛的了，虽然起先让大家奚落几句，后面也没见着有什么逾矩的啊。张玉燕也是，显然是上回在靖江侯府给她上了一堂课有效果，今儿虽然还有点端着，但是也算是乖觉的。回回她有什么不妥当的言语，她身边那嬷嬷就会用严厉的眼色瞪着她。后来到吃饭时，别的丫鬟嬷嬷都去倒座轮流吃饭，张玉燕身边那嬷嬷也不见去，一直全程跟着她，一双老辣狠厉的眼珠子粘在张玉燕身上，抠都抠不下来的。
到了八马胡同，薛茗予先去看了下简哥儿，婷姐儿真不愧是大姑娘了，卫妡冉不在家，她就守在弟弟身边，和乳嬷嬷一起照看简哥儿。
“小婶婶，你来了？我母亲没回来吗？”婷姐儿压低了声音。
薛茗予点点头，伸头看了下睡熟的简哥儿，也放低了声音，“睡着了？”
“嗯。”婷姐儿点点头，挽着薛茗予，示意去外间说话。
到了外间，薛茗予指指简哥儿睡觉的屋子，“怎么样？今天乖吗？”
婷姐儿笑道，“简哥儿一向很乖，能吃能睡的。想尿的时候哼哼，肚子饿了哭两声，吃饱了身上干爽了，哦哦啊啊的玩会儿。我也就是来看”
薛茗予欣慰的点点头，卫妡冉老拿简哥儿做幌子，简哥儿可比他娘靠谱多了。“林夫人家出了点事，留你母亲帮忙呢。要迟点回来，让我替她回来瞧简哥儿一眼的。”
婷姐儿错愕了一瞬，就明白了，母亲这是找个借口让小婶婶来家里等她回来商议事情吧。是什么事情，让母亲要这样拐着弯儿跟小婶婶通气的。
薛茗予见婷姐儿一声不吭，想了想，还是简短的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婷姐儿是大姑娘了，顶多等朝局一稳定，就要议亲的。这些事，与其等到了夫家碰到了手忙脚乱的在磕磕绊绊中成长，不如先预习一下。
婷姐儿睁大眼睛看着小婶婶红唇一张一合，入耳的事情在心里投下了惊涛骇浪。八王府连失两个孩子，怎么会绕过二王府的。难怪林夫人留下母亲，不过她倒没有慌了心神，良盱伯府严夫人她是知道的，还有卢二奶奶，那是八王妃的娘家二婶，这两位都是能顶起半边天的，母亲没什么大危险。
“小婶婶你要不去我那儿躺会儿吧。母亲回来我再喊你。简哥儿你放心，他乖的很，乳嬷嬷都有我盯着呢。”婷姐儿吞吞口水，忍住心中各种疑问，小婶婶的脸色不太好，看着很是疲惫。
薛茗予感激的看婷姐儿一眼，这孩子，这么体贴人了。不过也好，能沉住气，将来不会太吃亏。“好，我去躺会儿，有点头疼。”
&bp;&bp;&bp;&bp;婷姐儿赶紧扶了薛茗予往婷意居走，还让星莹先行去换上干净的被褥床单。细心周到，比起同龄的女孩，懂事得不止一点半点。
薛茗予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很快就睡着了。醒来时，屋子里光线微弱，她也没喊人，起身自己穿了衣裳，推开窗户一看，外面的天空已经黑沉了下去。
“小婶婶您醒了？睡的好吗？”窗户外正在给花草剪枝的婷姐儿听到开窗户的声音，抬起头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
“嗯，醒了。睡的挺好的。”不知道是花叶间婷姐儿的笑容太有感染力了，还是睡了一觉整个人状态有所调整，薛茗予觉得脑袋和肩膀，都轻省了不少。
廊下站着看婷姐儿剪花枝的锦年和无琴，赶紧进屋服侍薛茗予净面梳洗，本想梳个今日出门作客时一样的坠马髻，薛茗予却摆摆手，“随便挽个纂儿就行了。首饰也不带了，我这头疼好不容易好一点儿的。”
锦年本来还想劝劝，又不忍心忤逆薛茗予语气里的疲倦，就挽了个梨花纂儿在脑后。
“小婶婶长的真漂亮，什么首饰都不戴也这么漂亮。”进屋的婷姐儿由衷的赞美道。
“小丫头片子，嘴巴偷吃了蜜吧。”薛茗予笑嘻嘻的点了下婷姐儿的鼻尖。
婷姐儿嘿嘿一笑，“小婶婶这么一说，我还真饿了。晚上想吃什么？我母亲不在，轮到我来招待您啦！”
“哎哟！小主人的架子端的还挺像嘛！”薛茗予煞有其事上三路下三路的扫视婷姐儿，“那我可得好好想想，点几个稀罕菜。”
婷姐儿有点不好意思的捏紧了罗帕，“小婶婶你就会取笑我。”
“呵呵，脸皮这么薄，以后跟婆婆妯娌在一起，装也得装脸皮厚一点儿，可不能吃了亏去了。”薛茗予挤眉弄眼的揽过婷姐儿的肩头，一副传授经验的样子。
两人嘻嘻哈哈的商量了晚上的菜式，让星莹去报了厨房。婷姐儿又让星灵去前院请了立哥儿一道来吃饭。若是卫妡冉在家，立哥儿都是到雨泽院吃的，立哥儿不在，她理所当然的有了长姐的气度。薛茗予看着暗自点头称赞。
晚上吃过饭，卫妡冉还没回来，婷姐儿就有点担忧起来，但是薛茗予没提，她也不敢多问。倒是薛茗予，看到没个大人在，婷姐儿明明担忧害怕，还处处想着照顾好两个弟弟，看着心酸起来。
她向来觉得，若是头一个是哥哥，那下面再生出来的弟弟或者妹妹，这个组合在一起看着最幸福。小小男子汉，就会去照顾弟弟妹妹，多么有爱啊。但是换成是姐姐，用女子的胸怀，化成羽翼维护弟弟妹妹，虽然欣慰，薛茗予却觉得特别心酸。
薛茗予拉着婷姐儿的手，一起送了立哥儿出了内院，又趁着简哥儿醒着，陪简哥儿玩了片刻。只是这么大的孩子，还是以吃和睡为主，玩不了多长时间。等简哥儿沉沉睡去，婷姐儿就对薛茗予说，“小婶婶，我们去雨泽院吧。母亲应该回来也快了。”
&bp;&bp;&bp;&bp;“好。你带上你的绣活，我们边做点针线，边等你娘。”薛茗予点头同意。婷姐儿是知道卫妡冉一回来就要和她商议事情，所以才建议去雨泽院等着。
卫妡冉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戌正，也就是薛茗予概念里的八点。
“茗予你还在啊？”卫妡冉一进门，看见薛茗予在灯光下和婷姐儿凑在一起看绣样，疲倦的脸上浮起了笑容。她还怕这么晚了，九弟妹早早回山庄去了呢。
“嫂嫂回来了。可用过晚饭？要不要添点儿？”薛茗予放下绣样，帮卫妡冉解下披风。
“不了，不了。”卫妡冉摆摆手，“在林府用过了。我先去梳洗一下，换身衣裳。要不……茗予你陪我一道去内室吧？”这么晚了，还是尽量早点把事情说完，好一起拿拿主意。她边梳洗，一边和九弟妹说话，两边都不耽误。
薛茗予点点头，看了眼婷姐儿，又看了下和卫妡冉一道风尘仆仆进屋的月影和月如，笑着说道，“不如让婷姐儿服侍嫂嫂梳洗换衣吧，也让婷姐儿学着点儿，日后就知道怎么侍奉婆婆了。月影月如今儿跟着嫂嫂也是累了一天了，她们也该下去梳洗休息一番了。”
月影月如感激的看了眼薛茗予，作为奴才，知道的多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省得哪天一不留神摔下来死的更惨。
婷姐儿希冀的看着卫妡冉，今儿小婶婶将前因后果已经跟她说了一遍，但是并没有细细和她分析事情的原委。现在又当着母亲的面要留她下来旁听，这是把她当个小大人了。
卫妡冉叹了口气，冲婷姐儿点点头，“也行，让婷姐儿服侍我吧。这丫头，不赶紧孝敬孝敬我，改明儿就到别人家孝敬去了。”她凌厉的眼神又梭向另外一边，对月影月如摆摆手，“你们俩下去歇着，记住，不该说的话都好好放在肚子里。”
月影月如如释重负般跪下就磕头，“奴婢谨记王妃教诲。”
到了里间，薛茗予扶了卫妡冉在象牙白银边镶东珠妆镜前坐下，自己则就着锦墩坐着，将服侍卫妡冉的事情，全盘交给婷姐儿。卫妡冉说的对，该学的，婷姐儿都得学着。省得出了四王府，再一边儿抹泪一边儿长记性。
“张玉燕肚子里的孩子保住了吗？”薛茗予问道，问完就觉得自己嘴笨了。若是保住了，卫妡冉应该早早回来了才是，这时候外面伸手一抹黑的才回来，肯定是事态严重。
卫妡冉摇摇头，“没有。”
正在帮卫妡冉卸下钗环的婷姐儿手上微微一顿，立马收敛心神，将手中的钗环小心翼翼放在松红木妆几上，拿了梳蓖轻轻的将卫妡冉披散的头发梳得平整分明。
卫妡冉闭上眼睛，虽然神态疲惫，但是脑海里异常的清明。她慢慢开口说起了众人离开后的事情。
“你们走了一个半时辰，太医还没来。”
薛茗予心里咯噔一下。张玉燕出事，到她们散场，少说也有半个时辰，但是走之后又等了一个半时辰还没等到太医，莫说张玉燕已经见红了，这不出事才怪。
&bp;&bp;&bp;&bp;“后来还是我们四个商议，卢二奶奶下的决定，就近请个大夫****替张玉燕先看看的。不过已经晚了。那大夫说已经保不住了，只能开堕胎的药，将孩子打出来。我们不敢妄信，又请了两个大夫****来，都是这么说的。”
薛茗予忍不住问道，“那八王府呢？就一直没来人吗？”一个半时辰，太医没有来，八王府还不能来吗？蔺国公府那就不提了，今儿蔺国公府梅夫人和张大奶奶张二奶奶都没来听湖画月，不然不会眼看着张玉燕出事的。
卫妡冉睁开双眼，眼睛里已经是清寒一片。“来了的。不过是两个时辰之后来的。来的是八王妃卢云菲。”
“还好我今儿多了个心眼儿，让卫嬷嬷和严夫人和卢二奶奶的嬷嬷一起去请太医。不过我的帖子没请到人。这几天皇上身体不好，陆医正带着五位太医在清凉殿守着，都五天没出宫门了。”卫妡冉话音未落，头上的梳蓖就险些掉到了地上，婷姐儿颤抖着双手将梳蓖紧紧抓住，好似抓着个烫手的山芋一样。
薛茗予大惊，能惊动陆医正带着五位太医连续五天不出宫门守着清凉殿，那皇上岂不是……让她心头大乱的是，她竟然一点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覃纭修知不知道，最主要的是，覃纭伽这时候已经南下，回来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若是皇上有个闪失，他想抢都抢不赢。
也怪不得请不到太医了，估计好手，都跟着去了宫里。剩下的，都是还没混出头的，遇到二八掐架，躲都来不及，谁还敢去插一杠子的。
卫妡冉抚抚胸口，显然她今儿也是受了太多的惊吓。“皇上应当安然无事，不然这事儿不会到今儿我派人去请太医才知道。”
薛茗予忍不住双手合十，直念阿弥陀佛。
“卫嬷嬷她们先去的太医院，没请到人，就立马去了八王府。八王爷急得团团转，不顾八王妃的阻拦，执意进宫去求圣意。他们夫妻俩争执，卫嬷嬷她们只有干看着。八王爷走了，八王妃说让卫嬷嬷一起等等看，若是八王爷求出一位太医来，再一道去林府。结果八王爷进宫一直没出来，八王妃才带着卫嬷嬷她们找了大夫去林府。这就是你们走了两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
薛茗予握紧拳头，八王爷简直是个蠢才！皇上大病，他知晓了不做筹谋也就罢了，竟然脑门子热的去请皇上拨个太医给他去给侧室保胎。简直送****让皇上生气，简直送****让御史弹劾他大不孝！不是太医就看不了病了？早早请个千金科大夫，兴许张玉燕还有救。
卫妡冉见镜子里婷姐儿放下了梳蓖，头发已经松散下来梳好了，就站起身，去牙雕锦鸡纹四扇屏后面换衣裳。婷姐儿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轻手轻脚的帮卫妡冉脱了外衣，再去拿了套月白棉裙。
卫妡冉对婷姐儿轻轻点头，十三岁多，能压住心里的慌乱，多听多做，实在是不错的孩子。
&bp;&bp;&bp;&bp;“卢云菲带的大夫到了，也是同样的结论。孩子保不住了，得堕胎。就抓了药，张玉燕死活不肯喝，还是她带的嬷嬷按着她亲自灌的药。”卫妡冉呼出一口浊气，这种场面，看见一回，就足够让人一辈子想起来就胆战心惊的了。
薛茗予打个冷颤。可以想象，张玉燕平时那种刁蛮任性吃不了一点儿委屈的人，让人按着灌药是何等粗暴残忍的场面。
“我回来，八王妃才让人抬着张玉燕回去，张玉燕一直哭，嚷着要等老八去接她，实在是太晚了，她还在流血，留在林府过夜不是个办法，卢云菲就命粗使婆子强行将她抬上马车带回去。”卫妡冉揉揉额头，好像张玉燕那凄厉的哭喊声还在耳边回旋一样。
见婷姐儿扶着卫妡冉从屏风里转出来，“那唐书云呢？”薛茗予叹了口气问道。女人都是命苦的，特别是在子嗣这件事上。生不出来的女人命苦，生出来养不活的也命苦，怀上了挨不到生的人，更是命苦。
卫妡冉挑挑眉，“卢云菲口口声声要二王府给她一个交待，晚饭后，老二夫妻俩到了林府，又是赔罪又是要当面审问唐书云的。唐书云是闭口不认，可是奈何……大家都是看到的，出事的时候，就唐书云和张玉燕在一块儿。张玉燕说是唐书云绊倒了她，又压了她的腰腹，唐书云说张玉燕是自己没站稳自己摔倒的，还说自己也是被绊倒的才不小心压到了张玉燕。”
婷姐儿竖着耳朵仔细听着，手上也没停，到了外间提了茶壶端了茶杯来，给母亲和小婶婶沏了茶。这才搬了个锦墩，在小婶婶身边坐下。
卫妡冉说着说着就去揉额头，“反正是说不清楚，吵的人脑仁都疼。不过，唐书云这事儿是跑不脱的，不管她有意无意，她压在了张玉燕肚腹上是大家都看到的，也是直接导致张玉燕流产的原因。老二夫妻俩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不管老二夫妻俩怎么说，卢云菲都要将唐书云提交宗人府去查办。她来的时候带了好些八王府的侍卫守在林府外边，走的时候，直接将唐书云带走了。老二夫妻俩气的够呛，却是一点法子都没有。”
“提交宗人府？”薛茗予张大了嘴巴。交到了宗人府，二王爷就是有心给唐书云走动都没什么戏，宗人府就相当于皇家的衙门。她虽然一直不喜欢唐书云那趋炎附势的嘴脸，和一副绿茶婊的心机模样，但是，想到唐书云要去宗人府，薛茗予还是给唐书云捏了把汗。
“甭说是真陷害还是假牵连，唐书云这回是毁了。恐怕是这辈子都出不来了，就是出来，估计也没人样儿了。”卫妡冉也不无叹息。
到此，卫妡冉终于将来龙去脉讲完了。她见薛茗予端着茶盅陷入沉思，就偏头小声问婷姐儿，“可听明白了？”
婷姐儿呐呐点头，她的小心脏像是被一双猫爪抓来揉去，想抚平整都抚不平整了。****在王府待着，好似那些人心险恶都离自己那么远，可是如今才知道，若是没了家族庇护，那些阴谋诡计就会如此之近。
&bp;&bp;&bp;&bp;“也别管你有什么想法，”卫妡冉目光严厉，“千万记着，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道为什么张侧妃今儿出事身边只有唐书云没有旁人，那是大家都在提防着。有了身孕的人，无论亲疏，切忌不要让自己立于危墙之下。”
“女儿明白。女儿记住了。”婷姐儿手心都是汗。看来那唐书云牵连在内跟她自己也不无关系，要么她是想害人，要么就是个没脑子的。
“我觉得这事儿不对。”薛茗予皱着眉头，她没听清婷姐儿和卫妡冉说什么，却是自己纷乱的思绪里找到了一点疑惑。
“哪里不对？”卫妡冉笑了。陈大奶奶她们，都是有家室有儿女的有公婆管教的，白日里赴会正常，若是晚上还不归家，难免在家里难做人的，而且容易入了有心人的眼，察觉到什么。
而薛茗予和四王府走的近是众所周知的，婷姐儿都能在云雾山庄一住一个多月，薛茗予上无公婆要伺候下无儿女要照顾，在四王府盘亘几日也是无妨的。她将薛茗予留下来，就是怕自己的心绪受影响，看不出事情的本质来。覃纭伽不在身边，若是她一步走错了，恐怕就是步步错的下场。
薛茗予葱白纤细的手指，在松红木茶几上来回的敲击，在静静的室内听着特别扣人心弦，像是在理清思路一般。“唐书云恐怕真是被牵连的。”
婷姐儿扭着帕子，瞪大眼睛看着小婶婶。清官难断家务事，二王爷和八王妃都争不出个好歹来，这才交到了宗人府去查办，小婶婶怎么会如此笃定就下了结论？
卫妡冉微笑着点头，示意薛茗予继续说下去。她也很想听听，薛茗予有什么依据就下了这个惊人的结论。恐怕今儿艳京有不少人晚上都睡不好，都在琢磨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薛茗予真能寻得蛛丝马迹？
薛茗予咬咬唇，“我是没什么证据去断定的。不过，我在想，张玉燕流产，对二王府的好处是什么。八王爷已经没了笙哥儿，再失了这个，确实能让二王爷大快人心。不过这代价太大了，唐书云不是个一般的妾侍，她是连接承熙侯府，二王爷，和皇后娘娘的关键纽带。”
“若是唐书云这颗棋废了，暂时，二王爷就失去了承熙侯府这个助力，并且，皇后娘娘很可能会迁怒二王爷。就算二王爷日后登机，拿什么保证能继续让承熙侯府荣华富贵？”
“若是二王爷非得让八王爷痛失两子，他的确有道理这么做，不过并不是一定要让唐书云出手，并且将把柄落入众目睽睽之下。”
卫妡冉心里惊涛骇浪般翻腾起来，“你说的对。二王爷有让张玉燕流产的动机，但是，他不会用这么难看的吃相。这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太不划算。”
薛茗予说的很有道理，但是卫妡冉心里依旧是谜团阵阵，她摩挲着下巴，“那也不对啊。我可以保证，这绝不是我和你四哥设计的。你四哥早就南下不说，就算是我，也没有那个能力能保证今儿张玉燕和唐书云都到场的啊。”
&bp;&bp;&bp;&bp;卫妡冉倒不是在撇清自己的关系，她不怕薛茗予不相信，她只是尽量理性的去分析这件事情。因为二八之间闹腾的，不过是为了那个宝座。就她所知，有这个图谋的，除了二八，就是她家覃纭伽了。
“我当然相信嫂嫂和四爷了。”薛茗予丝毫没怀疑卫妡冉，这绝不是四王府是手笔。覃纭伽默默低调经营了那么多年，近日来迂回周折的一步步在人前亮相，连二八都没察觉出他的动机，他更不可能自己丢个把柄让人查去。而且，覃纭伽浮出水面做的事情，劝降西凉，南下治水，都是能赢得民心的事情，没道理留下这么一个给让人诟病的缺口。
“若是老八的苦肉计……”卫妡冉刚说出口，就自我否决了。她连连摆手，“也不对。不对不对，绝不是把我那该有的苦肉计。”
八王爷最缺的，就是子嗣。说个不好听的，若是皇上现在就驾鹤西天，八王无后，这就是他登基的硬伤所在。他就算有个如此毒辣的计谋，这个关键时候他也下不了手啊。而且且看八王爷的事后态度，在家里和卢云菲大吵，不顾卢云菲阻拦，去宫里求太医，到现在都还没出宫，肯定是惹皇上生气了没给他好果子吃。
所以说八王爷也最不可能自残子嗣。他好不容易在皇上面前参了老二一把，绝不可能把自己丢到御史的毒牙里去。
“唉。”薛茗予无力的叹气。“真是作孽啊。林夫人才是吃了哑巴亏，好好办个听湖画月，两位不请自来的，倒是搅得林府没得安宁，还得卷入二八站圈。林夫人估计现在比我们俩还发愁。”
“反正也想不出来个结果来，要么我让侍卫护送你的马车回山庄去吧。”卫妡冉想起来天色太晚，若不是覃纭修，她就留薛茗予歇在四王府了。
“我再等会儿吧。”薛茗予摆摆手，“我让锦华回去了，若是覃纭修回去了我还没回去，就让他来接我。恐怕一会儿覃纭修就该回山庄了，我这时候动身，路上错过了他得白跑一趟，我就再等一会儿。”
婷姐儿睁大眼睛好奇的听着薛茗予直呼覃纭修的名字。她可从来没听过母亲喊父亲的名字。虽然奇怪，但是听着很亲切。
“那你要不要吃点宵夜？我让厨房做去。”卫妡冉搓搓双手，她累了一天，这时候反倒不困了，说了一会儿话，还越来越清醒了。
薛茗予忍住口水，连忙拒绝，“可别介！这么晚吃宵夜，非得长胖不可。”覃纭修去西祁的时候，她瘦了一大圈，最近肉都长回来了，脸都圆了。可不敢再放肆了。
卫妡冉看着失笑，“你们这些小姑娘家啊，尽担忧这些事儿。到了我这个年纪，孩子生了几个了，管她胖啊瘦的呢。我说你别不信啊，你看陈大奶奶，她吃的也不多，饭量连馨月一半儿都没有呢。馨月就腿上结实点，小腰板儿一点肉都没有，吃饱了肚子都是平平的，陈大奶奶呢，我们做姑娘那会儿，她就偏胖点儿，从来没见她瘦过，每年长点儿每年长点儿，那才是喝水都长肉呢。”
&bp;&bp;&bp;&bp;薛茗予捂住嘴笑，“真的？陈大奶奶从小就胖啊？我还以为她生完孩子没恢复好呢。”
卫妡冉撇撇嘴，“她生孩子前后差不多。你们小姑娘家家的，生孩子之前别想着胖啊瘦的，省得饿坏了身子。大多数女人怕体形没了男人变心，其实啊，男人要变心，你长的跟嫦娥一样也没用。嫁人可得看准了人品，不然这后半辈子，就别想好过了。”
婷姐儿红着脸听着，她知道母亲这后面的话，多半是敲打她的。以往母亲可从来不在她面前说如此露骨的话。
薛茗予一口水喝了一半，呛得直咳嗽。婷姐儿立马跳起来拿了帕子给薛茗予擦嘴，又帮薛茗予擦裙子上的水渍。
“喝慢点儿啊。”卫妡冉眨巴眨巴眼睛，“都嫁人了，听这些还害羞不成。婷姐儿都没呛着你还呛着了。”
婷姐儿脸更红了。薛茗予脸也红了，不过那是被呛得岔了气。“咳咳……”喉咙里刺痛一阵阵，薛茗予却心急得要说话，“咳咳，卢……咳咳……云菲……，咳咳，是……卢云菲……”
卫妡冉笑容僵直在脸上，“你说什么？”
婷姐儿惊恐的捂住张大的嘴巴，小心翼翼的帮薛茗予顺气。
薛茗予端了茶水，小心翼翼的喝了几口润泽一下撕裂般疼痛的喉咙。“不是二王爷，也不是八王爷，是卢云菲做的。”
她这句话像是给平静的海面丢下一个千斤巨石。“嫂嫂你注意到没？今儿张玉燕贴身伺候的嬷嬷，并不是上回她去靖江侯府所带的嬷嬷。她去靖江侯府那回带的，是她陪嫁嬷嬷，我见着那陪嫁嬷嬷给蔺国公府张大奶奶张二奶奶请安，还请两位奶奶带去的嬷嬷代她向梅夫人请安。”
“对。”卫妡冉的脑海里已经将今日陪在张玉燕身边伺候的嬷嬷拼凑起来。“怪不得，今儿我觉得张玉燕收敛多了，她稍有不妥的举动，那嬷嬷眼神就狠厉的瞪着她，张玉燕好似还敢怒不敢言，最后都妥协了。”
“这就是了。”薛茗予已经缓过劲而来，“若是张玉燕的陪嫁嬷嬷，断然不会如此不给她留情面。试问哪个嬷嬷有如此大的胆子，敢跟主子较劲儿？那只有当家主母派出的嬷嬷了。”
卫妡冉捂住胸口，“卢云菲已经再生不出嫡子了，她这是，也不让张玉燕生出庶子来。”
“皇上病重的消息，防着咱们，咱们不知是正常的。但是卢大奶奶若是有心，必定是能查到的。”薛茗予语破天机，她记得当初覃纭修给她写的那份关系图里，卢大奶奶娘家，和陆医正妻族，是姻亲关系。“难怪有那么多的巧合，请不来太医，卢云菲扣下三个嬷嬷，足足等了两个时辰才到的林府。”
“这真是一石二鸟啊。”卫妡冉胆寒，卢云菲没了儿子就没了指望，她不可能让平日里娇蛮嚣张的张玉燕去生出八王府的未来继承人来。特别是，八王爷，志在宝座。“卢云菲去了心头隐患，还证据确凿的将二王府拉下水。怪不得，她让那嬷嬷灌了张玉燕虎狼之药，还声色俱厉的要将唐书云送入宗人府。就算欠了老八这一回，她也算是偿还了老八的。”
&bp;&bp;&bp;&bp;薛茗予仿佛像是泄气的皮球一般，全身已经没一处使得上劲儿的。“卢云菲机关算尽，却没算出八王爷被逼急了会入宫忤逆圣意。若是八王爷能保持理智，卢云菲这就是一盘绝好的绝杀珍珑棋局。”
卫妡冉一下下慢慢点头，心里一阵后怕。刚换的棉裙已经被冷汗浸得贴在身上，像是爬满了蚂蚁一样让人膈应，不舒服。可不是，若不是八王爷自乱阵脚，上次他揭出了二王爷吏部丑闻，这次又将二王府侧妃送入宗人府。唐书云的清白根本就不重要了，让御史言官抓住不放的，那就是二王爷纵容妾室谋取手足子嗣的不孝不义的罪证了。
此时二王爷在争夺宝座这条路上，已经是下乘了。即便八王爷没有子嗣，他还正当壮年，给他几年时间，总会生的出来儿子的。
若是此时，皇上有个三长两短，八王爷继位，那就是众望所归。覃纭伽就是快马加鞭，也追悔莫及了。
婷姐儿交握的手指已经不见一丝血色，发白得都能看见青筋。卫妡冉摸摸婷姐儿的头，“看到没？跟你小婶婶，你要学的多着呢。别怕，孩子。咱们真是侥幸啊。”
“我明日就去拜访谭夫人。”薛茗予正襟危坐。没有想通的时候，只在迷团里转悠，以为不过是二八后院掐架，想明白了，却如雷声贯耳，让人心里惊恐不定。时间不等人，她必须要尽快拿下谭夫人，起码能帮未归的四王爷守好皇宫的门户。
“不，不。你千万别操之过急。”卫妡冉将薛茗予拦下，“这件事暂且不说，我看今日谭夫人的态度，你成功将她拿下不过是早晚的事儿。老八自乱阵脚在前，咱可不能也慌了手脚。你还是如往常一样，一步步慢慢来，千万别让谭夫人起了防范之心。”
卫妡冉平息了一下心情，慢慢说道，“老二这是黄泥掉到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老八自请入瓮，恐怕明儿弹劾他的折子就要如雪片般飞满朝议了。咱这还得谢谢卢云菲呢，若不是她下得一手好棋，若不是老八添这么神来一笔，恐怕咱们要讲老八老二拉下马，得废好一番周章的。”
薛茗予听到这儿，才算冷静下来。“也对。二王爷和八王爷现在都是自身难保，咱们也有喘气儿对机会了。”
“王妃，九王爷来了。”正在这时，外面想起了月影高声禀报的声音。月影估计是不敢进屋来禀报。
薛茗予和卫妡冉对视一眼，还是卫妡冉先说话，“这个老九，咱们什么都想通了他才来。”
薛茗予低头一笑，“走，我们去问问他宫里的情况。”
卫妡冉语带戏谑的盯着薛茗予看，“怎么着？还怕我数落九弟啊？心疼人了？”
薛茗予掐了把卫妡冉，“嫂嫂这嘴真不饶人的。我这不是想知道八王爷怎么样了嘛。”
“小婶婶就是心疼九叔了，还嘴硬。”婷姐儿调皮的扶了卫妡冉另一边，小声嘀咕道。
“哎，你这丫头，胆儿肥了。”薛茗予嘟起嘴，转念一想，改口承认道，“心疼就心疼了。我自己的相公我不心疼谁心疼？我还指望着老我他挑水来我浇园呢。
&bp;&bp;&bp;&bp;“嘿！”卫妡冉哭笑不得，“你这还就大大方方承认了哈？”
薛茗予歪头不说话，哼着小调儿往外走去。看得卫妡冉直摇头，拉着婷姐儿小声说道，“看到没？人家说娶了媳妇儿就忘了娘，这个啊，是嫁了男人就能忘了娘的。”
“哟，心情还挺好哈。”覃纭修给卫妡冉行了礼，讶异的看看薛茗予。事情他知道了，本还以为两个女人要急得团团转呢，这样子怎么像捡钱了一样。
薛茗予赶在卫妡冉前面开口，与其让人笑话不如自己开口，“嫂嫂说你坏话呢，我可心疼了，还不得气如山河的给你挡了。”
卫妡冉看着薛茗予拍着胸脯的豪迈样儿直摇头，“得得，你比咱圣将军王还有气势了你还。”
覃纭修挑挑眉，唇角上扬，这么够意思还，不知道晚上回去还够不够意思呢。
婷姐儿见服侍的人不敢进屋，就出门去张罗茶水，亲自服侍起来。薛茗予三言两语，将她和卫妡冉分析来分析去的结果告诉了覃纭修，说完拉着他的衣袖问道，“皇上现在可还好？八王爷怎么样了？”
虽然总是和老头子别扭着，覃纭修听闻薛茗予第一句是关心老头子的，心里头微微欣慰。“我出宫前去清凉殿的了，皇上……总的来说还算好的，就是年纪大了，恢复难。陆医正他们，估计还得在宫里值守几天的。”
薛茗予和卫妡冉对视一眼，还好皇上还能撑着。不过陆医正他们还不能出宫，那八王爷估计是凶多吉少了。
果然，覃纭修马上就说到八王爷了。“老八，还在清凉殿外边儿的白玉台上跪着呢。皇上今儿可是气得够呛，老八也是昏了头了，知道太医都在清凉殿，他冒冒失失去了，也不提侍疾，光求着皇上下旨，请求陆医正随他出宫，听登公公说，皇上当场将药碗砸老八头上了，都见血了。”
薛茗予和卫妡冉面面相觑，可惜了卢云菲的良策啊，八王爷和张玉燕今儿出门都没算算黄道吉日的，个个都是血光之灾。
覃纭修站起身来，准备告辞，“天晚了，嫂嫂早点歇着，我们也回去了。明儿我就给四哥送信去，让他那边快点儿，尽量早点回京。您有什么事，只管让人去给我递信儿。”
卫妡冉点点头，确实已经很晚了。薛茗予和覃纭修非不让她和婷姐儿送到垂花门，这么晚了四王府男主子不在，卫妡冉受了一天的累，婷姐儿一晚上也惊吓了几回的。卫妡冉见他们夫妻俩严词拒绝，就嘱咐了几句路上小心，就让月影代她送客了。
到了马车上，薛茗予紧紧依偎在覃纭修怀里。她的脑袋转了一下午，能安心的依靠在覃纭修怀中，让她觉得特别有安全感。“还好今儿八王爷自己走错了一步路，不然，够咱们手忙脚乱的了。”
覃纭修点点头，“怕不怕？”
“不怕。”薛茗予微微笑，“其实，无论谁登基，你都是雷打不动的九王爷。顶多只顶个虚名，咱自己赚安家立命的银子去。希望我们此时帮着四爷，他日四爷和四嫂能念着你的苦劳。”
&bp;&bp;&bp;&bp;覃纭修没有接过话去。这些事情，原本只是暗暗在心里盘算，却已经是迫在眉睫的危机了。
“恐怕得派点人手南下了，老二老八掐完这一架，估计会盯上四哥的。”覃纭修叹了口气，他既然在四哥的船上，就不是那么好下船的。刚刚没在卫妡冉面前说，也是怕卫妡冉更添害怕。
“谭夫人那儿，我估计差不多了。二王爷八王爷这事儿一出，也是给我添了把柴火。”
“嗯。老二老八，这场架谁也没讨着好，这脸都撕破了，估计还有后招。若是最近要赴宴，离他们两家的远点儿。”
“我看四嫂身边换了人，若是用的不顺手，恐怕她还得再挑人，你看要不要帮四嫂选几个？”
“好。我记着。”覃纭修点点头。
若是有第三人在场，肯定觉得很奇怪，他们夫妻俩说的话，完全牛头不对马嘴。你说的事儿和我说的事儿都不是一出。只有薛茗予和覃纭修知道，他们说的其实是一件连贯的事儿。
却说四王府，送走了覃纭修夫妻俩，卫妡冉一反常态的没有叫婷姐儿早点去休息，而招了婷姐儿到身边，问了问简哥儿的情况，得知婷姐儿晚上接了立哥儿一起吃饭，卫妡冉欣慰的揽过婷姐儿的肩膀，“你长大了，知道照顾弟弟们了。为娘以后出门，家里都能放下心来了。”
婷姐儿低着头谦虚的道，“小婶婶跟我一起送玉立去前院的。”
卫妡冉苦笑，是她将婷姐儿推送到九弟妹面前，如今看来，确实如外人看到的那样，女儿受九弟妹的影响颇深。她不知道是欣慰多一点，还是苦涩多一点。
卫妡冉抚摸着婷姐儿的脑袋，“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多跟你小婶婶多亲近吗？”
婷姐儿不知所以然的道，“母亲自然是希望女儿能多跟小婶婶学着点。”
卫妡冉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又希望你能学着你小婶婶，做个会审时度势，在内院的小天地里游刃有余的聪明人。可是如今，我却后悔了。”
婷姐儿不解的看着卫妡冉，她不明白母亲的意思，在她看来，母亲向来是支持她亲近小婶婶的，而且，小婶婶是值得她倾心相待的。若是母亲不能有个好的说辞，婷姐儿有种预感，她和母亲，必定会因为这次谈话而产生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卫妡冉坦然的看着婷姐儿质问的眼神，脸上少有的慈爱之情流露出来。“你若是真的像你小婶婶那样，那你日后的日子，就如同她一样，一分一寸，都不能出差错。我倒希望你，能做个有福气的傻姑娘，傻里傻气过一生，未尝不是幸福。”
婷姐儿眼眶湿润，一头砸在卫妡冉怀中。她曾经以为母亲总是那般睿智坚强，现在才知道，母亲的胸怀也温柔如水。
薛茗予窝在覃纭修怀里，马车一路颠簸着，什么时候睡着了都不知道。直到感觉到一双大手在身上作怪，连连点火，她才醒转过来，睁眼一看，竟是在翠微山房净房里。
&bp;&bp;&bp;&bp;“我……我说给你换衣擦洗一下的，没忍住……”覃纭伽声音暗哑，手却没停。“醒了正好。”
薛茗予觉得夜半覃纭伽的嗓音说不出的性感，一下子睡意都随着他的大手游走了。索性伸出藕臂拦住覃纭修的胳膊，奉上红唇。
覃纭修心道，果真够意思。手上一个没忍住，薛茗予贴身的小衣已经被撕裂了。
寂静的翠微山房里，锦华打着呵欠在灶间烧水烧到半夜三更。
第二天薛茗予在窗棂透过来的刺眼光线中醒来时，酸软的腰肢和大唱空城计的肚皮，哀嚎的告诉她，肯定过了午饭的点儿了。她翻个身趴在墨绛紫蕊蝶纹大迎枕上，粉拳气恨恨的一下下的捶打着，覃纭修这个大坏人！
折腾她到天际发白，这个精力旺盛的家伙，这可不是以前在几个丫头面前厚厚脸皮就挨过去的事儿，安嬷嬷现在在翠微山房住着呢，她这时候才醒，估计安嬷嬷都知道了。薛茗予垂头丧气的爬起来去找衣裳穿。
薛茗予才爬起来吃她丰盛的早中饭，八马胡同那边，卫妡冉已经精神奕奕的待了一上午客了。她送走了三拨人，终于到了饭点儿，陈大奶奶，王夫人和刘夫人的马车也到了。
卫妡冉听了门子递过来的信儿，直接叫嬷嬷开饭，多摆三副碗筷。陪着卫妡冉待了一上午客的婷姐儿，福了个礼说要回婷意居去把没绣完的绣活儿添几针，就不在雨泽院吃饭了。卫妡冉微笑着点头同意了。经过昨晚，好似母女俩要亲近多了。
陈大奶奶和刘王两位一进门儿，就不客气的在饭桌边坐下。刘夫人还笑道：“就想着来姐姐这儿讨顿午饭，我这早饭都少吃了半碗粥。”
王夫人斜睨了她一眼，“我看你，恐怕是昨儿个晚上就没吃饭等着今儿来打牙祭的吧？”
陈大奶奶摇摇头，对卫妡冉道，“不听她们俩斗，我们赶紧捡好吃的吃饱。”
刘夫人抓了筷子咯咯直笑，“你先吃我没意见，我要是先吃，估计你们都没得吃。”
“行了行了，有她这肚子大的，咱还不得赶紧吃。咱们姐妹几个好久没一起吃吃喝喝了。”卫妡冉哈哈大笑，转头对月影和月如道，“都不是外人，你们俩去院子里守着吧。”
“是，奴婢遵命。”月影和月如目不斜视的福了个身。到了院子里，就将丫头婆子清了个干净。
待身边没了人，院子里也没了乱跑的丫头婆子，饭桌上也就不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了，卫妡冉低声将头天晚上和薛茗予的分析简短的说了出来。
刘夫人讶异的瞪大了眼睛，“要说这九王妃，真是个胆子大的，能想到八王妃身上去。换了我们，怎么可能往八王妃身上去想。”
王夫人摇摇头，“我和我家老爷昨晚一宿没睡，就在琢磨这个。还真没九王妃想的透彻。”
陈大奶奶慢条斯理的夹了个豆角放到碗里，“咱们头一回和九王妃打交道的时候，恐怕都没料到她会是个厉害角色吧。”
&bp;&bp;&bp;&bp;见都不吱声了，陈大奶奶又接着说道，“还好九王妃是站在我们这边儿的，不然光一个卢云菲，就够我们喝一壶的了。昨儿个林府，凶险的很哪，亏得妡冉思量的周全，没把自己陷进去。”
卫妡冉默默然点头，“可不是。当时想不了太多，又不忍失了林夫人这道交情，又怕好心惹得一身腥，我也奇怪，卢二奶奶让嬷嬷跟着我们去，那是义不容辞的，不然回头她回了陆川侯府就立不稳脚跟，没想到严夫人她……你们素来是知道的，严夫人看似比我们都要清高，其实那才是个鬼精的主，就怕和谁走近一步惹人非议的。”
刘夫人也想到了这茬，“说起来也是，严夫人后来也一起留下来。平日也不见她多待见林夫人的啊？”
“这两人都是清冷的性子，怎么会近乎的起来？”王夫人撇撇嘴道。
倒是陈大奶奶，不紧不慢的说道，“有何稀奇，就是那谭夫人，不也在九王妃面前低了头么？”
三人齐齐看向陈大奶奶，“你是说……”
陈大奶奶笑呵呵的，“所以我说嘛，几年前那个跟在我们身边，低眉垂目的小姑娘，是个厉害的啊。”
刘夫人和王夫人对视一眼，以往陈大奶奶也经常说起九王妃就是夸奖的语气，不过以往陈大奶奶都赞叹九王妃聪慧有灵气，今儿说了两次，却都是说九王妃厉害。
卫妡冉舒了口气，“厉害就厉害点儿。我们夫妻俩，是相信九弟的。”陈大奶奶三人不知，全艳京的人不知，她和覃纭伽，加上丽妃娘娘，却都是知道的，若是九弟有那个心思，恐怕宝座轮不到他们三家明争暗斗的。
陈大奶奶见卫妡冉心里有数，也就不多说了。毕竟九王妃是个很大的助力，生分了得不偿失。
吃过饭，卫妡冉带着三人去浓翠园，坐在亭子里边喝茶边说正事儿。“老八昨儿个在清凉殿跪了一夜，今儿朝野上应该都知道了吧？”
陈大奶奶接话道，“当然。等我们家老爷下衙，我给他老人家递话儿。保准明天一上朝，这弹劾的折子就能跟滚锅水一样翻腾起来。”
卫妡冉点点头，“二王爷那也别漏了，唐书云既然去了宗人府，那就不要轻易出来了，老八连失两子，够可怜的了。”
陈大奶奶眯眯笑的点头，八王爷不孝，二王爷可是要给唐书云挑大担子的。御史言官怎么会放过二王爷呢。
李静萱意会过来，咯咯一笑，“上回也多亏了八王爷，没让咱放出去的消息成空响儿，吏部这才没被二王爷硬塞人搅浑水。正好这段时间二王爷和八王爷要忙了，四爷走之前交给我们家老王的名单，我会让他上点心，赶紧抓住机会都给安排下去。”
卫妡冉冲李静萱一笑，“你太懂我的心了。”她心想着，明儿朝局就要乱起来，也就放了心，毕竟这都是在给覃纭伽制造机会。
卫妡冉转身给张馨月倒了杯茶，“工部那边，馨月你回去跟老刘好好说说，昨儿个九王爷说了，我们四爷要加紧点才行，让工部的人该加人手的加人手，该备银子的备银子。”
&bp;&bp;&bp;&bp;刘夫人莞尔一笑，“你放心，这事儿我们家老刘盯得紧着呢。”
薛茗予不知道的是，她红着脸听安嬷嬷唠叨的这个下午，未来一个多月的朝局，已经在八马胡同四王府浓翠园的凉亭里，被几个女人给掌控了风向。
一连几天，她都没给覃纭修好脸色。覃纭修还以为是那天晚上累着她了，又是陪小心，又是送小礼物的，看得安嬷嬷都惭愧起来。
其实薛茗予没个好心情，还有原因是她使劲儿按捺着找上谭府的蠢蠢欲动之心。不过还好无尘爹娘来翠微山房一趟，给薛茗予稀少得快窒息的耐心带来一点调剂。
刘妈妈那侄儿家比丁大志家要活络多了，安嬷嬷和刘妈妈通气儿了没几天，刘克勇的爹娘就去无尘家提亲了。无尘爹娘自然是喜不自胜，换了庚帖合了八字算好了良辰吉日，就赶紧来给薛茗予磕头谢恩。
薛茗予一看红纸上写的日子，八月二十八，真是个吉利的好日子，她也给足了无尘面子，赏了无尘娘两匹棉布尺头，还让厨房在倒座给老夫妻俩置了桌席面，请了陈大总管和刘妈妈，安嬷嬷一起陪着喝了顿小酒。
等无尘爹娘走了，薛茗予按照上回无暇出嫁时的标准，给无尘准备了同样份量的陪嫁，请了安嬷嬷和刘妈妈一起送到小风别院去，这又给无尘长了不少面子。
无尘的事儿订上钉了没两天，门房竟然送来了张鱼酸菜秦掌柜的帖子。本来还以为王妃不会看得到，恐怕翠微山房大丫头看到就会打回来，结果锦年一看，就收下了。鱼酸菜现在薛茗予去的少了，但是锦年觉得，王妃是个重情义的，对她们这些下人都挺好，对以前的老熟人应该不会多冷淡的。
薛茗予一看，也觉得纳闷儿，秦掌柜有什么事儿能找她的？最初在鱼酸菜赚的生意，如今都是孝为先的帐房代收了。她转念一想，鱼酸菜是覃纭修暗底下的产业，难道是有什么事儿要通过她给覃纭修递话么？想到这，她就让锦年赶快去请秦掌柜进来，还让别云泡壶好茶到堂屋等着招待。
“小的给王妃请安。”秦掌柜两眼不敢乱瞟，行礼时格外的恭谨。
“咱也是老熟人了，秦掌柜不必拘谨。”薛茗予坐在主位上笑吟吟的说道，她不知道的是，不是秦掌柜拘谨，是她如今的气场和威压已经不经意就让人紧张起来。
“呵呵，”秦掌柜尴尬一笑，“小的今日来冒昧前来，是有一事想求了王妃恩典。”
薛茗予挑眉，这么说来和覃纭修没关系了。“你且说说看。”
秦掌柜吞了两下口水，“前几日小的去孝为先交银子，听说王妃身边的无暇姑娘出嫁了。小的赶着去送了个薄礼以表心意，得知王妃身边还有两位打算挑人家的好姑娘，小的……小的就斗胆，想来给鱼酸菜的一个伙计求个恩典。”
“鱼酸菜的伙计？不知秦掌柜说的人选什么个情况？”薛茗予笑起来，这秦掌柜真有意思，不就是想捧着她点儿，这都改行做媒人了。像他这么精明的老掌柜了，既然提出人选，那必定是有点份量能靠谱的。
&bp;&bp;&bp;&bp;秦掌柜听得九王妃语气和善，这才定了定心，笑眯眯说道，“说来王妃您应该是有印象的，就是鱼酸菜从前的伙计五子。”
五子？薛茗予的确有印象，而且印象还很不错。机灵麻利，虽然是个伙计，但是回回她去鱼酸菜，都是五子在外边守着门儿，上回她让无琴在鱼酸菜趁乱教训吴举人，五子也配合的很好。“他全名叫什么？家里几口人？”
秦掌柜一听，九王妃这是不反对啊。赶紧殷殷详述起来，“五子全名叫秦五，是小的老家一个村儿的，小的老家那个村儿，大半的人家都姓秦，所以秦五虽然也姓秦但是跟小的没什么亲戚。他家里还有个寡母，小的也是头几年回乡下，见他们孤儿寡母的可怜，这孩子又机灵，就带他出来学做伙计，也能给老母亲赚口吃的。他也孝顺，存的银钱大多都托人捎回老家给他娘了。”
薛茗予唇角一勾，这秦掌柜，真是个圆滑的。说的那么好听，可怜人家秦五孤儿寡母，恐怕就是看中了秦五家里人丁简单，迫于生计，肯定会效忠效劳，这才带在身边的吧。
秦掌柜喝口茶，见王妃还愿意听，继续说道，“五子这些年确实勤快，前几年王爷的人已经将他带出去历练了几回。在鱼酸菜，绝对是个可靠的。说实话，五子当个伙计，只是图做伙计不打眼，打听事儿方便。他这小子脑袋瓜聪明，爱学东西学的也快，算盘打的比小的还好，看账本也早就会了，不忙的时候还跟在老黄屁股后面学几手炒菜呢。小的日后老眼昏花了，鱼酸菜的掌柜，迟早是要五子挑起担子的。”
“这事儿吧，我这儿是没什么问题。”薛茗予也不戳破秦掌柜的殷勤拍马，“五子这伙计我印象不错，是个能吃苦会勤快做事的。无暇嫁了你知道，马上八月二十八还有桩喜事，不过小风别院里倒还有个一等丫头，也是准备配人的。这么着，您先回去，我这边派人去给那丫头和她家里人递个信儿，强扭的瓜不甜，若是两厢愿意，那是最好不过了。”
秦掌柜忙不迭点头，“那是那是，王妃思量最周全了。”他见薛茗予端了茶送客，就起身告辞。
秦掌柜前脚走，薛茗予就去木栀山房找安嬷嬷，安嬷嬷来了云雾山庄，待在木栀山房的时候倒是最多的。
“嬷嬷，改明儿，麻烦您还照无暇出嫁的那两套头面，再打两套出来。”木栀山房花卉多，薛茗予也喜欢，觉得空气都清新不少。
安嬷嬷赶紧擦擦手上的泥，“怎么回事？难不成前几天给无尘打的王妃不中意？老奴看着成色不错啊，份量也够足，奴婢拿回来还重新称过。”
薛茗予捂着嘴笑，“您别瞎着急，这无尘嫁了，不是还有无垢的嘛。今儿就有人来说亲了，您啊，还是有空回小风别院住几天，趁着无尘这还没出嫁能在小风别院顶着，赶紧带着无垢也出去偷偷考量考量人。”
&bp;&bp;&bp;&bp;“哟，咱王妃身边的丫头还个个都是香喷喷的，嫁人还都一个接一个的。”安嬷嬷呵呵笑起来，“好事儿，好事儿。明儿我就回去。不过，王妃，您看要么这头面咱多打几副得了。省得人家来跟咱们求姑娘，咱们还得回回去现打。”
薛茗予竖起大拇指，“您说的太对了。多打几副放着，让锦年这些丫头们天天看着嫁妆眼馋去。”
八月初六，薛茗予清晨捂着眼睛在被窝里拱了拱，迷迷蒙蒙的觉得身边还有个温热的怀抱。她困顿的眯上眼，两秒钟之后突然惊醒的从床上坐起来，看着被窝里揽着她腰肢的覃纭修结结巴巴的问道，“你怎么还在睡啊？你不上衙吗？你不当值吗？你看看，太阳都要晒到屁股了！”
覃纭修双手枕到脑后，气定神闲的说道，“原来你每天都睡到太阳晒到屁股为止啊！”
薛茗予没好气的拍了下他腰上的被子，“喂！跟你说正经的呢？你今儿怎么在家啊？”
覃纭修好整以暇，慢悠悠说道，“沐休一天。”
薛茗予这才放下紧绷的肩膀，“沐休？你不是才沐休过的吗？”她都习惯了覃纭修一个半月沐休一天，离上次沐休好像才一个月。
“其实算请假吧。今儿早朝不想去。”覃纭修声音恢复了正经。
“不想去？有什么事要发生？”薛茗予盘腿坐在床上，眼睛里像个小狐狸一样，闪着诡谲的光芒。
覃纭修赞赏的点点头，小狐狸的嗅觉真是灵敏。“今儿老二要遭殃，到时候朝议肯定又要吵得跟锅烂粥一样。还不如在家里清静清静。”
薛茗予鄙视的看了他一眼，多好的机会啊，眼睁睁看着对手互相残杀，他竟然不屑去八卦。“为什么遭殃？八王爷下的黑手？”
覃纭修刮了下薛茗予挺翘的鼻梁，“老二在南岭私营铁矿，老八拿了如山铁证，据可靠消息，老八今日早朝，要当堂揭发老二。”
薛茗予乌黑的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私营铁矿？南岭？南岭是卫宁侯的地盘儿，二王爷私营铁矿恐怕卫宁侯早就知道的吧？卫宁侯给八王爷递把刀子真是时候啊。”这难道就是二八上一回在林府撕破脸之后的后招的开始？
“小狐狸，脑子转的真快。”覃纭修捏了下薛茗予的鼻头。
薛茗予揉揉被捏痛的鼻头，“废话。卫宁侯是卫妡冉的娘家，她娘家这时候再不出力还等什么时候。”
覃纭修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走，起床。今儿我们去铺荷叶台阶去。”
薛茗予一骨碌从床上爬下来，“真的么真的么？可是铺荷叶台阶要新鲜荷叶啊，我还没准备呢。”
覃纭修的声音从净房里穿出来，“我昨晚已经让执剑一大早去准备了。”
薛茗予听了心里幸福得都要冒泡，赶紧去绕到黄花梨雕璃龙玉石插屏后面换衣裳。可不能像上回一样，好不容易一天沐休，有半天都浪费在床上。
&bp;&bp;&bp;&bp;两人吃了早饭，执剑那边已经将荷叶和泥沙都运到了山上。其实大多是覃纭修在忙，覃纭修在和泥沙的时候，薛茗予就让执剑将荷叶都放到亭子里，以免被晒蔫了。八月初，艳京的夏天也来了，不然也不会有荷叶了。
执剑和挽弓帮着覃纭修打泥胚，为了更结实，泥胚里还掺了细碎的石料。泥胚打好，摆好了位置，薛茗予就屁颠颠的拿着荷叶铺上去，拿个木片儿敲敲打打，将荷叶的纹理细细印到泥胚上面去。
前山有八个亭子，一上午是弄不完的。中午的时候，锦年锦华锦瑟，带着粗使婆子们，挑着水桶，食盒上山来。将午饭就摆在凉亭里，又伺候薛茗予擦了把脸，净了手。
薛茗予兴奋的像个小麻雀，她觉得这就好像是郊游一样。被困在内院十二年了，难怪一点新奇的事情，她就控制不住雀跃了。覃纭修看着薛茗予红扑扑的脸蛋，摇头道，“下午我弄，你回去休息。你看脸上晒的，到时候蜕皮红肿，那才痛呢。”
“是吗？会蜕皮红肿？”薛茗予一点害怕都没有，好像在说什么好玩的事情一样，“我才不回去呢。你沐休我不陪着你，难道还让执剑挽弓陪着你不成？我会吃醋的。”
覃纭修语噎，旁边一桌正在扒饭的执剑挽弓不约而同的呛住了，捂着嘴都捂不住咳嗽声。
到了傍晚，终于八个亭子前面的小路都铺上了新做的裹着荷叶的泥胚。薛茗予哼着小调儿欢快的牵着覃纭修的大手回了翠微山房。两个人一天已经不知道被汗透了多少次，洗漱一番后，才让锦华传饭。
覃纭修看着洗过澡，脸上红晕还未褪去的薛茗予，无奈的摇摇头，“一会儿请陆医正来看看，赶紧抹点膏药。”日夜守护在清凉殿的太医团们已经出宫好些天了。
薛茗予挤挤眼，“才不。我这晒伤了脸有用呢。”
覃纭修不明所以，“有什么用？”
薛茗予故弄玄虚的道，“你看，台阶好了，那不是还有亭子都没弄嘛。我呢，准备请个人，陪我一起将这些亭子弄起来。”
“请个人？婷姐儿？”覃纭修觉得这丫头的思路又不知道拐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不对哦。”薛茗予伸出食指放在眼前左右晃动。又神秘兮兮的说道，“我请谭夫人去。”
“请谭夫人？她会来吗？”覃纭修听是听到了，不过好像没听明白。这跟她的大红脸有什么关系。
薛茗予鄙视了一下覃纭修的后知后觉。“这台阶几天能干？”
覃纭修答道，“这几天天气好，又干爽，明天晒一天就差不多了。”艳京地北，空气湿度小，晾干东西要事半功倍。
薛茗予打了个响指，眯着眼睛自我陶醉的说道，“那我明儿亲自****去请谭夫人。我告诉她，我们俩亲自花了一天时间做好了台阶，我的脸，就是完美的证据。谭夫人她就会相信我，会同情我，我请她来，自然就能多一点请动她的成算了。后天她一来，哇塞，台阶这么好看，我再那么不经意的提提摆弄亭子的小想法，引导她把我能想到的也想到然后说出来和我一起讨论，她就有了参与感，有了成就感。”
&bp;&bp;&bp;&bp;说到最陶醉的时候，薛茗予突然睁开眼睛瞪着覃纭修，“你明白吗？”
覃纭修嘴角微抽，直摇头，这什么逻辑。
薛茗予耸耸肩，摇头晃脑的哼着小调儿舀汤，“女人的心思男人你别猜……你别猜你别猜！你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不明白！”
八月初七，薛茗予醒来的不晚，身边又如往常一样空空的。看来惊喜之所以是惊喜，就是因为来的突然而又稀罕。她坐直了伸个懒腰，一边喊了锦瑟来给她换衣裳，以便让锦年去准备出门的物事。
梳头的时候，本想给脸上抹层淡淡的香膏，不扑粉的。结果香膏一碰到脸，就跟刚刚洗脸时棉帕碰到脸一样，火辣辣的痛。薛茗予也就放弃了，准备就这样裸一天吧。
在饭桌上放下筷子的时候，锦年打帘进来，“王妃，都准备好了。”
“嗯。一会儿到马车上再喝茶吧。先不喝了。给我拿个面纱去。”薛茗予点点头，擦擦嘴巴就朝外面走去。锦年不同于无忧的活泼，不像无暇那般内敛，不似无琴那边沉默，倒是最贴心的一个。做什么事情都恰到好处，估计小时候吃苦受难的日子，给锦年更多动力去学怎么做一个最好的丫头。
薛茗予决定，先去大槐街，跟谭夫人见面是今儿的重中之重，但是，还得去趟八马胡同。覃纭修躲着朝堂上的烂摊子，并不代表卫妡冉一样不屑关心。她跑一趟八马胡同，总好过卫妡冉往云雾山庄跑。她向来和卫妡冉算是单线联系，但是她知道，卫妡冉手上，并不止她这一条线。
谭夫人听了门子的传话，快步亲自去垂花门迎薛茗予，见薛茗予蒙着面纱，以为她外出低调怕人冲撞了，也就没在意。
薛茗予听得动静，扬着笑脸就寒暄起来，“又惊动谭姐姐跑一趟了，茗予真是罪过。”
“看你说的，我这天天在家也是无趣儿的很。”谭夫人笑盈盈的和薛茗予见了礼。接过薛茗予亲手奉上的礼盒。
“这是金安玉片，一点小心意。上回见着谭姐姐喜欢茶，茗予就想着这茶了。”薛茗予笑眯眯的，像个温顺的小猫，等着人去抚弄一下背脊一样。
“金安玉片？梧州金安产的金安玉片？这可是茶中贡品啊！”谭夫人顿时觉得手中的小礼盒有了千金重的份量了。
薛茗予淡淡一笑，“我还没嫁来时就听说过金安玉片，说是每年五月底出茶，采摘之后不能暴晒，要自然阴干，直到八月气候温热时再炒茶。不知茗予说的可对？”
“哎哟，太对了。这太贵重了。”谭夫人捧着礼盒心里一阵愧疚。八月才能炒出的茶，她这八月初七就拿在手上了，九王妃真真是个有心人。
薛茗予娇笑一声，“您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我喝茶，那纯粹就是应景儿的喝，这金安玉片放我那儿那完全是牛嚼牡丹，不如送了您这样懂的人，那才是不辱没了金安玉片的名声才是。我那统共就八两，送您这五两，留了三两改天给林夫人送去。这事儿啊，就两全其美了。”
&bp;&bp;&bp;&bp;薛茗予这话说的高明的地方在于，第一，告诉谭夫人，好东西，值得她拥有。第二，不光送了谭夫人，还送了性子冷清的林夫人，只不过谭夫人的份例稍微多一点点儿而已，把谭夫人和林夫人摆到了同等的位置。告诉她，好东西，她谭夫人和林夫人一样配去拥有。
送礼不光要送好东西，还要送的让人舒服，让人不觉得拿了人立马就手短了。
“哎哟喂。我这真是有口福了。”谭夫人高兴的收下了。和薛茗予手挽手就进了屋。
到了内院堂屋落了座，丫头上了茶水点心，薛茗予就小心的掀开一点儿面纱吹吹茶盅里飘着的茶叶。正好让谭夫人看见侧面脸颊上一道被月白面纱阴沉得越发红肿的弧度。“哟，九王妃你这脸……”
薛茗予状似愕然的看了眼上首坐着的谭夫人，“姐姐……我这……”，她面上为难，欲言又止，重重叹了口气，用空着的左手隔着面纱捂着脸，“恐怕要让谭姐姐笑话了。我这脸实在是没法儿见人，所以就蒙着面纱出的门。都怪我昨儿个没听九爷的劝，晒伤得有点儿严重。”
“晒伤了？”谭夫人惊愕的捂住嘴巴，这什么年头了，大家都是名门贵妇，别说现在正是仲夏，就是冬天，多晒会太阳都要怕晒黑的，像九王妃这年纪，最是姐儿爱俏的时候，怎么会晒伤了自己呢。
薛茗予低着头，手指扭捏的绞着帕子，“我家祖母说了，我这嫁了人，就是缺个婆婆管教我。昨儿个九爷沐休，其实……也是我磨了他好久的，谭姐姐记不记得我说要将我那云雾山庄的山上规整起来，九爷也是没法子，被我缠着请了一天假，不过……一天假实在太少了，也就才刚刚够把前山八个亭子的荷叶台阶做好的。我这脸就……”
薛茗予不好意思承认，又不敢说谎的样子，像极了家里几个小子回回捅娄子认错的时候。谭夫人忍不住伸出食指指着薛茗予，“你啊你……你家太夫人说的太对了，就缺个婆婆好好管管你的。你这都是要做娘的人了，怎的还如此贪玩儿呢？”
薛茗予眼眶都似是要红了，“谭姐姐你可千万别告诉我家太夫人啊！千万不能说漏嘴了。原本九爷叫我在家待着的，我实在是忍不住要来找你，明儿那荷叶台阶就要晾晒好了，我想请谭姐姐跟我一道去看的。这几****是不敢去禄米仓胡同的，得等脸好了……”
谭夫人摇摇头，教训也不是，笑也不是。皱着眉头，“好好好，我不说。快让我看看，你这脸到底怎么样了，也没旁人，面纱就摘了，罩着也不透气的。”
薛茗予像个没心没肺的孩子似的，听了谭夫人的保证就喜笑颜开起来。一把扯了脸上的面纱，“我其实早就闷死了，隔着面纱呼吸都不畅快。”
谭夫人走近了一瞧，吓了一跳，“哎哟喂，我的九王妃诶！你这脸上都蜕皮了！”
“蜕皮了？”薛茗予吓得一下子从座位上蹦起来，“真的假的？快给我找个靶镜来看看。”
&bp;&bp;&bp;&bp;谭夫人慌忙支了丫头进礼物去拿靶镜，把急得跟兔子似乱跳的薛茗予按回位子上，“你擦药没有啊？姑娘家家的，哪个不爱惜自己这张脸的，你这脸蛋儿这么漂亮，怎么这么不知道爱惜呢？”
“昨儿我和九爷忙完，天都要黑了，回了翠微山房，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到晚上洗漱睡觉的时候，才发现脸上一沾水就疼。九爷早上叮嘱了我贴身嬷嬷去找太医看看的，我这不是急着出门么，就把嬷嬷给支开了……”薛茗予委屈极了，心里却小得意了一把。嘿嘿，覃纭修，你不懂了吧。看看，谭夫人都没一口一个九王妃了，你啊你的，自己松了口都没发现。
“你啊你，你最好祈祷这漫天神佛，不要落下斑落下疤来。哎哟，我的阿弥陀佛哦！”乡下姑娘个个晒大的就没见过几个皮肤白净的，大家闺秀脸晒伤了会怎么样谭夫人心里是一点底子都没有。这样真晒个好歹来，九王妃跑她府里来耽误了看医生，这……
谭夫人简直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这要是她自己生的闺女，不得好好罚顿跪的。女孩子最重要的就是一张脸了。九王妃身段儿脸蛋儿那都是让人看一眼就找不出第二个来的，贪玩儿就晒成这样。
小丫头拿来了靶镜，薛茗予接过了一看，果真是开始蜕皮了。红红肿肿的脸蛋儿上，翻卷着细白的皮屑，若不是现代的知识和经验在心底告诉她安心，薛茗予恐怕也要被镜子里的自己给吓到了。
“看到了吧？看你下回还听不听话？！”谭夫人直叹气。
“那……那我一会儿就回山庄去请太医。”薛茗予眼巴巴的看看靶镜，又瞅瞅谭夫人。水雾弥漫的大眼睛看起来无辜又惹人恋爱，像只迷路的京巴狗。
谭夫人揉揉额头。“你说你都多大的人了？”
“嘿嘿。”薛茗予憨憨一笑，“谭姐姐，那你明天去不去我山庄作客啊？我可是专程来请你的。你答应我了我再回去找太医去。对了，荷叶台阶倒是做好了，上回跟您说帮我思量思量亭子该怎么弄，前山可是有八个亭子呢。捯饬的好，个个亭子都是风景，捯饬的不好，个个亭子都碍眼。”
谭夫人愣愣看着没心没肺还********想着玩儿的薛茗予，无奈的道，“成成，我去我去。只要你这脸没事儿，我现在跟你去都成。”
薛茗予立马两只眼睛都闪闪放亮起来，“真的？谭姐姐说话可得算数哦！那荷叶可是我亲手铺的呢，肯定很漂亮。还有啊，我有一回去我那城外的田庄，倒是看到过一个庄户人家的房子，半边墙都爬满了爬山虎，远远望去，墙皮都像是植物披就的，可有意境了。你说，要是让亭子顶上也那样爬满爬山虎，是不是也会很有意境？”
谭夫人被薛茗予的雀跃感染了，曾几何时，她也曾像这女子一样，单纯的为了一件小事钻研得茶饭不思，开心得无比满足。她笑着道，“那当然了。亭子本来就在山林之间，若是爬山虎做顶，能意蕴，肯定会很独特。”
&bp;&bp;&bp;&bp;“是吗？”薛茗予笑吟吟的喝了口水就站起身来，“我喜欢谭姐姐的夜来香，我觉得爬山虎能装点一个亭子，夜来香也能，而且会更好看，像是林中仙子的亭子一样。那明儿再说，我这还要去一趟四王府呢。”
谭夫人没想到薛茗予说起风就下雨，这样慌张就要走，忙起身，“你不是要回去看太医的么？怎么又要去四王府？”
薛茗予莞尔一笑，“前几天婷姐儿，啊，就是四王妃的长女，她快十四了，她送信我，说是绣样上有几个针法绣的不对，请我去帮她看看。我回信说今儿去的。答应了我就得去一趟，待会儿到了四王府，我再请我四嫂帮我把御医请到四王府去帮我看看好了。”
谭夫人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丫头刚刚还被自己靶镜里的模样吓得红了眼眶，竟然还是不改主意的要去赴侄女的约。真是个性情中的女子。她既担忧，又不忍心阻拦。抚平了衣裙上的褶皱，又亲手帮薛茗予将面纱戴起来。
“路上有灰尘，你还是戴好了。等到了四王府，你再取下。切记到了四王府，赶紧去请太医来看看。女人的脸，那是一辈子的财富。懂吗？”谭夫人拉着薛茗予的手，往外走去。她都没发觉，她这送客出去的时候，比迎客进来时，已经多了许多发自内心的关心和亲切。
“嗯，茗予听谭姐姐的。谭姐姐明天记得来哦。”薛茗予上了马车，还撩了帘子跟谭夫人挥手。急得谭夫人赶紧朝她摆手，“快把帘子放下，灰多，小心脸。”
马车启动，薛茗予小曲儿一直哼道在八马胡同下车。到了雨泽院，卫妡冉见她蒙着面纱就奇怪的问她，“怎么戴着面纱了？”
薛茗予赶紧去拉着卫妡冉的手，“我的好嫂嫂，快去请个太医来帮我瞧瞧，”她说着就掀开了面纱，脸上的红肿和蜕皮吓了卫妡冉；一跳，“昨天跟九爷在山上铺通亭子的台阶，不小心晒伤了。”
卫妡冉没把她说的和九爷铺台阶放心上，她估计压根儿没觉得薛茗予会和覃纭修两人亲自动手的。卫妡冉赶紧吩咐月影，“快，快拿了我的帖子，让总管赶紧去请陆医正来瞧瞧。”
月影快步出去，卫妡冉这才纳闷儿的问薛茗予，“昨儿晒伤了，怎么挨到现在才请太医看的？”她可不认为薛茗予自己请不动太医****的。
薛茗予淡淡一笑，没打算详说，就含含糊糊道，“昨儿晒了只觉得脸上红，没什么异常。今儿早晨才这样的。我急着去趟大槐街，就没来得及请太医。这不到您这里来了嘛。”
卫妡冉的注意力成功的被转移了，“大槐街？你去谭府了？”
“嗯。”薛茗予得意的点点小下巴，“月泷沙生意不错，也不需要我操心的，我打算把山庄后山的景致归拢归拢的，不然不是浪费了么。就去请的谭夫人，请她跟我一起琢磨琢磨山上怎么捯饬的事儿。”
&bp;&bp;&bp;&bp;“成了？”卫妡冉眨巴眨巴眼睛，她知道薛茗予虽然年纪小，却从不是做事莽撞的。但是……谭夫人什么时候和茗予这么亲密了，看薛茗予的样子，应该是没被拒绝的。
薛茗予嘿嘿一笑，一拍巴掌，“成了！谭夫人明儿去我山庄作客。”
“行啊你！好样儿的。”卫妡冉高兴的轻捶了一下薛茗予的肩膀。虽然谭夫人没有明确的和她们达成共谋，但是，谭夫人可是从来没有和谁走的这么近过。
“对了，老二私营铁矿被弹劾的事儿九弟告诉你了吧？”自从薛茗予进门儿，月如端了茶水，屋子里就没了人，所以卫妡冉说话就不再遮掩。
“听说了。九爷昨儿个告诉我的，他说八王爷和二王爷估计要好一顿掐呢，他就请假在家躲一天清闲。”薛茗予直话直说，卫妡冉总有一天会成为上位者，上位者都不会喜欢别人在她面前遮遮掩掩的。
卫妡冉没好气的翻个白眼。“老九倒是会躲清闲。不过他躲的对，这事儿是老八自己挑的头，老九不牵涉在内最好不过，反正不影响整体的走势。”
“那现在怎么样了？”薛茗予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卫妡冉勾唇一笑，“昨儿个皇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老二骂了个狗血淋头。今儿一上朝，就宣布了老二由亲王爵位降为郡王，铁矿收归朝廷，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半年。”
薛茗予挑眉，“八王爷总算扬眉吐气了一回。”
“不，这个你猜错了。”卫妡冉摇摇头，“老八今儿上朝还喜笑颜开的，虽然他脸上伤没好，笑的挺瘆的慌的，下朝就蔫儿了。皇上也有旨意给他的，前段时间御史言官可都是********扑在老八身上，怎么能白忙活。”
“啊？”薛茗予张大嘴巴，“八王爷坑了二王爷一把，自己也没逃脱啊？”
卫妡冉脸上一副尽在掌握的高傲神情，“一码归一码，他斗倒了老二，也不能将功折罪的，孝悌之义可是梧州国推崇的第一要义，何况他不孝的还是皇上。老八也由亲王爵位降为郡王，罚俸一年。”
薛茗予愕然，这就叫做两败俱伤啊。
不一会儿，陆医正亲自来了。瞧过了，说并无大碍，开个药膏涂涂就行。锦年就跟了陆医正去取药。
薛茗予是早就心中有数，卫妡冉却是松了口气，拉了薛茗予数落道，“下回可别这么莽撞了，女人一张脸面，可得捯饬好了。你这美人胚子，可别毁自己手上了。”
薛茗予嘿嘿一笑，揉揉肚子道，“嫂嫂现在我管不了我这脸了，我得先管肚子，饿死了。”
卫妡冉白了她一眼，“你啊，还跟长不大一样。走，刚刚陆医正给你看脸的时候，月芽来传过饭了。”
薛茗予笑眯眯的跟在后面，“月芽？嫂嫂的新丫头吗？”
卫妡冉点点头，“起先在下面提了几个二等丫头上来，说观察观察看看是不是可堪大用的。结果一个个不争气，今儿这个摔了碗，明儿那个和人吵嘴，都不是成器的料。“
&bp;&bp;&bp;&bp;卫妡冉眼睛一眯，脸上云淡风轻接着说道，“我索性让卫嬷嬷跟着总管去外面买了两个丫头来，就取了月芽和月亮的名儿，倒还用着顺手。到底是在外头吃过苦的，知道好歹，这在咱们府里养了几年的，都浮躁了。”
薛茗予抿唇一笑，“月牙，月亮？听着名字就讨人喜欢，肯定做事也差不多哪里去。”她一进吃饭的偏厅，就看到两个脸生的丫头用帕子包了手摆置碗筷，动作轻盈稳重，看着年纪倒不大，十四五岁的样子。
卫妡冉不在意的点点头，和薛茗予对桌而坐。两个丫头布置好了，福了个礼就下去了。
薛茗予见卫妡冉举了筷，就拿了筷子夹了块排骨，挤挤眼，“确实不错，挺知趣的。”
卫妡冉一笑，“奴才嘛，就要用的顺手。我现在可是想通了，情分什么的都是见鬼的，用的好就留着用，不怕找不到趁手的人。”
薛茗予扒饭的手顿了一下，扬头笑道，“嫂嫂说的对。”
没了闲杂人等，卫妡冉就一边吃饭一边和薛茗予说话，此时也就不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了。“这次谭夫人若是上了门，估计……也快了吧？”
薛茗予点点头，“嗯。差不多了，我下的功夫倒是小事，并不是直接原因。谭夫人是个聪明人，不然不会一直明哲保身待价而沽。二王爷和八王爷都陆续倒台，四爷的一番苦心孤诣，谭大人应当会掂量掂量的。”
卫妡冉虽然知道薛茗予这是谦虚了，但是也知道她后面说的有道理。并且人都会不由自主的喜欢被人不着眼色的恭维。“他们夫妻俩都是胸有丘壑的。在艳京，处于那个位子，能一直不沾三带四，真找不出第二家来了。”
薛茗予啃完一堆骨头，“就是不知道会开出什么条件来。”她隐隐觉得，谭大人，不会是个好相与的，不然他不会这么谨慎小心。
“哼。”卫妡冉不屑的撇嘴，“他一直挟持高位以待重利，求的不就是权，不就是势么。其实他投了哪家为的都是这些，他不过是在思量最终要跟着谁家能最稳妥的谋权谋势罢了。”
顿了顿，卫妡冉又说道，“若是谭夫人探你的口风，无论她要求的什么，都尽管承诺了她。”
薛茗予点头，也是。没有天上掉馅儿饼的好事，人家怎么可能白白的跟着你鞍前马后的呢。到了关键时刻，可不是计较蝇头小利的时候。“行，我知道了。若是实在有为难的地方，我再来找嫂嫂拿主意就是。”
卫妡冉权当是薛茗予的谦虚客气话，没当回事的点点头。她夹了点高汤鸡丝绿豆芽，放在薛茗予的碟子里，“绿豆芽性凉，清寒解热的，对你这受了火毒的脸好。吃点这个。”
薛茗予听话的放到嘴里，“绿豆芽比黄豆芽要好吃。黄豆芽嘎嘣脆，绿豆芽虽然有股脆劲儿，但是不那么让人膈应。”
卫妡冉摇摇头，“没人比你会讲究了。”她也给自己夹了点绿豆芽，夏天，还是吃点清热的好，总好过吃冰镇的伤胃。
&bp;&bp;&bp;&bp;忽然，卫妡冉又想起另外一桩事来，“你抽空去看看林夫人。她这阵子都没怎么出门，都是那糟心事害的。林夫人本来性子就不好亲近，倒是和你有话说。”
薛茗予点点头，“好。前几天九爷给我寻了八两金瓜玉片，我今儿去拜会谭夫人，送了她五两，这剩下三两，正好带给林夫人了。”
卫妡冉挑眉，难怪薛茗予总能有个好人缘，她既舍得下本钱，看得开身外之物，又总能将本钱花在投其所好的地方上。卫妡冉叹服的笑道，“三两够吗？我这儿也有几两，要不给你凑凑？”
薛茗予笑着拒绝道，“不用。今儿和谭夫人说起这金瓜玉片来，我告诉过她，我留了三两的。若是他日谭夫人得知我送了不止三两给林夫人，那就不美了。我们暂时不急着有求于林夫人，少一点也是一番心意，她不会计较多少的，无妨的。”
卫妡冉思量了一下，的确如此，是自己有点操之过急了。“你考量的对。前些日子林府人多，总有人借着探访的名义去打听这个那个的，估计林夫人心里烦着呢。这些日子清静下来，你抽空去陪陪她最好了。”
“四爷那边怎么样了？”薛茗予也不忌讳，想起就问起来。
“四爷那边，”卫妡冉面带忧色，“馨月说刘大人在工部，对四爷这边人手配备的非常充足，无论是去调配百姓的，还是有懂治水的，前阵子又派了二十人南下。不过这事儿吧，急不来。四爷走之前，我听他和幕僚清客们谈论的时候说了，上游下游都要有抓起来，筑堤，疏浚，都要同时进行。还要协调民工，安抚民众。唉，这是大工程，跟四爷比，我们在艳京盯的这些事儿都不是事儿了。”
薛茗予赞同的点头，听得出，卫妡冉对四爷此次南下是有把握的，只是夫妻分离，免不了担忧。她真心安慰道，“嫂嫂你要宽心，四爷把大后方交给嫂嫂，是十二万分的相信嫂嫂。相信只要四爷南下的事儿顺利进行，定然是会让百姓们世代感念，流芳千古的。”
卫妡冉笑道，“是的呢。我就有时候想起来，免不了揪心。前阵子，陈大奶奶家，老陈大人和小陈大人，都明中暗地的扑在御史言官弹劾老二老八的事情上，静萱家王大人，也趁着老二老八兵荒马乱，通过吏部塞了不少人下去。你说这么多人帮着忙活，我能不担忧四爷的么。”
薛茗予放下饭碗，“所以说啊，有这么多人齐心协力，二王爷和八王爷又狗咬狗一嘴毛，四爷一定是胜券在握的。咱们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头，等着四爷载誉归来。”
“嗯，你说的对。”卫妡冉抿着嘴，心潮澎湃，眼眶已经泛红。
吃罢饭，卫妡冉说让月牙送薛茗予去婷意居歇歇的，倒不是不留她在雨泽院，实在是婷姐儿和薛茗予俩人好的跟姐妹俩一样，她在婷意居也待惯了的。不过薛茗予却摆摆手拒绝了去午休，“明儿谭夫人****，我回去亲自叮嘱着些的好。”
&bp;&bp;&bp;&bp;其实说道叮嘱的事情，不过是在马车上想了几道口味清淡的菜式，回了翠微山房，让锦年亲自去吩咐了刘妈妈准备着。其他的，薛茗予根本没有改动的意思。打动一个人，纵然真假参半，还是尽量真的多一点的好。这第一回掺了假，那日后谭夫人若再****，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的么。
而且，真正让薛茗予开始觉得能有拿下谭夫人的可能时，就是从她去谭府，在平淡无奇的院子里溜达了一圈儿开始。薛茗予不希望因为一个必须交手的战略伙伴，而改变自己的居住环境和生活习惯。最好能是用自己的真实，去打动人家才好。
谭夫人来作客这天早晨，薛茗予难得的和覃纭修一道起床。以一个神清气爽的面貌迎接客人，是最好的尊重了。
覃纭修亲自帮她的脸上了药，沉着脸数落，“就不该由着你胡闹。还好陆医正说没大事，不然看我不打你屁股的。”
薛茗予皱皱鼻子，扬起笑脸道，“嘿嘿，没事的啦。今儿谭夫人来作客哦？”
覃纭修手一停顿，薛茗予立刻痛得龇牙咧嘴，他又慌忙捧着薛茗予的脸颊吹了吹凉气。“你还真靠这脸请动了？”覃纭修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薛茗予得意洋洋，若是她有尾巴，此刻肯定都翘天上去了。“怎么能说靠我的脸呢？应该说是靠我的聪明才智！”
覃纭修撇撇嘴，作揖道，“聪明才智如你，中午可千万记得让锦年再上一遍药。”
将覃纭修送上马，薛茗予没在垂花门多停留，径直回了翠微山房。锦华纳闷儿的问道，“王妃，今儿不是谭夫人要来的吗？”
薛茗予笑笑，“对啊。不过，客人****，也是一门学问。要不要跟我打个赌，不到巳时，谭夫人是不会到的。”
锦华摆手，“奴婢还是不懂，可是奴婢还是不赌了。”
薛茗予也不戏弄一脸紧张的丫头。她想起她刚到艳京的那几年，谁家有宴会，她都是踩着点儿到场的。那时候身份不显眼，没人在意，就不想去早了要应付人自己还受憋屈的。后来覃纭修风头起来了，但凡有事儿，她就算不爱早早去，但是也不能再踩着饭点儿去了，那样盯着的人就觉得你傲慢了，对主人不尊重。
谭夫人来云雾山庄，这又有别于上面两种情况。谭夫人肯定是不会踩着饭点儿来的，那是对主人的敷衍和不尊重。但是她也不会早早来，她和薛茗予还没有达到掏心窝子的地步，来的早了，就有些放低了自己的身段儿。
薛茗予回了屋，到了书房铺了笔墨写字。锦华立在墙下不敢出声，却在暗暗关注着时辰。辰末一过，锦华就大呼一口气，还好刚刚没和王妃打赌。不过，她也没看到过山庄有谁敢跟王妃打赌的了。
薛茗予笔一丢，对无琴招招手，“待墨迹干了，叠好了随身放着，今儿要送给谭夫人的。锦华，我们去垂花门，准备迎客吧。”
&bp;&bp;&bp;&bp;锦华响亮的答应了一声，招呼几个二等丫头赶紧跟着走。果然，到了垂花门，薛茗予站了大概一炷香功夫，谭家的黑漆平头马车就来了。锦华一算时辰，哎哟，差不多巳正了，王妃真真是高。只是这王妃说的学问，她还没悟出来。
薛茗予亲自给谭夫人打了马车帘，亲热的挽着手往里走。谭夫人首先就问她脸上看过太医没有，太医怎么说。薛茗予羞涩的答了。听到不严重，也涂了药了，谭夫人这才放下担忧的神色。
她们俩一路寒暄着到翠微山房，谭夫人细细留心着一路上的景致。竟然跟她两个月前来的时候一样。谭夫人心里就暗暗点了头，九王妃是个真性情的，没有作假。
在翠微山房喝了点差，薛茗予就兴致勃勃的邀请谭夫人上山，“谭姐姐我们去看看吧，茗予都迫不及待看看晾晒好的台阶什么样了。”
谭夫人直摇头，“你啊你，心急了吧。那可得说好，今儿可不能晒着了。”
“嘿嘿，”薛茗予憨憨一笑，“有您在，茗予哪里敢胡来。放心，我都让丫头们准备好伞具遮阳了。再说，咱们今儿只看景儿，又不干活儿，晒不着晒不着。”
谭夫人这才点头笑起来。薛茗予又建议道，“上山前，我们先去趟净房吧。省得待会半道儿不方便。”
“你啊，真是细心。”谭夫人连连点头。
无琴微微笑着弯腰朝室内伸手做出一个请字，“净房在这边，夫人请。”
谭夫人对无琴印象颇深。这丫鬟好似每次九王妃出门宴会都是不离左右的，回回都有别的丫鬟在九王妃身边忙前忙后，无琴有的时候做事，有的时候并不做什么，但是如一道影子般如影随形，却又不似影子般让人不经意就忽视。这丫头身上有股说不出的气质，她也说不清楚哪里特殊了，反正不像是一般的婢女。
对无琴礼貌的点点头，谭夫人让贴身丫鬟绿莪随她进去，无琴也随着进去了，不过片刻功夫她就出来了。等主仆俩从净房里出来的时候，两人扶在一起的手，都凝重了不少。没有让主仆两人交流的时间和空间，她们只有将这股复杂的心绪，都放在了心底。
也就一个净房，进出不到半柱香的功夫，朱漆恭桶，无琴跟着进去的时候，轻声交待了一句，从墙边的挂钩上拿了一个圆圈卡在桶上，并细心的说道，“这个如果是冬天用，可以绑了棉布。现在是夏天就没绑，不过回回用了能和恭桶分开洗涮，比较卫生。”无琴亲自将那个圆圈木框放好，又指了指右侧墙壁上的手纸篮，和左侧的洗手池，就福了个礼出去了。
谭夫人首先觉得，这丫头真细心，并且态度真诚，进退有度。坐着舒适，右手伸手就是绵软的草纸，起身两步就能净手，这个平时家里最让人觉得不卫生的地方，竟然让人觉得特别的卫生舒适。
&bp;&bp;&bp;&bp;绿莪帮她整理衣裙，净手擦手时，她透过半掩的屏风，看到净房另一侧的半个开间，宽大的浴桶边上扣着放香夷子的巴掌大的小架子，还有几个挂钩，应当是挂手巾的。整洁的地面干爽，一看就知道应该是因为这个房间的通风，怪不得恭桶那边没有一点儿异味。墙上不知道的吊柜应当是放换洗衣裳的。
从净房出来时，眼角还瞥到净房的角落里有个小角门是通出去的。这个瞬间，谭夫人心里由衷的欣赏起九王妃来，这个爽朗真性情的女子，生活上不仅仅是讲究，不仅仅是精致，更是到处充满了她的智慧，和热爱。
薛茗予并没发现这个小细节，让谭夫人有什么变化。她叫了无琴和几个粗使婆子陪着一起上山。平时太妃们散步都能去的地儿，所以并不担心谭夫人没这个脚力。
“呀！果真晾晒干了！”到了最近的小亭子脚下，薛茗予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最近的台阶边，蹲下去挽了袖子就伸手去摸。
“哎哟，姑奶奶诶，你慢点儿，别恪着手了。”谭夫人着急忙慌的说道，不过也忍不住蹲下身去看，还学着薛茗予，伸手小心的顺着边缘将干裂了变了颜色的荷叶撕下来，惊喜的道，“还果真是荷叶纹儿的。”
“是吧？我们一起揭了吧。”薛茗予扬起脸笑，大大的笑脸像是头顶上的太阳一样灿烂。
谭夫人笑着点点头。这些泥胚不光是被荷叶烙下了美丽的纹路，整个边框轮廓，都是细细按照荷叶的形状打磨过的。揭了最外层干枯的荷叶，一个个台阶栩栩如生。跟来的丫鬟婆子也好奇的看着，见两个主子兴致勃勃，一个个也忍不住蹲下来帮忙。
人多力量大，半个时辰，八个亭子前的台阶都揭完了。不是太累，不过谭夫人想到还得走回翠微山房，也微微有了忧色。又是这个点儿，估计走到半道儿就得饿得肚子咕咕叫了。
“来，谭姐姐，我们去亭子里歇会儿脚。”薛茗予指着最后一个亭子说道。
“也好。”谭夫人皱皱眉，歇会儿也行，反正都得挨会饿，两头总得顾一头。
到了亭子里，粗使婆子们从摆在亭子里的食盒里端出了热茶，各色点心。这让谭夫人和她的仆妇们瞪大了眼睛，“真有你的，什么时候准备的？”
薛茗予捂嘴笑道，“谭姐姐还是不够了解茗予啊。茗予可是天生的不会亏待自己的，特别是自己的肚子。嘿嘿。刚刚我们剩最后两个亭子的时候，婆子们下山回去取的。夏天啊，喝茶还是热的好，热茶解暑，糕点也是，放时间长了，就失了水份变得干干硬硬的。谭姐姐渴了吧？快喝点茶水，先垫点儿点心。”
谭夫人竖起大拇指，“真有你的。一会儿走回去这有力气了。”
“哎，”薛茗予却是拦住谭夫人，“谭姐姐您别吃多了，稍微垫点儿就行，一会儿咱们午饭也都送到这亭子来，咱们啊，吃饱了再回去。”
“在这儿吃？”谭夫人讶异的眨巴眨巴眼睛。
&bp;&bp;&bp;&bp;“嗯嗯。”薛茗予塞了块糕点在嘴里，使劲儿的点头。“前天茗予不是和九爷弄这台阶的么，中午怕耽误时间就没回山庄去用午饭，就是让婆子们送了饭菜过来的。别说，同样是一样的饭菜，在野外，吹着林风，闻着树木香，看着近在眼前的绿叶小径，那可大不一样了。”
“茗予啊茗予，没人比你更会过日子了。”再次竖起大拇指，谭夫人不能否认她听着也心生向往起来。内宅的女人被拘束惯了，即使是一点点的自由的空气，都让人无法抗拒。坐了这片刻工夫，喝了两口茶，吃了几口点心，肚子里也有底儿了，腿也不酸了。
薛茗予眯眯笑，她叫了这么久的谭姐姐，念叨了多少次茗予茗予的，谭夫人终于再次不自觉的改口了。
不一会儿就能看见山下有婆子们挑着担子上来，谭夫人扶着绿莪好奇的起身在亭子边儿看着。“你这山庄啊，真是块宝地。离院子又近，冬天不说，这夏天，这点道儿，估计送来的菜肴都是热乎的。”
婆子们到了，还带了张圆桌面，这倒是薛茗予让人新准备的。不过怕有新漆味儿，是直接将一张楠木圆桌去了桌腿儿，之所以取的楠木的，是因为薛茗予想到要锯了紫檀木什么的她觉得心疼。不过在这林间，用这普通的楠木桌面，倒是有一番返璞归真的意蕴。
薛茗予细心的边吃边介绍各种新鲜菜式，或许是上午干了点活儿，走了点道儿，谭夫人吃了三碗饭，才放下筷子，还直拍肚皮，“哎哟，这顿可是吃撑了。”
“我说了吧，这在外边吃饭就是感觉不一样吧。没事儿，咱歇会儿再下去。”薛茗予笑眯眯的看着婆子们利索的撤了饭桌，上了新茶。
薛茗予趁着肚子里还圆鼓鼓的，反正也走不动路，就和谭夫人说起这亭子的事情来。她也不再掩藏了，只说是这几日和覃纭修一起商量的，怎么样让亭子顶上垂满夜来香，怎么样让带着花朵绿叶的枝条顺着廊柱缠绕而下。爬满爬山虎的亭子，那就一点花都不要，就让那清清淡淡的一片绿笼罩着。
花朵小星点弥漫的小野花，蓬松茂盛的吊兰，田野间随处可见的牵牛花，这些都要怎么样点缀出她想要的竹楼，秋千，摇椅，薛茗予不遗余力的将自己的构思呈现在谭夫人面前。难怪人谈事情都爱饭桌上谈，就是因为吃饱喝足了，这血液都集中在了胃部主攻消化，脑补供血就少了，什么理智啊坚定啊，那都减弱了。薛茗予说的又不是什么大原则上的事儿，谭夫人眯着眼睛听着更容易迷醉。
“九爷拨了几个管事，说是专门去采办后山的枫树。今年冬天，可能还需要养护一下，明年冬天，定然可以请谭姐姐来看满山的红叶。”薛茗予说道。
谭夫人做起了身子，“那种满山的枫树，后山也有亭子吗？”
&bp;&bp;&bp;&bp;“没有。后山本来都是多年未曾打理的一片林子。”薛茗予实话实说，“谭姐姐想必听说了的，我这山庄赏下来之前，是供太妃们偶尔来避暑的。以太妃们的脚力，能在这前山走遍已经是不错的了。所以后山，经年累月的无人问津。”
“不过，”薛茗予兴致勃勃的说道，“后山我没打算建亭子。前边的亭子够多了，而且，后山若是空出许多地方来建亭子，倒是毁了枫林成片的景致。我和九爷商议着，后山就爱那个现有的道路清理休整一下，所有的树木，成年的砍了，没成年的移栽到别处，后山除了枫树，不种第二种树。”
“真是大手笔！”谭夫人不由自主的喟叹起来。别说一山的树苗了，就是为了半片山所花的这人力物力，都足够让人惊叹了。
薛茗予幽然一笑，“成年的树砍了，木料正好用作给后山做小木屋的。没有亭子，但是有露天的圆桌矮几，圆凳长椅，都是能做的。”
谭夫人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你们夫妻俩，真是有心啊。这样翻过了山，那就是一副截然不同的风景了。到明年冬天，您就是不请我，我也要来瞧瞧的。”
薛茗予得意的昂起小下巴，“那自然是要请您来的。别的不说，这台阶，我可就只请了谭姐姐一个人来瞧的。”
谭夫人看着她这傲娇的小模样摇摇头，“你啊你，你要是把这聪慧劲儿用到别的地方，我看艳京没几位夫人能跟你比肩的了。”
“呵呵，”薛茗予淡淡一笑，她还没有提起正事的心思，谭夫人倒是主动暗喻了。“茗予没有那么大的心思，而且我觉得，在自己能摸得着看得见的生活中花心思，比那些虚无缥缈的权势，要更让人发自内心的欢喜，安宁。”
谭夫人静静喝茶，不接话了。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薛茗予也喝了一口，心想，既然谭夫人开了口，那她心里定是有所打算的。这时候摊牌，也不是全然没有把握。“谭姐姐，茗予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虽然我们九爷没那个心思，但是，若是九爷想要助人一臂之力，茗予定当是支持九爷的。”
谭夫人笑了，“哦？那九爷是想助谁？”
“谭姐姐想必对朝局，也是了如指掌的。”薛茗予一点都不慌乱，依旧按自己的唱本儿走，“二王爷和八王爷，如今都在圣怒之下。而且，就算俸禄罚过了，那也不是当初的两位擎天大树了。若是皇上有那个心思，怎么责罚都不为过，但是，断然不会降了爵位。姐姐您认为茗予说的可对？”
谭夫人点点头，依然一言不发。也不知道这些是九爷的分析，还是九王妃自己的论断。唉，这些都是废话，刚刚自己还说九王妃是个聪慧的呢。而且夫妻俩都是走一条路的，一床棉被盖不了两样人。
薛茗予吸了一口气，看来谭夫人打太极的功夫果然不是吹的。自个儿说了一箩筐，她依然一动不动，都不带哼一声儿的。
&bp;&bp;&bp;&bp;不过既然是谭夫人自己提的头，薛茗予就有信心继续说下去。只要谭夫人有这个听她说的心思就行了，不然她刚刚自己提那么一嘴，岂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了么。
“当朝的几位王爷，虽然这么些年，只有那两位最得势，可是茗予敢说，也只有那两位，被皇上如此不留情面的责罚过。皇上如今的身体，是大不如前，他应当是对未来储君的人选深思熟虑过了。试想，若是皇上的期盼是在那两位身上，这个关键时候，皇上恐怕怎么着都会兜着点儿的吧？在天下臣民面前失了体面，可不是一件小事。”
谭夫人心头一震。薛茗予的大胆言辞直中要害。她早就有了心理准备要听九王妃一番游说，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个经常露出小女儿的顽皮爱玩心性的女子，说话如此的犀利。她还是小看九王妃了。
谭夫人点头，不过这次，却是沉思着，不由自主的点头。试想，若是以己度人，她自己的儿子，就算千错万错，关起门来打来骂都可以，可是若是旁人指责起来，这比戳她心窝子还难受。回回教训孩子，他们夫妻俩，哪回都会在人前给孩子留着颜面。皇上也是人。皇子也是子。这皇上的心思，还真让九王妃说中了。
“那九王爷，是想助谁？”谭夫人开口，依然是神色莫辨，依然是薛茗予滔滔不绝前问的那个问题。
薛茗予微微的笑，“九爷想助的，自然是民心所向的那位。一国之君，当然是有德者居之。”
谭夫人微微压抑的露出难以相信的目光，她其实对薛茗予的答案早就有了七八分的猜测，她讶异的，是薛茗予这招太极功夫，这才多大点年纪啊，这都赶得上自己多年的功力了。
“呵呵，谭姐姐也别笑话茗予了。”薛茗予捂住嘴笑，“咱们长话短说吧，我就是个牵线儿的，那一头，谭姐姐心里也是有数的。谭姐姐思量着，要不要接了茗予手里这根线儿。这个简单的问题早点解决，茗予也好有功夫去摆弄我的亭子种我的枫树去。”
谭夫人忍不住笑了，九王妃这心里，难不成这个牵动梧州朝局的绳索，还没有她的亭子和枫树让人值得花心思了。
薛茗予打铁趁热，端起茶壶亲自给谭夫人斟茶，早在两人说话时，左右的丫鬟都被遣开了。“谭姐姐您怎么打算？”
谭夫人摇摇头，没辙的道，“不瞒你说，从我家老爷穿了禁卫军的官服，为这事儿找****来的人，可不少，缠着我的，也有那好几年的。还真没谁像茗予你，这样儿办事的。”
可不是，有像薛茗予一样开门见山摊牌的，比她趾高气扬的有，比她卑微谄媚的有，比她巧舌如簧的也有，可是，就没有谁，亮了山门后，这么逼着人问你怎么打算的，还透着一副你快点说，说完了我好去忙我的正事儿的一种坦然和轻松。
也有像薛茗予一样花了很多心思来接近自己的。套近乎，送礼，宴请，谭夫人可以说是在这些场合里身经百战的。
&bp;&bp;&bp;&bp;从薛茗予第一回接近她，谭夫人就知道总有一天九王妃是要跟自己谈斤论两的。纵然如此，她还是不由自主的在九王妃的一回一合里，将自己送了进去。
薛茗予不知道谭夫人心里的这些感慨，只眯眯笑的捧了自己的茶盅，“谭姐姐也不用表态了，茗予明儿就替您递话去。谭姐姐不是明年还要来看茗予这满山红枫的么。”她从听到谭夫人嘴里依旧喊她闺名，就猜到了谭夫人的底牌。
谭夫人收敛了笑意，讶异的说道，“你个丫头片子，真是牙尖嘴利。”
“嘿嘿，”薛茗予憨憨一笑，也不接这话茬，另外开了一茬，“谭姐姐要是信得过茗予，也可以直接跟茗予谈谈条件的。其实我们俩来谈这事儿，最是方便。茗予不是个爱油嘴滑舌的，咱啊，有一说一，保证答应谭姐姐的，都能板上钉钉。”
谭夫人“噗哧”一声笑出来，摇摇头，“你们九爷真是捡到活宝了。九爷不自己走这条路，真是可惜了。之前，我们老爷，还以为是九爷想自己上位呢。”
薛茗予一个激灵，这时候可不能含糊其辞，她正儿八经的说道，“谭姐姐，这话日后可不能再说了。若是谭大人还有质疑的，也请谭姐姐帮茗予说明。就茗予这点小聪明，能规整好一个山头就够忙活的了。再大的心思，茗予操持不起。而且九爷，也是军中摸爬打滚吃苦多年，才站稳脚跟的。九爷和茗予是实打实的一条心，能守着点小财，过点安心日子就足够了。”
谭夫人从薛茗予开口，就在打量她的神色，再三辨认不似作假，她才放下心来。她们家老爷，可是琢磨了一辈子不敢亮明站哪队，临到最终下定决心站队，可不能栽别人手里了。
谭夫人放下茶杯，神色郑重起来，“明年，我定是要来看看这后半山的风景的。不过茗予，不是我不信你，这条件，我家老爷跟我合计很久了，恐怕你做不了主。”
薛茗予心下一沉，她费尽心力，终于争取到了谭夫人，千万不能功亏一篑。卫妡冉说过，即使是再大的代价都要应下来，卫妡冉那破釜沉舟般的坚决神情在她脑海里一晃而过。“谭姐姐，你要相信我们的诚意。即使茗予做不了主，你也可以先说给我听听不是？”
谭夫人却只摇摇头，没应薛茗予的话。放下茶盅站起身来，“也亏得他们夫妻俩，若不是此次二王爷和八王爷自乱阵脚，你这头又冒出来，我家老爷说，他断然想不到四王爷这么些年一直是隐忍图谋。九王爷也着实让人佩服，这么些年，恐怕九王爷隐忍的要比四王爷难的多吧。”
“这些爷们儿的事情，茗予只有钦佩的份儿。若是说到四王爷，茗予能形容的，那就是，欲达高峰，必忍其痛，欲戴王冠，必承其重。若说我们家九爷，茗予只能说是，欲安思命，必避其凶。”薛茗予缓缓说道。
&bp;&bp;&bp;&bp;谭夫人细细回味，忍不住拍手称赞，“早就听说过九王妃是个有才情的，但不是个爱露才的。我今儿，何其有幸，听得你这番哲远道理。改天我会递了帖子，去八马胡同那边拜访一下。听说四王妃的简哥儿甚是乖觉喜人，早就想去看看的。”
薛茗予神色一松，谭夫人虽然没说出个好歹来，但是也没有裂帛的意思。这是想亲自去跟卫妡冉会晤了。她也忙站起身来，“那我们下山去吧，我给您铺崭新的被褥，中午眯一会儿。”
谭夫人却是摇头，挽了薛茗予的手，“我还有事，要回府里去了。茗予若是有空，不如直接送我去垂花门吧，我家二小子，应当在垂花门等了我一会儿了。”
薛茗予听得如此，也不好多做挽留，人家儿子等着呢，难道叫人家多等会儿。她扶着谭夫人往山下走，深表歉意的说道，“谭姐姐怎么不早说的，早说我让人去衙门里喊了九爷回来，招待二少爷一下。也不知道这正午的，吃饭了没有？门房上要是怠慢了，看我不收拾他们去。”
谭夫人摆摆手，“我家二小子，去年中的秀才，是个老实木讷的。我只告诉他，今儿要出来作客，让他下午请半天假来接我。他啊，保证是老老实实在马车上看书，恐怕都没下车，门房里如果怠慢了，那也是因为那傻小子自己藏着不露面。”
薛茗予失笑，“二少爷还是个爱读书的。现在啊，艳京城里的少爷们，能安心读书的可不多。”
谭夫人点点头，满心欣慰，“可不是。他能安心读书，也不管能不能读个好赖来，愿意读就读呗。总比成天斗鹰遛狗的强。”
“老话说的好，人从书里乖。您啊，教子有方啊。”大概是所有的母亲说起儿子来，都是这般滔滔不绝，薛茗予陪着听听，心里也觉得温暖极了。长辈大多是这样，说起自己的孩子来，贬十句捧一句的。
“我家老大吧，被他爹送西山大营里去了，性子耿直，朋友多，是个不吃亏的。这老二，性子斯文，读起书来一天都不出门的。早前我们担心老大在外边闯祸，天天提心吊胆的，现在老二这样，我们老俩口，倒是比那时候担心老大还要操心。”谭夫人家长里短的说起来，倒是不怕薛茗予心烦的样子。
两人走到走到垂花门，谭家的马车果然在一边候着了。薛茗予赶紧问道守在门上的丁大志，“可请谭二爷下车喝茶了？”
丁大志憨厚的脸上一阵茫然，“谭二爷？啥？”他后知后觉的看向马车，“小的没见着哪位爷下车啊，刚刚给马车上送茶水了，不过也没听说有位爷在车上啊。”
薛茗予也不理会慢半拍的丁大志，径直扶了谭夫人往马车里去，“我就说吧，这帮子蠢奴才肯定是怠慢了，看回头我不收拾他去。”
谭夫人挥挥手，“你也甭在意，我家二小子肯定是窝在马车里看书呢。哪能怪旁人。”
&bp;&bp;&bp;&bp;正说着，车帘子一掀，跳下来个十**岁的小伙子，一身藏青湖绸直裰装点的身形修长挺拔，手上还果真拿着本书。脸上堆着温文尔雅的笑意，忙不迭的请安，“母亲，我可没来迟啊。我是在车上才听见动静儿。”
谭夫人直摇头，“就知道你窝车里头了。”又对薛茗予说道，“这就是我家二小子，单名一个霁字，他爹给他取字皓月。”
谭夫人话音刚落，谭霁就收起了笑容，恭谨的行礼，“皓月见过九王妃，给九王妃请安。”
薛茗予忙侧了身受了半礼，“谭二爷客气了。风光霁月，是个好名字。今儿你母亲要走了，不然，我非得让人喊了九爷回来会会谭二爷的。”
谭霁目不斜视，面带微笑，看起来是个温润如玉的少年。谭夫人忙和薛茗予解释道，“我这啊，是怕他钻书堆里读傻了，使唤他跑跑腿儿的，哪安的上九爷招待他的，小孩子一个，让你笑话了。”
“哪儿的话，谭姐姐今儿有事得回去，往后空了，得常走动才是。”薛茗予谦虚的和谭霁一边一个扶了谭夫人上马车。一直目送到马车不见了影子，才回了垂花门。
一转身，丁大志就跪在地上了。“请王妃恕罪，小的眼拙，没认出客人来。请王妃恕罪。”
薛茗予倒是不气，“起来吧。男子汉老跪什么。”
丁大志忙不迭站起来，也不敢站直了，双手紧张的贴着裤腿儿。
“往后这来往的马车，得多留个心眼儿。人老实是好事，但不是老实过头了。良心上要守好你的老实本分，但是做事得灵活点儿。”薛茗予忍不住敲打道，好歹是无暇的男人。
“诶，诶，小的省得。小的改。”丁大志搓着双手，媳妇儿总说王妃是个宽容大度的，还果真是。今儿这事儿要是陈大总管在，不得给他骂个狗血淋头才怪。王妃还轻声细语的说起道理来，等看着王妃的衣角消失在视线里，他的脸仍旧憋的通红。
晚上覃纭修回来，薛茗予在窸窸窣窣的黑暗中醒来，撑着打架的眼皮子简单的告诉了覃纭修，今儿谭夫人松了口气了，只等和卫妡冉那边谈妥了条件就算是达成共谋了。薛茗予蔫蔫儿的问道，“四嫂说，无论和谁站到一道儿去，谭大人无非是求着荣华富贵的。你说，她怎么好像不方便告诉我一样？”
覃纭修钻到被窝里，揽着小猫一样温热的身躯，细细将她的头发归顺好。“别想那么多了，你该做的都做的那么好，后面的事情，就让四嫂自己谈去吧。反正又不是需要我们去兑现的。”
薛茗予嘴角挂笑，沉沉睡去。覃纭修却是仔细品位起，刚刚茗予说，谭夫人让谭二爷来接她回府，亲自接到垂花门来了的事情。
薛茗予让无琴去替她给卫妡冉送了封信笺。太阳越发毒辣，脸上的晒伤，陆医正说没什么问题，她却不敢再马虎了。脸上晒伤了，就算好了，也不能再多晒了。怕以后容易长斑，也怕皮肤变黑。
&bp;&bp;&bp;&bp;涂完陆医正开的药膏，脸上大好了，薛茗予却****不是拿黄瓜敷脸，就是用牛奶洗脸。还让锦华准备了白醋，回回洗脸洗手，都兑着白醋洗。
“这个……管什么用的啊？”锦瑟纳闷儿了，“这水洗脸洗手，不是留着酸味儿的么？”
薛茗予不以为意的笑道，“一时半会儿是看不出什么效果，长期用，皮肤才白嫩。至于味道，也就那么一会儿有味道，用不了半柱香功夫，也就没有了。毕竟是用水对过了的。”
等她在靶镜里仔细确定了脸上又白嫩如初了，才让锦年去林府送了帖子。该是去拜访一下林夫人了的。卫妡冉那边没有音讯过来，恐怕是谭夫人还没去。这个她就不想去管了。谭夫人不能太急切，不然她不能收归最大化的利益。卫妡冉那边也不用太急切，既然谭夫人能有意向，那十之**是不会转投他家的，最主要的是覃纭伽还在南边儿没回来，这边棋都在盘上了，谁心急，谁吃亏。
快一个月过去了，林夫人已经从心烦意乱中恢复了不少。她还是在茶园接待的薛茗予，藤条圆桌和藤条椅正好被华盖如荫的大树遮住毒辣的日头，坐着倒是别有一番夏天的凉爽和静意。
“早就想来看看林姐姐，怕您不见我。”薛茗予端着微笑说道，“正好还有三两金安玉片，就带了来给林姐姐尝尝。若是林姐姐不见我，这茶应该能让林姐姐给茗予几分面子。”
林夫人清冷的脸上一下子愧疚起来，“看你说的哪儿的话。那些造型窝子的事儿烦人心，我怎么会不见你的。金安玉片可是好茶啊，就是我们家大人知道我爱茶，也不是年年都能给我寻得的。你这孩子，给我带这么多干什么，一两二两的尝个味儿就行了。”
薛茗予最开始就跟林夫人亲近起来，就因为林夫人这性子比旁人好琢磨，她什么事儿都比较淡薄，不求人，也不喜欢旁人求己，所以脸上写的都是真性情。薛茗予也爱跟她说真话，“那哪成，起先有八两的，你也知道，九爷毕竟在艳京根基浅，来回走动总有用得着的时候，我这好不容易留下三两来的。听湖画月，最早就是茗予张罗起来的。实在是没想到，有朝一日会给姐姐府上招了祸事，您不怪我，我这自个儿也怪自个儿的。”
林夫人连忙摆手，“那不一样，都是两码事儿。这听湖画月啊，是个好地方。按说咱们这些艳京深宅大院里头的女人，都多少年没这样干干净净的聚在一起了。我这话摆这儿，听湖画月下回再轮着我们林府，我照样儿，好好筹办。”
薛茗予亲自执了茶壶，给林夫人倒了杯茶，双手奉上，“林姐姐，茗予谢谢你的不怪之恩。”林夫人可以不介意，但是她的歉意是真诚的。谁都不喜欢莫名其妙就被扣一脑门子屎，二八两位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在林府出了事儿，出了林府，就齐齐被御史弹劾被皇上惩戒，林府这不是一脑门子屎是什么。
&bp;&bp;&bp;&bp;“好了。这茶我喝了，咱还是好姐妹，你啊，下回可别跟我这样了。真的不怪你。”林夫人端了茶盅，吹了吹茶叶，一口喝下。“还好，现在二王爷和八王爷都不敢轻举妄动，上头都盯着呢。我们林府，也经得起上头的查办的，自始至终，我家大人可是哪边都不沾边儿的。”
薛茗予神色微动，原来，皇上还在梳理和二八来往密切的官员，那看来，精神头不错，身体应该也还行。又想到一直没停覃纭修说过有称病不朝的事儿，那估计，老头子还能撑住。覃纭伽也还有时间。
“林姐姐，往后啊，咱们办听湖画月可得长点心眼儿了。凡是与会的，都有那义务和责任盯着点儿不速之客的。”薛茗予一本正经的说道。
“呵呵，”林夫人倒是笑起来，“恐怕啊，这往后，不速之客不会这么多了吧。”
薛茗予颇喜欢林夫人的茶园，觉得倒是比其他大宅子里的花园啊什么的有趣多了。坐在藤条椅上看着齐腰高的茶树，仿佛置身乡野一样，有种恍惚间错过的田园气息。林夫人诚心留她，她就在林府用了午饭，才告辞，坐了马车奔八马胡同去。
自始至终，薛茗予都没有提关于张玉燕流产，她和卫妡冉得到的最终断定。林府已经是谈到二八就避之不及，说与不说，没什么区别。再说了，一时半会儿没人想到这内中究竟，林夫人夫妻俩都是博学智慧的，说不定人家心里已经有了定数。
“她果真这样说？那就是有人去查过林大人了？”卫妡冉刚巧还没午睡，喝着茶消食儿，就等来了薛茗予。
“林夫人没有明说，不过茗予也是这般认为的。”薛茗予点点头，“嫂嫂你可以放心了，给四爷送封信吧，咱还有时间。”
“嗯。”卫妡冉握住薛茗予的手，“真是多谢你了。这么热的天儿，着急忙慌的来给我报信儿。我马上就写信去，省得四爷一着急慌了手脚，那可得不偿失。”
“嫂嫂去写吧，茗予正好歇口气喝点茶。四爷是做大事的人，胸有丘壑，治水又是长远之计，想必是不会误事的。有了嫂嫂送的这封定心丸，四爷的心，就更稳妥了。”薛茗予留在堂屋喝茶，写信这种属于私密性的事情，她自发的离得远远的。
待卫妡冉再出来时，薛茗予眼角瞥到，卫嬷嬷正快步往外走去。难怪，卫妡冉身边的丫鬟，换了整整齐齐的一打茬，卫嬷嬷却是自始至终默默留在身边的。
“那如此说来，林夫人倒是一点都不得怪了？”卫妡冉支着下巴问道，“你也别怪我多心要你跑一趟的，她这样的女人，一惯不怎么爱跟人打交道的，又是平日里爱跟着男人读书的，想的通还好，就怕想不通的时候认死理。”
“无妨。跑一趟正好，还有另一番收获不是吗？”薛茗予是认同卫妡冉的意思的。林夫人多少是带着一点清高和孤傲，这样的人，不屑于和人谈条件论交情。若不是自己心里想的通透，若是钻了牛角尖，把听湖画月给记恨上了，往后再想打通关系那就难了。
&bp;&bp;&bp;&bp;“谭夫人还没有递帖子来吗？”薛茗予想起另外一桩事来。
“递了。”卫妡冉呼出一口气，“今儿上午派人来递的帖子，说是明儿来。要是再不递帖子来啊，我这都要忍不住亲自****去请了。也不知道她葫芦里装的什么药，倒是让人心里悬在这儿。”
“嫂嫂莫急，您不是说了吗，谭大人处心积虑的斟酌多年，求什么都是求最大的荣华富贵。”薛茗予用卫妡冉的话来宽慰她。
卫妡冉偏头一笑，“是啊，我这是心里太急切了。要不你明儿也来，你跟谭夫人熟，有话好说道。”
薛茗予脸上有了难色，“还是不了吧。嫂嫂，你看，若是谭夫人有心跟我说的话，不会一点儿口风都不透露，还要专程来找您的。我在与不在，没多大用处。还不如如了谭夫人的心意，闲杂人等都摒到一边儿，你们俩真刀真枪，亮出来说话。”
卫妡冉点点头，“也是。也是。也多亏了你了，不然这出了名难啃的骨头，我还不知道怎么下嘴的呢。”
日头实在毒辣，薛茗予去了婷意居，到净房擦了把身子，在铺了凉簟的美人榻上听着知了声打了个盹儿，直到日头落下，才回了山庄。
得知了谭夫人第二日要去四王府和卫妡冉交涉，薛茗予的心里才算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大槐街她跑了好几趟，谭夫人这个人她也琢磨了好几个月，到此时，自己身上的担子才算是解下来了。
后来谭夫人和卫妡冉都没跟薛茗予再知会什么消息，薛茗予刚开始还时不时琢磨下这两人会达成什么样的共识，但是事实证明，她做的各种假设，确实都离不开卫妡冉说的荣华富贵，这就没有再琢磨的意思了。
万管事将月泷沙的事情都交到了陆伯手里，带着几个老实巴交的农户来给薛茗予请了安，就开始带着这些人，忙活起后山的树林来。万光清还一边清理树木，一边将后山修了一条通外面的路，这样，后山运送来回运送木料树苗什么的，就不用经过连着大片院落的前山，而且那些干活的汉子们，也可以直接从后山进出，这样再周全不过了。
至于前山的亭子这边，安嬷嬷就窝在木栀山房，试着先培育出将来要移到亭子那边的植株来。这马上夏天一过，秋冬一来，已经不是移栽过去的最好时机了。少说，也要等到来年春天的。不过前山的竹楼，摇椅，秋千，木匠那边都开了工。谭夫人说的还真对，她还真得到明年再来看景儿。
而翠微山房里，又忙活起另外两件事来，薛茗予就乐呵呵的跟着大伙儿看热闹起来。
八月二十八，无尘和无垢一同从小风别院出嫁。秦五家是个乖觉的，成亲也跟平日里的秦五做事一样，安嬷嬷回了别院几日，回来笑眯眯的和薛茗予说鱼酸菜那伙计不错，做事灵活麻利，也是个孝顺懂事的，成。薛茗予就叫了丁大志来，让他回去跟无暇说一声，无暇和秦掌柜是老相识了，无暇去递个音儿最合适不过了。
&bp;&bp;&bp;&bp;无暇去了隔天，秦五就带着老娘去无垢家里提亲了。提的日子和无尘同一天，还说都是别院里的好姑娘，值得一个双喜临门的好日子。秦五娘倒是个口拙的，秦五提亲，自个儿说的比老娘还多，不过一张嘴讨巧，深得无垢老子娘的喜欢，这日子就这么定下来了。
无尘无垢出嫁，薛茗予依例没去观礼，但是如同送无暇出门儿一样，嫁妆上体面的很。惹得翠微山房的丫鬟婆子们也喜庆起来，都打趣道，有个闺女，都要从小调教好了送王妃这儿来，也好挣个嫁妆。
过了八月，艳京的夏天就没了后劲儿。秋老虎在艳京，那就跟个病猫似的，哀嚎都没声儿。日子又一天天的清爽起来。九月初六，覃纭修上衙回来，告诉她，南边的汛期过了，今年的汛期雨水如同往年一样多，但是由于覃纭伽亲自打头，带了人上游下游严防死守，该疏浚的疏浚，该筑堤的筑堤，一个汛期过去，湖口、出云、岳水三郡，没有一亩良田因为大水而影响收成的，也没有一家一户因为涝灾流离失所的。
万言书已经递到了朝廷，朝议的时候，皇上亲自开口赞许了覃纭伽的功劳。薛茗予还急切的问覃纭伽，可曾有官员在皇上面前大肆赞扬覃纭伽的，可不能操之过急，此时二八已经沉下了水面，若是让皇上觉得四爷急不可赖，小心触犯龙威。
覃纭修却是优哉游哉的，他说，覃纭伽早在离京之时，就告诫过所有的四爷党官员，若是南下事成，切不可说一句歌功颂德的话。说与不说，老爷子心里都有数。谁说，都不如老爷子亲自说。
薛茗予这才佩服起覃纭伽来，果真是高瞻远瞩，面面俱到。不料到，每过两天，她还没来得及去八马胡同跟卫妡冉道贺的，一大早，门房就匆匆来传话，说是四王府大小姐来访。
薛茗予吓了一跳，赶紧让无琴亲自过去迎着婷姐儿。婷姐儿都快十四了，可不是能随便外出的小姑娘家了，怎么也没送个信儿，就一大早跑来了。这可不是她这几年所认识的那个稳重知礼，沉着大方的婷姐儿做的事情。也不知道卫妡冉这做娘的怎么不知会一点儿。
“小婶婶，我来看你来了。”笑吟吟的声音传来，婷姐儿一走进翠微山房，薛茗予就察觉到了她的不同寻常。
“来，我们到里面说话去，你都多久没来和我单独说说话儿了。”薛茗予笑眯眯的拉着婷姐儿的手往宴息间走去。还转头吩咐锦年，“想必大小姐也是刚吃完早饭就过来的。送点茶水来就行，点心就不用了。我们要说点事儿，你送来了就在外边守着吧。”
锦年听了赶紧将备好的茶水端进去，福了个礼，就对婷姐儿身边的星莹星灵俩丫头说道，“两位妹妹不如请一同去倒座歇息会儿吧，保证好茶好水的招待着。”
星莹星灵为难的看着婷姐儿，见婷姐儿恶狠狠一瞪眼，就赶紧福了礼出去了。
&bp;&bp;&bp;&bp;“怎么了这是？”薛茗予站在黄花梨象纹炕几边，一边倒茶，一边轻声问道。“下回有什么不痛快的，要出门，可得多带几个人出来。”无琴刚刚小声跟她说了，婷姐儿就带了星莹星灵两人出门，连个婆子都没带。一个大家小姐，就这样穿街走巷的跑来，薛茗予想想都后怕。
“小婶婶。”见屋里没了旁人，婷姐儿这声呼唤，就溢满了哀怨和委屈，如同那受惊的兔子般通红惊慌的双眼，楚楚可怜，“我母亲……我母亲要把我嫁人了……”
薛茗予提起的心，一下子又放下了不少。还好，婷姐儿只是为了这事儿心里不痛快的，不是受了什么别的伤害和委屈。薛茗予走到婷姐儿身边坐下，轻轻揽过婷姐儿的头，拍着她单薄的肩膀。
“婷姐儿，女子嫁人，你应该早做好了准备才是。咱们不是说好了么，一边绣着嫁妆，一边憧憬你的良人。是你娘给你选的人你不满意吗？若是如此，好好跟你娘说，天下哪有不疼儿女的爹娘。”
薛茗予说完，婷姐儿已经泣不成声，哇啦啦大哭起来。薛茗予吓一跳，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只赶紧拿了帕子帮婷姐儿擦泪，“哭吧，哭吧，有委屈有气，都哭出来。哭完了，心里舒畅点儿，再跟小婶婶说。小婶婶一定给你想办法。”
这丫头，历来是进退有度稳重大方的，若是真有了心结，哭出来也好，郁结于中，可是中医大忌。婷姐儿哭了一炷香功夫，才慢慢缓下来，哀哀趴在黄花梨象纹炕几上，好似受伤的小猫一样。薛茗予轻轻走到外室，不一会儿端进来一盆温水放在炕几上，亲手拧了棉帕，“来，擦把脸，都哭成小花猫了。”
“我自己来。”婷姐儿听得动静赶紧自己动手，虽然自己是晚辈，但是也十四了，不是小孩子了，当不得长辈做这些服侍的事。“让小婶婶笑话了。”
“没事儿。少年不知愁滋味，小婶婶也是你这样子过来的。”薛茗予随了婷姐儿自己动手，在炕几另一边坐好，等着婷姐儿开口说话。
婷姐儿大哭的时候，她心里就转过味儿来了。平日里婷姐儿很是稳妥，从不耍她郡主的名头，但是今日这般莽撞的只带了两个丫鬟就冲到了她云雾山庄，怎么也不可能没惊动卫妡冉的。婷意居可是雨泽院的一个跨院。
如果婷姐儿对卫妡冉定的婚事不满，看她这样子，应当是卫妡冉手段强硬的不理睬婷姐儿的委屈。以卫妡冉平日的手段，但凡婷姐儿有一丝不老实的，肯定会让人严加看管。婷姐儿一个弱女子竟然能出了四王府，还跑来云雾山庄，薛茗予断定，她这一路，后头肯定有不少人暗中跟着护卫的，这是卫妡冉故意让婷姐儿跑来云雾山庄的，故意让婷姐儿来诉说委屈，然后假自己的手，让婷姐儿听从她的安排。
“小婶婶，”婷姐儿脸上收拾干净了，急切的抓住薛茗予放在炕几上的手，“小婶婶，我母亲，我母亲要把我嫁给谭家二爷。”
&bp;&bp;&bp;&bp;“谭家二爷？”薛茗予也是惊了一下。
“对，对，谭家二爷，大槐街谭府。”婷姐儿皱着眉头，“我母亲竟然要我嫁去大槐街那边儿。”
薛茗予沉默片刻。谭家二爷，就是那日在垂花门见过一面的谭霁，谭皓月了。那时她还夸过人家有个风光霁月的好名字。原来谭夫人不肯跟她透露半分，是打的这个主意，也果真，儿女婚事，她这婶婶是个外人，是做不得主的。
这谭大人一家，真是个厉害角色。将自己的荣华富贵，捆绑到了未来皇室上去。这可比高官厚禄要实际的多，高官厚禄，总要有有作为的人去经营，可是若成了皇亲国戚，这荣华富贵，那就是世世代代的了。
她们早就有了谭夫人会狮子口大开的心理准备，谁料得，谭夫人真的是开了狮子口，薛茗予却不能如预期的那般淡定从容了。可是眼前弦然欲泣的婷姐儿，等不得薛茗予犹豫喟叹的。
“小婶婶，你说我怎么办，怎么办啊？”婷姐儿说着，眼泪又如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颗颗滑落。
薛茗予叹了一口气，反握住婷姐儿的手，“你心里太乱了，这样，你什么都别想，来回答我的问题。”
婷姐儿机械的点点头，是的，她心里太乱太乱了，乱得除了愤怒和委屈，找不出一丝头绪和出路。所以她急不可待的来找小婶婶，小婶婶更像是姐姐一样，每次当她靠近小婶婶的生活，总会对自己的未来生出很多的期许和憧憬，每次都能有不同的领悟。母亲亲自给她选的这条路，让婷姐儿失望极了。小婶婶就像是她濒临溺水时，唯一能触手可及的救命稻草。
“先不说你母亲选的这门婚事，你之前，有没有心仪的人？有没有情投意合的人？跟小婶婶说实话，若是有，小婶婶一定帮你想办法。”薛茗予定定看着婷姐儿空洞的眼神。
“没有。”婷姐儿机械的吐出两个字来，一点犹豫都没有。
她可以肯定，婷姐儿没有说谎。此时的婷姐儿心神全部溃堤，若是有掩饰，那必定有痕迹。薛茗予心底一松。她就怕婷姐儿有了意中人，若是这样，那即便是为了让婷姐儿对意中人彻底死心，她也少不得要为婷姐儿去卫妡冉那周旋一番的。
“那你见过谭家二爷没有？可是他有什么让你避之不及的缺点？”薛茗予接着问道。
“没见。”婷姐儿低头，声音沮丧。“谭夫人带谭二爷来府里作客，母亲让我出去，我称病，在床上躺了一天也没去见。”
薛茗予打量了婷姐儿两眼，这些年婷姐儿越发懂事稳重，她都快忘了初识婷姐儿时卫妡冉那头疼的表情了。婷姐儿骨子里，是固执的。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这么抗拒你母亲的安排？”薛茗予的声音低柔起来，缓缓诱导婷姐儿说出心里话来。
“我……”婷姐儿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如何说才好。谭二爷她见都不想见，更别提和他成亲了。
&bp;&bp;&bp;&bp;薛茗予微微一笑，拍拍婷姐儿的手背，“看着我，你既没有意中人，也没有见过谭二爷。那你这么抗拒你母亲的安排，是不是因为谭夫人？你知道你母亲，陈大奶奶，刘夫人，王夫人，还有我，我们为了通过谭夫人和谭大人达成共谋，花费了太多的心力，所以你觉得，你母亲答允你这门婚事，是将你也当作了筹码，放到了交易的平台上去。是这样吗？”
婷姐儿瞪大了眼睛，眼眶里的泪水越聚越多，一下子就决堤在薛茗予眼前，她又呜呜的哭起来。“是的。母亲把我的婚事拿去和谭家交易，我……我受不了……”
薛茗予抽了腰间的帕子，递给婷姐儿，让她自己擦泪。她抽出了双手，在自己的位子上坐好。
“婷姐儿，我太明白你心里的委屈了。”薛茗予静静坐着，背对着窗棂里透过的发白的日光，脸上的轮廓在一片阴影下显得越发的静默。“当初西凉下旨，让我嫁给你九叔，我也是这般绝望伤心。”
“可是我比你幸运。”薛茗予微微的笑了，只是这笑容，淡的如同一个水花，片刻就没了波纹。“我幸运的是，有家人陪我一起伤心，一起绝望。所以，你看，西凉国亡了，我祖母，我父亲，我哥哥，都会跟着你父亲一起来艳京看我。他们不放心我，怕我受委屈。”
“你的不幸，跟我当初一样。但是也不一样。你最不幸的，是你的父亲母亲，纵然跟你一样伤心绝望，却不得不亲手将你送到这条路上来。相信我，即使这个决定是你父亲母亲亲自做的，他们心里也是无奈极了，愧疚极了。”
“怎么会？”婷姐儿抽抽搭搭的撅起嘴，“父亲母亲为了他们要做的事情，才会舍弃我的……”
薛茗予摇摇头，“傻丫头。你父亲母亲，怎么会舍得舍弃你。谭大人手握重权，但是，谭大人其实有很多选择。你觉得，二王府，八王府，难道就找不出同样适龄年纪的女儿来嫁了谭家二爷吗？”
婷姐儿怔住了。她当然不会觉得她是天下间唯一的。
“只要谭大人选择二王爷和八王爷，别说娶个未来的公主了，若是谭大人想他两个儿子都娶未来的公主，想必二王府和八王府都会立马拍板同意的。”薛茗予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冷酷，“谭大人之所以向你父亲伸出橄榄枝，怎么可能仅仅是拘泥于他次子的婚事。二王爷八王爷如今已经绝了圣恩，失了民意，你父亲已经是箭在弦上势不可挡之时。”
“此时，你父亲需要谭大人的一臂之力。谭大人需要的，则是在自己放手一搏之前，就全家性命，牢靠的绑在你们一家身上。你懂吗？”薛茗予的眼神凌厉起来。
“我……我……”婷姐儿嘴唇怯懦的发抖。
薛茗予一点都不为婷姐儿的怯懦心软，继续下着猛药。“若是谭家二爷成了四王府的女婿，那谭大人，就是你父亲可以放心将后背交出去的战友同盟。若是你是谭家的儿媳妇，谭大人在做事时，才不会缩手缩脚顾虑良多。”
&bp;&bp;&bp;&bp;“那那我还是筹码”婷姐儿咬着发白的下唇。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只有你日后做了母亲，你才能理解一个母亲对孩子的复杂的爱。”薛茗予叹了口气，“你想想，若是嫁去了谭家，谭家二爷，有胆子跟吴举人一样沾花惹草吗谭大人谭夫人，会像吴举人的老娘一样怠慢你吗对了，谭家还有位大爷，也是没成亲的。往后，哪怕是妯娌，哪怕是大嫂，在你这弟媳妇面前，恐怕一辈子都不敢大声说一句话的。你母亲，其实也是用心良苦啊。”婷姐儿已经怔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什么筹码不筹码，已经抛在了脑后，薛茗予对她嫁入谭家后的生活状况的推理，再正确不过了。难道，这就是母亲的苦心吗炕几另外一边的薛茗予，已经在心底笑了。她说服婷姐儿的同时，也说服了自己。刚开始听到这桩婚事的时候，薛茗予也是有些愤怒的。女子的婚事，往往在政治联姻中被牺牲掉一生。可是分析之后，她都信了，卫妡冉肯定是做过这些思量的。在谭夫人之前，卫妡冉就为婷姐儿的事情好一阵子心，薛茗予不相信，卫妡冉会因为一个谭大人就会对婷姐儿弃之不顾。在婷姐儿兀自发呆的时候，薛茗予轻手轻脚的下了炕，端了水盆出去，又在锦华手中接过一盆干净的温水进来。“来，擦把脸，可不能再哭了。我去换壶茶去。”薛茗予出去了，听得屋里的动静传来，心里就安定了下来。婷姐儿年纪小，惊吓之下莽撞了点儿情绪化了点儿，但是是懂道理知道好歹的。现在乖乖的洗脸，一声不吭，定是心里想通了。她从锦华手里接过茶壶的时候，在锦华耳边小声说道，“你去请安嬷嬷去一趟四王府，给四王妃送个信儿，就说婷姐儿在山庄吃了午饭，傍晚再回去，请四王妃别担心。记着，不要让大小姐带的两个丫头知道了，悄悄儿的去跟安嬷嬷说。等安嬷嬷走了，你去陪着大小姐的两个丫鬟说说话，让她们回去了，顺着大小姐的心，不要多言语扰了大小姐的意。小心别说漏嘴了。”锦华眼珠子一转，点点头就端了水盆出去了。薛茗予再转身回了宴息间，婷姐儿已经收拾妥当。只留着还泛红的眼睛。薛茗予不再提之前的话了，响鼓不用重锤。她端了热茶放到炕几上，“两个人成亲，不光是两个人的事情，更是两个家族的事情。长辈的考量，总归是最周全的。其他的你也不要多想了，今儿你就在我这儿窝一天，回去了到你母亲面前也别耍小性子了。过几天，我去接你，咱们去悄悄儿的瞧瞧谭家二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婷姐儿瞠目结舌。这跟她从小学的女儿经、女诫，可是大相径庭的。薛茗予翻了个白眼，“我不是说了么，咱悄悄儿的，偷偷的去瞧瞧。你知我知，怕什么。再说了，如果谭家二爷真有品行不端，那才是让这门婚事站不住脚的唯一的根据。”本书来源品&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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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婷姐儿有些意动，小婶婶说的对，若是谭家二爷是个本身品质有污点的，那父亲母亲才会重新思量一番，转而去想别的套牢谭大人的办法。请大家搜索品&书网看最全的但是她又心慌的厉害，“这这样好么女子偷偷去瞧男人不好吧”薛茗予看着婷姐儿说完话就像咬掉舌头的模样，嘻嘻笑起来，“书上说，那肯定是不好的。不过啊，我偷偷告诉你，我身边的无暇，无尘，无垢都出嫁了。她们出嫁前，我都让刘妈妈和安嬷嬷带着她们偷偷去观察过的，而且不是一次两次，好几次呢。”“真的”婷姐儿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薛茗予斜着眼神点点头，“那当然是真的了。我何曾骗过你一回的。不过你千万不能说出去哦。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婷姐儿立马捂住嘴，“我不说，保证不说。”这根本就是推翻了她自小受的闺中教育。“不过呢，”薛茗予的眼神里又发出了亮光，“她们三个，成亲了倒是挺好的。”见婷姐儿一副很好奇，又不好意思打听的样子，薛茗予索性让她听个明白，掰着手指头数起来，“你说她们三个的夫婿，一个是在我这山庄门子那边做事的，这个叫丁大志，老实木讷。一个是鱼酸菜的伙计，都叫他五子，机灵麻利，还有一个是刘妈妈的远房侄子，在外边儿的铺子里做帐房学徒，精明圆滑，叫刘克勇。”“但是你看，这三个性格截然不同的人，配了无暇她们三个，却是刚刚好。”薛茗予一拍手，又重新掰着手指头数一遍，“无暇你知道的吧，稳重，内向，不多话，你说她这样的，若是碰上了心计比她多的，她要么被人骗了还在帮人数钱，要么被人骗了要一辈子伤心，我就帮她选了丁大志。你看，成亲了，老丁家可是把一家存了一辈子的银子帮她在艳京买了个落脚的地方，无暇现在照样在月泷沙做事，丁大志在门房一点儿都不仗势欺人。”婷姐儿点点头，“无暇这是碰着好人了。”“再说无尘，以前在别院你也有印象吧。哎哟，那个牙尖嘴利性子还冲，硬是把一个别院的丫鬟婆子都管的服服帖帖的，现在我山庄里的丫鬟婆子，还都是从小风别院里的选拔来的呢，无尘可是功不可没。无尘嫁了那在外边铺子里做帐房学徒的刘克勇。你说无尘这样的女子，若是丈夫没有两下子，她瞧不起人家，这刘克勇有两下子聪明，但是圆滑会做人，跟无尘这火爆脾气在一起，既不会跟无尘掐一起，也能保留男人的尊严，所以这两口子过的也挺好的。”“还真是这么个理。无尘要是配那丁大志，估计丁大志得一天三顿挨骂。”婷姐儿点点头，“刘克勇要是娶了无暇，无暇估计管不住刘克勇的，也不得安生。”“是吧”薛茗予沾沾自喜的掰倒第三根手指，“最后无垢，嫁的五子。无垢跟无暇有点像，不是那种张扬的性格，但是也不像，无暇聪明细心，无垢却是实打实的老实本分。本书来源品&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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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五子这人灵活麻利，在鱼酸菜以后是做掌柜的材料。但是五子只有一个老娘在身边，五子还特孝顺。以无垢这样的性格，听说成亲了不仅没把老娘送乡下去，还接到身边一起住，安排在小风别院里扫扫树叶，无垢有空了还可以去帮一把的，当亲娘来孝敬。五子甭提多感激无垢了。”婷姐儿开始还想着，以无垢那样老实巴交的，恐怕管不住五子，听完薛茗予说完的，就明白了，这有孝道在这里，五子这一生，怕都是要感念无垢的恩情的。“小婶婶你真厉害说媒样样都考虑的周全。”婷姐儿由衷的说道，旁人的一生，若是在自己的手里变得更幸福，她想不赞叹都不行。“哪里是我说的媒。”薛茗予抿了嘴笑，“无暇无尘的亲事，是陈大总管和刘妈妈说的媒，无垢是鱼酸菜的秦掌柜来说的媒。我啊，不过是以我对三个丫头的了解，帮他们做个选择，然后打几副头面，赏点尺头，封点银子发送出去罢了。人都是她们自己去偷偷察看的，自己点头的。日子怎么过，其实还得自己说了算。”婷姐儿若有所思起来，她明白了小婶婶说起三个丫头亲事的意思来。婷姐儿喝了口茶，憋红了脸，问道，“那小婶婶，你看，我我适合找个什么样的啊”薛茗予捉狭的揣着明白装糊涂，“什么什么样的你要找什么”“哎呀”婷姐儿双手捂着发烫的脸颊，“小婶婶你取笑我”“哈哈。”薛茗予揉着肚子笑起来。她能引得婷姐儿这种从小学着女诫的姑娘家问出这个问题来，实在是太邪恶了有木有。“好了好了，我不笑了。”薛茗予在婷姐儿抗议的眼神里投降，一本正经的问道，“你适合找什么样的人，问我有什么用啊。你得先知道，你要过什么样的日子比如无暇和无垢，她们俩铁定是不能过和男人斗心眼的日子。无尘，她就受不了天天教训蠢男人的日子。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就找什么样的男人。”婷姐儿脸上通红，小婶婶这又是引诱她说羞人的话。可是自己已经在嫁人的关卡上了，也顾不得羞人不羞人了，她反正是受不了不明不白的就出嫁。“我我”薛茗予听婷姐儿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来。心想，小姑娘家对于这事儿难以启齿也是正常。就收起了作弄的心思。“你要过大富大贵的到哪儿都被人簇拥被人捧着的”“嗯”婷姐儿使劲儿摇头，“我才不要。”“其实也是。”薛茗予欣慰的点头，“在我看来，富贵的日子，还不如平淡的来的真实幸福。比如养花，那些名贵的兰花牡丹，看着好看，可是这些花儿活得太辛苦，养的人也辛苦。还不如那些生命力顽强不打眼的品种，摆对了地方，一样的让人赏心悦目。”婷姐儿笃定的使劲儿点头，“对。我就是这么想的。”本书来源品&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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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薛茗予莞尔一笑，“若是你真这么想，那就容易了。但是，你能确保，多年以后，等你三十四十的时候，见着芳姐儿，慧姐儿这些闺中的姐妹，你还能这样想吗”芳姐儿那边，不到半个月，就是送嫁的日子了。严夫人给芳姐儿挑的人，可是不差的，实打实的绩优股。慧姐儿，虽说卢大奶奶前阵子忙着卢云菲那边儿的事情，但是听说也在相看人家了。以卢大奶奶的性子，即便卢云菲这边萎靡了下去，慧姐儿那更要寻个得力的女婿了。婷姐儿勾起唇角，她在这宴息间，到了此时，才露出平时的稳重和自信起来。“小婶婶不要激我了。三十四十，见了芳姐儿慧姐儿她们，我保证还是如今的心思。无论嫁了谁，我父亲母亲，定是不会短了我的嫁妆的。夫家若是有点家底，我的日子不会过的差了谁，夫家若是家底薄了，嫁妆在手，我也不会差了谁的。而且，小婶婶可是刚刚跟我说道过的，在身份上面，日后，我又能差了她们谁去呢”薛茗予由衷的点头，竖起大拇指，“看看，咱们婷姐儿理智起来，也是个牙尖嘴利的。这就是了，手头有钱，背后有人，无论夫家姓什么，你都不会差了她们谁去。只要你想明白这个，那就好办了。”婷姐儿眨巴眨巴眼睛，“那小婶婶快说说，怎么个好办法子的什么样的人适合我呢”薛茗予卖着关子摇头晃脑，“我这吧，说真话，你肯定不乐意听。说假话，我又不乐意说。要不你参照着无暇她们几个，你自己琢磨琢磨去。你这么聪明，不必我说，也该能想清楚的。”婷姐儿撅嘴，“小婶婶我可是投奔你来的，你怎么这样哪会你说话我不乐意听过了。”薛茗予挑挑眉，“当真要听”婷姐儿点头如捣蒜，“当真。保证乐意听。”薛茗予抿抿嘴，好似在斟酌说与不说，又怎么去说。她酝酿半天，又不时的瞟两眼一旁支着耳朵等着的婷姐儿，越发的挠得婷姐儿心头痒起来，“小婶婶，你快说快说。我保证听你的。”叹口气，薛茗予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她仿佛想起头一回见着**岁的婷姐儿，在婷意居两个丫头片子磨牙的时候，看来又得忽悠这丫头一把了。“其实吧，这话你问你母亲就行。因为，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我觉得谭家二爷是适合你的。”薛茗予说这儿就停顿了下来，冷着脸问道，“你还要听吗不乐意听我就打住了，省得你又要哭，我又要去给你端水洗脸。”婷姐儿小脸已经跨下来了，听得薛茗予后半句，强行调整自己的情绪道，“我我听，小婶婶你说吧。”薛茗予舔了下微干的嘴唇，这说客真是不好当的。脑力加体力啊。“好，我就这么一分析。你且当闲话听一听吧。不管日后你信我不信我，权当是我给你这小姐妹操一回心的。”本书来源品&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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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婷姐儿一听小姐妹，心里的防线就软了下去。:ffd她天天小婶婶长小婶婶短的，说起来是长辈，其实，还真的像是姐妹俩一样，几年来除了说说笑笑，小婶婶就像个贴心的姐姐一样，教会了她多少在别处领悟不到的东西。“首先，咱推算一下谭家几年后的局势。谭大人从龙有功，定然是高居庙堂之上。所以你的嫁妆，大可以好好存着，让得力的陪嫁好好打理，以后等着分了儿女打发子孙。即使三十岁四十岁和芳姐儿慧姐儿她们再相会，无论是夫家，还是财力，你都不会弱了她们去了。”“第二，谭家的女儿一个嫁了，一个在闺中，这都不说了，你也不需要姑奶奶家的扶持。单看谭二爷，是非常好的一个人选。上头有老大，以后谭家的中馈，如果你想管，老大媳妇是不敢到你手上磨洋工的，若是你不想管，中馈无论是在谭夫人手上还是老大媳妇手上，公中都不敢短了你的日常嚼用，说不定还会抬着你们二房的这份儿。”“第三，谭家几房，起码两代人，都要依靠在你的背后，谭大人和谭夫人百年之后，子侄都不会怠慢了你，更不敢欺压你的儿女。表面上，谭家需要支应门庭的，当然是大房了，你们二房，夫婿不用磨尖了脑袋往上钻，你们想过什么样的日子，都是非常自由的。大房若是成器，有你在那是锦上添花，若是不成器，那就得靠着你这棵大树的，但无论怎么样，挑大头的都是大房。”“你明白吗”婷姐儿心里的抵触一点点被沉思所取代，“小婶婶是说，跟着谭家二爷，婷姐儿可以随心所欲的过日子”薛茗予点头，终于找着重点了，没枉费她绞尽脑汁说的天花乱坠。“谭家二爷，一辈子不用汲汲营营，日后你的女儿嫁人，只有你挑人的份儿，就不会权衡那么多了。”婷姐儿沉默了。小婶婶说的在理，可是依然是在谭家这棵树上下不去。“咳咳，”薛茗予清了清嗓子，“当初无暇无尘出嫁的时候，刘克勇和丁大志两个人选是一起送到我面前的。两对人为什么那么分配，我与她们俩是说开了的。我告诉过无暇，以后要好好教导丁大志，让他能圆融大气一点，我也告诫过无尘，不能把平日里训丫头骂婆子那一套放到刘克勇身上，遇事要给男人三分颜面。她们都听了我的，当然，并不是我说了，婚事就定了的，她们都去偷偷观察过夫婿的品性。你这儿也一样，我的意见，再明白不过了，但是，还得你自己去用眼睛看，用心去观察，才知道到底适不适合你。”婷姐儿的眼睛里一片迷茫。或许母亲刚跟她提了这意思，她就从心底抵触。在府里几日，只要一想到这事儿，她就委屈的想哭，茶饭不思。和小婶婶谈了一上午，她这心不那么乱了，可是更不知道往哪一步走才好。本书来源品&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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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退一万步来说，好，咱们直接将大槐街谭府不列入考虑人选。那么婷姐儿你难道没有思量过，即使完全以你的主意为第一要义，你的夫婿，会是从哪里选呢要么，是世家子弟。世家子弟你再了解不过的，世代靠着祖辈的恩荫，犯了错，要么降了爵位，要么没了爵位，二王爷和八王爷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而且你大多数世家子弟，你应该比我心里有数的吧有几个是有担当的有份量的”“除了世家子弟，那就是从你父亲母亲看得上眼的官员子弟了，这些子弟背后人家管他们叫什么叫他们叫衙内祖辈顶多只能上溯两代，后面就青黄不接了。你看看秦首辅，在艳京跺跺脚就能抖三抖的，可是你看秦卿卿，可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涵养和操守的这就是一个家族底蕴的缺失。”“没了谭家二爷，那还有李家大爷张家三爷的。那何不亲自去打听打听，这谭家二爷到底是不是个根正苗红的主儿，总好过那些你父母查不了底细的其他爷们儿。”婷姐儿细细思量着薛茗予说的每一番话。推来倒去的琢磨。是啊，她在心底，早就设想过无数次自己未来要嫁什么样的良人。她曾经也如此推断过也心灰意冷过无数次。眼前母亲指的路，其实跟自己心里预期的路，并不相差几何。母亲逼着她走的时候，这路好似跟她有仇似的，小婶婶把所有的路摊到了她面前，她才意识到，走哪条路其实都差不多，而母亲，不过是指了条最有把握的捷径给她。薛茗予看火候到了，就不再提这事儿，少年人心事多，逼急了反而更容易心生叛逆。招待婷姐儿吃了午饭，歇了午觉，傍晚日头一落，就差了山庄的马车，让安嬷嬷亲自陪着，送婷姐儿回去了。卫妡冉也是个聪明的。安嬷嬷来府里报了平安，傍晚又亲自将婷姐儿送了回来，她装作不知道，只去逗着简哥儿玩，一句也没问。婷姐儿到她这里早晚请安，虽然神色低沉，但是不像前几日那般红着眼睛板着脸了，卫妡冉心里就松了一口气。如常跟婷姐儿说话，拉她一起去和简哥儿玩，对婚事就不再提了。过了几日，婷姐儿就送了帖子给薛茗予，说是有几个针法不会变换，问薛茗予什么时候有空去教教她，或者是她带着绣样来山庄请教也一样。薛茗予看着粉红合欢信笺就偷偷笑，看来这丫头终于松动了。覃纭修吃饱了正要擦嘴，好奇的问道，“什么事儿呢还偷着乐”薛茗予亮晶晶的眸子笑得眯成月牙，“我让你去打听谭家二爷打听的怎么样了婷姐儿应该是想我陪她去看看人。”覃纭修挑挑眉，“你还真要带她去看人啊这以后生了闺女可怎么好，我看恐怕咱闺女大了，你这做娘的也会偷偷带着闺女去看女婿吧。”“哈哈，”薛茗予大笑起来，用帖子捂了脸，“是又怎样恐怕到时候我和闺女不带你去，你还心急呢。”本书来源品&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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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覃纭修抓了下头，“嘿嘿，那还真是。咱以后有了闺女，留到二十岁才准出嫁。没能耐的不会疼人的，我还不答应呢。”
旁边服侍的锦年锦华都捂着嘴笑，平时王爷脸一冷，她们心里就就揪起来害怕了，没想到这么疼闺女。
薛茗予吹了下帖子，“快说，那谭家二爷怎么样？婷姐儿可是等了我答复呢。”
覃纭修站起身，由着薛茗予亲自帮他整理一下衣袍。“按你那样想的话，真是个不错的人选。谭家俩兄弟性格迥异，但是感情挺好。谭家老大心胸宽广，老二嘛，跟四哥一个样，钻书里出不来的。我让执剑查了下和谭家老二平日里来往的人，倒是奇怪，谭家老二是林大人的学生，平日里来往的人不多，也都是国子监里的老学究们，偶有几个年轻的，也是沉稳的年轻人。总之，这谭家老二是个稳重识大体的，不是那纨绔子弟。”
“这样啊。”薛茗予心头一喜，“那就值得我们去偷偷瞧瞧人的了。”
覃纭修弹了一下薛茗予的脑门儿，“你可是婶婶，偷偷去瞧，可别让人看出来，那就闹笑话了。三日后，林大人三十九岁寿辰，听说要在红柳胡同月泷沙摆几桌。”
薛茗予听了大喜，覃纭修办事儿就是牢靠，还给她选了个好相看人的良机。林大人不是整寿，怪不得山庄没收到帖子，但是恐怕学生们会私底下给林大人贺喜一番的。这可是再好不过的时机了。薛茗予一个没忍住，揽了覃纭修胳膊，踮起脚尖就在覃纭修脸上“啪”亲了一口，“我这就去给婷姐儿回帖子喽是！”
覃纭修见薛茗予如归林的燕子一般轻盈的消失在眼前，摸着脸上突如其来的奖励勾唇一笑，够意思的丫头，不过，怎么有了正事儿就不送他去垂花门了，而且这点奖励也太少了，还是晚上一起算账吧。
薛茗予提笔就回了帖子，三日后，也就是九月二十九，要去月泷沙两个铺子察看一番，不如就带了绣样去月泷沙汇合吧。望着自己毫无美感的字体，薛茗予裂开了嘴笑。当初她稀里糊涂的扎进了覃纭修的怀里，可是她希望婷姐儿能明明白白的走进大槐街。她叫无琴去送回帖时，还不忘挤挤眼睛，“记得请婷姐儿早点儿去，我有正事儿要办，去晚了恐怕没空看她的绣品了。”
九月二十九，薛茗予和覃纭修一起起床，吃早饭，出门。覃纭修钻进了薛茗予的马车，陪着她一道到了月泷沙，才下了马车改骑马去上衙。
薛茗予一看，才辰正，太早了点儿，月泷沙刚刚开的门。酒楼一般生意都是从午饭的点儿开始，大早上的，只有一两个伙计收拾着铺面的卫生，再就是厨房里的帮厨们在忙活了。
陆伯还没到，陆良瑾，也就是小名小刚的，已经在铺子里的柜台后核实头一天的账目了。见了薛茗予来，陆良瑾“啪嗒啪嗒”清了下算盘，合了账本儿，小心翼翼地行了礼，这才说道，“陆管家今儿和余掌柜在六扇门胡同的月泷沙盘核这段时间的账目，王妃可是需要小的去请了陆管家过来？”
&bp;&bp;&bp;&bp;薛茗予打量着陆良瑾谦恭有度的态度，心里微微点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阅人无数，这些年，陆良瑾跟着陆伯到处走动，这气度，倒是一点都不输了陆良斐陆良璧等人，反而还盛了一筹。“不用去请陆管家了，我也是没事出来走走。今儿林大人定了几桌席面？”
陆良瑾面色不变，心里却是一松，大主子来，他一个小蝼蚁还真怕担当不起大主子的吩咐。“林大人今日定了两桌，四日前，一位公子前来预定的席位，选的是鹤寿厅。”
“鹤寿厅？”薛茗予勾唇一笑，果真是个贺寿的好地界。她耳尖一动，“一位公子来定的？不知是哪位公子？”
此时的大堂里四下无人，陆良瑾也是知道，月泷沙名为酒楼，长久之计，却是瞄准了消息来往，所以即便现在在其他郡县的分店没有开起来，艳京的月泷沙，却是已经留意起各路消息来，渐渐有了运作的雏形。他不知道王妃此行的目的，但是问道了，陆良瑾是绝迹不敢隐瞒半句的。
“来的公子看年纪不过十七八，是个读书人，定席面的时候是天黑以后，小的正好在场，问过贵姓，那公子只说免贵姓谭。后来小的让一个老伙计跟着送了那公子一程，老伙计说，谭公子回的大槐街谭府。”陆良瑾目不斜视，确定自己没有半点遗漏的。
姓谭？读书人？大槐街？薛茗予笑了。怪不得覃纭修给了她这么个时机来瞧人，原来这人早就自动落入了她们的视线里。“鹤寿厅左右，可有方便的小厅，我累了，要休息一下。不过不能太清静了，太清静了无趣儿。”
陆良瑾眉目闪动，“鹤寿厅隔壁的云梦厅没有人预定，比较小，王妃歇会儿养神最合适不过了。”
薛茗予点点头，做了个带路的手势，陆良瑾就拱拱手往楼上迎客。
鹤寿厅在三楼正北，是个正厅，而云梦厅，却是夹在鹤寿厅和西边偏厅的位置，是个扇形，里面燕霞紫绡纱帷幔随意飘洒，倒是当得云梦的雅名。陆良瑾进了屋，走向靠近鹤寿厅的主墙，掀开摆放着松绿幽兰的束腰高花几后面飘洒的帷幔，露出一个嵌在墙体里的白漆木柜，若不是陆良瑾当着薛茗予的面儿一步步动手，那白漆木柜跟墙壁一个颜色，又被层层叠叠的绡纱帷幔笼罩，薛茗予定是看不出这其中的玄机的。
陆良瑾打开了柜门，煞有其事的说道，“这里是个酒柜，放着几瓶玫瑰玉露，若是王妃想小饮一番，可先让柜子通通风，散散味儿，才能不混淆了玫瑰玉露的酒香。”说完，他又关了柜门，放下绡纱帷幔，但是束腰高花几就没有摆回原位，而是拉到了一边的墙角。那盆松绿幽兰可是实打实的墨绛红团花纹釉上彩的瓷盆儿里栽的，份量可不轻。
薛茗予非常满意的点点头。陆良瑾果然是块好玉料，做事说话，都有大家风范了。“很好，我就在这歇着。一会儿四王府大小姐要来找我谈点事情，你亲自领了过来。不过，我们两个女人家，出门在外的，最怕人冲撞了的，就劳烦你多看着点儿了。”
&bp;&bp;&bp;&bp;陆良瑾了然的点头，“帮厨的有个李婆子，男人是厨子里的好手，一会儿让她来云梦厅门口听王妃使唤。王妃有什么吩咐，尽可请了丫鬟使唤李婆子就行。”
薛茗予点点头，端茶送客。陆良瑾行了礼不声不响的退了出去。刚出了门，就赶紧呼出一口压抑的浊气来。给大主子当差，果然是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看来，他还要学的还有太多太多。
薛茗予却是看着锦年锦瑟微微笑起来，刚刚陆良瑾听差的时候，可从头到尾都没看她们两人一眼，全然不认识一般。“小刚已经不是以前的小刚了。不过，你们也不是以前的大妞二妞了。你们几个，果真块块都是好玉啊，几年打磨下来，越发的有出息了。”
锦年锦华俱是心头一震，连忙跪在地上，“奴婢至死不忘王妃的重生之恩。”
薛茗予忙皱着眉头摆手，“这是干嘛，快起来快起来。你们啊，个个有出息，那可不能仅仅是为了报答我的恩情。人的一生，都要为了自己而活才对。你们在我身边当着婢女，总有像无暇她们一样要成亲的。陆良瑾他们，个个跟顶梁柱一样，也总要成家立业的。别的我也不要求，在我身边一日，就好好学做人做事，他日离了我身边，你们也要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锦年锦华虽是起了身，听得这话，却都热泪盈眶。若不是王妃当年出手收了他们几个乞儿，若不是这些年一直给机会栽培他们，他们恐怕都想不到，会有如今的陆良瑾，会有如今的自己。
婷姐儿到的时候是辰正。一个四十许的婆子送进来的。婷姐儿奇怪的看着那婆子掩****站在外边，奇怪的问道，“这是小婶婶山庄里带来的婆子吗？怎么看着面生。”其实她想说的是，有股跟一般府里的婆子不一样的气息。看着不说话，但是走近了，就有股子男人般的冷厉。
“不是。是月泷沙的，帮我们守着门儿。咱们女人出门，可不能让人不小心冲撞了不是？”薛茗予笑笑。招呼婷姐儿坐下。
巳正，李婆子进来送了盘水果，换热茶的时候，李婆子状似无意的说道，“快到饭点儿了了，咱酒楼要忙活起来了。奴婢就在外头候着，王妃和大小姐有事儿尽管吩咐。”
婷姐儿只当是这婆子套近乎，就没理会。薛茗予倒是眯眯笑起来，“婷姐儿，好不容易来敲你小婶婶我一顿竹杠的，中午想吃啥？想吃啥就随便点。”
婷姐儿这才活泛起来，“真的？那我真随便点了？”
薛茗予好笑起来，“请你到我的酒楼吃饭，当然随便你点了。”
婷姐儿不假思索的报起名儿来。李婆子细细的记着。
薛茗予侧耳一听，这才明白刚刚婷姐儿怎么说起随意点就那么兴奋了。这姑娘，还是一股子小孩子心性。听听她报的，没几个是正当菜名儿。
李婆子待婷姐儿落了话音，报了一遍她记的菜名儿来。“大小姐点的是，黄金海岸，红粉佳人，酥香馒头，比翼双飞，香雪海，外加一份椰汁小汤圆。您看奴婢记的可对。”
&bp;&bp;&bp;&bp;婷姐儿笑眯眯点头。薛茗予却是勾唇笑了，这丫头，定是月泷沙开业时吃的新鲜味道都记在心里了。
黄金海岸和红粉佳人是水果拼盘的名头，黄金海岸是用了香蕉，橙子，橘子，黄桃做的水果拼盘，由于都是黄色，但是又都是不一样的黄色，错落有致的铺在一起，仿佛如海浪的波纹一样，薛茗予就取了黄金海岸的名字。红粉佳人，则是用草莓，西瓜，用到一些雕工的技巧，拼的一个少女的侧身像，所以这个名儿是再合适不过了。
月泷沙开业时，为了菜名儿，薛茗予就下了不少功夫，为的就是叫出去响亮，一次就让人能记住，而且还要听着有档次，让人点了这菜名儿身板儿就能更直一些。
酥香馒头倒不是新菜，是翠微山房经常上桌的一道点心，婴儿拳头大小的馒头，油锅里翻个身出来，就是金黄酥脆的。薛茗予特意让人配了芝麻红糖的小碟儿在盘子里，可以蘸着吃。比翼双飞，则是裹着面粉炸出来的卤制好的鸡翅，一份里只有一对儿，薛茗予深谙物以稀为贵的名头。来月泷沙的，几个是没钱的，卖的就是个品位。品位是什么，就是除了好吃，还有好听，好看。最重要的是，我有的别人没有。
香雪海，是她交的厨子做的简单的蛋糕。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松松软软带着蛋奶香味的糕点，简直太美味了，香雪海这名字，早就在艳京口耳相传了。
“你啊，小孩子脾气。这点能吃饱？”薛茗予摇摇头，却是没有驳了婷姐儿的菜单子。她在现代时，小时候去肯德基，基本不点吃一个就管饱的汉堡，而是各样的小食，后来初中高中去必胜客，也从来不喜欢点一大盘子的披萨或者焗面焗饭，也是点了铺满桌子的各样点心和小吃。哪怕她现在，还真是跟婷姐儿一样。
不过婷姐儿这菜单子，一般人还真点不出来。因为其中两道水果拼盘，和香雪海，都是不在菜单子上的。月泷沙明文规定，每桌不含酒水达到一定的金额，送水果拼盘一个，再网上一等，送香雪海一份。只送，不卖。
薛茗予点了几个常吃的荤菜。等刘婆子出去，就对锦年锦瑟说道，“今儿给你们放回假，带了星莹星灵俩丫头，去另做一个包间，吃什么都记我账上就行。只一点，不要随意出包间，都是女子，出门要注意安全和名声，可不能累及了主子的。”
锦年锦瑟爽快的道谢，星莹星灵却是期期艾艾，瞅着婷姐儿一片焦急之色，看得婷姐儿眼睛一瞪，“怎么回事的？一点大方得体的样子都没有！九王妃的恩典，还不赶快领了？我跟着九王妃还能跑了不成。”
星莹星灵顿时低了头，福了礼不情不愿的随着锦年一道出去了。她们今儿出门，另外还有丫头婆子跟着的，不过向来除了贴身的婢女，其他的都在附近的茶房饭馆儿安顿着，这样在外面让大小姐独自一人，她们心里真的提心吊胆的。
&bp;&bp;&bp;&bp;反观锦年和锦瑟，却是见怪不怪了。这是月泷沙，薛茗予自己的地盘儿，里里外外的人谁都在明着暗着护着薛茗予待的地方。这些都不说了，没让她们跟着主子同桌坐着吃饭，就是够给星莹星灵台阶下了。
丫头们一走，薛茗予就走到束腰高花几原本摆着的位置，挑开了帷幔，在婷姐儿诧异的目光中打开了跟墙壁如同一体的木柜门，“这里放了几瓶玫瑰玉露，听说是大内不外传的一种酒，咱们待会儿尝尝。”
薛茗予将胳膊长婴儿手臂粗细的玉白细颈春瓶摆在了桌上，却没有关了那柜门。隔壁就传来了人声。婷姐儿难以置信的捂住了嘴巴。若不是薛茗予冲她摇摇头，婷姐儿恐怕都得吓得蹦起来。
“谭二爷，您看看刚才点的菜单，一共八道热菜六道凉菜，两道汤，两道炖菜，可有需要添减的。”这是陆良瑾的声音。原来隔壁也刚刚点过菜。
“不用了，就按这做。劳烦掌柜的了。”这声音听着温和有礼，婷姐儿和薛茗予听闻都对视一眼。
陆良瑾点名谭二爷时，婷姐儿就是心头一震。她知道小婶婶约她出来的主要目的，但是千算万算，都没想到竟然不出月泷沙，就能窥探到。此时她一个激灵就明白过来了，怪不得觉得那守门的刘婆子特别凌厉，跟刀刃上有风一样。隔壁是一桌男客，而且是她们要探听的，这云梦厅的门户，当然就重要了起来。
想必，刚才那李婆子进来，听着是套近乎，却是话里有话。婷姐儿眼珠子一转，李婆子一直在门外，定是隔壁进了人，第一时间来给她们送信儿的。她们两个人要吃的才刚点完，隔壁就也点完了。但是婷姐儿点的东西，都是她早就在心里熟稔无比的了，隔壁的男子，却是在同样的时间里，点了十八道菜，并且冷热均匀，大分量的也充足，就是一般主持中馈的主母，定下的菜式，也不外如此吧。就是不知道这么多菜，谭二爷是要宴请什么人了。
薛茗予看着婷姐儿若有所思的神情，微微放了心。这谭二爷，还好不是个只知道读死书的。菜式安排老道周全，一听就不是现场做的决定，提前下了功夫的。隔壁听着没有旁人了，先生寿辰，他这鞍前马后的，尊师重道这一点也是占了的。陆良瑾虽然在月泷沙挂着二掌柜的名号，到底是个一看就不曾及冠的少年人，谭二爷不摆谱儿，还客客气气的，风度也是有的。
巳正一过，隔壁陆续有了人声。薛茗予看婷姐儿正襟危坐，就出声道，“不必紧张，这边说话，那边是听不见的。”月泷沙各个房间这种嵌入式偷听机关，她不是每个都清楚，但是方案是万光清找来的覃纭修的人做的，具体的门道她不知道，但是大体是知道的。
“当真？”婷姐儿难以置信的眨眨眼，还是压抑着声音。还没等薛茗予出声，隔壁又传来动静，婷姐儿立马又进入竖着耳朵的兔子境界。
&bp;&bp;&bp;&bp;未初，隔壁陆续有人离席，未正，隔壁就没了声响。薛茗予这边的云梦厅里，由于不想中途让人进来打断，午饭用过桌子还没收拾，她和婷姐儿坐在矮几边喝茶。
“怎么样？”隔壁最后一个人离场时关门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薛茗予这才起身关了放玫瑰玉露的嵌壁柜门，将烟霞紫绡纱帷幔拢好。
“我……一次也不能就能看准不是……”婷姐儿低着头，脸上已经有了羞意，不过嘴上还兀自强硬着。
薛茗予料定婷姐儿脸皮薄，好在事情已经有了转机，也就不打趣她了。“嗯，你说的对。不过，就我看，今天这一次，谭家二爷还是有很多可取之处的。”
“小婶婶真这样认为……”婷姐儿立马抬头问道，问罢又觉得难以直视小婶婶带笑的眼神，她又不由自主的低下头。
“当然是真的了。这可是你的终身大事，下回咱们还要再看几回，不过今儿这一回，我这关，谭二爷是过了的。”薛茗予纤细的手指在矮几上来来回回的敲动，仿佛绷紧的琴弦一般拉扯着婷姐儿的心。
“那……那小婶婶觉得他有哪些可取之处了？”婷姐儿低声问道。自从前几天送出了帖子，她就做好了将女诫暂时抛到脑后的准备。既然小婶婶也觉得这事关乎她一生的大事，她就豁出去了。
薛茗予暗暗点头，婷姐儿虽然年纪还小，但是心智已经很是不错了，假以时日，她定然是能将自己的日子经营得井井有条的女子。任何一个时代的女子，都有追求幸福的本能，婷姐儿在她的引导之下，能暂时跑开封建礼教，大胆的考虑自己实际的切身利益，实在是颇为有魄力的。须知，大多数女子的缺点，那就是优柔寡断畏首畏脚举棋不定。
“据我所知，这顿饭是谭霁几天前来月泷沙定下的，今儿他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定菜单，迎来送往，每一个地方，都在他的掌控之下，而且都掌控有度。这点很好。”薛茗予用心的给婷姐儿归纳起来。两个人如果要好好过日子，一定要会欣赏对方，只有善意的欣赏，才会产生真诚的尊重，才会收敛自己的缺点。
“不过，我觉得这并不是他最让我满意的地方。”薛茗予卖了个小小的官司，喝了口茶，才继续说道，“我们在云梦厅，从头到尾关注他，所以他的一举一动我们才这么了如指掌。可是，有没有发现，来的最早的，喝的最欢的，敬酒敬得最猛的，马屁拍的最响的，吹牛胸脯拍的最响的，都不是谭霁。”
“恐怕，除了我们俩，鹤寿厅里，没几个人关注到谭霁其实是贯穿整个寿宴的关键人物吧。他论资排辈儿安排的座位，酒酣之时让人添菜添酒，林大人喝醉了也是谭霁让人送了回去，几个年轻的书生喝醉了也是他安排人送回去，所有人走完了他跟陆良瑾核对账目。”薛茗予由衷的点点头，“这个年轻人，今天没有白让我在这云梦厅里守这两个时辰。”
&bp;&bp;&bp;&bp;薛茗予知道，婷姐儿未尝不明白她说的这些。可是女孩子在碰到这些事情，总是那样带着欢喜又带着忐忑，想赞赏又怕自己思量的不周全，想肯定对方又怕显得自己不够周全。不过，也只有青春少艾的年纪，才有如此复杂又稚嫩的心情。
“小婶婶，那……那下回咱们什么时候再去看？”婷姐儿还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帕上的花样子，嘴角已经控制不住的上扬起来。
“这个……我要回去问问你九叔。今天虽然是在我的月泷沙，可是还是你九叔提醒我的。”薛茗予一本正经的说道。
“啊？”婷姐儿脸色发白，“九……九叔也知道了？”她猛的用手捂住脸，好似天都要蹋在眼前一样，哀嚎道，“哎呀！九叔都知道了，我没脸见人了我！”
薛茗予嗤嗤笑起来。“这有什么没脸见人的。是我要带你来的，又不是你自己要来的。”
可是婷姐儿听了一点都不为所动，还一脸埋怨，“小婶婶，你怎么可以告诉九叔？你怎么可以告诉九叔呢？！”
薛茗予翻翻白眼，“这又不是绣个花样子的事情，我要取得你九叔的帮助啊。而且，夫妻之间，那是要相互扶持过大半辈子的人，隐瞒谁也不能隐瞒自己的夫婿啊。”
婷姐儿撇撇嘴，这什么歪理，全天下人都知道，百事孝为先，小婶婶自己开的铺子还叫孝为先呢，她这还把九叔摆到了孝道前面。
薛茗予见婷姐儿这样明目张胆的用面部表情表达她的不屑，一咬牙，决定临时给这小妮子上堂课。“我说的你别不信。来，咱们反正也坐半天了，把这事儿说完再走。”不然啊，恐怕下回再找婷姐儿去偷瞧谭霁，婷姐儿就没今儿这么痛快的出来了。
“孝为先啊。”婷姐儿嘀嘀咕咕的。
薛茗予噗哧一笑，这丫头，性子还跟小时候一样，固执可爱。“你说的对，孝为先。不过我觉得我说的也对，夫妻宫贺喜也必须第一。”
婷姐儿翻翻白眼，好整以暇的等着聆听小婶婶的歪理。她可不认为，今儿小婶婶能将自己给说服了。
“首先，我们来算个时间。我们以女子十五岁出嫁来算，父母和女子的互相陪伴，是十五年，那么后面少说五十年的时间，女子是和夫婿相扶相守的。这个，你说我说的对不对？”薛茗予抛出第一个理论。
“对。”婷姐儿痛快的点头，不过依然不觉得薛茗予这个理论有多么能让人信服。
“那，咱们再看。夫妻间互相信任，互相依靠，互相理解，才能感情深厚，才能爱屋及乌，由衷的去尊敬和孝顺对方的父母。这个你说对不对？”婷姐儿一副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让薛茗予生了斗志。
“也对。”婷姐儿小脑袋一晃。对是对，可是，跟养育之恩的份量能比吗？
薛茗予咬牙切齿，“我认为，只有夫妻俩有牢不可破的感情和信任，两人的父母和朋友，才会全力以赴的去支持他们想做的每一件事情。”
&bp;&bp;&bp;&bp;“否则，丈夫猜忌妻子，妻子算计丈夫，妻子会全心全意的去孝敬公婆吗岳家有事，丈夫能一马当先吗”“孝为先是对的。养育之恩当然是大于天。可是为了你大于天的养育之恩，女子，就必须有能让夫婿在危难之时为自己的娘家挺身而出的能力。夫婿，也必须让妻子能在自己的父母和家族面前孝顺恭谦。”“夫妻不信任，夫妻不合，如何让对方为了自己大于天的养育之恩毫无怨言不含算计全力以赴呢”“下一辈在什么样的环境里成长，势必要影响他的一生。若是从小看着父母恩爱幸福，日后对待自己的另一半，定然更懂得珍惜和相守，你说是不是”若说薛茗予前面的理论，只是让婷姐儿觉得有点道理，那么后面她的步步紧逼，就将婷姐儿逼在高台之上，不知道自己所坚持的云梯在哪里了。婷姐儿忽然想起了这些日子她脑海里不断浮现的一个人影，月炼。实际上她最近经常莫名其妙就想起月炼，和后来怀孕时胖的不像话的炼姨娘。她终于知道缘由了，因为她害怕，她害怕她未来的生活里，也会突然出现一个月炼。“无论谭霁是何许人也，无论你未来的夫婿是否能有一番作为，小婶婶希望，你和未来的良人，能真心相待。这样，才能让一个家族的和睦和幸福绵延下去。”后来薛茗予再让人递帖子给婷姐儿时，婷姐儿什么都没说，但是都回了帖子听话的依约出来。薛茗予就知道，她应该是听进去了。有些东西，在这个受封建礼教制约的年代，不能见人就说，但是偶有听闻的，也会隐隐心生共鸣。覃纭修见薛茗予接二连三的早早爬起来陪他吃早饭，然后跟他打听谭霁最近的动向，颇为意外的挑眉，“婷姐儿果真跟你去看”“那当然。”薛茗予也学着覃纭修挑眉的动作。“不过，四嫂应当是不知道的。”还有半句话她没说出来，或许是知道，但装作不知道。“婷姐儿当是认同了吧。”覃纭修问道。“差不多。谭霁在他这个年龄里，算是不错的年轻人了。”薛茗予客观评价道。她陪着婷姐儿后来又看了谭霁三回，消息都来源于覃纭修。大多是谭霁日常经常待的地方。一次是让月泷沙一个厨子，赶着拉菜的马车停在大槐街的叉路口边上。据悉国子监沐休的时候，谭霁除了窝在家里读书，就是在路口看大槐街闲居的老人下棋。一次是在书局，她们俩面对一面夹角靠墙的书柜挑书，旁边就是谭霁每月中旬书局有新的游记地志的书架。还有一次，是在林夫人府里，那天是谭霁去拜访先生，薛茗予也没提前递帖子，带着婷姐儿就登门去了内院，跟林夫人耳语几句之后，林夫人就带了她们去了外书房的隔间。薛茗予想起这一次次的探查，得意的勾起唇角。若是婷姐儿没有意向，不会一次次的查探下去。若是婷姐儿心里没有转过弯儿来，哪怕谭霁是个再好的人才，她也不会费这般心思。她转眼又想起一件事来。本书来源品&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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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你不是说四哥要回来了吗”“嗯。在路上了。不过有点麻烦。”覃纭修皱起眉头，好似有些棘手。“啊”薛茗予怔愣片刻，就明白了。覃纭伽在众望所归中凯旋归来，恐怕就不如南下的时候那么容易了。二王爷和八王爷在自断手脚的短暂愤怒和失态之后，应当立马就意识到了在南边儿的不起眼的覃纭伽，才是挡住他们康庄大道的顽石。“没什么事吧”薛茗予定定心问道。这时候，已经是水深火热的时候，恐怕二八不出手则以，一出手就必是狠招。覃纭修拿着筷子的手一顿，将春卷搁置在玉白碟子里。“还没出湖口，已经遇刺了。听说受了轻伤。”薛茗予屏住呼吸，举起筷子将玉白碟子里的春卷夹了放在覃纭修碗里，“你自己要小心。”“嗯。你没事儿就别出去，到哪儿都让无琴跟着。”覃纭修点点头，茗予没有为未知的安危害怕，还反而提醒他。她真的从来都不是内心软弱的女子。覃纭修身影消失了，薛茗予还站在垂花门呆呆望着空荡荡的路口。此时覃纭伽一定要平安的回来才行，不管路上多少阻挠都要火速回来。二八已经下了狠心，很有可能一边对付路上的覃纭伽，还会将手伸进皇宫。毕竟要坐上一个位子，就要先请位子上坐着的人先下来。覃纭伽回到艳京之后更不好动手，二八估计是真的要豁出去了。覃纭修没说，薛茗予也有了心理准备，照现在情况看，说不定，覃纭修是要亲自南下去接应覃纭伽的。每次他离开她，她都没办法哀求挽留，只有守住心里的信念，再苦再怕，也等他回来。“王妃。”锦年绞着手指头，轻轻唤醒愣神的薛茗予。“嗯有事”薛茗予看向锦年，锦年好似有话说，但是又踌躇着不知道怎么开口。已经有两三天了，锦年没说，薛茗予就当不知道。人的成长要靠自己，一碰到台阶就有人递梯子，习惯了之后，哪怕是一步就能跨过去的再放到面前，也过不去了。“那个”锦年咬咬唇，“王妃，你的小日子都过了十天没来了。”薛茗予呆在原地，是啊，都九月底了，秋裳都该翻出来穿了，一般应该每月十九二十就应该来的啊。以往她月月都很准时，所以并没有特别的去算每个月的日子，反正到了就来，她把自己照顾的很好，小日子向来很规律。可是她这段时间忙着婷姐儿的事又担心覃纭伽那边的事，小日子没来都没察觉。薛茗予眼珠子好像都呆滞了不会转动，搭着锦年的手都有些颤抖，“应该不会吧要是不都会有反映吗我这跟平日里都一样啊。”锦年终于将憋了几天的话说出口，心里松泛多了，“这个，奴婢也不知道。奴婢看王妃往日都很准的，这次拖的时间有点长了，不过王妃好像没什么不适的症状，所以之前奴婢都不敢妄言。”薛茗予突然抓紧了锦年的胳膊，“走，咱们回翠微山房，再请了安嬷嬷来说说话。”本书来源品&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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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锦年大喜，对啊，安嬷嬷是通医理的，也能把脉，最主要是安嬷嬷最可靠不过了。这段时间安嬷嬷跟着万管事基本就在后山住着没下来，她怎么忘了安嬷嬷这颗定心丸呢。锦年陪薛茗予回了翠微山房，就赶紧叫个小丫头去后山跑腿，请安嬷嬷速速回来一趟。“王妃，奴婢回来了。王爷可是走了万管事说，后山哪，明年冬天了那景致肯定好看极了。万管事还说也可以把前山的树木理理，种片梅花林也是不错的。王妃你觉得这主意可好不过这个不急，前山就是要理理也得明年开春。”安嬷嬷还未进门，声音就先至，落了座，话音也未落。看得出来，她伺候花草树木的时候最少开心，平日里可是很少有话这么多的时候。“那都好说，以后再说。”薛茗予急急道，见锦年笑着关了门出去，几个在擦地的小丫头也一并带了出去，就赶快招手让安嬷嬷坐近点儿，“嬷嬷给茗予把个脉吧”安嬷嬷一愣，薛茗予素来身体好，又喜欢养生食补，从来没说让她给把个脉的，“王妃不舒服吗不舒服该请太医啊，奴婢这把脉的功夫怎么耽误得起王妃的身子”说到这，安嬷嬷突然转过神来，嘴唇都在哆嗦，眼神定在薛茗予肚子上就挪不动了，“王妃这是这是”薛茗予脸上跟热火烧腾一样，声音都少了平日里的淡定大方，“小日子都迟了十天还没来，不过倒跟平日里一样该吃吃该喝喝，又不像别的一样。就想请嬷嬷先给茗予诊断一番的。”安嬷嬷重重点头，“应该的应该的，王妃思量的周全。”薛茗予若是大张旗鼓去找了太医来，太医都是各个府里走街串巷的，对各府的消息那是再充足不过了，若是不是大家想的那样，薛茗予少不得要让人取笑一番。安嬷嬷坐下平息了一下精神，才让薛茗予伸了手过来，细细品了好久，脸上渐渐露出喜色，“以奴婢的诊断，是喜脉。恭喜王妃王爷了。不过，王妃还得请太医来定夺一番才好。”“真真的是”薛茗予掩住合不拢的娇唇，低低惊呼起来。安嬷嬷脸上也是掩不住的高兴，“王妃身子骨素来不错，脉象强健，这喜脉容易辨别出来。不过，太医定夺一番是不能少的。”薛茗予却是摆摆手，“你我知道了就行，先不请太医。再缓缓。”安嬷嬷大为不解，这是多好的事情，王爷肯定要喜坏了，还有禄米仓胡同那边的太夫人和薛家老爷。薛茗予抚抚胸口解释道，“嬷嬷也是知道的，我向来身子不错。只要断定了是喜脉，平日里注意一下饮食起居就是了。此时却是不方便让太医来的。四王爷马上要从南边回来，路上凶险得很，咱们爷，恐怕没几日就要去接应的。若是此时宣扬了出去，王爷一走，怕是有心人心思就多了。还不如先瞒着。”本书来源品&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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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安嬷嬷成日在山上忙活，但是听闻薛茗予一番梳理，也知道了此番安排最为妥当。“王妃说的是。那先不要传出去。奴婢就不去上上了，奴婢就在王妃身边陪着。”“不不不，不行。”薛茗予连连摆手，“你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去。咱们就是要一如既往。再说，其实本可以再早几天发现的，也就是我一直什么害喜的症状都没有，所以锦年今天才提醒我。所以嬷嬷也不必担心，我又不是要跑马又不是要下地干活，成日里在院子里转悠，再说锦年无琴必定是不离我左右的，嬷嬷不用兴师动众。”现在知道的就一个锦年，不过安嬷嬷还在这坐着，锦年没准信儿是保准不敢乱说的，等会薛茗予肯定再叮嘱她几句就是了。安嬷嬷还想理论，一想到无琴，心里就稳妥了。“那也行，不过王妃近日没事儿就别外出了。马车颠簸”“嗯，茗予知晓。王爷早晨也叮嘱过的，四王爷那边情况紧急，我们还是在内院安分些的好。”薛茗予心里急不可耐的等着覃纭修回来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好好。咱们未来的小世子，可真是个知道疼娘的，这么乖。”安嬷嬷双手合十念了好几个阿弥陀佛。晚上覃纭修回来的时候，薛茗予已经披衣在床上抱着大迎枕打了好几个盹儿了。“你回来了”“怎么还没睡”房间里照例在远离红木雕龙凤纹罗汉床的墙角边，贴着x.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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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来，你看这个。”薛茗予拿起两张稿纸给覃纭修，“你要平平安安的，这些我都等着你回来亲手做呢。”
覃纭修嘴角微翘，定是山上又有什么新花样要他出劳力的。他翻了两下，大手一震，险些将手里的稿纸散落在地。“这……这是做给……”
薛茗予眯着眼睛满意的看着覃纭修少有的惊慌失措和眼底的狂喜，她调皮的眨眨眼睛，“对啊，我要恭喜你。明年端午节过了，你就要当爹了。”
覃纭修连忙给空茶盅里倒上茶，“你喝……有没有请陆医正来看看？……太夫人知道不知道？你……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薛茗予噗哧笑出声来，这个永远都不会惊乱的人，竟然还有这样唠里唠叨语无伦次的时候。“我好的很，吃喝睡觉都跟平常一样，一点不舒服都没有。今天让安嬷嬷给我把脉诊出来的，不过不打算请陆医正看，先等等，等你从湖口回来再说吧。太夫人那暂且也就不说了吧。”
覃纭修坐不住了，站起来在屋子里转圈圈，挠着头道，“不请陆医正行吗？若是有什么，陆医正还能给你调理一番。唉，你快去床上躺着，小心着凉。”说完就要来扶薛茗予，伸出手都扶着胳膊了，覃纭修觉得还是抱上床妥当，长臂一捞，就将薛茗予抱起往床榻走去。
薛茗予低低惊呼起来，“哎呀，我又不是生病。不过是肚子里有了孩子。现在还小呢，孩子都算不上。”
覃纭修脸一板，“不许这么说，孩子就是孩子，什么叫孩子都算不上。”
薛茗予还想理论，就被覃纭修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这么晚了，快睡觉。明天早晨再说。”
“那你什么时候走？”薛茗予低低问道。
“明天一早。”覃纭修话音一落，薛茗予就从被窝里紧紧抱着他的劲腰，纤细的胳膊好似抱着什么让人万分不舍的宝贝一样，这才闭上了眼睛也不说话了。
结果薛茗予睡着了，覃纭修还睁着狭长的眼睛，心里七上八下的睡不着。
覃纭修并不是一早走的，天刚刚有了一点点不属于纯黑的蒙蒙的光亮时，他不舍的放开怀里熟睡打着微鼾的薛茗予，把她周围的被子拢了又拢，才拿起黄花梨雕璃龙玉石插屏上的衣裳，蹑手蹑脚走到外间穿戴好。抬脚准备出翠微山房，覃纭修又不放心的走到无琴值夜的厢房，有节奏的在门上三长一短的扣了两遍。
几个呼吸的时间，无琴就从门里出来了。覃纭修低声吩咐了几句，这才不回头的走了。
不知道是因为担心着南下的覃纭修，还是因为肚腹里多了一个秘密宝贝，薛茗予的食欲开始不好了。对着一桌子精致的早餐，一点都吃不下。不过她是非常理智的，不需要丫头婆子们劝解，强迫自己按着早餐需要吃到的份量，喝了一碗白粥，吃了两个酥香小馒头。桌面上摆的小菜儿，却是都没动筷子。
&bp;&bp;&bp;&bp;刘妈妈还专门为此来翠微山房磕头请罪。要说王妃是个最好当持的主子不过了，平日里胃口不错，按着她的口味做，从来没有被训斥被退菜的时候。就是她不会做的，王妃还会自己下下厨，刘妈妈因此还在一边学了不少。今儿这样，可是五年来头一回，刘妈妈能不诚惶诚恐吗？
薛茗予听得别云说刘妈妈不敢进来，在二门跪着请罪，就摸着额头跟锦年说道，“你去请刘妈妈起了吧。就说我最近要研究研究调理肠胃的养生方子，到时候做菜按我说的调整一下就是。”
锦年松了口气下去了。王妃肚子里的秘密，厨房还真是很容易察觉到的。还好王妃这个理由很充分。院子里的花草树木，王妃兴致来了都自己操持，轮到调整一下饭菜，那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覃纭修走了两天，薛茗予就去了禄米仓胡同。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知道肚子里有个小生命，薛茗予就想陈氏了。即使陈氏就在禄米仓胡同，薛茗予还是特别想挽着陈氏的胳膊，在她身边腻歪腻歪。或许这就是骨子里的血脉亲情。
陈氏还不知道薛茗予肚子里有了孩子，见薛茗予胃口不如平日，肉是一筷子不动，素菜吃的也不多，还以为是覃纭修出门，孙女心里低沉了。陈氏也不明说，到薛茗予晚上要回云雾山庄时，陈氏才开口，“听说行云寺里的观音很灵验，你看什么时候有空带我去上柱香去。”
“好啊。那明儿我一早来接您吧。”薛茗予本来是不信神佛的，几乎不往寺庙里去。不过陈氏难得有心情要出去走走，她这个孝道是要尽的，而且向来女子求子都是要去拜观音，得子了也要去观音那里还愿。薛茗予有了身孕，这些平日里不会有的心思，如今也是变了。
“王妃，行云寺来往人多……要不……”到了马车上，无琴就担忧的想劝解薛茗予。
薛茗予摆摆手，“没事。太夫人都不知道的事情，还能有谁知道？再说，我不光是为了给太夫人凑兴，也是想给这孩子祈福，给九爷祈福。有你在我不怕，明儿你把溶音也叫上一起去好了。”
无琴虽然还犹自担心，不过却是不知道怎么反驳。王妃说的句句在理。
行云寺在艳京城郊，山头不高，不过香火很旺。薛茗予和陈氏到的时候，陈大总管已经一早就到寺里打点过了，早早和一位僧人在寺庙长阶下等候。
“贫僧法号敏行，恭迎九王妃和太夫人大驾光临。”陈大总管轻声说了什么，那僧人到了薛茗予等人面前，双手合十，鞠躬行礼。
“有劳大师了。”薛茗予和太夫人也像模像样的双手合十，弯腰回礼。
敏行是个非常健谈的和尚，一边领着薛茗予和陈氏在一个个大殿里转悠，一边循循讲着每个大殿佛祖的小故事，时不时念几句道号。陈氏听着很认真，还不时和敏行探讨几句。她是信点佛的，在家也偶尔拿了佛经抄抄。
&bp;&bp;&bp;&bp;薛茗予听了一会儿心绪就随着眼珠子乱转了。她尊重这些有信仰的人，不过更多的是由衷赞叹行云寺的壮美。一间间大殿，，占地都有艳京城里的一座座院落大了，高度也有两三曾的小楼高。大红朱漆的墙壁，明黄飞扬的屋顶，像是和尚身上的袈裟法印一般肃穆庄重。大殿里的菩萨们不仅仅是慈眉善目，神态各异，但无不雕塑得惟妙惟肖，色彩鲜艳。
陈大总管除了注意两位主子的情况，就是关注每个菩萨前面的功德箱了。他一早来的时候，已经代王妃和太夫人各捐了三千两的香油钱，也不差这些功德箱的小钱了。见了功德箱，陈大总管就塞十两的银票。看得锦年锦瑟眼发直，敏行大师也更古道热肠起来，领着她们到了主殿大观音殿上香拜佛，还亲自将她们送到了后山的小院子里休息。
送走了敏行大师，薛茗予打量起后山的院子来，心里暗叹，艳京的和尚，这经念的也与众不同啊。果然，叫来陈大总管一问，这样的小院子在后山有二三十座，专供礼佛的人歇脚的。当然，这是付费的，一天二十两银子。
薛茗予就笑了，怪不得行云寺的香火这么旺盛的。原来处处是生钱的。艳京有钱的人多，这名气做起来了，财源自然是滚滚而来。难怪敏行大师口才那么好呢。
她前边儿刚夸奖了敏行大师一番，后脚敏行大师就带着几个小沙弥又来了。还领着好几个食盒，说是请九王妃和太夫人尝尝行云寺的素斋。薛茗予胃口不太好，不过还是礼貌的道谢，陪着太夫人用了午饭。
陈氏吃过午饭是要歇一歇的，待她睡下，薛茗予留下溶音和陈氏带来的其他丫鬟婆子一起在院子里守着，让无琴和锦瑟陪她出去转一转。她累也是累，不过她挑床。像婷姐儿的婷意居，她刚开始也是不大习惯的，哪怕后来去的多了，也还是没有自己的院子自己的床那样让人觉得从心底放松的舒服。更别提这跟客房一样的院子了。
没走几步，就看见一个茅草凉棚。“我们去坐一会儿吧。”薛茗予见那凉棚没人，就提议道。不想让自己闷在院子里，可是她也不敢让自己太累。都说前三个月要小心的。
“好。”无琴心弦一松，她还真怕薛茗予要往远了走呢。这凉棚离院子近的很，坐着透透气很好。
“哟，九弟妹，可真是有日子不见了。”薛茗予屁股才刚落座，身后就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声音。她一扭头，就看到二王妃站从凉棚后边的槐树绕过来。
“二嫂好兴致啊，也来礼佛。”薛茗予不咸不淡的打招呼，却是攥紧了无琴的手心。二王爷还在禁足呢，二王妃即便出来礼佛，应当也是要避了别人耳目的，怎么还会如此高调的来打招呼。
“兴致好不好啊，那可不是看一时的事情。”二王妃嘴角一撇，忽然又笑起来了，“说来还得恭喜九弟妹了。”
&bp;&bp;&bp;&bp;“此话何解？”薛茗予神色不变，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儿，难道二王妃已经知道了她有了身孕？还没出翠微山房的消息，二王妃怎么会知道？
“九弟的书云表妹，终于不用受宗人府的罪了。可不是要恭喜九王妃一番的。”二王妃眼角的不怀好意一点都不加掩饰。
薛茗予心里一松，但是马上又堵在了喉间，她强忍住喉间的恶心，冷冰冰的说道，“那是二王府的家事，跟我没什么关系。”不用受宗人府的罪了，以二王妃的为人，断然不会是将唐书云解救出来了，八成是在黄泉路上送了唐书云一程。
“呵呵。”二王妃也冷笑道，“九弟妹真是不近人情。九弟去了南边儿吧？九弟妹这是来求平安的？呵呵。你知不知道，人家都说，求佛求佛，求之不得。”
说完也不再等薛茗予出言，二王妃就一路冷笑着走远了。
“王妃，王妃，你怎么样？”待二王妃一走远，薛茗予拉住无琴的手已经冰冷得跟生铁一样。
“我……”薛茗予一开口，就扶了凉棚的木头圆桌弯下腰干呕起来。
无琴连忙递了帕子，帮薛茗予轻抚后背顺气，吩咐锦瑟道，“快回去端点茶水过来，不要惊动了太夫人。”
锦瑟连忙点头飞奔出去。
好一阵干呕，薛茗予才慢慢平息，胃部的痉挛也渐渐缓住了。还好，没吐得稀里哗啦的，不然要回去换衣裳，少不得要惊动太夫人的。喝了几口水，无琴站在薛茗予身后，让她依靠在自己身上。
“我没事了。就是乏力的很。”薛茗予喘着气。
“王妃莫为了那等人生气，犯不着。”锦瑟小脸气鼓鼓的。
薛茗予无力的笑笑，“唐书云死了。唉。她求荣华富贵，荣华富贵却要了她的命。”
两个丫头不知道接什么话好。唐书云她们即便是丫鬟，也是瞧不起的，可是王妃此时，却不是往日的不屑，好似还在哀叹唐书云稀里糊涂的一条命。
薛茗予转身，手上一使劲儿，无琴就乖觉的站到她面前来。“你说二王妃刚刚是什么意思？她说求佛求佛，求之不得。她以为我是来给九爷求佛的吗？唉，也不知道九爷他此次南下到底是个什么盘算的。”
“王妃，”无琴神情犹豫，“奴婢知道。”
锦瑟惊讶的张大嘴巴，王妃不知道的，无琴竟然知道？薛茗予也是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无琴说的什么来。“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的？你快跟我讲讲……”
无琴抿抿嘴。“王爷走的时候找奴婢了。说是，如果王妃很担心王爷，就都告诉王妃。不能让王妃太过担忧，劳心劳神。”
薛茗予紧绷的心忽而就柔软了起来。覃纭修恐怕心里还记着，上回她担忧着他在西祁的情况，去求子衿的事吧。“那你说给我听。”
无琴点点头，“王爷说，四爷不是被困在湖口。而是出不来。因为回回四爷一出来，就有人围剿。恐怕是身边有鬼，漏了消息。”
薛茗予点点头。不是被困，是出不来。如果是困住了，那就是动弹不得的。要让覃纭伽能动弹，这样才能在他一动弹时就下狠手。
&bp;&bp;&bp;&bp;薛茗予点点头。不是被困，是出不来。如果是困住了，那就是动弹不得的。要让覃纭伽能动弹，这样才能在他一动弹时就下狠手。
“四爷走爷的渠道传信出来，说是打算甩了所有人，一个人出来。并且跟爷约好了时间。四爷单独隐蔽起来出湖口，九爷这边就去湖口接应。”
锦瑟听得云里雾里的，怎么一会说四爷出湖口，一会又说九爷去湖口接应呢。越听越听不明白。
薛茗予呼出一口浊气，“四爷出湖口是真，九爷接应是假。对吧？”
无琴还在想怎么说的更明白一点，见薛茗予这么快就明白了，连忙点头，“是的，是的，就是这样。”
既然现在都瞄准了四爷，那么作为四爷这么些年的好兄弟，覃纭修定然也是在众人的探照灯下。四爷有难，九爷定然是要出手的。九爷出手之时，其实四爷早就是逃出了瓮的老鳖。
四爷身边有看不清的鬼，所以他逃出来，只能是单枪匹马。那鬼就以为，四爷是覃纭修搭救了过去。
“王妃，”无琴见薛茗予不言语，心里更着急了，“王爷说了，人不知道的凶险最可怕，预料到了的凶险并不可怕。王爷说，请王妃莫要太担心，要相信他。”
“嗯，我信他。”薛茗予缓缓点头。覃纭修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既然知道虎狼在前，他定然有备而去的。刚刚二王妃带来的惊慌，也慢慢变成了一股萦绕在心头的坚定信念。
陈氏午睡起来，见薛茗予脸色不是很好，就推辞了敏行大师请她去听禅的邀请。
回程的马车上，薛茗予揽着陈氏的胳膊，头靠在她身上，“您今儿有没有许什么愿？”
陈氏微微笑，“当然有。不过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薛茗予嘻嘻笑起来，“我没想问您许了什么愿，看您小气得。不过我要告诉您一个秘密。”
“哦？”陈氏挑挑眉，“都多大的人了，还跟人交换秘密呢。”
薛茗予凑在陈氏耳朵上，小声说道，“您明年五月，要做曾外祖母了。”
陈氏听了耳朵里嗡嗡作响，侧了脸上下打量薛茗予，“我没听错吧？”见薛茗予一脸得意的笑，旋即又笑了，“我说你这个爱吃肉的怎么吃什么都不香了呢。怎么不早说，早说我就不带你出来到处跑了，月份小要多担待着点儿。”
跟陈氏分享了自己的秘密，薛茗予心里松快多了，听着老人家的啰嗦心里别提多幸福了。“我偷偷告诉你的，你可谁都不能说。过段时间再说，等九爷回来了。”
陈氏不知道孙女婿去哪了干什么去了，但是听得薛茗予的叮嘱，心里也有了分寸。“嗯，好好好。我听你这鬼丫头的，保证谁也不说。你啊，好生在院子里待着，哪里也不许乱跑，听到没？”
“知道了知道了。”薛茗予心里甜甜的，被人管着也这么幸福。
不过，女主子不在的云雾山庄，表面上是一片安静。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里，却是不平静的。
地锦堂正屋的大门紧闭着。里面传来低低压抑的夹杂着咳嗽的咆哮声。“你说的真的假的？”
&bp;&bp;&bp;&bp;“真的，千真万确。那马夫的婆子在家里做绣活卖，我每个月都要去买她好几个帕子的。”素雅跪在地上，惊恐的看着眼前已经狰狞得看不出一丝美感的脸庞。
“好了。你出去吧。”子衿忽而低低的笑起来，“记住，你知我知。不可有第三个人知道。特别是那个锦绣。”翠微山房换了一批丫头，锦字头的都上去了，地锦堂这个，哪怕天天看起来闷声不吭的，子衿也知道该防着了。
素雅重重的再三保证又磕了头，才掩了门出去。
子衿呆呆坐在红木宽背椅上出神，“行云寺？呵呵，还以为你高高在上什么都不急呢。终于开始急着生孩子了。生的出来才怪！”
素雅在门外听了几句，听得里面的自言自语，素雅不屑的撇嘴。若不是子衿姑娘时不时塞给她各样的珍宝首饰，她觉得她都要在这地锦堂守疯了。除了一日三餐饭，地锦堂就没别的人进出。自从上次子衿在翠微山房颜面尽失，地锦堂剩下的丫鬟婆子，个个跟哑巴一样，再加上一个病总也好不全的主子，要么发起疯来到处摔东西，要么发呆几天不说话，诺大一个院子，进出的好像都是行尸走肉一般。
见对面锦绣端着木盆走过，素雅吓得落荒而逃。锦绣皱皱眉，端着木盆去了浣洗的院子。子衿姑娘好像变了个人，十天半个月才会找素雅说几句话，旁的跟个脑子有问题的人一样，不是发疯就是发呆。她这个留在地锦堂的丫头，已经琢磨不到子衿的动向了。只是暗自庆幸，这段时间子衿终于安分了些。
十月初六上午，薛茗予算着，也有五天了，不知道覃纭修怎么样。她按捺着性子，在屋里画着自己的草图——覃纭修的欠账。上回画了小床，高脚带托盘的椅子，矮脚带轮子的椅子，她又兴致勃勃的想做两个滑滑梯。一边是楼梯上，通过爬梯，小隧道，通到几个不一样的滑梯。最好是做两个，一个放在山边有草地有树木的地方，孩子可以亲近大自然，一个放在室内，下雨天就在屋里玩。
画着画着，薛茗予就笑话起自己来。要说小床，那也是明年五月底生产后能用到的。而自己画的高脚带托盘的餐椅，矮脚带轮子和遮阳篷的推椅，恐怕得孩子半岁之后才能用得上，而这滑滑梯，估计得一岁多会走路了才能玩。自己好像太心急了些。
不过马上，薛茗予又为自己辩证起来。覃纭修那么忙，这些可都不是铺个荷叶台阶那么简单的事情。她怀孕的时候，覃纭修有空就做小床，孩子出生了，有空了再做椅子。一岁左右滑滑梯能做出来就行了。一想到日后自己扶着肚子看覃纭修敲敲打打当木匠的样子，薛茗予就捂住嘴忍不住笑。
“红芙。”薛茗予高声唤着刚刚出去的红芙。半天没人答话，薛茗予皱着眉推开窗户又喊了声，“红芙，进来。”窗户外好似有人争吵的声音，在薛茗予推窗的同时，戛然而止。
“王妃。”红芙忐忑的进了屋子。
&bp;&bp;&bp;&bp;“你有空去看看翠微山房二进的厢房，有空的，收拾两间出来，把里面的家具都收起来，空着最好，给爷留着做个工坊用。”
红芙听着薛茗予没头没脑的吩咐，呆呆的答应了。正想转身出去，又被薛茗予叫住了。“刚刚外面怎么回事？哪个院子的在那里吵？”
红芙一听，转过身扑通就跪下了。“回禀王妃，是奴婢没用。地锦堂的素雅，非要说子衿要见王妃，奴婢叫她走，她脸皮厚非不走。没成想还是惊到了王妃。奴婢该死。”
薛茗予皱皱眉，她都快忘了地锦堂那边还住着个子衿了。这段时间子衿偃旗息鼓，想必是头脑清明了。只是这又派人来找自己干什么。她想了想，就对红芙说道，“你去叫子衿明儿个早上来见我吧。”
红芙咬咬牙，本想说不如把素雅给乱棍打出去，终是觉得自己分量不够，不敢瞎说，只腮帮子气鼓鼓的。
薛茗予见红芙一脸藏不住心思的样子，不由得笑了。“王爷在西祁，能平安回来，总归子衿是出了她一分力的。如果把她当作其他任何一个为了王爷出生入死的下属一样，给个方寸之地，帮她养好伤病，这都是我份内应该做的事情。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为了主子的性命不要自己的性命的。这点我佩服子衿，感激子衿。不过，她有了其他不该有的心思，那是另外一件事。无论她有多大的恩情，不会妥协的事情，我和王爷都不会妥协的。”
红芙眨巴眨巴眼睛，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听懂没有。子衿那些不要脸的心思，翠微山房的婢女们都不齿，可是王妃竟然说她感激敬佩子衿为了王爷出生入死？这不是作为奴婢应该做的么？
“好了，下去传话吧。做好你该做的，不懂的事情，多想想。”薛茗予摆摆手，有些东西，她愿意点拨，不过能否领悟，可能需要合适的时机。
红芙闷闷点头，哀哀道了声遵命就下去传话去了。
一段时间不见，子衿再站在薛茗予面前时，薛茗予看到面前没有了一丝明媚的脸庞，心里像是堵满了阴霾一样不舒服。五官还是那样无可挑剔的五官，身段稍微消瘦了几分，不过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阴翳的气息，犹如纯净的美玉，陇上了黑烟。
子衿行了礼，薛茗予指了锦墩让她坐，也不问她来什么事。就静静等着她自己说明来意。
子衿半个屁股坐在锦墩上，听着上头茶盅盖子一下下刮着杯口的声音，她明明知道这样会消磨自己的理智，但是还是经不住耐性被一点点磨灭。“子衿今日求见王妃，是有一物想送给王妃。”
薛茗予挑眉，送礼？若是子衿是个聪明的，就该知道，他们夫妻俩希望她老老实实的养病，或者是张罗一下自己的日子离开云雾山庄。子衿是个聪明人，她安静了几个月又在自己的视线内出现，就是说明，她还不死心。
&bp;&bp;&bp;&bp;见薛茗予没说话，子衿磨磨牙，低头做出最恭敬的姿态，“子衿在地锦堂养病，经常反省自身，以前子衿不懂事，多有得罪，多亏王妃宽厚容忍。子衿日后，愿意静静在地锦堂度过余生。只是，前几日想起，九爷从小孤苦飘零，如今和王妃琴瑟和鸣，月妃若是泉下有知，定然会为王爷高兴。只是……”
子衿停顿了一下，扭着帕子，终是得不到一句响应，只有接着一鼓作气说下去，“只是，若是九爷和王妃能早日诞下麟儿，想必月妃会更为高兴。子衿想起从前一位朋友赠过一串玛瑙佛珠，品相绝佳，听闻是放在行云寺送子观音前由高僧开过光的。子衿今日想赠与王妃，一来谢谢王妃对子衿的照料和容忍，二来，祝愿王妃早生贵子，九爷也后继有人。”
薛茗予嘴角一勾，点点头，无琴就会意的接了子衿双手举过头顶捧着的金丝楠木匣子。
“你有心了。”薛茗予将茶盅放下，“好好养病吧。什么都没有身体康健最重要。”
听到薛茗予端茶送客，子衿略带不甘的从锦墩上滑开屁股，福了个礼告辞，“王妃肯收下子衿的心意，子衿感激不尽。子衿告辞。”
“嗯，好生养病吧。”薛茗予点点头，算是送客了。
迈步跨出翠微山房，素雅发现她扶着的子衿的小臂，都有点发抖。素雅添添嘴巴，看着子衿扬起的唇角，忍不住问道，“收下了？”
子衿点点头，又警醒的说道，“风大，回去再说话。”
主仆俩加紧了步伐。子衿却是在沉默的路途中兴奋到了极点，早就听闻九王妃喜爱华美的衣饰，成天钻研穿的戴的吃的喝的，只有她收了礼盒，只要她打开礼盒，她就敢保证王妃一定会爱不释手。聪慧？只知道花心思打扮自己的小姑娘，能聪慧到哪里去？
而在翠微山房里，子衿前脚离开，无琴后脚就将金丝楠木匣子放在了远离薛茗予的锦墩上，好像还嫌离的不够远，又用脚将锦墩踢了几脚。
进来收拾茶水的红芙见了，撇撇嘴。“王妃，不如让奴婢帮你看看这子衿到底安的什么心？”
薛茗予一愣，见红芙就要上前去开匣子，本来她并不觉得子衿会在匣子里放什么暗器机关伤害人的，因为无琴在她身边，这种得逞机率子衿肯定要考虑在内，但是红芙自告奋勇，让薛茗予不由得心头一紧，“别别，你别动手，千万要小心。”
红芙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恨恨的从前襟扯下帕子，包了右手，“有什么害人的心思，奴婢帮王妃抵挡一下是奴婢的福分！”
“啪！”随着红芙手上巧劲一掰，匣子弹开，“哇！”红芙讶异的张大了眼睛，“王……王妃……快，你快看……”
无琴皱着眉走上前去，这个红芙，空有一肚子勇气，刚刚还说要给王妃抵挡一下的呢，这就要送到王妃面前了。无琴伸手将匣子截了过来，只是一看匣子里的东西，无琴也不由得愣了愣神。
&bp;&bp;&bp;&bp;无琴将盒子接了过去，放在鼻前仔细闻了闻，又伸手将盒子内侧细细摸过一遍，才放在薛茗予面前的桌子上。“没有机关，也没什么特殊的味道。”
薛茗予点点头。不过为了小心起见，她只是用目光在眼前的盒子里细细探寻。果真是玛瑙，果真是子衿说的品相绝佳。而且这品相，恐怕就是不懂玉石的红芙，也能窥得一点不同寻常来。盒子里这串玛瑙，个个有拇指头一般大，个头非常匀称，而且光泽很清澈，能看出美丽的纹带，色泽上，初一看是红，细看，就会觉得这不是红，而是太红太红了，红得有些发紫，对，应该是红中带紫。
“千种玛瑙万种玉”，玛瑙的种类有很多，但是红玛瑙却是最为正宗的颜色，懂玛瑙的人，就会知道民间有“玛瑙无红一世穷”的说法，古人也称玛瑙为“赤玉”或“赤琼”就是取“赤红”之意。古人曾用血色来比喻玛瑙之色，可谓形象之极。
无琴见薛茗予看的仔细，就伸手将那玛瑙佛珠从盒子里拿起来，放在掌心，让薛茗予离近了看。薛茗予心中一凛，这一串十八珠，该是出自同一块玛瑙原石的了，不然那色泽，光泽，不会如此的和谐一致。薛茗予眼睛一眯，锐利的视线捕捉到，这每一颗拇指头打的玛瑙中，竟然个个都有封闭的空洞，其中好似含水一般。“水胆玛瑙！”薛茗予脑海中冒出这四个字来。
没想到她竟然能看到水胆玛瑙，到了古代能接触到各种玉石珠宝，薛茗予小时候就搜罗了很多关于珠宝的名家典籍来看。她记得，典籍中有记载，水胆玛瑙是玛瑙中最为珍贵的品种，特征是玛瑙中有封闭的空洞，其中含有水。
若是旁人得了水胆玛瑙，而且是十八颗，恐怕都舍不得雕琢了。因为一雕琢，就会产生废弃的碎屑。可是无暇手中捧着的十八颗，颗颗圆润的珠体外面，都雕着精细的送子观音，细如发丝的刻痕栩栩如生。若真是要求子，这样一串佛珠，简直是妙绝了！因为玛瑙历来被称作佛教七宝之一，自古以来一直被当为辟邪物、护身符使用，长期佩戴有助于调养气血，延年益寿。
看来，子衿是很花了一番心思的。薛茗予没有被眼前的异宝迷花了眼睛，而是思忖起子衿的用意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薛茗予观察过每一个细节，视线恢复冰冷，“收起来，放库房里去。”
无琴愣了一下，她心里想，还是王妃考虑的周到，自己都要被盒子里的珠光宝气左右了心神了，还以为王妃既然收下了，即使不会戴在身上，也会留着把玩的呢。
无琴转身去了库房，别云快步从门口进来，“王妃，卫嬷嬷来了。”
卫嬷嬷？薛茗予心头一紧，莫不是南边有了消息，覃纭修这也走了七天了。“快请卫嬷嬷来啊。”她焦急的起身，要去廊下等着。
&bp;&bp;&bp;&bp;别云赶紧道，“王妃莫急，卫嬷嬷来了的，锦瑟陪着嬷嬷在后面慢慢走，丁大志让人传话，锦瑟看王妃屋里有事，她说她就先去帮着迎客，让奴婢等王妃忙完了禀一声的。”
不错，这丁大志也不是个真蠢的。恐怕无暇在家里没少点拨他。薛茗予心里一松，想起自己月份小，就放缓了步子。想想又回到屋里坐下，刚收拾了托盘出去的红芙一转身也进来了，换了一个红木托盘，托盘上的茶壶里热情袅袅。旁边还放着些老人家才会喜欢吃的松软一些的糕点。
薛茗予看着心里一乐。这俩庄子里头的丫头，还果真学得像模像样的。以前还觉得这俩丫头恐怕在二等上就要止步了，贴身跟着主子的大丫头，除了要会有眼色会做事，还得有些气度的。不然带出去，小家子气了，或者市侩俗气了，主子面子都不好看。今儿一看，红芙和别云，倒是还能再观察观察。
“老奴给九王妃请安。”卫嬷嬷一进门，就规规矩矩行大礼。看得一旁侍应的红芙和别云心里都低低的喘气。按说四王妃身边最得力的陪嫁嬷嬷，恐怕四王府的大总管都要敬着点的，回回王妃见着这卫嬷嬷，也是礼遇有加，刚刚还准备到廊下亲自迎着呢。可是卫嬷嬷言行间一点自傲都没有，真是老姜必有辣处啊！
“嬷嬷客气了。快请坐。知道您上了门，我这几个丫头可是早早就给您备好了茶水点心，嬷嬷可要多吃点喝点才行，”薛茗予客气的伸手虚抬。花花轿子人人抬，她对卫嬷嬷客气点，也是想着安嬷嬷樨嬷嬷出门为自己奔走时，若是得了这些善缘能体面一些，那就最好了。
“谢王妃赏赐。”卫嬷嬷大大方方落座，喝了口茶，赞道，“这翠微山房的茶水就是不一样，喝一口就香到了心眼儿里了。还是王妃会调教人啊，瞧这俩姑娘，走出去若说是哪个员外爷家的大小姐，恐怕也不为过啊。”
“呵呵，能得嬷嬷夸赞，她们也是有福气了。”薛茗予一开口，红芙别云就会心的朝卫嬷嬷福了个礼。“你们俩亲自去把今儿这明前茶包上几两，再去厨房看看有哪些合口的糕点，一并包上，待会亲自送与嬷嬷，也是感谢嬷嬷的点拨了。”
卫嬷嬷一进来，正事不提就把两个服侍的丫头好一顿夸奖，薛茗予可不觉得是自己这两个丫头多招人待见了，她身边的大丫头卫嬷嬷可都是熟悉的，也没见着卫嬷嬷这样上心过，定是提醒自己将这俩丫头打发出去，有事要单独说。
“呵呵，有这样的好事，老奴以后得多来走动走动才是。”卫嬷嬷笑眯眯的看着红芙和别云下去，打趣道。
“屋里人少，空气都好多了。”薛茗予喝了口茶，做了个手势请卫嬷嬷也喝。
“九王妃说的对。”卫嬷嬷轻轻呷一口，“昨儿个，我们王妃老家来了个亲戚，大半夜的才到。一个人千里迢迢的来投奔，王妃见可怜见儿的，今儿才没法出门。王妃说好几日不见九王妃了，让老奴代来瞧一眼，问个安。”
&bp;&bp;&bp;&bp;薛茗予握着茶盅的手不自主的加打了力度，大半夜到，一个人来投奔，卫妡冉今儿没法出门，薛茗予心里像是无数个苍蝇在嗡嗡作响，这是覃纭伽回来了。覃纭伽总算回来了，只是不知道平安与否。只有覃纭伽平安回了艳京，覃纭修在南边的事，才算成功了一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知嫂嫂家这亲戚，千里奔波的，可受得了车马劳顿之苦，若是水土不服，嫂嫂该是要好好周济一番了。”
卫嬷嬷心里一松，这些话都是王妃和她合计了半天才这样说的，即使是云雾山庄，在这紧要关头，她们也害怕走露了消息。没想到九王妃竟然一点就通，一说就透。“是受了苦的，也是不得已才不得不背井离乡的。不过还好，水土不服只是点小病，没几天就能见好的。王妃是看着穷苦人可怜，就在家照料着点儿。没大事。”
薛茗予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旋即又着急起来，既然覃纭伽到了艳京，覃纭修那边，说不定现在已经事发，二八只要一察觉到覃纭伽逃脱了，恐怕艳京的弦就拉的更紧了。“嬷嬷可得劝着点儿王妃，小毛病养养就好了，嫂嫂可不能一心扑在上面，这偌大一个四王府，上上下下需要嫂嫂主持中馈呢，别的不说，立哥儿读书，婷姐儿绣嫁妆，简哥儿又小，要操心的事多着呢。嬷嬷记得帮我劝劝嫂嫂，小病赶紧养好了就行，嫂嫂可别因小失大，别让四王府上上下下的下人们偷奸耍滑了。”
卫嬷嬷心头大震，自己是来送个消息，没想到九王妃还旁敲侧击的提点了自己一番。她立刻就懂了这其中的机要，当时就坐不住了。屁股往下一溜，“九王妃说的是。九王妃说的是。老奴这就回去看看王妃去，主子身子最重要，可不能过了病气，咱四王府全指着我们王妃打理呢。”
“那我就不留嬷嬷多坐了。”薛茗予咬咬牙，又添了一句，“咱们云雾山庄和四王府一样，都是女人在家里，男人都出门在外，我这年纪小，没嫂嫂胆子大，夜里还怕黑呢，没无琴陪着我都睡不着觉。不知道嫂嫂怎么样？若是睡不好，还请嬷嬷多照顾着点儿，下面三个小的都等着嫂嫂照料，嫂嫂可千万不能病倒了。”
“谢谢九王妃赐教。夜里黑，九王妃是要带个人多壮壮胆。”卫嬷嬷刚站好，腿都跟灌了铅似的仿佛有千金重。今儿这一趟真是没白来，九王妃思量的太周到了。她拱拱手道了谢，就赶紧往外赶，还真是要赶紧把九王妃的话带到才是。
“对了，茗予这有一新得来的物事，看着好看，就怕来处不清白，想劳烦嬷嬷带回去，等得空了帮茗予掌掌眼，不知是否方便？”薛茗予忽然想起那水胆玛瑙，自己这初初有孕，是不敢把玩的，但是放在库房，也怕不知根底有什么玄机，还不如请卫嬷嬷帮忙查探一番，卫嬷嬷这样的老人，虽然只是个下人，但是在四王府一辈子，眼力和见识定然是不输人的。
&bp;&bp;&bp;&bp;“行，难得九王妃看得起老奴的，等忙完这阵子，保准给您问问路的。”卫嬷嬷也不推辞。薛茗予一努嘴，锦绣就从里屋那装了水胆玛瑙的金丝楠木匣子出来了。
外边红芙和别云早拿着两个绿葛布包裹等着了，扶着卫嬷嬷往外走，“嬷嬷，咱们姐妹送您出去。”卫嬷嬷本还想客气几句，只是这老腿不利索，也就点点头借着俩丫头的劲儿走了。
无琴从库房转了一圈回来，就看到卫嬷嬷从屋里出去，她看了眼背影，暗暗奇怪，卫嬷嬷素来身子骨还不错，怎的今儿走路如此虚浮无力。无琴闪身进屋，迎面就碰上薛茗予从屋里出来。
“无琴，你去叫了溶音来。锦瑟，你去请了陈大总管过来。”薛茗予脸色严肃，两个丫头得了吩咐不敢啰嗦半句，福个礼就转身去办事去了。
红芙和别云从垂花门送了卫嬷嬷回来，正巧碰上锦瑟来请陈大总管，俩丫头对视一眼，赶紧加快了脚步，今儿她们俩当值，这主子前可不能上茶都怠慢了。
陈大总管进屋的时候，溶音和无琴都已经坐着了，他刚想行礼，薛茗予就挥手打断，“坐下说话。都不是外人，不用这些虚礼了。”
陈大总管拱拱手，在溶音对面坐下。红芙和别云见茶水摆置妥当，这屋里的气氛也不适合她们两个继续待着，福个礼转身就掩门出去了。
“无琴，这里说话，可还妥当？”稍微等了片刻，薛茗予偏头问道。
无琴神色一滞，也不说话，起身出门去，过了一会儿又进来，“已经妥当了。”
薛茗予点点头，轻咳了一声。“如今事态紧急，所以急招了你们几位来，一起商议点事情。刚刚四王府送了消息过来，四王爷已经回了艳京。九爷在南边，恐怕有些麻烦，脱身也得要几天功夫的。”
无琴和溶音是明白情况的，一听就懂了。陈大总管不太明白，不过也不敢去请主子释疑，反正做奴才的，最主要的不是刨根问底，而是贯彻执行，他就老神在在的坐等薛茗予继续吩咐，
薛茗予得了无琴的保证，说话也就大了胆子，并且此时已经不是藏着掖着的时候了，只有话说明白了，才能将安排做的更仔细些。
“二王爷和八王爷在湖口对四王爷发了难，如今四王爷逃了回来，恐怕二王爷和八王爷一发现，就会才去进一步的措施。二八没有有成功的将覃纭伽围追堵截，那么艳京这边，二八势必要不再防范而是实打实的进攻了。
“二王爷和八王爷在艳京，势必手段更强横了。九爷不在家，咱们得加强自保。”薛茗予眼神定定的盯着三个人，无琴和溶音一贯的冷着脸竖耳倾听，陈大总管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不过瞬间就镇静了下来。
“无琴，你亲自去一趟大槐街谭府，给我送个口信给谭夫人。”薛茗予第一个看向无琴，她最相信的是无琴，最紧要的任务第一个就是想到无琴。二王爷和八王爷要做的事情，恐怕最主要的就是盯着宫里头。想起那位只见过几次面的满头银发的老头，着实让薛茗予着急。
&bp;&bp;&bp;&bp;“溶音，我知道你手底下还有人。你亲自将这些人分拨派去禄米仓胡同和小风别院暗中把守。这个安排你不用跟她们说，只要告诉一下安嬷嬷樨嬷嬷，还有薛管事，就是我说的，让府里将进出减小到最少。”
“陈大总管，山庄就交给你了。男丁们你安排日夜换防。还有，储备足够的粮食，顺便给禄米仓胡同和小风别院送去。千万别做的太显眼了。”
说起来，山庄的安排好像并不是最重要的，不过薛茗予知道，山庄除了日常做仆役的男丁，覃纭修历来是安排了人手暗中看护的。而小风别院和禄米仓胡同却是没有。
“听明白了吗？听明白了就赶紧的。”薛茗予皱眉问道。
无琴点头没出声。
陈大总管说道，“小的明白了，这就去办。”
溶音却略有所思，开口道，“奴婢认为不妥，奴婢认为手上的人手，应当留在山庄护卫王妃。”
薛茗予皱眉，她理解溶音的心思，但是却不打算改变自己的决定。“禄米仓胡同有陈太夫人和薛老爷，小风别院，即使没有安嬷嬷，那也有樨嬷嬷。樨嬷嬷是月妃留下的老人了。我不仅要你安排人去守着，还要你亲自在那好生照应着。溶音，我跟你解释了一遍，不希望还有第二遍。”
“奴婢明白了，奴婢遵命。”溶音站起来领命，纵然她心里还有点不太苟同王妃的决定，但天性使然，在主子重申一遍任务时，她毫不犹豫的选择听命。
三个人鱼贯出去，无琴走之前，将锦年锦瑟和锦华都叫到一起，“我要出门一会儿，你们都别离了王妃左右。”
薛茗予望着三个人离去，心里依旧没底。还好昨儿下午她让安嬷嬷去禄米仓胡同替她陪陪太夫人住几天去了，因为安嬷嬷不让她自己个儿乱跑，只有不情不愿的去了。薛茗予叹口气，又让红芙去叫了丁大志来。
丁大志还是那样一副老实样子，除了行礼问安，薛茗予不问他也没话要说，薛茗予吩咐，他只点头表示听明白了。“你去一趟月泷沙，帮我请陆掌柜和万掌柜回来一趟。”
溶音是不需要来跟她回复的。无琴是第一个回翠微山房回话的。回来的时候薛茗予已经草草用过了午饭，靠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只是无琴的神色不如出去的时候自然。
“怎么样？”薛茗予急急问道。
无琴有一瞬间的沉默，才开口道，“我见着谭夫人了，并且按王妃教我的说了，不过……谭夫人说，一切都好商量，她最近在钻研黄道吉日，不知道哪天的日子比较适合换庚帖。”
薛茗予皱了皱眉。这话无琴可能不懂，但是她懂。之前谭夫人和卫妡冉商量婷姐儿和谭霁的婚事时，只处于协商的阶段，即使后来卫妡冉通过她去说服了婷姐儿，可是眼下，恐怕四王爷刚回来，还来不及考虑到这件事吧。
薛茗予理解谭夫人在这个节骨眼儿还抓着换庚帖的事情不放的心情。
&bp;&bp;&bp;&bp;谭家是压上全家性命，人家不可能一点保证都没有就给你下刀山火海的。可是此时四王府里没想到这件事，薛茗予觉得让自己去传这话，心里终究是不太舒服，即便婷姐儿愿意嫁到大槐街，这时候去商量换庚帖，那还是把婷姐儿放在了筹码的位置。
思量了片刻，薛茗予无力的叹口气，“无琴，你再去跑一趟八马胡同。把我叫你带给谭夫人的话，和谭夫人怎么回话的，都一字不漏的给四王妃说一遍。”
无琴心里有些不耐。以往她出门，溶音虽然不在翠微山房，但好歹是在山庄里头的。今天王妃要她接二连三的出去，现在已经是傍晚，八马胡同的两位主子肯定不会闲着等着接见她，这时候去，恐怕回来十之**已经天黑了。无琴这心里，实在是难以放心。
“你别瞎担心，这也就是我心里瞎着急乱推测的，所以才吩咐你们多做些准备。快去快回吧，啊。我让人去请陆掌柜和万管事回山庄来，有事儿的话还有他们在呢。”薛茗予双手合十，拜托无琴赶紧去八马胡同。
无琴颇为无奈的摇着头出去。王妃的担忧都非常有道理，但愿她们做的只是无用功。
陆掌柜和万管事来的时候，翠微山房的晚饭刚刚端上桌，薛茗予都没来得及摸下筷子，就从餐桌前跑到了堂屋去。
锦年和锦瑟有默契的出屋掩门，陆伯和万光清行了礼，就被薛茗予急急指到旁边坐下说话。
“不知道王妃可是有什么要紧事？”陆伯看了眼万光清，率先问道。即使是月泷沙筹备开业最紧张的时候，王妃也只是偶尔简单的叫他们来碰个头，并没有这样煞有介事的专程叫了他们俩前来。
“确实是有事，但不是月泷沙的事情。”薛茗予打算长话短说，“这两天你们在月泷沙，注意着点安全，不要生事。而且，多留意留意各路的消息。”
万管事到底是跟着覃纭修的人，对薛茗予说的话就显得敏感一些。“王妃，可是……有什么特殊的事情要发生？”
薛茗予眼睛在万光清身上转了一圈，点点头，“我只是这样猜测，很有这个可能。九爷有事不在艳京，四王爷倒是悄悄回来了，不过就怕别人知道这消息，会不会跟我们心情一样。”
万光清的目光在一瞬间变得清明起来，仿佛眼里散乱的算盘珠子一下子全归零了一样。他看了薛茗予一眼，点点头，“小的明白了。有什么消息，小的第一时间给王妃送来。”
陆伯的反应慢了一拍，不过在万光清表态时，陆伯心里也透亮了起来。“老奴定然把月泷沙料理好了。只是不知道王妃身边可安排妥当了？王爷不在，王妃可千万要注意自身安全才是。”
薛茗予心里一暖，笑着站起身送陆伯和万光清起身，缓缓说道，“放心，还跟小风别院一样，王爷虽然不在，但是回回都是留了人在暗中看护着的。你们两位在外边，也要多注意安全，什么都没命重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bp;&bp;&bp;&bp;火箭射过来时，四王府有那么一刻钟的慌乱，但是迅速被身姿矫健的侍卫们控制住了场面，虽然没有云雾山庄灭火的准备做的充分，但是好在这些小伙子们身强力壮分工有序。
卫妡冉的雨泽院里灯火通明。早晨卫嬷嬷回来把薛茗予的话一带到，卫妡冉第一时间就让人将婷姐儿立哥儿和简哥儿送到了乡下的庄子上去，还让卫嬷嬷跟着去亲自看护三个孩子。
月如月影在屋里陪着卫妡冉，月亮和月牙在院子里看着雨泽院的丫鬟婆子们做好警戒。
“王妃，莫要紧张，咱们四王府可是铜钱铁壁，不是谁都能攻的进来的。”月如见卫妡冉虽然面无表情，但是一直绞着帕子，她可从来没见过四王妃有过任何流露紧张的小动作来，就忍不住安慰道。外面刚刚乱起来的时候，她们几个心里慌的很，后来时间长了，外面的叫嚣声不断，但是四王府外院和内院依旧井井有条全线戒备，月如几个胆子也大了起来。
“唉。”卫妡冉摇摇头，仿佛在自言自语，“我倒是不担心四王府被人攻进来。不知道无琴回了山庄没有。”
“无琴姑娘艺高人胆大，定然会安然无恙的。”月影下意识的就接了一句话，但是一说完脸就白了，她意识到了王妃真正担心的是什么。无琴是艺高人胆大，但是人家一个婢女，向来是不离左右的护在九王妃身边，今儿来府里传话，无琴姑娘就急匆匆的要回山庄去，王妃却放下身段求无琴将一个锦盒送去大槐街一趟。无琴当时不同意，也不知道王妃拉着无琴进了内室谈了些什么，无琴才不太情愿的拿了锦盒出去。王妃这担心的并不是无琴，而是山庄里的九王妃吧。
月如见月影突然就变了脸色，好似说错了话一样，细细一品，就明白了过来。“王妃，九王妃是个有福气的人，您不是总说九王妃聪慧的很嘛，想必云雾山庄那边，九王妃应该能想出对策来。”
卫妡冉又是重重叹了口气，她没心情跟两个丫头较劲儿。只是心里的愧疚像是湖心荡开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去，收都收不住。
月如月影是在宽慰她，她心里可是清楚的很。她让无琴去一趟谭府，按着时间算，恐怕无琴前脚去了谭府，后脚大街上就跑满了给为其主的官兵。无琴有将她的交待办好的时间，但是并没有冲回云雾山庄的时间。
卫妡冉心里一阵阵的后怕。若不是卫嬷嬷给她捎回茗予的警醒，那恐怕现在四爷就是被困死了在府里，还有三个孩子，也没有出去避祸的可能。若不是茗予让无琴去大槐街给谭夫人捎句话，谭夫人不会咄咄逼人的要求交换庚帖再谈同盟，她也不会求无琴将装了婷姐儿大红庚帖的锦盒送去大槐街。若不是这一步赶一步的节奏，恐怕现在四王府不会在叫嚣声中还能保存下去。
&bp;&bp;&bp;&bp;陈大总管听了，就另外安排了三个自己的心腹，在进山庄的路上，每三里路一个放哨。
吃过晚饭这三个人领了命下去，谁知还没找好日后放哨的位置，三人就发现一队官兵举着火把朝山庄围了过来，还好他们离的远没被发觉，赶紧跑回来报信，三个人中的一个是薛茗予认识的，就是无暇的男人丁大志，他让其他两人回来报信，自己却是自告奋勇躲在了路边林子里，要去月泷沙报信找救兵。
“有多少人？”薛茗予问道，她掌心里已经隐隐出了汗。都有人围上了山庄来，那恐怕艳京城里也不太平了。二八都动上手了，四王府和谭夫人还没互换庚帖。无琴没回来，不知是被人困在了艳京城里，还是挡在了山下。她若是知道山庄出事，肯定会回来救援的。好在自己将溶音派去照应禄米仓胡同和小风别院，若是上午没有一番未雨绸缪，恐怕现在还要担心禄米仓胡同和小风别院。
丁大志溜出去报信也是对的。若是旁人溜出去，薛茗予可能还要怀疑是被吓着了临阵脱逃，可是陈大总管说是丁大志，薛茗予就信了。丁大志那老实巴交的样子，而且是无暇和她一起看好的，定然不会是那等脓包。
陈大总管擦擦额头上的汗，“一百人左右是有的。王妃，这该怎么办？”
薛茗予定定心神，“你本来怎么安排防守的还怎么防守，把山庄的门户一定要给我看好了。你叫上刘妈妈一起，选些粗壮的婆子们一起召集到前院去帮忙，千万不能乱。锦年，你让木栀山房的桂婆子，将各院的丫鬟们都聚集到一起，由大点的丫头们牵头，分散到各个空院子里去躲着。”
锦年领了命，提着裙子就往木栀山房跑。陈大总管也来不及行礼，也想告退，却又被薛茗予喊住了。
“陈大总管，今儿咱们山庄是临大敌之时，门户我就交给你了。你一定要做最大的努力守好了。若是实在守不住，实在……你们能逃就逃了吧，什么都没有性命重要。”
“王妃……”陈大总管下巴抖了一下，心里又是震惊又是感动，这个时候，换了谁，恐怕都要说上一句守不住大门提头来见的狠话，王妃却让他们有个万一先保命。陈大总管心一横，从来没有在王妃面前大声说过话的他吼着嗓子喊道，“今儿我陈长兴命豁出去了也要把山庄给守住了。王妃保重！”说完撩起袍子就朝外院跑去了。
一下子抄手游廊安静了下来，锦华和锦瑟赶紧上前握紧了薛茗予的手，红芙和别云也凑的更近了。她们害怕的不得了。
“王妃，我们……要不要也找个地方躲起来？”锦华舔舔嘴唇问道。那些丫鬟王妃都让她们躲起来，而翠微山房剩下的，除了她们几个大丫头和薛茗予，也就是些小丫头和几个粗使婆子了，也都是女人。
薛茗予深深吸了一口气，“锦华，去把屋里的银子拿些来，锦瑟，去把翠微山房的丫头们和婆子们喊来。”
&bp;&bp;&bp;&bp;不一会儿，院子里就整整齐齐站了六个二等丫鬟，六个三等丫头，八个小丫头，十六个粗使婆子。外面的吵吵嚷嚷的声音越来越大了，薛茗予也不坐，站在台阶上，能看到山庄外围闪着的火光。她咬了下舌尖，“今儿有歹人要来害我们山庄，陈大总管带着小厮，刘妈妈带着婆子们，都在外院给王爷留下的侍卫们帮忙。咱们翠微山房也要出一份力。”
薛茗予手一招，锦华就端着放着银子的托盘出来。
“一人十两银子。婆子们为主，丫头们给婆子们帮忙，赶快去将各个院子储水的大缸添满水。不管是有人的院子还是空院子，全都要蓄水充足。另外把水桶，浴桶，只要是能装水的，全都给我装上水。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婆子丫鬟们听着外面的喧哗心里都紧张的不得了，一听说王爷留下的侍卫在守门，陈大总管和刘妈妈都带着人帮忙，心里一下子又放松了一点，王爷可是梧州的圣将军王，留下保护王妃的肯定是精兵强将。而且王妃还一人发了十两银子，白花花的银子啊！
薛茗予见众人脸上都大义凛然斗气十足，声音更加威严了。“我薛茗予把话说在这里，能千挑万选来了翠微山房做事的，那都不是一般人。今儿每人十两银子，等前院把那些歹人给赶跑了，每人再发十两。本王妃说到做到！”
众人一听，还有十两？！顿时心里更欢跃了。外面有人冲锋陷阵，她们不过是到各个院子里去蓄水。
“续完水后，你们自行分组，保证每个院子都有人守着，若是哪里着火，第一时间灭火。听到没有？”薛茗予觉得晚上一碗白米饭没有白吃，她都不知道自己嗓门有这么大的时候。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丫头们还含蓄点儿，婆子们却都一个个拍着胸脯保证！
“那就快去！做的好的，另外再赏！”薛茗予大手一挥，黑压压的人立马分开往外跑去。一个人影逆着人流挣扎着进来，正是刚刚去了木栀山房传话的锦年，“王妃，桂嬷嬷那边都安排好了。”
院子里一空，红芙和别云连忙提了水桶就往外跑，她们俩这是要去把翠微山房的水都蓄起来。薛茗予点点头，急切的将锦瑟招过来，“你快跑一趟地锦堂，把事情告诉子衿，要跑还是要躲随她。把锦绣找回来，一定要把锦绣找回来。”
“王妃，就让锦绣跟着子衿她们一起躲吧。”锦年咬咬牙道，说不担心锦绣那是不可能的，可是现在无琴出去了没回来，无尘无垢都在小风别院，无暇也在月泷沙，王妃身边人太少了。
“不行，一定要叫她回来。”薛茗予脸一板，陈大总管说一百人左右，听着声势，只多不少，“子衿若是对锦绣有一点的疑心，说不定就要趁乱对锦绣不利。锦瑟你赶快去，我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bp;&bp;&bp;&bp;锦绣看了眼锦年，见锦年不再争辩，就飞快的跑出去。薛茗予抓着锦年和锦华的手，“走，咱们赶快去换身短打的衣裳，若是真需要跑路，咱们穿着裙子可都不好跑。”她看见红芙和别云身上**的过来，又说道，“你们也赶快，去换身好走好跑的衣裳。实在不行就拿见到把裙摆剪了。”
薛茗予也不要锦年锦华伺候自己了，让她们自己整理好自己去。自己跑进内室手脚利索的翻出一套莲青色的短打来穿上。她之前让无琴教她点女子锻炼肢体的拳法，没穿过几次。
锦年锦华则是去了二等丫头屋里翻出几身短打衣裳来，分给了红芙和别云，七手八脚的换上。锦年对红芙和别云说道，“你们俩去厨房，将好带的包子馒头和点心，分开几个包裹包好，弄好了就赶紧回来。”
锦年又转身看向锦华，“你去外院看看怎么样了，离的远远的看，看过了赶快回来给王妃报信儿。”
锦年等三个丫头分头出去，自己则进了内室，也不管薛茗予看没看她，兀自将嵌贝流光珐琅妆镜上散放的梳蓖和靶镜，一股脑装进紫磨金珍珠缎盒，又从朱漆包边平角条案上捧了镶宝双层花蝶鎏金二十四格妆匣，小心翼翼的搬到卧室里，撩开红木雕龙凤纹罗汉床的床围，趴在地上将缎盒和妆匣都推到床下藏起来，又将床围小心的放下。
弄散了发辫正打算扎个马尾挽成一个独发髻的薛茗予睁大眼睛看着撅着屁股的锦年，“你……你害怕人家偷了我的珠宝不成？”要知道，屋子里之前的可不止这些珠宝首饰的，摆在外面的那些摆件儿，随便一件都是有些来历价值不菲的。
锦年站起来耸耸肩，“偷什么也不能让人把王妃随身的东西给摸走了。”值不值钱是一回事，女子随身的东西若是流落出去，很容易就让有心人利用反过来败坏名声的。上回二王妃三十六寿辰就是用的这一手。
薛茗予点点头，两人走到堂屋，红芙和别云两人喘着气备着五六个包裹回来。薛茗予眨巴眨巴眼，“你们背的什么？”陈大总管可是在守门在，难道这俩丫头现在就要带着她跑路吗？大门在死守着，她们出去也是出不去的。
锦年接过话来，“我让她们去厨房装了些干粮，包裹咱们分开带着，用不到最好，若是用得到，丢了谁的一份儿，大家摊点给她就是了。”
薛茗予点点头，锦年真是心细。她是怕干粮都让一个人带着，若是走散了或者弄丢了，就得都挨饿吧。“锦华呢？”
“我让她去前院看看情况怎么样去了。”回答的还是锦年，她伸手一指，“锦华回来了。”
锦华是气喘吁吁的跑回来的。“王妃，前面好多官兵在围攻。目前……目前前门还勉强在陈大总管的掌控之下。可是……”
“可是什么？”锦年和薛茗予异口同声的问道。
&bp;&bp;&bp;&bp;锦华捂着胸口，“外围的院子已经有人射火箭进去了。还好，刚刚奴婢回来时绕到马房那边去看过了。桂嬷嬷将她召集起来的丫头们，都分到外围的院子里去了，正和咱们翠微山房的婆子丫头们一起救火呢，火箭射进来，还没烧开就被浇灭了，还好王妃让婆子们先储够了水。奴婢又去前院给陈大总管报了个信儿，告诉他灭火的事王妃已经安排好了。”
薛茗予和锦年面面相觑，没想到还真防着火了。山庄的所有院子，都是老太妃们住过的，虽然老旧些，但是屋顶清一色都是黑瓦，屋顶不怕人放火，怕就怕火从院子里烧出去。
锦华说完，也不顾尊卑，摸着桌子上的茶壶就灌了几口水，“王妃，我看，外面若只有这么些兵力，咱们山庄应该能撑过去的。”
薛茗予点点头。陈大总管带着大拨的人守着前面，覃纭修留下的人此时肯定也都浮出水面努力支撑。外围的院子有翠微山房的婆子丫鬟们和桂嬷嬷带着的丫鬟们照看着，火箭一来，立马就能扼杀掉。现在真正乱的，是艳京城里面，二八的火力，肯定是对着宫里头的，就算二八有趁乱对付四王府和云雾山庄的心思，但是绝不会有太多的功夫来对一个云雾山庄加兵加力。
现在就等锦瑟和锦绣了。薛茗予焦急的在屋子里来回踱步。锦华往门口跑去，“回来了回来了，是锦绣和锦瑟。”
薛茗予脸上的焦急一下子减去了大半，也快步朝门口走去，锦年赶紧在一旁搀扶着，其他的丫头们不知道，她可是担心着晚饭肚子里的小世子。
锦绣一进屋，就跪在地上给薛茗予磕头，“这般危急的时候王妃还记挂着奴婢，奴婢就是现在死了也值了。”刚刚路上锦瑟都跟她说了，锦绣可是窝心了一路。
“快起来，什么死不死的，咱们主仆几个可都要好好活着。”薛茗予竖起柳眉喝道。越是生死关头，越是不能不管身边人的生死。
“王妃，我们快逃吧。翠微山房不能久留了。”锦绣没起来，却是跪着紧紧抓着薛茗予的裤腿。
薛茗予大惊，锦绣这可不像是吓傻了说胡话，可是刚刚锦华对外院守护的情况已经亲自看过了，那锦绣这又是个什么说法？“快起来说，说清楚点。”
锦绣在锦瑟的帮扶下赶紧爬起来，“子衿，是子衿跟外面的人通风报信了，子衿让素雅趁乱去将平日送菜的角门打开，让人进来，她还要亲自给人带路到翠微山房来抓王妃您。”
锦绣说的不够清楚，可是薛茗予和锦年锦华几人听了却是心都在沸水上翻腾一样，扑通扑通乱跳。
薛茗予当机立断，“快，把屋里的烛火都给熄灭了，咱们赶紧走。边走边说。”
红芙和别云赶紧将六个包裹一人分一个，正好除了薛茗予一人一个。锦华和锦瑟去熄灯，锦年说了句，“我去给王妃拿个披风，装点水。”锦绣在薛茗予面前快速的说着情况。
&bp;&bp;&bp;&bp;原来今儿锦瑟去地锦堂的时候，锦绣正躲在地锦堂里急得团团转，她看子衿去了翠微山房，也不知道子衿搞什么鬼，就一直小心翼翼的盯着素雅。素雅伺候子衿上茅房她也偷偷跟着，竟然听到子衿吩咐素雅等着听前院的动静，要等前院闹腾起来，全力抵挡围攻手忙脚乱之际，去打开送菜的角门，说她到时候会亲自领着官兵去收拾翠微山房。
锦绣想趁素雅还没去开门就跑出来报信，可是地锦堂守门的婆子却被子衿用银子打发过了，只许进不许出，锦绣正在大门处跟那婆子磨蹭，想出来又没人守门的婆子有力气，又害怕子衿和素雅出去作怪逮她个正着，就在这时正碰到锦瑟来地锦堂传话，锦绣赶紧使眼色骄傲锦瑟别进来，锦瑟一说王妃叫锦绣去支援守门，那婆子就犹犹豫豫不知道该怎么办，锦绣趁乱推开那婆子拉着锦瑟就跑了。
锦绣一说完，几个丫头也都办好了事跟了过来。薛茗予见人头齐了，说道，“红芙，别云，你们俩去前院给陈大总管报信，现在恐怕人已经混进来了，告诉陈大总管，先把送菜的角门给堵死了，再抓府里流窜的人，地锦堂的人，见到该杀就杀，不用留活口。”
锦绣和锦瑟从地锦堂一跑开，那守门婆子必定会去给子衿报信的。子衿和素雅肯定会立马去角门那接应外面等着的人。
红芙和别云张大了嘴巴，王妃这时候让她们去送信，那就是没有带她们逃的意思了。若是此时到了陈大总管那里，她们俩倒是要比跟着王妃更安全，红芙争着说道，“王妃，你让锦年姐姐锦华姐姐去送信吧。奴婢庄子里长大的脚力好，肯定不会拖累王妃的。”
别云眼眶也红了，“王妃，你跟我们一起去前院吧。”
薛茗予脸一板，“还是不是我的丫头了？是就听我的。赶紧去，不然，过了今天我可不认你们了。”让她跟着去前院那是完全不行的，现在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混了进来，若是她把这些人都带到了前院去，内外夹击，整个云雾山庄今儿的防守都要毁于一旦，人人都活不了了。
她只有让人找不到，这些混进来的人才不会和外面的兵力拧成一股。
“快去！”薛茗予杏眼圆瞪，大喝一声。
红芙和别云咬着嘴唇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王妃，奴婢们一定将您的口信传到。还请王妃保重。”说完两个人就把肩上的包袱递给了锦华和锦绣，朝外面跑了。
“走，咱们上山。”薛茗予回头，对四个锦字头的丫头道。锦年将披风给薛茗予围上，把水递给锦瑟，和锦华两人一左一右扶着薛茗予往前山的方向摸去。
此时的四王府，情况倒是不比云雾山庄好多少。不过好在四王府多年的底蕴在那里，青壮年的侍卫家丁充足，此时正在大总管的守卫下奋力抵抗着外院的攻势，内院则是粗壮的嬷嬷们虎视眈眈的盯着各个门户。
&bp;&bp;&bp;&bp;火箭射过来时，四王府有那么一刻钟的慌乱，但是迅速被身姿矫健的侍卫们控制住了场面，虽然没有云雾山庄灭火的准备做的充分，但是好在这些小伙子们身强力壮分工有序。
卫妡冉的雨泽院里灯火通明。早晨卫嬷嬷回来把薛茗予的话一带到，卫妡冉第一时间就让人将婷姐儿立哥儿和简哥儿送到了乡下的庄子上去，还让卫嬷嬷跟着去亲自看护三个孩子。
月如月影在屋里陪着卫妡冉，月亮和月牙在院子里看着雨泽院的丫鬟婆子们做好警戒。
“王妃，莫要紧张，咱们四王府可是铜钱铁壁，不是谁都能攻的进来的。”月如见卫妡冉虽然面无表情，但是一直绞着帕子，她可从来没见过四王妃有过任何流露紧张的小动作来，就忍不住安慰道。外面刚刚乱起来的时候，她们几个心里慌的很，后来时间长了，外面的叫嚣声不断，但是四王府外院和内院依旧井井有条全线戒备，月如几个胆子也大了起来。
“唉。”卫妡冉摇摇头，仿佛在自言自语，“我倒是不担心四王府被人攻进来。不知道无琴回了山庄没有。”
“无琴姑娘艺高人胆大，定然会安然无恙的。”月影下意识的就接了一句话，但是一说完脸就白了，她意识到了王妃真正担心的是什么。无琴是艺高人胆大，但是人家一个婢女，向来是不离左右的护在九王妃身边，今儿来府里传话，无琴姑娘就急匆匆的要回山庄去，王妃却放下身段求无琴将一个锦盒送去大槐街一趟。无琴当时不同意，也不知道王妃拉着无琴进了内室谈了些什么，无琴才不太情愿的拿了锦盒出去。王妃这担心的并不是无琴，而是山庄里的九王妃吧。
月如见月影突然就变了脸色，好似说错了话一样，细细一品，就明白了过来。“王妃，九王妃是个有福气的人，您不是总说九王妃聪慧的很嘛，想必云雾山庄那边，九王妃应该能想出对策来。”
卫妡冉又是重重叹了口气，她没心情跟两个丫头较劲儿。只是心里的愧疚像是湖心荡开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去，收都收不住。
月如月影是在宽慰她，她心里可是清楚的很。她让无琴去一趟谭府，按着时间算，恐怕无琴前脚去了谭府，后脚大街上就跑满了给为其主的官兵。无琴有将她的交待办好的时间，但是并没有冲回云雾山庄的时间。
卫妡冉心里一阵阵的后怕。若不是卫嬷嬷给她捎回茗予的警醒，那恐怕现在四爷就是被困死了在府里，还有三个孩子，也没有出去避祸的可能。若不是茗予让无琴去大槐街给谭夫人捎句话，谭夫人不会咄咄逼人的要求交换庚帖再谈同盟，她也不会求无琴将装了婷姐儿大红庚帖的锦盒送去大槐街。若不是这一步赶一步的节奏，恐怕现在四王府不会在叫嚣声中还能保存下去。
&bp;&bp;&bp;&bp;只是谁也没有算到，孩子送出去了，四爷秘密出去安排人手了，无琴的锦盒送出去了，艳京这么快就乱起来了。她们这些内院的女人，平时觉得男人的事少不了她们的帮扶，在此时却只有在内院安安静静听天由命的份儿。
无琴十之**是回不了云雾山庄。卫妡冉想起云雾山庄心里就是一阵紧缩，云雾山庄人口简单，护院侍卫都很少，丫头婆子都少的多，也不知道在措手不及中能抵挡得了多久。而九弟因为留在湖口给四爷撑着烂摊子，哪里能赶得及回去。
宫里头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谭夫人收到帖子，不知道谭大人能不能及时做出应变来。
此时的云雾山庄里。陈大总管听了红芙和别云的禀报，心脏惊恐的缩成一团，千防万防，竟然没防到地锦堂里的人和外面里应外合。陈大总管咬咬牙，跟脸生是侍卫头子一阵嘀咕，那侍卫头子皱着眉叫了几个年轻侍卫到跟前来，吩咐了几句，几个年轻侍卫就跟着陈大总管一起往送菜的角门跑去。
果然，到了角门那里，就听到有人声。“哪个不长眼的跑进来了，看我不烧死你全家！”陈大总管一听，还果真有外人进来了，大喝一声拿着火把冲了过去。
几个侍卫也挥舞着大刀厮杀过去，他们可都是奉行出刀必见血的，一刀一个将角门附近的人杀得七七八八。可是顶多只是堵住了门，已经跑了进来的人，却是脚底抹油往院子里跑去。
陈大总管见角门被堵住了，留了个侍卫让他守着，举着火把带着其他几个侍卫就往院子里奔去。刚刚溜进去的就有五六个，天知道在他们来之前已经进来了多少人了。
走到半路，陈大总管脚力已经跟不上几个侍卫了，他抓住其中一个，“赶快去翠微山房，一定要护了王妃周全，我现在回前院找你们首领调配人手过来支援。”
等几个侍卫点头朝翠微山房奔去，陈大总管捂着喘气不停的胸口，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院跑去。
薛茗予深知自己带着这些丫鬟，脚力肯定跟那些歹人比不了，所以第一时间选择弃了翠微山房赶紧逃跑。上了前山，到了半山腰，锦华就颤抖的拉拉她的衣袖，“王妃，你看……你看翠微山房那边……”
她们到前山来过很多次，也很多次白日里站在亭子里看过山下层层叠叠的院落里簇拥的翠微山房。现在天色尽黑，可是主仆几个一回头，还是很容易认出了翠微山房位置，原因无他，因为在内院漆黑的各个院落里，只有翠微山房那里有火把飘飞的光芒，还有隐隐传来的叫嚣声。
锦绣和锦瑟双手紧紧抓着背上的包袱，如果不是王妃叫她们往山上躲，那么远远的那一幕火光乱相，就要发生在她们面前了。这时候放在平时，整个云雾山庄都进入了睡眠吧，这都深夜了，可是现下谁也没有眼皮子打架，反而是精神头绷得紧紧的。
&bp;&bp;&bp;&bp;“我们歇一会儿吧。”锦年提议道。她倒是不累，可是她担心王妃的肚子。其他几个丫头不知道情况，她可是一直提心吊胆的。虽然自己只是个婢女，还未嫁人，可是听多了婆子们说的，女人头一胎一定要养好，若是有个万一，以后胎胎都保不住。王妃对她们三个丫头还有陆良璧他们，可是有再造重生之恩，可千万不能出事。
“好。我们看一会儿。”薛茗予点点头，在一棵树前坐下。她寄希望于混进翠微山房的人能很快被陈大总管带人截留下来。那样等陈大总管上山来找她，大家就都安全了。子时了，云雾山庄的骚乱已经有两个时辰了，也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怎么样。宫里头，想想薛茗予就皱紧了眉头。若是宫里头能早点拿下来，这些乱兵，才能被真正镇压下来。
山下的火光刚开始集中在翠微山房，马上吵闹声就大了起来，有火把被打落的，但是更多的火把则是蹿到了其他的院落里，还逐渐往山下靠拢。薛茗予心头一紧，站起身来。
“还走得动吧？”薛茗予后槽牙磨得霍霍作响，她还没提起兴致去研究子衿给自己送的水胆玛瑙是个什么奇珍异宝，没想到子衿又手脚利索的给自己送了一份更大的礼。
“走得动。”几个丫头齐声答道。她们的脚力在丫头里面算好的，王妃的脚力也素来不错。虽然上山没点灯笼，但是月色还不错，加上她们对前山也熟悉，所以速度很快。
薛茗予咬咬牙，往山上走去。她不敢把步伐迈的太大，生怕肚子里的小生命有一点点的不适。好在她争取了一点时机，现在只能祈祷下面作乱的人没有那么快找上山来了。
可是有句话叫做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离山顶还有一点距离的时候，回头一看，下面院子里的火把不仅分散开了，而且已经往山上蔓延开来。也不知道有多少是山庄的自己人有多少是混进来的人，让薛茗予和几个丫头吓得抱成一团的是，。
“快，快走。”薛茗予抓着锦年的双手直哆嗦。
主仆几个深一脚浅一脚的到了山顶，而身后的火把已经在了半山腰。她们几个都不敢大声说话，闷头往前走。刚越过山头，就能听见后面有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薛茗予和几个丫头对视一眼，暗道不好，这听着可不是山庄自己的人。声音都听得见了，肯定是离的不远了。她在心里一算时辰，差不多丑初了。
“咱们分开往东边跑。若是在一起，一抓抓个全的。分开，大家都有希望。”薛茗予一边往隐蔽的地方走，她记得万光清输过，后山靠东边一片，枫树林全都栽好了，西边的树砍的差不多了，但是枫树还没栽完。
这时没有人反驳薛茗予的决定，倒不是怕丢了性命，而是大家都知道，恐怕是谁能逃脱谁逃不脱，只能听天由命了。
“锦瑟锦绣，锦华，你们快分开往东边跑。我再扶王妃走一程再跑。”锦年对着其他三个丫头说道。
“快跑，能有合适的地方躲起来最好。”薛茗予脚步不停，低声催促道。
&bp;&bp;&bp;&bp;锦瑟锦绣锦华也不废话，跪下恭恭敬敬磕个头，将身上的包袱解下来一个让锦年背上，就头也不回的往各路跑去。
“你也走吧。”薛茗予跟锦年说道。她的小腹已经有了不堪重负的紧绷感，时而抽痛一下。只是薛茗予并不打算告诉锦年，怕这丫头舍不得离自己远去。
“我送王妃几步。”锦年咬咬牙。
“对了。”薛茗予眼前一亮，“我让万光清做的小木屋，应该这附近就有几座。”
“真的？”锦年眼睛也亮了起来，那王妃快想想，最近的在哪里。她侧耳倾听，身后的声音好似偏离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刚刚锦瑟和锦绣跑开转移了那些人的注意力。
“最近的……”薛茗予努力回想。“最近的好像是个树屋，就在前边。”薛茗予手往西北方向一指。她很早之前就跟覃纭修说过，若是能建个树屋，那多有意思。本来后山全是新栽的枫树，树龄都不大，是做不了树屋的。后来有一次万光清提到，后山树木杂乱，其中有好多棵也是枫树，问她的意思是砍了重新栽一样的新树苗，还是留着。
薛茗予当时听了就让万光清留着，并画了树屋的草图给他，让他选一棵合适的枝干壮大些的做个树屋，虽然万光清后来没再提，但是东边这片林子的原木都是就地取材做树屋，现在西边都开工了，那东边的树屋应当是做好了的。
薛茗予和锦年站在了树屋下，这附近好几棵成年的枫树，树冠上枝叶都很繁茂，若是不抬头看，在夜色下，还真难分辨出树上会有座小屋来。
“王妃，这不高，你踩着我肩膀上去。”锦年蹲好马步等着。万光清也是个有意思的，薛茗予让他选个合适的树，他选的这个，建的木屋高度不低，但是巧的是下面的小枝干长的粗壮还矮，大概万光清是怕薛茗予不好爬上去。
薛茗予正跃跃欲试，锦年却是一伸手，“王妃，你把披风解下来给我吧。后面勾破了，小心会被树枝勾住。”
薛茗予不作他想，解下披风就丢在地上。锦年扶着她的腰，让薛茗予先站到自己蹲下的大腿上，薛茗予一站上去，就能够得着头顶的树干，手上使劲儿，锦年再慢慢一点点站起来，薛茗予手往上面的树杆摸去，渐渐脚也能踩到树杆。
她心里想，万光清这个树屋选的树真是不错，忍着腹部的抽痛，薛茗予利索的手脚并用在树杆间向上攀爬，手一推木屋门，推不动，山下一摸索，门上套着个小木棍做的门栓，薛茗予心里就一松，还好万光清没有脑残的给木屋上个锁什么的。
锦年小声的叮嘱道，“小心，千万小心，脚要踩稳了，手扶好。”等看着薛茗予钻进了木屋，锦年才松了口气，拿下身上的两个包裹，一个装的干粮，一个装的牛皮水袋。“王妃，接着，我扔给你。”
抛了三四下，由于高度不高，薛茗予成功的将包袱接在手里。见锦年身上还套着一个装干粮的包袱，她才放了心。周围又有人声传来，薛茗予赶紧朝下面挥手道，“你快跑。往前再跑半里路，应该还有个小树屋。”
&bp;&bp;&bp;&bp;锦年点点头，捡起了地上的披风抱在怀里，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这才往薛茗予说的方向跑去。
薛茗予看锦年磕头，虽然有点奇怪，毕竟她暂时安全了呀，锦年为什么还像生死离别一样。不过见锦年跑开，薛茗予也来不及多想，赶紧钻回木屋离去。将包裹枕在脑后，双手放在抽痛的肚子上轻轻抚摸着。
宝贝，娘亲现在的情况有点糟糕，相信你会乖乖的，棒棒的。娘亲走了那么多路，还爬了树，宝贝累了，所以娘亲肚子才会有点痛是不是？宝贝加油，和娘亲一起加油！我们一定会撑过去！一定会！
薛茗予一边在心里默默的给肚子里的孩子也是给自己打气，一边竖起耳朵听着林子外面的动静。两柱香过去，就陆续有两拨人从树屋下经过，一拨骂骂咧咧的，薛茗予连呼吸都尽量收敛住，另外一拨只听得到走路的声音，却是没有说一句话，不知道是敌是友薛茗予一样心惊胆战的连呼吸声都放到最轻最轻。
又过去了接近一个时辰，薛茗予听得东边的林子里传来很大的喧嚣之声，有人大声喊着抓到了抓到了，有欢呼声，奔跑声，还听到一个尖锐的女子喊叫声，就喊了一声，听不出是四个丫头中的哪一个来，薛茗予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可是她手紧紧护在腹部，却连打开木屋门往外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的从眼睛里面如泉水一般涌了出来，薛茗予都不知道自己的心怎么会如此难过，像是在陈年的腌菜坛子里泡着一样，又酸涩又喘不过气来。如果不是木屋里的一片漆黑中能看到的透着一线线光线的缝隙，薛茗予都要怀疑自己这么难受是不是因为缺氧而憋闷坏了。
有一群人气氛焦急的喊着“王妃，王妃”从山顶的方向往东边的林子奔去，薛茗予凝神听着，却是奇怪不已，自己在这里，难道东边林子里的歹人以为是抓住了自己？然后山庄的侍卫们以为自己被抓了敢去解救？几个丫头们换了短打装扮也是丫头的打扮啊，那些人怎会认错？
一时间打斗声混乱声持续了一盏茶功夫。陆续有人从东边的林子跑出来，有人叫骂着往西边慌不择路的跑过去，有人喊打喊杀的在后面追，没有经过薛茗予所在的木屋下面，但是听的出来，明显追的人要比跑的人多的多。
阿弥陀佛，薛茗予虽然还不敢大声嚷嚷求救，但是可以听的出来，山上不仅有歹人，还有自己人，而自己人已经跟歹人周旋上了。她静静的半靠坐在木屋里，静静听着林间忽远忽近的动静。没有万全的把握，她不敢探出头去，只有等着渐渐有些明朗的局势再好一点再说。
眼皮子渐渐困倦起来的时候，小树屋的光线渐渐的分明了起来。薛茗予略一思忖，算算时间，差不多该寅正了，天渐渐亮起来了。
&bp;&bp;&bp;&bp;薛茗予打起精神将背后靠着的包袱拉出来，翻出一个已经干冷了的馒头，一口口认真的吃起来。又摸到牛皮水袋，里面的茶水已经凉透了，不过喝到嘴里，薛茗予还是贪婪的一口接一口咽下去。
也不知道那几个丫头怎么样了。锦年还好，只要她能找到薛茗予指的那个小树屋，想必逃过一劫的几率还是比较大。锦绣锦瑟和锦华，薛茗予想起来心里就闷闷的痛。不管是当初锦瑟跟着唐书云，还是后来锦绣跟着子衿，都毫无怨言，还好她最后并没有让她们俩一跟到底，及时拉了回来。只是不知道，她们这回能不能撑过去。薛茗予在心里发誓，以后一定也好好待这些傻傻跟着她的丫头们。
薛茗予吃下一个馒头，胃里的饱足感上来底气也上来了。一个晚上，宫里无论是二八得手还是四王爷得手，都必须是速战速决。梧州疆土辽阔，国富民强。若是宫里僵持的时间长了，各地的援军就会陆续到达，这对篡位者来说，绝对是非常不利的。
正在这时，山上传来了阵阵呼声，远远近近，人数听起来非常多。薛茗予趴在木门上仔细的听着，好多都是她不熟悉的声音，都在喊着，王妃，王妃，你在哪儿。王妃，王妃，快出来吧，山庄安全了。
那些呼声越来越多，薛茗予却是越来越害怕。她分辨不出声音的来源，可是天色已经发白了，小树屋的隐蔽功能，马上就要丧失了。正在这时，她听见山林里有了马蹄声，跟马蹄声夹杂在一起的，是她最熟悉最眷恋的嗓音，“茗予，茗予，你在哪里？茗予，茗予，我回来了，你在哪里？”
薛茗予滚烫的泪水夺眶而下，她顾不得在木屋里一晚上没动弹双手双腿都发麻的厉害，哆嗦的推开木门，大声呼喊道，“覃纭修，覃纭修。覃纭修，我在这里……”
她好害怕会错失了覃纭修的寻觅，一整个浑身警戒不曾有一点放松的夜晚，薛茗予的内心都是兀自坚信着肚子里的宝贝和她一定能等到救援，可是一张嘴喊出覃纭修的名字，好似所有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堡垒全部都垮塌决堤了。
有人喊，“听到了，听到了。”有人喊，“王妃在那里王妃在那边。”有人喊，“快，快点，快去东边……”
薛茗予的耳朵里却只关注着那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直到在小树屋下面才停止下来，直到看到马背上那个气宇轩昂的身影。
“茗予。”覃纭修翻身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左脚在地面一使劲儿，人已经往树干上蹿了出去。小木屋的木门开着，薛茗予就坐在门口，小脸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脸上是斑驳的泪痕，只有大大的黑如星子的眼眸，直勾勾水汪汪的望着他。
薛茗予的衣角在清晨的习习凉风中翩飞，那委屈无助的模样，像是流落在山林中迷路可怜的精灵，看得覃纭修心如刀割。他双腿牢牢的站在树杆上，一只手抓着树杆稳定身形，另一只手朝小木屋的小门处薛茗予坐着的地方伸过去，“过来，我抱你下去。我带你回家。”
&bp;&bp;&bp;&bp;薛茗予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声来，张开双臂，也不管脚下离地面多高，冲着覃纭修就扑了过来。
“乖，不害怕。我们回家。”覃纭修将薛茗予紧紧揽在怀里，一颗心终于安定了下来。远处围涌过来的侍卫家丁们看到这一幕，识趣的止住了脚步，往山下散去。
覃纭修将薛茗予揽在怀中，怕骑马太颠簸了，一路步行往翠微山房走去。大概是哭出了心中的压抑，和一夜紧张未眠，薛茗予在温暖的怀抱中沉沉睡去。
翠微山房已经恢复了原样。
薛茗予的猜测没错，云雾山庄外面的乱兵并没有增援，而是在陈大总管带着人抵抗了许久之后，等来了去月泷沙报信求救援的丁大志，和他带领的月泷沙的厨子伙计退伍兵团，还有穿过大半个艳京城奋力赶回来的无琴。
围攻云雾山庄的乱兵们受到了真正的内外夹击，强弩之末时死的死，逃的逃，陈大总管和侍卫们上山找王妃，刘妈妈和点了几个手脚稳重的丫头婆子给红芙和别云打下手，将乱成一片的翠微山房亲自打扫冲洗一遍，桂嬷嬷指挥其他的丫鬟婆子将其余的各个院落排查清扫。
覃纭修天蒙蒙亮的时候才快马加鞭回到云雾山庄，看到的就是大门外横七竖八的乱兵尸体，和山庄里的仆妇丫鬟们清扫乱糟糟的院落，他急红了眼吼道，“你们王妃呢？你们王妃怎么样了？”
一个胆子大的婆子颤抖着双腿往山上一指，“陈大总管带着人上山去找去了。翠微山房的红芙丫头说，王妃晚上躲到山上去了……”
薛茗予睡的很沉。醒来的时候，一睁眼，头顶上是红木雕龙凤纹罗汉床特有的花纹繁复的床顶，绡纱帐子被铜勾高高挽起，上面吊着的大红遍地金花绫红辣椒香囊里，透着熟悉的清新的薄荷叶的味道。这是她有身孕后，精神头不大如以前，让锦年挂在床头的，锦年每天将新鲜的薄荷叶装到锦囊里挂在床头。
揉揉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月色下崎岖不平的山路，火把流窜的黑漆漆的院落，和缝隙里透过夜风空间狭小木头气息未散开的树屋，还有吵吵嚷嚷的声音，和那声尖锐的女子喊叫声。薛茗予皱起眉头。她又紧紧闭上眼，突然间就觉得恍神了，不知道现在温暖宁静的被窝是真的，还是脑海里惊慌四乱的夜晚是真的。
“醒了？”覃纭修大概是听到了床上的轻微响动，从黄花梨雕璃龙玉石插屏后转出来走到床前。
薛茗予看到覃纭修，挣扎着就要坐起来，覃纭修连忙将大迎枕放到薛茗予的腰后，“别急，慢点儿。”
薛茗予一看天色，外面又是一片漆黑，她这是睡了多久了？薛茗予下意识的用手护住腹部，她想起在山上时肚子一抽一抽的痛觉，好像又吊进了昨晚那个暗沉慌乱的夜里去了一样害怕慌乱，她瞪着大大的眼睛，“我们的孩子呢？孩子怎么样了？”
&bp;&bp;&bp;&bp;覃纭修心疼的将薛茗予轻轻搂在怀里，像是安抚梦靥醒过来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下巴在薛茗予柔软的发顶上蹭了蹭，“没事儿，我们的孩子没事儿，他还好好儿的。”
薛茗予浑身竖起的汗毛一下子放松了下来，只是双手还紧紧的抓着覃纭修腰侧的衣裳，“真的？你没骗我？”
“真的。”覃纭修低沉的嗓音格外温柔，仿佛哄人入睡的催眠曲一般，“你睡着的时候，我请陆医正来诊过脉了，胎气有一点不稳，但是没有大问题。陆医正开了安胎的药，一会儿要乖乖喝，好不好？”
“好。”薛茗予像是被驯服的小兽，乖巧的点点头。知道孩子还安安稳稳的在自己肚子里。
覃纭修见薛茗予平息了下来，就从床头的紫漆榉木矮几上拿了茶壶，倒了杯淡茶，凑到薛茗予嘴边让她喝几口润润喉咙。轻声说起事情的始末来。
“四哥从湖口溜出来两天，就被察觉了，为了拖住追兵，我在湖口滞留了一天，湖口的情势比我想象中要糟糕的多，老二老八派去下杀手的人马太多，我担心他们破釜沉舟的要在湖口解决掉四哥，是为了能在艳京快刀斩乱麻，担心艳京形势突变，第二天让执剑扮作我继续和人周旋，转移了敌兵的大量注意力，我自己带着一队人马连夜逃了出来。”
薛茗予闭上眼睛静静的依偎在覃纭修的怀里，听着他用低沉的嗓音一句句绘出那些金戈铁马的场面。她不怕那些闭上眼顺着声音就扑面而来的血腥味道，和如疾风劲草般的杀戮之气，而是细细感受着她面颊贴着的这个男人的宽广的肩膀，有力的胸膛，和他轻描淡写中在危急的环境里的杀伐果断。
“我摸到艳京时是初七，天已经黑了，艳京大街上到处都是老二老八的私兵，我让人去宫门口探消息，折身去了西山大营，西山大营有我的人，只是恐怕还不知道艳京已经兵变。我带着西山大营杀到宫门口时，老四已经控制住了宫里头。”
覃纭修目光落在怀里收起了羽毛小鸟依人般的女子，大手抚了下薛茗予披散的长发，“多亏了你，及时让无琴给四嫂和谭夫人送了信。谭永兴天天盯着宫里宫外的动静，他及时得到了谭夫人送的消息，才能及时和偷偷摸进了宫的四哥里应外合，不然，恐怕老爷子熬不到西山大营的援兵。”
薛茗予叹了口气，难怪无琴那么久没回来，原来是帮四嫂和谭夫人传递消息去了。“那皇上……现在怎么样？”
“四哥在乱兵之前赶到清凉殿，有他带去的人帮忙护驾，皇上无恙。老二老八……已经下了狱。天一明，西山大营将城里城外的乱兵一扫干净，二王府和八王府就被查封了。只剩圣旨没有下来。”
“禄米仓胡同和小风别院一早也送来了消息，溶音将两处守的很好，都没有受到乱兵袭击，火箭也没有造成走水。太夫人挺好的。”
&bp;&bp;&bp;&bp;覃纭修不忍心，可是他没办法欺骗怀里这个柔弱得让他心疼，坚强得更让他心疼的女子。“都没事。只是……锦年她……”
“锦年怎么了？”薛茗予慌张的抬起头，床头铜勾子上挂着的红辣椒香囊里的薄荷香气还萦绕在鼻尖。“怎么会？怎么会……我明明告诉她东边还有个小树屋的……不，不会的……锦年不会出事的……”
“茗予，”覃纭修捧起薛茗予的脸蛋，用眼神逼着薛茗予看着他的眼神，“锦年大概是对山上不熟悉，没找到小树屋，被乱兵碰见了，发现她的时候，胸前有致命的伤口，已经无力回天了。不过，锦年是干干净净走的。”
薛茗予涣散的眼神在覃纭修的逼视下渐渐浮起水雾。她抱住覃纭修的腰，泪水决堤而下，“为什么……为什么……出门的时候，锦年怕我冷，还细心的给我带了披风……知道我怀孕了爱喝水，还给我用牛皮水袋装了淡茶……爬树的时候，她怕划破的披风被树枝勾到，叮嘱我把披风先脱下……她自己逃跑，还记得把干粮和水都丢给我……锦年这么细心，她怎么会那么容易就被乱兵找到……”
覃纭修无法用苍白的语言去劝慰薛茗予的伤心。他从她细细低喃声中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却只能一下下轻抚着她柔弱的背脊。“茗予。锦年遇害，让你很伤心，可是你要接受这个现实。我们的孩子，再受不起任何波折了。锦年若是在天有灵，一定希望你能顺利生下她的小主人。”
薛茗予顺从的点头，覃纭修说的对。肚子里的秘密，只有锦年和无琴知道。锦年上山都一直扶着她，怕她走太快，怕她崴脚摔跤。锦年是最疼她肚子里这个还不知道男女的小主子的。可是她越是点头，越是控制不了内心扩大的悲伤，和泉涌不息的泪水。
“锦绣和锦瑟，亲自送锦年下葬的。还有陆良瑾陆良璧他们，也都去送葬扶灵了。等以后我们的孩子长大了，我们一起带孩子去给锦年烧香。”覃纭修低沉的嗓音，轻轻交待着锦年的身后事。作为一个孤苦的婢女，丧事能得了主子吩咐，有那么多亲厚如兄弟姐妹的人去送她最后一程，是最大不过的福气了。主子却是不适合去送葬的，锦年这是英年早逝，走的太隆重了，亡灵会不安。
他们谁也没提地锦堂，没有提子衿。薛茗予都不屑去问这个名字，覃纭修却是觉得不值一提。侍卫们绑了不少人在马房那边，死的活的伤的都有，当时下面人来问执剑这些人都怎么处理，执剑还探究的看了下覃纭修的脸色，他当然知道子衿也是在里面的。子衿病重一直没有全好，肺腑上的毛病，想跑都跑不远的，覃纭修那时眼神就如刀子般凌迟了一遍执剑，那意思就是，这还有什么值得犹豫的？！
子衿的下场可想而知。地锦堂其他的人，除了素雅，都被打发到庄子上去干苦活累活去了。素雅当然是没活路的，当时从地锦堂回翠微山房，她就是个在无忧身边煽风点火最不安分的，又送回了地锦堂，还是那样死不悔改，想有活路也难。
&bp;&bp;&bp;&bp;十月初九，皇上下旨诏告天下，皇二子覃纭信，皇八子覃纭德，屡屡手足相残，冲撞圣上，心怀不轨，扰乱朝纲，是为不忠不孝不义，贬为庶民，世代守卫皇陵。皇后唐氏，嚣张跋扈，疏于教子，打入冷宫。皇四子覃纭伽，博学多才，仁心天下，爱护手足，是为皇子典范，赐封太子，四皇子妃卫氏，谦恭良顺，有母仪之风范，赐封太子妃。
薛茗予按陆医正说的，小心养着身子。要么是躺在床上，要么是将躺椅搬到廊下，不敢随意走动。这个劫难之后留下的宝贝，成了她甜蜜的负担。圣旨的消息是太夫人陈氏来翠微山房探望薛茗予时说给她听的。恐怕除了陈氏，没有人敢在翠微山房再提那天翻天覆地的变乱。
薛茗予听了，也没有太大的反应。不过是点点头。陈氏看了就放下了心。艳京大乱总要有个收尾，孙女总该是要知道的。茗予向来比她想象中的要聪慧，要坚强。所以这个众人难开的口，反倒是最心疼薛茗予的陈氏来开的。
圣旨拗口，看似圣恩难测，打击狠厉，封赏有度，在薛茗予眼里圣旨是最会粉饰太平的了。对于二八那些批判，用的不过是之前二八间斗狠时的由头，皇上当然不会冠冕堂皇的圣旨里批判此二子谋权篡位了。
薛茗予心里讥诮无比，肩头却是松泛了不少。覃纭伽当上了名正言顺的太子，风头最健的二八已经被打压得低入尘埃。覃纭伽暗中经营时尚且稳步不错，如今更是会爱惜名声不会行差踏错了。至于顺利走上皇位，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而覃纭修，也算完成了兄弟间的同盟，该作全身而退的打算了。
这几天覃纭修出去的时候多，多事之秋，薛茗予也知道该有多大一屁股烂摊子等着去收拾。不过每天晚上覃纭修都尽量在薛茗予睡觉前回来。他不多的言语里，那种关怀和愧疚，薛茗予都静静的看在眼里，放在心里。
薛茗予并没有像个圣母一样，温柔大度的去抚慰覃纭修心头的歉疚。男人如果对家不牵挂了，不眷恋了，那么这个男人就会慢慢不属于家里等着他的女人了。薛茗予庆幸覃纭修的心不在天下，更想让他肩头帮覃纭伽挑起天下的那一头，能轻省一些，直到那压弯了肩头的担子能彻底卸下。
十月初十一早，陈大总管亲自到翠微山房禀报，说是四王妃带了礼品过来探访。薛茗予眉角一挑，忙叫了安嬷嬷代自己亲自去垂花门迎客。卫妡冉不是稀客，不过这样正式的带着礼品上门来，倒是头一回。想必今儿婷姐儿没有随卫妡冉一道来，卫妡冉走这么官方的路线，婷姐儿跟着那就把正式的风格打折扣了。
锦绣扶着薛茗予在床上半坐起来，细心的在她身后垫上大迎枕。这俩丫头，自从锦年不在了，话少了，也越发沉稳细心了。果然，卫妡冉进来的时候，将随行的嬷嬷丫鬟留在了外面，身后没有别的小尾巴。
薛茗予掀被子就想下床，被卫妡冉三步并作两步按在床边，“躺好了躺好了，我们俩你还客气什么。请大家搜索品&书网看最全的你这样我还不敢上门来了。”“嫂嫂不怪茗予失礼就好。本该茗予亲自去四王府恭喜太子和太子妃才是。”薛茗予微微一笑，只是这笑容，看得虚弱居多。锦瑟将x.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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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卫妡冉眉头微动，神色不变，“做爹娘的都是这份儿心。:ffd不过啊，生出来那更是操心，小时候操心他吃喝拉撒，大点儿操心他学走路学跑，再大点儿还有着急读书写字，还得提防着时不时捣个蛋闯个祸”“再大点儿，就要担心娶媳妇儿找婆家了吧”薛茗予抿着嘴笑接着说道。“可不就是。操不完的心啊。”卫妡冉无奈的摇头。“说这娶媳妇儿找婆家，婷姐儿今儿没来，她要是在我跟你说她保准害羞要恼我。”“怎么的可是有好消息了”薛茗予笑盈盈的问道。婷姐儿和谭家二爷谭霁的事，如今肯定是板上钉钉的了。卫妡冉略带欣慰的点头，“说来还是多亏了你，婷姐儿到底孩子气了些，一开始我还真犯头疼呢。”薛茗予知道卫妡冉这是指当时婷姐儿到山庄来诉委屈却被薛茗予扭转了态度的事情，“小姑娘家遇到嫁人的事儿，哪个不是猜这个想那个的呢。要不然老话怎么总说大姑娘上轿叫头一回呢。”“那也对。初七下午无琴带了谭夫人的意思给我，我当即请无琴将婷姐儿的庚帖送去交给谭夫人。说来无琴真是阵及时雨，不然，不知道要耽误多少事儿呢。”卫妡冉一说又提到处处惊变的十月初七。“之前写信跟四爷提过跟谭家这桩亲事，所以四爷回来，得了这信儿也不算太突兀。谭家说，十一月十八的日子好，来过小定。四爷查了黄历，确实是个好日子。”“十一月十八，听着这日子就吉利。”薛茗予大眼睛笑成月牙状，双手合十道，“恭喜嫂嫂了。”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就随便一些，大户人家的孩子，出生时不会立即四处报喜，因为一个人的生辰八字不能轻易让别人知晓。所以紧要关头，谭夫人提出必须要换庚帖，拿着女方的生辰八字，也就算是这婚事板上钉了第一颗钉子了。如果女方日后敢反悔，男方手上拿着的庚帖就是拿捏女方名声的最有力的证据。婷姐儿换庚帖的时机仓促，怪不得谭家这小定赶的急。不过婷姐儿虚岁也十四了，小定后面还有大定，还要准备嫁妆，等正式成亲，少不得要一年到两年的时间。很多人给儿女在小时候就定了亲事换了信物，到年岁相当的时候，再花个三两年时间一步步走换庚帖小定大定的步骤，这种情况更多一些。卫妡冉这会儿笑得就开了，“昨晚谭夫人来说小定的事时，我们可是一致要送你一份冰人礼的。”“啊”薛茗予瞪大眼睛，“我媒人”她是没想到，不过再一想，这桩亲事都换庚帖了，若说这冰人，还真是自己最像这么回事儿。卫妡冉看着薛茗予有点呆愣的样子笑的更欢了，这真是很少见的样子，“你还愣什么你这冰人上轿也是头一回吧这回可得好好学着，下回也能做个像模像样的冰人。”本书来自品&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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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嘿嘿。”薛茗予憨憨一笑。“真没想到我这稀里糊涂就做了冰人了。”卫妡冉这时候能出来一趟，是趁着一大早从四王府出来的，想必这时候四王府已经有上门的人等着了，见薛茗予气色不错，卫妡冉挂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又细细叮嘱了一番怎么当心吃喝怎么适量进补，才拍拍屁股要回去了。薛茗予还是让安嬷嬷亲自送卫妡冉出门。没想着卫妡冉前脚没走多久，门房上又来报信儿，谭夫人上门探望来了。薛茗予倒不觉得烦，她这几天是没办法不敢不听陆医正的，这才老老实实躺着，安嬷嬷就忙活开了，又代薛茗予亲自去垂花门迎客。谭夫人就不像卫妡冉，说话就忌讳多了，对初七晚上到初八早上的乱事只字不提，只是一个劲儿唏嘘薛茗予受了惊了，要好好养胎，对薛茗予一番嘘寒问暖，又提到十一月十八谭府去四王府过小定，更是少不了对薛茗予一番感谢之词。薛茗予笑眯眯的陪着谭夫人说话，四王府现在是太子府了，谭家这亲家也是跟着水涨船高，不再是之前小心谨慎防火防盗防拉拢的时候了，也难怪谭夫人话也多了。又想着她是婷姐儿日后的婆婆，薛茗予更是心里亲热了几分。本想留谭夫人吃午饭的，但是谭夫人再三推辞，说是担心薛茗予的身子过来看看，不能给她添负担，薛茗予一想自己这主人只能在床上躺着，也就改口说下回一定要来吃个便饭。送走谭夫人，这午饭薛茗予吃的就带劲儿多了。心想这人啊还是要动弹，不然力气没使出去，看见啥好吃的也吃不下呀。晚上覃纭修回来，听说薛茗予今儿吃饭不错，眉头就舒展多了。薛茗予本来都困了，侧躺在床上支着脑袋跟覃纭修说话。“明天陆医正来复诊”“嗯。今儿在宫里还见到陆医正了。说是明儿一早就来。”覃纭修刚洗漱完，站在x.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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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覃纭修，”薛茗予静默良久，“若是陆医正来复诊了，我还是身子不适，你就请假在家里陪陪我吧。:ffd这么些年，你在家的时间少，即便在家，又总是忙得早出晚归的。”薛茗予语气里没有抱怨的成分，不过，却是很好的理由。现在大局已定，太子面前的大敌都肃清了。即便皇权新旧交替在即，太子有皇上的正统支持，文武百官里暗藏的四爷党，也尽可大显身手。覃纭伽素来是有大野心大志气的，到这一步，定然有更周密的安排。覃纭修，也是时候，示弱赋闲了。覃纭修放下手中凉透的茶盅，暗沉的眼睛里闪过一抹亮光。“好。是该多陪陪你。”旁人眼里，四王爷新晋太子，昔日跟四王爷穿一条裤子的九王爷，那绝对是如日中天烈火烹油的架势。若不是薛茗予能透过鲜花着锦的表面，窥破暗藏的危机，恐怕还会埋怨他弄巧成拙失势无用。多亏她懂他。第二日，还没等来陆医正，丁大志倒是亲自到翠微山房来禀报，说陈大奶奶和刘夫人，王夫人齐齐来探望，都已经在垂花门下马车了。山庄遇事那天，丁大志本来是去山庄外放哨的，发觉有乱兵包抄过来，这老实头子竟然当机立断在林子里猫着，然后伺机溜到月泷沙去报信，不用覃纭修奖赏，想想在月泷沙独挑厨房大梁的无暇，陈大总管就非常乖觉的起了爱才之心，现在门子那边迎来送往的事情，基本上都交给了丁大志，丁大志现在已经是云雾山庄门房上面的小管事了。安嬷嬷忙起身去迎。好在今儿等着陆医正上门来，薛茗予虽然还在床上半躺着，但是已经早早起来梳洗过了，头发松松挽了个发髻在脑后，插了朵秋香黄的素绫蝴蝶结。“几位姐姐难得来一回，茗予没有远迎，还请姐姐们见谅。”三人一进门还没说话，薛茗予就在床上欠身告罪。卫妡冉头一天来了，她们后头就上了门，难怪这几人是从闺中时就要好的姐妹了，单说这默契，就够让人寻味的。“茗予这般客气作甚”陈大奶奶摇摇头，率先抬了屁股在锦瑟锦绣几个端来的宽背椅上坐下。“我们几个，就是来看看你好不好的。”那边无琴端了茶水进来，薛茗予抬手请她们喝茶。“我好着呢。陆医正开了药，让我躺几天。”王夫人嗤嗤笑起来，她又瘦又高，身段儿最是苗条，这样笑倒是一下子明媚了不少。“我也没少去别的府里探病的，可瞧着别家的夫人太太，总是说开了什么药躺了多少天的，还没见过九王妃这般一边说还一边说自己好着呢。”陈大奶奶也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点头，“我看茗予这样甚好。精神头好了，这身子自然能好的快。个个跟不经雨打风吹似的花骨朵儿一样，那娇气劲儿能不生病嘛。”薛茗予低头不好意思，“我这真没事，今儿陆医正还说来复诊呢，茗予就等着陆医正来说句话，好让我下床走走。成天躺着这腰板儿都被钉死了似的。”本书来自品&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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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万事听太医的。”王夫人伸出手指头虚指了一下门外，“特别是女人生孩子这事儿，要当回事儿，不然啊，遭罪的可是自己。”陈大奶奶和刘夫人也连连点头，薛茗予双手合十直念阿弥陀佛，“姐姐们教的是，茗予心里一定记着。”刘夫人探头朝床上的薛茗予望了望，“茗予妹妹这养身子也是美极了，我看下回我要是头疼脑热，我也学学茗予这样，戴朵秋香黄的蝴蝶结，看着真是俏生生惹人怜。”“拉倒吧你”陈大奶奶白了刘夫人一眼，“茗予这皮肤白的跟雪似的，你别说病的时候了，就平时，你戴个秋香黄的蝴蝶结，那还不跟黄脸婆一样了”“啊真的”刘夫人也不恼，倒是煞有其事的摸摸她圆圆的脸蛋儿，满脸焦急的样子，“哎哟，这可得仔细操心操心我这脸了，这么早就成黄脸婆了我这后半辈子还咋办啊”王夫人和薛茗予都呵呵笑起来。无琴进来换茶，福了个礼，轻声说道，“王妃，陆医正来了。丁管事陪着在外边喝茶了。”“哟。复诊可是大事儿。”陈大奶奶三位连忙起身要避让。“姐姐们莫要客气，且坐着就是。”薛茗予忙伸手拦了，自己掀了被子就要下床，“茗予去外间诊脉就好的，姐姐们且坐着喝会茶。”无琴连忙搭了件披风在薛茗予身上，扶着她半个身子才让她下榻。陈大奶奶心想，也是，这好歹是卧房，一般只要不是病入膏肓或者其他不能挪动身子的情况，女子还是鲜有在自己卧榻上诊病的。不过她们也没坐下，招呼着薛茗予慢点儿，也随着薛茗予出了卧房。到了宴息间，薛茗予在黄花梨象纹炕几边倚着大迎枕靠坐着，锦绣和锦瑟也随后端了茶水进来，请了陈大奶奶三位到鸡翅木八扇围屏后的流苏寒玉美人榻上坐下。无琴见屋里头安顿好，这才出去请了陆医正进来。陆医正诊脉诊的非常仔细，隔着罗帕在薛茗予左手手腕上搭了三根手指，闭着眼睛摸了好一会儿山羊胡，又请薛茗予换一只手，无琴重新搭上罗帕，陆医正又搭上三根手指头高深莫测的摸着他的山羊胡。薛茗予心里的小算盘一直在噼里啪啦想。她当日只是肚子抽痛，并没有见红，应该不是大问题。可是昨儿个跟覃纭修会了个意，想让他借着自己怀里身子，能赋闲在家陪着的。陆医正这如约来了，她也没来得及提前知会一声的，没想到陈大奶奶几位也在场，若是陆医正说一切都好，那覃纭修那边岂不是又要重新计议了。好半晌陆医正才放开手，却依旧是闭着眼，好似在细细品味着脑海里的数据一般。无琴收了罗帕，陆医正才睁开眼，旁边带来的背着药箱的年轻后生才轻手轻脚收了脉枕。“本王妃现在身子如何了还请陆医正赐教。”薛茗予眼一挑，无琴立马端上一杯香茗放在陆医正面前。陆医正目不斜视，倒是跟端茶的无琴点头示意，摇头晃脑的说道，“恭喜九王妃，麟儿无碍。不过”本书来自品&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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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薛茗予先是一喜，毕竟孩子的安危是最重要的，听得陆医正话锋一转，她又紧张了起来，“不过什么可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陆医正但说无妨，是吃药还是卧床，本王妃都听陆医正的。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陆医正却是摆摆手，“大事没有。不过，九王妃这怀孕初期，胎还未坐稳，就受了大惊吓。还好九王妃素来底子不错，身体康健，所以目前胎是保住了，但是”好似陆医正说的话左耳进右耳就出去了，薛茗予怎么觉得一句都没有听到心里去一样，怎么陆医正一会儿说没事，一会儿说受了惊吓，一会儿又说胎保住了，一会儿又来个但是薛茗予模模糊糊的有个奇怪的感觉，但是同时更多的是揪心和害怕。“这么说吧，”陆医正轻咳一声，“九王妃这胎虽然是保住了，可还是不稳。不可再受惊，受怕，不可劳思忧心，不可伤神过度。九王妃身子康健，但是神思上却是负累重重。为了小世子，还得好生将养啊。”陆医正一口气说完，薛茗予心却稳了五六分。她想探究一下，奈何陆医正却是一直深沉摩擦的目不斜视。说完就起身告辞。旁边无琴立马奉上一早准备好的诊金，那背着药箱的年轻后生接过转身就跟着陆医正出去。“陆医正慢走，劳烦您跑一趟了。还不都赶紧去好生送着陆医正。”薛茗予坐在炕几边，连忙招呼着。安嬷嬷和丁大志等在门边，躬身送了陆医正出去。屋子里一空下来，陈大奶奶轻咳一声，就带着刘夫人和王夫人从围屏里走了出来。“妹妹你可得好生将养着。陆医正的医术那是有口皆碑的，听他的准没错儿。”刘夫人嘴快，脸上不乏担心。王夫人仔细端详着薛茗予的脸庞，此时觉得她带着秋香黄的蝴蝶结，愈发显得柔弱了。“陆医正说的对，身子骨强健，还得心里头想的开。九爷这些年来来回回的折腾，又出生入死几回，难得妹妹不忧心了。”“咳咳。”陈大奶奶轻咳几声，“好在现在西祁已定，九爷不用忧心边关了。这男人天天在身边了，茗予你宽宽心，孩子可是女人头等大事。怪就怪那些天杀的乱兵，好在现在都肃清了，茗予你听陆医正的话，好生将养着，莫要再劳思伤神了。”薛茗予低着头，“嗯，姐姐们说的对。茗予，茗予一定要放宽心养身子。”陈大奶奶几个人又说了一通怀孕要注意的事项，这才起身告辞。安嬷嬷这几天倒是忙起来了。先头送完陆医正，回来又送陈大奶奶。陈大奶奶一边欣赏着山庄沿路的风景，一边在心里细细思量。她们今儿是突然邀了一起来的，和陆医正碰在一起绝对是赶巧了，出门儿的时候自己都没想到会捧着陆医正来复诊。如此说来，陆医正的诊断，陈大奶奶就信了五分。又想到，九王妃嫁来处境那般清冷，后来几年九王爷又是北疆又是西祁，特别是西祁那一回，可是全艳京都跟着揪心了几个月。本书来自品&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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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这刚怀上头胎，就碰上二八之乱，听卫妡冉说薛茗予都跑到山上去躲，还爬到树上在树上窝了一晚上才避险。请大家搜索品#书网看最全的真真是应验了陆医正说的，胎还未坐稳就受了大惊吓。陈大奶奶轻轻摇摇头。唉，平日里，总觉得九王妃这般聪慧，这般玲珑剔透，生活处处比旁人要活得精致有滋味。如今看来，女子心思太玲珑多巧了也是不好的。无怪乎劳思伤神啊。安嬷嬷亲自将三位夫人送上马车，好生谢了今儿带来的药材和礼物。等马车走远了安嬷嬷才微微直起腰来，一回头看见丁大志一直站在垂花门边儿，安嬷嬷就点点头，招他过来说话。“娘。您有什么吩咐”丁大志屁颠颠跑过来。他娶了无暇，无暇认了安嬷嬷做干娘，却是一直没喊那个干字，只喊娘的。他也就随着媳妇儿喊。安嬷嬷脸上不显，心里却是很高兴。得了个干闺女，这女婿也瞧着越来越顺眼。“听说陈大总管让你做管事了”“嘿嘿。”丁大志搓着双手憨憨一笑，“是陈大总管抬举了。”安嬷嬷眼一瞪，“什么是人家抬举了是我儿有这能力才是。”丁大志被唬的一愣，随即抓抓头，不太好意思的道，“这要跟陈大总管学的还多还多”安嬷嬷牢牢盯着丁大志，“要学的当然多了。不过男人做事要敢作敢当，切忌缩手缩脚。做了管事，就不是小厮了，也要有点气魄来。你以为抬举你的真是陈大总管抬举你的那是咱们王爷，王妃做事要牢靠，别给主子丢脸。明白吗”“明白。明白。都记着了”丁大志这下明白了，拍着胸脯保证道。难怪无暇总说别看干娘一个人孤零零的，心里头主意大着呢。还让他万一有事拿不定主意又不好问陈大总管的，就偷偷去请干娘帮忙拿主意。这下丁大志是实打实信服了。安嬷嬷瞧着丁大志没有半点儿敷衍的样子，这才放了心。正想回翠微山房，一听，垂花门前的山道上又传来了马蹄声和马车轱辘声。探头一看，安嬷嬷就不打算回翠微山房了，心想，改明儿她该和这女婿一道在垂花门当差得了。她拍了拍丁大志，“让人去翠微山房给王妃报信儿，就说谭夫人来了。”丁大志探头一看，果真，那马车还没到近前儿，但是那马车的样式，还真跟谭夫人回回来时坐的一样。他无比佩服的去支使人跑腿儿。这边翠微山房里，薛茗予刚刚得了陆医正的金口玉言，说身子没事了，就下地到院子里走走，还想给白木架子上的绿萝浇水。锦瑟锦绣无比担心的左右跟着，无琴远远看着光抿着嘴笑，回头却叫了两个粗使婆子，将薛茗予的摇椅抬到廊下放着。看这样式，王妃再好的兴致一会儿也要被这俩丫头给弄没了，不让王妃动弹她肯定不高兴，再想让她回床上躺着她肯定也不愿意，这躺椅摆这儿，待会儿应该用的着。本书来自品&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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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还没放下嘴角，谭夫人就又犯愁了，“唉，现在你说小定都定了日子了，婷姐儿娶进门儿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我这心里怎么越来越不得劲儿了呢以前还觉得皓月这孩子挺好的，现在怎么越看越觉得这死小子这也不顺眼那也不好的，还就怕婷姐儿过了门儿瞧不上他了。”刚刚薛茗予还暗暗觉得谭夫人有点太心急不知足，这下倒是听出来了，谭夫人这是说的心里话。想儿子结婚，又怕儿子不招儿媳妇喜欢。做娘的真是有操不完的心。不过，这恐怕也跟现在四王爷成了太子爷有一定关系吧。“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到谭姐姐这儿，怎么成了娘看儿子越看越不顺眼了”薛茗予呵呵笑，“您就把心好好儿的放肚子里吧。你都说了，婷姐儿是个好孩子，她幼承庭训，自然是知道温顺恭谦的，再说，到时候俩孩子成了亲，那就是你谭家人了。有什么不好的，您再慢慢教就行了。”谭夫人一听脸色就变了，慌忙摆手道，“不不不，我不是这意思。我就是想跟妹妹你打听打听，婷姐儿平时都喜欢做些什么，吃些什么，饮食起居有什么喜好。说是还有一两年才成亲，但是成亲是俩孩子的大事儿，我们谭家现在就得好好筹办起来了。大槐街那院子，妹妹你也知道的，太过清静了，家里东西也多老旧之物，恐怕孩子们住不惯”薛茗予讶然，谭夫人竟然担心到了这个地步。她不禁想到当时谭家当初表面上的疏离，和要说这门亲事时谭家骨子里的那股强势，暗道，胃口大了，现在不知道怎么吞是好了。婷姐儿总归是要嫁去谭家的，谭家这样顺着婷姐儿也是她们意料之中的，薛茗予也就多了些对谭夫人的叹息之意来。“我看谭姐姐是忧心过虑了。”薛茗予缓缓说道，“婷姐儿性子好，不是那不好相与的人。以后就是您的儿媳妇儿，该怎么指教儿媳妇儿您就怎么指教她就是了。万事该是什么章法就是什么章法，那就没什么错的了。”若是一般人，听了婆家这小心翼翼的态度，恐怕上杆子要摆出新媳妇儿娘家有的是人可不是好欺负的架势来，但是薛茗予却是规规矩矩的劝谭夫人拿出对儿媳妇的态度对婷姐儿。婆婆总归是长辈，在儿媳妇儿面前低了份儿，一回两回，一年两年，那都能忍过来。万一哪天娘家人的势过去了，这儿媳妇，恐怕就要面对婆家一家人的清算了。还不如从头就各就各位，该孝顺长辈的孝顺长辈，该指教小辈的指教小辈，日子总归是细水长流的，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这样才能有相互的尊重和体谅。谭夫人半晌没对上话来，好半天才如醍醐灌顶般拍手说道，“今儿这趟真来对了，茗予你这一说，我心里就不糊涂了。”薛茗予见谭夫人悟懂了，笑着说道，“我还以为谭姐姐是专程来瞧茗予来了，没成想有了儿媳妇儿疼儿媳妇儿啊。”谭夫人瞪着眼，“你这嘴皮子我还真说不过你了。”本书来自品&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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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还没放下嘴角，谭夫人就又犯愁了，“唉，现在你说小定都定了日子了，婷姐儿娶进门儿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我这心里怎么越来越不得劲儿了呢？以前还觉得皓月这孩子挺好的，现在怎么越看越觉得这死小子这也不顺眼那也不好的，还就怕婷姐儿过了门儿瞧不上他了。”
刚刚薛茗予还暗暗觉得谭夫人有点太心急不知足，这下倒是听出来了，谭夫人这是说的心里话。想儿子结婚，又怕儿子不招儿媳妇喜欢。做娘的真是有操不完的心。不过，这恐怕也跟现在四王爷成了太子爷有一定关系吧。
“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到谭姐姐这儿，怎么成了娘看儿子越看越不顺眼了？”薛茗予呵呵笑，“您就把心好好儿的放肚子里吧。你都说了，婷姐儿是个好孩子，她幼承庭训，自然是知道温顺恭谦的，再说，到时候俩孩子成了亲，那就是你谭家人了。有什么不好的，您再慢慢教就行了。”
谭夫人一听脸色就变了，慌忙摆手道，“不不不，我不是这意思。我就是想跟妹妹你打听打听，婷姐儿平时都喜欢做些什么，吃些什么，饮食起居有什么喜好。说是还有一两年才成亲，但是成亲是俩孩子的大事儿，我们谭家现在就得好好筹办起来了。大槐街那院子，妹妹你也知道的，太过清静了，家里东西也多老旧之物，恐怕孩子们住不惯……”
薛茗予讶然，谭夫人竟然担心到了这个地步。她不禁想到当时谭家当初表面上的疏离，和要说这门亲事时谭家骨子里的那股强势，暗道，胃口大了，现在不知道怎么吞是好了。婷姐儿总归是要嫁去谭家的，谭家这样顺着婷姐儿也是她们意料之中的，薛茗予也就多了些对谭夫人的叹息之意来。
“我看谭姐姐是忧心过虑了。”薛茗予缓缓说道，“婷姐儿性子好，不是那不好相与的人。以后就是您的儿媳妇儿，该怎么指教儿媳妇儿您就怎么指教她就是了。万事该是什么章法就是什么章法，那就没什么错的了。”
若是一般人，听了婆家这小心翼翼的态度，恐怕上杆子要摆出新媳妇儿娘家有的是人可不是好欺负的架势来，但是薛茗予却是规规矩矩的劝谭夫人拿出对儿媳妇的态度对婷姐儿。
婆婆总归是长辈，在儿媳妇儿面前低了份儿，一回两回，一年两年，那都能忍过来。万一哪天娘家人的势过去了，这儿媳妇，恐怕就要面对婆家一家人的清算了。还不如从头就各就各位，该孝顺长辈的孝顺长辈，该指教小辈的指教小辈，日子总归是细水长流的，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这样才能有相互的尊重和体谅。
谭夫人半晌没对上话来，好半天才如醍醐灌顶般拍手说道，“今儿这趟真来对了，茗予你这一说，我心里就不糊涂了。”
薛茗予见谭夫人悟懂了，笑着说道，“我还以为谭姐姐是专程来瞧茗予来了，没成想有了儿媳妇儿********疼儿媳妇儿啊。”
谭夫人瞪着眼，“你这嘴皮子我还真说不过你了。”
&bp;&bp;&bp;&bp;安嬷嬷过来添茶，见主子们语笑晏晏，低声道，“王妃这话可不在理了，谭夫人今儿可是带了一斤上好的血燕来的。”
谭夫人乐得不行，“你看看，都有人出来伸张正义了吧。你这丫头，没心没肺的。”
“得得，”薛茗予端起茶盅，对着谭夫人做个举杯的动作，“还真就婷姐儿一人是好的了。”
谭夫人应邀举起杯来，“那当然，我的儿媳妇儿自然是好的。我的血燕你可得好好都吃了，吃完我再给你拿，儿媳妇儿好是好，眼下你这肚子啊，可是比我家儿媳妇儿紧要多了。三年抱俩最好不过了。”
“谭姐姐！”薛茗予红着脸轻哼道！
晚上覃纭修到家，薛茗予趴在床上，两个眼睛晶晶亮的瞪着他进进出出，见覃纭修又是洗漱又是出去交待无琴给执剑传个话，回来坐在紫漆描金山水纹海棠式圆桌边喝茶，却一直没开口问陆医正来复诊的事情。薛茗予越发肯定心中的猜测了。
覃纭修早就注意到了小狐狸锁在他身上的黑亮亮的目光，却忍到掀被上床时，才捏捏薛茗予气鼓鼓的腮帮子，“跟这生什么气呢？脸都成小包子了。”
薛茗予翻个白眼，一阵龇牙咧嘴，“陆医正说的，可是你交待的？”
覃纭修咧唇一笑，“就为这个生闷气的？你又没问我。”见薛茗予爪子都要挠出来了，覃纭修赶忙承认，“是我事先跟陆医正通的气儿。今儿一早进宫，正碰见陆医正给皇上诊脉出来，就给他透露了一点。”
薛茗予眼珠子直转。陆医正在朝中多年，可是从未听说过他偏向于谁的。哪怕是卫妡冉，顶多是自己府里养着个医术不错的大夫，回回请陆医正也都是公事公办的样子，因为朝中一致认为，陆医正是皇上的人，谁也不敢试探，谁也不敢过分拉拢。却没想到覃纭修手都伸到陆医正那儿了。若不是这回的事，薛茗予都没发现。
“哦。”薛茗予眼珠子一瞪，“今儿陆医正复诊的时候，正巧陈大奶奶，刘夫人王夫人在，还真是歪打正着了。倒给我们省事儿了。”
覃纭修捏捏薛茗予的小鼻子，“我就想着昨儿……太子妃来过了，想必今儿也有人来，才让陆医正稍微迟一点点来，在复诊的时候顺便露点口风的。”
用手揉揉鼻头，薛茗予眼里充满了崇拜，“你真是及时雨，要不然两拨人没碰到一块儿，真是亏大发了。”
覃纭修将薛茗予揽在自己肩头，轻嗅了一下她的发香，“探访的人若是多了，还是不要见了。让安嬷嬷和无琴换班在垂花门守着吧。来了人，就说你累了睡了，让她们俩陪陪就行了。”
“好。”薛茗予乖顺的在覃纭修胳膊上蹭了两下。既然覃纭修已经让陆医正露口风了，那托病请辞也是势在必行的了。她这也就没必要出去撑场面了，还得把身子不受累给做足了份儿才行。
“陈老大人，今儿递折子请求告老还乡了。”覃纭修见薛茗予还没什么睡意，就开口说起了今儿朝中的事。
&bp;&bp;&bp;&bp;“陈老大人？”薛茗予翻了个身，面对着覃纭修，“陈大奶奶的公公？他老人家好像还没到花甲之年吧？”陈家一老一少两位御史，在艳京可谓是一段佳话了。按理说这么大的事情，肯定是一个家族在一起商议决定的，但是今儿陈大奶奶过来，半点没说这事。
“嗯。”覃纭修抿着薄唇，“陈老大人托辞是久病缠身。小陈大人前年由祭酒升到了御史，也站得住脚了。”
薛茗予羽睫闪动。覃纭伽如日中天，她来艳京的时候，小陈大人只跟林祭酒一样在国子监中默默然而已，前几年跟着老陈大人做了御史，子从父业，估计朝野上并没有思量太多，这时候老陈大人退下来，那是给小陈大人让路了。想必朝野之中，有很多人现在才看明白这父子俩走的到底是哪一路吧。
“那刘大人和王大人呢？”薛茗予不由得想起白日里随着陈大奶奶一道来的圆圆脸的张馨月，和瘦高的李静萱来。
“刘大人提了工部尚书，御赐了钦差大臣，昨儿起程去了湖口。今年汛期安然度过，主体工程功不可没，但是后续……”
薛茗予了然的点头。南边儿是当今太子的政绩工程，刚得了民心和口碑，刘大人这工部尚书亲自去收尾倒不是屈就了，还是太子的信任和恩赐。若是南边儿三郡的防汛，就防了立储这一年，第二年就重蹈覆辙了，那就是覃纭伽政绩中的诟病了。这事儿，还真得既懂行，又值得信任的刘大人前去才行。
“王大人，倒是没动弹。还是吏部尚书的位子上坐着，不过礼部最近别的地方动的比较多。”覃纭修说起王大人，就隐晦多了。
薛茗予抿唇一笑，王大人在吏部这个位子，还真是不动弹的好。他坐稳了不动弹，才能名正言顺的将官员们动弹动弹。这才叫以不变应万变。
“你什么时候动弹动弹？”薛茗予在覃纭修耳畔轻笑。别家的主母都指望着男人们顶门立户升官发财，她就一心指着覃纭修能把屁股从前朝挪到个冷板凳上。
覃纭修低哑的磁性嗓音消失在薛茗予娇红的唇畔，带着股压抑至极的邪魅，“我现在就想动弹，可是偏偏不能动弹……”
事实证明，覃纭修的未雨绸缪是无比正确的。安嬷嬷一大早就和无琴去了垂花门坐着，果真是挡了一拨又一拨的热闹。
良盱伯府严夫人让贴身的嬷嬷来送了药材，传了几句问候。蔺国公府梅夫人张大奶奶和张二奶奶联袂来探病，自然是被安嬷嬷陪着喝了好一会儿茶。昌麟伯府顾夫人没有亲自来，来的是顾二太太，顾二太太脸皮没有蔺国公府两个儿媳妇脸皮厚，略略寒暄几句，放下带来的药材和礼盒就告辞了。
靖江侯府夏夫人和夏五小姐是一起来的，这倒是在安嬷嬷和无琴的意料之中，亲亲热热的拉着无琴，细细问了薛茗予的饮食起居，留下两大包礼盒，才起身告辞。
&bp;&bp;&bp;&bp;而出乎安嬷嬷和无琴意料之外的，是汤七夫人，本来安嬷嬷还想，若是汤七夫人来的时候，没旁人在场，倒是可以请汤七夫人去翠微山房陪薛茗予说说话的。毕竟汤七夫人对薛茗予，向来是比较真挚的。但是汤七夫人却是没有亲自来，只让家里陪嫁嬷嬷送了一斤上好的血燕，一些干黄花苞，还有一支上了年份的红参。客客气气问候了几句，说是我们夫人怕叨扰了九王妃修养，就告辞回去了。
林夫人也是没来，请了家里嬷嬷过来问候送礼。安嬷嬷待客时暗想，若不是前阵子林府出的那趟幺蛾子，说不定林夫人今儿就亲自来了。陆川侯府卢二奶奶也是只派了嬷嬷来，安嬷嬷倒是存了几份感激。现在的陆川侯府受八王府牵连，大房那边的日子可不是太好过，这可不是一般的失势，这可是实打实的站错了队。旁人站错了队顶多脸皮厚的做做墙头草，可是八王妃出自陆川侯府，出事之前，卢大奶奶还衣不解带的在八王府照料卢云菲，这时候的二房是不好随便出来的，卢二奶奶能差了嬷嬷来，肯定是有几分为难的。
薛茗予一上午在翠微山房摆弄花花草草，倒也是热闹的很，红芙和别云见薛茗予心情不错，就由着小丫头们到垂花门端茶送水打听消息，谁家谁谁来了，叽叽喳喳说给薛茗予听。
送来的礼，锦瑟过了手就收进了库，汤七夫人家嬷嬷送来的血燕和红参，端来让薛茗予看过了，另外存在翠微山房后罩房的小库里。这血燕和红参的成色，都是极品的。薛茗予看了，都有些动容。那嬷嬷转达的话，薛茗予心里一转溜就回味过来了。恐怕汤七夫人觉得她现在身子弱，料得她一般的客人不会见，汤七夫人若是上了门，薛茗予可能不得不见，真是怕薛茗予累着了。
薛茗予吃过了午饭，安嬷嬷和无琴还在垂花门没回来，薛茗予专门从桌上指了四个没动筷子的菜，让别云留着，“赏给安嬷嬷和无琴。今儿她们俩得累大发了。”
别云福了个礼将四个菜从桌子上移到食盒里，“也就今儿忙一点，估计后面来的人知道王妃在将养着，就会知难而退了。”
“但愿如此。”薛茗予拿着筷子苦笑。她和覃纭修琢磨着淡出权贵的视线，这些人倒是殷勤得让人受宠若惊。
红芙帮薛茗予舀了碗山药排骨汤，眼角瞥到门外有小丫头在徘徊，放下了汤碗，就去门边儿，和那小丫头说了几句话，转身就笑嘻嘻说道，“别云你快把王妃赏的菜让外头小丫头送去垂花门吧。安嬷嬷说，和无琴一块儿就在垂花门吃了，叫那丫头过来禀一声就去厨房领午饭的。估计今儿这两位要坚守岗位到底了。”
“中午就算了，晚上让厨房给安嬷嬷和无琴做个酥骨鸡翅，红烧蹄膀。”薛茗予挑眉，云雾山庄还是头一回人气如此爆棚啊。
下午午睡起来，红芙薛茗予梳理着头发，小声说道，“王妃，樨嬷嬷来了，安嬷嬷陪着在厢房里歇着。”
&bp;&bp;&bp;&bp;“樨嬷嬷？”薛茗予困倦的眼睛立马睁大了，“樨嬷嬷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早点喊醒我？”
一旁正在擦拭朱漆包边平角条案的别云接过话道，“樨嬷嬷晌午就来了的。那时我送王妃赏的菜去垂花门，安嬷嬷和无琴就陪着樨嬷嬷在垂花门喝茶呢。樨嬷嬷知道王妃素来吃过饭就要午睡，说她没什么要紧事儿，让我迟点，等王妃午睡起了，再禀了王妃。”
薛茗予皱皱眉，说责怪红芙和别云吧，她也说不出口。这些日子，看着屋里少了一个锦年，其他几个丫头照常进进出出的，她没挂在嘴上，心里头却一直有锦年的影子在晃。从锦年早年在孝为先铺子里帮忙，到后来进了小风别院，再到云雾山庄。一个生命，说断点就断点了。薛茗予总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难受。
她以前以为无忧的执念已经让自己够伤心了。可是自从翠微山房里没了锦年的身影，她也没有为了锦年****落泪，可是这种隽刻在一天天的日子里，隽刻在一件件稀松平常的日常生活琐事中的失落，惋惜，哀伤，却是比无忧更让薛茗予难过。那种难过，就跟时不时，就有个钝刀子在心头肉上剜一下一样。
现在再回头来看，再想到那么固执的无忧，薛茗予除了讥诮的自嘲一笑，除了一种很理智的可惜了的喟叹，已然没有多余的情感了。
红芙将梳蓖放回嵌贝流光珐琅妆镜前“啪”的一声脆响，让薛茗予陡然回过神来，“快去请了樨嬷嬷到宴息间，好茶好水的伺候着，我换身衣裳就过去。”
别云忙挑了帘子出去，红芙将搭在清红漆嵌染牙广韵十二府围屏上的立领对襟褂给薛茗予披上，又细细整理了一下发丝，才扶着薛茗予往宴息间走去。
樨嬷嬷立在海青石翘头案边上，翘头案上摆着热气腾腾的茶，和松软的糕点，看样子，樨嬷嬷一直就这么立着没有落座。
“樨嬷嬷客气什么？坐下说话吧。”薛茗予进屋子一看，就笑吟吟说道。
樨嬷嬷带着淡淡的微笑，却是等薛茗予坐了，往前跨了一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吓得薛茗予端起茶盅还没喝就又慌忙放下，忙让别云去扶了樨嬷嬷起来。“嬷嬷这是做什么？行如此大礼，这叫茗予怎么受得起？”
樨嬷嬷怎么说，都是月妃的旧仆，月妃去世这么多年，覃纭修早期名声不显，樨嬷嬷都一直忠心耿耿的，说忠仆，还不如说是半个长辈了，薛茗予见樨嬷嬷突然这样，心里是实打实的过意不去。
“奴婢恭喜王爷王妃。王妃有了身孕，娘娘若是地下有知，定然会欣喜无比。奴婢这是为娘娘高兴，为王爷王妃高兴。”樨嬷嬷匍匐在地，执意行完大礼，才在别云的搀扶下站起身来。
“嬷嬷，”薛茗予责怪的看着樨嬷嬷，“茗予既然嫁了九爷，那就是娘娘的儿媳妇，生儿育女相夫教子是茗予的本份。当不得嬷嬷如此。”
“王妃是个好的，奴婢做梦梦见娘娘，娘娘也说王妃是个好的。”樨嬷嬷眼角湿润，抽出帕子按了按，才落了座。
&bp;&bp;&bp;&bp;薛茗予心中一酸，若是锦年在，多年以后，想必锦年和自己，也有樨嬷嬷和月份这份情分在的吧。“嬷嬷若是为我们高兴，那就高高兴兴的才是，以后这孩子出生，还得请嬷嬷帮忙带大呢。”
樨嬷嬷一听，饶是平时她总是最淡定从容，手指也颤抖了起来，“王妃……王妃愿意让我陪着小世子长大？”
“那当然。”薛茗予中肯的点头，“九爷从小就是嬷嬷带大的，九爷的孩子，男女现在暂且不论，那都该交由嬷嬷来看着，我和九爷才放心啊。”
樨嬷嬷面上露出狂喜，又拿帕子哆哆嗦嗦擦了擦眼角，很快又平息了下来，“王妃这份心意，奴婢这后半辈子都有想头了。不过奴婢老了，当不得如此重任了。到时候，奴婢……若是王妃信得过，奴婢倒是有个姐妹，从宫中出来也有些年了，接生稳婆都在行，若是王妃信得过，奴婢倒是可以引荐她来，在王妃生产时侍奉一下。”
薛茗予微微笑，“孩子生出来，照顾自然有乳母，有丫鬟的。那时嬷嬷可不能撂挑子，这乳母，丫鬟，嬷嬷可得给茗予好好把把关，平日里有嬷嬷照看着乳母丫鬟，茗予和九爷才能放心啊。”
“真……真的？王妃……”樨嬷嬷下巴颤抖的一张一合，她以为王妃不过是客气，做媳妇的，都想早日熬成婆婆，能自己当家作主，省得头上老有人指手画脚，可王妃这话说的这样细，跟真的留她一样。樨嬷嬷心里一阵热流涌过。
“当然是真的。”薛茗予看着眼前四十出头的樨嬷嬷，心像被揉在了泡菜坛子里一样。樨嬷嬷这旧仆，带大了覃纭修，送了覃纭修去北疆，自己隐居在庄子上，现在覃纭修成家立业了接了樨嬷嬷，樨嬷嬷却一直不主动往她们夫妻面前凑。这份压抑在心底的亲情，倒是和永安形成鲜明的对比。
薛茗予摸摸还平坦如常的小腹，“孩子在肚子里呢，我这做娘的，怎能骗他？”
樨嬷嬷慌忙站起身来，又磕了个头，“奴婢一定给小主子把好关，尽忠尽责。”
“嬷嬷快起来，小主子定然会喜欢嬷嬷的。”别云很有眼色的赶紧将樨嬷嬷扶起来。
“是啊。”薛茗予声音温婉，“嬷嬷说的那个宫里出来的稳婆，我看不如早些接到山庄的好。您也知道，茗予这娘家人都离得远，太夫人年纪大了，怀孕禁忌，吃食什么的，都没个经验。嬷嬷选的人，定然是人品能信得过的，茗予用的也大胆些。再说，若是等生产的日子到了，再接过来，那实在是不如早点接过来，熟悉熟悉山庄的环境，也能跟我这几个丫头，跟我多磨合磨合。”
薛茗予心想，从宫里头出来，还跟樨嬷嬷有联系，那必定是人品心智都过人的。与其花时间去找人去观察，还不如相信樨嬷嬷。而且，樨嬷嬷一般没事儿不会求到她面前来，宫里出来的女子，能受故主照拂的少，多半是出了宫还得受樨嬷嬷接济的，提前叫到庄子上来，生活就有了着落，也算是给樨嬷嬷卖个人情。
&bp;&bp;&bp;&bp;“诶，好，好。王妃说的在理。”樨嬷嬷脸上露出了笑容，连连点头，“过几天，不，明儿，我就去我那姐妹那走一趟，让她拾掇拾掇就过来。”
樨嬷嬷走之后第六天，小风别院小厮女婢一共调了三十人送到云雾山庄，因为上回山庄受难，有不少跟锦年一样丢了性命的。这些空缺得填补上来。寻涓姑姑就是在这一拨人中一起来报到的。丁大志亲自送到了翠微山房来。
“奴婢寻涓，叩见王妃，给王妃请安。”声音淡淡的，有种跟樨嬷嬷相似的说不出的味道。大概是宫里头锤炼过的婢女，都格外的从容些。
“起来说话吧，赐座。”薛茗予朝旁边立着的锦绣锦瑟抬了下下巴，两人立马将松红木宫櫈放到寻涓身边儿。寻涓倒是没有过分的客气，福了个礼道了谢，落下半边屁股坐下。
薛茗予好奇的打量了几眼，从进门到落座，样样礼度都非常大方到位。樨嬷嬷推荐时只说是出自宫中的姐妹，薛茗予暗暗思忖，这寻涓可是比樨嬷嬷小了十岁不止，顶多跟溶音差不多年岁，脸庞虽然不是小姑娘那般鲜嫩，倒是保养得当，跟她的礼仪气度很是相配。
薛茗予不知道的是，寻涓入了樨嬷嬷的眼，那时候寻涓才是刚入宫的小丫头，而在樨嬷嬷最后留在宫里的几年中，无意中得知寻涓家里母亲祖母姑母都是接生的好手，她之才留意起来的。后来樨嬷嬷出了宫，还托人观察寻涓，知道这么些年一直还保留着最初的品性，樨嬷嬷还托了老姐妹照拂寻涓，不然，寻涓也不会那么顺顺利利熬到出宫。
薛茗予和寻涓简单聊了几句，得知她出宫后靠做绣活养活自己，很是惊讶，“你家里没人了吗？”
寻涓浅浅一笑，“自然是有的。不过，爹娘老迈，家里的几个哥哥和弟弟都成家了，大概是怕以后要给我这老姑娘养老吧。我还不如自己赚自己一口饭吃的好。有多余的银钱，也能孝敬爹娘一点儿。”
薛茗予不禁对面前这女子多了些好感。送子女入宫，为的不过是子女的月例救济家里的，寻涓是到了出宫的年岁才出来的，这些年接济家里的只多不少。何况她就算不容于娘家，自己做绣活还会将余钱孝敬爹娘。能将伤人的亲情如此缓缓道来，心胸恐怕一般男子都不及她罢。
“姑姑先去厨房里吧。我现在月份小，身边丫头够了。就是厨房里的吃食，若是有什么不当的，还请姑姑教教。月例就随厨房里的溶音一样先从二等做起，一个月一两月例，姑姑看这安排可还合心意？”薛茗予也不多问，直接告诉寻涓对她的安排。
寻涓面色不变，心里头倒是对九王妃多了一层认识。一个新婢女，九王妃一下子就给安排到厨房里去了。要知道对怀孕的人来说，厨房可是重中之重，怎么着也得留在身边观察一番的啊。
“多谢九王妃赏识，奴婢对厨房的事倒不是很懂，不过辨认一下食材倒是会的。”寻涓这就算是答应了薛茗予的安排。
&bp;&bp;&bp;&bp;不过这答应，也很是讲究。寻涓这意思，厨房的事她这新人不好插手，看看食材有没有冲突禁忌什么的，倒是可以的。薛茗予莞尔一笑，宫里头的人，淡定是一等一的，谨慎也是一等一的。
“姑姑别多心。只要是经了樨嬷嬷手推荐过来的人，咱们庄子里都是要高看三分的。更别提姑姑和樨嬷嬷多年的情分了。本王妃请你去厨房当差，那就是信任你，如今我月份小，日后日子还长着呢。姑姑若是在厨房有不顺心的，尽管来跟我说，或者告诉我这几个丫鬟也是一样的。”
寻涓低头一笑，九王妃看着年纪轻轻，倒是个聪慧又直白的性子，她多话也不说了，起身磕头谢恩，薛茗予就让别云将寻涓带去和溶音的住处安置在一起。
不过寻涓倒是个利索的，第二天刘妈妈就来给薛茗予请安，一个劲儿夸新来的寻涓姑姑懂的多。因为寻涓一上工，先就去拜访了刘妈妈，交给刘妈妈一张她写的孕期不能吃的食材，还有哪些常用但是不能一起烹煮的食材，白纸黑字的清清楚楚。
这第一招，刘妈妈心里就舒服了。谁都知道这寻涓姑姑是门房丁管事亲自送去翠微山房，王妃亲自问了话，才拨到厨房上来的。寻涓没有当着厨房其他丫头婆子的面，把这清单呈给刘妈妈，反而是以下属的身份拜访刘妈妈，低调的呈上这张单子，这事儿就做得圆润。刘妈妈有了面子，里子也服帖。日后若是看着翠微山房的面子上照拂寻涓一二，刘妈妈这心里也是舒服的。
寻涓拜访完刘妈妈，就一直跟在溶音身后做事，溶音做什么，她也不去抢活干，总是笑眯眯的说，我帮你搭把手吧，溶音去哪儿，她也不急巴巴跟着，就问一句，可需要我帮你跑腿儿的？
别云将寻涓送去厨房的时候，就交待了，寻涓的月例是和溶音一样的，小丫头粗使婆子们那是没份儿去计较，但是寻涓事事把溶音摆得高一点儿，自己姿态低一点儿，别说溶音了，厨房上上下下看着也对寻涓多了几分亲近。
刘妈妈嘴上夸奖的话没少说，其实心里头一直打着鼓，王妃拨的人，纵然份例比她低，她还真不敢说上一句抱怨的来。这不过是寻个由头探探王妃的意思来。要知道，她在厨房一把手这位子上，可是多少年都没动过了。
薛茗予不在意的笑笑，“刘妈妈也知道，我这新有的身孕，太医又说要好生将养，王爷才托樨嬷嬷寻了人来在吃食上把把关。刘妈妈是厨房的老人了，我的口味刘妈妈最清楚不过，若是少了刘妈妈，我恐怕饭都吃不对味儿了。王爷让寻涓在厨房占个位子，不过是她对孕妇调理懂一些，其实最主要的，寻涓接生是个好手，生产的时候我用得着她，现在还没到日子，就先让她在厨房上帮帮忙，省得闲散了。”
刘妈妈一听，这心里就清白了。还好她一句歪话没说，原来是王爷定的人，要侍奉王妃生产的，乖乖，这可是比厨房要重要的多的差事，还是她刘妈妈想揽上身也没那瓷器活的差事。
&bp;&bp;&bp;&bp;刘妈妈立马脸上就笑开了花，“多谢王妃给咱们厨房上指派这么个得力的人，回头啊，奴婢还得好好跟寻涓学学，王妃这是头一胎，奴婢也是头一回伺候您怀孕，奴婢学在身上，以后回回也能给王妃省点心儿了。”
薛茗予心道你个刘妈妈真是滑不溜丢，但是刘妈妈暗指薛茗予一胎接一胎，她就听不下去了。心里有点臊得慌，摆摆手，“我乏了，刘妈妈您忙去吧。寻涓既然在厨房当差，有不会的，您这厨房当家的就教她，有错的，也不用来禀了我，该罚就罚就是了。”
刘妈妈一听这话太给面子了，她哪里敢罚敢教啊，忙不迭福礼告退。不过回了厨房，刘妈妈就乖觉多了。偶尔自己掌厨做几个菜，还当着丫头婆子的面，请寻涓去看看，这配料配的可对，时不时的闲聊时请教寻涓几句，王妃昨儿个吃的猪肉，今儿要不要换换口味做点鱼肉或者是鸡肉的？
一来二去，厨房上的就看明白了。刘妈妈这不仅一点都不担心寻涓份量足，还捧着人家呢。于是厨房上立马恢复了和气一团。
溶音虽然没像别的丫头婆子一样爱瞧热闹，但是她自始至终，就没把自己当厨房的奴婢看，她在厨房待着，那是候着王妃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有任务指派她。寻涓刚到厨房上来的时候，虽然总是客客气气有礼有节的，溶音也从寻涓身上嗅到了一股相同的味道。这么个人，绝对不是简简单单就放在厨房这块儿放闲的，所以溶音对寻涓也不多问，但是一直也都和和气气的。
山庄从早几天卫妡冉来访之后的门庭若市，慢慢也就平静了下来。艳京的贵人圈子里都知道了，九王妃年纪轻轻怀了身孕，还没诊出来呢就受了惊吓，陆医正都说要小心将养，加上汤七夫人和林夫人在不同的场合偶尔模模糊糊透露几句，她们也没见着九王妃的人呢，圈子里立马哗啦开了，九王妃闭门不出，静养呢。顶多派人去送点慰问礼品，但是上门探望的就日渐稀少了。
薛茗予在家窝着倒着实有些无聊，覃纭修递了告假的折子，但是听说皇上留中不发，后来皇上又病了，折子都交给太子批阅。覃纭修又递了道折子。专程去了躺八马胡同，现在的太子府。才算是得了定信儿。
覃纭伽自然是极力挽留的，不过覃纭修坚称亏欠薛茗予太多，现在薛茗予身子弱，怎么着也得去陪着她。加上朝局势态良好，覃纭伽一番挽留后，“不得不”准了覃纭修的折子，让他将事情交待好，自行择日告假就行了。
薛茗予得了信儿，高兴得笑得见牙不见眼，****催着覃纭修赶快把手头整理好了。十一月十八，婷姐儿小定，卫妡冉给薛茗予下了帖子，薛茗予看着纠结半天，想着还是去一趟的好。怎么着，她都占了个冰人的位子。覃纭修见她这段日子也确实憋闷的很，只细细叮嘱着，切不可让无琴离了身，没忍心扫薛茗予的兴头。
&bp;&bp;&bp;&bp;十八这天，薛茗予扫了淡淡的妆，鬓边插了朵淡紫蝴蝶结，着了身娥蕊黄的儒裙，素素静静的掐着饭点儿到的八马胡同。手上除了一对白玉镯子，倒是没有一点多余的饰物。看着清淡，倒是让人清新的很。
卫妡冉听闻她来了，也是吓了一跳，但是大部分的客人都到了，她也走不开，连忙差了卫嬷嬷专程去迎着薛茗予，又让月牙和月亮跟去服侍着。
“都说大小姐跟九王妃最是亲厚，九王妃都多少日子没出门了，大小姐的好日子，她到底是按捺不住的。”昌麟伯府的顾夫人离卫妡冉近，听得是薛茗予来了，谄媚的恭维道。婷姐儿都到说人家的时候了，外人都改了口叫她大小姐了。
“可不是。还是大小姐的面子大啊。”夏夫人也凑趣的说道。
也有人在一旁窃窃私语，“难怪九王妃总是那么白呢，以前看着肤色真好，现在看啊，白的跟纸片儿一样，难怪陆医正嘱托她连动气都不能的。”
“可不是。女人啊，还是壮士些好生养。娇娇美美的，嫁了人可就不是什么好事儿了。”
不过这些酸话大家伙自然是听不见的。也是不敢让人听见的。
卫妡冉笑着摇头，“帖子我自然是该送去的，我还真没打算她能来。你们是不知道啊，九王爷可是宝贝的很，这又是头一胎，哎哟喂，叫我这做嫂子的心里不安啊。”
不一会儿，薛茗予就在仆妇簇拥中，袅袅婷婷的来了。众人一看，哟喂，这般素淡的九王妃可真是不多见，虽然不见病态，但确实是柔弱了好几分。那细碎的步子在裙摆下摇曳，看得人都想伸出手去帮扶一把的。
“恭喜太子妃。”薛茗予由无琴扶着行了礼，亲手递上一个沉甸甸的礼盒。
里面是一套她自己做的一套东珠首饰。若是送首饰，头面肯定是最有份量的。但是薛茗予和婷姐儿的情分，当然不只为了面子上的好看，还考虑着东西送出去了人家有不有合适的机会戴出来。所以薛茗予自己花心思弄了这套首饰。两只钗，两只簪子，一套六个的华圣，两个个花钿，两队耳饰，两套指环，两套手串儿。都取了成双成对的好喻意，样式自然都是女孩子喜欢的精致漂亮，以后戴出来，自然也非常体面。
卫妡冉嗤嗤笑着拦了薛茗予的礼，“看你，还跟我客套起来。我这正招呼着去开席呢。这样吧，让卫嬷嬷送你去婷姐儿那儿吧，你啊，还是去躺着歇着我才放心，不然这一会儿开了席，我这一颗心就全挂在你这儿了。”
今儿虽然是婷姐儿的好日子，但是女孩子未出嫁前脸皮薄，她自然是留在婷意居不会出来吃席面的。
薛茗予正中下怀的点点头，“那好。茗予就怕扫了各位贵客的酒兴，嫂嫂待会得多喝几杯才是。”说完，跟在场相熟的不相熟的见了礼，寒暄几句，就告辞朝婷意居去了。
这喧嚣之地，她还真是久留不得。不然覃纭修的告假可就下不来了。
“小婶婶。”得了丫头报信儿的婷姐儿，早拎着裙摆站在婷意居门口等着了。若不是顾忌外头宾客太多，她都要奔出去迎薛茗予了。
&bp;&bp;&bp;&bp;“嘻嘻，小婶婶我来恭喜在咱们大小姐了。今儿是大小姐的好日子，你婷意居能讨杯好酒喝吧？”薛茗予笑嘻嘻的，捏了捏婷姐儿白嫩的脸颊。
婷姐儿脸一红，“快去躺会儿吧，有好酒你倒是也不能喝啊。”
薛茗予翻了个白眼，“我不能喝，我这些丫头们可都是冲着你婷意居的好酒来的呢。”
婷姐儿红着脸冲星灵她们摆手，“听见没？都听见没？可得把无琴姐姐她们招待好了啊。好酒好菜尽管去厨房端去。”
无琴送薛茗予到了婷姐儿屋子里，见她面色尚好，才转身出去。婷意居倒是比较安全的，婷姐儿向来都拿最好的待薛茗予，薛茗予现在有了身孕，婷姐儿更是恨不得自己亲自动手服侍。
“唉，我们婷姐儿，真是大姑娘了。”薛茗予见婷姐儿忙前忙后的，又是给她垫靠枕，又是给她搭薄被，还接了星灵端过来的水，亲自给她净手，连茶壶茶杯，都自己亲自端进来放薛茗予面前。一股子女孩子家天生的麻利和细心周到。
婷姐儿红着脸，倒是没接这茬。“我早就想去山庄看小婶婶的，母亲不让我去。说是小婶婶要静养，怕我吵着您。您今儿怎么来了？太医可是准你出门了？有没有不舒服的啊？”
薛茗予用帕子捂了嘴笑，“太医不准我不也来了的么。你这好日子，我怎么着也得来啊。再说了，那么多宾客有你母亲陪着，我这来陪陪你就好了。”
“外面很多人？”婷姐儿其实是知道今儿府里头宾客满座的，但是听了薛茗予说道，不由得好奇的多问一句。
“那当然。”薛茗予故作神秘的道，“除了平日里交好的，朝中一些脸熟的，我看着还有谭家那边的。”
婷姐儿眉目闪躲，有点心不在焉，“谭家人您也看到了呀？”她突然站起身来，“我去吩咐一声叫她们去加几个小婶婶您爱吃的菜。”
不一会儿，婷姐儿从门边回来，压低了嗓音跟薛茗予说道，“我娘说，过几天给我选几个丫鬟。叫我挑几个长的漂亮的，在身边养两年，带到谭家去。”
薛茗予讶然，那刚才婷姐儿说去加菜，大概是去看看门外有没有人偷听吧。难怪婷姐儿浑身不舒爽的样子，自己还没成亲呢，就张罗着给夫君选通房丫头了，哪个女人心里能舒爽了。
“一定得这样么？”薛茗予嘟着嘴喃喃道。
婷姐儿无比无辜的眨眨眼睛。“小婶婶，你当初出嫁时，陪嫁的丫鬟就无忧一个……你那时有打算要……”
“没有。”薛茗予斩钉截铁的否决了。“我出嫁时，娘家只是尽量给我安排能忠心的陪房陪嫁过来。不过，却是不能多带人过来，西凉那边盯得紧。”她暗想，那时时间仓促，西凉又不允许她带太多的仆从，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起码那时候她就没婷姐儿现在的烦恼。
“唉。”婷姐儿挺直的背脊立马跟抽了骨头一样随着叹息声瘫倒了，“我那什么娘啊。还是不是亲娘了。”
&bp;&bp;&bp;&bp;“噗哧”，薛茗予忍不住笑出声来。不过现在卫妡冉的主意，恐怕不是她能随便左右的。她也不能给婷姐儿打保票怎么把卫妡冉这关给糊弄过去。
“哎呀。我都烦死了。你还笑我。”婷姐儿脸都皱成一团，脸上愁云惨淡的。
“既然你娘要你选人，你就选呗。”薛茗予靠在靠枕上舒舒服服的喝茶，小声给婷姐儿支招。婷姐儿也是个鬼灵精，立马搓搓耳朵趴在炕几上瞪着眼睛听，小婶婶从来不是无的放矢的人，放出这话来，必然是大有文章。
“该选你就选，你娘考虑的，也未尝没有道理。你就当是做最坏的打算好了。”薛茗予虽然自己不能苟同这个年代女人动不动给男人推出个通房服务的，但是，这个年代的女人在男人面前的地位太渺小了，通房这种东西自然也就有她应运而生的道理。
“人选了，反正是放在你屋子里的。又不会拨出去让旁人教导的。”薛茗予眼珠子一转，“这两年反正你也是没啥机会出门了，你就好好管教管教几个丫头，有些规矩，别等去了夫家再学，有些错，那也是去了夫家也不能犯的。先把人都训直溜了。”
“犯不着为了几个丫鬟，就和谭二爷平白无故生分了。成了亲，日子怎么过，好不好过，那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若是谭二爷没那心思，丫头们又是规矩的，那你就白操心了。”
婷姐儿听了眼睛一亮，瞬间又撇了嘴，“那要是他有那心思呢？”
薛茗予斜睨了烦恼忧愁写了一脑门子的婷姐儿，慢条斯理喝了口茶道，“那你觉得是有这样心思的男人多？还是没这心思的男人多？”
婷姐儿小脸跨了下来，她张张嘴想说，当然是有这心思的男人多了，可是她又不忍心一语说中自己的后半生姻缘。
抿了下嘴唇，薛茗予心想，自己在这丫头片子面前，总是免不了要下狠药。“人无完人，金无足赤。再好的人，那也有缺点，再美满的生活，那也不是一点烦恼没有。一生一世一双人，那自然是最好的。若不能这样，难道人人都去寻死觅活不成？你看多少大宅大院里的女人能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日子？有几个会把好端端的日子过得跟秦卿卿那样儿乱七八糟惨不忍睹的？”
婷姐儿愕然，惨不忍睹还是这么用的……
“若谭二爷是个对你一心一意的，恐怕你娘做梦都要笑醒了。若是个心里不扎实的，走一步是一步，是个什么境地过什么样的日子。但是人嘛，用心过日子，那跟稀里糊涂过日子，那肯定是不一样的。你啊，这两年，好好学学管家，好好管教管教人吧。甭管你娘打的什么主意，她也是为你好。但是带什么人去，带去了怎么用，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你得自己把握好了。”
“噢。”婷姐儿眨巴眨巴眼睛，呐呐应了声。上回去翠微山庄找小婶婶，发现成亲或许没有那么糟糕。现在小婶婶来一趟婷意居，她又觉得，成亲好像也没有那么美好。云里雾里的，她也不知道自己懂了没懂。不过小婶婶说时下该学管家，该学管人用人，这倒是一条势在必行的明路。
&bp;&bp;&bp;&bp;在婷意居吃过饭，由于今儿客人多府里热闹的很，留下也午休不好，薛茗予就让锦瑟代她跟着卫嬷嬷去跟卫妡冉道个别，坐了马车就回山庄上去了。她这趟出来，最主要的就是恭喜婷姐儿，外面那些需要应酬的人自然有不少愿意帮卫妡冉撑场面的去张罗。而且，就她这陆医正断过的“身子骨”，还真不能在外面多逗留，不然陆医正露馅儿了可不太妙。
出了垂花门，覃纭修竟然倚在马车边等着了，见她出来，立马撩开帘子，还上前来亲自扶着，“出来了？怎么样？累不累的？”
垂花门也有别的府里有事儿提前告辞的女客们，远远看了脸都红了，心道九王爷真是心疼九王妃，还亲自接来了。难怪那时候二王妃多漂亮的姑娘都怎么也塞不进去，难怪九王妃这身子骨弱了，若是男人天天这般护在手心里，怕是壮如牛的妇人，也要美得酸了骨头吧。
十一月末，覃纭修告假的事情基本上尘埃落定了。金吾卫统领的职位，皇上下旨指给了汤淮肃。婷姐儿小定之后几天，薛茗予下帖子专门请了汤七夫人上门来玩，汤七夫人透露说，汤家纵容了汤淮素在北疆待这么些年，已经是忍耐到了极致，正在想尽办法把这野小子叫回来。结果覃纭修正式交待了差事，竟然是汤淮肃来接任。
薛茗予觉得真真是巧。又觉得，也说不定是几方早就合谋过的了。覃纭修不想干了，汤家不想让杰出的子孙在军队里混了，汤淮肃自小和覃纭修交好，他接金吾卫统领应该就没有那么多的不情不愿了，汤家满意了，覃纭修转手也顺利了，太子殿下也放心了。
十二月开始，薛茗予已经满了三个月，孕初期的困顿和精神不济已经过去了，倒是食欲始终提不起来，还一改食肉动物的天性，别说见到肉了，闻到肉味儿就吃不下饭。每顿端起饭碗就跟给自己下死命令一样，必须吃上一碗饭，却只能就着素菜，肉是一点都不能沾的。还好自己的庄子上大棚里的蔬菜管够。
覃纭修留在家里，奈何天气不好，薛茗予身孕刚稳定，还真是只能窝在家里。不过这日子倒是真的透着一股子温馨来。
覃纭修****要去嘉槿堂的，他不上衙不进宫当值，但是私底下的运作却是不会完全摒弃的。他外边的产业，底下的人手，都是多少年的连轴转着，不会因为他卸了朝廷的担子下面的产业就关门人都一起歇业了。
每天上午，覃纭修去嘉槿堂的时候，总是牵着薛茗予一道去。他看文书处理事情，薛茗予就在一旁做做小孩子的针线，或者也拿着闲书翻翻。下午覃纭修陪着她午休起来，两人就琢磨之前薛茗予画的木工草图。
之前翠微山房腾出来的一间工房，马上就投入了使用。后山的乱树砍完，整理好的木料送了一批到工坊里，覃纭修脱了外袍，扎了衣摆，就自己动手做起来。薛茗予也不怕吵，让粗使婆子在工坊里摆了个榉木纱橱，能挡挡灰尘和木屑子。她拿着图纸，窝在榉木纱橱后边儿，嘟着嘴比划着手指头，指挥着覃纭修忙东忙西。
&bp;&bp;&bp;&bp;这些木工活儿看着好做，其实不是那么回事儿。薛茗予光记得大体的样子，但是毕竟完全用木工来完成的话，就要考虑比如承重的问题，平衡的问题。薛茗予就会指着图纸说，必须得做成这样儿的，不然不好看，不然不好玩儿。覃纭修做一会儿就得摸着下巴想好一会儿。在军中的时候，他做过的活计多，这木工活做的也顺手，但是还是头一回这么严谨认真的当回木匠。
安嬷嬷见小俩口天天开开心心的翠微山房里忙碌着，就忍着心里的话没说。要她说啊，这真是大材小用，云雾山庄经常请木工做活计，也大都是按王妃写写画画的去做，何必让堂堂一个圣将军王去头疼这些不上算的事儿呢。真真是浪费人才啊。
十二月二十五的时候，一套放在室内，有着矮矮的木工台阶，尖尖的几个充满童趣的屋顶，中间还串着小孩得爬才能通过的山洞，连着带着护栏的走廊，通向几个或直线或弯道的滑梯，就做好了。薛茗予不让上漆，清漆也不让，说味道对孩子不好。非要覃纭修拿了砂纸细细的将里里外外磨了一遍又一遍。看得无琴直皱眉头，王妃这真的不是没事儿找事儿么。
第一套做完花了小一个月功夫，覃纭修却已经摩拳擦掌准备做第二套摆在室外的了。他已经想好了，室外的可以做的更宽大一些，除了薛茗予画的这个，他觉得还能做些小迷宫，齐腰高，大人站在外边能看清里面的小孩状况，但是小孩子在里面却是看不到明确的路线。他也学着薛茗予先画起草图来，惹得薛茗予也兴致勃勃的跟着左看右看提意见。
薛茗予则画了些小型的翻斗车，板车之类的。反正玩具不是食物，不会发霉变质，孩子还在肚子里的时候，爹娘就给他准备出生后的玩具，想想都觉得这肚子里的货幸福极了。
这是覃纭修陪着薛茗予过的第一个年，一个腊月，到了腊月二十八，安嬷嬷实在是受不了的直摇头，这俩人凑一块儿，反而都没年味儿了。年货什么的，都交给几个丫头和她操心，俩人光顾着折腾木头了。
不过锦瑟和锦绣，身量刚长起来，却是已经有了挑山岗的架势了。安嬷嬷还偶尔唧唧歪歪念叨几句，锦绣和锦瑟却是鲜少去讨论王爷和王妃，该煮腊八粥的时候她们俩亲自下厨煮腊八粥，该剪窗花贴窗花的时候，俩丫头张罗了一屋子手巧的丫头，一个上午就搞定了一大摞。其间锦绣和锦瑟还拉着安嬷嬷去庄子里，找着去年的法子买了好几车肉，让庄子上做腊肉晒腊肉。
安嬷嬷看着那成堆的鸡鸭鱼肉嘴角直哆嗦，“这得多少钱啊？万一没弄好，不得全糟蹋了。再说山庄也吃不了这么多啊。”
锦绣指指那些忙活的婆子给安嬷嬷看，“那些都是去年王妃亲自教出来的做腊肉的妇人们，她们手熟，保准能做好。这也不全是山庄的，咱们可没从帐房上支那么多买肉的银子，这些肉一小部分是山庄里留着，一大部分，都是无暇姐给月泷沙备着的。”
&bp;&bp;&bp;&bp;“无暇姐说这么些恐怕还不够呢。”锦瑟跟着说道，“先把咱山庄的做出来晒出来，无暇姐说月泷沙后边另外再做一批。”
安嬷嬷这才了悟的点点头，原来如此。月泷沙的腊肉也是一道独特的风味，这倒是比王妃那照烧的味道更让人喜欢。
三十晚上，翠微山房却是只有下人们凑一桌吃了个丰盛的年饭。覃纭修带着薛茗予进宫了。
往年宫里的年饭，覃纭修都不在，薛茗予都是被省略了。今年不同往年，而且皇上的身体大不如前，两人就乖乖去出席。
年夜饭年年都设在清辉殿，今年听说皇上圣体有恙，年夜饭交由太子殿下主持。这其中的喻意也就不言而喻了。下了马车进了宫门，登公公竟然领着抬软轿走了过来，“九王爷九王妃吉祥。圣上有旨，九王妃身弱体虚，特赐软轿一抬。”
覃纭修忙扶了薛茗予谢过恩赐，两个宫人将软轿放下，覃纭修撩了帘子，对薛茗予一笑，扶她进去坐好。
进宫次数屈指可数，这一次可是薛茗予心里最轻松的一回。覃纭修陪着她一起，登公公又是自己人，这软轿坐着也就没压力了。旁边传来登公公老迈的声音，半年多不见，登公公的头发都白了个遍。
“皇上请九王爷九王妃先去清凉殿。”登公公小声的在覃纭修身边说道。此时宫门口陆续有进来的大臣和命妇们，他一个年迈的老公公在就够扎眼的了，这话就更不能高调去说了。
“嗯。”覃纭修几不可见的点点头。“皇上身体可好？”
登公公摇摇头，只听得见如落叶般无奈的叹气声，却是没再说话。
清凉殿里，书案后坐着满头白发的老人，除了那依旧挺拔的背脊，和犀利的眼神，再找不出一点矍铄的影子了。薛茗予匆匆瞥了一眼，心里一紧，和覃纭修一道磕头问安。
“坐下说话吧。”没有说平身，声音也没多少力气。
待给薛茗予和覃纭修搬了椅子，登公公从帘子后的罗汉床上拿了个垫子，给皇上靠到腰后面。
“有几个月身孕了？”
薛茗予一惊，还先问起自己了。“劳皇上挂心，满三个月了。”
“嗯。”上头轻轻哼了一声，过了一瞬才又开口道，“那出生，也该是五月末六月初的时候。这日子挺好，孩子生出来不冷不热，不遭罪。”
覃纭修轻轻咳一声，“您……最近身子怎么样？太医可有****来看诊？”
“哼！”这一声轻哼，可就不客气多了。“****诊也没什么用。我老了。”
也不管覃纭修和薛茗予好不好答这话，他又自顾自说起来，“这个给你们，以后孩儿的名字，就从这里面挑。”
登公公赶紧上前几步，接过一张发黄的潇湘帖子，双手递到覃纭修手上。
覃纭修接过，不方便翻开细看，但是只瞅了一眼那发黄陈旧的帖子，他手就颤抖了一下。这是旧物，又是女子惯用的潇湘帖，那肯定是母妃留下来的了。
&bp;&bp;&bp;&bp;“好了。去前边儿吧。”老皇帝摆摆手，“我也没什么好留给你们的了。既然告了假，就不要回头了。守着小家过日子，挺好的。下去吧。”
薛茗予伸手拉住覃纭修的手，冰凉的手指让覃纭修瞬间回神。两人磕了头，就默默退了出去。
“这个你拿着吧。”出了门，覃纭修将帖子交给薛茗予。
“好。回头我们一起挑名字。”薛茗予接过来小心翼翼的放在袖笼里装好。她心里都微微发酸了。明明是再亲不过的父子，却相处得再僵硬冷漠不过了。他们现在不方便说，但是感觉得到，老人家，这回都像是在交待遗言一般。越是太子殿下蒸蒸日上的时候，皇上就越不可能对他们再表现出一点儿亲昵。今儿算是名正言顺叫过去一回，下一回，恐怕就不能够了。
与他们今日的落寞相比，在清凉殿主持大局的太子殿下，和太子妃，那就是冬日里最耀眼夺目的所在了。托称不舒服，覃纭修和薛茗予在酒菜上过一轮，歌舞开始的时候，就请求先行出宫了。太子殿下虽然极力挽留，但是太子妃却是担忧的亲自让人去安排软轿。
回了翠微山房，厨房早准备了热热的酒菜备着。两人这才算是吃了个热乎年饭。
正月初一，覃纭修又起了个大早去宫里头拜年。拜年可不能坐软轿去拜，薛茗予就干脆装病到底。不过到中午，覃纭修却是急匆匆回来了。无暇赶紧去添碗筷，初一进宫，按理说该是吃了午宴才回来的。
薛茗予见覃纭修面色不好，就给屋里头的丫鬟使个眼色，让她们都出去候着，自己也放下筷子等他一起吃。“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皇上病了。当众晕倒了。”覃纭修薄唇紧闭，脸色出奇的难看。
“啊？”薛茗予也是吓一跳。皇上可是天天有人去去请平安脉的，若是不舒服总会及时调理的，怎么会突然就晕倒在百官面前。不过想想昨儿个见到的那个已经难掩老态，体力不支的，老人，薛茗予就只有叹气的份儿了。
“太子殿下留下侍疾。文武百官都回家去了。”覃纭修在饭桌边坐下，却是一点食欲都没有。纵然他从小到大和老头子没几句亲热话，可是这时候，老头子在宫里头病倒了，他这饭怎么也吃不下。
薛茗予张张嘴，却是觉得宽慰的话都太苍白了，说不出口。至亲垂危在眼前，又岂是几句话能让人宽心的。她见无琴端着碗筷在门外，就招手让她拿进来。
薛茗予亲自盛了一碗饭，放到覃纭修面前，“我正吃不下呢。一口都吃不下。你回来正好，不然我都想让小家伙饿一顿拉倒了。”
覃纭修扫了一眼薛茗予面前的素材，和只扒了几粒的饭碗，默默接过了筷子大口吃起来。在战场上，他见多了生老病死。或许老头子这辈子对自己亏欠太多，可是，父爱子之心，当是跟自己对茗予肚子里的孩子一样的。
&bp;&bp;&bp;&bp;吃过午饭，薛茗予就拿了昨天的那张潇湘帖子，窝在覃纭修怀里看。
“笑，筗，筝，筱，筠，箐，笺，箮，箫……”薛茗予暗暗咋舌，“这么多啊……”
沉浸在这些熟悉的笔迹中的覃纭修轻轻拍一下她的脑袋，“咱生一个，就挑一个。你还以为有几个，就要生几个啊？”
薛茗予吐吐舌头。“这第一个，你选哪个？”她早看出来了，这字迹，和小风别院那块牌匾上的字，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月妃红颜薄命，恐怕冷宫里的唐皇后并没有比这个薄命女子好命到哪里去吧。皇上到了这个年纪，心心念念的，还是那个陨落多年的女子。月妃也是幸运的，纵然帝王的****，多少情深不寿。起码，皇上把冷宫留给了唐皇后，留给月妃的，却是小风别院。
覃纭修手指在帖子上划过，一指，“若是男孩，就取了箐字……”
“若是女孩，就取笑字！”薛茗予嘴快的接到。
覃纭修脸上有了笑意，“好。那我倒愿意先生个女儿。笑笑，好名字。”
“女孩子，就叫覃笑笑。玉字咱就不挂了。”薛茗予眼珠子一转，这玉字，顶多就在宗人府上玉碟的时候用一回，像婷姐儿，平时总没听见人带着玉字喊她的。
“嗯。好。”覃纭修不甚在意的点头。玉字这个辈分，知道就行了。他并不想牢牢的绑在皇家这个明黄通亮的身份上，等四哥即位，他这一脉，慢慢就成了旁支，再慢慢就是远亲。沾那点儿边又有几个意思。不稀罕。还不如不要玉字好听呢。
薛茗予在怀里沉沉睡去。覃纭修被她一阵打乱的沉重心绪渐渐平静了下来。二十年来，一步步走过的痕迹，从脑海里如落叶般纷纷飘落。小时候受排挤，遭人欺负，大一点儿去军营受的苦，挨打，下苦功夫，直到能打过所有打过他的人，大了就一点点隐藏自己的能力，和四哥两个人小小的时候几年见一次面，见一次面两个人就秘密谋划将来，直到他们的密谋从幼稚渐渐成了规模，直到今日四哥成了太子。
而皇位上那个巍峨如山的老头子，已然老成那样了。
覃纭修闭上眼睛，身边薛茗予的体味和呼吸在他的怀里像是救命的稻草一样。他不自觉的收紧手臂。心里后怕的想，还好当年自己稀里糊涂娶了西凉的郡主，不然，时至今日，四哥走到了他想要的位子，老头子日落西山，自己还有什么能让心里觉得有那么一丝温热的东西呢？
还好他有她，还有她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一滴泪在覃纭修紧闭的双眼里晕染开来。
正月初二一大早，覃纭修就陪着薛茗予去了禄米仓胡同。本来太夫人离了故土，三十该接了过去陪着一起过年的，但是三十的那天又得进宫，回云雾山庄都很晚。
太夫人料定他们俩口子肯定要上门，大串的鞭炮在门房上噼里啪啦的迎着。或许是有了个近在身边的娘家，薛茗予觉得只要是在禄米仓胡同，她就从骨子里变成了一个爱腻歪在太夫人身边的孩子。
&bp;&bp;&bp;&bp;陈氏到了这个年龄，也早就过惯了冷清日子。回回孙女回来，她都会兴奋得像是个老小孩。吃的用的要叮嘱多遍，就连自己的衣裳，也跟要出门一样，早早的找了让沈妈妈亲自帮她烫好了，再熏上淡淡的佛香。孙女婿可能回来，她还亲自找了薛柏青过来，问问他酒水够不够好，不要老拉着孙女婿下棋啰嗦。
可惜的是，过年薛茗矜只送了家书回来。并没有来陪太夫人过年。他信里说，采薇有了身孕，刚怀上。太夫人本来还不大高兴，看到这也眼眶湿润了，拉着薛茗予说道，“不回来也好。身子要紧。”
薛柏青听闻采薇有孕，还皱了皱眉，还没开口，就被陈氏狠狠瞪了回去，“你可别说什么嫡庶有别的了。锦来身边本来就没个体贴人，咱也不是在西凉了，西凉也都没了。孩子们的日子让他们自己过去。在咱们眼皮子底下也不一定能过个好来。”
初二在禄米仓胡同一直窝到万家灯火了，才回的山庄。
初三，覃纭修第一次和薛茗予一起，在翠微山房一进的堂屋里端坐在首位，接受小风别院，云雾山庄，月泷沙，和孝为先的人来给他们拜年。
往年都是初一一早来的。锦年初一覃纭修要进宫朝贺新年，薛茗予又称病在家，初二又要去禄米仓胡同给太夫人拜年，所以安嬷嬷和陈大总管一合计，就商议了改到初三的一大早。
首席下面摆了三框用红绳子串的钱串子。来磕头拜年的，不论是管事的还是小厮，无琴都发一串。小厮丫头们捧着钱串子出去，虽然没有一个月的月例多，也是份额外的收入。管事的等级高点儿的，虽然不稀罕一串钱，但是也是图个吉利，也都高高兴兴捧着钱串子谢恩。
陆伯来拜年的时候，是俩口子一起来的，薛茗予扫了一眼，并没有看到无忧。
陆良璧磕完头领了钱出去，薛茗予给锦瑟使个眼色，锦瑟立马装作换茶水也跟了出去。老头子身体那么不好，冬天，又是老人难熬的时候，薛茗予想着，以防万一，该让孝为先赶紧做点准备才是。除了工坊里日夜赶制丧服，铺子里还得留着掌柜或者大伙计轮流值夜。这才能保证有人找上门来应得了急。
这正月初，孝为先的工人们都是放假在家的，就算是多加些工钱，也要把这准备做一做。拿好歹是覃纭修的亲生父亲，现在寻常百姓家的老人去世，丧服都体体面面的，老人家可不能太寒碜了。若是有个万一，文武百官，都是要去举哀的，到时候若是到了孝为先，却一下子供应不了那么多，到时候可就不太好看了。
覃纭修是头一回，虽然脸上依旧冷冷的，心里倒新奇的很。钱分到各人手上倒是不多，但是这种主仆间亲亲热热的气氛，倒是让他心里有些感动。这些他不在家的日子，原来每年过年，茗予都是这样过的。那些个个来磕头领赏钱的，无论老少美丑，脸上的喜悦都是一样的暖人心。
&bp;&bp;&bp;&bp;丁大志磕头的时候，覃纭修点点头，说道，“过年门房上看仔细点儿，王妃不能太累。有客人请了安嬷嬷去做主就行。”
丁大志受宠若惊的直搓手，“小的一定看好了。”
等人都领完了，薛茗予又单独拿了一个她常用的小绣框来。里面是年前锦绣锦瑟几个抽空做的荷包。图案并不复杂，但是绣工都很是不错。每个里面都包着她特地让人打的五分银子的花生。红芙，别云，无琴，锦绣，锦瑟，一人磕个头得一个。还余下四个，薛茗予递到覃纭修面前。
“给我干嘛？”覃纭修愣愣看着荷包。难不成他还有赏拿？
无琴“噗哧”一笑，大着胆子说道，“王爷，王妃特意让我们多做几个，说给您拿去赏了执剑他们。”覃纭修身边贴身有四个心腹，执剑挽弓他们都熟悉，还有两个，却一直是不露面的。
“这个……不用吧？往年我都没赏什么的。”覃纭修摸摸鼻子说道。
薛茗予瞪了他一眼，“往年没赏？那不是往年没我给你张罗嘛！今年我给你张罗了你自然得赏下去！”
覃纭修瞥了眼屋里头几个当没听见一样眼观鼻鼻观心的丫头，嘴角微抽，一把抓过放在袖笼里，“知道了。我拿了就是。”拿了喝口茶就坐不住了，“我去嘉槿堂看看有事没事，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就回来。”
薛茗予忍住笑看他出去。旁边无琴已经忍不住了，小声道，“王妃，我猜爷肯定是去发赏钱去了。”
红芙想说“我也觉得”，到底没胆子，只忍不住的直点头，别云害怕的拉了一下她的衣袖。锦瑟锦绣低头抿着嘴笑。
薛茗予“嘿嘿”笑出声来，“谅他也不敢不赏下去。”
初四开始，覃纭修开始做他的第二轮木工了。上次花了小半月做好第一套滑梯，这第二套手熟了又省去不少钻研实验的功夫，加上他力气大手艺纯熟，到初六晚上，就完成了大半的工程。
薛茗予知道他心里是担心皇上，却又有许多说不出的苦衷，也就由着他在木工活里消磨，手头有事去发泄，总好过一直憋闷在心里。覃纭修向来是话少的人，让他把肚子里的苦水尽数倒出来，那是不实际的。
初七一早，天还乌沉沉的，一点亮光都没有。整个云雾山庄，都沉浸在寂静的睡意当中。睡梦中，薛茗予搭在覃纭修腰上的手，突然感觉到覃纭修弹跳起来坐起，薛茗予惊了一跳，她眼睛还是眯着的，耳朵里听到一下下的云板敲击的声音。
云板一声声的越来越清晰，薛茗予陡然睁开了双眼，她抓着坐在床上的覃纭修，声音都在颤抖，“云板……敲云板了……”
覃纭修木讷的转过头来，薛茗予从来没有看过他的眼睛这种如死水一般毫无神采，“他……他去了……”
薛茗予坐起来抱紧了覃纭修的腰，除了拥抱，没有再好的安慰人心的东西了。“是的。他去了。我会陪着你的，我和孩子，会永远陪着你的。永远永远。”
&bp;&bp;&bp;&bp;覃纭修的手臂收紧。好一会儿，外边院子里陆续有下人起来了，应该也是听到了云板报丧的声音。覃纭修拉起被子将薛茗予裹起来，“天还没亮，你别着凉了。我去喊无琴过来服侍你穿衣服。”平日里总是覃纭修先起床，他自己穿戴好出去了，薛茗予还要在床上赖好一会儿，才让丫头们进来服侍。
覃纭修披衣下床。出了屋子，无琴锦绣锦瑟几个，已经穿戴整齐立在廊下了。冬天的早晨特别冷，几个人都在瑟瑟发抖。覃纭修暗暗点头，茗予没白疼这些丫头，个个都是头脑清醒知道轻重的。
“无琴，你去帮王妃换衣，一会儿我们要一起进宫。穿暖和点儿。锦华，收拾收拾王妃随身会用的东西。”覃纭修第一个看向无琴和锦华，今天进宫薛茗予不必按品着装，但是得着素服。她如今过了三个月，但是还是怕她冷着冻着，特别是宫里头的这些繁文缛节，最少磨人不过。
“锦绣，你去厨房，老规矩两碗红油面。再装些好带的松软点的糕点，不那么甜的。”覃纭修也不知道今儿要在宫里耗多久。可是他老婆孩子不能饿肚子。
“红芙，你去找陈大总管，别云你去请安嬷嬷跑趟小风别院，锦瑟你去禄米仓胡同，红都去了，丧都挂起来。”
吩咐完，覃纭修转身进屋，他也得找身素服去。正想着，率先进屋的无琴已经从弦丝雕花瑞兽纹立柜的最底层，拿出一男一女两套厚厚的夹棉素服来。
覃纭修愣了一下，心想，茗予定是怕他伤心，偷偷准备了没让他知道。他接过那套男式的，去了净房自行换了穿起来。还果真特别合身，袖摆和领口都是软烟灰的回字纹，下摆绣着江牙海水，还有个厚实的披风，连手捂子都是雪白的狐狸毛。
他出来，薛茗予刚穿戴好。一样是厚厚的素白夹棉马面裙棉裤。裙子腰身宽松，绣着悬梁映月。颈子上包裹着一圈毛绒绒的狐狸毛围脖，看起来越发显得两个大眼睛如星子般漆黑闪亮。
“走，吃饱了再出门。”覃纭修牵了薛茗予的手出去。至于准备衣裳，他们夫妻是一体，这些就不需要言语上的感谢了。
“会不会晚？”薛茗予忐忑的问道。
“没事，山庄这边离皇宫并不远。”覃纭修这话倒是中肯的很。有的官员住在外围一点，路程那可不近了。
刘妈妈做事麻利，看着翠微山房有响动，她不等人喊就招呼丫头婆子起来烧着热锅了。此时两大碗红油肥肠面已经上了桌，临时还弄了好几样小菜来，有酸爽微辣的萝卜丝，在辣椒面儿里滚过一圈红通通的豆腐乳，酥脆的爆花生米，还有两碟子是热菜，青椒炒蛋，酒菜炒绿豆芽。
这时候谁也没空去想有没有食欲的事情了。覃纭修和薛茗予也不说话，端起碗拿起筷子，机械的开始填报肚子。薛茗予一边吃还一边在心里和肚子里的小朋友说话，“宝贝，为娘今儿有重要的事情。咱得吃饱了。为娘加油，你也要乖乖的。咱吃饱了才能长得壮壮的。”
&bp;&bp;&bp;&bp;吃完饭，简单净面，覃纭修又拿起无琴手中的厚披风给薛茗予陇上，这才牵了她的手往垂花门走去。丁大志早已备好了马车，马车里四角都放了手炉，上去就暖烘烘的。
到了宫门卯正刚过，薛茗予撩了帘子一看，四周停的轿子就一两个，心道，怪不得覃纭修不急，他们果真是到的早的。覃纭修半扶半抱的托了她下来，只是这次进宫，就没有登公公和软轿等着了。覃纭修给侍卫亮了腰牌，牵着薛茗予往清凉殿走去。
刚刚在宫门看到的拿两顶轿子，薛茗予一眼就认出来有太子府的。果然，卫妡冉已经在清凉殿忙活开了，她的素服上除了黑白两色，还有隐隐的金色。这两套衣裳薛茗予是知道的，她专门吩咐孝为先做的。
覃纭修喊了声嫂子，见了礼，卫妡冉眼眶就红了，“你快去帮帮你四哥，恐怕半个时辰内，文武百官都要来了。茗予你放心，我保证给你看得好好儿的。”
覃纭修点点头道了声谢，薛茗予走到卫妡冉旁边拉拉她的衣袖，“嫂嫂说的哪儿的话。给太子殿下分忧是我们的本分。您有什么尽管吩咐他就是。倒是我，怕是帮不了嫂嫂什么了。”
卫妡冉见覃纭修进了内殿，就扶着薛茗予往偏殿走去，“这太急了，时间太赶，你四哥前头还没怎么理顺呢，后头这就……我们听着云板一响，急匆匆就赶过来了。马上文武百官就得来了，还就一点儿错处都不能让人拿着。”
“你就在这儿歇着。”卫妡冉进了偏殿，却是给薛茗予找个歇脚的地方。她眼眶红红的握住薛茗予的手，“这儿暖和。茗予，长话短说，纵然现在，你四哥和我跟以往不可能一样了，但是你得信我，嫂嫂是希望你能好好的妥妥的生下孩子的。我真没时间多待，一会儿我让人把无琴叫进来陪着你，外面我就说你来的早，累得晕倒了。这几天再怎么着你得保护好你这肚子里的孩子，别人说啥我都给你顶着。”
薛茗予垂下眼睑，再睁开时，已然泪盈于睫。“我当然信嫂嫂了。茗予在艳京没旁的亲人，嫂嫂一直就是茗予最亲的人了。嫂嫂忙去吧，茗予偷懒还是会的。”
卫妡冉握了握薛茗予的手，她让人乌漆嘛黑的去拍孝为先的门，竟然万幸正好是掌柜的值夜，听说是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要丧服，立马捧出两件来。在马车上她和覃纭伽匆匆忙忙换好了，覃纭伽一直在思索各种琐事的安排所以没有注意，但是卫妡冉一个女人，心再细不过了。黑色丝线里面参杂的金线，尺寸服服帖帖，覃纭伽的下摆绣的是龙翔九天，她的下摆绣的凤凰于飞。
当时卫妡冉就尝到了苦涩的味道。薛茗予养病，覃纭修告假，这是他们在让步，在放弃。也是她和覃纭伽，在慢慢失去九弟和九弟妹。
当卫妡冉转身的时候，肩膀已然挺拔了起来。为了这条独木桥，他们夫妻已经付出太多，放弃太多，在这个紧要关头，什么都软化不了她，打倒不了她。
&bp;&bp;&bp;&bp;回到了外殿，在礼官，公公，嬷嬷，宫女面前，卫妡冉又是那个严密谨慎，坚如硬铁般的女人。
薛茗予抚着肚子，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果然，一炷香之后，一身宫女装扮的无琴就默默进来了。一般婢女是不能随意进宫的。外面是纷乱急促的脚步声，却听不见说话的人声。
听着那些纷至沓来的脚步声，听着那些脚掌和地板摩擦声里的焦急忐忑，局促不安，来来回回的一遍遍在心头晃荡，薛茗予心想，皇宫果真是一个让人无端恶梦没法不压抑的地方。
大行皇帝停殡宫中一月。文武百官皇室成员在午门外举哀七日，着丧服二十七日，梧州上下禁止任何娱乐，婚嫁。
二月初三，大行皇帝发丧，葬于清梧皇陵，尊大行皇帝遗诏，独葬。皇后百年之后，与葬于太妃陵寝，不得入皇陵。阖宫太妃移居清梧宫。
二月初六，新帝即位。改元孝明，是为孝明元年。
这个新年的初始，冬天的末尾，覃纭修和薛茗予就是在****往返云雾山庄和皇宫中度过的。覃纭修忙碌的协助覃纭伽治丧，登基，薛茗予隔一天去午门外跪着举哀一个时辰，也就是跟着大伙一起哭。回回她从午门一回来，卫妡冉就差了太医在偏殿等着她。不过薛茗予觉得，这虽然只是去做做样子，也是应该的。发丧的那天，薛茗予全程参加，其他的时候，只是****由无暇陪着在清凉殿的偏殿发呆。
二月初八，覃纭修又开始了在翠微山房的木匠生涯。只是越发的沉默了，活干的越来越多了。薛茗予只是默默的陪着他。室外的滑梯，覃纭修用了两天就完成了收尾，并且用砂纸细细打磨了好几遍。那些小床，小车，看着样式多，但是好在都不是大东西，覃纭修也只用了七八天，就全部完工。
二月十九，覃纭修和薛茗予再去工坊时，红芙正叉着腰，指挥小丫头们清理木屑灰尘，让粗使婆子们将做好的东西搬到空置的屋子里去放好。他们跟过去看，一连四间厢房，都摆满了。薛茗予嘴角微抽，覃纭修若是去做木匠，应该也能养活一家人了。
执剑在门口晃过，覃纭修蹙起了眉，“我出去有点事。”
“好。你去吧。”薛茗予状似无意的点点头。覃纭修之前处理事情的时候，就是在嘉槿堂，并没避着她。但是执剑这样来将覃纭修找走已经是第四次了。前三次就在几天前，不过覃纭修都只是走开一会儿就回来。她不问，他也不说。回回回来，薛茗予就发现，他手里的活计速度就加快了许多。
现在已经有六个月了。虽然还是一直只吃素，荤菜一口都吞不下看都看不得，但是也完全显怀了。薛茗予摸摸肚子，心里有些不安。
这天晚上，覃纭修直到亥初才回来。他轻手轻脚的上床，还没掀开被子，薛茗予就翻过身来瞪着大眼睛看着他。覃纭修手一僵，“对不起，我回来的有些晚了。”
&bp;&bp;&bp;&bp;薛茗予还是定定的看着他，“你非要我问你，你才会说吗？”
覃纭修整个人都僵直了。他没躺下，在床上半靠着。“东沧沿海，海盗犯了。”
薛茗予点点头，等着他继续说下去。这事儿她知道，刚开春，皇上刚登基，梧州四处就不太安稳了。好在先皇先立的太子，到先皇先去，皇上即位是名正言顺众望所归，四处的驻军倒是比较卖力镇压的。只是东沧这边，海盗闹的比较凶。梧州地处内陆，海上军防比较落后，所以东沧连连吃败。之前她只听着，没当回事，毕竟她觉得覃纭修和海战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
“东沧海军的海上作战不堪一击，昨天的军报，东沧郡被上岸的海盗洗劫一空……”
薛茗予静静的听着，冷不丁问道，“那朝廷没有应对吗？”
“如今各地驻军小乱频繁，主帅，都是不能动的。”覃纭修艰难的说道。新皇登基，根基还不稳，本来就怕各地驻军的主帅们拥兵作乱，镇压不力，更不用提调兵支援海战了。梧州本就是懂海战的人少，异地调兵选帅去救这不懂的急本就不妥，冒然下旨，若是不遵旨，拿皇上的权威就被人挑衅了，一个地方乱了，那就会一个接一个的乱起来，整个梧州都要乱起来了。
“我不管。你说好要陪我的。”薛茗予气鼓鼓的伸长胳膊紧紧揽住覃纭修的劲瘦的腰。
覃纭修虽然脑子里还在烦恼着白日里和清客们讨论的事情，但是听得薛茗予理直气壮的撒娇，他还是忍不住心里一阵热流涌过，他生怕挤到薛茗予的肚子，赶紧慢慢溜到被窝里。
“茗予。茗予？”覃纭修还想说几句，可是低头一看，薛茗予紧紧闭着眼睛，双手还死死捂着耳朵，一副我不想听的气恼样子。覃纭修失笑的将浑身炸毛的薛茗予揽在怀中。
半晌没响动，薛茗予睁眼一看，覃纭修竟然已经睡着了，还打着微鼾。她气恼的转过身去。哼，她心里还气呢，覃纭修竟然都睡着了。想想更可气，更是没睡意。
让她自己去分析，她也明白，梧州疆土辽阔，边界的将领们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况且现在覃纭伽刚登帝位没多久，各个坑里蛇鼠虫蚁的都不安分，挖了哪颗萝卜去填补东沧的急缺都不妥当。而正好，覃纭修就是一个不占坑的肥萝卜。他圣将军王的名号可是先帝去年才封的，热乎劲儿还没过去呢。恐怕朝廷上上下下都盯着他吧。
二十的早晨，薛茗予醒来的时候，覃纭修已经去练拳了。她慢悠悠梳洗好，晃到饭桌边，正巧覃纭修打拳回来，看样子是在嘉槿堂换过衣裳回来的。薛茗予嘟着嘴移开目光，慢慢蹭到自己的位子上坐好，心里默想，我谁也没看到，谁也没看到。
锦绣纳闷儿，怎么一晚上过去，王妃还和王爷别扭上了。往常可是有什么别扭，一晚上过去就能好的呀。
&bp;&bp;&bp;&bp;覃纭修对锦绣使个眼色，从她手上拿了食盒，亲自布菜，脆黄黄的煎饺体贴的端到薛茗予面前，放好筷子碟子，覃纭修还腆着脸冲一副高冷的薛茗予笑笑，坐了个请用餐的姿势，这才张罗起自己的来。
锦绣和锦瑟对视一眼，默默朝门外挪去。唉，可怜的王爷又被折腾一顿，还没得个好脸。她们还是溜的好，看着就窝心啊窝心。
薛茗予臭着一张脸，覃纭修脸上却是写了明明白白两个大字——“讨好！”
“皇上找你了？”薛茗予一个眼神都懒得往覃纭修身上投放，冷冷的问道。
“并没有。”覃纭修惊喜莫名，他还以为薛茗予会不搭理他很久呢。“消息是我自己这边了解到的。”
“那估计也快找你了。”薛茗予想想那日卫妡冉送她去清凉殿偏殿时拉着她的手说的那番话。陈大奶奶总说她聪慧的很，可是比起她们几个，她不过只是个不那么蠢的人而已。卫妡冉又何尝不聪明。那日他们夫妻俩局势未稳又突逢举国大丧，内忧外患交迫的时候，卫妡冉那番话就算是有发自内心的感触，可是也未尝不是紧要关头安抚他们夫妇的。恐怕东沧局势这么严重，到现在还没找上门来，就是圣上的体谅与恩赐吧。
薛茗予撇撇嘴。这体谅有什么用，找上门来只是迟早的问题。“别等皇上来找你了，你看什么时候合适，自己进宫去觐见吧。”说完她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一晚上一肚子气都没消化掉呢，怎么一张嘴就这么理智了。她怎么就不能像婷姐儿她们一样呢，有个风吹草动就伤春悲秋抹泪伤心的呢。
覃纭修讶异的挑眉，他自己都还在挣扎犹豫呢，茗予在气头上这么快就转过弯儿来了。
薛茗予翻了个白眼，一副你小瞧了我的样子。“早点进宫的好，皇上能挨一天两天不找你，那是体谅，是情分，皇上不找你，那些大臣们的眼珠子也不是瞎的，一样要瞄着你。自己上门去得了，挨的时间长了，皇上这情分就要变味了，不知趣的就是咱了。唉，是咱们想的太容易了，以为躲躲懒，就能躲个一世清静来。现在是容不得咱再躲着了。”
没接话，也没话接，覃纭修低头扒着碗里的粥。茗予话里的意思没错，入木三分。可是一看到她裙子下隆起的腹部，他就觉得迈不开腿去。那边是从小就照顾着他的四哥，即便现在两人已经是君臣泾渭分明，但是若说让他对四哥的难关漠视到底，他覃纭修做不出来。
可是再有三个月，他和茗予的孩子就该落地了。而东沧的局势太过严峻，海战他心里又没底，去了是个什么境地，能不能回来，什么时候能回来，每想一个问题，他的腿就重了三分。
吃完饭，锦华带人来收拾桌子，薛茗予漱了口净过面，揉揉眼睛就转身进屋翻了套年前给覃纭修新做的衣裳来。
&bp;&bp;&bp;&bp;看看上面自己一针一线绣的花纹，一把撇开心里的挣扎，递到随后进屋的覃纭修手上，“换身衣裳进宫去吧。早点去，说不定能早点解决。你要是不在家，皇上皇后也绝对不会放任我不管的。再说了，还有樨嬷嬷在，有寻涓在。快到生产的日子，我再接了太夫人过来陪我住着，心里就不会那么怕了。”
覃纭修将薛茗予拥入怀中，拿在手里的衣裳像是着了火一样，灼得他的手，他的心，都生疼。他抿紧薄唇，远山般的浓眉蹙成一道山川。“茗予，对不起。”
“这是最后一次。我保证。这次去，一定想出个万全的法子来，一劳永逸。”覃纭修愤愤的说道。如果薛茗予抬头，定能看到他坚毅的脸庞闪过一丝狠色。
“嗯。我们娘儿俩等你回来。”薛茗予不以为意的笑笑。她没觉得覃纭修说的一劳永逸的法子是个容易得到的，但是这事儿，确实要好好计议一番了。
送覃纭修出去，无琴陪着薛茗予从垂花门兜着圈子往回慢慢走。她月份渐渐大起来，活动量也大了。寻涓从薛茗予五个月开始，就亲自来请安，叮嘱薛茗予得****多走路。道理薛茗予是懂的，这个年代生孩子全靠女人自己，可没个什么剖腹产之类救急的。体力好，起码这产程中力气能有保证。
经过仲桑堂，薛茗予想起来太夫人在这住过一回，后来山庄里总是事多，就没再来住过了。如果覃纭修离了家，那她肯定是闭门不出的时候多，倒是能再接太夫人过来住住了。
“走，我们进去看看。”薛茗予抬脚就往里面走。
“王妃慢着点儿。咱们各个院子无论是不是空置着，都有人****除尘打扫的。您也就是看看还要给太夫人添置些啥。”无琴是知道外边东沧的事吵得朝廷上沸沸扬扬的，她也乐得见薛茗予不闷在心里，到处走走看看，就上前推开门进去。
“就是这个理儿。”薛茗予点点头。仲桑堂的院子大，当时给太夫人选这院子，就是想着她有了春秋，敞亮点，能有个散步消食的方便地方。
两个人进了里屋走一圈，果真是到处都一尘不染的。薛茗予心里头就满意起来，她往屏风后的罗汉床走去，吩咐无琴道，“你去外头灶间看看有没有现烧的热水，喝点热水咱再走，嘴里干得很。”
无琴正犹豫着，她一走开，那屋里头岂不是只有王妃一人坐着。
薛茗予见无琴站着没动，就笑开了，她指指右手边的茶水间，“这里头的茶水估计不新鲜，你快去看看外面灶间可有婆子烧热水的。在咱们自己的院子里你还怕歹人把我抗着跑了不成。就是要来抗我，那也得猜到我跑这没人住的院子里头来了啊。几步路啊，你就不放心了。”
无琴心想也是，她们到仲桑堂来走一圈也是临时起意，自己这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咧嘴一笑，就打帘子出去了。
&bp;&bp;&bp;&bp;薛茗予拉了两个靠枕放在一侧，轻轻将身子靠过去。要说走路，她腿脚还是不错的，能走得动。但是随着肚子慢慢大起来，走路腿没事儿，腰倒是要受累多了。
再就是喝水，一来是怀孕后老是嘴干想喝，二来也是她故意由着自己多喝的。听说多喝水，羊水才干净。而且怀孕的阶段，孕妇的免疫力下降，多喝水排毒能少生病。反正不管是不是心理作用，大多做母亲的，都愿意折腾折腾自己，只为了生出的孩子健健康康的。
正眯着眼睛休息，右手边的茶水间突然“吱呀”一声，想必是门被推开了。薛茗予眼皮子都没掀，捧着肚子照常坐着，各个院子里都有除尘洒扫的，兴许是丫头婆子在干活。她反正隔了一间屋子，这罗汉床前头又有屏风挡着，也就懒得去招来问了。省得丫头婆子跪一地，她还不能安生歇着。无琴想必是快回来了，她到时候照了面打个招呼就成。
心里才这么一转，隔壁的脚步声就停了，接着就是拧抹布滴滴嗒嗒的滴水声，两个小丫头在低声说悄悄话。“院子里还是有正经主子的强，有事做才能有些赏钱拿。像咱天天擦地擦桌子，正经活儿没多少，月月等月例。”
“就是。咱院子里几个，就都这样了呗。”这个丫头倒是没多少抱怨，一副大家都这样谁也不比谁好的语气。
“那可不。”先头抱怨的小丫头听着就不乐意了，“我看铜绿就能比咱能早熬出头去。她亲姐可是在那边当差呢。”
“铜绿？”后头不以为意的丫头还是不以为意，一声轻哼从鼻子缝儿里钻出来，“得了吧。她姐虽然从了个锦字，那能跟那几个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了。一笔也写不出两个锦字啊。”小丫头显然是还觉得吃不到的葡萄最酸。
“那可不一样了。”这丫头好像是一边说话，手里的活计也没落下，还带着点儿喘气声。“人家那锦字头的，可是给王妃一命换命的交情，就铜绿她姐……切！等她也给王妃挡条命再说去吧。”
薛茗予脑子里乱哄哄作响，肚子里的宝宝好像察觉到母亲的不安，一个劲儿的踢她的肚皮。薛茗予心砰砰砰直跳，又害怕惊扰到肚子里的孩子，以至于无琴一声大喝，吓得她从床上弹坐起来。
“谁在那乱嚼舌根？都给我滚出来！”无琴一打帘子进来，就听到最后那一句“给王妃挡条命去”，当时心跳就漏了半拍，心道，坏了坏了，王妃可是在里头听着呢。她也顾不得主子在里头，厉声戾气的将茶水间还在擦桌子擦地的俩丫头给吼得连爬带滚的跑了出来。
“姑娘饶命。姑娘饶命……”俩丫头出来一看，王妃身边的无琴姑娘怎么在外间瞪着眼睛呢，顿时吓得屁滚尿流的，又是求饶又是自己掌嘴。
无琴一看这动静，更是气得不行。屋子里的动静已经将外头灶间的管事婆子马婆子给招了过来。
&bp;&bp;&bp;&bp;马婆子进屋一看，顿时就明白了，无琴姑娘去灶间亲自看着烧茶水，那是这屋里头还有大主子呢。这俩嘴碎的，尽给她找麻烦。马婆子眼皮子都不敢往屏风后抬一下的，强自镇定着，拎着俩小丫头的耳朵就往外头拽去，“叫你们俩个不省心的小蹄子到处乱咧咧，冲撞了人吧。赶紧给我滚外头去领罚去……看我不打死你个惹是生非的……”
无琴眼看着马婆子将俩丫头半拉半拽带了出去，她也顾不得马婆子到底怎么处置这俩丫头了。端着托盘急步走到屏风后，一看见薛茗予呆呆愣愣的坐在床沿，无琴手就不自主的哆嗦起来。她半跪在地上，“王妃……王妃你这是怎么了？别听小丫头们胡说八道，马婆子都教训她们去了。王妃……”
无琴这时候无比痛恨起自己口舌的笨拙起来。平时以为自己只要忠于本分，话多话少没什么区别。这时候见薛茗予捧着肚子脸色苍白，而她一句有力的话都说不出来，无琴就跟全身力气都被抽干了一样。
“她们说的是不是真的？锦年是怎么死的？真是给我抵了命死的？”兴许是嘴里太干了，薛茗予问出的话，跟梦呓似的，还有一股子让人心里难受的沙哑。
“王妃……”无琴下意识的只能摇头，“不……不是这样的……她们胡说八道……”马婆子肯定是不敢让人再进来了，无琴害怕极了，若是王妃有个不好动了胎气什么的，她们俩人在这仲桑堂可怎么办。
薛茗予收回茫然的目光，化成两道凌厉的眼刀，直直盯着无琴惊慌错乱的脸，“你在害怕什么？你怕我知道真相？杀人你都不怕，对我说真话你就怕了？”
无琴不敢直视薛茗予的眼睛，愧疚的低下头，她……她不敢说啊。王爷可是给她们几个下了令，不能让王妃知道的。
“哼。好的很。”薛茗予冷哼出来，“若是无暇在我身边，她定然是不会瞒着我的。即便是无忧，她就算觊觎王爷，她也是跪着求我说真话的。无琴，你想想你的主子是谁？！若是想不明白，你就不用到我这来了。”
无琴犹如被人当头棒喝，她一个激灵，心里瞬间就挣脱了束缚，咬咬牙，心想，王爷将她给了王妃，那王妃就是主子。若是王妃容不下她了，那王爷肯定没留她的必要了。顶多，顶多回头被王爷狠狠罚一回，起码王妃会保她。
“王妃。我……我错了。我……我说。”无琴喘着粗气，“那天晚上锦年还没找着您指给她的树，就看到有人拿着火把往您藏身的树屋方向过去，锦绣和锦瑟当时就躲在草丛里，她们看见锦年……锦年将您的披风披上身，在前头一边小声喊子衿你敢暗算本王妃一边往东边乱跑……”
即便有了心理准备，薛茗予闻言，心如同被猫爪抓过一般，揪得一抽一抽的疼。她闭上眼睛，任由泪水肆无忌惮的滑落。
&bp;&bp;&bp;&bp;她踩着锦年往树屋上爬的时候，锦年叫她把披风解下来，锦年说，披风后面被刮破了，小心勾到树桠上。锦年将干粮和水扔给她的时候，就是抱着她的披风跑开的。
“锦绣和锦瑟看着那群歹人跟着冲过去的，每过多久，就听到锦年的惨叫声……那群人以为得逞了，就想回山庄搜刮财物，后来就碰到大总管派出的侍卫，后来天亮了，奴婢和月泷沙的人也到了，搜了山，王爷才找着王妃……王爷让奴婢将您的披风给锦年披上下葬的……怕您的身子受不了伤心，就不准我们告诉您……”
泪水模糊了双眼，薛茗予也记得那声惨叫的女声。原来那是锦年最后的声音。
“王妃……您怎么样？王妃……”看见主子满脸泪痕，无琴都要吓得魂飞魄散了。现在小主子可还在王妃肚子里，若是有个闪失，她头都不够砍的。
“我没事。”薛茗予摆摆手，她换个姿势，肚子里直蹬腿儿小家伙才消停下来，“我就是累了，再歇一会儿。”
无琴忙抽出帕子来给薛茗予擦擦脸上斑驳的泪痕，扶着她让她半靠到大迎枕上，又想起托盘上还热着的茶水，忙倒了一杯出来，让薛茗予捧在手心。见薛茗予脸上就是白了点儿，没别的异常，才稍稍放心，“您歇会儿，我到外头打点水来。”
薛茗予点点头，无琴才出去。纵然是在自己的山庄上，主子的体面也是第一位的。无琴打了水，帮薛茗予净面敷眼睛，又细细理了理她鬓边的发丝，见薛茗予连喝了两盅茶，这才扶着她打了帘子出去。
外边马婆子早就跪着等着了，见薛茗予出来忙不迭磕头，“王妃恕罪，是老奴没管教好人。冲撞您了。”
薛茗予目不斜视，无琴忙上前喝斥几句，“你说你也是的，王妃走累了，进来歇会儿喝口茶的，就尽是些嘴碎的事儿。别有下回了，有下回别说王妃了，我都饶不了你的。”
那马婆子一听无琴姑娘这是松了口了，喜得直磕头，“姑娘教训的是，老奴一定好好当差，姑娘慢走，王妃慢走。”
回了翠微山房，薛茗予在流苏寒玉美人榻上歪着养神，无琴知道她是心里头还难受，就让外头的丫头婆子们都放轻了动静，只说是王妃累了，要歇会儿。
但凡在翠微山房当差的，都是心里头清白的很的，王爷多少日子在王妃身前小心陪着，今儿却出门了，王妃这走一趟回来就躺下了。甭管大家猜的对于不对，都是走路都不敢出大气的。
覃纭修是晚上掌灯的时候回来的，见薛茗予有点闷闷的，也没多想。细细将今儿在宫里的事情和她说了。
他进宫的时候，朝议还没结束，就等了会儿。一等等到午饭的点儿，才见到一脸愁容的皇上。
“皇上怎么说？何时出发？”薛茗予没有去理会那些细节，直接问结果。
“皇上倒不赞成我立马出发。”覃纭修低头，心道今儿如果没进宫，他还真有些对不起四哥了。“皇上说，朝中他能再抵挡个半个月的。这半个月，让我好好做做准备。毕竟，海战我也不熟悉。”
&bp;&bp;&bp;&bp;薛茗予脸上这才微微晴了一点，皇上还算是有良心的。“那你得抓紧了。半个月恐怕也是皇上的极限。”
“嗯。”覃纭修点头。“我这两天先从手下人这边搜罗些懂海战的，皇上说，他那边也有人，这两天就秘密安排到我这儿来。”他自己的属下，向来都是什么出身都有，比如子衿溶音流云她们，也有几个老家是在海边懂水道的。皇上虽然自己不是武将，但是他的特长向来都是整合人才。比如治水，就得力于手上的资源充足。
“带去的人得会水。千万不能上了船还怕水。有善射箭，善泅水的，那是最好的。海上风大浪大又不平稳，这箭术最重要，实在不行就射火箭，准头差点也能烧一片的。还要小心防卫，人家是在海上讨生活的，小心人家在咱的船底使坏，进水了一船人就完蛋了……”覃纭修出战是板上钉钉的，薛茗予脑子里昏沉沉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都有些语无伦次了。可是又怕自己叮嘱的少了，万一有覃纭修能用得着的呢。
覃纭修静静听着，拍着薛茗予的背。丫头都要做娘了，心里还得牵挂着他。软糯的念叨声中，薛茗予睡着了，覃纭修还睡不着。他脑子里回想着薛茗予的碎碎念，还有白天进宫前自己说的话，一定要想出个一绝后患的法子来。往后，他不想茗予再为他这样担心害怕了。
一个晚上过去，覃纭修就从居家男人，一下子变得恨不得有三头六臂去忙活。早出晚归不说，嘉槿堂还时时有清客谋士等着，薛茗予就算睡不着，也不好意思去嘉槿堂等人了。好在偶尔能打着瞌睡撑到覃纭修回屋，能渐渐看到他虽然疲惫但是越来越有信心的样子。
皇上现在重在稳根基，平四方，覃纭修请战解了皇上燃眉之急，薛茗予倒是很肯定皇上是会全力支持覃纭修的东沧之行的。皇上还对昔日的手足之情心怀珍惜，而且他需要覃纭修的胜利给自己初登基的局势牵扯一下。
二月二十八，已经一身宫装打扮的卫嬷嬷带着几个公公宫女，给薛茗予带来了许多皇后的赏赐。有金银首饰，也有珍稀药材。
薛茗予见卫嬷嬷的时候，不仅让无琴给了厚厚的封赏，还扶着腰给卫嬷嬷福了个礼。俗话说，宰相门房七品官，卫妡冉如今可是皇后，卫嬷嬷也跟着水涨船高了。
卫嬷嬷悄悄打量着薛茗予的神色，只见她只肚腹隆起，脸上却没什么多余的肉，心道，难为九王妃年纪轻轻怀这头一胎了。看哪个孕妇不是一个人吃得能肥好几圈儿的。她代皇后细细问了薛茗予的饮食起居，薛茗予都恭谨的答了。
不得不说，隔了几个月，两人再见面，正正是应了那句今非昔比四个字。卫嬷嬷一言一行，虽然谦恭有礼，但是薛茗予不得不小心翼翼，卫嬷嬷可是代表当朝皇后，就算皇后心存宽厚，薛茗予也是不敢随意怠慢的。
&bp;&bp;&bp;&bp;所以薛茗予借口有孕不适，没有参加卫妡冉的封后大典，没有进宫朝见过卫妡冉一回，也是对自己有利的。皇宫可不比八马胡同，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礼不可废，她这肚子，可真受不起累。
薛茗予花了两天，让锦瑟和锦绣帮着收拾覃纭修出门需要带的东西。已经开春，不用备冬衣，而且这几年薛茗予给覃纭修置办的衣裳太多了，收拾起来倒是很容易。只半天功夫就差不多了。剩下一天半，是她让两个丫头准备些急用的伤药药材药酒，又让去买上好的牛皮缝制成放水的袋子，装了许多火折子在里面。
回头想想，光她准备这些大概也就够覃纭修急用的，薛茗予又让无琴去给执剑递个信儿，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让执剑留意一下物资准备那边，有没有足够的伤药，有没有做好防水的准备。
三月初二，覃纭修破天荒的回来陪薛茗予吃晚饭，吃完了，回嘉槿堂处理事情，但是踩着薛茗予就寝的时间回的翠微山房。第二天陪着她吃了早饭才出门。连着两天都是如此。
三月初四一早，吃完早饭，薛茗予陪着覃纭修走到垂花门，正当覃纭修要抽手离开时，薛茗予先他一步双手紧紧握住他的大手，“你是不是快走了？”他忙得脚不沾地却连着两日回来陪自己，薛茗予怎能感觉不到这其中的不同。
覃纭修看着她尖尖的下巴，万分艰难的点头，“嗯。日子定了，初六走。”
“准备的怎么样了？”薛茗予嘴角忍不住下撇，看起来委屈极了。
覃纭修伸手摸摸她的脸颊，“差不多了。能准备的，这几天也就差不多了。”
薛茗予抬起头，大眼睛盯着覃纭修，“你晚上不用特意回来陪我。多做些准备，也好旗开得胜早日回来，这样……你走了我才安心些。”
“好。”覃纭修不忍心说不，虽然他心里的不舍像汪洋大海一样不受控制。
三月初五，覃纭修一大早亲自去禄米仓胡同接了太夫人陈氏到仲桑堂，才出去理事。到了晚上，特意赶回来陪着太夫人和薛茗予一起吃了晚饭。吃罢饭，又去了嘉槿堂。
初六早上，寅正，翠微山房就灯火通明。薛茗予起来三两下洗漱好，准备的行礼早就让无琴送去给了执剑保管，她陪着覃纭修吃了一大碗的红油肥肠面。还跟往常一样，覃纭修是海碗的手擀面，她的是细如发丝的细面。屋子里的丫头们呈上东西就都默默的退下了。
覃纭修先吃完，他看了看鼻头被辣油熏红的薛茗予，小声说道，“你要是担心我，就每个月初六，让月泷沙送份双椒排骨。只要你点了，能吃到，我就肯定是平安的。只要没有椒盐排骨送到你面前，我就没事。”
薛茗予从面碗的雾气中抬头，月泷沙是没有双椒排骨这道菜卖的，椒盐排骨倒是有的。她隐约明白，这是覃纭修告诉她的报平安的信号。正月过了，万管事就离了艳京，说去准备往外围扩大月泷沙的。前几天送信回来，已经有两家新铺子即将开张，正是在艳京往东沧延展的线路上。
&bp;&bp;&bp;&bp;“茗予，你只能信这条线上的信息。其他的什么信息，包括军方驿站的，都不要轻信。”覃纭修见薛茗予的眸子清亮亮的，知道她是懂了。
薛茗予心漏跳了一拍，她顾不得滑落的筷子，眼睛瞪得大大的，抓住覃纭修的手，“你要干什么？不要以身犯险了，求你了。”
覃纭修伸手摸摸薛茗予的头，“没事。我有分寸。若是有机会，我要寻个一劳永逸的办法。你不要怕，记住我说的话。”
直到看着覃纭修翻身上马，在侍卫簇拥下飞奔着从山道上消失，薛茗予心里还在回响着他的交待，好似比那一大碗面条更难以消化一般，在胃里纠缠的让人难受。
“走吧，好孩子。天还早，小心着了凉。”陈氏拍拍薛茗予的肩膀，拉着她的手往垂花门里面走去。孙女婿是做大事的人，朝廷由不得他赋闲，孙女这时候就需要她这个多活了半辈子的人来照应着点了。
“嗯。”薛茗予回过神来，天际有了一点点发白的迹象，太夫人上了年纪，也是受不得凉的。
初八，门房上送来一张汤七夫人的帖子。锦瑟呈上来的时候，薛茗予都有些恍神。前阵子覃纭修陪着她才几个月，外面的事情要么安嬷嬷和无琴出面，要么就挡了开去，怎么她就好像与世隔绝了一样。
打开一看，竟然是张听湖画月的邀请。薛茗予难得的勾唇一笑。
“可是有什么新鲜事儿？”陈氏见孙女两天了还时时发愣，也好奇起来什么帖子让她开了颜。
“哦，听湖画月的帖子。”薛茗予将帖子递过去给陈氏看，打开里面一张纸条，是汤七夫人写给她的几句话，“这个月轮到汤七夫人家。说是良盱伯府严夫人家的姑奶奶，去年才出嫁的，如今有了七个多月的身子，严夫人想趁着这次听湖画月，跟大伙合计合计给小孩子做衣裳的事儿。”
芳姐儿出嫁时，薛茗予还去添妆了的。不过她向来和良盱伯府走的不近，芳姐儿的身孕竟然还比她大了一个月。
“哪天啊？你带我这老婆子也去瞧瞧热闹去。”陈氏难得的来了精神，“看看，女人啊天天捯饬自己，有了孩子也该知道捯饬捯饬孩子了。我看你平日里做的小孩子针线就不错，到时候带上几件去让她们开开眼，我这老婆子脸上也有光。”
薛茗予目光挪到日期上，“三月二十，还有十来天呢。您想去啊？拿咱祖孙俩一起去。”
陈氏眯着眼点头。也该出去走走，困在家里眉头不展的，对肚子里的孩子也不好。
初九一早，陈氏就拉着薛茗予去看她出门要穿的衣裳，要戴的首饰。床沿边铺着好几套新衣裳，都是薛茗予怀孕之后，定的样子，让针线上给做的。薛茗予看着陈氏兴致勃勃的样子，心里头暗笑，还真是老来爱俏，早前出门太夫人还怕自己穿的太不稳重，现在还就爱打扮起来了。
&bp;&bp;&bp;&bp;“您穿这套吧。保准儿赚得满堂彩。”薛茗予指指其中一件柑蓝色瓜瓞连绵对襟褂，竖领和袖口都绣着洗朱色团花纹。“下身就配这薄墨灰蕊蝶纹褶裙好了。”
陈氏刚想撇嘴说这对襟褂颜色老沉了，沉稳有余生气不足，但是一看薛茗予挑起拿薄墨灰褶裙，下撇的嘴角立马挂到了耳后，“这样搭着不错。我还就喜欢这条褶裙，就觉得颜色浅压不住。”
薛茗予看着陈氏高兴的样子偷偷笑，还真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陈氏高兴她这心里也亮堂多了。
再翻陈氏的黑木多宝妆匣时，薛茗予就更顺手了。捡起来的都是一色的红宝石。红宝石翠纹簪，红宝石耳珠，手上倒是选了对羊脂白玉镯子。
陈氏看着红宝石的那两样有点犯嘀咕，“这样成吗？我这把年纪还带这色的在头上，不成花大姐了。”旁边沈荣家的和沈妈妈都捂着嘴忍住笑。
薛茗予去噗哧笑出声来，“小年轻才戴不得红宝石呢。小年轻戴这红宝石压不住场面，您老富贵有福气，戴这红宝石再合适不过了。”
“行，行，你这话我爱听。”陈氏想了想，打扮上的事儿听孙女的还从来没错过。这红宝石水头好她也相当喜欢，不然也不会总不戴还一直放在妆匣里了。
本想着离帖子上的日期还有十天，早着呢。薛茗予却实打实的开始忙活起来了。初九她帮陈氏张罗起来轻松的很，初十开始，却被陈氏催着张罗自己来，倒是着实花费了好多功夫，十天的时间好似才刚刚够一样。
“我这身不好吗？”薛茗予被太夫人嫌弃打量的眼光瞅得心里发虚，她怀孕后吃素为主，肉都不动筷子了，所以除了肚子，胳膊腿儿都跟孕前没啥区别。她就一直穿着腹部宽松些的裙子，好在现在六个月多月，到三月二十二就七个月，肚子也没大到裙子穿不下的地步，只有不穿马面裙窄腰裙就好了。
陈氏上三路下三路的打量一番，啥也不说，直接走到清红漆嵌染牙广韵十二府围屏后，“啪”的一声打开弦丝雕花瑞兽纹立柜，左翻翻又翻翻，嘴里一个劲儿的直“啧啧”。“你这有了身子就没做新衣裳了吧？都说女人变成黄脸婆，就从生小孩开始，你这小脑袋瓜怎么就没放心上呢。”
薛茗予摸了把脸，心想，黄脸婆，应该还远吧。“这有身子了，也就没怎么出门……再说天天想着多吃口饭就够愁人的了……哪里还……”
“得得。”陈氏满脸失望的从围屏后走出来，食指直指着站得笔直的薛茗予，气不打一处来，“半年多一身新衣裳没有，还带我出去作客呢。新鲜料子有没有？没有去我那里挑去。趁着还有十来天功夫，赶紧的做几身儿能见人的出来……”
薛茗予偷偷看向站得跟木头人一般的锦绣锦华，见她们一点都没同情自己，只得眨巴眨巴眼打量一下自己，这就不能见人了？算了，看太夫人气得不轻，还是乖乖找料子去。
&bp;&bp;&bp;&bp;见薛茗予低着头老老实实扶着太夫人去库房里亲自挑衣料，锦华和锦绣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里都看到了强忍的笑意。太夫人这是给王妃找事儿做呢。王妃挨顿批评，可不就没天天发呆了么。还别说，除了偶尔给未出世的小主子做衣裳，王妃真的好久没给自己动针线活儿了。锦绣锦华屁颠颠的跟在主子后边儿往库房里走去。
有陈氏盯着，薛茗予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捯饬了。本想做出两三身来就行，陈氏眼一闭，就拍板儿了，“我看你们府里针线上的手艺都不错，给我做的新衣裳针线活儿都没得说。春天的就做八套吧。你这肚子现在可见天儿的长了，做四套正穿的，另作四套腰身再大些的。”
薛茗予本还想嘟囔一句，做那么多用不着，陈氏眼皮子都没掀，紧接着说道，“省得下回咱祖孙俩出门再没衣裳出门的。”薛茗予就乖乖闭嘴了。
料子，花样，陈氏倒没再干涉，她全程板着脸，心里却是乐呵呵的。跟孙女出门，孕妇也要做个漂漂亮亮的孕妇，她只管到时候做成了帮忙选一身出来就成了。
做给自己的东西，要么不做，要做，那薛茗予就免不了花心思去琢磨了。肚子大没腰身了，可是她这身段儿一分没胖的，除了前面带个球。薛茗予难得的在针线上的干活的厢房里待了一天，细细说着件件衣裳怎么做，还自己盯着人裁剪起来。肚子得放大，可是肩膀，胳膊，背部，还得服帖挺括的好，反正啊，一样得件件是穿出来就美美哒。
还有花纹，孕妇产妇，或者生养了孩子的，都爱绣百子图什么的，这十来天若是做一件绣百子图的那还能赶出来，八套衣裳那就难了。薛茗予就让人在其中一套大红遍地金十二幅裙上绣了一百个福字。看着又喜庆，又有好喻意。这大红的料子她选的时候跳过去了，被陈氏又强硬的加上去，没想到最后福字绣完，薛茗予自己看着都喜欢的紧。
结果八套衣裳做完，薛茗予难得的和陈氏保持一致意见，就穿这身大红遍地金绣福字十二幅裙。到去选首饰的时候，薛茗予就撇嘴了。陈氏指的几样金饰，可是她觉得这大红的再戴金饰，跟新娘子一样。自己又大肚子，不伦不类的。最后薛茗予也选了套珍珠玲珑扇形簪，耳珠也是珍珠的。手串就选了串珍珠链子绕了几道，层层叠叠在玉白的手腕上，看着格外的贵气。
陈氏瞧半天，“好看是好看，那咱祖孙俩这样戴好么？我这年纪大的还戴红宝石，你这小年轻倒戴这素净的珍珠的了……要给人看了不得说我这老婆子爱作怪啊……”
薛茗予忙摆手，“可别换。您老有福气，那红宝石戴的正合适，贵气大方。我这已经通身红了，难道还再戴一头红？戴金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新娘子呢，戴其他点翠的碧玉的，红配绿那才是惹人笑话。我就瞧着这配珍珠的也是最合适不过了。咱都别多想了，这样出门，保准只有让人吊眼珠子的份儿，看谁有咱祖孙俩会打扮的。”
&bp;&bp;&bp;&bp;陈氏看着薛茗予瞧着小下巴的傲娇样儿，乐呵呵笑起来。“听你的听你的，你这小管家婆。”
二十这天出门的时候，丁大志亲自去驾车。陈氏一看马车四个轱辘上都缠着厚布条，点点头夸赞丁大志，“你真是个有心的，为主子着想啊。”
丁大志红着脸，“小的跟无暇商量好几天，不知道什么法子能让马车少些颠簸，就托人去别的府里问的。应当是管用的，小的前几天让无暇坐马车上拉着她跑了几趟，无暇说，要比平常好一些。”
薛茗予不免多看了丁大志几眼，有责任心想办好事儿的男人不少，能听得进屋里头女人意见的，在这个社会就少了。可是这个度就难说了，太过听女人话，难免让人觉得男人怂了些。“无暇说的对，你就听她的。她要是不对，你就得教她。”
“嘿嘿。”丁大志抓抓头，“无暇懂的多，小的还是跟她学着点儿好。”
薛茗予看着丁大志红着脸的拙朴样子也忍不住笑了。看样子这小俩口过的不错。
无琴的身手，薛茗予这回才算是亲眼瞧见。丁大志摆好了马櫈，陈氏都没上马车，她非得看着薛茗予安安稳稳上去她才安心。锦绣和锦瑟小心翼翼的在薛茗予身后，准备扶一把的。结果无琴一手缠着薛茗予的胳膊，一手在她腰际一提，薛茗予只觉得身子一轻，她脚尖还只来得及在马櫈上点一下，人就已经在马车上了，自个儿可是一点力都没使出来。
“王妃，您坐好了。奴婢就是力气大点儿。”无琴初次显身手，还有点儿不好意思。将薛茗予安顿好，又猫腰去扶太夫人。
“行了行了，我自己能行。”陈氏张着嘴巴半晌才回过神来，这丫头怪不得出门不离孙女左右的，原来是有身手的。可是她年纪大了，还是一步步自己来比较稳妥。
锦绣和锦瑟咧着嘴笑，上前一步道，“太夫人，奴婢扶您。”
陈氏也呵呵笑起来，“那敢情好。我年岁大喽，胆子小喽。无琴你就跟着我们马车，你跟着我这胆子就大点儿了。”
无琴闻言才笑出声来，她还怕自己的不同寻常会惹得老人家不喜欢呢。等薛茗予和太夫人坐好，她就在丁大志一左一右坐在赶车的位置。
汤府薛茗予是去过的。不过她觉得汤府并不适合举办宴会，特别是她们听湖画月这种比较小众的聚会。因为汤家的百年的老世家了，在外边名声那是杠杠的，可是面子再好看那是人家看的，里子怎么样自己才知道。
薛茗予之前也是去过汤府的。地盘儿还真不小，可就是给人一种蜗居的感觉。为什么？因为房头太多。碍于面子，碍于利益，有钱吧，各个房头自己揣着，没钱吧，那更是离不开大部队。她去过一回汤府，回来就觉得就算是小风别院，也是大大的宽敞啊。起码每一间屋子自己都有话语权，每一个奴才都不敢揣着二心，用每一分钱，自己点头就行了。
&bp;&bp;&bp;&bp;汤七夫人是个爽利的，她夫家姓王，王总兵长年驻军在外，汤七夫人从汤府嫁入王府，那就好比是从蜗居进了大浩斯的感觉，终于是自己当家作主了。王总兵是个武将，武将有军功，升得快，但是武将通常底蕴都比不得文官，所以汤七夫人的婆婆向来在她面前是比较乖觉的。用汤七夫人的话说，是个比较有眼色，知道收敛的老太太。
所以这回，汤七夫人办宴会，帖子里请了陈氏，王老太太也打扮的体体面面的给儿媳妇来招待客人。薛茗予到的时候晚，丁大志赶马车赶的稳当，走的慢，辰正就出门了，到的时候都巳正了。
汤七夫人亲自在门口迎着，旁边还听着俩软轿，给陈氏行了礼，就要扶着薛茗予上软轿。
“不用，真不用。”薛茗予脸都红了，一个劲儿的摆手，“我在家也都天天走不少路呢，专门练体力的。”
陈氏知道汤七夫人和薛茗予要好，也开口解围道，“你们俩跟亲姐妹一样，就不用客气了。茗予在马车上坐这么久，也该动动腿儿了。”
汤七夫人这才作罢，笑呵呵说道，“看我，光想着要宝贝茗予肚子了，还是太夫人考虑的周详。”说罢摆摆手，让人把软轿挪到一边儿去。自己走在中间，左手挽着薛茗予，右手虚扶着陈氏，往里头走去。
薛茗予不觉得，陈氏倒觉得这组合有点怪异了。不过想着汤七夫人也是好久没见着薛茗予，又怕冷落了自己，也就顺着汤七夫人往里走了。
“今儿太阳好，学的林夫人，摆了桌椅在花园草地上的，茗予你要是觉得冷，我就让人拿个披风给你。”汤七夫人小声说道。她一直记挂着薛茗予，不过想着人身子不好，最不耐烦人打搅休息，就只让人送了好几回东西过去，自己不敢多去山庄看望薛茗予，今儿一见，看着脸色倒是不错，就是身子不够壮实，怀孕了也没见长什么肉的。
“那倒是不用。我倒就想晒晒太阳的。”薛茗予笑呵呵的，汤七夫人率真，一言一行都让她觉得很亲热。
花园里草地上坐着不少人，一见她们这头出现，顿时都离了座起来迎着。谭夫人也在列，远远跟薛茗予点了点头，静静站在人群中。谭家现在是天子近臣，谭夫人当然不如往日一般低调了。
“我道七夫人领着谁呢，我要是你我可不在这中间站着，你看看，九王妃这一身又是喜庆又是漂亮，太夫人高雅贵气，七夫人你这在中间一站……啧啧，七夫人真是勇气可嘉啊！”夏夫人率先出声道，主要是因为其他人打量的目光还没来得及从薛茗予和陈氏身上挪开。
“所以我才非把茗予请来不可啊，她不来，咱们这些女人穿戴品位都低了。”汤七夫人见大家呵呵笑，也不着恼，调皮的朝夏夫人挤挤眼，然后郑重的将陈氏介绍给婆婆王氏。
王氏素来知道儿媳妇是个直来直去的，见儿媳妇对这陈氏礼貌有加，就客气的请了陈氏跟她一道坐。“这群小蹄子精力旺盛，咱们还是坐着先喝喝茶。”
“
&bp;&bp;&bp;&bp;“好，好。早就听我家茗予说你们府里的茶不错。”陈氏笑眯眯的点头，自动跟着去歇脚看热闹。
“九王妃这身衣裳真好看，”开口的是良盱伯府严夫人，她倒是鲜有在人前带着称赞人的，“原以为女人怀孕了穿百子缂丝的最好看，今儿真是开了眼界了。”
薛茗予不是第一次察觉到严夫人的善意了，也笑眯眯的摸摸凸起的腹部上的福字，“我这都小半年没出门了，还是接到汤姐姐的帖子，急着找不到新衣裳出门穿的，才让针线上的赶工瞎做的。”
大家倒是觉得薛茗予是在说笑了，这样爱花心思的人怎么会临出门才赶着做新衣裳，都以为她是谦虚在说笑呢。
“不知道九王妃这身，若是做给小孩子穿，妥不妥当？”严夫人倒是盯着薛茗予不放，连珠炮似的追问起来，“我家芳姐儿身子重没来，她胖了好几圈儿，我看九王妃这身她穿着恐怕连九王妃半分都赶不上的。不知道能不能给未出世的孩子做上一身的。”
薛茗予有些讶异的张张嘴，自己这身还真入了严夫人的眼了。“若是做给小孩子……作为周岁礼或者年节的喜庆衣裳倒是可以的。平日里，这料子看着好看，但是刚出生的小孩子皮肤嫩，恐怕会伤了孩子皮肤。”
严夫人了然的点点头，“如此便是了。不过做周岁礼，穿着倒是再喜庆不过了。”
谭夫人在一旁没说话，只眯着眼笑。她也觉得今儿薛茗予祖孙俩穿得好看，倒没想到，听湖画月竟然是这么一个地方，瞅着谁打扮的好，就都好奇的去开口求了，都跟未出嫁的姑娘家一样，什么矜持啊含蓄啊都没了。怪不得个个都爱来，这新鲜劲儿，热乎劲儿，就够让人眼馋了。
一旁的王氏凑近陈氏低声说道，“您这孙女真是个妙人，您这身是不是孙女给捯饬的？我儿媳妇常说，满艳京的老太太都没您会穿，今儿一见，还果真是。”
陈氏嘴角微抽，她心里当然知道，原话本来是满艳京的老太太就像大酱缸里泡出来的一样，当然她不会好意思戳穿王氏的。“您谬赞了。她啊，别看快做娘了，心性还跟小孩子一样。平时孝敬我的，就衣裳最多了，我这不穿也不好啊。”
薛茗予朝身后一伸手，锦绣就拿出一个小包裹来。“严夫人，我这里倒是有几身给新生儿做的衣裳，要不您看看可有喜欢的样式？”严夫人向来不太好相与她是知道的，但是若是能结个善缘，也是不错的。起码不乱拉阵营的人，总比乱站队的人让人觉得明智。
顿时在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都集中到了薛茗予手中的包袱上。汤七夫人见了，连忙走上前去，帮薛茗予将包袱打开，将里面的小衣裳分了给大家伙儿看。
“这倒是不错，清新，柔软。”汤七夫人率先就拿了一件给严夫人。她家芳姐儿出嫁了，身子倒是比薛茗予还要大一个月份。着急些也是常理之中。
&bp;&bp;&bp;&bp;谭夫人第二个接过来一件，她家女儿早出嫁了，剩下俩小子，成家也不远了，摸着这些充满童趣的小衣裳，也觉得好玩极了。
这套衣裳一上手，严夫人就理会了刚刚薛茗予指她身上大红遍地金的料子对孩子不好是什么意思了，这套小孩子的衣裳，一摸就是棉布的，倒是比市面上百姓们穿的棉好像要细腻一些，不过摸着确实是柔软。针线都做在外面，可见心思细腻。花纹也比较简洁，只在下摆处和袖口领口裤脚处绣了一圈绿叶子权当了澜边，绿叶看起来很有生机，新生儿穿倒是喻意好的。
“咦？这是为何？”那边昌麟伯府的顾二太太捏着她手中的衣裳袖子，举起来问道，严夫人一看，跟自己手中的衣裳一样，袖口多了一层棉布，却又没有完全缝合上，留了好大一圈缝。
“哦。”薛茗予抬眼看了一下，“这是特意做的，喏，像我这样，往外一翻，正好能护着孩子的小手，我听家中年长的嬷嬷说，小孩子不知道轻重，有的会拿小手挠破了自己的脸。若是手套吧，孩子不舒服不说还容易掉，这样往外一翻，正好罩着点儿，也不妨碍透气。”
“呀。真是心思灵巧。”夏夫人忙不迭点头，“我家几个孩子小时候就爱挠脸，还专门遣了几个嬷嬷日夜轮流看着呢。”
严夫人也点头，仔细去瞧那袖子上的样式，“九王妃这做的有道理，回头我让我们府里也做这样的给芳姐儿送去。”
汤七夫人拆了包裹，随手就分了。严夫人手上那套，算是素净点的，没太多花纹点缀。其他几件分到别人手上的，倒是获得了更多的喝彩。
古代人保守，中医讲究养生，即便是小孩子，夏天也鲜有让孩子露出胳膊腿儿的，老人们都说小孩子小时候骨头长的快，要好好保护关节部位，薛茗予觉得也有可取之处，更多的是因为大家都不露，独独一人裸露，那未免太过格格不入了。
所以件件轻薄，但都是长袖。但是也有一些薛茗予觉得大家会接受的，比如她就做了好几件连体的，上衣和裤子是连在一起的，通过打开胸前盘扣穿上身，她甚至直接在脚上缝了个胖胖的袜子。肚子上用绣线简单勾勒了莲年有鱼的花样子，这个就让严夫人爱不释手了。
“我看这上下一体的还就好。”严夫人翻来覆去的看，“小孩子抱在手里的时候多，一抱这衣裳就爱往上缩，省得怕孩子凉了肚子凉了腿儿，上也拽下也拽的。”
“夫人说的对，茗予就打的这个懒主意。”薛茗予笑呵呵的说道，“不过，这衣裳大人抱着方便，就怕小孩尿湿了裤子，不然要换就得上下脱光了全换。倒是孩子大些，一两岁了，大小便知道吱声了，不出门在家穿穿还不错。”
“哦。那也是。”严夫人连连点头。“让乳嬷嬷和丫头们仔细点儿换尿布，应当也没事儿。”
&bp;&bp;&bp;&bp;薛茗予见严夫人是真心喜欢，各位看热闹的也都看的仔细，嘴角一勾就索性做个人情，“我这孩子出生在五月末，还早着，家里做的衣裳也多，这些今儿带来的，严夫人若是不嫌弃，就挑了喜欢的带回去吧。权当是我给芳姐儿未出世的孩子做的好了。”
“哟，俗话可是说，见者有份的。”昌麟伯府顾二太太冷不丁冒出一句来，让本来还笑呵呵的严夫人登时就冷了脸。
薛茗予看气氛一僵，赶紧说道，“那当然是了。不过芳姐儿这月份不小了，见者有份，也得严夫人先挑是不是？咱谁家的月份也没芳姐儿的急不是。”
顾二太太看众人反应也知道自己冒失了，被顾夫人瞪了一眼，连忙尴尬的符合道，“那当然是，那当然是，严夫人您先，您先。”
严夫人可没好心情理她，倒是一口气点了六件衣裳。看那架势，就是明显的告诉顾二太太，你就是会叫嚣我也没打算让着你。顿时不光顾夫人觉得脸上无光，看热闹的也有沉不住气偷偷笑话顾二太太的了。
“小孩子贴身穿的，生之前洗洗，让太阳晒晒才好的。”薛茗予自然是当没看见了，依旧笑眯眯的将带来的都分了出去。若是她真心不想分给人的，留着给自家小孩穿，那就不会带出来让这么多人这么多双手摸来摸去了，她压根儿也没想着再带回去了。
到厨房上的婆子来禀报说，饭菜都上桌了，大家才意犹未尽的在汤七夫人招呼下移步。严夫人一边走，还一边吩咐身后的丫头，“可都收好了，我选的可是六件，到时候少一件看不仔细你的皮去。”惹得众人捂着嘴笑。
吃饭的时候，不知道是汤七夫人有意安排，还是凑巧，谭夫人和薛茗予坐在一起。汤七夫人还特意来问薛茗予，可有看着不对胃口的菜，需不需要添什么她想吃的，薛茗予见众人都瞄着她，脸红的道，“汤姐姐真是，你当我是瓷器做的不成？还是想学夏姐姐，拿个屏风把我一个人隔起来拉倒？”
薛茗予说这话也没避着人，整个花厅都是哄堂大笑声。汤七夫人假装嗔怪，“看你这没良心的，倒是哪个敢拿屏风隔开你啊？！待会少一件孩子衣裳严夫人还不得头一个拿我是问的！”
严夫人在另一桌也乐呵呵的笑道，“还真是！拿屏风隔开你，那我也跟你一道儿坐去喽！不然衣裳少一件，回去芳姐儿还不得跟我急！”
席间大家有说有笑，谭夫人只趁了空子在薛茗予耳边低声说一句，“一会儿你要是去更衣，我陪你一道儿去。”
薛茗予点点头。更衣是个文雅的说法，换衣裳叫更衣，上厕所也叫更衣。吃的差不多了，薛茗予心里明白谭夫人这是有事跟她说的，就笑着跟座上众人告罪一声，请了谭夫人陪她一道儿去更衣。谭夫人没带丫头，无琴却是默默跟在薛茗予身后。
&bp;&bp;&bp;&bp;走得离花厅远了，身边没了旁人，薛茗予就指着刚刚开席前大家坐着晒太阳的椅子道，“谭姐姐，不如我们去歇会脚再往前走吧。”
“那好。”谭夫人意会的点头，挽着薛茗予的手往那边走去。
见主子们坐好了，无琴自动走到远一点一棵树下站着，园子里视野开阔，有什么人走近她也能一目了然。
“你……一直都没进宫啊？”谭夫人率先开口，只是迟疑多过了小心。
“嗯。”薛茗予点点头。倒是没避讳，“我这身子，到哪儿都不方便。宫里规矩大，我也怕出了差错对上面不敬。”
谭夫人点点头，“前几天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倒是说起来，九王爷出征，你这有孕在身的，娘娘说……她和圣上都很愧对于你。娘娘倒是想见见你，又不知道你身子是否吃得消，怕进宫一趟太折腾你了，只是娘娘现如今出宫……只怕是不能了。”
薛茗予睁着眼睛满脸惊惶，“姐姐这说的什么话，圣上和皇后娘娘，那是君，我们家九爷是臣。出征是作为臣子该尽的本分，哪里安的上愧对不愧对的，这不是折煞茗予么。”
“唉，你不往心里去就好。娘娘也是挂怀于你。”谭夫人伸手拍拍薛茗予肩膀以示安抚，“娘娘老念叨，说你娘家就太夫人和薛老爷在艳京，九爷出了院门，你这头一胎，怕你心里没底害怕。说是若有什么想她做主的，尽管开口便是。现在没以前在八马胡同来往方便，你要是身子不适，我帮你跑跑腿儿那是没问题的。”
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笑，薛茗予好似一下子心稳当多了，“我嫁来艳京这么多年，有什么事儿，都是请皇后娘娘帮忙当个主心骨儿的，如今还有谭姐姐照拂，茗予胆子都大多了。”
远远看见一个丫头走过去，谭夫人一招手，那丫头就碎步赶了过来，“去给我们送壶茶来，刚刚吃饱了嘴还干呢。”
见那丫头走远，谭夫人咬咬唇，“茗予，姐姐我这儿，倒是有件事请你帮帮忙的。”
薛茗予笑着说道，“谭姐姐有事儿就说呗，九爷不在家，茗予势单力薄帮不帮得上不一定，难得姐姐看得起茗予了。”她倒是心里纳闷儿，原来除了卫妡冉试探她，谭夫人还真有事儿找她啊。
谭夫人抿抿唇，好似比刚才还为难。“我家二小子如今和玉婷公主小定都过了，大定也就年底的事儿了，要说这么顺利，当初还是多亏了茗予帮忙的。但是，我家这大小子吧，亲事还没个眉目，我这就想给大小子早早定个人家，到时候老大成了家，也能给老二让个路的。”
“大爷今年多大了？”薛茗予笑眯眯问道，谭家大爷在西营当差，以往听谭夫人的口气，是个糙爷们儿，在军营里混的开。不过不知道谭夫人这是哪层意思了。
要是问她有没有好人选，那倒是好说，她跟这些世家大族内院走得勤快，哪家有适龄的女儿家倒是能如数家珍的，反正最后选了谁做大儿媳妇那是谭夫人自己的事情。
&bp;&bp;&bp;&bp;可若是谭夫人已经看好了人家，想请她去说项，那薛茗予就不能满口答应了。谭家现在在艳京，那是从龙有功的新贵，谭二爷又是当今圣上的乘龙快婿，虽然说看上谁看起来谭家都够资本的，但是世家大族，往往更注重底蕴。底蕴，那可不是一日从龙就能有的，那可得几百年的积累才能让世家大族们掀开眼皮子的。谭家这样的，在世家大族眼里，也就算是个政治暴发户。这样的话，那这说媒的中间人就不是那么好当的了。
“都十九了。”谭夫人略愁，蹙眉抿嘴，“也怪他爹，前几年小心翼翼的，就怕……俩儿子的亲事也都耽误下来了。”其实，若不是当时的四王爷是个文人风格，怕是不会喜欢老大舞枪弄棒的，她倒是想给大儿子先说亲的。
“也不晚。”薛茗予笑笑，“说不定好姑娘家里的就喜欢姑爷成熟稳重点儿的。那谭姐姐有什么意向吗？”
谭夫人这边就等着薛茗予问这句话呢，一下子来了精神，“这意向啊，说也容易，但是又不容易，我早就想和你商量商量的。”
“呵呵，谭姐姐尽管说。”薛茗予保持微笑，心里却苦了三分。看这样子谭夫人八成心里有了轻重的，所以早早儿的就在听湖画月等着她了。此时也就只能阿弥陀佛保佑谭夫人心里是个知道轻重的，可别还当上皇亲国戚没几天，胆儿就肥了谁家的姑娘都敢想。
谭夫人见薛茗予这态度，心里越发有底气了，心想果然没找错人。正想开口，刚刚那送茶水的小姑娘端着托盘来了，无琴上前接了过来，轻轻放在木桌上，斟了两杯，这才福了一下退了开去。
谭夫人好不容易等到开口，立马滔滔不绝起来。“这大儿媳妇，说实话，可把我们夫妻俩愁死了。以前想想，男儿耽误一两年不是大事儿，可是现在事到眼前，那才是让人吃不下睡不着的。”
谭夫人掰着手指头细细数起来，“我们谭家也不是什么大家族，说实话，就靠我家老爷在朝中忙活，玉婷公主那是我们全家的福分。可是这大儿媳妇吧，唉，茗予，我倒是想不问出身娶个清清白白的回来就好了，但是细细一思量，还完全不能娶个没出身的。不然，二儿媳妇是金尊玉贵的公主，大儿媳妇一名不文的，岂不是玉婷公主还没嫁过来，就跌了公主殿下的份儿啊？你说是不是？”
覃纭伽称帝后，可就没人再敢婷姐儿上婷姐儿下的喊了，覃纭伽子嗣不多，婷姐儿也早就得了正式的名号，就叫玉婷公主。其实芳姐儿现在嫁了卢二奶奶娘家侄儿，也就是严夫人在这些妇人们面前说起来还一口一个芳姐儿，若是别的场合，那都得叫芳姐儿卢严氏的。
薛茗予只能点头，心道，也是。兄弟俩，一个娶公主，一个娶平民，到时候是拜一个宗祠认一门亲戚的，公主这头的确是尴尬。
&bp;&bp;&bp;&bp;而且谭夫人虽然没说出来，薛茗予也能想到更深一层，就算婷姐儿这边不介意，这往后的日子也是不好过的，大房外家一点儿背景没有，那一下子就让二房压垮了。兄弟俩太不平等了，那可就是几代不安生的。
“那谭姐姐你的意思是……？”薛茗予捧起茶杯啜一口，谭夫人说的倒是在理，但是也是往权贵那个路子上去了。由不得她不警惕。
谭夫人也有点不好意思，“茗予你可别觉得我一味是攀龙附凤，我也不是说大儿媳那一定要跟玉婷公主旗鼓相当。统共就俩儿子，也是怕我们夫妻百年后，谭家就……”
谭夫人作势抹了把泪，继续说道，“我就想，这大儿媳妇吧，身份能稍微体面点，日后老大一家能在老二一家面前抬得起头来就行。玉婷公主是个好的，我知道她当然是不会欺压老大一家的，但是也得老大夫妻俩自己能有点底气才行，不然老大俩口子往老二俩口子面前一站就矮三分，那……那我这做娘的看着也难受不是……”
“除了家世能体面点儿，其他的，都以玉婷公主为主。我和我们家老爷几宿都睡不好觉了，琢磨着，最好是从和当初八马胡同走得近的，闺中时和玉婷公主识得的，玉婷公主看得上人品的姑娘就最好不过了。”
听到这儿，薛茗予心里讶然，谭夫人这是肺腑之言，家里能跟卫妡冉关系好点儿，婷姐儿也有好感的姑娘，这样到时候做了妯娌，宫里头也放心，婷姐儿那儿也好相处，俩儿子也就太平了。这做娘的，真是操碎了心了。
可是薛茗予也不得不感慨谭大人和谭夫人老谋深算，看着是以二儿媳妇为中心，万事以婷姐儿中意就成。可是，家里跟宫里头关系好的，女儿跟婷姐儿处得来的，这覃纭伽新帝登基的，这样的家族，眼前不说，日后定是前途不可限量的。谭家这是既笼络了宫里头，又给自己添了块稳妥妥的垫脚石啊。真是高明极了。
“谭姐姐可是看中了谁家姑娘的？”薛茗予索性问道。不管怎样，谭家这考量，对于婷姐儿，是绝对有利的。只要是谭夫人吃相不那么难看，为了婷姐儿思量，薛茗予倒是愿意帮这忙的。
谭夫人又喝了口茶，眼光飘到花厅宴席的方向，斟酌着开口道，“我……我想请你帮忙问问，汤家可有适龄的姑娘……”
“汤家？”薛茗予心里咯噔一下，谭夫人这胃口倒是真不小。汤家可是几百年的世家了。怪不得谭夫人没递帖子没让人传话也没上云雾山庄的门了，原来在汤七夫人办的听湖画月等她道理是在这儿！
谭夫人见薛茗予脸上的讶然之色一点没有掩饰，也觉得不好意思，“我是知道的，汤家这样的人家，不是我们谭家可以随便肖想的。放心，我和我家老爷，是想在汤家旁支里，寻个性子好的姑娘就成。大家族里出来的姑娘，哪怕是旁支，那世面眼界也跟小门小户里不一样的。”
&bp;&bp;&bp;&bp;薛茗予这才点点头放下了心，常言道，宁娶大家婢，不娶小家女，何况还是汤家旁支的姑娘。汤家是多年的家族，体系庞大的很，如今还聚集住在一起的旁支也不少的。谭夫人和谭大人这心态，倒是算务实的了。
薛茗予脸色稍霁，谭夫人舔舔嘴唇，继续说道，“说点私心话，玉婷公主我倒是不担心，那人品做派，艳京恐怕找不出第二个来的，只要我家二小子不犯浑，二房的日子我倒是不担心的。这大房嘛，旁支的姑娘也有旁支的好处，若是有个什么脾气不好什么的，也能让娘家震震她的，我这日后做婆婆的，若是老捧着二房然后见了大房就开训，那也不好不是？”
“呵呵，也是，也是。”薛茗予干笑两声，自己这孩子还在肚子里呢，还真是没有考虑过这些婆婆经的。不知道十几年二十年后，自己当婆婆了，是不是比谭夫人还要精明厉害。
谭夫人说完了，自己连倒了两杯茶一口喝掉，“唉，咱们姐妹俩谈得来，我也就不怕丑，什么底儿都敢跟你交了。儿女大了，我们做爹娘的，心都后悔没长个八瓣儿的来用了。”
薛茗予噗哧一声笑出来，“养儿方知父母恩，日后啊，孩子们孝顺您的日子在后头呢。回头我找个合适的时间问问汤姐姐，您就先等等信儿的。”
“那好，那好。”谭夫人笑眯眯的，这才算是放下了心。薛茗予和汤七夫人交情好，婷姐儿又和薛茗予贴心的很，只要薛茗予能答应去开这个口，那这事儿**成就能成。汤家嫡支的反正他们压根儿就没想过，要说旁支的姑娘，她可是打听过了，那可不老少。旁支的日子大多没谭家好过，愿意嫁过来的肯定是有的。就看汤七夫人选个什么样的人品的姑娘了。
两人放下空茶杯，挽着手去了趟净房。等再回来的时候，刚刚坐过的地方已经坐了不少人了，原来花厅的宴席也撤了。
汤七夫人远远瞧见她们，就迎了过来，“怎么样啊？累不累？要不要去我院子里歇歇的？”
薛茗予扬起笑脸，“那怎么好的，你这外头还有客人要招呼的。我倒是想回去了，太夫人年纪大了，睡觉择床，我怕她老人家受不住。倒是扫了姐姐的兴了。”
汤七夫人听了也没多做挽留，陈氏年纪大了受不住，她也怕薛茗予身上受累也受不住的。“那谭夫人就多玩会儿，您也头一次过来，我这送了茗予出去，回头回来再陪您。”
“没事没事儿。”谭夫人摆摆手，正中下怀。这去垂花门，几句话的事情，也不是要汤七夫人立马做个决断来，心里有数了就行，在路上说了正好。
汤七夫人就陪着薛茗予去跟众人道别，又让一个婆子去王氏那请陈氏，刚刚两个老太太相邀着去后院看一棵老桂花树去了。
“汤姐姐娘家旁支那边，可有年纪适合人品好的姑娘家？”薛茗予就比谭夫人直白多了，直接点明了旁支的，就问上脸了。
&bp;&bp;&bp;&bp;“啊？”汤七夫人没有心理准备，还愣了下，“汤家旁支的姑娘，那倒是不少。你这是要给哪家当冰人啊？谭夫人家？”刚刚她就从谭夫人手里将薛茗予接过来的，而且婷姐儿也是薛茗予做的冰人，这倒很容易联想上。
“嗯。”薛茗予笑着点头。“玉婷公主和谭二爷都过小定了，这谭家大爷还没着落呢。谭家大爷在西山大营，是个爽朗好性儿的，若是汤姐姐娘家旁支那边有愿意的姑娘，倒是可以去军中打听打听谭家大爷这号人的。”
汤七夫人瞬间就明白了。当即抿了嘴笑，“你这做冰人还做上瘾了，弟弟的牵好了线儿还操心起哥哥的来了。行，改天我回娘家娶问问去。”
“那茗予先谢谢汤姐姐了。”薛茗予忍不住又点了一句，“往后是跟玉婷公主做妯娌的，咱俩就能攀得上亲了。”
汤七夫人了然的点头，她自然是明白薛茗予这话的意思，既然让汤家尽管去打听谭家大爷，又提醒是跟婷姐儿做妯娌，薛茗予这既想做成这亲事，也想让女方尽管去验证谭家大爷人品，但是女方自己也得有拿得出手的人品才行。汤七夫人娇笑道，“原来咱还不够亲的啊？那我今儿可要伤透心了。”
汤七夫人倒是真的上心里去了，第二天跟婆婆交待一声，就回娘家去了。除了薛茗予跟她通这个气，那一头又有玉婷公主的关系以外，她也是有自己私心的。
大家族往往外面看着光鲜，高不可攀，但是内里的苦处，只有自己人才知道，还不能往外讲。她当时嫁到王家，虽然走出去，人家因为她是汤家嫁出去的嫡支的七姑奶奶，而因此高看她一分尊称汤七夫人，其实多少汤家走出去的姑奶奶暗中羡慕她的。
婆婆是个脾气顺的，王家宅院大，她嫁过来就自己当家作主。别说汤家旁支的那些房头了。就是嫡支的这边，一个房头能分得两三个院子就了不得了。而每个房头下面，老的还有姨娘妾室，小一辈儿的结了婚得有单独的屋子，至于没结婚的，未出嫁的姑娘家没成亲的小子还得分开，外面一看，哇，汤家真大，住在里面的她们才知道再大，轮到自己也就成穴居了。
汤家若是嫡支的几房的姑娘，汤七夫人还真没有那个份量去掂量的。但是旁支的，也有几房素来人品不错过得不太好的，若是能拉一把的，她当然是乐意做这顺水人情的。
汤七夫人带着各色礼盒，回了汤府，上上下下拜见一番，到了最后去了内院见了她母亲，两个人关起门来说了一番话。中午吃过饭，汤三太太说想让个年轻点儿的侄女来帮忙描个花样子，就着丫头去了西边旁支聚集的几个院落，请了个个子高挑的姑娘来。
而薛茗予，回了翠微山房，则让丫头赶紧找出几声以前给简哥儿做的贴身小衣和肚兜披风来，仔细检查了针脚，让锦绣送去了谭府。她如往常一样记挂着简哥儿，想必卫妡冉就不会以为她心有隔阂了吧。
&bp;&bp;&bp;&bp;四月初一，汤七夫人就带上礼品，去翠微山房拜访薛茗予。
“叫汤石榴？”薛茗予好奇的问道。这名字听着活泼好玩。
汤七夫人点点头，轻咳两声，“排行十六，家里就给她取了个石榴的名儿。另外几个房头的，前头排行十五的，和后头排行十六的，就叫汤十五姑和汤十七姑，还不如她这名儿了。”
“哈哈，”薛茗予乐了，“那还是石榴好听，谭夫人该也喜欢的，石榴多子，嘻嘻……”
汤七夫人也忍不住笑，只嘴里还矜持着，“不知道谭夫人看不看得上，谭家大爷我娘倒是请人去打听了，石榴家里老子娘都是中意的。”
“没事儿，咱也就是个牵线儿的。对不对眼那还不是他们自己个儿的事儿了。”薛茗予倒是一派轻松，“不过既然这石榴姑娘是你给选的，肯定人品没得话说。明儿一早我就给谭夫人送个信儿去。”
汤七夫人也很自豪，“若是光讲人品，那石榴绝对是没话说的。她老子娘也是老实本分的，唉，就是太老实本分了，所以在汤家过的艰难。家里还有个哥哥，是个秀才，成了亲就没读书了，帮着管理汤府庶务的，弟弟还在族学里读书，是个聪明孩子。石榴女红好，人又开朗活泼，我娘老叫她去帮忙做点针线活儿什么的，换着法子接济接济她的。就是吧，到时候嫁妆恐怕没多少……”
薛茗予打断了汤七夫人，“谭家看中的是汤家的好名声，嫁妆什么的我看谭夫人未必在乎这些俗物的。开朗活泼好，到时候能和婷姐儿处到一块儿去。谭夫人就是希望以后俩儿子儿媳能和睦相处，别的她倒不头疼。”
“那准没问题。”汤七夫人了然的挤挤眼。
第二天薛茗予就让锦华去了趟谭府，传了句她的口信。“汤家外五房，排行十六的汤石榴姑娘女红好的没话说，定然能帮谭夫人绣好想要的喜相逢手帕。”
谭夫人一听，就喜上眉梢，赏了锦华一个二两的梅花银裸子，才放锦华走。
四月初六，薛茗予说想出门透透气，在街上晃荡两圈，就觉得肚子饿了，带了太夫人去了月泷沙。点菜的时候，薛茗予舌尖在抖的报了声，“双椒排骨来一个吧。想吃排骨了。”
陈氏还皱皱眉，心想怀着身孕不能吃辣的，想吃排骨清炖红烧都成啊。不过想着一桌子菜，轮到每一个薛茗予也动不了几筷子，陈氏也就忍着没说。还果真，除了双椒排骨端上桌时，薛茗予喜上眉梢的动了一筷子，全程顶多时不时看两眼，并没有多用，陈氏暗暗点头，果然是大了，知道心疼孩子克制自己嘴巴了。
一份双椒排骨跟定心丸似的，加上之前琢磨谭汤家的事也分了神，薛茗予接连几天心情都很好，一扫覃纭修刚走时看啥都没劲儿的蔫蔫样儿。四月十五，谭夫人带了重礼来，薛茗予看着谭夫人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就知道这门亲事能成了。
&bp;&bp;&bp;&bp;“本来吧，我是还想让你做冰人的。但是……”谭夫人拍着胸脯表明自己的诚意，但是又对薛茗予凸出的肚腹露出歉疚之情来，“九王爷不在家，我又怕这些琐事劳累了妹妹的。今儿就想问问妹妹，看请谁做这中间人去汤府提亲的好？当然了，不论最后这冰人谁做，妹妹也算是这门亲事的冰人，我谭府出一样的冰人礼。”
“那敢情好，我这偷懒了还能落下一份儿冰人礼，谭姐姐你太想着我了。”薛茗予露出女儿家的娇态，好不欢喜。她倒是不在乎一份冰人礼的，只是谭夫人从头到尾这做派，样样跟她商量，跑腿的事情转到别人手上也是合情合理。人就是这样，花花轿子人人抬，你心里把我看重些，我就也把你多当一回事儿的。
谭夫人看薛茗予心无芥蒂，这才放下了心，“那你看咱请谁的好？我家大郎这得赶紧点儿的，大郎年纪不小了都要二十岁了，人家二十岁的孩子都满地跑了，顾家十六姑娘听说也十七了，你看，这年岁都相当，我就想着年前年后能娶进门那最好了。”
薛茗予捂着嘴笑，谭夫人这想做婆婆都想得嘴巴起泡了。她这想尽快把大儿媳妇搞定，大概年底婷姐儿和谭霁也能过大定了，进门也就明年年后的事情了。
谭夫人看薛茗予笑的开心，倒是没觉得害臊，“难怪你心情好多了，昨儿晚上我们家老谭还说呢，今儿一早驿站就有捷报进宫的……”
“当真？”薛茗予惊喜的瞪大眼睛，如今艳京上下都盯着东沧的战事，若是等着一早呈上去的捷报，那岂不是东沧那边来的。
谭夫人这才知道刚刚自己失言了，可是口风一露，也不好往回收，想想薛茗予顶多就是迟个半天知道的，也就索性说破了当个人情的。她左右看看，见屋外的丫头们各做各的事情没人支耳朵的，就压低了声音说道，“那当然是真的。你就等着好信儿吧。难为你，头一胎前前后后这么多事儿的。”
薛茗予这下是真的高兴得合不拢嘴了，“只要九爷平平安安的，我这没什么的。”她想起谭夫人来的初衷，也不好跑题太远，反正好消息心里有数了她就满足了。“不如这冰人，咱们请了靖江侯府夏夫人吧？她倒是个热心肠的。谭姐姐您跟夏夫人熟不熟？若是不太熟，我帮你写个帖子，您带着亲自上门去请就好了。”
“靖江侯府夏夫人？这……这简直太好了。”她本来还以为薛茗予会建议请陈大奶奶或者是王夫人刘夫人等人呢，谭夫人这话在嘴里一转，就觉得这味儿对了，若是请了世家的主母去说项，那正是对了汤家的脾胃了。她也知道，汤石榴自身家里份量倒是没多少，但是这种大家族，说亲都还得跟宗族里报备的。靖江侯府那也是多年传承的老一辈了，若是请的动，那就是给谭府大大长脸的事情。
&bp;&bp;&bp;&bp;最后谭夫人高高兴兴带着薛茗予亲手写的帖子告辞了，薛茗予雀跃的扶着无琴，去仲桑堂跟太夫人絮叨她的小兴奋。
“哦？这么说，九爷这是首战告捷了？”陈氏也乐呵起来，端着茶盅不喝笑眯眯的看着脸上放光的孙女。
“嘿嘿，借您吉言，还真是。”薛茗予也不客气，眯着眼睛直点头。
陈氏也是放下了心，她待在艳京也就希望这小俩口能过好，孙女大着肚子孙女婿不着家，听着好消息她就未免思量的远一些，“那你觉得，这回捷报进了宫……能早点儿回来么？”
“啊？”薛茗予张张嘴巴，却是迟疑多了，低头不安的抠抠指甲，“这就不好说了，恐怕还得看宫里的意思吧。”以她的直觉，覃纭伽刚登基，东沧就破了他的面子，恐怕不是一个首战告捷就能让覃纭伽这种长年忍辱负重的人能放手的。如果说登基前劝降西凉是覃纭伽小试牛刀，南下治水是奠定基石，那东沧，说不定就是覃纭伽想打响第一炮的借力点了。
“不过总归是好的。”陈氏见薛茗予一下子跌进了现实，安慰道，“不管怎样，我们这些家里人也都安心了。对宫里也有个交待了。”
薛茗予笑着点点头，只是这笑容就收敛多了，心里云里雾里的莫名欣喜一下子都着了地。
晚饭后，薛茗予支着脑袋发呆看着收拾桌子忙碌的丫头婆子，突然她看到正在端碟子的女子朝她好像笑了一下，薛茗予神游的精神头立马聚集到了一起，冲她笑的是溶音。平常这些事儿都是翠微山房的丫头婆子做的，溶音可是鲜有主动到她面前露脸的时候，更别提干活儿的时候在发呆的主子面前吸引注意力了。
薛茗予招招手，“溶音，有日子没看见你了。走，跟我去外边儿散散步去。”
“奴婢遵命。”溶音利索的放下手中的活儿，快速的净了手，就扶了薛茗予的胳膊往外走。无琴立马上前跟着。
到了院子里，忙碌的丫头婆子一看到主子出来了，就自动到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没事儿的也都赶紧隐了去不敢瞎晃悠。溶音压低了声音，在薛茗予身后轻轻出声，“恭喜王妃，今儿早朝时圣上当堂宣布驿站最新送来的捷报，九爷在东沧打了大胜仗了。下了朝，圣上就召集了兵部侍郎，和秦首辅等内阁议事。秦首辅出宫的时候，都太阳下山了。”
薛茗予听到这儿，就明白了为什么溶音现在才来禀报了。没道理谭夫人都晓得的消息溶音还会滞后的。
“九爷在轻功的折子上还附了折子请归的，不过……”溶音见薛茗予神色还算镇定，这才继续说道，“圣上的意思，希望九爷再接再厉，再创胜举。估计明儿，内阁就要递折子请议了。”
薛茗予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此时听，倒是理智多了。她点点头，“行。有消息你再来告诉我。直接找无琴好了。”
&bp;&bp;&bp;&bp;溶音点点头下去了。薛茗予却是在院子里，明明知道是自己非常熟悉的院落，却是瞬间有种不知道何去何从的感觉。她初初听到覃纭修的好消息，欣喜得一点儿理智都没有，那是自己太想覃纭修能早日回来了。而冷静下来后，直到溶音确定了自己心里的猜想，薛茗予忽然觉得，这才还不满八个月的身孕，撑得自己真是累极了。
毫无悬念的，溶音一天天的来报最新的消息。四月十六内阁上的折子，东沧应当趁势再出击，九王爷理应越战越勇等等，圣上开怀的当堂准了。十六当天圣旨就被八百里加急往前线送去了，户部的粮草军饷也都披红挂彩的往东沧运送。
薛茗予不由得感慨，恐怕北疆西祁南越等等等等，任何梧州的边界地区发动战争都没有东沧这样让朝廷全线支持的吧。只希望覃纭修能早日归来，但是她又偶尔会不由自主的想起覃纭修走之前说的，要寻个一劳永逸的解决办法。
艳京在东沧首战告捷的喜悦里还没沉静下来，驿站里的捷报就接二连三的往宫里头送。四月十九，圣将军王率领的东沧海军火烧敌军三艘战船，四月二十一，圣将军王乘胜追击，俘虏了海盗大小头目九人，四月二十四，圣将军王收复东沧郡，百姓得以归巢。
相比外面街头巷尾百姓奔走相告的兴奋和自豪感，在翠微山房摸着八个月肚皮的薛茗予心里却是愈发沉重起来。捷报频传，却跟覃纭修那个一劳永逸的想法越来越远，薛茗予不由得怀疑，覃纭修或许真的在筹谋他的一劳永逸了。这么多的胜仗，好似连珠炮一样让人喜悦，听在薛茗予耳朵里，却是一种不耐烦，暴风雨前的闷雷般。
眼看着临盆的日子越来越近，薛茗予对自己也越发的着急起来。除了肚大如箩，她的胳膊腿儿还是那样纤细如常，有时候对着镜子瞅瞅自己，薛茗予就控制不住的担心自己会不会太单薄了，到时候生产有没有足够的力气。她吃了七个多月的素，这时候却逼着自己吃肉。
寻涓每天都会来给薛茗予摸摸脉，摸摸肚子。她倒是安慰的多，因为薛茗予整个孕期对自己都很严格，几乎天天都保证了一定量的走路。而且寻涓也观察道，薛茗予不似其他闺阁女子那般柔弱，身子底子很好。
薛茗予逼着自己吃肉，寻涓也不反对，老一辈人经常说，孩子在母体里待一天，胜过出来长七天的。母体营养充足对孩子总归是好的，因为薛茗予作为孕妇确实是不胖的。
吃肉总能多长点肉，也不知道这是啥道理，反正薛茗予只能想到这个法子了。顿顿薛茗予都勉强自己多吃点肉，多吃点饭，吃完上午下午就在偌大的云雾山庄里散步，反正院子多，走累了就歇歇。陈氏笑着夸奖她终于是个大人了，心里却心疼的很，这孩子心里害怕着呢，面上却比谁都冷静坚强。
&bp;&bp;&bp;&bp;四月二十八，宫门刚刚打开，等着上朝的文武百官还没来得及探头进去，一匹快马嗖的一声停在宫门口，风尘仆仆的信官甩了腰牌给守门的侍卫，一阵风似的就闪进了宫。
这天早朝格外的寂静，皇上在龙椅上愁眉不展。还没等到朝议结束，各个有点门路的府邸就都接到了内幕消息。
翠微山房也不例外。只是这次，溶音没敢等到朝议结束探得宫里的动向，就急急从厨房装了盘子点心去翠微山房找无琴。
“王妃在净房，你稍等。”无琴见溶音面色严肃，将她带到宴息间等着，定定看她一眼，转身就去净房。
无琴的眼神中让溶音一下子冷静下来。是了，王妃这都八个多月的身孕，自己不能慌了阵脚。前线瞬息万变但是远着呢，王妃和这马上要出世的小主子却是眼前最重要的事了。
听得溶音来了，薛茗予三两下打理好自己，就到了宴息间，留了锦绣锦瑟在外间擦拭案几桌头的摆件儿，其实就是守门了，带了无琴在身边，见了溶音也不容她行礼，“有什么情况？”
“王妃。”溶音抿抿唇，刚刚的急切一下子变得犹豫不决。无琴在一旁稍稍安心，她还真怕溶音一上来就什么都说了。
“没事儿，你说。”薛茗予摆摆手。之前一个接一个的好消息，她倒是越听越沉重，心里隐隐觉得，会有个坏消息等着她，看溶音这神色，今天就是了。
“你只管告诉我，这坏消息可是关乎王爷的生死存亡？”薛茗予见溶音嘴角张张合合，索性直接问道。
王妃竟然这么直截了当，溶音想都没想就接着回答，“不是。”
薛茗予点点头，“那就好。那就没事。行了，你说吧，什么情况？”她强压住心房里不安的跳动，逼自己去努力回忆前几天月泷沙端上桌的那盘双椒排骨。
溶音倒觉得自己的心还没有王妃镇定了，“王爷兵分四路出击海盗所在的群岛，遭到了岛上埋伏，四路兵马，回来了三路，其中一路伤亡过半，而……”
“没回来的那路兵马是王爷亲自领兵的？”薛茗予当即问道，眼睛微眯，看不出来她的真实情绪。谁也不知道，此时她心底却是在一遍遍的跟自己，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话，不要害怕，不要害怕……
“正是。”溶音紧张的吞了下口水。“回到东沧郡的官兵日夜守城，并派出斥候查探海岛上的情况，不过……一直没有王爷的人马从海上回来。”
“嗯。你先下去吧。若是有新情况，你再来告诉我。”薛茗予点点头。
溶音张张嘴，临转身的时候又添了一句，“恐怕今日朝议会对王爷不利……”
薛茗予赞许的看了溶音一眼，当然会对覃纭修不利了。满朝上下都在谁与梧州争锋的膨胀的自豪感里面，覃纭修一下子让他们又回到了战战兢兢的状态里，这种从云端跌落泥泞的感觉，谁都不会觉得好受的。而且，最需要胜利的是当今圣上，覃纭修这是给圣上捅了娄子了。
&bp;&bp;&bp;&bp;“没事。也不用太担心。”薛茗予出言安慰溶音道，而她每一句分析，既是说给溶音听，也是在心底一遍遍给自己加强心理建设，“王爷的为人你们应当都了解，他但凡做事情，都会有万全的考虑的。朝廷的态度，暂时也不用太担心，除非……除非朝廷现在能有人代替王爷再战东沧！”
溶音和无琴不由得眼前一亮！是了，除非朝廷现在能有人站出来收拾东沧的烂摊子，可是若是有这么个人，那一个半月之前王爷就不会不情不愿的出战了！这些人嘴里唠唠叨叨个没完，但是东沧的话语权，那还是王爷的！
况且，即便当今圣上已经不是昨日的四王爷，有太多身不由己，但是，圣上登基不久，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对自己的臂膀兄弟不管不顾的！
“这些咱们自己心里清楚就成。最近外头恐怕人心惶惶，咱们该低调的就低调，少说话才能少出错。”薛茗予意有所指的说道。艳京要是都乱了，自己等人不能乱，也不能让人觉得不寻常的。不然等不得覃纭修从东沧回来，她们就已经被人收拾了。
她再害怕，再担忧，也不能让自己的马脚把千里之外的覃纭修拉下水。她必须要好好的，必须让肚子里的孩子也好好的。
溶音一走，薛茗予却是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刚刚坐这么一会儿，肚子里的小脚已经不耐烦的踢了好多下了。她起身换个坐姿，摸摸肚皮，立马就安静了。虽然刚才她比溶音还要理智，可是心里的担心却是一点都没少。
背后的凉意让薛茗予打了个冷颤，她这时才惊觉，自己贴身的里衣已然被冷汗湿透了。察觉到的无琴赶紧搀扶她进里屋换衣裳。
“无琴，离下个月初六还有几天？”明明自己静静就能算出来，薛茗予却压不下心里的波澜。
“回王妃，今儿二十八，还有八天。”无琴呐呐说道。王爷三月初六走的。王妃大概是想到到五月初六，王爷就走了有两个月了吧。
“对了，良盱伯府嫁到卢家的五姑奶奶，可生了？”薛茗予摸着自己的肚子，突然想到这个芳姐儿好像就是四月底的预产期。
“还没呢。没听说卢家有喜事的。听说头胎会迟几天是常事。”无琴禀报道。
“哦。”薛茗予呐呐说道，“留心着点，准备点小礼物给那孩子备着，有消息告诉我一声，我不去的话，也得让安嬷嬷替我走一趟的。清涛书院那边，月月送的东西也别忘了。”
薛茗矜过年时来信，说是采薇有了身孕，当时她和太夫人就送了厚厚的年节礼去，最多的就是孕妇的补品和给未出世小孩子的衣料了。虽然只是个妾侍的孩子，太夫人心里还是极为高兴的。陈氏比较想的开，拘了孙子那么多年也没管出个好歹来，还不如让他自个儿过顺心日子。采薇和孩子的名分什么的，太夫人也都没提，但是月月送去的物件儿倒是不老少。
无琴轻轻应了，都记在了心里。
&bp;&bp;&bp;&bp;朝廷上的声音果然不太好听。溶音当晚就送来消息，说是大概第二天早朝，大概就有不少弹劾九王爷治军不力等等罪名的折子雪花似的冒出来。
溶音整理了六部都有哪些人跳出来指摘说话的，都用的哪些名头，哪些人的折子看似不相干其实是在画同一个圈圈的，薛茗予细细听了，却是什么也没说，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墙头草。会揣测圣意的人多了，想去揣测圣意的人更是数不胜数。圣上需要胜仗的光环，那这打了败仗的人难免要挨唾沫了。
第二天，她起了大早，叫丫髻们把给小孩子准备的衣裳，小被子，尿片，趁着大好晴天赶紧都拿出来洗洗晒晒。与其坐着愁眉不展，不如找点事情忙活忙活，手头不闲，脑子里也就没那些乌七八糟的念头了，而且摸着肚子在庭院里看着这些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衣服在阳光下一字排开，眉头就禁不住的柔软下来了。
第三天，薛茗予又让粗使婆子们帮忙把库房里覃纭修给孩子做的木工物件儿都搬出来晒晒太阳去去霉。看着这些各式覃纭修亲自做成的小孩用的东西，她就觉得满院子都温情起来。她挑了生下来就会用得到的小床，摇床，让锦绣锦瑟搬进她的卧房。虽然离用到的日子还很远，但是天天看到小小的床和摇篮，她就觉得心情好极了。
到五月初三，薛茗予已经将房间里占了整整一面墙的弦丝雕花瑞兽纹立柜里，清出了一扇门的空间，放满了小宝宝洗晒好的小衣裳，小帽子，小被子。卧室里的黄花梨雕璃龙玉石插屏她让粗使婆子给搬了出去，收到了库房里，屏风的位置上摆好了铺着软软被子的小床和摇篮。
而每一天，溶音硬着头皮报来的各种诋毁谴责覃纭修的消息并不少，但是每每薛茗予都一笑置之。薛茗予心里一直在想着覃纭修说的话，只能相信月泷沙的消息。所以她****在掰着手指头算五月初六还有几天。只要她五月初六，还能吃到双椒排骨，哪怕整个艳京城被骂覃纭修的唾沫淹了跟她也没关系。
初三晚上，许久不曾到内院的陈大总管，神色忡忡的揣着张帖子来跟薛茗予请安。
“端午宫宴？”打开那眼熟却不常见的有着繁复花纹的帖子，薛茗予一扫过去，就纳闷儿了。
“来送帖子的公公已经走了。他说皇后娘娘有旨，帖子送到即可，不能让王妃您劳累了。小的自作主张，打发了那公公十两银子。”陈大总管垂眉顺目的道。外边对九王爷不利的传言多不胜数，这时候，他可不敢有一点怠慢主子的。若是主子一个不顺心，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嗯，你做的很好。无琴，把银子称十五两给陈大总管吧。”薛茗予朝无琴努努嘴。
“小的不敢要，小的是想为王妃分忧。”陈大总管一阵惊惶，他还真不是为了讨这十两银子来的，若是他没打发那公公就放人家走了，说不定这会儿就要挨板子了。
&bp;&bp;&bp;&bp;“给你你就拿着，难道还能让你拿体己钱给本王妃做面子的不成？”薛茗予笑吟吟的看陈大总管收下，说来陈大总管跟着她也好些年了，从一开始的相互观望试探，这些年头下来，已然是她的得力臂膀了。“初五晚上准备马车吧，我进宫。”
陈大总管愣了一下，他下意识的觉得王妃大着肚子进宫不太妥当，但是终究这些年早已领略了王妃小事大度大事绝不含糊的为人，他慌忙压下心里的想法，忙磕了头下去用心安排。王妃如今可是双身子，月份又大，这选什么样的马拉车，谁当车夫，车上的垫子褥子可都不能大意去了。
“王妃，您……您现在进宫合适吗？”无琴见陈大总管走了，忍不住问道。陈大总管说话办事都谨慎，她比较是贴身的大丫头，这置疑倒是显得很亲厚。
五月二十就该是要生的日子了，也就剩半个月了，这时候王妃在翠微山房的一举一动，无琴都恨不得多长几双眼睛盯着的。进宫，那繁文缛节就够王妃受累的了，甭说现在王爷境况不好，在翠微山房还有个清静，到了宫里，那闲言碎语恐怕长一百八十双手都挡不住的。
薛茗予坐在位子上兀自怔忡着，闻言却像是寻回了一丝神智般，尤其坚决，“不去也得去。”
卫妡冉虽然让那公公不要把帖子送到她面前，省去了焚香接旨的麻烦，但是既然送来了，那自然是希望她能去的。她有几个月的身孕，卫妡冉做过母亲的，掐指一算就该知道的。怕是现在覃纭修风评太过惨烈，皇上皇后虽然一直没有降罪的旨意，但是他们的立场，恐怕抵挡无力，也是希望能有个人出出面的吧。
薛茗予还有另外一层心思，初六，她就能知道覃纭修的安危了。或许是上次在西祁那等恶劣的条件下覃纭修最终都能反败为胜，薛茗予有一种直觉，或许，这次失败只是覃纭修正在寻找的一个契机。那么在大后方的她，或许也可以利用一下这个契机，为覃纭修日后的“一劳永逸”添把火的。
当初册封时的吉服，这时候当然是一件儿都穿不上了。薛茗予在衣柜里扒拉来扒拉去，最后还是选的上次听湖画月时穿过一回的大红遍地金福字纹十二幅裙。那时候六个多月穿着腰身宽松的很，现在天气暖和了里衣减了一件腹围也还有一寸余地，正合适的很。
但是头饰她就没有用听湖画月时戴的珍珠玲珑扇形簪，女眷聚会时戴还能显得贵气大方，但是宫宴这种场合，就未免不够隆重有些压不住场了。
锦绣将镶宝双层花蝶鎏金二十四格妆匣放在朱漆包边平角条案上摊开，锦瑟也将紫磨金珍珠缎盒给捧到了条案上，薛茗予平日里梳妆打扮都从这两个里面选首饰。月月都得有半天时间和丫头们一起将这里面的首饰换过一批新的，不说回回不重样儿，起码连着半年是不会重样儿的。
&bp;&bp;&bp;&bp;“唉。”薛茗予在一桌子珠光宝翠里都晃花了眼睛，也没选出个合适的来。主要是挑的衣裳太过喜庆，想配同等能压得住场面的首饰就有很大的局限性了。
可是实在是没办法，她要么不出席，既然大动干戈冒着风险出席，那就绝对不能在人前给覃纭修输了阵仗的。大红的衣裳，这是第二回拿出来穿了，可是还是那个感觉，金饰是不能戴的，今儿她要的不只是喜庆，而是绝对的气场，要让所有人觉得，覃纭修的事情没有定性，他们夫妻俩还是屹立不倒的。而金饰一戴，那就全是喜庆了。
“王妃。”无琴在后头舔舔唇，她倒是能猜得薛茗予一点儿心思。上次薛茗予出席元宵宫宴，那名声传到坊间，大家可都是对薛茗予的强势大气赞不绝口的。别的她猜不到，但是无琴能猜到，王妃不单单只为了打扮漂亮，王妃这么花心思，在她们江湖中有个说法，叫“亮山门”，也就是说先把气势给拉足了。
“嗯？你觉得哪个好？”薛茗予支着脑袋有气无力的问道，她是一件儿都觉得不妥当的。细白的手指在珠光宝气间翻弄来翻弄去，可是怎么翻弄都是嫌弃和看不上眼。
“奴婢记得，王爷给王妃送过一套东珠头面的。”无琴吞吞口水小心翼翼的提示道。她就靠一双拳头和浑身力气吃饭的，穿衣打扮上，她眼光不如锦绣，梳头手艺不如锦瑟，冷不丁出声提建议无琴都差点咬了自己舌头的。
“东珠头面？”薛茗予眼睛里冒出光来，对啊，覃纭修是送过这么一套头面的。当时她嫌弃那东珠一个个太大太耀眼，年轻的时候戴不出去，等年纪大了，东珠又是白色的，年纪大了也不适合戴，可是现在一想，配这身大红遍地金绣福字十二幅裙，那简直太合适不过了！
“对！那套东珠头面合适。快去给我找来。”薛茗予一拍手，立马来了精神指挥。要说去谁府里作客东珠头面奢华得有些过了，入宫却是正正好的！
无琴屁颠颠的去找去了，她竟然有一天能给主子筹谋这些事儿了，无琴摸摸自己因为长年练功而满是硬茧的双手，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薛茗予伸手就从紫磨金珍珠缎盒里挑了一对珍珠流苏耳环，头面的份量足够了，耳环差不多就得了。而手上，她选了三个光面金镯子，习惯性的全套在左手上。戒指也是她独特薛氏风格的硕大的睡莲金戒面，连着细细的手链流苏在手背上。
到了初五，薛茗予强迫自己躺着午休，没睡着也让胳膊腿儿和腰尽可能的放松。起床后，刘妈妈亲自从厨房端来一大碗的红油肥肠细面，吃得饱饱的，她才开始任由锦绣和锦瑟帮着换衣梳妆打扮。
陈氏扶着翠楼过来看了看，见薛茗予不慌不忙有条不紊的，也就按下了心里的担忧，只细细叮嘱着无琴，时刻注意着薛茗予身子，切不可累着了。她见识过无琴提溜一下就把薛茗予弄上马车的手段，所以倒是把重点放在提醒无琴身上了。
&bp;&bp;&bp;&bp;到了宫门，外面停的轿子马车已然是满满当当的。薛茗予看着倒是心头不急，这跟她往日里踩着点儿去各府里赴宴还真差不多，反正她肚子大，就算心急也是不适合去挤的，况且宫门口，大家更是端着身份注重礼仪的。拿了帖子给守门的侍卫，一边儿一个宫装打扮戴着帷帽的女子就凑了过来，到了马车边才小声喊道，“小婶婶。”
定睛一看，薛茗予不得不眨巴几下眼睛，若不是听到熟悉的称呼，薛茗予还真没认出玉婷公主来。身段儿高出了不少，又是头一回看婷姐儿着宫装，隆重之余，更显庄重端方，薛茗予只打量了一眼就在心里暗自点头，这份气度，跟她现在的名号可是匹配极了。今儿个是新帝首次宴请群臣，皇长女代表的也是皇家脸面，难怪要盛装出席了。
“玉婷公主。”薛茗予福了个礼。虽然婷姐儿开口还是一如往昔的亲昵，可是在身份上早已是今非昔比了。这是宫门口，可不是八马胡同四王府的垂花门。该有的礼节是不能少的，况且，陆续进宫的人看似目不斜视，可是那眼角的余光个个都跟探照灯似的。
婷姐儿也知道薛茗予的为难之处，但是眼看着薛茗予身子笨重还行礼，婷姐儿心里挣扎得特别的难受。等无琴将薛茗予扶起来，她赶紧走到一旁挽着薛茗予的手，在外人看着她们俩是亲热点儿，薛茗予却是感觉得到婷姐儿是想扶着她点儿。
“好了，我们一起进宫吧。无琴你也来，一会儿换套宫女衣裳就好了。放心，这是母后吩咐的。”婷姐儿朝薛茗予眨眨眼，若是没有母后的吩咐，恐怕小婶婶让无琴跟着也不安心吧。小婶婶总是有许多异于常人吸引她的地方，可是婷姐儿明白，在所有该有的礼仪尊卑面前，小婶婶总是恪守本分的。
如今吃败仗的九王爷是众矢之的，卫妡冉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太过照顾薛茗予，软轿什么的只有那些世家里体面的年纪大德高望重的老人才有资格，之余薛茗予，却是不方便的，好在能多放无琴一个人进来，无琴一只胳膊扶在薛茗予身上，看着好似虚虚无力，薛茗予却是觉得走路腿都不用怎么使劲儿了，浑身舒泰。
玉婷在薛茗予耳边轻声说话，晚宴在清泰殿举行，此刻该出席的人也到得差不多了。薛茗予点点头，却是不急不忙的让玉婷先带她去趟净房，大场合之前琐事先解决好，特别是她现在身子重，琐事还多。
等到她们在清泰殿出现的时候，宽阔的大殿上，已经黑压压全是人。案几一字排开，无论男女皆是端正有礼的坐在席位上，后边是一字排开垂手站立的宫女。
婷姐儿赶在人群注意到她们之前小声说道，“小婶婶，你的位置在最前边那个空的地方，一会儿我陪你一起坐，我已经跟母后说好了。”她赶紧让一个迎上来的嬷嬷，带无琴下去换衣裳。
&bp;&bp;&bp;&bp;薛茗予感激的朝玉婷点点头。旁人看不出来，可是头上的东珠头面已经让她习惯了没有束缚的脖颈难受得不得了。可是此时，当在场所有的窃窃私语停下来，所有人的目光，男的女的，惊艳的讽刺的，都聚集到她身上的时候，薛茗予本能的昂头挺胸收腹，端庄贵气目不斜视，当初樨嬷嬷对她的礼仪姿态的教导仿佛是昨日才完成一般，一举一动都如皇家教科书一样完美得让人惊叹，高高隆起的腹部，一点没没显得累赘碍眼，反而让薛茗予多了一层属于母性的光辉。
“败军的祸首！”多少话在嘴边的官员，在初初的惊艳里回过神来之后，愣是将嘴边的话先封存在肚子里，有眼珠子的人都看得到，九王妃身边，扶着她走路的，那可是当朝的长公主玉婷公主。任谁都没法儿在玉婷公主面前骂她小心翼翼扶着的人。
薛茗予对这个场面相当满意，因为有了玉婷，比她预期的效果又上了一个层次。仪态大方的落了座，她才感激的看了一眼在她身边坐下的玉婷公主，若不是玉婷在身边，恐怕任凭她如何高贵不可一世，难堪的话语是免不了要听的。
玉婷朝薛茗予微微笑，她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见小婶婶了。自从皇爷爷大行之后，家里的变化太过巨大，而她却深陷在冰冷的宫殿里，不再是受了委屈就能坐个马车往云雾山庄跑了。不过玉婷无比庆幸，当初小婶婶坚持让自己选了谭家这门亲事，如果不是那时候听了小婶婶的话，客观的去看待谭霁，恐怕她的婚姻所要付出的政治代价，远远不止这些了。而现在，起码她每日望着深闭的宫门，还能期望着有朝一日能从这里出去。
而这几个月，父皇母后各自忙碌得无暇顾及她，在宫里寂寞、害怕的时候，玉婷往往都是闭着眼睛思索，如果小婶婶，她会怎样过自己现在的日子，如果小婶婶知道她害怕她寂寞，会如何开导她。然后一天天的，玉婷都这么过下来了。从慌张害怕，不知不觉的就淡定如常了。
她不仅让自己战胜了寂寞和害怕，还亲自去照顾同样被父皇母后无暇顾及的两个弟弟，观察他们贴身伺候的人，落实好他们的饮食起居。当卫妡冉在繁忙之余不时想起三个孩子时，急匆匆的撇下事情到了孩子们各自的宫殿，回回都是看到玉婷像个大人一般，督促玉立读书，教玉简走路说话，或者是三姐弟一起围桌吃饭。
卫妡冉才发现，自己当时抱在怀里觉得乖觉的简哥儿，已经过了周岁，已经会走路了。她歉疚地自责，竟然连简哥儿周岁都忙忘记了，玉婷却是微微笑的说道，“没关系，弟弟生辰时，我亲手给他做了长寿面，我和立哥儿一起陪他吃的。”
无琴回来的很快。她发现薛茗予朝面前的茶壶看了两眼，立马伸手给薛茗予倒了盅茶，递过去。薛茗予接过去会心一笑。
&bp;&bp;&bp;&bp;“九王妃真是好兴致，九王爷在东沧战事吃紧下落不明，九王妃还有心情喝茶。”对面一个老头子吹胡子瞪眼睛的看着薛茗予。当时场上就寂静了三分，龙椅上的尊主还未落座，在场的人虽然不乏窃窃私语，却是鲜有人高声说话的，那老头此举，无疑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而此刻盯着薛茗予这边的眼睛可不在少数，大多数却是碍着玉婷公主的面子，才没有说出让薛茗予难堪的话来。
薛茗予勾唇一笑，仿佛对面那气冲冲阴阳怪气的老头子只是笑眯眯跟她打个招呼一般，她一口一口慢条斯理喝完了茶，才抬眼直视对面面色不善的老头，看来，有人迫不及待的要来跟她来对手戏呢，正好，她挺着个大肚子来出席宫宴可是够累的，等的就是个让她开口的机会。“安芗侯说的对极了。对于九王爷和本王妃的小家来说，九王爷前线形势严峻，本王妃那就该在家里水米不进。不过……”话音一落，薛茗予脸上的笑色瞬间敛得干干净净，软糯嗓音也立刻变得凌厉冰寒起来，“对于咱们梧州这个大家来说，东沧是梧州的东沧，东沧门户迫在眉睫，安芗侯怎么也能安心喝茶呢？”
众人眼神不由自主的从薛茗予的精致美艳的脸上，移到安芗侯捧着茶盅的手上，那一双双或浑浊或清明的眼神，都不约而同的从看好戏，变成了惊讶。九王妃，向来那样恬淡不露锋芒，开口竟然这么犀利。
“哼！伶牙俐齿强词夺理！”安芗侯脸上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他是出了名的大炮，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人都敢得罪的，但是这样被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口就反呛回来，还是头一次。
“侯爷教训的是，本王妃真真是惶恐极了。”薛茗予翘起唇角，嘴里客气，面上却是一点受教的姿态都没有，反而是讥讽的笑道，“九王爷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生死不明，我这样的内宅妇女见识浅薄，侯爷您不一样啊，您可是出了名的受不了气爱炮轰人的，侯爷该亲上战场给咱梧州上上下下出口恶气才是，也不浪费了您老当益壮和这浑身炮轰人的力气。”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已然有几个角落响起了没忍住的爆笑声。安芗侯简直要被气个倒仰！都说九王妃没有根基人缘好，可没听说过她会这样如小辣椒一样呛人的。安芗侯更是气得直喘气接不出下句话来。他大炮的名声被喊了一辈子，知道别人背后这样称呼，安芗侯还是沾沾自喜的，起码证明自己一开炮就没人敢惹的，这女子如此讥讽他，叫他这张六七十的老脸实在是下不来台。他微驼的背部被那不断蹿动的怒气激得一阵阵起伏。
薛茗予眼波一挑，七老八十白活了，想当出头鸟，就别怪她的冲锋枪。
“九王妃说的对极！”安芗侯无力反击之时，一个沉稳的男声截住了场面。薛茗予眯眼一看那站起来的人，咦，竟然是汤淮肃。
&bp;&bp;&bp;&bp;“是男儿，就该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东沧形势严峻，咱们梧州的男儿个个都有责任！九王爷是咱们梧州男儿的先驱，我汤淮肃，在此以茶代酒，敬九王爷一杯。”汤淮肃慷慨激昂的说完，一口饮尽杯中茶水。他本来就和覃纭修是旧友，覃纭修去东沧上前线，他却被家族死死按在艳京不让动弹，汤淮肃心里一肚子的火气早就憋屈的不行，他来的早，早就听了不少编排覃纭修的话了，若不是身边兄长压着，他早就跳起来要教训人了。此时见薛茗予不费吹灰之力完败安芗侯，汤淮肃实在是忍不住要起身声援！
“爱卿们很是热闹啊！”大家的注意力都聚集在汤淮肃这里，连皇上和皇后相携从殿后走出来，都没有完全反映过来。反倒是皇上先客气地寒暄了起来。
立马坐着的站着的齐齐跪倒在地，又是山呼万岁又是告罪，好在有无琴扶着，薛茗予这番折腾中就省力了不少。
覃纭伽扫视了一眼匍匐在地的文武百官和家眷，心底不禁嘲讽，看着一个比一个虔诚谦卑，可那一颗颗心呢？
帝后一落座，宫宴就开始拉开帷幕。宫女们施施然鱼贯而出，上酒上菜，薛茗予觉得看着这么多宫女一样装束跟木偶一样同一个表情同一种姿势的忙碌，真是平白眼晕的很。
“皇上！臣有话说。”安芗侯肋间气得生疼，之前声讨九王爷站前不力的人大有人在，却奈何他出了头炮就被九王妃给呛了回来，连汤家小子也来搅局，还没等到人声援他的，就被帝后入场给打断了，安芗侯这口气是实在难以平息。
“侯爷不必拘谨，今日是宫宴又不是上朝。”覃纭伽盯着安芗侯不太自然的脸色看了一眼，他进来之前场上的动静都是听了好一会儿的，自然是知道这个不识趣的老家伙没什么好话，也就提醒他朝堂上的事不要在这里说了。
边上那些起初还在编排九王爷的，一听这风向，不由得暗自庆幸刚刚这出头挑事儿的不是自己。显而易见，今儿圣上是不想听他们声讨质问的。
安芗侯却是正在气头上，根本没体会到皇上的意思，连身边儿子拉他的衣袖他都没感觉道，可怜他几个儿子见他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只得暗自捶腿心里连连叫苦。
老头子一辈子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偏偏还对自己的大炮性子孤芳自赏。都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老头子嘴里倒是舒坦了，可他们这些小的日子就不好过了。难怪他们安芗侯府的人出去谁也不待见的，爵位能传承，可是俸禄有限，偌大一个家族，做生意没人帮扶，官场没人卖脸面，叫他们这些后人的日子咋过啊。若不是怕惊动圣驾，都有人想当场将安芗侯打晕拖走的。
安芗侯梗着脖子大声说道，“皇上在端午佳节犒劳文武百官，实乃臣等的荣幸。可是东沧战况紧急，臣恳请皇上责罚主帅，以振朝纲。”
&bp;&bp;&bp;&bp;安芗侯梗着脖子大声说道，“皇上在端午佳节犒劳文武百官，实乃臣等的荣幸。可是东沧战况紧急，臣恳请皇上责罚主帅，以振朝纲。”
低头喝茶或者吃菜的人都在心里给安芗侯默哀，这老头子真是老糊涂了，宫宴是宫宴，朝议是朝议。朝议上你要死谏朝堂那都没问题，可是宫宴是宾主尽欢众人齐乐的时候，皇上最喜欢的场面就是歌舞升平，你还不识时务的非要提东沧那个难啃的硬骨头。就像是皇帝吃饭，这安芗侯非要跳出来打苍蝇赶老鼠一样，让人倒进胃口。
覃纭伽一语不发冷了一会儿，抿起的嘴唇看着特别的不高兴。这群老东西，东沧没人挂帅出征的时候，一个吭声的都没有。九弟在东沧出了事，吐唾沫星子的倒真是不少。
覃纭伽正想冷一冷安芗侯，让他自己清醒清醒。虽然他有心护着九弟，但是到底现在他不只是当初的四王爷了，而是这天下的君主，这个位子他想坐稳还需要很多积累，他可以有意的让臣属去揣测风向，却不能太过明显的袒护。刚刚还有些窃窃私语的席位上已经在这种微妙的气氛里冷肃了下来，覃纭伽淡淡扫一眼，非常满意现在的反应。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咧一下唇角，下首竟然又有人噌的一下站起来了。
“启禀皇上。臣有罪。”这下满满清泰殿的人脑子都不好使了，这安芗侯和皇上话还没说完呢，承熙侯唐道仁跑出来认个什么罪的。这唱的是哪一出呢？
安芗侯使劲儿憋着不当着圣上的面吹胡子瞪眼，心里却是把唐道仁祖宗十八代给骂了个遍。小兔崽子，老子话还没说完呢，你跑出来搅个什么局？要不是你家老太太还在，出了宫门我就得扇你巴掌去！
薛茗予心道不好，朝弓着身子请罪的唐道仁眯了眯眼。这人和安芗侯那老货不是一路风格，但明显也是一肚子坏水。
“哦？承熙侯你又是何罪之有啊？”覃纭伽虽然也不明白唐道仁跑出来干什么来了，但是他更乐意跟唐道仁废话也好把安芗侯那不识相的晾一晾了。
唐道仁躬下的身子还没站直，直接“噗通”一声跪在了大殿上，把那些端坐在席面后的文武百官吓了一跳。唐道仁好歹是个侯爷，而且是当今皇后的母族，这皇上还没发货落罪的，什么事儿让他如此当众不顾体面的？“臣有罪，请皇上责罚。九王爷乃我承熙侯府外甥，母亲早丧，承熙侯府未教导好九王爷，东沧战事失利，实乃九王爷的过错，臣认罪。”
众人都有种要去扶桌子才能稳住身上那种控制不了抖三抖的冲动。乖乖，承熙侯没跪之前，还真没谁把九王爷往承熙侯府想到一起去，九王爷母妃早逝，听说承熙侯府当年可是对还是个孩子的九王爷不闻不问的，怎么这时候安芗侯跳出来挤兑九王爷，承熙侯就顺势出来帮九王爷把战事失利的罪名给认了呢？
&bp;&bp;&bp;&bp;唐道仁认罪认得发自肺腑，安芗侯刚刚还佝偻的身躯立马挺直了，心里转怒为喜，没想到竟然还有个给他搭把手的。
而龙座上的皇上面上不显却是怒上加怒。底下那些看着三方激烈局势心跳不过来的人恨不得自戳双目。这……这都什么剧情，没人事先剧透一下，一般人的小心脏还真是跟不上这节奏的。
覃纭伽使劲儿在明黄色腾龙纹宽袖下握紧拳头，才克制住让人将唐道仁丢出宫去的冲动。九弟小时候过的那么苦，没见承熙侯府出来帮扶一把的，如今这倒好，满朝唾沫星子往九弟身上喷，他这个皇帝都视而不见忍着一口气等着九弟反败为胜呢，承熙侯府竟然出来把这罪名给九弟套牢在身上了。真真是不要脸面至极！
卫妡冉面上维持着最得体端方的姿态，一双妙目却是在薛茗予身上滴溜直转，她生怕九弟妹大着个肚子气出个好歹来。若是有个不慎，九弟回来了他们夫妻俩也不好交待，若是九弟回不来……卫妡冉心更是沉了下去。
就在全场都在噼里啪啦掉眼珠子掉下巴的时候，薛茗予扶着案几慢慢站起身，只见她神色从容的理了一下裙摆，仪态万方的从矮几后走出来，站在殿中轻轻提起裙摆，盈盈跪了下去。“臣妇觉得承熙侯说得太有道理了。鉴于承熙侯一副赤胆忠心，请皇上治罪于承熙侯。”
覃纭伽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可是文武百官多少双眼睛看着，他也不方便露出面色来。倒是卫妡冉轻启朱唇，“九王妃此话和解？”
薛茗予勾唇一笑，姣好的面容上那份从容不迫，无端让端详着她的人觉得诡异莫名。她自是知道，恐怕现场双双眼睛只只耳朵都在听着她这儿的动静，薛茗予不由得又拔高了声量，“启禀皇上，皇后娘娘，臣服觉得承熙侯说得大有道理，只是承熙侯年纪大了，剖析得不够清楚，臣妇想为承熙侯细说道一二。”
卫妡冉稍稍心定了，九弟妹素来是玲珑心肠，若不是有一肚子好说辞她断然是不会冒然开口的。卫妡冉给了覃纭伽一个稍安勿躁的余光，冲薛茗予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而那边瞪大了眼睛的安芗侯却是警铃大作，心想这巧舌如簧的小妇人一开口，定然又要颠倒黑白了。而唐道仁已然冷汗涔涔，他敢于出来坐实九王爷的罪名，主要是气不过九王爷飞黄腾达却对承熙侯府不理不问，而唐家的女儿却籍籍无名，所以才想落井下石让九王爷尝尝酸爽味道的，可是九王妃要补充说明一下他的罪状，这怎么听怎么都觉得这局势越来越不妙了。
薛茗予眼角瞥了下瞬间怂了半截儿的唐道仁，心道你舍得死我就舍得埋，想落井下石，也不掂量掂量自己什么份量，就那点儿脑子够用么你？薛茗予轻咳一声，朗声说道，“正如承熙侯所说，九王爷母妃早逝，承熙侯府上下却从未对年幼乃至年少的九王爷关怀照顾过，臣服觉得，承熙侯当得不仁不义的罪名。”
&bp;&bp;&bp;&bp;覃纭伽有点了然了，嘴角浮起一丝放松的笑容。若是群臣在朝堂上争吵起来，就算他在背后让一些人站出来给九弟说话，那也跟群架差不多，用一拨人的口水去喷另一拨人罢了，最终只会是将九弟的罪责吵得更是沸沸扬扬。
而此时九弟妹一个内宅妇人跟这两个刺头对起来，那就不一样了。九弟妹若是说不过人家，无非是口舌之争到不了朝政的高度，朝堂上他继续想办法压着就行了，倒是能让一些有眼色的人瞧瞧他这新君的风向，想必有不少人会选择中立或者沉默。若是九弟妹说得过人家，那自然是兵不血刃的好事，在场人多，等这宴会一散，今天的风向就会吹向各处，九弟妹一个妇人为夫君正名，倒是美事一桩，一举两得。
“第二，先皇曾下旨申斥，二王爷下不睦兄弟，上不孝父母，先皇还曾训斥先皇后对子嗣管教不利。而先皇后正是出自承熙侯府，二王爷也是承熙侯府的外甥，所以臣妇觉得，承熙侯府罪无可恕。请皇上、皇后娘娘责罚承熙侯。”
“九王妃有了身孕，月份大了，还是起来说话吧。”覃纭伽眼角终于有了笑意了，好个伶牙俐齿又护短的九弟妹，唐道仁这样的窝囊货就得九弟妹这样的人治他。
看着在无琴的搀扶下，从容高贵站起身的薛茗予，卫妡冉一颗心才放回肚子里。九弟上前线，是给他们夫妻解围，如今在前线吃败仗，他们却只能在满朝的唾沫星子中不表态来给九弟争取时间，文武百官可不是皇上一句话就能安抚镇压的，特别是一些御史言官，多少人等着一头撞死在御前好名留青史的。卫妡冉只有看着薛茗予的肚子安安稳稳的，才能让心里的愧疚不溢出来。
场下坐着听戏的众人有掉眼珠子的，也有强忍住笑的，乖乖，九王妃这张嘴真不是好惹的，不仅避重就轻，还让承熙侯一裤裆的烂黄泥，叫你出来生事，这下好了，不是屎也是屎了。
安芗侯眉角直跳，眼看着皇上要发话了，他生怕皇上一开口就定了唐道仁的罪，然后四两拨千斤就把这事儿揭过去了，安芗侯赶紧跳出来，“皇上，臣觉得九王爷站前不力，恳请皇上责罚于九王爷。”
覃纭伽刚刚变好一点的脸色又垮了下去，这老东西，怎么总是这么不识相，都快或到头了还这么没眼色，活该百来年的安芗侯府都混得连二流勋贵都快站不住脚了。
覃纭伽轻咳两声，“九王妃说的有理，承熙侯府对子弟不帮不助，先皇后未能教导好子嗣，承熙侯府责无旁贷，罚承熙侯俸禄三年。若再生事，降爵处理。”
唐道仁听完，当堂就腿软了，还是旁边一个公公上去按着他谢恩又把他拖了下去。看见唐道仁殿前失态，不少人都暗暗撇嘴。承熙侯府这下完了，后宫不再是唐家女人的天下了，唐家的姑娘也都押错了宝，又没有成器的男丁，恐怕要不了几年，就要跟安芗侯府做难兄难弟了。
&bp;&bp;&bp;&bp;覃纭伽很满意唐道仁的失态表现，他说的降爵处理，就是为了吓住唐道仁，省得他头脑发昏当堂再作怪。将目光转向安芗侯，覃纭伽不由得蹙眉，这块茅斯坑的又臭又硬的石头，可不是唐道仁那么好打发的。
“安芗侯，你说九王爷有罪，那你告诉朕，东沧的战事该派谁去代替九王爷最合适？你认为九王爷战前不力，那为何九王爷出征之前，你不来告诉朕九王爷领兵出征不妥当呢？”覃纭修虽然给安芗侯留了几分余地，不似对唐道仁一样给几棍子拉出去，但是句句犀利如剑。
哦，你说九王爷这事儿做的不好，那你来说说谁能做好？你说九王爷这事儿办的不妥，那你怎么不早说呢？早干嘛去了？覃纭修眼刀直直的盯着一脸愤怒却目光茫然的安芗侯，他登基以后，对于老臣们都礼遇有加，奈何这些人不知好歹，还就喜欢倚老卖老了。
“这个……这个……”安芗侯满是褶子的脸上泛起不自然的潮红，他没想到皇上竟然将问题抛给他，还让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给个答案。向来有勇无谋的安芗侯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下是彻彻底底的懵了。
众人的小心脏又受不了了。哎呀妈啊，皇上太犀利了。平时的皇上都是温文尔雅谦卑恭敬的，这样犀利不掩锋芒的皇上，太让人陌生了。刚刚那些已经庆幸没有多嘴的人无疑是又暗自阿弥陀佛自我祷告了一番。大家默默在心底给安芗侯默哀，横了一辈子，逞了一辈子嘴能的倔老头，这回栽在自己这不把门儿的嘴上了吧。
安芗侯耳边嗡嗡作响，浑浊的眼神只看得到无数双或戏谑或嘲讽或是看好戏的眼神从四面八方盯着他，脑海里像是海啸一样充斥着各种声音在一起一遍遍的催促他：“说啊！说啊！快说啊！”
安芗侯干得起皮子的嘴唇一哆嗦，无奈又无助的拉起心中最后一丝倔强，“臣……臣就是觉得九王爷有罪，吃了败仗就是有罪……”
覃纭伽眼睛微闭，暴怒的精光犹如实质一般射向站在那儿手足无措还硬声硬气不知悔改的安芗侯，他正想呵斥，谁知道这时一旁的薛茗予又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暴怒。
“皇上，对于安芗侯的说辞，臣妇有话要说。”嘴角的冷然笑容在辉煌灯火中出奇的淡雅高贵，薛茗予上前一步福了个礼。
覃纭伽按压住胸腹间的怒气，微微点头，“九王妃请说。来人，给九王妃赐座。”
台下一听，完了完了，九王妃话还没说呢，就先赐座了。而那边安芗侯一张满是褶子的老脸跟调色盘儿一样一会儿红一会儿青又一会儿白的，罢了罢了，这势头看，安芗侯是危在旦夕啊。
两个公公搬来一张宽背椅，薛茗予又福了个礼，道了声谢，才轻轻坐了一点边角，那通身的气度让在座的人都叹为观止。人家给的脸面，自己得珍惜才是。她可不是安芗侯，一张老脸一点儿都不知道爱惜的。
&bp;&bp;&bp;&bp;“安芗侯说，九王爷吃了败仗，就是有罪。臣妇觉得安芗侯说的非常有理。臣妇恳请皇上，若是九王爷有归朝那一日，恳请皇上对九王爷出征东沧后与敌军的每一次交战都赏罚分明，有胜则奖有败则罚，臣妇觉得如此方能彰显皇恩周正，敢问安芗侯，有胜则奖有败则罚，这是否合理？”
薛茗予大眼睛定定的盯着安芗侯早已散神的瞳孔，美艳的面孔上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威压。
安芗侯第一反应就是要跟面前这死丫头抬杠，可是又想反驳又找不出一句有力的反驳话语，脸上一阵红白交替，可把他身后的家人们给急晕了。逞什么能啊，说错了话就告罪退下来就是了，还在那死鸭子嘴硬，不把一整个家族给玩完不罢休了。
覃纭伽脸上浮笑，大手一挥替犹自在那期期艾艾的安芗侯回答了，“朕觉得九王妃此言有理。朕准了！”
刚刚小心脏还危在旦夕的众人立马安静了，清明了，眼不乱瞟了，耳朵不敢竖得高高的了。今儿这宫宴的所有歌舞都没这出戏来的好看啊，这下可算是看明白了，九王妃逆转胜出在即，安芗侯回击无望啊。
此时被打击到无以复加的安芗侯，一张老脸简直要丢到老家去了，他恶狠狠的盯着薛茗予，伸出手指头哆哆嗦嗦的直指着薛茗予，嘶哑的嗓音里有种说不出来的不甘心，“你……你别高兴的太早！九王爷回不回得来还良说呢。”
薛茗予瞳孔一缩，这老头太可恶，如此恶毒的话也说得出来，真是不给自己积德！薛茗予轻咬银牙，“安芗侯这是诅咒我朝东沧永远吃败仗永不翻身了？”
安芗侯没料到薛茗予这么快找出他的语病来，顿时吓得一哆嗦，这罪名他可不敢认，这话他要是认了，整个安芗侯府都得株连九族了。“你瞎说……我可没这么说！你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这恶妇……”
“我是恶妇？”薛茗予不由自主从宽背椅上站起身来，她怒极反笑，俏脸上的笑容却是让人心头泛寒，“我是恶妇？诅咒人在战场上有去无回的不是我薛茗予吧？”
薛茗予又上前两步，步步紧逼已经乱了阵脚的安芗侯，“一将功成万骨枯，就算如你的恶毒言语所说，九王爷即使有去无回，那也是我梧州的功臣！他是为了梧州的边关安宁，为了东沧百姓的安宁捐躯的。我****做梦都盼着九王爷平安得胜归来，****梦里都在教育腹中胎儿，他的父亲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你安芗侯是个什么东西？你为梧州做了什么又为东沧做过什么？心胸如此狭窄言语如此恶毒还****拿着朝廷俸禄，你不过是个只会一逞口舌懦弱的老匹夫！不过是个国之蛀虫！”
寂静的清泰殿上回荡着薛茗予一声厉似一声的控诉，安芗侯最后的一丝倔强已然被面前满面怒容浑身正气的女子给压垮了，他已经手脚哆嗦的被薛茗予逼退了好几步，若不是身后族人相扶，都差点将他身后的矮几撞翻。
&bp;&bp;&bp;&bp;“臣觉得九王妃所言有理！一将功成万骨枯！为梧州二战的男人纵然马革裹尸还也是有种的！没有上过前线没有为国出力的人，没有资格辱骂诅咒为我们梧州奋勇抗敌流血流汗的将士！”汤淮肃热血沸腾的从人群中走出来。
“好！好！说的好！”覃纭伽从龙椅上站起身来，他实在是压抑不了心中的澎湃。****跟群臣周旋，都不及今日这番敲打来的爽快！他端起酒杯，朝众人虚举一下，“东沧是我梧州的东沧，朕提议，让我们一起举杯，敬我们守卫在东沧辛苦拼搏的将士们！”
黑压压的人站起来，琉璃杯盏一个个高高举起，一张张正义的脸上都闪耀着主旋律般的赞赏。薛茗予在人群中缓步退回到位子上，却是好似用光了所有的力气。无琴伸出手扶在她的后腰上，这才让她觉得后腰一股热力不断化开，紧绷的身体微微一点点放松舒泰起来。
再坐下的时候，安芗侯已经被人扶了下去，殿上也再没有不识相的人再提东沧一句再说九王爷半点的。薛茗予端端正正的坐着，努力在众人的余光打量中维持自己不可侵犯的形象。
各色菜肴，她也时不时尝几筷子，不过这也只是应个景儿，出门时在家都吃饱了，宴会上的各色菜式在端上桌的路上都凉了，光看着好看而已，对于挑剔的薛茗予来说，到了嘴里味道实在称不上好。不一会儿，就有几位出自世家的女子展示才艺的环节。
薛茗予走马观花的看了几个，对身边的玉婷投了个好奇的眼神，而玉婷嘴上没说，脸色却说不得太好看，扯了个只算得上苦笑的笑容。薛茗予就明白了。这些世家，如此大力度的推广自家的女儿们，估计是瞄准了覃纭伽正当年而后宫空虚子嗣稀少吧。
薛茗予偷偷看了几眼高高坐在凤座上的卫妡冉。只见她全程面带得体的微笑，还时不时的和皇上低语，又恰到好处的从各个角度称赞上台的佳丽们，以那种上位者独有的威压夹杂着亲和的复杂语气，轻言细语的和她们问询几句话，各种赏赐如流水般从她优雅的手势下流了下来。
薛茗予看得微微愣神。即便是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卫妡冉，也得如此无奈而又违心的顾及各家脸面，薛茗予不由得想起八马胡同当年那个炼姨娘，如今再想起这个人来，真真是微末得如沧海一粟，不值一提了。
宴会总是嘈杂冗长的，她肚子里的小家伙好像很不耐烦，踢腿儿踢得都有些抽痛了。薛茗予变换了几次坐姿，却是消停不了一会儿，肚子里又继续热闹起来。正在她暗暗皱眉时，一个刚刚跳完舞的没记住是出自哪家的姑娘欢欢喜喜的领了赏下去了。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却走到殿前。
“启禀皇上，九王妃能言善辩，九王爷能征善战，实乃伉俪情深人间绝配！九王爷在战场上的风采臣等是无缘看到，素闻九王妃心思多巧，臣妇提议，请九王妃献艺，一展风华。”
&bp;&bp;&bp;&bp;冷不丁被点名，薛茗予停下了正在肚皮上安抚的右手，不由得蹙起眉看了下那不知道怎么冒出来的老太太，没看见本王妃多大个肚子的么？旁人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这可是实打实的站着说话还腰疼呢，还叫我去献艺，这老太太脑瓜子要么是坏掉了，要么就是跟安芗侯一炉出的吧。
玉婷眸光一动，迅速垂下眼睑，压低了声音，跟薛茗予做了个口型，薛茗予立马就秒懂了。原来这老货是承熙侯府的老侯夫人啊，怪不得这么多仇这么多怨呢。
皇上也不悦了起来，“老侯夫人，朕看，你这提议就作罢了吧。九王妃有孕在身，多有不便。”
刚刚献艺的家族们也不悦起来，好不容易让自家女儿崭露头角，就指望在圣上心里留个印象的，这老货怎么又跑出来抢戏来了。三年俸禄没罚够是么？
老侯夫人还就不依不饶起来，面容端肃一点不让步，“先前皇上责罚的对，我承熙侯府多有罪责。可是九王爷和二王爷一样是我承熙侯府的外甥，九王爷此战东沧，朝廷上下面面俱到支持九王爷，臣妇觉得，相比在东沧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们比，有孕算不得什么大事，世间女子哪个不是要十月怀胎的。九王妃有理由，为了九王爷，为了东沧的将士们，献艺一回。”
薛茗予嘴角微抽，这老太太比起唐道仁可是脑瓜子好使多了，说话可比唐道仁和安芗侯都高明了不少，还知道拿她的话来压制她了。她也不忍见上面的卫妡冉和覃纭伽为难，正好一直跪坐着肚子屈得难受，就示意无琴扶她起来。呵呵，不就是想看完当众出丑么，那么，您要大失所望了。
“臣妇愿意献艺一回。”薛茗予轻轻福了个礼，“不过，臣妇身子多有不便，还请皇后为臣妇准备古筝。”
卫妡冉深深看了薛茗予一眼，见她没有不妥的神色，就点头让内侍们去取古筝。她的好奇心也被勾起来了，她知道薛茗予女红是出类拔萃的，梳妆打扮调理生活那也是别具慧心，就算不喜欢诗词歌赋，往往也能有急智出好句的，乐器？此前还真是不知道薛茗予的手碰过什么乐器的。
玉婷看着前面的大红色高贵典雅的背影，她惊叹的发现，小婶婶，永远比自己想象中更光彩夺目。
内侍将古筝摆好，又端了宫櫈放好，薛茗予觉得这样也不错，时不时起来换个姿势。她双手往古筝上一搭，滑了一串音符，试图找找熟悉感。说实话，要说诗词，若是应急，若不是怕一不小心就冒出绝世名句来，真比这琴艺能上台面。薛茗予在心里暗暗吐了吐舌头。
当年在薛府的那几年，闺阁姑娘该学的东西她都虚心学过，乐器这方面她是确实没什么天赋的。能弹出曲子不难，但是乐器不像女红，针法能熟能生巧，还能结合花样子配色等提升整体的水平，而乐器的手上功夫，却是一点都做不得假的。
&bp;&bp;&bp;&bp;薛茗予咬咬牙，她的琴艺，肯定是出挑不了，只能说是普普通通的。今儿就只能靠新奇取胜了。当年在薛府练指法的空暇，她倒是偷偷弹过不少现代的流行歌曲，此时也只能从脑海里找出一首来交差了。
众人屏住呼吸，看着台上端坐在古筝前的薛茗予闭上眼睛冥思了一会儿，再睁眼，抬手，搭上琴弦，懂的人已经不难看出，九王妃双手灵巧的手指下的指法有一点点生疏，指法甚至一点都称不上出色。顶多就是曲调比较清丽独特，但是听不出是哪个大家的名曲。
而角落里的老侯夫人嘴角已经浮起了微笑。就说嘛，天下没有完人。从来没听说过九王妃才艺出众，她今日果然赌对了。不就是会打扮会做点针线活儿么，今儿不能把这俏生生的九王妃拉下水，也得把她拉下神坛。想到唐家的姑娘，唐皇后，唐书香，唐书云，一个个都败落了，老侯夫人就更是一点都见不得面前这九王妃光彩夺目的一面。
薛茗予在各色眼光中谈完了前奏，轻启朱唇，慢声唱到：
请允许我尘埃落定……用沉默埋葬了过去……
满身风雨你从海上来……才隐居在这沙漠里……
该隐瞒的事总清晰……千言万语只能无语……
爱是天时地利的迷信……喔原来你也在这里……
啊那一个人……是不是只存在梦境里……
为什么我用尽全身力气……却换来半生回忆……
若不是你渴望眼睛……若不是我救赎心情……
在千山万水人海相遇……喔原来你也在这里……
在薛茗予并不高明的指法演绎下，如梦呓低语般的清新曲调在大殿上缓缓回荡。落在每个人心里，好似只有这简单至极的曲调，才能弹就那低低的琴弦，才配的上台上那女子柔弱晶莹的指尖缱倦的浅吟低唱。
一曲唱毕，大概除了老侯夫人，众人皆在薛茗予低柔萦绕的曲调中不能回神，特别是那句如梦回时的语句，满身风雨你从海上来……还有那么悲伤的哀怨，为什么我用尽全身力气，却换来半生回忆……
特别是武将的家眷，都无不沉浸在薛茗予营造的气氛里。老老少少想到家里男人常年征战在外，女人终年在家为男人担惊受怕，不由得从心里苦到了眼底，更有人已经在偷偷拿了袖角拭泪。
玉婷拿起帕子才惊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她经过之前的议亲，偷偷观察谭霁，敏感的少女心里已经朦胧的懂了一些微妙感情。
老侯夫人暗中观察着殿上的局势，薛茗予一曲唱毕，老侯夫人已经默默退到了台下。她不安好心的起哄，不过她可比那愚钝儿子要识时务，知道这时候已经被薛茗予扳回了局势，再不收手，大概下场就跟安芗侯一样了。
台上卫妡冉的眼角已经湿润，她拿了帕子按按眼角，朝卸下古筝的内侍招招手，“小心点儿，可千万别碰着九王妃了。”
薛茗予站起身，却是皱着眉福了礼，“臣妇略觉疲倦，想提前离席出宫，还请皇上和皇后娘娘恩准。”
&bp;&bp;&bp;&bp;殿上哗然，窃窃私语声中，都在暗自叹息，到底是女子，屡屡被逼迫，心里必定是委屈极了。换了谁，这席也坐不下去了吧。能礼仪周到的请求早退，已然是比较理智的了。
覃纭伽看了眼卫妡冉，见她好似也不知薛茗予是何故，只得点头道，“九弟在东沧为了梧州不惜以身犯险，此等英勇之举，当是世间男儿的楷模。九弟妹回去好生将养，也好为九弟延育子嗣。”
皇上这一下连称呼都亲热了许多，文武百官自是再明白不过皇上的态度了。不由暗自庆幸没有殿前失言失仪。
朝玉婷微微一笑，薛茗予没有回到座位，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往殿下走去，白皙冷肃的面容，在大红福字的衣裙映衬下，更显不可侵犯。只是无人知晓，她每走一步，都是紧咬牙根才能保持得体的姿态，望着不远处的殿门，僵直秀挺的后腰上那刺骨的疼痛就像是在心里给她倒数一样。等到在众人视线里退出来，无琴才满脸忧色的走到她身边来，而此时薛茗予额头上已经汗如雨下。
“王妃？你？”无琴大惊，扶着薛茗予的手臂从一只变成两只，一只架着她的胳膊，一只扶着她的腰。
“别说话，快回去。”薛茗予紧紧咬着牙关，此时无须保持她九王妃的威仪，就让自己整个人大部分都倚靠在无琴的帮扶下，腹部的疼痛却是一下下的让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弹曲之前，腹中胎动厉害，而敢弹完，她就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对劲，所以才在自己能控制隐忍的时候迅速告退。此时离宫宴结束还早，若是在宫里惊动了人，那动静就太大了，免不了帝后要为她宣太医，而今日进宫的人太多，薛茗予没来由的觉得不如回翠微山庄才是最为安全。但愿腹中孩儿能撑到她回去。
无琴点点头，心想得赶紧到马车上。今儿多亏了陈氏不放心，坚持让寻涓和安嬷嬷陪着一道出来，不过她们不能进宫，就在宫外的马车上等着。无琴手上加大了力气，裙摆下已经不是薛茗予自己在走了，漫长的宫道飞速的在身侧滑开。薛茗予索性闭上眼睛不看。
一炷香不到，薛茗予主仆已经到了自家马车前。
寻涓和安嬷嬷一看到被无琴半抱着送上马车的薛茗予，大惊失色之后立马强自镇定下来，安嬷嬷赶紧拿了靠枕让薛茗予半躺着，她肚子大，若是平躺人更难受。她拿出一边的帕子擦拭着薛茗予汗湿的额头。
“王妃，哪里不适？”寻涓边问，边伸手去摸薛茗予的脉象。
“肚子痛。”薛茗予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时苍白的脸上才显露出害怕来，“怎么办？孩子怎么样了？”
寻涓闭上眼睛细细感受了一下脉象，又伸手在薛茗予肚腹上探来探去，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寻涓一把撩开帘子对外边的无琴道，“让马车快点，回山庄。让马夫迅速去请个大夫到山庄上去。”
&bp;&bp;&bp;&bp;文武百官都在宫宴里推杯换盏，惯常给薛茗予把脉的陆医正也脱不开身的，薛茗予既然不想惊动了宫里头，只有请外边的大夫了。他们进宫时就是两辆马车，无琴身边的马夫正是丁大志，“姑娘，那我去找大夫去了。”他不等无琴指派，赶紧快手快脚的爬上另外一辆马车，疾疾挥了鞭子就跑。
寻涓抽离了薛茗予的手腕，两只手轻柔的伸进里衣，在薛茗予的肚皮上好似安抚一样一下下温柔平缓的抚摸，嘴里还在急急吩咐着安嬷嬷，“快，快把我的安胎香点上，王妃这是动了胎气了。”
薛茗予脸色煞白，额头上的汗珠细细密密的，黏着头发丝，对于向来喜爱清爽干净的她来说特别难受。但是这会儿她也顾不得这些干净和体面了，只敢放慢了呼吸，慢慢的感受寻涓那温柔的抚摸，一边在心里鼓励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
安嬷嬷在侧边的清漆小屉子里一阵摸索，就找到了寻涓吩咐的东西。寻涓见安嬷嬷将安胎香点好了，她又朝旁边拱着碳炉子的木匣子努努嘴，“药汤，快！”，这木匣子细细高高很是小巧，正好将一个小小的泥瓦碳炉子固定在里面，上边坐着一个高颈药钵，里面是半钵子温热的漆黑药汁，即便是在飞速行驶的马车上，高颈药钵里的半钵药汤也稳稳的没有撒出来半点，安嬷嬷小心倒出来，正好大半碗。
吩咐完，寻涓吸了两口气，才勉强对薛茗予挤出一丝笑来，“王妃，月份越大，这胎越得稳当。这时候您可不能慌神，放缓呼吸，尽量让自己放松下来。你和孩子是息息相关的，你不怕，孩子才不怕。放心，我和安嬷嬷在你身边，马上就到山庄了。”
或许是寻涓在她肚皮上的手法的影响，薛茗予听话的就着安嬷嬷手中的碗，大口大口的喝下苦涩的药汁，喝完就闭上眼睛，让自己一下下深呼吸，平缓紧张的心脏和僵硬是身躯，还在不断的在心里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话。
宝贝，对不起，娘亲让你今天不舒服了。
我们乖乖的好不好，乖乖的，不闹了。
宝贝加油，我们一定要健健康康的。
宝贝帮帮娘亲好不好？娘亲和爹爹最爱你……
无琴接过了马夫的位置，努力让拉车的马匹在飞驰中尽量保持步伐平稳。出门前陈大总管和丁大志亲自看着小厮给车轮子绑上了厚厚的布条，连马蹄，都裹上了布条。好在这时候天幕已经全黑，家家户户都簇拥在家里过端午佳节，一路上都没什么阻碍，一个时辰的路，半个时辰就飞奔到了。
一下马车，无琴就撩开车帘，见寻涓朝她点点头，无琴轻轻朝嘴唇发白的薛茗予说了声，“王妃，得罪了。”伸手就将薛茗予托腰抱起，疾步如飞的朝翠微山房奔去。
一炷香之后，丁大志拎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也一溜风似的从垂花门穿过。
“胎气大动，只有看稳胎的效果如何了。”老大夫留下一个方子，丁大志亲自跟着去抓药。
“如何？”薛茗予有气无力的问道。
&bp;&bp;&bp;&bp;寻涓和安嬷嬷对视一眼，“这大夫开的方子，和我给王妃喝的安胎药差不多。要不……要不还是进宫请趟陆医正吧？”
“什么时辰了？”薛茗予感觉得到肚子里的动静已经没有在宫里时那般难受，可是还是跟平常不一样，时不时的跟痉挛一样抽痛一下。
“戌正刚过。”安嬷嬷面沉如水。
“去宫门口等着陆医正，一出宫就赶紧接过来！”正在这时，一个斩钉截铁的声音在门帘掀开时不用质疑的响起。陈氏自从薛茗予出了山庄，就没了吃晚饭的心思，心里分分钟都在记挂着孙女，翠微山房这么些动静，她在仲桑堂知道了就立马赶了过来。
安嬷嬷一愣，面上立马沉着多了，“奴婢听太夫人的，奴婢这就去。”
薛茗予点点头，朝无琴望了一眼，无琴立马意会到，转身去朱漆描金花卉纹架格上捧下一个乌木匣子，从里面取了张覃纭修的拜帖交到安嬷嬷手上。
安嬷嬷风风火火的下去了，太夫人坐在薛茗予床前，伸手理理她微乱的额发，“没事儿，孩子。祖母陪着你，别害怕。是女人都得走这遭，你这才是头一个，肯定平平安安的，后头咱还得一个接一个的生呢。”
心里头一直是恐惧委屈和强自镇定在打架，听得陈氏温言安慰，薛茗予泪水一下子决堤涌了出来，“我不怕。我一定好好保护这个孩子……”
戌末，宫门才陆续有人出来，疲惫客气的低声寒暄，三三俩俩结伴找各家的马车，安嬷嬷和丁大志两人守着宫门侍卫边焦急的朝里张望。不多久，已经陆续有人注意到了他们。
当看到陆医正的身影，安嬷嬷和丁大志急慌慌的就扑了上去，拖着人就往自家马车上带，“陆大人，救救命救救命……”
陆医正还是看到了手上被塞进来的拜帖，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害他白受惊一场的，还想着怎么有人敢宫门口就敢掳人的呢。一被塞到马车上，马车就跟离弦的箭矢一样狂奔出去。丁大志着急啊，身边那么多马车要是一起往外走，那路上哪里还跑得了快的。
熙熙攘攘的宫门口这才炸开了窝。
“那不是云雾山庄的马车么？”
“就是就是，那婆子是九王妃的陪嫁嬷嬷……”
“哇，这么粗暴的拖了陆大人就跑，该不会是……”
“对啊！今儿见九王妃肚子都那么大了！席上又一直被折腾……”
“唉，女人就是命苦啊！生孩子就是走一遭鬼门关的！”
“可不是？！九王爷在东沧还没音儿呢。九王妃这可够可怜的……”
丁大志抓回了药，因为寻涓说那药并不比她给薛茗予喝的安胎药高明多少，陈氏并没让丫鬟熬了给薛茗予喝。陆医正到翠微山房的时候，已经亥正了。把过了脉，又看了下寻涓之前给薛茗予喝的药方。
陆医正抄起手往外走，出屋时还吸了吸鼻子。陈氏跟到屋外，紧张的问道，“陆大人，您看怎么样？”
&bp;&bp;&bp;&bp;陆医正摸了摸山羊胡，“一时半刻还没事，但是……就看肚子里能不能安顿下来了。我改个方子，一会儿熬了喝半碗，看看怎么样。这香也是安胎的吧？继续点着，旁边加根安神的一起。睡上一觉，孕妇能恢复些体力。若是这胎安不下来，也能积蓄点体力生。生产的……府上也都备着吧。”
陈氏点点头，现下山庄里薛茗予自己倒了，也没个主事的，陈氏暗暗庆幸当初她坚持千里迢迢来西凉，不然这时候真不知道谁给孙女做这主心骨了。陈氏让锦瑟给陆医正封了厚厚的银封，派了马车送陆医正回去。
安嬷嬷亲自去点香。安神香她自制的有，不过王妃向来不喜欢燃香，怕她闻不惯，安嬷嬷就在陆医正说的份量上又减了两分，又拿了碧纱灯罩罩上。
寻涓亲自熬了药，陈氏接过去亲自喂了给薛茗予喝，“乖乖喝了，陆医正说了，好好睡一觉，明天小家伙就能好些。”陆医正的原意，陈氏不让寻涓她们告诉薛茗予，若是说了，点了安神香她心里也睡不安稳。
折腾到这时候，薛茗予已经是精疲力竭，喝完药，闻着若有若无的香味，薛茗予眼皮子就重了起来。寻涓看看神色疲惫的陈氏，斟酌着说道，“太夫人，王妃睡了，您也休息去吧。您若是累倒了，那真是没个主心骨了。您放心，奴婢保证眼皮子都不眨一下，好好守着王妃。”
陈氏揉揉抽痛的额头，摆摆手，“不成。你也休息去。陆医正说了，保不齐就要准备提前生产。生产要准备的东西你跟几个丫头都交待过了吧，锦绣，你亲自去，连夜把该准备的东西准备着，明儿一早寻涓你再察看一遍。晚上就让锦瑟守着吧。她们年纪小，熬得住，再说，如果真提前生，还得靠你了。别人我们也信不过。”
寻涓见锦绣已经下去听吩咐准备东西了，锦瑟乖巧的站在了床边，想想陈氏说的轻重之分，就朝锦瑟点点头，“那你看好了，若是王妃有什么不适的，赶紧去找我。”
锦瑟点头如捣蒜，“姑姑放心。奴婢一定好好守着。”
陈氏点点头，又加了句，“让红芙陪你一块儿守着吧。”这才起身让沈妈妈扶着往仲桑堂歇着去了。
第二天醒来的第一瞬间，薛茗予就下意识的去摸摸肚子，摸到还是结结实实的圆圆大肚皮，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心里才安定下来。
“王妃，您醒了。”别云小心的给她理理被子，小声说道，“您感觉怎么样？昨晚是锦瑟和红芙守夜，一早奴婢和锦绣换她们俩回去睡会儿了。”
别云平日里不是多话啰嗦的，只是知道王妃这两日紧要关头，想说些话让她精神上放松一点的。
“哦。”薛茗予揉揉眼睛，“我好多了。肚子不那么难受了。”
“王妃醒了？”锦瑟是听见有动静，立马端了热水进来，伺候薛茗予梳洗，“早上可想吃些什么？奴婢让小厨房做去。”
&bp;&bp;&bp;&bp;薛茗予看着身边忙碌的丫鬟们，心里暖洋洋的。小小年纪，一个个服侍起人来是再周到不过了。特别是这一张张年轻鲜活的脸庞，那种眉眼里的关怀，真诚，一点都做不了假。多年前的无忧曾经也是这样。但是现在再想起无忧，薛茗予不过是叹一句缘分不够，也没什么锥心刺骨的难受了。
吃过了早饭，陈氏就带着沈妈妈和翠楼过来了。见薛茗予脸色好多了，精神头也比昨日平稳多了，就放心多了。
“太夫人，让您担心了。”薛茗予看着陈氏有些青黑的眼窝，心里愧疚极了。
“看你说的。我这把年纪，不就是等着为孙子孙女操回心的？不然一天天的日子过的有什么劲？放心，我还要看着曾外孙长大呢。”陈氏倒是笑呵呵的不在意。
薛茗予抿抿嘴，“今儿初六，我……我想去趟月泷沙……”
听了这话陈氏立马唬了脸，“那哪成？！我还想一会儿要不要请陆医正来复诊呢。你这才刚平稳点儿，可不能在折腾了。不行！哪儿都不许去！”
薛茗予看着陈氏不容置喙的坚决模样，吞吞口水，心想，这可怎么办才好的。
“想吃什么菜了吗？”陈氏看着薛茗予有点委屈着急的样子心又软了，“想吃啥让刘婆子亲自给你做去。月泷沙的菜式也都是你厨房上出去的，对了，那些厨子不都是刘婆子调教出来的么，想吃啥我让沈妈妈亲自去看着她做去？”
薛茗予木木的摇摇头。她要是说想吃双椒排骨，厨房顿顿都能端上来，她可不是受惯了委屈的小媳妇儿，想吃个啥还为难半天的。可是这不是一盘子双椒排骨的事情。
纠结着午饭的时候怎么能去趟月泷沙，到了快午饭的点儿，肚子里突如其来的疼痛让薛茗予紧紧抓着床围都在颤抖。
在屋里守着的锦瑟吓了一跳，快步跑到床边儿，“王妃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肚子又痛了？”
薛茗予艰难的点点头，“对……我肚子痛……快……快去喊人……”
外屋守着的别云这会儿也听到了动静挑帘子进来了，一听就赶紧往外跑去，寻涓和安嬷嬷一早就在翠微山房的厢房里待着，又让丁大志去请陆医正。
向来都是有条不紊的翠微山房就在薛茗予肚子开始喊痛时陷入了慌乱。主子这没到日子，昨儿动了胎气，好不容易一晚上平静过去了，这又闹腾起来，王爷还在东沧下落不明呢，御医还没到，烧茶水的丫鬟看着突突冒热气的茶壶心就跟那沸腾的热水一样冷却不下来，连守门的婆子都围着门团团转起来。
陈氏刚从厨房上吩咐完中午的菜色，上回薛茗予带她去月泷沙点过的菜单子她能记得几个，又问了问当时跟着去服侍的沈妈妈和翠楼，凑得**不离十，陈氏就亲自去跟刘妈妈商量做的菜来。翠微山房的动静一传过来，陈氏心里一紧，还真让陆医正给说中了，她利索的赶紧搭了沈妈妈的手，“走，快去看看。”
&bp;&bp;&bp;&bp;走到门口陈氏又回头看向刘妈妈，“菜先别做了，快点支了大锅烧开水！”
陈氏一走进翠微山房，凌厉老辣的眼神四处一扫，那些慌乱的婆子丫鬟们立马安静了下来，手脚都不敢轻浮了。安嬷嬷急匆匆从正屋走出来，扶了陈氏往屋里走，“太夫人，恐怕是……”
“要生了？”陈氏板着脸问。生孩子是女人都要过的坎儿，虽然她也为孙女担心着，但心里再清楚不过了，这个坎儿必须得茗丫头自己抗过去。
安嬷嬷焦急的点点头，“寻涓在里头呢。几个稳婆给她打下手。寻涓说宫口还没开，还早着。太夫人，之前奴婢建议王妃另辟间厢房做产房，等月子过了再回正屋去，这……你看……哪怕另外一间院子也成啊，咱山庄空院子也多……”
陈氏知道安嬷嬷这是想自己去孙女那开个口，这时候离生还有时间，换间房也来得及。不过陈氏却是摇摇头。“还是不换了。茗丫头自己愿意怎样就怎样吧。换间房，月子里若是睡不好亏了她的身子。这样吧，你让粗使婆子搬张窄点的新床来，搭在茗丫头房里，等她生完了，把产床拆了就是，再挪回她自己床上去。”
当初第一次来，看到薛茗予给自己打的那么宽的新床，陈氏还在心里笑话孙女小孩子心性就是任性，这时候，反而不想因为老规矩委屈了孙女了。左右九爷也不在家，生产最大！不过生产的时候血腥重，换张床生，生完了还睡她自己喜欢的床吧。
安嬷嬷倒是不是刻意干涉王妃的事，只是女人生产血腥重，加上王爷又经常在外打仗，总是不大吉利。她一听能折中一下，也就满足了，福了礼，赶紧招呼婆子们搬床铺被去。
就算内心有一个别人所不知道的灵魂，对于生孩子这事儿，薛茗予真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她不知道阵痛是可以这么痛的。好不容易一阵痛过去了，还没喘上几口气，下一轮又来了。偏偏寻涓还特淡定的在一旁一直说宫口还没开，还早着，还早着。若不是寻涓进了翠微山庄有几个月了，又是樨嬷嬷亲自引荐的，薛茗予都会以为她是个糊弄人的骗子了。都痛成这样了，还说还早还早。
偏偏到了下午，陆医正来了，把了脉，也一样淡定的摸摸山羊胡，“王妃就是要生了，早产，其他的没什么。不必着急。”
陆医正出去了，陈氏进来，薛茗予刚想掬一把委屈的泪水，陈氏上来就问，“别怕，这头一胎都慢，想吃什么？我让刘妈妈把你上回月泷沙点的菜都做一份儿，一会儿趁不痛的时候赶紧吃，吃饱了生的时候就有劲儿了。”
薛茗予从人群中找到无琴，颤抖着手指头朝她勾一勾，“无琴……快去月泷沙，我要吃月泷沙的双椒排骨……”
陈氏立马打断她，“知道知道，刘妈妈做的就有这道菜，不过辣椒只放一点点，你不能吃辣了……”
&bp;&bp;&bp;&bp;薛茗予超级憋屈的说道，“我不吃厨房做的，我就要吃月泷沙做的。辣也没关系，我一口都不吃，我看着就行了。”
一屋子的人都奇怪极了，心想王妃这肯定是害怕极了，瞧，都说胡话了。
薛茗予却是不管不顾的拉着无琴的衣袖，“无琴，我求你，你必须去月泷沙，你照我的原话跟掌柜的说，你就说我要生了，不能亲自去点菜，我要点双椒排骨。无琴……你一定要给我带回来……必须是月泷沙的盘子装的月泷沙的厨子做的双椒排骨……你不能骗我……”
连太夫人这时候都万分不能理解了，这傻孩子，你在生孩子好不好，怎么耍起小性子来了。怀孕的时候都不见她作一下的，怎么这个没空作的时候这么作了。
无琴呆愣愣的直点头，拍着胸脯直保证，“奴婢去，奴婢现在就去！奴婢一定买回来月泷沙盘子装的月泷沙厨子做的双椒排骨！王妃你好好生孩子，奴婢现在就去！保证完成任务！”
无琴嗖的跑了出去，陈氏心想算了，反正无琴也帮不上使劲儿，去买就去买吧，这时候孙女要星星她也得让人去摘啊。“茗予，那我们来吃点东西好不好？吃饱了才有劲儿。”
薛茗予见无琴去了，心就松了下来，非常配合的在阵痛的空隙吃饱肚子。她心里可是无比清楚的，这年代可没什么剖腹产啊什么的，生孩子全靠自身了。好在陆医正说孩子都还好，就是由于动了胎气得提前出来，寻涓说多亏了她平时走路锻炼的多，孩子胎位还算不错。
一个时辰之后，无琴拎着食盒从马上一跳下来，就飞奔到薛茗予面前，“王妃，我买回来了。”
薛茗予刚从阵痛中瘫软身子，脸上都是汗，一听立马挣扎着要抬起半个身子，“我看看，快给我看看。”她一见无琴风风火火的样子，就知道无琴肯定没骗她。
“那个……锦瑟你打开给王妃吧。”无琴远远的站在门边儿不敢进来，“奴婢骑着马来回，身上沾了不少灰尘，对王妃您不好。”
陈氏在一旁点点头，这丫头不错，不是只邀功的，还一心记挂着孙女。她上前去接过食盒，打开给薛茗予看了一眼，“让厨房上热一下去吧，有点凉了，吃了胃受不住。”
薛茗予呆呆看着食盒，她再熟悉不过的，月泷沙特制的盘子，冷却的油脂冻在排骨上难看的不得了，还有本该让人食欲大增的双椒剁丁，此刻都难看的爬在排骨上。可是泪水却不争气的滴滴落下来。果然，她心里企盼的没有错，覃纭修果然是安然无恙的，这个坏人，跟宫里头斗心眼儿，把自己都急死了。
“哟……怎么哭了……”陈氏一看薛茗予，慌忙放下食盒给她擦泪。“咱马上就让厨房热了给你吃啊？”
“没事儿。我不吃。有辣椒，对孩子不好。我就是想看看。”薛茗予用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一把，她心头担忧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了，终于能全心全意生肚子里的孩子了。
&bp;&bp;&bp;&bp;薛茗予横了心好好对付肚子里的孩子，奈何老天爷却是铁了心要狠折腾她，初六肚子就开始痛，到了天黑的时候羊水就破了，初七还在痛，一直到初七的晚上，不，应该是初八的凌晨了，初八丑时三刻，翠微山房才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声。
用一天半的时间去生一个孩子，在于陈氏和寻涓安嬷嬷这些过来人来说，那是再正常不过了，甚至。但是一天半守下来，寻涓和安嬷嬷还好，陈氏却像是一下子老了五岁一般，后来薛茗予坐月子的时候，陈氏还跟她开玩笑，“看你生孩子比当年我自己生还累。”
可是一天半里，一日四五顿，在阵痛的空隙里不断的填肚子，不断的等待一拨紧似一拨的疼痛，薛茗予最后却是如脱水的人一样，整个人都被抽干了似的精疲力竭，每一寸骨头，每一个毛孔，都在用酸软无力来诉说那种被透支体力精力的感觉。她强撑着看了孩子一眼，听寻涓说了声，“五斤二两，是咱们的大小姐。”，薛茗予就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了。
她自然是不知道，赶回山庄的无暇，正在翠微山房里主持大局了。别云陪着樨嬷嬷亲自守着新生的孩子，太夫人让无暇劝着回仲桑堂歇息去了。这两天一直严阵以待的无琴和锦瑟锦绣锦华，都被无暇赶去好好睡一觉，她亲自帮熟睡中的薛茗予清理身子，指挥红芙小心翼翼将房间里细细擦拭好几遍。
薛茗予半梦半醒之间，听到孩子哭的声音，睁开眼，无暇抱着襁褓里小小的婴儿坐在她床边，薛茗予都觉得跟做梦似的。“无暇？你怎么来了？她……她怎么哭了？”
无暇笑了，“奴婢来恭喜王妃和咱们大小姐啊。大小姐饿了，奴婢记得，王妃说过，孩子想自己先试着喂养的。”
薛茗予点点头，“对，初乳对孩子是最好的。还好你在。”她忙侧过身子去掀开衣襟。
“王妃不急，先用热毛巾敷一下。”一旁早就准备好了的安嬷嬷拧干了热水泡的棉帕，初次哺乳并不容易，好在寻涓有经验，生产完，就立马拿热毛巾帮薛茗予做过热敷，并按摩过一遍了。
薛茗予也顾不得红脸了。好在安嬷嬷无暇都是她多年亲近的人，做娘自己还是头一遭，有她们提点着帮着也不是坏事。
等做好准备工作，无暇帮忙将孩子放在床上，小心翼翼的调整到合适的姿势。大概是饿极了，孩子凑在胸脯上急得熬熬直哭，薛茗予也急的不得了，旁边安嬷嬷忙伸手帮忙，几个人七手八脚忙了好一身汗，孩子才终于吸到了第一口。薛茗予刚刚松了口气，看着孩子吃不到又急得嗷嗷直哭，这比她自己吃不到还让人心急，可是只松了一瞬间的气，她就被由于吮吸带来的痛苦而全身紧绷，可是为了孩子能吃到，又只有咬着牙根子死命的忍着。
“这痛王妃得忍着点儿，说来是好事，孩子吃奶，会促进恶露排出来，这才会痛的，过几天就会好些。”安嬷嬷将薛茗予痛苦的表情收在眼底，虽然她不解为什么王妃非要自己喂奶，但是看她忍得这样辛苦安嬷嬷心中也酸涩了。
&bp;&bp;&bp;&bp;看着怀里弱小的跟小猫崽儿一样的孩子，薛茗予第一次觉得生命真奇怪，这么小的孩子，刚生出来，就知道吮吸母乳了。或许是心灵相通，孩子急切的一口口吞咽，薛茗予的肚子跟着一下下抽痛着，她不知道这是母乳喂养引起的正常宫缩，但是想着安嬷嬷说对排恶露有好处，也觉得忍得值了。
到孩子吃饱了，满足的闭上眼睛又睡着了，无暇再接过来包裹好了，薛茗予又沉沉睡去了。她的体力透支的太厉害了，虽然想孩子跟着她睡，但是在现在自己无力照顾的情况下，还是先让樨嬷嬷她们帮忙看顾几天吧。
第二天一早，除了薛茗予，翠微山房大大小小的丫鬟都神清气爽起来。无暇笑着请了安嬷嬷和陈大总管带着厨房上连夜煮出来的红鸡蛋，去各个相熟的府里报喜。这个年代人对于自己的生辰八字都看的紧，新出生的孩儿也不会第一时间出去广而告之。
睡过一觉，薛茗予虽然还是有些虚弱，她本来迫不及待的想让孩子睡在罗汉床边摆的小床上了，这样孩子的动静她就随时能看得到。但是樨嬷嬷说她如今在月子中，还是以休养好自身为主。孩子不光是饿了会哭闹，尿了拉了也哭闹，这样她没法儿好好休息，薛茗予也就妥协了。
陈氏整理好就直奔过来，看看她，又去外屋看看孩子，见寻涓，安嬷嬷，樨嬷嬷都在孩子那儿，小小的人儿被照料得干干净净的，吃饱了睡着了，她又过来跟薛茗予说话。
“若是王爷在，肯定高兴坏了。男人啊，头一个孩子，总是极宝贝的。”陈氏反正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
“呵呵。那当然是。”这一关跨过来，薛茗予一下子就有了做母亲的自豪感。
“洗三办不办？”陈氏斟酌着问道，山庄里她倒底只是个娘家的长辈，孙女这还得坐月子，孙女婿那头又局势不明……“唉，若是王爷在就好了，也能给孩子取个名字。”
“名字有的，九爷走之前就说好的，说是女孩就叫笑笑。”薛茗予笑完了眉眼，她生之前反正是看到了月泷沙的双椒排骨，心里就大胆多了。“洗三办吧。正好无暇在，让她拟拟帖子，今儿下午就把帖子都派出去。宾客什么的，您也甭操心，交给锦绣锦瑟锦华几个丫头去张罗去，她们一个个能干着呢。”
陈氏一听，细细思索一遍，也觉得这样办也能办成，“嗯，你那几个丫头可就随你了，年纪小办事儿都牢靠大胆。”
“嘿嘿，”薛茗予憨憨一笑，“让她们历练历练去，办就正儿八经的办，九爷不在，男宾不请，女眷该请的咱都请。一会儿我写个帖子，去请陈大奶奶帮忙招待一下。就是刘夫人王夫人，还有汤七夫人，我就是不说她们当天来了也知道帮我看一下场面的，可不能让您老忙坏了。孩子这边，有樨嬷嬷寻涓她们看着，您也不用担心。”
&bp;&bp;&bp;&bp;“你倒是个会偷懒享福的。”陈氏打趣说道，却是越听越想越觉得好。这么大的事儿，孙女不仅不怕场面打不开，不怕客人招待不好，三两下就将琐碎的事情分散了下去，算下来她们祖孙俩主子头上倒没多大的责任，然后细想茗予分配的又觉得头头是道，陈氏这心里熨贴的不得了，茗予旁的不说，起码人脉这方面没得话说。
“不过，”陈氏话头一转，“我看孩子这边，还是轮值的好。”她刚刚一看，人手倒是不少，不过小孩子不是一天就能长大的，照顾孩子费事儿，时间长了，不轮着，这样一窝蜂的凑着，再勤快的丫头婆子也会累会出矛盾。
“嗯。”薛茗予点点头，这事儿她心里早就这么想了，朝门口的无琴招招手，“你去跟寻涓说一声，让她安排，大小姐身边伺候的也轮值，最好能人人有整天的轮休，保证人手可靠就行。”
无琴一出去，陈氏就想再说道几句，孩子可是大事，就这么让下人去安排孙女这心真宽，话到嘴边，陈氏又一想，其实寻涓这人她也觉得是可靠的，就是亲生的孩子让下人去张罗她这心里别扭着，不过茗丫头好像历来对身边的伺候的人都是信任有加又尊重关照的，或许也是因为她这样，所以这些人对主子也格外的忠心，做事也格外的卖力。
想想陈氏就把话放到了肚子里。她这一辈子眼界自然不是一般妇人可比的，再说薛家这些年的变故，陈氏缓过劲儿来之后更是想的开了。一代人是一代人的活法。孙女自己能管好，自己就天天闲着没事儿了来看看曾外甥女就好了。
薛茗予把话一吩咐下去，翠微山房就井然有序的忙活开了。
无暇拟了帖子，这活儿她头一回干但是一点都不生疏，以往薛茗予做这事的时候都没避过她，主子和各家的亲疏远近，无暇虽然最近一直在月泷沙忙活，这下子脑子一转起来还是一样灵光。等拟好了给薛茗予确定过了，下午就和赶来贺喜的无尘无垢，陆总管，万管事，还有丁大志和陈大总管，各自乘了马车去各府送洗三的喜帖。
山庄上喜宴的事情就锦瑟锦绣锦华几个负责了。薛茗予这几天重在恢复体力，除了吃和喂孩子，就是睡，醒着的时候无琴一个人贴身服侍着也就够了。
在薛茗予身边伺候着，无琴倒也忙活几件事，第一个是薛茗予吩咐的，给山庄上，还有她各个铺子上，田庄里，上上下下的打赏了一番。银钱倒是分到每个人手上倒是不多，但是个个都有，这也算很大方的主子了，总的数目还真不少。第二个，就是两点一线，厨房到薛茗予起居室，端着各式下奶进补的汤水跑。无琴这活计倒是干的很有成就感，她觉得自己这身手做这些很有优势，速度快手不抖，无论是小碗还是大钵，汤水都不带撒出来一滴的。
&bp;&bp;&bp;&bp;锦瑟负责去和刘妈妈商量各式菜色和招待客人的茶水点心瓜果，以及要用到的杯盘碗筷的样式花色。
锦华则开了库房选了套之前做的大红富贵牡丹的桌布椅套，这是山庄大喜的事情，挑大红的准没错，看着喜庆极了。挑好了宴席用的东西，锦华又去了木栀山房，让桂嬷嬷将各个院子的花草好好打理一遍，该修剪的修剪，该换的换。总之，得让山庄上处处透着喜庆和精神。
锦瑟召集了大大小小的丫头婆子们，她不知不觉间已经隐隐有了当年无尘的气势，只是大概性格使然，虽然吩咐人的时候强势硬气，但是少了几分尖锐，多了几分正气。她细细分派洗三喜宴当天的各项事宜，并且要求责任到人，务必让她们在各自的岗位上当好差。
而寻涓则和安嬷嬷，樨嬷嬷三人，开始了在大小姐身边轮值的日子。不用薛茗予提点，她们三个人都在不同的时段当值，每人半天，这样总有一个人能有一天休息的。
之前找来的备用乳母李娘子，才十九，看情况薛茗予是不打算用了，但是已经被寻涓调教的不错了，身强力壮，自己也有孩子做事也利索，也就留下来了，和红芙别云一起，分别配给安嬷嬷她们三人一起轮值。当然了，打下手的小丫头，做粗活的粗使婆子都是少不了的。
好似小主子降生，整个云雾山庄都忙活了起来，个个走路节奏都快了，脸上也多了许多生气，大概只有翠微山房正房里睡着的正主子最是悠闲了。
五月初十，整个云雾山庄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喜气的精气神儿。陈大奶奶一大早就来了，非常礼貌的去跟陈氏请了安，又来看看孩子，小笑笑紧闭着眼睛呼呼大睡，陈氏有事好一顿夸一看就是个乖巧好养的。陈氏送了她精心准备的金锁和项圈，跟薛茗予叙了几句话，就去外边跟几个丫头商量各项事宜。
刘夫人王夫人和汤七夫人果真是来的早的，送的见面礼份量都不轻。刘夫人送的一套小孩儿头面，当然是戴不了的只能把玩，但是看着颇为憨态可掬，王夫人送的是对金镯子和金脚链，按老话说，这叫摸金的手沾金的脚，一辈子得富贵里来富贵里去。
汤七夫人送的则是本纸张发黄的女诫，薛茗予没认出来，倒是王夫人惊讶的认出来，说这是前朝孤本，据说出自一位有名的大家女先生之手。薛茗予眼角直抽，她大概不会严格要求笑笑长大了学这个的，还是压箱底当珍品吧。
个个见了都夸笑笑长的真好，这个薛茗予倒是真没看出来，天天除了吃就是睡的，只觉得看着一点都没觉得哪里好看的。汤七夫人看着薛茗予直摇头，“哪里有你这样做娘的，这样嫌弃自己闺女的？刚出生的小孩都还没长开呢，怎么笑姐儿可真是算模样好的了。”
不过让薛茗予没想到的是，谭夫人竟然也早早来了，还笑眯眯的跟她说，“我特意来早点，你看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我。”
&bp;&bp;&bp;&bp;她刚想客气几句，毕竟谭夫人是玉婷以后的婆家，虽然关系上又更亲了一层，但是她和覃纭修却是铁了心走另一条路的，而谭家，却注定是皇亲国戚。
薛茗予还没张口，谭夫人就兴致勃勃的打断了她，“你前山的亭子打理的怎样了？一般人家洗三要请戏班子搭台唱戏的，不过说实话我觉得唱戏也不好，小孩子怕吵闹，若是一会儿来了人，你看我带她们往前山的亭子上去走走看看风景如何？”
薛茗予一听，这倒是她此前没想到的，她也就不再客气了。“那敢情好，倒是要劳烦谭姐姐了，来作客还要帮我招待人……”
谭夫人假装拉了脸，“说这些客气话干什么，说这些你就是拿我当外人了。还叫我声姐姐的呢！这才五月份，我可惦记着等秋天了来看后山枫树林的。”
薛茗予也就接了谭夫人这好意，“谭姐姐真是体谅茗予。到秋天，定然要请了您第一个来观景儿的。”后山的枫树绝大部分都是移栽的，万光清当时提议，如果满山小树苗，恐怕风景就大打折扣了。所以当时定的树，有一大批都是有一定树龄的。加上山庄日常活儿轻的人多，经常被桂嬷嬷带着去打理，到秋天，还真能有不错的风景。
这个谭夫人临时的提议，倒是让洗三的宴会热闹不少。薛茗予也觉得特别好，本来她就不太喜欢小孩子接触太多外面来的人，小孩子抵抗力弱，对细菌的免疫力差。可是客人来，习惯就是看看孩子看看产妇的，薛茗予好不容易恢复的体力，连续陪着几波人寒暄，这脸色不一会儿也苍白了许多。
还好谭夫人和汤七夫人等人陆陆续续的带了人往前山上去，人头一散，喧闹也少了许多，让她这边也轻松了许多。薛茗予后怕的想，还好没请戏班子，不然咿咿呀呀一天，自己这脑袋瓜子得炸了吧？
到了中午，人一齐，吉时一到，太夫人就亲自抱了襁褓里的笑笑往外面去了。无琴端了碗鸡汤面来，薛茗予捧着碗，小口小口的吃，耳朵里是外头的宾客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吉祥话儿，和喜庆的笑声。
薛茗予觉得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感。虽然美中不足的是覃纭修没有见证这个时刻，可是只要知道他是安全的，薛茗予心就稳稳当当的了。她不是那离了男人活不了的封建女人，覃纭修有他自己要耕耘的一方天地，那是她涉足不了的天地，但是在覃纭修的后方，这块儿属于她自己的天地，属于他们一家的天地里，越是覃纭修在外拼搏，她在内越要管好一针一线。
笑笑不一会儿就被抱了回来。出生后薛茗予就让人给她清洗过了，每天早晚还都要洗一遍，洗三不过是个喜庆的传统，淋几瓢热水就算成了。汤七夫人席间溜出来跟她絮叨，“今儿你这接生的稳婆倒是赚大发了，就是有些跟着主母过来的媳妇儿看着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bp;&bp;&bp;&bp;“那还不是你们帮我长脸。”薛茗予笑起来，她这话倒是实打实的心里话。洗三的时候，宾客们要往澡盆里丢金裸子银裸子，轻重不论，按老规矩都是接生的稳婆分，今儿来的人，薛茗予猜就有不少会给重礼的。她这些年出去走动没少随礼的，云雾山庄让人回礼的次数却是少之又少。寻涓帮她接生，还有三个稳婆打下手，就算寻涓拿的份子多一点儿，那三个稳婆应该也不老少了。
汤七夫人挤挤眼，凑近了小声道，“严夫人我看她刚往喜盆里丢的金裸子份量也不轻的呢。还有啊，刚刚宫里头来送洗三礼，可把有些人眼馋坏了。”
严夫人么，和她倒没什么特别亲热的地方，倒是比以往又要亲近多了。宫里的么，薛茗予垂下眼睑，“这是皇上和皇后娘娘抬爱了。芳姐儿，听说还没动静吧？”
其实一早卫嬷嬷就来了，单独来见了她和笑笑，也代卫妡冉送了见面礼。不过到底是现在身份特殊，薛茗予就一直让安嬷嬷陪着卫嬷嬷在厢房说话，直到洗三礼的时候，卫嬷嬷才现身出来，代表宫里的意思亲自往澡盆里丢了两个富贵牡丹的金裸子。卫嬷嬷还说玉婷本是想亲自来的，但是现在身份贵重，又到了待嫁的年纪，出宫多有不便。倒是玉婷托她送来好些她亲手给笑笑做的小衣物。当今公主亲手做的小儿衣裳，这份看重实在是无人可比的了。
只是这些往日的情分，在今时今日来看，已经有太多不合时宜，太多不宜与外人道来的意味。汤七夫人也是明白人，提这个也是为了让不能出屋的薛茗予高兴高兴，说完也就不多提了。“嗯，听说是。本来还以为要比你早生呢。”
汤七夫人倒是又想起好久没出来走动的一个人来，心里一重，“对了，卢二奶奶也来了。”
“哦。刚刚到我这儿来了，不过一同进来的人多，我也没来得及跟她多说几句话的。”卢二奶奶是少数几个跟薛茗予很早融洽相处的人之一。八王府的败走麦城才没多久，对陆川侯府的影响还是很大的，所以到现在卢大奶奶都没出门走动。不过越是重创之下，沉寂的家族越是要积蓄力量再重新屹立起来。无暇拟的名单里有陆川侯府，薛茗予看到了也没多说什么，所以也就给卢家大房二房都送了帖子，没想打卢二奶奶还真来了。
“也是该出来走动了。不走运的人是不走运，也总不能亲戚里道的都跟着倒一辈子霉运的。”汤七夫人撇撇嘴，虽然她和卢大奶奶总是别扭着，但是别扭这么多年那也是因为有感情的。“要不……我出去看看，让她趁着这会儿空档来跟你说说话？”
“那好。”薛茗予点头，心里感激着汤七夫人的贴心。卢二奶奶现在时日艰难，出来一趟，想必家里头要她探风问事的多，若是有什么难处，与其在别人那里看脸色，不如来跟她打听好了。
&bp;&bp;&bp;&bp;卢二奶奶脸上倒是没什么黯淡的，她平日里就是淡淡的一个人，性格不张扬，好像这种人在困境的时候，要比那些平日里神采飞扬的人更能承受住苦痛。她诚心的向恭喜薛茗予，刚刚在人群里没有来得及说句体己话她也没有心急，这单独到了一起，也还是从容的很。
薛茗予亲热的拉着卢二奶奶的手，“好久没见着您了。多事之秋……您今儿来，有什么不方便跟别人说的，就跟我说吧。”
卢二奶奶见薛茗予热情如往常，又直接问她的难处，卢二奶奶神色僵了一瞬，险些落下泪来。“我……我就是想来看看你，看看你的好日子。陆川侯府你知道的，向来不是我们二房做得了主的，府里这些日子不好过，但也还不至于让我一个女人来顶头的。”
“那就好。”薛茗予欣慰的点点头，卢二奶奶是有智慧的女人，在那样的家族里，应该也习惯了明哲保身。“若是有什么要相帮的，您就跟我说。常言说的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刚来艳京的时候，谁也不认识，您待我和善知心，我都记着呢。”
卢二奶奶拿了帕子按按眼角，“茗予你这么一说，我倒是真有个事儿想托你。不过是我的私事。”
“那你说。”薛茗予坐直了身子，准备好好听。
“我家馨姐儿的事儿……馨姐儿你也知道，跟玉婷公主年纪相当，比玉婷公主还大一岁，就是向来胆小，后来还是茗予你带了她几回，她才慢慢开朗起来，也懂事好学的很。本来越来越好了，可是正逢府里头这些事儿……”
卢二奶奶说起来倒是真忍不住流泪了，“府里那些事儿操心的人多，大家族就是这样，枝繁叶茂的，忍忍，过了几年就挺过去了，可是我馨姐儿等不了啊。姑娘人家，现在还没定人家，耽误下去，就成老姑娘了。”
薛茗予现在也是做娘的了，卢二奶奶这其中的心酸，真是一句句酸到了她心里。家里那么大头的事儿，她都只是淡淡说句忍忍就挺过去了，可是闺女最好的年华，却是让她愁坏了。“馨姐儿是个好的，咱不能让她耽误了。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帮你问问人家。”
卢二奶奶擦擦眼角，“我也跟茗予你交底儿，人家我倒是不拘，其实这时候府里头不顺也是有好处的，男方只要是踏实清白，肯好好过日子的就成。家世若是差点儿，府里头这时候也不好太挑剔。其实这阵子上门问馨姐儿的人也有，不过都是些投机倒把的，想趁着如今陆川侯府不济先攀上亲戚。唉，我还真怕一不小心就……”
薛茗予有点儿傻眼，没想到卢二奶奶这么通透，换了哪个女人，大概都喜欢趁着家族锦上添花的时候挑个门当户对的。不过卢二奶奶这么“务实”，薛茗予心里也就踏实多了。若是让她挑个家族显赫身世显贵的，这时候还真有些难处。而且这样挑人家，还真不愧是跟她交心的卢二奶奶。
&bp;&bp;&bp;&bp;“你可别笑话我，我这做娘的，这也是为了馨姐儿好。”卢二奶奶脸上有些不好意思。
“怎么会。”薛茗予噗哧笑了起来，“我佩服您还来不及呢。您啊，这才是亲娘啊！”
下午客人散去，薛茗予在榻上午睡，外头那些收账洒扫什么的，已经没一件值得让她多花心思的。只要一想到自己肚子痛的死去活来时，无暇风尘仆仆的从食盒里端出来的冻出油块儿的双椒排骨，她心里就格外的踏实。
皇上和覃纭修曾经是多年的最亲密的同盟战友和兄弟，覃纭修的习惯，路数，皇上都最清楚不过了。而且谁也说不准，在对方的地盘上渗透到什么程度，无怪乎覃纭修带个消息都得另辟蹊径。
而匆匆回宫的卫嬷嬷，只来得及喝了盅热茶，就被传到清凉殿回话。
卫妡冉已经在清凉殿等着了，穿着明黄龙袍的覃纭伽也放下了案头的奏折，细细的问卫嬷嬷云雾山庄洗三办的可好，去的有哪些人。
卫嬷嬷细细的回禀。说起喜庆的场面，只道是九王妃真是不容易，自己做着月子，不方便出面待客，但是处处安排的妥帖周到的很，定是提前花了不少心思的，月子里就这般费心思，怕是会伤身子的。
卫妡冉听着心里的感性瞬间压倒了理性，薛茗予平时看着温顺的很，回回覃纭修出事儿，她就像个炮仗一样，那么倔强的强撑着。想想当时生简哥儿的时候，覃纭伽也是不着家，简哥儿洗三满月都只是简简单单过一下就算了。那时候四王府还是自己掌控了十几年呢。
卫嬷嬷说起山庄前山的风景如何别致，那亭子那台阶，样样跟九王妃的性子一样，风景怡人又别具匠心。等卫嬷嬷下去，覃纭伽都不禁感叹起来，“九弟若是回来了，肯定高兴坏了。朕如愿以偿，九弟心就懒了，若不是朕……其实他们俩口子这样懒着也挺好的。”
卫妡冉摇摇头，“现如今东沧这样僵持着，是咱亏欠着九弟妹了。”
覃纭伽是男人，要理智的多，“如若九弟没有自请出战，我也是会亲自请他出战的。现在东沧有唐执剑做了郡守，倒是合适的。唐执剑虽然不敢冒然进攻，但是将满目苍夷的东沧治理的不错，起码守得住城门，百姓们心定了。九弟只是被俘，海盗们若是取了他性命，定然会上岸挑衅。”
“那是为何海盗那边一点音讯也不放出来的？是要以主帅为质要挟？还是谈条件？怎么都没个话说的？”卫妡冉将心底的疑问问出。
覃纭伽只能说出自己个人的猜测，“或许是海盗那边也在考虑如何要挟吧。他们还没有和梧州叫嚣的资本，现在虽然失了主帅，但是好在唐执剑逃回来之后迅速的守住了城。不至于让东沧又陷入混乱之中。唉，还是看看情况再做决定，派人出战，派谁是桩难题不说，去了和唐执剑不是一路，东沧只会是更乱。”
&bp;&bp;&bp;&bp;“只希望九弟能早点回来，弟妹母女俩也有个依托的。”这些朝堂上的事情，涉及战争，卫妡冉听听就头疼的很。覃纭修以身犯险之后，已经做了太后的丽妃，已经多日没给他们夫妻俩好脸色了。若不是顾忌着儿子刚登基，恐怕都不想见她们夫妻俩的。
翠微山房这边，薛茗予午睡后，正给笑笑喂奶，无暇咧着嘴笑挑开帘子进来，“王妃，前面儿门房刚递消息来，说良盱伯府的五姑奶奶下午生了个哥儿。”
“啊？真的么？”薛茗予无比惊讶的将视线从怀里认真吮吸的小脸上抬起来，“那中午严夫人还在咱们山庄上呢，也不知道敢不敢得及的……”
无暇呵呵一笑，“严夫人快点儿慢点儿也没什么关系，五姑奶奶听说是一早发作的，估计是怕严夫人担心，没立马通知她呢。这会儿严夫人肯定是知道了的。”
“安嬷嬷，”听得好消息，薛茗予开心点的不得了，“我这也出不了门，过几天那边洗三，您就替我去一趟。让锦瑟备着见面礼和洗三礼就好了。”
安嬷嬷从薛茗予手上接过吃得饱饱的又闭上眼的小笑笑，“成！最近日子好，好事儿不断啊！”
薛茗予有点疑惑的看着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儿，“安嬷嬷，你说她怎么老是睡啊？要不要请陆医正再来看看？”
安嬷嬷乐了，“王妃你这就不懂了吧。咱大小姐生下来才几天啊，这么大的时候可不是除了吃就是睡的，这样才是乖呢。吃的好睡得好，才长的好。等月份大点儿，才慢慢的能睁眼玩一会儿。”
无暇也是点头附和，“奴婢听说也是，小的时候吃吃睡睡，长的倒快。大了会玩了慢慢睡的少了，孩子倒长的慢些了。”
薛茗予像是初闻佛经一般仔细听着，“还这样啊！哦，也是，我记得简哥儿小时候好像也睡的多。”
笑笑睡着了，安嬷嬷将她小心的抱了下去，薛茗予才招招手让无暇过来坐着说话。“怎么样？今儿喜宴都还顺利吗？”
无暇也不拘束，自己捧了个锦墩就着床围就坐了下来，“挺好的。奴婢去月泷沙的时候，还担心锦绣她们年纪小不合王妃的心意。如今看来，个个都是得力的，不枉费王妃器重了。”
“也是你们前头的榜样做的好，她们个个做事就更严格要求自己了。”薛茗予想起几个丫头也很是欣慰，哪里想得到，当初沦落乞讨的几个丫头，如今都能在她的院子里主事了。“今儿卢二奶奶也来了，席间可还好？”
“还好。”无暇是明白薛茗予意思的，毕竟现在陆川侯府都在夹着尾巴，怕卢二奶奶露面了受气，“林夫人和汤七夫人陪着她一起坐的，隔开了旁人，也就……”
薛茗予点点头，还好有人照应着。人家是来贺喜的，若是惹了不快回去，她就过意不去了。
“不过，卢二奶奶走的时候，拉马车的马受了惊，差点翻了车。”
“啊？这是何故？怎么没人告诉我？可有出事？”薛茗予吓一跳，赶紧在床上坐直了身子。
&bp;&bp;&bp;&bp;“人都没事儿，要是有事儿那早该报您知道了。”无暇连忙安抚道，“今儿我们府上请的都是女眷，没想到汤家汤副将在宴后也来送礼，骑马直奔垂花门，也不进来，送了礼转身就走了，卢二奶奶走的晚些，马车从侧门出来正巧汤副将打马，这就碰一起去了。还好汤副将有本事，从自己马上跳下来抓住了卢家马车的缰绳，不然那可真是要险了。”
听得薛茗予直拍胸脯，今儿是笑笑第一个好日子，可不能出不好的事儿。“那卢二奶奶可受惊了？”
“受惊……多少是有点的吧。”无暇说话向来比较实在，“二姑娘倒是吓坏了，都吓哭了。”
“呀！”薛茗予这才知道，原来卢二奶奶也带馨姐儿出来了的，“你快让人去陆川侯府门房上打听打听，看有没有请大夫的，若是有，问问怎么样了，送点压惊和进补的药材去。”
小姑娘家，出门少，不经吓。陆川侯府这时候恐怕也是不方便去请御医的，但是陆川侯府家底丰厚，倒不至于这时候就拿不出好药材来了。今儿卢二奶奶除了馨姐儿的事，其他的可是一句口都没开的，她让无暇准备去送药材，也是给卢二奶奶撑个腰，好歹二房在外头能得人挂念着。
无暇去门房找丁大志，让他亲自跑一趟陆川侯府。到了晚上丁大志回来，卢二奶奶果然拿了体己银子让嬷嬷出府去请了大夫，无暇跟薛茗予禀报了一声就带着礼盒坐了马车去陆川侯府走一趟，再回来时，却是神神秘秘的跟薛茗予说道，“王妃，已经有人提前去送礼了。比奴婢到的还早呢。”
“哦？谁啊？”薛茗予心想，大概是跟卢二奶奶今儿一起离开山庄的，也是念旧的哪位夫人吧。
无暇红了脸，“是汤副将。还是亲自去的。奴婢马车到的时候，正碰着汤副将离开。”
薛茗予眨巴眨巴眼，就明白了无暇为什么脸红了。英雄救美，还有一出英雄探美。不过……这八竿子打得着一块儿的么？虽然卢二奶奶刚让她帮忙给馨姐儿的终身大事留意留意，但是这对未婚男女，她怎么也品不出一点儿暧昧的呢？
薛茗予在心里撇撇嘴，大概是汤淮肃在她心里向来是个太爱惹事儿的人，特别是惹烂桃花。秦卿卿当年可不就是为了汤淮肃冲坏了脑袋瓜子，把自己个儿送到了那吴举人手里，好一番折腾直到吴举人变成了吴瘸子，秦卿卿才恍然大悟，不过都已经晚了，女子最好的年华都被她折腾没了。
还有那承熙侯府唐家三小姐，唐书香，一不小心让秦卿卿吃了醋，结果惹得当众挨了顿鞭子，最后被自己亲祖母远远嫁给了那么一个骇人林家去了。
得，薛茗予握握爪子。这事儿最好就这么打住了，若是有旁人来跟她提这事儿，她得第一个反对才是。馨姐儿多好一小姑娘啊，温温柔柔的，脑子不清醒的女人才会想着去嫁给汤淮肃那倒霉包子！
&bp;&bp;&bp;&bp;五月十二，安嬷嬷代薛茗予去了送了卢严氏新添麟儿的洗三礼。回来跟薛茗予絮叨了半天。
原来芳姐儿这胎虽然是足了月，却才刚刚够五斤的，还没笑笑重呢。再加上是男孩子，安嬷嬷说，新生儿男孩子骨头重，若是一样斤两的男婴和女婴，那肯定是女婴看起来更胖，于是芳姐儿这个就显得更加瘦弱了。脱光了在澡盆子里淋了瓢热水就赶紧抱起来了，还好是在富贵人家，饮食细致，伺候精心，再加上有个三病两痛也不缺医少药，方方面面有保障多了，若是放在一般百姓家里，养不养的大还真得两说了。
五月十五，谭夫人亲自上门来，还真送了冰人礼来，当然了，还有大红烫金的喜帖。谭家大爷谭雷，定了五月二十八和汤石榴过小定。
薛茗予好一番推辞，她这回的冰人礼实在是不好意思接，两家走动说项都是靖江侯府夏夫人出面的，而且这帖子虽然接了，但是小定那天她还没出月子，定然是去不了的。但是谭夫人既然送上门那也断然没有拿回去的理，两人推推搡搡半天，最后还是让薛茗予收下了，又留了谭夫人吃了午饭。
所以说，薛茗予这个月子倒是坐得热热闹闹的。无暇三不五时的回来，倒没有什么她好帮忙的了，回来陪薛茗予说说话，瞧瞧小主子。
五月二十八这天，薛茗予就让无暇陪着安嬷嬷替她走了趟谭府，小定她不能亲自去，礼还是要送的。
樨嬷嬷和安嬷嬷倒是一直坚持不让笑笑和薛茗予一起睡，除了喂奶，和白天把孩子的小床抱在薛茗予床前让她亲近亲近，到了晚上，和夜间喂奶，是铁定不让笑笑打扰薛茗予睡觉的。
太夫人也非常支持的站在樨嬷嬷和安嬷嬷这边，她板着脸说教了薛茗予好几回，“你这身子骨儿还小，还不赶紧修养修养。我这还不由着你？你看看有几个自己给孩子喂奶的？别的甭想了！现在是九爷不在家，若是在家，笑笑在你身边睡惯了，九爷你让谁伺候去？”
薛茗予只有红着脸撇撇嘴。她惊奇的发现月子竟然是数着日子一天天过的，笑笑十天大了，二十天大了，二十三天大了。而笑笑果然长得比较快，二十天的时候，脸上的红晕就退去了，小脸儿白的很，跟雪团儿似的，果真是越来越好看了，连打个呵欠，都让薛茗予看得忍不住发自内心的笑。
六月初六，薛茗予依旧让无琴去了趟月泷沙。点了一桌席面，让无忧无暇无垢，还有锦绣锦瑟锦华，再就是红芙和别云，让她们几个丫头去体体面面下了顿馆子，然后晚上等丫头们归了各自岗位，晚上则是让丁大志安排马车送了寻涓，安嬷嬷，樨嬷嬷，和刘妈妈，等平日里得脸的嬷嬷去月泷沙，再开一席。
云雾山庄上上下下都艳羡的不得了。这吃的可不是一顿饭，那是主子的赏识。平日里主子赏点糕点赏个菜就不得了的了，还单单请出去安排席面，这下这些吃过月泷沙饭菜的姑娘嬷嬷们走路都带风儿了。
&bp;&bp;&bp;&bp;当然，薛茗予特意吩咐让无琴给带了份双椒排骨回来。回来照例是冷了，看着不好看了，不过薛茗予还是笑眯眯非常满意的看了一眼，就让无琴送去厨房热热，又端到门房赏了丁大志。无琴大概是能隐隐约约猜到什么的，但是她只是心里念头一闪，不该问的一句都没问。
六月初八，笑笑满月。薛茗予一大早给山庄的仆妇家丁都发了赏钱，让陈大总管拉了几车米面，送到艳京城郊的几个善堂里去，算是给笑笑积福。
这回跟洗三的高调不一样，并没有发帖子广宴宾客，但是门房上的礼物还是没少收。之前还有很多人对九王爷抱着观望态度，就等着皇上发话定个风向的。但是自端午节之后，大家就心知肚明圣上心偏着谁了。有心的人自然是记得山庄上的喜庆日子的，也知道九王妃还没出月子，就差了身边得脸的人送了礼过来，安嬷嬷和陈大总管安排着各家的回礼让人随车带了回去，总的并也没有太过打扰薛茗予的月子生活。
宫里头是晚上来的人，卫嬷嬷和星莹，给薛茗予磕头送礼，叙了几句话就回去了。星莹注意力倒是多放在笑笑身上，回去回禀玉婷公主，直道大小姐白白嫩嫩，娇憨可爱，听得玉婷嘴角不由自主的就上扬起来，可惜她不能自由出宫，还见不了小堂妹。
而卫嬷嬷嘴里，则直念叨着薛茗予，“九王妃还是那么瘦。奴婢看旁的妇人，怀孕少说胖一圈，一个月子下来还得最少胖一圈，九王妃这怀孕只多了个肚子，坐月子就少了个肚子，身板儿还薄的跟纸片儿似的。听说她还自个儿给大小姐喂奶……估计是九王爷不在，她对这孩子记挂的就多了些……”
卫妡冉叹叹气，第二天又让小太监着了便装给云雾山庄送去不少补品和药材。
六月二十，薛茗予才算是坐满了月子，一个月子可不是单纯的一个月，而是四十二天。她到院子里走了一圈，就被寻涓赶紧给拦了回去，“出了月子也尽量少吹风。王妃您可得养好了，这往后啊……”
艾玛，跟太夫人一样，整个一祥林嫂开大会，薛茗予满头黑线时，溶音进了院子来。“王妃，奴婢做了些山药枣糕给您尝尝。”
寻涓的啰嗦声自然而然的就收了，薛茗予连忙朝屋里走，“好，给我尝尝鲜来。”
溶音一边从食盒里将装着点心的匣子放到桌面上，一边轻声说道，“今儿早朝刚下的旨意，唐副将驻守东沧有功，命唐副将任东沧郡守。”
“唐副将？你是说执剑？”薛茗予眨眨眼？
“嗯。”溶音点点头。“之前执剑只是代郡守，现在皇上是直接任命了。”
薛茗予点点头。执剑和挽弓向来是不离覃纭修左右的。若是覃纭修出了事，执剑肯定是跳海也要拼杀过去的，才不会稳稳当当的在郡守位子上待着呢。大概在外人看来，他是个忠仆，在东沧守着等主子回来吧。
&bp;&bp;&bp;&bp;出月子之后，寻涓拿着铺着软布的盘秤，几个人站在旁边跟母鸡一样张开手臂护着，又给笑笑称了回体重，薛茗予数着格子算体重时，着实吓了一跳，“四十多天就长了快四斤了？”孩子天天在眼前，而且她****只喂奶的时候抱抱，并没有觉得有多大变化，一过称，才发现笑笑都九斤三两了。
陈氏倒是开心的很，直呵呵笑薛茗予大惊小怪，“这有什么，养的好的人家，若是几个得力的乳母喂养，头三十天长四五斤都再正常不过了，越往后啊，每个月就长不了那么多了。”
沈妈妈帮忙擦拭着笑笑嘴边的口水，“咱大小姐养的挺好的，这脖子都能硬起来一会儿了。真是早。”
薛茗予看着陈氏怀里正在揉眼睛打呵欠的雪白一团，额角微抽，还好没让那几个体壮的乳娘喂养，妈呀，这不会长成小胖妞吧。
自从笑笑出生后，樨嬷嬷到翠微山房来照料笑笑开始，薛茗予就不让她回小风别院去了。看得出来，每天轮班照料笑笑，可比樨嬷嬷在别院训丫头婆子要辛苦多了，可是樨嬷嬷脸上再也不是长年不变的淡淡愁色。为了逗笑笑开心，樨嬷嬷还会唱些没听过的小曲儿，看笑笑咯咯笑得像个小母鸡，樨嬷嬷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温软的笑容，看得让薛茗予心酸。
于是她就不让樨嬷嬷走了，给她在翠微山房指了间厢房，打算让她和寻涓安嬷嬷一起，长久的陪在笑笑身边。至于别院，薛茗予则一点都不头痛，如今的无垢和无尘，已经够撑起别院的琐事了。她骄傲的发现，身边的丫头们个个都成长的特别快，只有她自己，好像越来越懒了。
八月初八，大槐街谭府又办喜事了。谭家大爷和汤家的十六小姐大定。薛茗予照例让安嬷嬷和无暇去送礼，自己没去。天儿太热，她又是一名光荣的奶牛，出府太不方便了。倒是下午，安嬷嬷和无暇吃完喜酒回来的时候，还顺便带了个客人回来。
汤七夫人走到薛茗予屋里还是气鼓鼓的，看着薛茗予轻轻将睡着的孩子小心翼翼的腾到小床上，汤七夫人心里的火气才稍微平静了一点儿。等到粗使婆子将小床搬出去，薛茗予才笑着问道，“汤姐姐怎么了这是？谭家不是办喜事儿么，怎的惹得姐姐不高兴了？”
汤七夫人闭眼闷哼，“气我的倒不是谭家，是我自己家的破事儿。”
“这话从何说起啊？”薛茗予更不解了，王总兵大人长年不着家，汤七夫人一年到头多是跟婆婆打交道，她那婆婆，可不是惯会给媳妇儿受气的。
“唉。”汤七夫人直摇头，“我娘家的族弟，你也认得的吧，叫汤淮肃。今儿谭家去汤家过大礼，汤家回礼的时候，淮肃算是石榴的堂兄，带着人送回礼去谭家。”
“这怎么了？”薛茗予听得汤淮肃的名字就提高了警惕。乖乖，怎么又是汤淮肃，这货可不是好惹的。
&bp;&bp;&bp;&bp;“我还以为淮肃这愣小子是看堂妹出嫁，出来搭把手给咱女方长长脸的，谁知道到了谭家，跟个小丫鬟打听卢家来人没有……这小丫鬟正巧是谭夫人身边的丫头，卢家今儿倒是没来人，这小丫头回头就如实跟谭夫人说了，我当时就在旁边坐着听着呢，这脸都臊得没地儿搁了……”
薛茗予惊讶的瞪大眼睛，儿媳妇家的男宾冒然打听别人家的女眷，这汤淮肃还真会给堂妹长脸了。
汤七夫人见薛茗予光惊讶不说话，以为她不好意思多加评判，当即摸摸胸口，“还好谭夫人给面子，只让那丫头下去就算完事儿了，除了我也没旁人听见，不然啊，我这会儿早回去拎着这死小子的耳根子骂了。”
薛茗予眨巴眨巴眼睛，斟酌了一会儿，还是把上回笑笑洗三时汤淮肃不小心冲撞了卢二奶奶母女马车的事儿说了一遍，当然也没瞒着无琴去送药材时也碰到了汤副将的事儿。
这可把汤七夫人吓得目瞪口呆。手指头都哆嗦起来，“还有这出？这……这么说这臭小子今儿还真是存心打听人家的？哎哟喂，真是造孽啊。他老子娘这几年可没少给他张罗姑娘家相看的，那臭小子回回主意正的不得了的哪个都不同意，这下怎么就开窍了呢？还一开窍就犯浑……”
见汤七夫人气不打一处来，薛茗予心才稍定，多个人盯着也好，省得她一想起来就觉得不靠谱，“上回卢二奶奶还说呢，正瞅着该给馨姐儿的张罗张罗了，就怕陆川侯府把馨姐儿给耽搁了。汤姐姐你也赶紧回去劝劝汤副将，别盯着卢家姑娘了。馨姐儿脾气可好了，又懂事儿，又温柔的，可经不起汤副将那风风火火招蜂引蝶的性子。”
刚刚还在扼腕叹息的汤七夫人听着这话怎么这么不对味儿，立马手指头也不哆嗦了中气也足了，“诶，茗予，你这话啥意思？叫淮肃不要去招惹馨姐儿？你这是嫌弃我们家淮肃不好了不是？”
薛茗予有些尴尬一笑，自己这舌头怎么没从脑子里过了，“嘿嘿，没有没有。你们家淮肃处处都好，要模样有模样，要能力有能力，就是……就是太强大了些，我就觉得馨姐儿一个小女孩拿不住人家不是……”
汤七夫人这可是竖着耳朵听的，什么味儿一下子心里明明白白的，当即就认真了，“哎，茗予，你别说，你不说我还没发现，我们家淮肃还真就是这样儿。行！你不说我也知道，就是嫌前几年秦家四姑奶奶粘着淮肃闹得风风雨雨了呗？你说，铁定我家淮肃这风风火火的性子就是和秦四姑奶奶那样硬对硬的合不来，对！馨姐儿又懂事又温柔，那话咋说的来着，叫什么……百炼钢化作绕指柔……”
薛茗予眼前火星子直冒，这怎么回事儿，她就怕汤淮肃盯着馨姐儿不放，汤七夫人这脑子里怎么转的，怎么到她嘴里一出来，还能弄出个百炼钢化作绕指柔来呢？
&bp;&bp;&bp;&bp;“汤姐姐，你不会真当真了吧？”薛茗予都有些傻眼了，她半天都没搞清楚汤七夫人自说自话的切入点在哪里。
“哎呀，我的好妹妹，”汤七夫人已然倘佯在另一个世界里了，拉着薛茗予的手脸上笑的跟朵花儿似的，“我这心一烦来你这儿还真来对了！得，我就再回趟娘家，看来咱汤家淮肃这个老大难也要在我手上解决了！”
薛茗予忙拉住跳起来就要走的汤七夫人，“汤姐姐？你不会认真了吧？陆川侯府现在可正是泥沼里呢，你们汤家……”
汤七夫人递了个小白眼儿，立马就截住了薛茗予的话，“我们汤家可是几百年的士族了，这些大门户里的兴衰可是看的多经历的也多，放心，倒下去的是二王爷八王爷，陆川侯府也就是个姻亲，眼前这些事儿还真不是事儿，比不了陆川侯府多年的根基重要。要不了几年也就没事儿了，这个个家里的老家伙们都能抗呢！”
说完她风风火火就走了，跟来的时候一样。只留个目瞪口呆的薛茗予在屋子里愣着，恨不得拿块豆腐使劲儿拍拍自己脑袋，怎么生个孩子就这么不灵光了，怕什么就来什么，什么乱七八糟的鸳鸯谱啊！
可惜这些懊恼不一会儿就全丢到了脑后，樨嬷嬷抱着饿得哇哇直哭的笑笑送到她面前时，薛茗予就忙着解衣襟喂孩子，眼里心里都只有怀里急吼吼咕噜咕噜吃奶的小胖妞了。
虽然谭家二爷小定走在了大爷的前面，但是大定却规规矩矩排在了后面。十月二十六，谭霁和玉婷过大礼。但是玉婷的身份，注定了这次大礼要办得轰动一些。作为皇长女，覃纭伽大手一挥，将八马胡同的四王府牌匾摘了，挂上了公主府的新匾，赏给了玉婷，作为日后新人的宅邸。
过大礼时有了礼部参与，就繁琐了许多。薛茗予照样是在家看着孩子，事后听安嬷嬷和无暇讲给她听。月月初六她都能看到月泷沙的双椒排骨，心里越有底的时候，反而不急于露面了。
听到八马胡同成了公主府，薛茗予着实为玉婷高兴了一把。她在那里长大的，一草一木都是有感情的。玉立是皇长子，听说皇上已经让礼部在议立储的事情了，而简哥儿离开八马胡同的时候，恐怕还一点记忆都没有。八马胡同留给玉婷，无疑是最好的。
谭家现在的风头也是无以比拟的。大儿子娶到了汤家的女儿，二儿子娶到了皇上的女儿。听说大槐街附近的宅子经常被人问津，那一圈儿的宅子价格都涨了不少。
玉婷过大礼之后，薛茗予让人把库房里笑笑的高脚餐椅，和小推车拿了出来。笑笑已经快六个月了，不光是冒出了两颗白白的小牙，铺上一层软垫，她已经能靠着坐着玩坐着动着几个小爪子抓东西吃了。每每看着笑笑越长开越发漂亮的眉眼五官，薛茗予就很奇怪，都说女儿像父亲儿子像母亲的多，可是笑笑她真说不出像谁来。
&bp;&bp;&bp;&bp;笑笑皮肤白皙这点能说像她，一双眼镜大大的但却还是单眼皮，也不知道大了会不会变成双眼皮。肉肉的圆脸红红的小嘴唇儿，连薛茗予都觉得漂亮得像是年画里的娃娃。但确实说不上是像她还是像覃纭修。
十一月初，后山的枫叶已经有了一片燎原红色，薛茗予给谭夫人下了帖子，请她去后山赏玩。若是覃纭修形势明朗一点，若是笑笑再大一点，她倒是想多邀请几个人来玩玩的。漫山的红叶，在秋高气爽的节气里，看着让人心情特别的好。
谭夫人顺势带来了大红的请帖，十二月二十四，谭雷和汤石榴大婚。薛茗予看了压不住低呼，“您这手脚太快了吧？”
谭夫人笑得合不拢嘴，“我巴不得两个臭小子赶紧成家让我抱孙子的。老大的事儿办了，也好迎了玉婷公主进门儿。”
薛茗予却是想着头一回离了她视线快一个时辰的笑笑，“我怎么巴不得闺女慢点长大呢……”
“闺女那肯定巴不得多留留了，”谭夫人翻个白眼，“笑笑真是可人，当初见着你，就觉得是个一等一的美人了，我看笑笑长大了肯定要把你比下去喽！”
薛茗予在像谭夫人会不会吐槽几句汤淮肃胆大冒失的，但是直到从后山回来，一路上谭夫人提都没提，倒是在愁着玉婷的事儿，“你说，日后老二夫妻俩就住在八马胡同那，我这做婆婆的，要不要去量量房间的？家具什么的也好按尺寸重新让木匠赶一批出来的？还有啊，不知道公主都喜欢什么摆件儿的……”
一般门当户对的殷实家庭，女方若是讲究点，会在婚期前派人去男方家里准备的婚房量房屋尺寸，按着尺寸让木匠打女方嫁妆中的家具。现在明显是玉婷这边势头大一些，难怪谭夫人会反过来想了。
“我看不用吧。”薛茗予摇摇头，“八马胡同那宅子，大皇子殿下是用不着的，二皇子还小，并且对那宅子没太多感情。皇上将宅子留给皓月和玉婷，那也是想着给玉婷公主留个念想吧，她毕竟在那儿长大的。”
薛茗予这么一说，谭夫人心里就明白了。留着做念想的，那自然都是旧物最有感情的。这旧宅里的旧家具，说不定玉婷还不愿意换的。她拍了下脑门儿，“瞧我，险些让玉婷公主为难了，还好先问你一声。”
谭夫人前脚走，薛茗予拿着她送来的大红喜帖发呆。十二月二十四，好日子。还正是过小年呢。唉，又要过年了，只有去年过年覃纭修是在家陪着她过的，今年多了个小家伙，她不禁像，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覃纭修回来过年的。他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跟她一样念叨着要过年了呢？
喜帖是收下了，薛茗予也上了心，到是十二月刚翻过来，也让无琴在库房里仔细挑选了一番，挑了尊水头通透成色上好的籽玉送子观音像，并一对碧玉如意，但是她没打算去。
&bp;&bp;&bp;&bp;这几个月不断有各种帖子送到门房，但是薛茗予都没有出去的打算。关键时刻，她愿意站出去露出强横不容侵犯的势头，但并不愿意回回去面对各色探究猜测的眼光。特别是笑笑一天天大了，薛茗予在学做娘的这条路上，就专心多了。
没有做母亲的时候，薛茗予不理解女人的母性是怎么突然就能爆发的。从笑笑只会吃睡和哇哇哭，到慢慢睁眼了，会玩儿了，会抬头了，能用胖胖的小手抓东西了，能坐直了，薛茗予才真正感觉到，女人的内心原来真的是软的。
笑笑像是一张干净到了极点的白纸，想要什么，哭声，眼神，都是她最简单直接的表达方式。每次她开心时露出天真无牙的笑容时，小胖手捧着薛茗予的脸颊沉沉睡着时，拿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瘪着小嘴嚎啕大哭时，都能让薛茗予从心底里升腾起母亲的最柔软的情感来。
孩子的笑，和哭，是多么透明，多么纯净。
每个初六的双椒排骨的秘密，让薛茗予偷偷甜蜜独自品尝着。她就借由外界对覃纭修的各种揣测，进而龟缩在云雾山庄，陪伴着笑笑的每一步成长。
十二月初六，无琴出府去月泷沙。她才出门半个时辰，垂花门处就驶来一辆马车。丁大志得了信儿一边让人去翠微山房报信儿，一边热情的去帮忙套马车，请马夫去倒座歇脚。
“陈大奶奶来了？”薛茗予愕然了一会儿，就连忙起身准备亲自去迎。笑笑正在炕上玩一个绒布花球，见她起身，连忙咿咿呀呀的伸着白胖的小手儿。
薛茗予莞尔一笑，对锦华说道，“抱着大小姐一起跟我去吧。”
这日子的艳京可是冷的很了。前几天都下过一场雪。不过薛茗予向来不太拘着小孩在屋子里，红芙忙拿了厚的跟绒毯一样披风给笑笑裹得结结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外边。
薛茗予在别云服侍下也罩了件驼绒大氅，转身看看笑笑她就忍不住笑了，“包的跟大包子一样。”
笑笑可不懂她娘在取笑她，反正只有能跟着她就乐了，两个眼睛笑成两个月牙儿，嘴里欢快的咿咿呀呀。
到了垂花门，陈大奶奶已经在倒座坐着，捧着的金葫芦铜手炉，已经被门子拿去重新换过了炭火。
“这么冷的天，陈姐姐真是稀客。”薛茗予笑吟吟挑帘子进去，旁边锦华忙捧着笑笑的小肥手，教她给陈大奶奶行礼。当然了，笑笑啥也不知道，这礼数就是锦华帮她完成的。
“好一阵子没见，咱们大小姐长的真好。”陈大奶奶接过锦华手中的大包子，抱在怀里掂了几下，“这丫头看样子吃的好睡得好，是个好带的，瞧这小模样，哎哟哟，真真是个漂亮小姑娘……”
薛茗予呵呵笑起来，“就您说的好罢了。天天跟养个小猪一样，见了吃的就走不动路了。”笑笑大概四个月开始，她就开始给她慢慢喂点儿别的东西了。刚开始喝米浆，牛乳，现在每天吃一个蒸蛋黄羹，倒是爱吃的紧。
&bp;&bp;&bp;&bp;陈大奶奶白了薛茗予一眼，“你看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娘，孩子可不是就要会吃么？你倒是没见那些不爱吃尽挑食的孩子，喂口吃的满园子跟着屁股后面赶的……”
见薛茗予准备和陈大奶奶往内院去，锦华适时的去接过了小主子。平时不大抱孩子的人乍然抱上手，还真撑不住多久。薛茗予就老是嘀咕，刚出月子十来斤的时候，她抱上一会儿就胳膊酸抱不动，那时候还愁再长大点儿怎么办，现在都快七个月了，都十六七斤了，她虽然还是只能抱上那么一会儿，但也能抱了。
翠微山房的地龙已经一个多月前就烧起来了。挑了厚厚帘子就是一股热气迎面扑来。陈大奶奶带来的丫头婆子被锦绣请去了倒座喝茶，锦华则抱着笑笑半路上就改道儿去了仲桑堂，到了冬天，路滑不好走，老年人畏冷的很，薛茗予****都是让丫头婆子抱了笑笑去仲桑堂，小孩子家多裹点儿防着风并不碍事。
锦瑟薛茗予褪下大氅，又脱下褙子，那边陈大奶奶也在红芙的帮扶下收拾好了。别云带着个小丫头将瓜果茶水都摆上了炕桌。
陈大奶奶本以为薛茗予即便不是期期艾艾的模样，也会有些沮丧低沉的，但是从一进门，光看这上上下下的丫头婆子们还如往常般稳妥行事，陈大奶奶心里不由得又低低叹一声，她还是小瞧了九王妃了。
“茗予你倒是好性子，在家里待的住。”陈大奶奶喝口热茶，顿时觉得满屋子的热气这才进了肺腑。“小半年儿的也不见你出来走动的，我这要是不上门，恐怕又得小半年儿见不着你面了。”
“哪能啊。”薛茗予挑挑眉角，“男人不在家，祖母年纪大了，笑笑那魔星又尚小，茗予倒是想出去溜达，这也拖不动腿的。对了，最近皇后娘娘可还安好？是不是给玉婷公主张罗嫁妆忙坏了？”
薛茗予也不是无意提起卫妡冉来。自打卫妡冉做了国母，除了先皇治丧，在就是端午宫宴，薛茗予都不曾进过宫。那个冷清地儿规矩大，进去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薛茗予真是想想就头皮发麻，这也是她为什么不怎么出山庄走动，既然不出门那就哪都不去。过几年凑在卫妡冉身边的妇人圈子又繁荣起来了，她这小小一个九王妃不去跟前凑就不打眼了。
陈大奶奶可不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陈家人口众多，当年老陈大人还在朝中的时候还好，她只是个儿媳妇，现在老陈大人致仕了，男人顶门立柱，陈大奶奶纵然是精明厉害，在后院当家也要分去不少心神的。她这冷不丁来了山庄，薛茗予用脚指头想，肯定是有事儿说。
“前儿皇后娘娘还问起你呢，也是问你好不好的。”陈大奶奶语气落寞起来，“玉婷公主的嫁妆，有礼部的忙活，娘娘倒是不用太操心的。只是宫中……倒底是寂寞了些吧，后宫寂寥，年后选秀，娘娘该又要忙起来了。”
&bp;&bp;&bp;&bp;“选秀？”薛茗予嘴角忍不住抽搐。覃纭伽的帝位之路，不说卫妡冉给他撑起了大半，起码作为一个女人，卫妡冉是拼尽了全力去帮扶的，现在覃纭伽登基了，卫妡冉功成身退，要给覃纭伽广选美女了？她怎么觉得这逻辑听着格外的讽刺呢。
陈大奶奶倒是没薛茗予反映大，她嘴角甚至还挂着笑，“是啊，选秀。你当娘娘还是你这般年纪呢？大皇子立储的事儿年后就要定下来了，玉婷的婆家也不错，身边还有个二皇子能陪娘娘好些年的，选秀也不是什么坏事儿。”
薛茗予撇撇嘴，可是也不是什么好事儿啊。陈大奶奶说的没错，就算选秀，大皇子的位子三年五载没人动得了他，三年五载之后有人想动那时候大皇子应该也有了气候了不是那么好动的了，玉婷的婚事作为公主里已经算是政治贡献相对较小的了，婆家确实是不错，还有简哥儿，卫妡冉的后位稳稳当当儿女也是顺心的。可是薛茗予就是觉得别扭极了。
等半天，见薛茗予满脸的不苟同，却没半句对应的来，陈大奶奶心里倒是松快起来，起码九王妃现在还是作为一个女人的角度去为卫妡冉委屈的。“行了，娘娘都没你这嘴撅得高的。”
“嘿嘿，国家大事，也不是我等操得了心的。”薛茗予脸上一窘，嗨，坐拥山河的皇帝怎么会守着一个年华渐渐不在的结发妻子呢？她也真是瞎矫情。或许卫妡冉正在像挑哪个漂亮姑娘充斥自己的阵营吧，她果然跟卫妡冉不在一个段位，人家内心的强悍程度永远是她想不到的。
“娘娘倒是担忧你，这九爷的事儿也没个准的。”陈大奶奶开始剥松子儿，这玩意儿薛茗予不爱吃，她就帮忙剥起来。
“我这有什么好担心的。”薛茗予摇摇头，垂下大大的眼眸，只留两片小扇子似的睫毛在眼窝里投下一片阴影，“里外里就一个字，等呗。不等又能怎么样？笑笑满月，周岁，等不回来人，我就等到她三岁五岁的。”
陈大奶奶摇摇头，“唉，我该说你这是想的开？还是想不开呢？”
薛茗予嘴角浮起一朵苦笑，“我怎么会想不开。反正银钱，吃喝不愁，男人外边的事情我们女人插不了手，还能怎么办？从我嫁来的时候，就是一直在等，只当还跟往常一样是去出征了就是。”
“你啊，说你聪慧通透，你又是最倔不过。笑笑慢慢大了，你也多出去走动走动散散心的。”陈大奶奶富态的脸上难掩怜惜之色。她心里却是在想，当时若是茗予生的是个哥儿就好了。那也能跟卫妡冉差不多，后半辈子有个靠头。可惜是个姐儿。
“嗯。”薛茗予无奈应道。她其实很享受宅在家里的生活好不好，偏偏外头的人见不着她都以为她在家里自苦呢。“娘娘那儿，若是您见着，帮茗予问个好。九爷的事不明朗，家里老的老小的小，我着实是不方便进宫请安的，还请娘娘勿怪了。出去散散心得等开了年天暖和了吧。”
&bp;&bp;&bp;&bp;陈大奶奶见薛茗予松了口风，也就不盯着她不放了，“也成，反正这年前年后好事儿也多。”
薛茗予眨眨眼睛仔细回想着，她虽然不理外头的事儿，但是各府有什么喜事帖子还是照常收门房也都跟她报备的，“年前……也就这个小年那天谭家大爷和汤家姑娘大婚，这我知道，年后还有什么事儿吗？”不出去走动归不走动，该有的礼节可不能漏了。
陈大奶奶脸上是弥勒佛般高深莫测的笑容，“你不知道也正常，反正也快知道了。也还是汤家的喜事儿……”
“汤家？”薛茗予怔怔的，眼前浮现汤七夫人上回撅着屁股火急火燎从翠微山房的情景，不禁掩口惊呼道，“不会是和卢家？”
“咦？你知道啊？”陈大奶奶脸上的弥勒佛不免也震惊了一下，不该啊，这消息按理说还没传出来啊，瞬间又淡定了下来，“汤七夫人知会你的吧？”
若不是陈大奶奶在场，薛茗予恨不得好一顿捶胸顿足，“汤七姐姐真是！这事儿还真让她做成了！白瞎了馨姐儿一个好姑娘！”
陈大奶奶今儿脸上的弥勒佛是难以维持全场了，她瞪大了眼珠子，“这话怎讲？这不好好一段姻缘么？汤副将好歹也是个小将军，现在又是宫里得脸的，汤家底子多好啊，当年秦首辅想攀这门亲事都不好意思开口的。”
薛茗予真想抹把脸，摊上秦卿卿那么个奇葩，谁家都不好意思开口好吧。“汤副将好是好，就是太能惹事了，秦四姑奶奶，唐家三姑奶奶，可都没留个好的。”
陈大奶奶“噗哧”笑出声来，“让人说说你什么好？你这在家里憋久了光会带孩子了，往日那水晶般的玲珑心肝都丢哪儿去了？那也能怪得了汤副将？怪也只能怪他年少出色。别的不说，就秦四姑奶奶和唐家三姑奶奶那样儿的，你觉得丢到哪家去能给她们那俩祸害留个好的？”
一时答不出话来，薛茗予暗暗在心里给陈大奶奶作个揖，您老这嘴真是狠啊！那两位姑奶奶听见您老这原话，估计气得一起轮鞭子杀将过来。
见薛茗予一副受教聆听的模样，陈大奶奶又不免多说几句，“我看挺好的，男人能惹事儿不怕事儿那也是有气魄有能力，他求的馨姐儿又不是馨姐儿求的他！再说，旁人不知道咱还能不知道，汤家的日子一般的姑娘做媳妇儿怕是做不好的，馨姐儿起码能忍，这点就够了。还是那句话，放了那两位去汤家，那还不是三天两头鸡飞狗跳的。”
“好吧好吧。”薛茗予撇撇小嘴儿，嘟囔一句，“就怕卢二奶奶舍不得。”
陈大奶奶摇摇头，“那也不见得。卢二奶奶不是个傻的，馨姐儿她也教的好。现如今陆川侯府可是在泥泞路里拔不出头，一个二房的丫头，不被稀里糊涂嫁出去就算好的了。就是陆川侯府前几年光景好的时候，卢二奶奶怕是也轮不到汤家这门婚事的。”
&bp;&bp;&bp;&bp;此时薛茗予才算是心服口服点点头，陈大奶奶这话倒是真对，若是陆川侯府鲜衣怒马的时候，以汤家的家世，这门亲事那肯定在大房那头，大房那边除了嫁出去的卢云菲，可还有一个比馨姐儿小不了多少的慧姐儿的，卢二奶奶估计是看中了女婿也没法儿下手啊。
陈大奶奶家里也是一大摊子事儿要她忙活的，说了一个时辰闲话，又逗了逗刚刚被锦华抱回来的笑笑，抹了个镯子放在她的小胖手上，这才告辞要回去。
翻过来就是腊月初八，一大早宫里头就送来一个花鸟纹烧蓝瓷瓯，满满一瓯的腊八粥。薛茗予换了吉服去接了赏，又打发送腊八粥的太监们沉甸甸的红封，点了香烛拜谢了皇恩，这才让锦华亲自将这腊八粥放灶上热热，分成三份，一份送去仲桑堂，一份儿翠微山房自己留着，另外一份，又添了些厨房里自己熬的腊八粥，并些瓜果点心，让丁大志给禄米仓胡同送去。陈氏在山庄住着，可是薛柏青还在禄米仓胡同呢。平时不觉得，到了年节的时候，薛茗予未免觉得她这古板老父亲也有点可怜了。
腊月十五，山庄的门房上就热闹起来。因为一到腊月十五，孝为先，月泷沙，连带庄子上，就都关了帐，账本都送来山庄上让东家盘查。往年都是由着算账利索的几个丫头去核查账目，今年薛茗予想着左右府里不能热闹过年，就索性自己揽了过来。
厚厚几本账册，让薛茗予在帐房里窝了五天，才算是规整过来。这其间还是笑笑时不时忍不住进去打岔，一会儿要抱抱一会儿要吃奶，一会儿要哄睡觉的。将最后一本账册合上，薛茗予就脸有菜色了。她这几个铺子，还好是她嫁过来之后置办的，这几年的账目还算简单的，若是一代代传下来的，她估计再没那个雄心壮志当帐房的了。
那日核完了账本，薛茗予去仲桑堂陪陈氏吃饭。陈氏眼目半开半阖，“怎么想着自己查帐了？”她是真好奇，因为平时看薛茗予做甩手掌柜看惯了，还以为孙女是真心宽得没边儿了，没想到也知道有收有放的。
“摸摸情况，看看哪个适合留给笑笑日后做体己嫁妆的。”薛茗予自是不知道陈氏的调侃的，不过她一开口就让陈氏瞪圆了眼睛。小娃娃才半岁，这做娘的就操那么远的心了？大户人家也不过七八十来岁开始置办的。
“嘿嘿。”薛茗予尴尬一笑，“我这也是看今年过年有您在，我这清闲，就瞎想想。”
“那你留哪一份儿给笑笑的？”陈氏当个乐子听，但是也被挑起了好奇心。
薛茗予支着脑袋，煞有其事的说道，“我看就把我那留庄子给笑笑的好。”
“这话怎么说的？”陈氏听了有些意外的睁大了眼睛，心里着实不解，“你那孝为先的生意可是最红火了，我看月泷沙势头也不错，也是个圈金的，怎么就留个庄子的？”
&bp;&bp;&bp;&bp;薛茗予翻翻眼睛，“铺子当然是赚钱的。不过往往枪打出头鸟，红火的生意不光要会营生，还得有能里保得住。笑笑将来给别人家做媳妇儿，产业太惹眼了，在婆家怕是惹人眼红，若是女婿少点儿骨气，怕是忍不住打她陪嫁的主意。还是庄子好，庄子离的远不扎眼，庄子上忙活的都是祖祖辈辈辛苦种地的，好拿捏。再说我那庄子产出也是非常可观的，倒不会亏待了笑笑，往后日子还长，庄子还能慢慢扩大点儿。”
陈氏这又闭了眼睛，点点头又摇摇头。她对薛茗予对于三处大点的产业的分析是认同的，但是对于曾孙女的未来又气闷的很。“你说的是在理，可我不这么看。笑笑哪能长大了一点儿能耐没有，被婆家女婿吃的那般死死的？再说了，那时候你和九爷都是没嘴儿葫芦不是？女儿的嫁妆也敢让人染指了！如若是那没骨气的女婿，你们夫妻俩的眼珠子都鼓哪儿去了？！”
“嘿嘿。您老说的还真是！”处处骂，薛茗予听着心里反倒还舒坦了。她的女儿怎么会是那无用任人欺凌的呢。而且，若不是她看得上眼的女婿，还真别想求她家的女儿。
账目敲定了，就开始准备往各府送年节礼了。薛茗予深深鄙视自己一眼，都以为她在家闭门不管窗外事呢，其实还真是一件俗事都没落下的。若不是笑笑小舍不得她寒冬奔波，陈氏年纪大不放心她老人家一个人在山庄，薛茗予这年冬又没去庄子上溜达的。
但是往各家送的礼，还是那老几样，都是山庄的产出，陈大关键，丁大志，陆管家，万管事，尽皆出动，一车车水灵灵菜熟，别有风味的腊货送往艳京各大府邸。这都成了她薛茗予送年节礼的最大的标志了。不过确实别具一格广受欢迎。
二十四之前，礼都送完了。二十四这天，大槐街谭府办喜事，娶汤家的姑娘过门儿。薛茗予一大早就觉得心跳时而有些不正常。于是陈氏一再保证能带好笑笑，劝她出去走走时，薛茗予皱皱每天一贯坚定的否决了。心神不安，还是在家的好。于是安嬷嬷和无暇带着礼代她去了。
谭府还是那个含蓄低调的旧门户，不过有了谭府坐阵的大槐街已经不是以往那个大槐街了。二十四这天的大槐街，一早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送礼的，贺喜的，标志不同的各家马车是络绎不绝人声鼎沸，就连来瞧热闹的闲散百姓都聚集了不少，当然得来看看热闹了，谭家俩儿子可是一个比一个会找媳妇儿，一个是汤家的女儿，一个是皇家的女儿，听听就够那些平头老百姓兴奋得脸通红的。就差去打听谭家祖坟朝哪个方向埋的了。
这天的谭府真真是当得宾朋满座，谭大人从龙有功皇恩正盛，谭家的亲家也是一个比一个有脸面，这一天，可以说是大概除了宫里的皇上和皇后，其他各大衙门里头有点身份地位的，都来贺喜送礼来了。就是皇上皇后，能也是一大早就让太监送来了不少赏赐和贺礼，很是让谭家风光了一把。
&bp;&bp;&bp;&bp;一早就有些心神不宁，这真是个少有的状况。薛茗予索性让无琴抱着笑笑，带着一众丫头婆子去了仲桑堂。逗弄了好一会儿曾孙女，自从有了这小娃娃，陈氏原来枯井般的日子也鲜活了起来，常常是孙女俩对着一个刚冒牙的小娃娃嘻嘻哈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不，连喂蛋羹，陈氏都亲自一口口喂。笑笑的吃食最是讲究了，单这一小盅简单的蛋羹，那也是工序繁多的。
先用慢火泥炉煨出一罐汤来，有时是排骨汤，有时是鸡汤，有时是鱼汤，待汤好了，静止一刻钟，用细瓷勺将上面的油撇掉，再用三层细纱布将汤逼出来，孩子小不会挑骨头不会吃肉，这活儿最得仔细，若是噎着卡着什么在喉咙里最要不得的了。
鸡蛋将蛋黄剥离出来，兑着先前逼出的没了油也没有渣子的浓汤，打散了，这才上锅小火蒸。
薛茗予之前打趣笑笑能吃也不完全是玩笑话，笑笑看着小，吃东西那是真的胃口好。所以喂她倒不是十分费劲儿，刚开始阻了几次没成功，索性薛茗予就由着陈氏喂去。老人家有点逗趣儿总是好的，动弹动弹也好，不然陈氏回回吃完饭还得去散步消食儿，那可比逗小孩儿没趣儿多了。
陈氏回回看着笑笑眼巴巴盯着她手里调羹就乐，喂了一口，那粉嫩的小嘴儿吧唧几口就没了，立马大眼睛又瞪得圆圆的盯着她的手，喂慢了那边还急吼吼的挥舞着小手嘴里也咿咿呀呀的，哪怕是沈妈妈和旁边伺候的小丫头，回回看见陈氏喂这曾孙女，也都看得挪不开眼笑咧了嘴。
等笑笑吃完了，陈氏细细交待寻涓，“这刚下肚儿，仔细进了凉风。过个半刻钟，记得喂点热水的。”吃完就喝水对消食儿不好，吃完不喝点热水压压容易凉了胃。这些寻涓都是懂的，但是她回回在太夫人面前都小心翼翼的当真听教诲似的，这点儿叫薛茗予非常满意。有来头的下人不容易，有来头又识趣的下人那才是大不容易。
见着寻涓抱着笑笑去隔壁屋子里玩儿去了，屋里顿时少了一片的仆妇，陈氏这才瞥了眼旁边一直走神的孙女，“茗丫头，今儿怎么魂不守舍的？可是身子不舒坦？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的，笑笑放我这儿反正有寻涓她们，累不了我的。”
薛茗予这才回神，在陈氏面前她也不作假，况且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地，就觉得今儿心神不宁的。坐着也不安的很……”
陈氏心里咯噔一下，这可不好，孙女婿在外头本就是犯险的事，她在艳京没什么人脉外面的风言风语到不了她耳朵里来，而且茗丫头一心照料着笑笑，半分不曾流露出对孙女婿格外的忧心来，所以陈氏隐约觉得，孙女婿当是不要紧的。但是茗丫头说一早就心神不安，老人家向来是信神佛的，忙让沈荣家的去了笑笑玩耍的屋子，让她亲自盯着去，就这么一个宝贝丫头，可不能有喝什么闪失的。
&bp;&bp;&bp;&bp;沈荣家的一出去，陈氏就转身进了后罩房，后罩房她供了尊观音像，净手上了三炷香，再三祷告一番，这才出来。薛茗予闻着淡淡的檀香，好似寻着点儿心理安慰。
到了晌午，小厨房将翠微山房的饭菜全都提溜到了仲桑堂。笑笑玩了一上午，薛茗予早就抱在怀里喂了顿奶，这时候已经沉沉在太夫人床上睡了，寻涓亲自在一边儿做点针线活儿看着。薛茗予对着一桌子饭菜有点茫然，生孩子之前，她可是有事儿没事儿捣鼓吃的，这也好吃那也好吃，特别是肉，怎么生完笑笑，再好的饭菜放在眼前，她也觉得不过如此了。
不过因是陪着陈氏一起吃饭，纵然没胃口，薛茗予还是做了吃一大碗米饭的准备。吃饭这事儿一般都讲究个气氛，谁对着个一粒粒扒饭的凄苦脸，都不会有什么好胃口的。刚扒了几口，薛茗予还在努力营造着胃口不错的假象，院子里就响起一个急匆匆的脚步声，还有喘气儿的声音。
薛茗予刚皱起眉头，旁边服侍的锦瑟正准备挑了帘子出去训人，厚重的蓝底白花棉布帘子就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连带着一股子冷气直直扑进来，薛茗予按住心跳，“啪”一下放了筷子，已然沉了脸，这般没规没矩的太不像话。
“王妃……王妃……”这随着冷气连滚带爬跑进来的是丁大志，让屋子里坐着站着的主子奴才都没想到，这么一个老实巴交的人，怎么跟火烧眉毛似的一点儿稳重都没了。
“天塌了还是地陷了？成何体统？”薛茗予本不愿当众落了丁大志的面子，他好歹是无暇男人，而且素来有眼色会办事儿的，但是这么多双眼睛瞧着，不训斥几句未免显得御下不公。
丁大志吓得直磕头，却笨嘴笨舌的不知道求饶，“王妃……挽弓，挽弓回来了……在外头等着呢。”
这下陈氏手里的筷子都掉在了桌子上，薛茗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挽弓？人呢？快叫进来！”她原是想奔出去问话的，奈何两条腿却是半点都拉不动。执剑和挽弓素来是不离覃纭修左右的，执剑早就是东沧郡守了，因为当时那一站执剑逃了回来，而挽弓却是跟着覃纭修被俘的。挽弓回来了，那……那覃纭修是死是活也该有着落了。
这饭是没法吃了。丁大志又连滚带爬的出去叫挽弓，这是内院，就是他丁大志也不敢随意闯进来的，挽弓一个外男，没有传召更是不敢惊扰。锦瑟连忙招呼两个婆子将一桌子已经没了热气的饭菜撤了，换上了热茶和点心。
等丁大志领着挽弓进来的时候，锦瑟已经使眼色让屋子里的下人都下去了，只无琴一个人留在屋里。出了门她就托沈妈妈赶紧去里屋，给寻涓打个招呼，把大小姐那儿看仔细点儿，别惊扰了大小姐睡觉的，而她自己，则是在外面的院子里吹着冷风有一搭没一搭的拨弄着堂下几株松柏，这下院子里还有哪个敢没眼色的往屋子里张头探脑的。
&bp;&bp;&bp;&bp;“属下见过王妃，王妃万安。”挽弓磕头行礼，目光低垂在木地板上，半分不敢逾越。
“起来说话。”薛茗予嗓音有点干哑，陈氏轻轻将茶盅往她面前放了放。薛茗予没看到眼前的茶盅，倒是惊觉，挽弓脸上消瘦青黑，胡茬像是几天没刮，她舌头不禁有些打颤。“你们爷呢？”
挽弓正等着王妃问这句话，他赶回山庄，就是送信的。“王妃放心，奴才随着爷一道回京的，爷……身不由己，现下已经进了宫，爷让奴才回来给王妃先报个平安。”
薛茗予半晌没说话，只舒出长长一口气来，好似大半年的一口浊气这才悉数喘干净了似的。陈大奶奶来的那日就是初六，无琴那日给她带回了月泷沙的双椒排骨的。刚刚丁大志来报信的时候，薛茗予就暗暗担忧，心想难道初六的消息有变？此时她心里才算是稳妥了大半。
“那就好，那就好……我就说九爷是个福大命大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陈氏欣慰的叹口气，两眼有些喜极而泣的湿润，对挽弓招招手，“坐下坐下，你好好给你们王妃说说，这些日子你们爷在外头怎么样？可曾吃了苦头？”
薛茗予机械的捧了杯子喝下两口热茶，才觉得心脏归了位。她看见挽弓小心翼翼探过来的目光，微微点头，挽弓才去落了座。无琴另取了个白瓷茶盅，也给挽弓倒了杯清茶。
本来小年该是各家聚在一块儿热闹的，这一年的小年，大半个艳京都绕着大槐街热闹去了，哪怕攀不上这热闹的，眼珠子耳朵畔子也都直勾勾贴了过去。是以当一个油布马车驶进宫门，两个侍卫从马车上抬下一个坐在木制轮椅上形销骨立的人来时，满艳京的权贵们都错过了这个足以石破惊天的消息。
九王爷，收复东沧，节节胜利，又失足被俘的圣将军王，回来了。
此时在仲桑堂，听着不善言辞的挽弓磕磕巴巴说话的薛茗予，倒是听了第一手的消息。
大概是在覃纭修身边呆久了，挽弓和执剑一样，十句话能免了六句，剩下四句则提炼又提炼，最后省成一句来说。只一刻钟，他就把话交待完了。
四月底东沧最后出击那一站，王爷失利，被俘在海岛长达八个月。王爷说服了海盗头子顾大胡子，在八个月的时间里，带着将士们指引海盗上原住民——海盗的父老乡亲们，劝课农桑，小有成效时，王爷和顾大胡子谈判。
王爷的意思是，东沧郡现在又是梧州的管辖内，并且百姓们重归故土安居乐业，你们海盗君们就算去时不时上岸打秋风，也敌不过梧州强大的后援团，总会有一拨接一拨的梧州勇士来跟你们没完没了的斗，你还不如带着你们父老乡亲靠海吃海，老老实实过日子，也别老打梧州的主意了，你杀了我一个，梧州还有前仆后继的好男儿等着来建功立业呢！这不，我给你技术支持，教你养活你的父老乡亲们，并且回去后争取说服我那皇帝哥哥，给你更多的技术支持，怎么样？
&bp;&bp;&bp;&bp;顾大胡子也不只是个有勇无谋的海盗头子，不然他也不会在东沧屡屡得手。海盗们水性再好，但是无论是物资还是人力，跟梧州比起来真是蚍蜉撼大树。他们屡屡犯险劫掠，也不过是为了家里老小吃口饱饭的。海岛上大部分就是吃海里的，海岛上通商不便，粮食，种子都匮乏的很，八个月来九王爷的人手帮忙指点，海岛上地里的产出的确好了很多，于是顾大胡子就摸摸胡子，只要你说话算话，好！干了！
于是被俘八个月有余的覃纭修，在十一月底启程，于小年这天终于到达了艳京。因为他跟顾大胡子只是私下谈判，并没有得到皇上的最终允许，一路都没有惊动任何地方官吏，没有透露任何消息。
薛茗予一天跳动不安的心，终于找回了正常频率。覃纭修没有第一时间回山庄，她是非常理解的。这是个君君臣臣的年代，若是覃纭修回来先一头钻回家里来，那满朝的御史言官们岂不是卯足了劲儿参他的。她见挽弓说完了没话了，就让无琴领着下去好好吃一顿，大小伙子瘦成这样儿，恐怕好一阵子没吃顿好的了。
挽弓磕头告退时，张了张嘴，见没外人，又哆嗦出一句话来，“王爷旁的都好，就是腿……受了潮寒，有点不好。”
陈氏蹙眉，却是没说什么。正经主子是孙女。薛茗予心里却是七上八下的，像是摸着什么门，又像是什么都摸不到，模模糊糊问了句，“其他的可都好？”
挽弓这倒是老老实实点点头，“其他的不妨事，都好。”
薛茗予叹口气就摆摆手放他下去了。转身陈氏就安慰上来了，“人回来就好，有什么三病两痛的，回头请了好医好药的慢慢调养着。年轻人不妨事，有了人就什么都有。在家调养也未尝不是好事，起码不用再东奔西跑的了。”
“嗯。”薛茗予努力想挤出个笑来，勉强也挤了出来，却是笑不像笑哭不像哭的。她不知道挽弓说的腿有点不好，是真的不好，还是临走时覃纭修咬牙切齿想的一劳永逸的代价。前阵子陈大奶奶来，她险些连自己都感动了，三年五载怕什么，不过是个等字。可真等回来了，她这心是安稳了，没见着人，却又更不安稳了。
无琴领着挽弓去了下人吃饭的倒座，薛茗予愧疚的抱着陈氏的胳膊，她的身量已经高过了陈氏，但仍然像个小女孩一样挂在陈氏胳膊上蹭啊蹭的。“惹得您老没吃好饭……”
陈氏一下下拍着孙女的背脊，茗丫头心里怎能不苦，男人天天在刀尖上换命的，可这丫头愣是没跟她来哭过一回怨过一回的，“傻孩子，一顿饭有什么。你们夫妻俩团团圆圆的，我顿顿都能多吃一大碗。”
薛茗予像只松鼠，在陈氏身上拱来拱去。她不知道心里那满满的快溢出来的感觉，是委屈多一些，还是欣喜多一些，还是那无法压抑的迫切多一些。
&bp;&bp;&bp;&bp;“唉，都当娘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儿一样。”陈氏假装嗔怪，“回屋去吧，九爷回来，你回去把屋里头收拾收拾，笑笑的小床啊摇篮啊，尿布啊什么的，都拾掇拾掇，别男人回来连个伸脚的地方都没有。我也乏了，得去歇会儿。笑笑睡的好，就不挪动了，待会儿睡醒了再叫丫头婆子们抱回去。”
薛茗予不舍的点点头，“嗯。那等您待会儿歇了起来，我让厨房做碗红枣桂圆羹送来。”
“行行行，快忙你的去。尽惦记着我这老太婆，哪有管家的样儿。”陈氏拍拍薛茗予屁股，赶了她出去。
无琴先薛茗予回的翠微山房，倒等不着薛茗予操心，无琴已经三下两下指挥好婆子们将笑笑的小床啊摇篮啊规整好了，她也没自作主张的搬出去，只不过让房间不再只像个母亲带女儿过日子的样子，比如小床是靠在红木雕龙凤纹罗汉床床围的，现在搬到了床位，搭着黄花梨连三柜橱一头，又把收到库房的黄花梨雕璃龙玉石插屏给搬出来，擦拭干净重新摆在床前。
薛茗予只消打量一眼，就微微点头。是不是她太懒了，让几个丫头一天天的越发会办事儿了。笑笑日常都带在身边她已经********，若是整个儿剥离出去，她肯定有些接受不了，但是有孩子，就免不了进进出出照料孩子的丫头婆子，屋里头多个男人，不方便的太多了。
而那些笑笑的尿布衣物小毯子包被啊，之前快把外间的弦丝雕花瑞兽纹立柜占去了三分之一，无琴亲自开了柜子收拾，不是随手要用到的全都腾挪出去，留下日常护理少不得的东西归拢到一扇柜门里去，九爷冬日的常规衣物这才有了立身之地。
陈氏在仲桑堂睡没睡着，笑笑有没有闹腾，薛茗予不知道。正如她回了翠微山房，只倚在黄花梨象纹炕几上，支着脑袋发呆，忙活收整的事儿她连嘴皮子都没怎么掀，外头就静悄悄的忙活开了。
外头都道她苦，没到年龄就从战败小国嫁来了，没见着男人就开始了等男人的日子。等回来了，日子有盼头了，男人却当着最不安稳的差事，在家的日子少出征的日子多，在外出征她还得在家担惊受怕。
烧得热乎乎地龙的院子，如臂指使的丫头婆子，可爱健康的孩子，陪伴左右的太夫人，薛茗予实在是觉得自己的日子不苦。起码不比在外面风餐露宿刀头舔血的覃纭修苦。
直到晚间锦华来传饭，薛茗予都没觉得肚子饿。笑笑留在了太夫人那，寻涓安嬷嬷都跟了过去，她倒是不担心。独自坐在桌子上，薛茗予头一回心无杂念专心致志的捧着饭碗扒了两碗饭。
也不知道覃纭修什么时候从宫里头出来，她吃饱了，喝两盅暖胃的热茶，散着步去了仲桑堂看看陈氏和笑笑，陈氏执意留笑笑在仲桑堂，薛茗予也没有客气，笑笑也不是没留过，何况陈氏这是好意给他们小俩口留空间，她给笑笑喂了顿奶，哄了睡下，就又陇上厚厚的鹤氅回了翠微山房。
&bp;&bp;&bp;&bp;戌正一过，薛茗予梳洗好刚从净房里走出来，锦瑟正在将罗汉床上的被褥铺好，帘子就被挑开，薛茗予还以为是锦绣送茶水进来，也没回头看，直到几息过去，后头还没有锦绣的声音，而铺好床的锦瑟转过身来却直愣愣的立在床前，薛茗予眼皮子一跳，回头一看，紫漆描金山水纹海棠式圆桌前，面容消受清矍的覃纭修正坐在轮椅上，静静的看着她。面色黄暗，鬓角带着湿冷的露水，腿上盖着厚厚的毛皮毯子。
“你回来了？”薛茗予喉咙里哽咽道，眼眶里忍不住就湿气萦绕起来。
“嗯，我回来了。”覃纭修斜斜勾起唇角，那淡淡的俊逸笑容，仿佛是冰山融化时那一瞬间的天地恍惚。他从宽大的披风里朝薛茗予伸出手来。
缓缓走过去，薛茗予在轮椅前蹲下，伸出白皙的手指捧住覃纭修指节宽大的手掌，轻轻放在脸颊上。推了轮椅进来的无琴，将手上的热茶摆好，就轻手轻脚出了屋子，后面跟着刚刚回过神来大气都不敢出的锦瑟。
“孩子呢？”覃纭修扫视了一下屋子，罗汉床尾的小床上，搭着小小的被褥，却是空空的，也没听到孩子的哭闹声。
“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笑笑在太夫人那边睡下了。明儿一早就送过来的。”薛茗予咬咬唇，想到那个联系起他们骨血的孩子，嘴角终是有了温柔的笑意。
“笑笑……乖不乖？”这是当初他们一起选的名字，覃纭修在齿间回味。
薛茗予点点头，“乖。能吃会睡，白白胖胖的，丫头嬷嬷们照料的也好，出生后都没病过一回的。”
覃纭修几不可闻的叹气，他错过了那么多的重要的时光，自从踏进了山庄大门，才觉得心房又有温度了一般。“让厨房给我下碗面吧，在宫里头没怎么吃。”感觉到指尖湿漉，覃纭修叹息着去擦拭埋在自己腿上的小脸，又怕自己指腹的老茧弄痛了她，只敢换了手背轻轻抚拭。
薛茗予吸吸鼻子，拿袖头胡乱揉了揉眼睛，“好，我让丫头去传，红油肥肠面可好？”
覃纭修笑了，“好，就想吃红油肥肠面。”
薛茗予急急出去，片刻再回来时，除了还有点红红的眼眶，面上已经平静了许多。“面一会儿就该来了，先梳洗一下吧？
见覃纭修点头，薛茗予就上前憋着气才推动了轮椅往净房走去。净房的侧门那边听到动静，立马有婆子机灵的送了热水过来。薛茗予试试水温，又添了两瓢热水，才红着脸仰头问道，“我……我帮你洗？”从覃纭修一进屋，她当然就看到了他坐在轮椅上不曾起身，她心疼得都不敢问出口，可是此时问出口脸上又臊得慌。
覃纭修胸口闷笑出声，他捉狭的挤挤眼，“为夫岂能那般没用，你去给我找衣裳去吧。”说着推开腿上的厚毯子，就站了起来。薛茗予立马脸更红了，赶紧转身出去拿他换洗的衣裳和干净的巾帕。
&bp;&bp;&bp;&bp;等到里面的水声渐歇，薛茗予才捧了衣裳进去，像个小媳妇儿一样低眉垂目的服侍着张开手臂的覃纭修一一穿戴好。她目不斜视，脸上还是晕染了水雾蒸腾的红云。还是外面轻轻的瓷器相碰的声音，才让薛茗予在尴尬中找到话头，“该是面来了，正好趁热吃去。”
覃纭修忍住笑意，并没有急急走出去，而是又坐在了轮椅上，将厚毯子重新盖好。薛茗予微愣片刻，才又咬牙使劲儿推了轮椅出去。
无琴拿着托盘正要出去，覃纭修抬眼看了她一眼，“这几****在外头值夜吧，皇上旨意让我好生修养几天，晚上想睡舒坦点儿。”这后半句却是跟薛茗予交待的。
无琴福了福，默不作声的退了出去。薛茗予素来是不喜欢人值夜的，只要覃纭修在家，院子里就没让丫头值夜的习惯。但是若是覃纭修不在家，无琴就会在紧挨着正房的小厢房里歇息，也算不得值夜，但是能将院子里的动静都听个清楚，断然是不会让一般人摸进来的。
今儿覃纭修这样提出来，无琴自是知道不是叫她留在小厢房睡觉的。她下去去翠微山房守门的婆子那边转了一圈，又去侧门交待一番，这才回屋换了身利索衣裳，脚尖一点就翻身上了正屋房顶。
屋里正抱着海碗哧溜溜对付面条的覃纭修抬眼瞟了下屋顶，竖着耳朵听了两下动静，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还是这面好吃吧？”薛茗予见他点头，还以为他是好久没吃着这么劲道的手擀面，还有口味这么火辣的汤头，瞪着大眼睛跟讨赏的小姑娘般。
“嗯。好吃。”覃纭修笑眯眯的捧起碗刺溜儿喝下一大口汤，说实话，艳京这大冬天的，吃这么一碗面将那寒气从毛孔都逼将出去，不光是胃里头大大的得到了满足，简直是浑身上下都舒爽了。
薛茗予像是得到嘉奖的小丫头一般，笑吟吟的无比狗腿的捧上漱口水，和净面的毛巾，覃纭修接过去后，她又体贴的倒上两盅热茶。也没喊丫头进来，而是将碗筷放到托盘上亲自端了出去。
再挑帘子进来时，覃纭修已经半躺在了床上。虽然刚刚薛茗予还不放心的小声嘱咐锦瑟明儿一早早点去看看笑笑闹不闹腾，一回屋看见覃纭修靠在床头双手交握在胸前闭目养神的样子，薛茗予心里像是暖风吹鼓了风帆一样。
她脱了外衫，利索的爬上床，钻进被窝，头轻轻靠在覃纭修臂弯里，顿时觉得心里面踏实极了。“嗯，你跟皇上谈的如何了？”
覃纭修将怀里温热的娇躯揽紧了，嘴角得意的一勾，“当然是如我所愿，不然我就不会这时候才回来了。”
白日里挽弓的口才太差，嗯，好吧，覃纭修的口才倒是比挽弓好不了多少，但是奈何薛茗予问的有技巧。夫妻俩久别重逢，倒没有急着用行动去胜新婚，而是捂在暖暖的被窝里正儿八经的聊起天来。
&bp;&bp;&bp;&bp;事情的走向基本是确定的。覃纭修回来，皇上激动叹息之余，对他与顾大胡子的商议非常赞同。梧州地大物博，与东沧那些海岛上的海盗们谈事儿，那底气自然是足足的。但是地大物博也是有两面性的，就是因为地界儿太大了，皇上屁股刚坐出点热乎气来，不能随意点火。
此时正是堵不如疏，方显梧州的胸怀和仁义。而覃纭修回来，这后面的事情就不是他的事了。东沧那边唐执剑的郡守当的好好的，当然这也是为了确保覃纭修和顾大胡子的协议能顺利不打折扣的进行有个更好的保障。而梧州是给岛上居民送种子送救济还是在东沧开市互惠互易，就是接下来几****议的首选议题。
“那你的腿？”薛茗予依偎在覃纭修身边，很分明的感觉到他身上瘦的只剩骨架子的真实感，挽弓说他腿不好了，进门都是无琴推进来的，可在净房里明明他能站起来，最后还是暗示她将他推出屋。
“嗯哼。”覃纭修清清嗓子，“我这腿，当然不能好的太快了。还得留点病根子才好。”他怕薛茗予担心，倒是说的详尽起来。其实在最后一次交战之前，覃纭修就和顾大胡子不打不相识了。顾大胡子是个人物，不然就不会屡屡鸡蛋碰石头上岸找食儿了。
而此次覃纭修如此凄惨的回来，和皇上促膝交谈的中心思想，却是在最后一次交战之前他就和顾大胡子有过共识的。所以最后战败，恰巧只有他亲领的那一队人马被俘，恰巧执剑领的人逃脱了然后迅速的接下了东沧郡的安抚重建和防守工作。被俘八个月，只是一个幌子，所以月泷沙月月初六都会卖那么有且只有一盘儿的双椒排骨。
在海岛上八个月，覃纭修“被迫”被提讯，“被迫”与海盗居民们探讨农桑事宜，这期间，他是的确受苦的，被人看管的牢房，清苦的饭菜，因为他本身带上岛的就不全是自己人。若是哪天被放了回去，光凭他自己一张嘴到御前为自己辩解，那可信度可没集体哭诉来的真切。
八个月的时间，足够皇上把皇权理清一遍，足够唐执剑在东沧站稳脚跟，足够他覃纭修落魄潦倒的。而八个月里，覃纭修机缘巧合之下在海岛上发现了一个契机。
这些在海浪里摸爬打滚的海盗们，最常见的伤病就是潮气。海岛上有户姓周的世代为医的居民，由于海岛上资源的局限性，这户里的大夫，经常被海盗们偷偷送上岸去采办常用的药材。老周大夫已经年老昏聩，在病榻上还不忘悉心教导小周大夫。
覃纭修等人“被迫”教导当地人伺候庄稼，就经常出入各家。有一回在周家干完活儿吃饭时，他耳力好，听到正在给老周大夫喂药的小周大夫悉心听取教导的过程。老周大夫一遍遍啰嗦，说最常见就是寒湿入体，切不可误诊了，海边有种水草带毒，中毒的症状跟积年老寒腿那是一模一样……
&bp;&bp;&bp;&bp;覃纭修回去就动了心思。在试验了无数次，又偷偷在小周大夫身边转悠套话之后，他在回来的途中，就“很不巧”的寒湿入体，痛不欲生了。
薛茗予瞪大眼睛张着嘴巴，恨不得掐他一把，一想到他身上都没几两肉可掐的了又下不去手。“你你……你用了那水草？那会不会有后遗症啊？”
覃纭修虽然对后遗症三个字有点奇怪，不过他明白薛茗予的担心。“我在周家磨蹭了好几个月，那时候老周大夫都已经不行了，接触不了外人，我仔细问过老周大夫的，他老人家都给我讲清楚了。其实也不算是有毒，更多的是一种对神经经脉的麻痹作用，气血不畅，大夫搭脉就跟寒湿入体一样。”
“这样能行吗？”薛茗予脸色白白的，拜托，那老周大夫自己都不行了，说话脑子还好使吗？
覃纭修敲了下她的大脑门儿，“你想想，老寒腿的人特点是什么？天气恶劣环境艰苦，就犯病。养着养着也能有所好转，但说不准哪里没当持好，就又得发作了。反正是不能根治。”
“啊？那皇上信了？”薛茗予眨巴眨巴眼睛，这老寒腿的确是个不好治的毛病，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犯了，也说不准什么时候能好。一般苦寒地区的老人们个个都是逃不了这个病的，海岛上潮气重，作为俘虏生活起居和医药条件“定然”是好不了的，覃纭修一直没提他走的时候咬牙切齿说的“一劳永逸”，这四个字却是在薛茗予心里头跟那翻腾的胃酸似的，压不下去，又憋的难受。
“怎能不信呢？！”覃纭修冷笑一声，“若不是皇上急召了陆医正和太医院上品阶的太医一起会诊，我说不准还能赶得上回来跟你们一道吃晚饭的。东沧的事也交待清楚了，我也这样了，现在就开始在家养病喽！”
薛茗予心里大喜，只要上面那位信了，也不枉费覃纭修一番苦心孤诣了。只是两人依偎在一起，她实打实的感觉到覃纭修瘦了不少。眼角瞥到床位的轮椅，往日覃纭修龙行虎步策马扬鞭的身影又晃得她心里憋闷！薛茗予暗暗握爪，回头一定亲自抓起厨房的日常工作，早日把这位爷掉的肉都养回来！
“唉，自此我是不能冲锋陷阵了，好在皇上圣明，边疆清泰。”覃纭修眉梢一挑，煞有介事的扼腕叹息。“若是腿脚修养的好，陪你山上转悠转悠在家带带孩子，那也不无不可。若是痼疾萌发，就劳烦贤妻照料了。”
薛茗予瞠目结舌，吞吞口水结巴道，“爷……爷受苦了。这是为妻该做的。”这冰块脸还有进军奥斯卡的实力啊！
覃纭修终于忍不住闷笑出声，搂紧了怀里娇小的身躯，“你这傻丫头！若换了旁的女子，怕是要怪夫婿不思进取了。”
“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薛茗予忽然就想起这两句诗来，憨憨一笑，“反正咱吃喝不愁，不如提前退休。”
摇摇头，怀里这女子是真通透到了极点，覃纭修禁不住问道，“那……听说我被俘虏了，下落不明……你一个人在家，害不害怕？”
&bp;&bp;&bp;&bp;“害怕啊。”薛茗予把脸埋在他胸膛，“就算每个月初六我能看到月泷沙的双椒排骨，我心里也是怕的。可是怕也要生孩子养孩子啊，怕也得一天天过，一天天等。怕我也装着不怕，你若是杀人放火，唉，我肯定是那后头毁尸灭迹的。”
覃纭修心底一下下疼惜，听到后来，又闷闷笑出声来。
闲话到凌晨，两人才相拥而眠。
第二天，两人是被爬上床的小家伙弄醒的。锦瑟站在旁边低垂着脸请罪，“王妃恕罪，大小姐非要进来，怕她哭闹，奴婢就……”
“没事，你出去吧。”薛茗予蒙着嘴巴打呵欠，一抬手，就看到床上一大一小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笑笑大概是从没见过娘亲的床上会有别人，绷着小脸警惕的看着半个身子孩子被窝里的她爹。覃纭修脸上有些尴尬，走的时候薛茗予的肚子隆起来，他顶多摸过这娃娃在娘亲肚子里踢腿儿的，转眼都这么大了，坐在床位也不说话，清亮的眼睛充满戒备的看着他，覃纭修想伸手去抱，奈何小娃娃好像不太待见他。
薛茗予瞄了两眼，那眼神交汇的电波太强烈，没她什么事儿，于是她自顾自的翻身下床穿自己的衣裳。其间笑笑瘪着小嘴儿眼泪汪汪看了不理会自己的娘亲好几眼，可是一想到还有个大怪物盯着自己，又不得不收回视线忍住眼泪集中注意力。
直到薛茗予出屋去梳洗打扮，才听到里屋陆陆续续传来动静。锦瑟有点担忧的问道，“王妃，要不要让嬷嬷进去把大小姐抱出来？”王爷这刚回来，爷儿俩能搞好关系么？
薛茗予抿着嘴笑，摆摆手，“别管他们，亲爷儿俩，谁也吃不着亏。”
果然，到早饭端上桌，里屋已经传来笑笑咯咯的笑声，薛茗予开始喝粥，再咬下一口脆皮煎包时，覃纭修已经一手抱着怀里的笑笑，一手自己推动着轮椅的轱辘出来了。
吃饭覃纭修也没将笑笑放下，他将笑笑的小碗放在自己面前，自己喝一口大腕里的粥，就喂笑笑吃一口小碗里的粥，他吃一口小菜儿，笑笑就嘟着小嘴儿，“要……要……”，覃纭修目光一扫，就挑了软滑的鸡蛋羹，用白玉小勺挑了，细细吹温了，小心喂到小脸写满迫切的小人儿嘴中。
吃过早饭，无琴帮忙推着轮椅，夫妻俩带着娃去仲桑堂。若不是头天晚上回的晚，覃纭修该是早早去拜见太夫人的。他不在家的日子，多亏了老人家在，茗予生孩子带孩子，也有个依靠。本来薛茗予还打算自己推着轮椅去，一看覃纭修将笑笑抱在怀里逗弄着，锦瑟想去接过来抱，覃纭修还没拒绝那边笑笑已经嘟起了嘴伸着短短的小胖手抓着亲爹的衣襟不放，于是薛茗予果断的让无琴接手这体力活。
陈氏乍一见到英挺俊伟的孙女婿瘦得都脱了形，也不由得用罗帕按按眼角。先前回回想着自己祖孙俩在这异地他乡守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心里对孙女婿多少有些暗暗埋怨的，这会儿也都忘到了脑后，直叹“受苦了……受苦了……”
&bp;&bp;&bp;&bp;覃纭修陪着坐了一会儿，非常细致的关心了下陈氏的身体状况和日常生活。
他不在的时候，也时常担心着茗予，无论是面临头一回生产，还是他在朝中的不利局面，一想到茗予要独自在艳京承受这些，覃纭修就非常愧疚。可是回来了，看到茗予虽然瘦弱了些，但是精气神儿都还不错，山庄里都井井有条的，笑笑又胖乎乎那么可爱，而陈氏本就花白的头发却是白的更多了，不用旁人说也知道，这段日子，方方面面都多亏了眼前这位老人了。
覃纭修自小在亲情方面比较淡薄，看到陈氏这个年纪还一心一意帮衬着孙女，他心里又怎能不动容不感激呢。
不一会儿挽弓就来禀报，说尹先生在外书房求见，陈氏就忙招手让挽弓推着覃纭修出去忙去了。“你赶快忙你的事去，我一个老人家在山庄风吹不走雨淋不着的，尽管放心着。”
薛茗予暗自好笑，这尹先生也是个妙人，之前在孝为先一直当个最清闲不过的甩手掌柜，覃纭修去东沧之前，尹先生就以出走访各郡县着手开新分店为由离了京，那时候她还没太在意，而覃纭修这前脚回来，尹先生后脚也回来了。呵呵，不得不说，还真真是巧啊。
孙女婿在的时候陈氏虽然看着他坐在轮椅上被人推进推出，但是到底不好多问，覃纭修前脚走，陈氏递了个眼神，那边沈荣家的和沈妈妈就意会的抱了笑笑去房里玩，陈氏就感觉招手让薛茗予到身边说话，“唉，茗丫头，九爷这趟出门，可是苦够了。他这腿到底是……”
薛茗予张嘴欲说，突然想到昨晚覃纭修和她在床上说话时特特吩咐无暇值夜，话到嘴边就收了一半儿，“前线打仗哪能有不磕不碰的，东沧靠海，九爷又在海岛上困了八个月，海边湿冷，跟咱艳京的干冷那可不一样，那条件可是实打实的恶劣至极……唉，皇恩浩荡，昨儿皇上召集太医给九爷诊治过，开的药方子和调理的法子也都带回来了，只是这寒湿入骨，怕是不容易好的了，得细心将养着了。”
她低着头，似是疼惜至极，心里哀伤的拉着陈氏的手，食指却隐蔽轻巧的在陈氏掌心划了个“无事，放心。”陈氏何等精明，眨眨眼，也就明白了。“阿弥陀佛，圣上开恩啊！但愿咱九爷能一天好过一天。”
薛茗予也双手合十跟着祷告一番，“九爷如此情况，也是有负皇恩，好在现如今东沧太平了。只盼过了今冬，入了春，一天天暖和起来。说不准能好点儿，就是这病难去根儿，总怕不小心又犯了。”
若说头一天大槐街谭家的喜事热闹，却是比不过这一日的朝议。皇上当朝宣布九王爷回京，东沧海盗求和协议，朝议就跟巨雷炸了锅一般。若说料不到九王爷何日归朝那是大家心知肚明的，若是归朝，免不免得了获罪还两说，功绩怕是要被抵得七七八八了。
&bp;&bp;&bp;&bp;可是谁也没料到九王爷会是在这种情况下归京的，谁也没料到俘虏了九王爷的海盗们竟然这样收场。文官个个底气又足了起来，一个个歌功颂德梧州的强大和圣上的英明，才引得海盗愿意臣服。而那些武将们则是气闷极了，早知道东沧那些海盗们竟然是想抱着梧州的大腿求生存，早知道这东沧自己该带兵去打啊，到头来着合议的功劳不见落在自己头上了么？
朝堂上一时热闹非凡，各人打算着各自的小九九，但是大部分人都在心里唏嘘，唉，堂堂梧州的圣将军王，也就前几年被先帝关爱起来，好不容易挨到了手足登基，可是天算不如人算啊，这才风光了几年啊，这么年轻，势头一片大好，竟然在东沧还算体面的落幕时，被御医们断定腿疾严重站立困难了。
若不是御医们会诊的结果摆在眼前，谁能说圣将军王在东沧海战落幕之后不会再加官进爵的？唉，这样一想，还好着东沧的事儿自己没出头，一时没蒙对圣意不要紧，成了残废，那这一辈子可就没什么指望的了。
一散朝，内阁大臣都被留下继续议事，一众官员将朝堂上的小声议论迅速带入了千万家。
直到大年三十的宫宴时，九王妃推着形销骨立的九王爷在宫宴上匆匆出现，不过两刻钟，又匆匆退场，那些惊讶的奚落的叹息的嘴巴一张张都忘了闭上，这才在心底默认了圣将军王腿疾归来这一官方消息。
这两刻钟的出场，是薛茗予和覃纭修事先说好的。他们只不过是要配合一下皇上，给文武百官一个活生生的交待，既然有疾，那交待完了就不用多留着去数有多少人掉了下巴又有多少人掉了眼珠子的。
轮椅上覃纭修面色蜡黄，一副元气大伤的样子。文武百官可是都记得他当年龙行虎步的样子，现在看着却是可怜极了。
而薛茗予虽然面上肃穆沉静，好似强忍悲怆，实则在心里暗暗开心，太好了，宫宴，该来的都来了吧，该看好戏的眼珠子都瞪圆了吧，终于让该见见覃纭修可怜模样的人都见到了，这下回去可以好好给覃纭修养肉了。她就差开心的背个小皮包儿收观看费了。
在宫宴前，薛茗予被卫嬷嬷客气的请到偏殿跟卫妡冉简短的见了一面。当然，她头一天就做好了这个心理准备，自从卫妡冉从八马胡同搬进了宫，她们见面的次数实在是屈指可数。等到了卫妡冉面前，薛茗予已经捏好了劲儿，怎么表现一副心痛欲绝又忍泪感恩的挣扎作态，结果她还“勉强”忍着眼泪时，卫妡冉已经落泪几次了。
“娘娘切莫伤心，九爷能回来，茗予就别无所求，心满意足了。至于腿疾，慢慢调养就是了。他在外的时候我也等惯了，现在在身边，一天天的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薛茗予抽了丝瓜白娟帕轻轻按按眼角，安慰卫妡冉又暗暗给自己的演技加了好几分。
&bp;&bp;&bp;&bp;卫妡冉不知道演技也有所提升，还是情真意切似难自控，那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眼泪却是不似作假的，“唉，你能想的开就好。从你嫁了艳京来，我就只盼着你们夫妻俩好好的。哪晓得，哪晓得九弟他这么年轻就……御医说的话也不全算得数的，听说民间也有许多高手，我早就和皇上说了，一定要找到好大夫给九弟把腿看好了。平时好好修养着，若是需要什么药材，只管跟我开口就是。”
薛茗予低头拿了帕子擦擦眼角，再抬头时，虽然不见泪痕，眼眶已然是红红的，可怜的跟没了萝卜过冬的小白兔一样。“那是自然，我们俩……九爷能有命回来，我就不求别的了。好在回来了，不管怎样，我都好好在九爷身边伴着他的……”
正说着，穿着宫女装的月牙进来禀道，“启禀娘娘，丽嫔淑嫔求见。”
卫妡冉不耐烦的摆摆手，“让她们出去吧，一会儿直接去宫宴就好了。今儿我这有事就不方便见了。”
薛茗予见月牙走出去，心里还没回过味儿来，这都纳两个嫔了？
倒是卫妡冉见薛茗予眼珠子随着月牙转动，面上有些尴尬，“年前才封的两个，算是目前宫里份位高的了，还有几个贵人，你鲜少进宫，怕是一个都没见过吧。”
薛茗予木讷的点点头，这一出可不在她的预演中，上回陈大奶奶倒是提了句选秀什么的，没想到效率这么高，“娘娘……都怪茗予这些日子心烦不爱出门，都没进宫陪您说说话的。”
“呵呵，若是在以往，本宫可不等你来，老早就去你山庄上瞧你去了。”卫妡冉无奈的摇摇头，“我这倒是无妨，虽然才一年多，可是我都看开了。我有皇子，你是知道的，大皇子，那是皇上亲自教导大的，只要大皇子不犯大过错，这么些年的父子感情，哪怕以后的皇子再多也是比不了的。我倒是不怕这些鲜活漂亮的新人一个个来，倒是玉婷……真真是托你的福，玉婷也有了好去处，我不过是在这儿熬着日子，等着看我儿女的好时光罢了。”
卫妡冉明明是噙着笑说着话，薛茗予却觉得那眉梢眼角比哭还沉重。此时她却是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卫妡冉已经将后半生的路都想的透透彻彻，她如若开口，句句就都假了。
这个正月跟去年一样，薛茗予鲜少出门。只安嬷嬷和陈大总管忙的不可开交，忙着收礼还礼，各家的喜事还得去送礼。倒是正月初五，卢二奶奶亲自上了门，还带了厚礼。
正好覃纭修在嘉槿堂，薛茗予就在翠微山房见客。两人寒暄了几句新年闲话，卢二奶奶就说明了来意。
“喜帖？”薛茗予有点诧异的打开，“这就要小定了？”
卢二奶奶点点头，“馨姐儿年纪不小了，汤家也是着急。本想带馨姐儿一道来的，她不好意思出门，就没来给你拜年的。”
“姐姐想好了？”薛茗予虽然犹记得陈大奶奶谈及这场联姻时的态度，还是忍不住多嘴问道，“汤家样样都是好的，大族大户的，馨姐儿……”
&bp;&bp;&bp;&bp;卢二奶奶低头微微笑，“我明白你的意思。馨姐儿的婚事，从刚开始一点眉目都没有的时候，我就多少个晚上睡不着了。前前后后想的也多。此前我也担心过，汤家媳妇儿怕是不好做的。大家族里头的糟心事儿，我这心里啊，那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那姐姐为何还？”薛茗予还记得卢二奶奶当时说馨姐儿的婚事时，言之凿凿只想找个平常人家好好过日子的。
馨姐儿虽然不似婷姐儿跟她亲密，但是也是艳京这个年岁里跟她比较亲密的了。馨姐儿比起婷姐儿来，差距太大了。身份上，没有太过强硬的娘家背景，纵然汤家不介意陆川侯府这几年的背运，但是过日子总免不了闲言闲语，而且到时候那些目光短浅的仆妇奴才少不得都要给馨姐儿添堵的。
而且馨姐儿的脾气可不像婷姐儿。当初婷姐儿不满意谭家婚事的时候，可是从八马胡同打马就飞奔了云雾山庄来跟她诉委屈的。在女孩子里，婷姐儿算是有主见有胆量的。若说婷姐儿是只肆意快活的波斯猫，那馨姐儿就像只小病猫了。这也怪不得馨姐儿，二房长年在大房的压制之下，大房得势的时候不见得二房能跟着沾光，可是如今大房败落了，二房却只有跟着倒霉的份儿。
当时卢二奶奶请求薛茗予有机会跟馨姐儿多亲近亲近，也就是想馨姐儿能多练练胆量见见世面。爱惜之意让薛茗予感动，可是如今，汤家的婚事，卢二奶奶竟然是同意的。
“是馨姐儿自己同意的。”卢二奶奶眼角含笑，“也不怕你笑话，若换了旁人，这话我就绝对不会说的。我问的馨姐儿，我担忧汤家太大了，门面好看，进去了怕是受的掣肘太多。馨姐儿却说，她听闻去年端午宫宴上，汤副将为九王爷仗义执言的事，馨姐儿说，这样的人是有担当的。”
薛茗予还犹在惊讶之中，没想到馨姐儿竟然能直言认定汤淮肃的。卢二奶奶却是自顾自的说下去，“馨姐儿说的事，还是在我那儿听去的。我后来想想，她说的也有道理。只要男人是个主意正的，掣肘再多，也有人顶着天。若是个窝囊的，再好过的日子，也得女人操碎了心。况且，这亲事是汤副将自己来求的，他能为馨姐儿求来陆川侯府，也是馨姐儿的福气。算是他心里有她，看重她。只希望能一如既往爱重馨姐儿，至于往后，就看他们自己过了。”
薛茗予一时也没了话说了。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都这个时候了，自己再横加阻拦也不合适了，只会让两家白白难堪。
突然想起汤七夫人年前来匆匆一坐说的话，“这事儿啊，只能说是缘份。若是我这堂弟姻缘顺遂，也不会到现在家里老的都急的跟火烧屁股一样。陆川侯府若不是受了牵连，馨姐儿怕是也早定了人家了。”
是呢。这些想不通的事情，不如让缘分两个字总结的好。
&bp;&bp;&bp;&bp;“你啊，我这做姐姐的有事儿就找你，你若是有难处，也得跟我说说。如今馨姐儿的事情定了，我这心里的大石头可就落了地了。只是担心你，听说九爷……唉，就怕你太伤心，所以特地来看看的。”卢二奶奶话锋一转，倒是盯着薛茗予身上了。
“我……我这……”薛茗予一时不知如何接话才好。在宫里时，她知道眼线多，而且不能露丝毫马脚，所以脸上嘴里要怎么装就能怎么装，这时候对着卢二奶奶真心实意的关心，薛茗予想装倒是一句假话都说不出口来了。
“别怕，人一辈子长着呢。”卢二奶奶见薛茗予支支吾吾，只道是突逢变故，年纪轻心里负担重了，“那话怎么说的，忽见陌上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男人建功立业都是有风险的，这些都是命。好在九王爷本身就有爵位在身，若不是朝中需要，哪里用得着九王爷出马南征北战的。难得你们夫妻团聚在一起，着治病的事情，就交给大夫们，一个治不好，咱再找下一个，梧州没有好大夫，咱去别的地方找去。”
薛茗予感动得眼睛里泪花闪烁，覃纭修的真实情况她不能说，但是自打覃纭修因为腿而被钉死了政治生命，朝堂里的风向大家都心知肚明了。帝后再抬爱，那也只是九王爷的福气，于仕途上，九王爷却是再难有建树了。她很肯定，若是此时再给笑笑办洗三，办满月，云雾山庄绝对是门可罗雀。
云雾山庄门庭若市的时候，卢二奶奶都没主动来寻她一回，如今却是来跟她说这些真心话，薛茗予咬着舌头压抑着心里的歉意。“嗯，姐姐说的对，一辈子长着，只要九爷在我身边，我们这日子就有盼头。”
卢二奶奶走的时候，留下一直古朴的木盒子，据说里面是她陪嫁里最好的一根有五百年的老山参，一定要留给薛茗予，说不定哪天用得着的。
送走了卢二奶奶，安嬷嬷脸色犹豫的告诉薛茗予，无忧托人传话给她，说是陆伯给她瞧好了人家，虽不是大户，也是殷实人家，想在出嫁前再来见旧主一面的。
薛茗予心想，难得无忧抛却了心结。若是再耽误下去，耽误的就是她自己的好年岁和好日子了。薛茗予留了安嬷嬷喝茶，细细问了那户人家的情况，确实是不错的人家，条件甚至比无暇无尘无垢几个都好，但是也仅此而已。她让安嬷嬷装了支金钗拿去给无忧作贺礼，面却是不用再见了。缘分够了。
不过无论是三月十六馨姐儿和汤淮肃的小定，还是三月二十八玉婷公主和谭家二爷大婚，薛茗予都只送了重重的礼。并没有出席。现在覃纭修在家修养，她哪里都不用去敷衍了。
玉婷大婚的贺礼，薛茗予是早早就准备好的。这些年她也积存了一些好东西，经过她的好点子，加上艳京匠人的好手艺，一套红宝石嵌东珠首饰，直把玉婷看得眼睛直放光。
&bp;&bp;&bp;&bp;馨姐儿的不光是小定，还是日后大定，添妆，大婚的礼，薛茗予都细心挑选，然后一一做好了备注封入盒中，嘱托给了樨嬷嬷届时送过去。
当时卫妡冉在宫里头跟她说，一定要寻访名医给覃纭修治腿，薛茗予当时心里就微动。后来卢二奶奶来劝解时，也说到梧州的大夫治不好，就去别处找，她心里主意就更鲜明了。夫妻俩早就在晚上卧谈过好几次了。
而后，覃纭修和尹先生商量良久，终于在年后入宫和皇上请旨离京。艳京地北，他们夫妻俩打算一路往南，探访民间名医。对此，薛茗予内心深刻认识到，这实在是两个大腹黑。覃纭修天天在艳京装瘸子一步不能走，装了三个多月他实在是忍耐到了极限。寻访民间名医？这简直是太好扯的一个谎了。若是哪天见着九王爷在哪里走路了，那只能说南方气候怡人，或是碰上了隐藏在民间的高手了。
而薛茗予偷偷告知陈氏，他们会“顺道”去清涛书院瞧瞧哥哥一家子，于是陈氏给他们本来就不少的行李里又塞了半车带给小孩儿的衣物补品。
太夫人表示年纪大了，对于这种目的地不明确的马车旅游她恐怕无福消受，还是留在云雾山庄，给夫妻俩震震宅子的，樨嬷嬷在带笑笑期间和陈氏很是聊得来，而且樨嬷嬷的身体状况也经不起舟车劳顿的，薛茗予就留了她下来给陈氏做伴儿。安嬷嬷她就带着，安嬷嬷比樨嬷嬷年轻几岁，又向来爱种花弄树的，身子骨儿好的很。再加上安嬷嬷懂医药，路上大人小孩儿有个什么不适也有个调理的。
无尘继续留在小风别院，薛茗予怕太夫人年纪大了太操心，就拨了无垢到山庄来。出门前，丁大志红着脸来报喜，说是无暇刚有了身孕，薛茗予高兴的赏了他们夫妻俩不少小孩子用的尺头，和孕妇的补品。锦字头的三个丫头，薛茗予则留了锦瑟在翠微山房看院子，锦华和锦绣，还有红芙别云，都随着她一道出门了。
三月二十，清晨第一抹曙光撒下来的时候，四驾马车从云雾山庄缓缓驶出。
马车上，早早被拖起来洗漱喂食的笑笑自动进入补眠状态，在被褥中间睡成一个大咧咧的大字，旁边覃纭修支着胳膊看着笑笑的睡颜咧着嘴傻笑，而薛茗予正在捧着一盘子葡萄吃的津津有味。她也不知道最近怎么了，吃葡萄都吃上瘾了，偏偏旁人都说不好吃，连笑笑这小吃货，喂她一颗，她就吃得龇牙咧嘴的五官扭曲到一起。
看着盘子里的葡萄一颗颗变少，另一个盘子里的葡萄皮儿一层层变多，薛茗予突然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掰着手指头算算日子，薛茗予的脸白了又红，她眼珠子转了又转，决定还是先不说，能瞒几天是几天的。这才离京，还没自由快活够呢，若让正在看着女儿睡姿傻笑的那货知道了，恐怕马上那轮椅就得轮到她坐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