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直到时光尽头
作者:落清
正文
第2章 纠缠不清 第4章 无可奈何为哪般 第6章 到最后谁都没有留下 第8章 时间知道我爱你
第10章 搁浅的回忆深处是虚无 第12章 我们会越爱越深 第14章 咫尺之间是永恒 第16章 这些,都是你给我的爱
第18章 时光回到相遇的最初 第20章 一辈子暖暖的好 第21章 结尾:最重要的小事  
正文 第2章 纠缠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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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来也奇怪,像顾西洛这样的男人,却从不沉溺于烟草和酒精。小说站  www.xsz.tw为此苏念安曾经无数次嘲笑他假装正经,可顾西洛却更正经,“我风流,但我更爱惜我自己的身体。”

    那样一本正经的顾西洛仿佛还在昨天。彼时,他们真的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奚落这个笑起来孩子气的大男生。可是此刻,他们之间的关系,竟然因为那一份若有若无的爱意而变得渐渐疏远起来。

    顾西洛将苏念安送到小区楼下,他看着苏念安下车,对他笑着说再见。苏念安还有那么一个习惯,习惯在跟别人挥手的同时转身离开,永远只留给他一个清晰的背影。

    顾西洛记得,苏念安其实是异常活泼的女子。她骨子里的男孩子气有时候会膨胀,而他就成了她发泄的对象。

    至今,他仍记得他们三年来的点点滴滴,从来舍不得遗忘。

    马德里的阳光相较于曼彻斯特要明媚许多。顾西洛喜欢午后坐在顶楼的露天帐篷伞下喝一杯咖啡。他记得苏念安也是十分喜欢的。

    她是个以写字为生的女子。在顾西洛的印象里,只要是她睁着眼睛的时候必定是在笔记本电脑前疯狂地敲打键盘。顾西洛喜欢她坐在自己身边安静写字时候的样子,她长长的睫毛一上一下,像有一个天使在上面跳动。

    “嘿,苏念安,其实你可以不用这么辛苦的,你只要做我的女朋友,我的房子我的车子,乃至我的信用卡存折就都是你的了。”有一次顾西洛这样对正因文思枯竭而写不出东西来的苏念安说道。

    苏念安一个白眼横向他,嫣红的唇畔微微上翘,依旧是平时对顾西洛的招牌讽刺笑容,“顾少,你老子赚钱也不容易,我就不劳烦你照顾了,你身后那些女模特还排着队等你开心的时候宠幸呢。”

    顾西洛一下直起身来,他将头趴在桌上,露出一副受伤的表情,然后半开玩笑地问她:“苏念安,我就那么没魅力吗?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你怎么可能不爱上我?难道你真的只爱女人?”

    苏念安横他一眼,选择保持缄默。

    “那为什么你面对我这样一个帅哥,一点都不动心?”顾西洛不死心地追问,他知道苏念安不会给他想要的答案,但他还是固执地问了。

    苏念安大大的眼睛转了又转,随即认真地点了点头,一副恍然大悟样子,“这是个问题,请容许我好好想一想。”

    顾西洛将脸埋在手臂里,心里暗暗升起一股挫败感。其实对于苏念安,从一开始顾西洛的挫败感就从未消退过。他不愿意像对其他女人一样对她,毕竟她是他心里唯一真正藏着的人。

    除非她爱上他,否则他绝不会让她知道他对她的喜欢。

    至少在那时,他的确是这样想也是这样做的。

    顾西洛想着她从前笑的样子,但已经看不到苏念安的身影了。他发动引擎,车子扬长而去。

    顾西洛想做的事情,从来没有失败过。很久以前,他曾经也那样义无反顾地想要为她做些什么,可他发现,苏念安固执得如同一个孩子,她从不肯轻易接受他对她的好。

    车子在一家私人会馆前停下,这是巴塞罗那上层精英经常光顾的地方,顾西洛亦是常客。小说站  www.xsz.tw

    装修豪华的会所内,各界人士如云。

    顾西洛在吧台前坐下,视线扫过远处昏暗的沙发角落。他对Waiter叮嘱几句,一口将杯子里的威士忌饮下。放下酒杯的同时,身边已经多了一名金发美女。

    女人双手托着下巴,漂亮的眼睛打量着他。这个男人桀骜不羁,年轻俊朗,又有着殷实的家底,的确算是每个女人都会期待的情人,况且他从来都十分尊重女性。

    顾西洛玩世不恭地轻笑,大手抚上女人的长发,忽然就想起了苏念安那一头乌黑的发丝。也许,黑色才更适合他一些。他在心里揶揄自己道。

    “Cris,你多久没来这里了?”

    顾西洛收回手,眼睛半眯起来,就在女人主动想凑近他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一种厌恶,那是对这些年来生活在灯红酒绿里的自己的厌恶。

    顾西洛猛地站起来,女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一个踉跄往后倒去,一甩手将路过的Waiter手中的酒杯打落,顿时人仰马翻。安静的会所内一下骚动起来,所有视线都探向顾西洛所在的位置。

    女人一脸窘迫,她不解,平日里彬彬有礼,对女人总是十分尊重的顾西洛哪去了。

    顾西洛冷哼一声,起身准备离开,昏暗的视线中,他身体猝然一僵,视线僵硬地落在此刻正倚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的苏念安身上。

    就好像在很久以前,倚在他房间门口面无表情看着他和其他女人上床的苏念安一样。

    2

    很多人影在顾西洛面前一晃而过,然而他的眼里只看得到她。她面无表情,一副旁观者的姿态。他恨透了这样的苏念安,冷漠疏离,却偏偏只对他如此。为何这么多年,偏只有他沉溺于此,而她始终站在彼岸。

    苏念安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出去。

    初春的巴塞罗那一到傍晚气温骤降,苏念安的脸被风吹得通红,长长的发丝飞扬在空中,顾西洛仿佛看到那一年第一次见到的苏念安。

    他自嘲地低头讽笑,可笑的是,那一段两个人的记忆,却只有他一个人记得。

    一个人的寂寞是两个人的错,那么两个人的寂寞又是谁的错?

    苏念安忽然转过身,冲顾西洛笑笑。

    “家里的钥匙可能是落在你车上了,所以只能跟着你过来,否则我要流落街头了。”她耸了耸肩,一脸无辜,眼神里还泛着俏皮。

    顾西洛皱眉,“打个电话就行了,何必还跟来?”

    苏念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到他面前,可怜兮兮地说:“天地作证,我不是存心要跟踪你,实在是手机没电了,你知道我家附近没有公用电话。”

    她的模样逗乐了顾西洛,顾西洛伸手拉住她,“以为你一个人在巴塞罗那至少能成熟一些,没想到还是这样丢三落四。”

    他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自然的宠溺让苏念安微微一怔,但是很快她就收敛起自己的错愕。顾西洛从前也是这样跟自己说话的,只是三个月时间,却已经遥远得让她有些记不清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苏念安果然在顾西洛的车里找到了自家钥匙。一把钥匙穿在一个精致的小娃娃钥匙圈上。

    “念安,回马德里吧,巴塞罗那不适合你,你一个人,我始终放心不下。”顾西洛看着她孩子气般满足的笑容,心里微微动容。

    “巴塞罗那当然适合我,至少比马德里更适合我。”苏念安的语气又带上了刺。这里当然比马德里更适合她,马德里的顾西洛让她厌恶,而在巴塞罗那的顾西洛,至少还能让她心存留恋和感激。

    顾西洛的手握成拳头,他看到她眼里的敌意,猛然转过头去,心里一阵窒息。

    “随便你。”顾西洛说道。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原来一个人的眼神也可以这样伤人。

    他有他自己的骄傲,他当然希望苏念安能留在自己身边,但像苏念安这样的女子,内心脆弱敏感,勉强她只会让她越来越疏远自己。

    苏念安看着顾西洛的跑车奔驰而去,一如他奔放的心。顾西洛是个无法被掌控的人,他活得洒脱张扬,他从不顾及世人的眼光,他只看得见他自己,这样的他让她如何放下戒备。

    “苏念安,千万别让爱你的人难过,否则会遭报应的。”身后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苏念安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不就是下午一通电话将她叫到Golden,而自己却不知所踪的秦薇吗?

    “如果这样算爱我,那就让我遭报应到万劫不复好了。”苏念安耸了耸肩。她从来不认为一个没有心的男人可以真心去爱一个人,若真是这样,那么这样的爱也太廉价了些。

    秦薇摇了摇头,“枉我千万百计给你们创造条件,你们两个这么拧巴着也不别扭。”

    果然如此。苏念安了然于胸地看向秦薇。今天的秦薇一袭水蓝色长裙,外衫罩在长裙外,有一种知性的美,只是与她的性格不太相符。

    “今儿个没围着你的天使打转?”她记得最近秦薇像一只发情的禽兽,日日与Golden里的钢琴师厮混在一起,按照秦薇自己的话说,那是一种恋爱的感觉。

    “天使暂时离开了,于是我找不到我的丘比特之箭了。”秦薇脸上忽地被蒙上一层阴影,她抱着自己的双臂仰头望天。

    苏念安了解她,没有人比苏念安更了解秦薇,在难过的时候,她喜欢抬头望着天空。秦薇说看着天空的时候能让人摒弃心头的杂念,苏念安是真的相信秦薇这句话,至少对秦薇来说的确是这样的。

    顾西洛喜欢驾驶跑车带来的刺激感。他曾经说过,宁愿轰轰烈烈地度过一生,也不要默默无闻地渐渐老去。他就是一个活得张扬的人。

    所有人都不理解他。他以为苏念安了解。可是现在,就连苏念安都开始渐渐对他疏离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不再像从前那么亲近自己了呢?在分开的三个月里,他一个人面对着空荡荡的房子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后来他终于发现,不只是在某一刻,而是在很早的时候,苏念安就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可爱的小女孩儿了。

    她忘了他们的曾经。她以为,那一年的曼彻斯特,她看到他与别的女人接吻的那天,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可是她不知道,早在他十七岁的时候,她就已经是他生命里唯一的阳光了。

    那个在黑暗泥泞之中朝他伸出双手的粉嫩小女孩,他至今都还记得。

    车子猛地一个急刹车。顾西洛整个人重重撞了上去。他的头搁在方向盘上,身体已经痛得麻木。他多想回到三个月前,如果那个时候的他知道后来的苏念安会选择离开,他一定不会选择干那种蠢事。

    其实这又何尝不是他对自己的不自信。不会有人知道,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顾西洛,居然会害怕苏念安的不在意。就连苏念安自己都不曾了解。

    3

    三个月前的马德里,西部富人区。

    田园式别墅的顶部天台,苏念安闲逸地品尝着手里的卡布奇诺。

    她是个生活日夜颠倒的人,所以常常是顾西洛玩得正起劲时她已经倒在了被窝里。除了顾西洛偶尔出现在别墅里,苏念安几乎是见不到顾西洛的。

    手机猝然响起,里面只有秦薇的一句话。苏念安关掉手机满不在乎地一笑,可还是忍不住起身下了楼梯。

    电视里的画面很清晰,顾西洛正在接受采访,而他身边的罗琳娜,不经意间握过顾西洛的手,两人十指交缠,顾西洛居然没有拒绝。

    在苏念安的印象中,顾西洛有着轻微的洁癖,他不喜欢别人接触自己的身体,除了上床。那么这是不是代表,这个能和他十指交握的罗琳娜对他来说是有些特别的呢。

    那是顾西洛少有的接受媒体专访,就是在这样一个看起来不那么正规的采访里,罗琳娜公开承认了顾西洛向自己求婚,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她甚至进而透露了两人的造人计划。而一旁的顾西洛自始至终都是沉默,不承认亦不反驳。看上去更像是一出某人自导自演的好戏,可是,演给谁看?

    苏念安坐在松软的沙发上,淡淡的麦香传进自己的鼻尖,她整个人都陷了下去。许是昨夜并没有睡太久,居然就那么沉入了梦乡。

    后来还是不知何时回来的顾西洛叫醒了她。

    她看着他,两人相对无言。不知道要说什么,该说恭喜,还是该说再见。

    最后,苏念安淡淡地笑了笑,“我是真的不知道你要结婚了,要是知道,我也不会霸在这里这么久,你放心,我明天就出去找房子,不会让你为难。”

    她假装什么都不在意,事实上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酸涩从何而来。两个同在屋檐下的人,一方要结婚了,另一方却一点也不知情,无论如何都会觉得难堪,她给自己找了这样一个借口。

    经过顾西洛身边的时候,她被他一把拉住。

    顾西洛的眉宇间挂着淡淡的疲倦,“你不必……”

    “我觉得这里已经不适合我了。”苏念安抢过他的话,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更加坚定自己的决心。

    她知道顾西洛要说什么,可他越是这样越是让她觉得难堪,这样的施舍,她从来都不需要。

    三天后,苏念安搬出了顾西洛位于马德里西部富人区的别墅,站在玄关的楼梯上,只有简简单单一个箱子。住在这里三年来,她像是一个随时准备离开的人,并不为自己添置太多东西。

    “顾西洛,再见。”那是她在那幢别墅里对顾西洛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时的顾西洛面无表情,他居然连一句再见都不曾给过她。

    4

    苏念安不知道,她与顾西洛之间究竟算不算孽缘。

    再一次和顾西洛相遇,是在一个星期之后,那也是最离谱的一次。

    巴塞罗那的林间小道上总是泛着淡淡的温暖,阳光透过枝叶折射出斑斑光点来。西班牙人喜欢在午后坐在路边的露天咖啡馆里小憩,久而久之,苏念安也在不知不觉中养成了这种习惯。这里是她经常光顾的地方,她喜欢这个与它名字一样温暖的露天咖啡馆--Sunshine。

    顾西洛的第三次出现,一身邋遢,下巴处还冒出密密的胡楂来。

    这个男人是决不允许自己英俊的脸上留有胡楂的,可是此刻,站在苏念安面前的男人真的是那个生活有品位,气质非凡的顾西洛吗?

    “小姐,麻烦借个位置。”顾西洛一脸疲惫,在苏念安愣愣地移出一个位置之后飞快坐下。

    苏念安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了。周围谈天的路人纷纷朝这里看来,苏念安显得局促尴尬。

    她拉了拉顾西洛脏兮兮的衬衫。“嘿,你是被谁赶出来了,怎么会这么一副窘迫的模样?”苏念安蹙着眉头,可是眼里却有着淡淡的俏皮。

    那是久违了的感觉。苏念安总是这样,脸上波澜不惊,可遇到她认为有趣的事情,眼里总会有种俏皮感。顾西洛看在眼里,竟有点留恋起来。

    “你难道没见过我跟人打架后的样子吗?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顾西洛毫不在意地瞥了她一眼,同时西班牙语的脏话几乎脱口而出。

    苏念安微愣,她自然见过顾西洛打架后的样子,可那也是三年前的事情了。自从他们住在一起后,她再没见过顾西洛动粗,哪怕是一些细微的动作。

    顾西洛眼中闪着晶亮,好看的墨色瞳孔望着她,长长的睫毛微微上翘,一颤一颤的,像是有水汽冒在上面。

    苏念安差点沉沦其中。顾西洛就是有这样的魔力,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可以将人的魂魄都勾走,不过苏念安是异类,每每在几乎沉沦进去的时候就能立刻清醒过来。所以顾西洛常常会挫败地说,苏念安为什么你跟其他女人不一样。

    其实苏念安只是没有告诉他,不是她跟其他女人不一样,而是她不愿意像其他女人一样被他征服,然后再被抛弃。所以她总是时刻提醒自己至少要把持住自己的心。

    苏念安抓起皮包,居高临下地盯着顾西洛。

    “我家的浴室可以借你用一下,我家的洗衣机也可以借你用一下,但请你用完之后立刻滚蛋。”

    顾西洛挑了挑眉,“苏念安你太没良心了,我豪华别墅至少也借你住了三年之久,你那小公寓借我多用一下会怎样?”

    苏念安知道跟顾西洛讨价还价永远没有尽头,她一个转身就要离开,却被顾西洛适时拉住。

    “好啦好啦,只要能把我这身乞丐装换了,随你怎么折腾。”

    顾西洛终于投降,每次对于苏念安,他总没有更好的法子能够制伏她。
正文 第4章 无可奈何为哪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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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西洛摔门而去。栗子小说    m.lizi.tw

    苏念安一直都知道,顾西洛的心像风,而风又怎么可能会停留?

    她拿出手机拨通秦薇的号码,连她自己都没发觉,三个月的独自生活里,她的心性居然改变了那么多。现在回想起来,似乎从来到西班牙开始,她就一直受着顾西洛的照顾。这三年来,她一直都被顾西洛保护着,而几乎忘了在异国独立生存的方式。

    从前的她不依赖任何人,现在的她却在不知不觉中渐渐被他宠坏。

    电话在响了三声之后被接起。

    “Hello,亲爱的苏念安小姐,今儿个怎么有空想起我来了?”

    苏念安皱了皱眉,秦薇此刻一定跟那个琴师在一起,否则语气也不会如此欢快。

    “没事,我只是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想跟你分享分享,不知道秦小姐是否有这个美国时间赏脸一起吃个饭呢?”

    电话那边的秦薇扑哧一笑,“苏念安,有什么话就直说,我实在受不了你这一套。”

    “那么今晚八点,我家附近的星巴克见。”苏念安笑着挂了电话。

    她发誓她真的不是故意要打扰秦薇与那个帅哥琴师约会,她只是忽然想通了很多事,那些事梗在她心头令她抑郁难安,她必须说出来让自己的思绪得到疏解。

    顾西洛三个月前的种种举措,如今想来仿若还发生在昨天,可她怎么会不懂呢。只是太害怕,于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她害怕在她动摇的时候看到他满是嘲讽的笑脸。顾西洛从来是个玩世不恭的人,没有人可以看透他,他也从不轻易让人看透。他是一个危险的男人,一旦染上,就会像毒瘾一样泛滥成灾,再难戒掉。那么多女人不惜代价地往里跳,结果却始终逃脱不了分手的结局。

    既然如此,那么苏念安又有什么理由去做一件早知结局的傻事呢。

    尽管她知道,自己对于顾西洛来说或许有些特别,可谁又能保证,这种特别不是建立在他还未得到她的前提下。

    她自嘲地一笑,伸手抚过被顾西洛吻过的唇。台湾小说网  www.192.tw那上面还留有顾西洛的味道,淡淡的古龙水味。

    “天,苏念安,我真是太佩服你了,整个欧洲恐怕只有你会这么对待顾西洛,顾西洛过去的二十七年里,大概从没像今天这样狼狈过。”

    安静的星巴克内,角落靠窗的位置,苏念安将白天的事情告诉秦薇后,秦薇不可思议地说道。

    大概谁都会有秦薇这样的反应,因为从来顾西洛永远是故事里掌握主导权的一方,可今天他却成了被主导的那方。

    优雅的小提琴声,诡异而寂寥。是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苏念安一直都很喜欢,淡淡的忧伤,欲哭无泪的无奈。

    “所以说,三个月前他和罗琳娜忽然那么大方地在电视里宣布结婚的消息,其实只是为了试探你吗?”秦薇搅拌着手里的咖啡,漂亮的脸蛋因为兴奋而透出潮红。

    苏念安点点头,又茫然地摇摇头。她并不真的确定,可是直觉告诉她,三个月前的那一场戏,不过是演给她看的罢了。

    顾西洛是何等骄傲的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放下身段去对一个女人说,嘿,我喜欢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他不会,苏念安了解他。他是一个带刺的男人,浑身上下都十分锐利,让人望而生畏。

    苏念安知道他对自己有好感,甚至有那么一点点喜欢,可是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若是接受,他们之间那份纯粹就会荡然无存。

    她是个害怕受伤的人,所以不喜欢无谓的付出。而顾西洛,恰恰也是这样的人。这样的人,一旦付出便一定要索取同等的回报,哪怕少了一点点都会成为一场灾难的导火线。

    “秦薇,你说两个骨子里相同的人在一起,是不是注定是悲剧?”

    秦薇摇了摇头,显然她不敢苟同。

    “苏念安,其实你跟顾西洛一点都不像,从前的你阳光开朗,并不是像现在这样的,不过也许是顾西洛让你真正长大了。”

    秦薇是苏念安最好也是唯一的朋友。在这个陌生的国度,陌生的城市,只有秦薇会朝她伸出援助之手。她记得十八岁那年的车祸,让她失去了所有从前的记忆。

    从此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就是那样一无所有的时候,出现在医院的秦薇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与她抱头痛哭。小说站  www.xsz.tw

    也许是那种久违的感动,才让苏念安又拾回了这段友谊。

    后来苏念安去了巴塞罗那,再后来在马德里的伯纳乌球场,她见到了一身棉白衬衣的秦薇。

    当时的秦薇说:“嘿,苏念安,我是来看球的。”

    苏念安哪里会知道,其实秦薇从小到大一直都是球盲,会在马德里的伯纳乌出现,也是因为知道那个时候的苏念安一定会出现在那里。

    因为苏念安一直都是皇家马德里的忠实球迷。秦薇有时候会很奇怪,明明是个女孩子,为什么骨子里却跟男孩子一样喜欢看球,并且由衷地热爱足球这项运动。很久以后秦薇才知道,原来顾西洛也是喜欢的。

    2

    重新回到马德里的顾西洛,下飞机的那一刻就被一群黑衣男人围住。

    他无奈地跟着他们钻进那辆黑色宾士,除了那个从来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所谓的父亲,没有人会用这种方式邀请他。

    顾西洛在心里低咒一声。窗外的风景一掠而过,有些事情想要刻意遗忘,却总是被记起。马德里的街道,圣天广场的露天咖啡馆,曾经承载了多少关于他们的记忆,在这一刻竟灰飞烟灭。

    那是马德里位于市中心的高级写字楼。顾西洛有多身不由己,就有多憎恨这个地方。他年迈的爷爷说过,他是顾氏唯一的依靠;他尚在壮年的父亲说过,他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失败。

    顾西洛不喜欢他的父亲顾均远,他们就像两只带刺的刺猬,相互打击和报复。

    顾西洛被带进了位于二十四层的行政办公室,那是他父亲的办公室。

    他看到顾均远坐在宽大的牛皮老板椅上,金色的钢笔握在手里,在阳光下异常刺眼。

    顾西洛笑着在他对面坐下。

    “从来不干正经事,被一群女人包围着让你这样开心?”顾均远极度不满自己儿子如此不礼貌,但又刻意隐忍着怒气。

    顾西洛一笑,“您该知道您儿子也就只有这点能耐了。”

    “你……”顾均远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这个儿子总有办法轻易将他激怒。

    顾均远抬头,碧蓝的眼睛半眯,透露出危险的气息。

    他的银色头发显得有些刺眼,脸上的肌肉紧绷,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打着。只有顾西洛能看得出来,此刻的顾均远定在心里算计着什么。

    “Cris,凡事要有个分寸,你那个所谓的女友名声并不是很好,我希望你和她尽快做个了断,顾氏的脸面经不起你这么丢。”

    顾均远又继续低下头去,所以他也没有看到,顾西洛脸上展露出来的讽刺笑容。

    他当然知道他这个伟大的父亲口中的女人是谁。

    的确,罗琳娜的名声似乎真的并不怎么样。想当初会在电视上公开承认他们的关系,并且默认她四处传出有关他们婚讯的消息,也只是想试探一下苏念安罢了,只可惜到最后他终究还是一败涂地。

    墨色的眼睛一眯,邪魅的笑再度扬起。

    他顾西洛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没有得不到的。

    这个世界上若是曾经有一个人真心对你,你是否也会付出同等的真心去对他呢?

    这是秦薇抛给苏念安最后的问题。然后,身边的秦薇呼呼大睡起来。

    她们喝了酒,秦薇醉了,苏念安没醉。似乎醉了,又似乎极度清醒。这个问题她没有答案,但是秦薇有。

    秦薇说,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个人,她会付出比他更多的真心去对他。秦薇一直都是个敢爱敢恨的女孩儿,她骨子里有着西方人的狂野和执著。

    可是苏念安不同,她没有秦薇乐观的心态,所以她害怕付出,更害怕没有回报的付出。

    深夜的巴塞罗那,安静萧然。这里距离城市的闹市区尚有一段距离,那里的灯红酒绿与这里形成鲜明对比。

    苏念安睁着眼睛愣愣地望着乳白色的天花板。忽然觉得,这真不是一个适合自己的城市。

    马德里不是,原来巴塞罗那也不是。

    一旁茶几上的手机忽然振动起来,幽白的光芒中她看到“顾西洛”三个字。她拿起手机,蹑手蹑脚地快速走到阳台上。为什么选择避开秦薇?她也没有答案。

    冷风吹散她的发丝,她的背抵着冰凉的落地窗。

    接起电话,电话那头很安静,只能听到细微的呼吸声。

    “顾西洛。”苏念安轻轻叫了一声。

    那边应了一声,鼻音有些浓重,大概是喝了酒。

    “苏念安,你还记得十三岁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吗?”

    苏念安拿着手机茫然摇头,她记得很早的时候自己就告诉过顾西洛,关于十八岁之前的记忆,她全部不记得了。

    电话那头传来清冷一笑,“十三岁的苏念安喜欢笑,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小酒窝。小手很柔软,喜欢拽着别人四处做老好人。十三岁的苏念安很惹人喜欢,但是有人却因为不辞而别而辜负了她,那个人始终很想知道,那时候的苏念安在不见了他之后,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苏念安的眉头已经紧紧蹙在了一起。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手已经紧紧握拳,指甲嵌入掌心之内,微微的刺痛。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更多了几分淡然,“顾西洛,我说过,在我十八岁的时候出过车祸,我不记得这些事情了。”她试着耐心地又解释了一遍,尽管她知道顾西洛很清醒。

    “我当然知道,所以在这个时候,除了我自己我谁都无法怪罪,谁叫当初是我先离开的呢。”

    夜幕下,路灯的光亮照在苏念安没有表情的脸上。

    可是为什么,顾西洛,三个月前的你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三个月后的今天,面对这样的苏念安,你就放不开手了呢?

    电话内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苏念安抚着自己的心口,如果此时此刻这个男人就站在自己面前,她是不是就会义无反顾地跟着他走呢?

    可是,两个同样没有安全感的人在一起,要怎么相互取暖?

    终于,苏念安还是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她的身子沿着冰冷的落地窗慢慢下滑。

    为什么心里对顾西洛的排斥会那么强烈。她总是试图控制自己心里为他而绽开的悸动,可是那份悸动随着顾西洛不断的出现而越加雀跃,也让她开始变得分外害怕,害怕终有一天她会沦陷在这份美好当中,不可自已。
正文 第6章 到最后谁都没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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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念安,放弃你,下辈子吧。栗子小说    m.lizi.tw

    苏念安直到一个星期之后都还记得那天顾西洛说出的这句话。那是她第一次从顾西洛眼中看到真正的凛冽。那是一种习惯性的阴霾,他周身散发出来的戾气,让苏念安忍不住害怕。

    不是害怕他会对她怎么样,而是害怕顾西洛又变回从前的顾西洛。

    在不知不觉中,她离他越来越远,而他也并没有在原地等候。

    后来苏念安将这件事告诉秦薇,秦薇十分夸张地问苏念安你是白痴吗?

    秦薇说,你们相处了三年,你怎么就一点儿都不信任他呢?顾西洛虽然风流,但绝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来。有私生子,简直是天方夜谭。你真的太不了解顾西洛了。

    苏念安笑笑,也许秦薇是对的,她真的不了解顾西洛,她甚至有些自以为是。所以就算明明在心里根本不相信那样的事情,可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也不给自己留余地。

    只有苏念安自己知道,她只是不想给自己留后路而已。

    因为顾西洛,从来不是她想要的那盘菜。

    夜里又开始停电,苏念安盯着骤然关闭的电脑屏幕发呆。

    她憋了几个小时写出来的东西,竟然就在一瞬间全部失去。她开始痛恨这个小区给自己带来的麻烦,一边收拾手提电脑准备去附近的星巴克打发时间,一边碎碎念着以后一定要换房子。

    打开门的时候,恰巧看到顾西洛站在对面的房门前。

    苏念安显得有些尴尬,自从那一天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顾西洛。白天的时候也尽量避免跟顾西洛碰面,可是这个时候,三更半夜,寂静无人,他们就这么面对面站着。

    漆黑的楼道里,顾西洛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没有笑容,亦没有问候。

    他掏出钥匙开门,然后砰的一声,巨大的关门声在这个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是顾西洛第一次对苏念安这样冷漠,真的是打从心底里的冷漠。这让苏念安感到惶恐不安。

    她再也没有心思出门,回身进了自己的房子。

    她一头倒在沙发上,才发现从刚才开始,她的心脏就一直加速跳动着。

    那晚苏念安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的她烈焰红唇,风姿绰约,她被一个男人拉着疯狂地奔跑着,那个男人手心传来的微凉让她看到前所未有的害怕,她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脸。她从他身上找不到一点熟悉的感觉。

    可是忽然,一身鲜血的顾西洛突兀地出现,他站在巨大的菱形吊灯下,灯光衬得他的脸异常可怕。

    再后来苏念安就被那个梦惊醒。醒来的时候外面阳光明媚,已经没有了昨夜的阴霾。可是她的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一点点沿着她的发丝滴落下来,似乎是在提醒着她昨晚发生的一切。

    那么真实的感觉,让她几乎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那么一身鲜血的顾西洛,其实是在控诉着她的无情吗?

    其实苏念安知道,顾西洛表面表现出来的不羁,只不过是为了保护自己而已。

    没有人能够在还是孩子的时候就接受自己被放逐他国的事实。

    所以顾西洛内心的隐忍,根本不是外人能够看穿的。他把自己的心隐藏得太好,他甚至从来不让别人看到他的心,进入他的心底。

    不熟知顾西洛的人在接近顾西洛的时候,对他的第一个印象一定是,这个男人太狂傲了,以后注定悲寂。

    顾西洛就是长时间在这样一种诅咒中生存下来的。

    苏念安有时会很心疼那样的顾西洛。可是她的心疼无处安放,因为告诉他就等于输了自己。他们都是不愿意认输的人。那像是一个巨大的缺口,在他们之间越来越深,到最后,结局天注定。

    当媒体铺天盖地地开始谈论顾西洛因为传闻中的私生子与家族决裂的消息的时候,苏念安终于还是忍不住再次回到了马德里。她其实很不喜欢这样的自己,明明想保持距离的是她,现在不远千里跑来只想看看他好不好的又是她。栗子小说    m.lizi.tw

    这样算不算是欲拒还迎呢。苏念安自嘲地笑。

    以顾西洛和他父亲同样刚毅的性子来说,闹到决裂这样的地步再正常不过,幸而他还有个极为疼爱他的爷爷,所以真的想要脱离家族,恐怕并不是那么容易。

    媒体大多喜欢夸大标题,吸引看客的注意,其中有多少真实,无人知晓。可就算是这样,苏念安还是回到了从前她跟顾西洛住在一起的别墅--位于马德里西部富人区的别墅。

    顾西洛没有发现她,倒是他的爱犬一声声叫着出来迎接苏念安。

    苏念安抱起它的时候,才看到了同一时间出来的顾西洛。他们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她只能看到顾西洛眉眼间忽然的失神。

    她走上去将狗交给顾西洛,“它又胖了很多,看来你养狗真的很有一套。”

    顾西洛并不理会苏念安刻意找出来的话题,“你怎么来了,这里现在有很多走狗等着挖掘新闻,你什么时候也想起做新闻女主角来了?”

    他挖苦着苏念安,然后转身走了回去。

    苏念安何尝不知道这些?可是心里的欲念,让她放不开手。那个时候说出的那句话大概是真的伤到了顾西洛,否则现在,他又怎么会把她一个人丢在门口。

    顾西洛的房子,还是和苏念安三个月前离开的时候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顾西洛懒洋洋地靠在皮质沙发上,一手抚摩着爱犬身上的毛发。

    这样的感觉对苏念安来说陌生又熟悉,因为顾西洛从来没有如此冷漠地对待过她。她忽然有些不适应,是不是从开始决定回来的时候就注定这一切都是个错误的开始?

    “苏念安,你知道我最不需要的就是你的同情。”顾西洛的声音冷如清泉,点点落进她心里。

    她终于觉出苦涩来。她当然知道他在别扭什么,顾西洛的骄傲向来不容人侵犯。

    苏念安走到顾西洛身边坐下,松软的沙发立刻凹了下去。

    “顾西洛,我最给不了你的恰恰也是同情。我只是来看看你,仅此而已。”

    顾西洛看了她许久,晶亮的眸子里有淡淡的光辉,忽而讽刺道:“一个孩子而已,居然变成了所有人用来攻击我的利器,苏念安,你说这是不是太过可笑了些。”

    苏念安的手瞬间握紧,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内。

    顾西洛,一个孩子而已,却可以成为一些人心里永远的痛。你难道真的不知道吗?

    “那么这个孩子,是谁的?”

    顾西洛漫不经心的目光瞬间看向苏念安,他的眼睛一点点眯了起来,墨色瞳孔有妖冶的气质,压迫感一瞬间袭来。

    苏念安知道,他一定在恨,恨所有人对他的不信任。他一定对他父亲解释过,可是没有人相信他。他的内心像个孩子一般,更需要的,其实是被温暖。

    “顾西洛,只要是你亲口说的,我就相信。”

    她再也不忍看他眼中受伤的酸楚,那是一个让人心疼的孩子,隐忍着多少无奈和心酸。这个被所有人不看好的男人,活在不被看好的家族里,承担着爷爷的疼爱和期望,承担着父亲的威严和冷漠,承担着所有人等着看他笑话的沉重压力。

    顾西洛终于放开了手里的爱犬,小狗一溜烟跑了出去,只剩下空调冷气发出的声音。

    “苏念安,那个孩子,不是我的。”顾西洛一字一板地说了出来。就像苏念安希望的那样,他给出了否定的答案。那一刻,苏念安真的松了口气,像是压在心底很久的东西,忽然就消失不见了一般。

    她忽然低下头去,是对自己的嘲弄。苏念安,承认吧,其实你对他,也像他对你一样。只是为什么,就少了那一份承认的勇气呢。

    良久,伴随着顾西洛有些急促的呼吸,苏念安终是点了点头,脸上努力漾开笑容来。

    她明亮的双眸盯着顾西洛,“我相信你,顾西洛。”就算全世界都不相信,但是我相信。

    顾西洛凑到苏念安面前,他伸手,小心地把苏念安揽在怀里。栗子网  www.lizi.tw

    那样轻柔的动作,根本不是顾西洛的风格。他把头靠在苏念安的肩头,闭上了眼睛。

    这个女子,总是让他的内心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所以就算是刚才那一秒他内心还如波涛般汹涌,但是这一刻真的已经安静如斯了。

    2

    时间真的是很奇妙的东西。

    苏念安倚在大大的落地窗前,看着面前大大的园子。就在几个小时前,她明明还在另一个城市,可不过短短几个小时,她就到了顾西洛的身边。

    马德里是一个充满诱惑的城市,它性感,美好,火热,却同样让人觉得孤寂。

    她一直都相信顾西洛,不管是那一天顾西洛赌气似的说着相不相信会有很多女人来讨好他,还是这次他义正词严地说那个孩子不是他的,她都相信。

    就像第一次被顾西洛带到这栋别墅的时候,她相信顾西洛不是一个坏人。这种相信很冒险,但同样能填满人心中的刺激感。

    顾西洛从浴室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苏念安抱着双臂靠在窗口的样子。

    她实在很瘦,单薄的身子在阳光下显得异常单薄,仿佛随时都能消失不见。

    顾西洛蹙着眉,手握成拳头。

    这些年,他为自己画地为牢,他沉沦其中,她却始终站在彼岸。

    他们之间的距离,何止这几步而已。她心里的那扇门始终不愿为他敞开,他走不进去,而她不肯出来。

    苏念安忽然回头,对着顾西洛轻轻一笑。她指了指窗外刚刚才出现的一辆黑色加长轿车,“外面似乎有人找你。”

    可是那个人迟迟没有从车上下来。苏念安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顾西洛看到那辆车的时候,墨色的瞳孔闪过一丝阴鸷。苏念安始终记得这样的眼神,那是黑暗一面的顾西洛,是从来不让人看到的顾西洛。

    车里的人,一定不简单。

    只是苏念安怎么都没有想到,原来顾西洛与他父亲的关系已经僵持到剑拔弩张的地步了。这对父子就像是互斗的狮子,在斗争面前失了原有的冷静和理智。

    那个看起来不可一世的中年男子,有着和顾西洛一样的高贵和骄傲。他们眉宇间有种相似,在看到对方的时候,眼神会迸发出火来。

    顾西洛不让苏念安下楼,所以苏念安只能坐在玄关处的楼梯台阶上,听着下面不断传来的冷嘲热讽声。

    这是苏念安第一次知道,原来顾西洛一直都是这么跟他父亲相处的。原来他表面的风光背后,背负着的是包括自己父亲在内所有人的看轻。

    原来这就是顾西洛,看上去很完美,实则脆弱如玻璃。

    苏念安记得,从前的顾西洛从来不会用这样的语气跟任何一个人说话,所以很自然的,苏念安以为这就是那个她认识的顾西洛,玩世不恭,骄傲狂放,不可一世。

    可是原来顾西洛伪装出来的坚强,竟然这么坚不可摧,让人看不到一丝缝隙。

    楼下忽然传来玻璃猛烈的撞击声,接着是碎片落地的清脆声音。只是那么一瞬间就让苏念安猛地跳了起来。

    她起身弯腰向下看,映入眼帘的是一头鲜血的顾西洛。

    他背对着她,她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苏念安的心剧烈跳动,骄傲的王子也有溃败的时候。

    安静的客厅内充斥着血腥味和冷笑声,都是顾西洛发出的。

    顾西洛看上去一点儿都不在意,他冷漠的笑声像是一把利剑刺穿苏念安的心。

    “所以我亲爱的父亲大人,该发泄的都已经发泄完毕,是不是可以请您先移驾?我这里似乎有点儿不欢迎您。”顾西洛桀骜的声音似无声的耳光,狠狠地打在他父亲的脸上。

    “顾西洛,你……”顾均远全身开始发起抖来,他指着顾西洛的手微颤,就连站在楼梯上的苏念安都可以感觉到这个男人周身散发出来的戾气,更何况是离他不过几步的顾西洛。

    “好,好得很,我顾均远居然生出这么一个孽障来,真是好得很。私生子,未婚妻,很好。”顾均远气得几乎连话都有些说不清,而后他甩门而去。

    苏念安怔怔地盯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顾西洛。

    为什么不告诉他父亲那个孩子不是他的?

    为什么不告诉他父亲,关于未婚妻只不过是一场可笑又荒谬的游戏而已?

    她走到顾西洛面前,只见他额头上破了一个大口子,鲜血不断流出,沿着他的发丝流下。苏念安颤着手,想去拭去那些血迹。

    可是顾西洛一个闪躲,她伸出的手扑了个空,停留在空气之中。

    顾西洛自嘲地笑笑,“不要脏了自己的手,不值得。”

    他有些落寞地转身,朝洗手间走去。

    “可是,为什么呢,把自己伪装成冷漠的人,就那么快乐?”苏念安问。

    她发现自己对顾西洛的了解,原来真的还没有到什么都明了的地步。他们之间隐隐的隔阂,若隐若现,看不见听不到。

    顾西洛转过身来,脸上露出淡淡不羁的笑容。那是个让苏念安觉得害怕的男人,因为就是在刚才那一刻她才发现,原来她真的从来没有看透过他。

    “苏念安,我本来就是坏孩子不是吗?坏孩子就该有坏孩子的样子,这才是他期望看到的我。”顾西洛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隐隐透露出来的悲凉,让苏念安恍然间心惊肉跳。

    她上前握住顾西洛的手,有微微的凉意传来。

    苏念安冲着他笑,“我替你包扎伤口。”

    这是苏念安第二次跟顾西洛说同样的话,上一次顾西洛甩开了她的手,并且问她相不相信,只要他愿意,会有一大堆的女人来讨好他。

    这一次,顾西洛只是乖乖地跟着苏念安的脚步,安静地坐在沙发上。他额头上的伤口很深,看得出来,他父亲是真的恼了,否则怎么忍心对自己的儿子下这么重的手。

    她替他贴上薄薄的纱布,纱布上隐隐透露出鲜红来。脸上的血痕被擦干净后,一下子就又是原来的顾西洛了。苏念安的手指滑过顾西洛的脸庞,他似乎有些微微的颤抖。

    他的眸光变得幽远而又深刻,那双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苏念安。

    “其实,说些好话并不会怎么样。”

    “苏念安,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样热心肠了?”顾西洛打断她。

    苏念安微愣。她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热心肠?她只不过是不想他吃这样的闷亏罢了。他有亲人就该好好珍惜,否则将来就会像她这样,孑然一身,无依无靠。

    那样的滋味才是真的不好受。

    苏念安成了第二天报纸的娱乐头条,这是后来秦薇来电告诉她的。秦薇说,苏念安恭喜你终于火了一回,莫名其妙的苏念安拿了顾西洛平时订的报纸来看,立刻怔住。

    报纸上穿着白色毛衣,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的女人,正是她。

    她站在顾西洛的房子门口,顾西洛看着她,从拍摄的角度来看,顾西洛的眼神显得含情脉脉。只有苏念安才知道那个时候顾西洛在看到自己的时候,眼神有多么冷淡。

    原来西班牙狗仔的跟拍能力和编造故事的能力一点儿都不比英国的差。苏念安忽地自嘲地冷笑。

    “喜不喜欢做女主角的滋味?”顾西洛戏谑的声音瞬间在身后响起。她茫然抬头看向上身赤裸的顾西洛,水正沿着他的发丝一滴滴落下。

    “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没什么,但对你来说,损失的不只是名声而已。”苏念安皱着眉。

    没想到面前这个男人只是不在意地一笑。

    他蹲下来和苏念安平视,“苏念安,你又说错了,顾西洛最没有的,恰恰就是名声。”

    清冷的眼睛相互对视着。苏念安有时候会很不懂这个男人到底在乎什么。他满不在意的样子,反而让人猜不透。顾西洛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一种致命的诱惑,那一种诱人探寻的刺激感并不是每个男人身上都有的。

    可是他吝啬得一个人都不愿意给。

    他曾经给过苏念安,可是被苏念安亲手拒绝了。

    “Cris,不要这样,你不该是这样的。”苏念安忽然摇了摇头。

    记忆里的顾西洛不该是这样的,十九岁的时候,在曼彻斯特的惊鸿一瞥,让这个男人的身影一直停留在自己的脑海里。那个时候,这个男人邪魅的笑颜,虽然带着阴鸷,但是却依稀能看到淡淡的阳光。

    可是几年后的今天,人还是那个人,笑容也依旧如昔,可是那点阳光却再也看不见了。他左耳那颗钻石耳钉,在阳光下闪出刺眼的光辉,让苏念安不由得闭上眼睛。

    苏念安一直以为,记忆可以停留在十九岁那一年的曼彻斯特,至少那时候对她来说,陌生的顾西洛还会对着自己叫着小家伙。可是现在的顾西洛,纵然还是对自己很好,但是那种纯粹的感觉已经再也找不到了。

    苏念安现在才懂得,其实无非就是我爱你,你不爱我的游戏而已。

    顾西洛忽然起身,随意地用浴巾擦了一下自己的头发,随即笑了起来。

    “苏念安,我们交换条件怎么样?我跟我父亲澄清。你,留在我身边。”

    苏念安皱起眉头,这是一个太不公平的交易,明明两种都是他想要的,而她看上去似乎什么都得不到,反而还限制了自己的自由。她看向顾西洛,孩子气的笑又出现在他的脸上。苏念安最爱的,就是这样笑着的顾西洛,让人心疼,又觉得无奈。

    3

    顾西洛给了苏念安考虑的时间,但他大概是害怕被她拒绝,因为对苏念安来说,实在没有接受的理由。她不愿意留在顾西洛身边,所以才会在三个月前远走巴塞罗那,那么顾西洛好与不好,或者他做什么样的人,又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连苏念安都不知道,为什么在顾西洛说出这句话的那一瞬间,自己竟然没有拒绝。她看到被他自己压制在眼底的隐隐的期望,拒绝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

    苏念安想顾西洛大概就是自己的一个劫,只有踏过了这个劫,她才能看到海阔天空。

    苏念安对着手提电脑的屏幕发了一下午的呆。该怎么办呢?她似乎越来越不喜欢看到顾西洛皱眉头的样子了。

    明明他们之间只是朋友而已,为什么现在,就到了这样暧昧的地步呢?

    她跟秦薇打电话,秦薇只是嘲讽她。秦薇说全天下最傻的傻瓜就是她,秦薇说朋友两个字可以用在任何人身上,除了她和顾西洛。

    苏念安承认,这一份感情是比朋友之间的情谊要深一些,但是远远不到爱情。

    隔壁房间传来大力的摔门声,苏念安跑过去看。

    只见顾西洛半蹲着靠在门口,门把手因为刚才剧烈的冲击已经掉了下来。他掩着脸颊,十分痛苦的样子。

    苏念安心惊,一下跪倒在他面前,“怎么了Cris,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顾西洛忽然抬头,那双好看的眼睛直直望进她的心底。他猛然伸出手,将苏念安狠狠地困在自己怀里。那样用力,就好像要将她糅进自己的身体里。

    顾西洛终于安静下来,他的头靠在苏念安肩上,手上的力道却没有一点放松的意思。他看上去像是累了,靠在苏念安身上一动不动。

    苏念安叹了口气,他们之间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那种朦朦胧胧的淡淡情愫几乎把苏念安折磨疯了。她不懂自己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顾西洛,大概是因为潜意识里的害怕受伤。

    顾西洛似乎是整个世界的中心,所以他理所应当地以为所有人都该围着他转。可恰恰苏念安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感觉,她不喜欢像个傻瓜一样只能跟在别人身后。

    她要的是自己一个人的快乐。那些她渴望得到的自由,顾西洛给不了。

    从前的苏念安的确是这么想的。可是现在,身边的这个男人透露出这样无助的一面,让苏念安的心在片刻就软了下来。

    她看到了他活在怎样的一个环境里,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不被所有人爱的男人,却执意地想要活得比任何人都肆意,都快乐。

    苏念安一直认为,顾西洛比自己更坚强,更有勇气。她到现在才发现,原来那个时候的离开,两个人居然谁都没有留下。在她转身的时候,顾西洛也已经转身。

    所以当两个人再回头去看的时候才发现,身边的人早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不见了。
正文 第8章 时间知道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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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苏念安的行李已经被整齐地摆放在了门口,她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手机屏幕。栗子网  www.lizi.tw

    距离她说的三小时,还有二十分钟零十秒。可是顾西洛的电话迟迟没有来。

    苏念安整个人蜷缩在沙发上,她从来没有哪一刻觉得顾西洛居然这样冷漠。她以为那个对全世界冷漠的男人,至少在对自己的时候会有些不一样的,可是没想到,这次他竟如此冷漠。

    苏念安起身拉起行李箱,毫不犹豫地走出顾西洛的别墅。

    既然都是输,二十分钟或是两分钟,不都是一样的结局吗?

    苏念安是在这个时候才知道,原来顾西洛在自己心里的位置,并不是那么简单的。她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那个男人的呼吸,像是在任何时候都充斥在自己心间。

    她记得他生气时候的模样,高兴时候的模样,甚至偶尔撒娇时候的模样。

    她最喜欢的,是那个会跟他的爱犬随心所欲地在游泳池游泳时候的顾西洛。只有那个时候,这个男人才是真正的自己。

    这个地段是富人区,一向都是西班牙的名门望族居住的地方,所以很自然的,住得起这些别墅的人,用不着搭公交车或者出租车。

    苏念安的行李虽然不重,但是独自走在凌晨两点的路上,还是让她有些心悸。

    四周安静得听不到一丝人声,偶尔有车子从身边飞速掠过,尾气甩出的烟雾像是对她无声的嘲讽。她想她大概是第一个拖着行李箱在富人区步行的穷人了。

    她打电话给秦薇,深夜两点半,那个还在梦乡里的女人,在听到苏念安的求救之后高呼一声,然后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让苏念安在原地等候。

    苏念安并不知道秦薇是否还在马德里,她只是赌一赌而已,没想到她的运气一向都那么好,这一次也不例外。

    苏念安蹲坐在一幢哥特式别墅的外面。这幢别墅的建筑是苏念安喜欢的风格,在顾西洛的房子的二楼,只要转头就可以看到。她不知道这幢房子的主人是谁,但是一定会是一个十分有品位的人。

    苏念安正暗自出神,一束灯光忽然照在自己脸上。她猛地闭上眼睛。太刺眼了,她试图用手去遮挡,就在同一时间,车子的喇叭声忽然响起,像是在催促着她赶快上车。

    苏念安眯着眼睛奇怪地看去,难道是秦薇来了?可是该不会这么快才对。

    她站起来,迎面的宝蓝色跑车上,一身银色西装的顾西洛走下车。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远,所以苏念安可以轻易感觉到此刻的他周身散发出来的怒气。

    “上车。”顾西洛冷冷地抛下两个字。

    可是苏念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并不是所有人都需要听他的指令的,至少苏念安不会。他的父亲在白天的时候用金钱侮辱了她,她不允许在晚上的时候,还要再受他的气。

    “苏念安,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这个时候的顾西洛已经咬牙切齿,他脸上面无表情,看着苏念安的眼神越发的寒冷。

    上车?去哪?回到半个小时前她走出来的那幢别墅?

    苏念安对着顾西洛摇了摇头,“我不上车,我也不回去,顾西洛,现在我要回到我原来的位置。而你在什么位置,对我来说一点也不重要。”

    苏念安学着顾西洛的神情,试图让自己的声音也变得和他一样冷漠。

    事实上苏念安根本不用刻意伪装冷漠,因为她对顾西洛从来都是冷冷淡淡的。

    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他们之间又回到了原点,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那一点点温暖,在顷刻之间荡然无存。

    也许是在他要求她去见他爷爷的时候。

    也许是在他父亲用钱来侮辱她的时候。

    也许是在刚才,顾西洛的声音冷漠得如寒冰的时候。

    顾西洛一步步走近苏念安,每走一步,他身上的戾气就重一分。他的表情让苏念安有些微微害怕,顾西洛从来不会对自己露出这种神情,那是一种怨恨和埋怨。

    直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只剩一个脚步的时候,顾西洛才停下来。他微微低着头,看着苏念安的眼睛。

    “告诉我为什么。”

    为什么?苏念安眨了眨眼睛,忽然变得有些迷茫。他是问为什么她不愿意靠近他,还是问为什么她要离开这里呢?

    “Cris,你父亲认为我接近你只是为了钱和名利,你认为呢?”

    “这些你都稀罕吗?”顾西洛反问,晶亮的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眼前的女子。

    顾西洛的心隐隐作痛。如果这些她稀罕,那么他反倒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把她牢牢绑在自己身边了,可是偏偏苏念安什么都不稀罕,才让他变得这么患得患失。这个女人像毒药,而他越染越深,最终深陷其中。

    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沉默,看上去永远那么尴尬。苏念安低着头,她身边的行李箱不大,看在顾西洛眼里却分外刺眼。

    顾西洛一把将苏念安的行李箱提起来扔进自己的车厢,拽住苏念安的手就往自己的车走去。苏念安措手不及,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被他粗鲁地按进了跑车内。

    “顾西洛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要你留在我身边。”顾西洛淡淡地一笑,而后发动引擎。车子沿着苏念安来时的路一路狂飙。虽然只有一小段路,可顾西洛还是加足了马力,在这个寂静的夜里,显得分外张扬。

    顾西洛本来就是张扬的男人。可是苏念安还是看到了他在慢慢改变自己。他开始隐藏自己真实的性格,他开始变得不再那么跋扈,甚至开始变得像世人期望的那样,开始渐渐磨平自己的棱角。

    可是这真的是她想要的顾西洛吗?苏念安问自己,却始终没有答案。

    车子停在花园的时候,谁都没有下车。

    苏念安已经冷静下来,她转过头看向顾西洛。

    “Cris,我不喜欢被人误会的感觉,所以请你父亲以后不要用他自以为是的聪明来侮辱我。”

    “恰好,我也不喜欢被误会,所以苏念安同学,请你以后也不要用你自以为是的聪明来揣测我。栗子小说    m.lizi.tw”顾西洛笑了。

    苏念安无言以对。

    因为顾西洛说得对,所以她居然连反驳的理由都找不到。

    有人说,时间是治愈伤口最有效的东西。

    可苏念安心里的那块空缺治了三年,却仍旧如三年前那般。

    苏念安有时候会想起一些模模糊糊的画面,大多是她自幼生长的那个中国的南方城市的画面。有时候又会有一些凌乱的片段,片段中的那个男子像顾西洛,却又不完全是。

    她被这样反反复复的片段折磨得再也没有精力去编故事,于是邀了秦薇去逛街。

    从那天之后,顾西洛就很少出现在家里。确切地说,除了睡觉的时间,苏念安几乎看不到顾西洛。虽然从前他也没那么多的时间在那幢豪华的别墅里流连,但是现在,却连吃个饭的工夫都没有了。

    “秦薇,我观察了一个星期,总结出一个结论,那就是顾西洛在躲我。”苏念安手里捏着星巴克的咖啡杯,坐在马德里广场上的喷泉边,一脸抑郁地对着身边的秦薇说。

    秦薇睨了她一眼,“顾西洛躲你?下辈子吧,我看他黏你倒是黏得紧。那天大半夜的我还看到他那么紧张的表情,你们两个远看近看都是天生一对,所以苏念安你到底是在别扭什么,就从了顾西洛吧!他条件那么好,你不知道后面有多少女人追着等着。”

    苏念安厌恶地瞥了秦薇一眼。

    “我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富家子弟,因为有钱,所以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目中无人的样子让人觉得讨厌。”

    “可是苏念安,你明明知道顾西洛并不是纯粹的富家子弟。”

    苏念安奇怪地看着秦薇。不是纯粹的富家子弟?

    她耸了耸肩,“抱歉,秦薇,我一直都觉得他是富家子弟中的典型,没看出来他跟其他人有哪里是不一样的。”

    秦薇怔了怔,随即淡淡地笑了笑,把视线转移到了别处。

    苏念安是真的忘了,所以她当然也不记得顾西洛的那些过往。似乎她对顾西洛的偏见总是深刻而又没有理由。秦薇一直不知道,苏念安刻意与顾西洛保持距离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就算是不记得从前的种种,但是顾西洛那样对她,她怎么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呢?

    秦薇眼睛半眯。她记得十八岁之前的苏念安,是在曼彻斯特长大的。确切地说,苏念安的童年,全部给了那个城市。她是在十八岁的时候发生重大车祸,忘记了所有的事情,也包括她。

    秦薇一直觉得,苏念安一定是潜意识里想忘记一些什么,于是就真的忘记了。

    苏念安的家庭并没有给过她多少快乐,甚至痛苦多于快乐。所以在她失忆之后,想当然的没有人愿意她想起来。因为那样,苏家就可以完全甩掉这个包袱。

    而秦薇也不希望重生的苏念安,还记得那些隐瞒在心里的痛苦。所以她不告诉她。而苏念安像是有感应一般,也真的什么都不问。

    只是那时候的秦薇真的很想问一问,难道连她口中常常提起的那个哥哥,在曼彻斯特给过她短暂快乐的那个男孩,她也不愿意再记得了吗?

    苏念安奇怪地盯着秦薇,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秦薇没有反应。

    她碰了碰秦薇的胳膊,秦薇这才如梦初醒,冲着苏念安淡淡地笑笑。

    “你想什么呢,咖啡都已经见底了你还喝?”苏念安皱着眉,很少能看到这样失神的秦薇,在她的记忆里,秦薇一直都是极度自信的女人,按照秦薇自己的话说,她是都市潮女中的先驱者。所以这样的秦薇,真的很少会有想一件事情想到忘我的时候。

    秦薇朝苏念安摇了摇头。就是在这个时候,她看到了在广场外的顾西洛。

    顾西洛不是一个人,他身边的女人秦薇自然认得。

    苏念安顺着秦薇的视线看去,眼睛徒然眯起来。逆着阳光,她看到顾西洛笑得开心的脸和那个女子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苏念安一直都清楚,像顾西洛这样的人,怎么会耐得住寂寞呢?他从来都是不喜欢一个人的,他内心世界里对寂寞的厌恶是苏念安不能想象的。

    苏念安当然知道这些,所以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她居然一点都不难过。

    或许找不到难过的理由,也或许知道那是刻意伪装出来的虚假,所以她一点都不在意,甚至有一些庆幸。

    苏念安站起来朝顾西洛走去,秦薇没有阻止。她向来都是好事主义者,能看一场免费的精彩好戏,似乎对她来说并不吃亏。并且秦薇一直觉得,苏念安就是缺乏这样的刺激感,顾西洛在之前三年里对她的保护太好,让她一点危机感都没有。

    苏念安抱着双臂,在顾西洛身边站定,笑着对他招了招手。

    顾西洛的表情看上去似乎有一些尴尬,但是只是一瞬间的工夫,他又变回了那个永远玩世不恭且气定神闲的顾西洛。

    “这么巧,跟一个朋友来这里放松一下。”顾西洛笑着说,没有一点不自在。

    苏念安的视线停在眼前这个女子身上。

    这个女人是跟顾西洛从前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一样的。她看上去很清纯,白皙的脸上有双漆黑的瞳孔。苏念安忽然呼吸一窒,心跳瞬间加快。

    为什么面对这个女人会有这么熟悉的感觉,这个女人看上去似乎是东方女性。

    苏念安闭上眼睛,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好痛,脑袋像是快要爆炸了一般,她紧蹙着眉头,拳头慢慢握紧。

    这是在十八岁那年车祸之后,痛得最剧烈的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让苏念安的心有痛的感觉。那种感觉很熟悉,对她来说却又很陌生。

    顾西洛立刻抱住苏念安,扶她在一边的木椅上坐下。

    “怎么会这样?”他皱着眉问道。苏念安的脸色一片苍白,明明刚才还有些红润的,却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苏念安伸手轻轻推开他,并摇了摇头。她始终闭着眼睛,但即使这样,她也刻意要跟顾西洛保持距离。这是苏念安的骄傲,她从来不愿意将自己的狼狈展现给别人看。不管是顾西洛,还是秦薇。

    2

    过了十分钟,苏念安才终于微微缓过神来。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心口的那种痛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强烈了,可那份不安却越来越重。

    “你好些了吧?”一个陌生的女声忽然响了起来。

    苏念安微愣,这样纯正的中文,绝不会是西方人说的。

    她看向一直安静地站在顾西洛身边的那个女子,标准的鹅蛋脸,长长的头发被高高地扎成马尾,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娴静气质。

    苏念安皱了皱眉,“你也是中国人?”

    她看到那个女子脸上的笑容一顿,眼中闪过试探的意味。她凑近苏念安,轻声说道:“我也是华人,我叫苏黎黎,很高兴认识你。”

    苏念安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儿。好巧,她也是华人,她也姓苏,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缘分呢?

    可苏黎黎眼里的审视,却让苏念安浑身不自在。

    就在这个时候,秦薇忽然出现,她的眼神很冷淡,是苏念安从来没有见过的冷淡。

    只见她抓过苏念安,不顾顾西洛诧异的眼神,拽着苏念安快速消失在广场之上。

    苏念安甚至连再看一眼顾西洛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秦薇带离了那个纷扰繁杂的地带。

    广场后面是一个安静的露天咖啡馆。秦薇要了一杯拿铁,她握着马克杯,抬起头仰望着碧蓝的天空。

    苏念安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秦薇。秦薇的眼中似乎有着隐忍,那是一种想爆发却又无处宣泄的悲凉。并且她能够感觉得到,秦薇不喜欢那个叫做苏黎黎的女子。

    “为什么?”苏念安淡淡地问。

    秦薇终于看向她,眼中有着诧异,似乎在问: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喜欢那个女孩儿?”

    秦薇忽然讽刺地笑了起来,她放下手中的马克杯,身体微微向前倾斜,一脸戏谑。

    “苏念安,难道你喜欢她?我还真没看出来,你连自己的对手都喜欢。”

    苏念安皱起眉头,“秦薇,我从来不惧怕顾西洛身边的任何女人。”

    “可是那个女人不一样。她会把顾西洛从你身边抢走。相信我。”

    那个叫苏黎黎的女孩,会将顾西洛从她身边抢走吗?秦薇的表情看上去并不像是在开玩笑,可是苏念安仍旧不那么在意。

    她轻轻抿了一口最爱的卡布奇诺,然后淡然地对秦薇说:“亲爱的,如果那么容易就会被抢走,那么这个男人一点都不值得我珍视,你说呢?”

    秦薇不再说话,她搅拌着手里的咖啡,动作有些呆滞。秦薇一向都是自持的女子,不会在任何场合失态。所以苏念安一直以为,秦薇的心里一定住着一个邪恶的天使,让她不时有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姿态,这个女人是苏念安见过的最为两面性的女人。

    “苏念安,总有一天你会为你的自信后悔的。”

    秦薇淡淡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传进苏念安的耳里。苏念安听罢,耸了耸肩。

    后悔吗?那就等到那一天再说吧。至少现在在她看来,她一点都不在意顾西洛会跟什么样的女人在一起。

    他们住在一起,但是彼此之间却有各自的隐私权和交际权。

    苏念安和秦薇在马德里广场的路口分手,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秦薇说她要回巴塞罗那了,于是苏念安只能挥手同她告别。

    两个城市离得其实并不远,可苏念安总有一种仿佛要好久才能再见到秦薇的感觉。还有,她还没弄懂秦薇看到苏黎黎那种厌恶的眼神,究竟是因为什么。

    她最终还是带着那样的疑问回到了顾西洛的别墅。

    大大的房子,虽然被装修成了暖色调,却还是掩不住散发出一种冷漠的气息来。

    这幢房子,就像顾西洛。尽量给世人一种温暖的感觉,可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冷漠,是再温暖的笑容都无法磨灭的。

    苏念安重重地躺在了床上,她需要一些时间去消化今天看到的一切。

    包括那个看上去有些神秘的,叫做苏黎黎的女孩子。

    顾西洛曾经说过,他喜欢东方女子。东方女子总是给人一种神秘气息。也许在西方人眼里,遥远的东方有太多值得探究的东西,包括女人。

    可苏念安觉得,这绝不是一种单纯的巧合。

    因为在西班牙这个国家,华侨算是极少的。所以顾西洛为什么单单对东方女子特别敏感呢?

    楼下忽然传来声响。苏念安被惊起,她猛然起身,跑向玄关口往楼下看去。

    是顾西洛回来了,只不过和往常不同的是,他身边带了白天时候苏念安看到的那个女人--苏黎黎。

    苏念安眯起眼睛。她记得从三年前自己第一天来到这里的时候,顾西洛就告诉过她,他不会带女人来这里。所以三年来这栋房子除了苏念安和平常打扫卫生的阿姨,几乎没有女人出入。

    那么现在,又可以再增加一个苏黎黎了。

    苏念安面无表情地站在楼道上。

    苏黎黎艰难地扶着顾西洛。苏念安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也不上前帮她一下。

    她现在知道,为什么秦薇会不喜欢这个女孩儿了。

    因为这个女孩儿的眼神那么的不纯粹,带着一种功利和阴谋的阴霾。

    在他们即将走上二楼的时候,苏念安指了指自己对面的那个方向。随即,对苏黎黎冷冷一笑。

    “他的房间在那里,半夜的时候,可不要爬错床了。”

    苏念安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的嘴巴也会这么恶毒。她看到苏黎黎微微一怔,然后骄傲地对着她笑。

    苏念安不在乎。这个世界上她最不在乎的,就是顾西洛的女人对她示威。已经经历太多了,所以,现在反而开始觉得很厌烦。

    苏念安托着下巴数天上的星星,然后拿出手机给秦薇发了个信息。

    她说:秦薇,你猜猜这个苏黎黎,能在顾西洛身边待几天。

    过了很长时间,秦薇才回过来一条没头没脑的信息--这要看你的心情。

    苏念安笑了笑,看她的心情吗?这次,可不见得。只是苏念安总觉得,这句话里带着莫名其妙的意思,让她一时猜不透,更无法想象秦薇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怎么样的。

    半夜的时候,苏念安听到隔壁顾西洛的房间内传来咆哮声,那是顾西洛的声音,带着近乎野蛮的气息。

    苏念安坐起身子,抱住双膝坐在床上。顾西洛不是个喜欢被人摆布的人,即使在他醉酒之后。

    接着是门被大声甩开,楼道口传来细细碎碎的脚步声,苏念安笑了起来。她早就知道,顾西洛不会随便带女人回来。

    显然这个苏黎黎,一点也不了解情况。

    苏念安房间的门,在下一刻被顾西洛一脚踢开。她皱了皱眉头,盯着眼睛还有些红肿的顾西洛。

    “为什么让她进来?”顾西洛怒道。

    “你醉了,她扶你回来。”合理的解释。

    顾西洛笑了,他半眯起眼睛,露出暴戾的表情,“苏念安,你就那么希望别的女人爬上我的床?你就对我那么敬而远之?”

    苏念安无辜地摇了摇头,她摊了摊手说道:“Cris,你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明明是你自己带她来的,为什么要怪罪在我头上?”

    顾西洛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苏念安身上。这个女人,永远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就算是下午在广场上的时候,她眼里流露出来的伤痛如此强烈,她依然可以在下一刻掩饰得很好。这就是他爱了那么多年的女人,把自己的心紧紧锁住,不让任何一个人进去,也禁止自己走进任何一个人的心里。

    这样的苏念安,真残忍。

    顾西洛闭了闭眼睛,要怎么样才能让自己的心不那么痛呢?为什么这个女子只要轻轻一个微笑,或是淡淡的一个眼神,就可以把他的心刺伤。而她自己,却又一点都不在意。这究竟,是谁欠了谁?

    “苏念安,你认识她。”顾西洛询问她,可语气却是肯定的。

    苏念安诚实地摇头,“Cris,这个城市我只认识你,这个国家我还认识一个秦薇。其他人我一个都不认识。所以请你不要再用这样的方式来试探我,即使她是一个中国人,即使她跟我同姓,也不能证明我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试探?”顾西洛的声音在这一刻真正冷了下来。他握紧拳头,忽然笑了起来。那笑里的阴霾是苏念安再熟悉不过的。这个男人只有在真正难过的时候才会这样笑。

    “苏念安,原来在你眼里我做任何事都是试探?你又以为你自己是谁,凭什么可以一次次毫不费力地伤害我?”

    顾西洛慢慢欺近苏念安。空气之中,冷漠的气氛骤然加重。

    苏念安开始害怕这个带点痞气的骄傲男人了。她了解顾西洛,正因为了解,所以此时此刻顾西洛的表情,是让她害怕的表情。

    他们之间好像再也回不到从前的那种温馨了,似乎最近他们在一起,就会相互伤害。苏念安察觉不到心底的痛,可她不是傻子,在说着那样的话的时候,心底的漠然并不是真的无所谓。

    可是她就是不喜欢顾西洛跟苏黎黎在一起时笑得开心的样子。对于那个女人,就像秦薇表现出来的那样,苏念安喜欢不起来。

    顾西洛离苏念安越来越近,可那样的靠近在苏念安看来是十分不正常的。顾西洛的眼神告诉了她一切,他眼里的怒火已经旺到连掩饰都不屑的地步了。

    顾西洛狠狠地捏住苏念安的下巴,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唇压到了苏念安的唇上。

    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他看到这个女子毫不在意的笑,居然第一次真正动起怒来。

    他一直以为,苏念安不过是不会表达自己而已,可是没有想到,她是真的不在意。如果在意,她不会看着别的女人进了他的房间而一点反应都没有。

    归根究底,顾西洛最终发现,一切都不过是他一相情愿地自欺欺人而已。就连那些曾经被自己视如珍宝的回忆,在这一刻看来也像是一种讽刺。

    苏念安的瞳孔猛地放大。这不是顾西洛第一次吻她了。第一次的时候,是在她巴塞罗那的公寓里,顾西洛不顾一切地吻了她。这一次,顾西洛已经是不顾一切,却多了一份缱绻。

    苏念安慢慢眯起眼睛。顾西洛的眼睛是闭着的,所以他当然没有看到她眼中散发出来的淡淡忧伤。

    她又让顾西洛难过了。其实明知道有些话并不适合在现在说,可苏念安有自己的骄傲,她不允许自己在别人面前显示出脆弱的一面,特别是在这个男人面前。

    可是,这样的吻究竟算什么?

    只是顾西洛为发泄自己怒气的一种途径吗?苏念安的心,慢慢紧缩起来,她讨厌这样的自己,面对顾西洛沉重而又温柔的亲吻显得那么无所适从。

    这个男子总是用自己的方式一意孤行地以为她也喜欢。其实到头来,不过是把他们推向了两个极端而已。

    许久之后,苏念安终于把手抵在了他们中间。她微微一用力,可顾西洛却更加用力地抱住了她。他离开她的唇畔,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你怎么总是不明白我呢?”顾西洛的声音有些落寞,抱着她的手慢慢收紧。

    不明白吗?苏念安问自己,是真的不明白,还是打从心底里觉得不屑。

    她不喜欢跟别人抢,也不喜欢去争,如果这个男人是要靠她去争取才能得到的话,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掉头就走。

    这就是苏念安,努力跟任何人保持着距离的苏念安。

    “Cris,你没醉。”苏念安淡淡地说。

    顾西洛忽然抬头,四目相对的时候,他的眼里泛起戏谑。

    “对,苏念安,我没醉,我们都没有醉,可是却比醉了的人还要神志不清。”

    他说完这一句话,放开苏念安。脚步声消失在空气中的时候,苏念安终于感觉到了寒冷。

    原来顾西洛给的温暖,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深入了骨髓。

    只是苏念安不需要这样的温暖,因为深入骨髓的东西,要跟随她一辈子的。而她最不想要的,就是无休止的纠缠。

    有些东西,既然从一开始就选择丢弃,那么在中途就不该想着按原路再回去找寻。那样,是对自己的一种欺骗和不信任。

    3

    苏念安觉得,有时候一个人的意志,原来真的可以左右一个人的生活。可是现在的她,却留在顾西洛的身边,笑看着他做出那些荒唐举动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这样的感觉,似乎每天见到顾西洛,已经成为她生命里的一部分了。可是她却倔犟地不愿意承认。

    苏念安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会受上天眷顾的人,所以自然也没有任何期许。

    秦薇离开了马德里,苏念安就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可是苏念安没有想到Brian的出现。Brian像是一个魔导师,在苏念安的神经极度不清爽的时候,忽然出现在她面前。

    苏念安对Brian的印象并不特别好,也许因为秦薇,也许因为他脸上总是带着伪装的面具。

    可谁说苏念安没有戴着面具呢。所有人,都只是想要保护自己而已。

    Brian闲逸地在楼下的沙发上坐下,似乎对这里十分熟悉。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加冰,然后看着苏念安笑了起来。

    苏念安皱了皱眉。

    “一个月不见,你似乎又变了不少。”Brian的声音带着戏谑,传进苏念安耳里。

    苏念安不置可否,她挑了挑眉,并不反驳他。

    “Cris不在家?”

    “Brian,有话直说,我不喜欢跟人拐弯抹角。”苏念安没有那个耐心跟他耗时间。

    Brian点了点头,“苏念安,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直拒绝Cris,不过你不用回答我,因为我并不是来问你这个的。我是想让你,从这里搬出去。”

    苏念安心里微微一怔,从这里搬出去,这是什么意思?这房子是顾西洛的,就算要赶人,也要顾西洛亲自发话,为什么要让Brian说出这样的话来呢?

    她摇了摇头,“Brian,我不认为你有让我从这里搬出去的权力。”

    Brian看着眼前的东方女子,她是个聪明的女孩儿,很多事情一点就通,所以从来不愿意跟女人打交道的他,会愿意坐下来跟她说话。她跟秦薇一样,都是可爱的女孩儿,所以他也愿意去帮助她,可她似乎并不领情。

    “你该知道,没有人会无缘无故提出忠告,我忠告你,一定有我的理由。”Brian捺着性子对苏念安说。

    可苏念安从来也不是个会随意听取别人意见的人,就是因为她的执拗,才让她跟顾西洛之间的关系变得这样紧张。苏念安当然知道为什么,可是她不说也不问,别人的事情对她来说,她压根就没有一点兴趣。

    “不好意思,Brian,恐怕你的好意要被我拒绝了。我从来都不喜欢别人来指挥我做事。”苏念安不喜欢别人告诉她应该怎么做,或者什么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

    她有自己的处事原则,所以她不管今天Brian有什么原因要她离开这里,只要顾西洛没有说,她就绝不会离开。这是他们之间的约定,她绝不会让自己违约。

    Brian一口将威士忌喝下。这个女人的心思跟其他女人实在很不一样,她竟然一点都不问为什么,这出乎他的意料,他以为,她应该像所有女人一样奇怪地问为什么。

    可是她不。

    就在两个人僵持的同时,顾西洛忽然出现在门口。

    苏念安看了他一眼,脸上依旧是淡漠的表情。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的对话已经简短到不超过五句,说得多,尖锐刺耳的话就会随之冒出。两个人都会感到疲惫。

    苏念安想也许当初答应顾西洛留在他身边就是一个错误。可她却让这个错误延续到了今天。两个人都不快乐,为什么还要相互拧在一起不放手呢?

    Brian站起来走到顾西洛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顾西洛拉住正要离开的Brian,眼角瞥见苏念安自顾自地上了楼。这个女人,每次都在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时候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他有时候会害怕,是不是有一天,当他真的一不注意,再回头的时候,已经看不到她的身影了。

    顾西洛看着Brian,他知道Brian今天来的用意是什么,若不是知道他会来,顾西洛也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回家。

    也幸好他及时赶回来了,因为他分明听到Brian在跟苏念安说,让她搬离这里。

    顾西洛看着他的眼睛越发的冷淡下来,他靠在门上,双手插在裤袋里。

    “Brian,我记得我说过,我的事不需要别人多管闲事。”

    Brian笑了笑,好像早就料到顾西洛会这么说。他看上去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那样的表情让顾西洛想抓狂。

    顾西洛不想再跟他纠缠不清,他转身打算进去。然而Brian的声音却阻止了他。

    “Cris,你现在做的事,要是让她知道了,她绝不会原谅你的。”Brian的声音很轻,却还是顺利地把顾西洛留了下来。

    顾西洛站在那里,藏在口袋里的手不住的握紧,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不会原谅吗,现在的他还有什么选择?那个女子像毒药一样让他上了瘾,这个时候说放手,他不愿意,更不甘心。没有人会比他更了解苏念安,所以他当然知道苏念安知道后会怎么样。

    可顾西洛愿意赌一赌,至少对他来说,这是唯一可以改变两个人目前状况的途径。

    “Brian,以后,不要出现在苏念安面前,否则我不会客气。”顾西洛下了最后通牒。

    站在他身后的Brian,无奈地笑。

    他看着顾西洛走上楼的背影,这个男人永远只信任自己,就算知道结果不会是自己想要的,也会凭着自己的想法一意孤行地走下去。

    所以这样的顾西洛,要怎么跟苏念安走到一起呢?明明是两个相同的人,一样的固执,一样的执拗,这样的两个人在一起,除了彼此伤害和偶尔的温暖,还剩什么?

    只是因为不甘心的话,那么这样的顾西洛,就真的不是他所认识的顾西洛了。

    Brian能看懂苏念安眼里的防备是什么,所以他更加可以确定,站在顾西洛面前的女子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子。

    苏念安这样的人,爱上了就是一辈子。而不爱的话,就算要了她的命,她都不会去爱,哪怕一点点。
正文 第10章 搁浅的回忆深处是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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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S市不是巴塞罗那的地中海气候,白天和夜里的温差几乎不大。小说站  www.xsz.tw

    习惯了地中海气候的苏念安,忽然觉得有些不适应。

    其实不是不适应这里的气候,而是对这个城市,她从来也适应不了。

    似乎,这个城市承载了所有关于她十八岁之前的记忆,而十八岁以后的,她都给了西班牙那个热情的国度。

    而恰好,这个城市带给她的记忆,她已经永远都不记得了。

    苏念安推开明亮的落地窗,站在阳台的阳光下肆意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现在是北京时间早上七点,那么马德里现在该是午后两点左右,通常这个时候,顾西洛如果在家,应该是坐在别墅顶楼的敞篷下喝上一杯黑咖啡。

    很奇怪,从前每天相对,却总也没有那样的感觉。

    直到现在两个人相隔万里,她才渐渐发现,原来那个人在自己的心里居然牢牢地占据着某个位置,根深蒂固。

    顾西洛一直都被苏念安小心地藏在小角落里,不被别人发现。

    她藏得太过小心,所以在没有回中国之前,就连她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心里还藏着另外一个人。

    有人说时间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其实距离也是。

    而苏念安和顾西洛之间的距离,永远都会隔着那一颗偶尔莫名远离的心。

    手提电脑有收到新邮件的提示,苏念安对着碧蓝的天空笑了笑。每天多笑一点,就会多一分快乐。

    她赤着脚在落地窗前的毛毯上坐下,电脑放在木质的小矮凳上。

    是秦薇发来的邮件。自从苏念安回国之后,秦薇几乎隔三差五就会发封邮件给她。

    她点开来,秦薇发给她一个大大的笑脸,下面有一行字。

    亲爱的,为了不让你忍受寂寞,我决定两天后飞来S市陪你。

    苏念安笑了笑,一直以来她们两个似乎谁也离不开谁。当年她义无反顾地选择远走西班牙,秦薇后脚就跟着她到了那个对她来说陌生,甚至一无所知的地方。

    这次她回来了,于是秦薇也跟着回来了。

    这所谓的缘分,真的将她们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可是为什么,有些缘分,却都是缘浅呢?

    正当苏念安打算关掉电脑的时候,一封邮件忽然再一次闪动,依旧是来自秦薇的。

    这一次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点开来。

    是一些照片。顾西洛和他的新朋友们,大部分是苏念安不认得的,唯一认得的也只有苏黎黎,那个在照片上站在顾西洛身边的女子。他们在庆祝着什么,不管他们在庆祝什么,苏念安都知道那与她无关。

    没有她的日子里,他快乐如昔,这就足够了。她希望他是快乐的,尽管此时的她不快乐,或者说有一点点的失落。

    苏念安不知道,秦薇发这一组照片的用意是什么,但她忽然释然了。

    顾西洛永远都不会让自己变得狼狈,尽管她仍旧能够看出他强颜欢笑的脸上其实并没有那么真实,但他真的成功地让自己看上去十分快乐。

    对,是十分快乐。那些假装着的,尽管是假装,却也是快乐。

    苏念安从来不知道,原来两天的时间可以如此漫长。

    自从秦薇说过两天之后飞来S市,她几乎时时刻刻都在期盼那天的到来。

    可是事实证明,当一个人心里越是期盼某一天的到来,就会感觉时间过得越慢。

    不过终于还是在S市的机场见到了许久未见的秦薇。秦薇拖着大大的行李箱,她给了苏念安一个大大的拥抱。

    苏念安喜欢这样的感觉,等待一个人,过程尽管苦,但结果是好的。

    这样的感觉顾西洛给不了,所以她也不愿意去等。

    还是那个她一个人走出来的机场,那时候是一个人,而现在,身边多了一个秦薇。

    “亲爱的,我不在的日子里,有没有想念我?”秦薇揽住苏念安的肩膀,朝苏念安挤眉弄眼。那样可爱的表情,是秦薇独有的。

    苏念安瞪了她一眼,“有那么一点点,但是秦薇,真的只是那么一点点而已,所以请你千万不要误会。”

    秦薇脸上现出伤心的表情,“苏念安,我为了你,连在西班牙那边的天使都不要了,你却只想我那么一点点,你让我觉得很伤心。”

    苏念安喜欢跟秦薇的这个相处方式,两个人简单地说着一些话,相互调侃,甚至嘲讽,没有一点恶意。秦薇是她生命中最重要也是唯一的朋友。

    对于从前的苏念安来说,她的记忆里除了秦薇,再无其他,甚至没有亲人。

    秦薇理所应当地住在了苏念安的公寓里。事实上在这个城市,秦薇根本不愁吃住,她家境富裕,光是自己的房子就有好几套。可她却执意要跟苏念安一起窝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用秦薇的话来说,那是两个人的快乐。

    其实苏念安知道,秦薇只不过是不想让自己寂寞而已。

    她从来都是那么善解人意的人。

    晚上,她们并肩而睡。两个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谁都没有睡。

    “你真的不再记得这个城市了?”

    苏念安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并且忘记了的东西,就说明不该存在,既然这样,我更没有去记得的必要。”

    “念安,你总是太理性。”秦薇叹了口气。这样的苏念安不得不让人心疼。因为太过理性,所以对待爱情,苏念安变得谨慎胆小起来。栗子小说    m.lizi.tw

    苏念安笑了笑,转过脸盯着秦薇,“秦薇,我从来不觉得理性是一个贬义词。”

    “可这会让你失去很多。”

    “比如呢?”苏念安哑然失笑,有些时候面对自己的生活,秦薇似乎比她更加焦急。

    秦薇不再说话,她知道苏念安想听什么不想听什么。在这样的夜晚,其实谁都不必隐瞒自己。

    “念安,他很想你,尽管他从来不表现出来。”

    秦薇说完这句话,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想念吗?如果想念,那么那些照片又算什么呢?苏念安讽刺地一笑,这样的想念是不是太廉价了呢?而他身边依旧不乏女人,这样的顾西洛,谈何想念?

    其实很多时候,苏念安从不否认自己的自私,可是在自私与受伤之间作选择,她永远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这就是她的性格,注定了十八岁之后的她只为自己活着。

    秦薇来了之后,总会在苏念安面前提起顾西洛。

    她说顾西洛是在假装快乐。

    她说顾西洛强颜欢笑的背后有多么狼狈。

    她说顾西洛整夜整夜地买醉,甚至开始酗酒。

    她还说……

    很多很多有关顾西洛的事,一句句说到苏念安的心坎里,却又一次次被她自动屏蔽在离心最近的位置。那个男人的轮廓,总会清晰而又模糊地出现在脑海里,苏念安有时候会想,到底他在自己的生命里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如果只是过客,又为什么有一种不同于别人的刻骨铭心在里面?

    “念安,你发什么呆?”秦薇忽然放下手中的时尚杂志,俯身看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电脑屏幕发呆的苏念安。

    苏念安被秦薇的声音惊得回过神来。她恍惚了一阵,才回过头去对秦薇笑了笑,“没事。”

    “没事?”秦薇从松软的沙发上坐起来,探手在苏念安的额前一摸,冰冷一片。

    “亲爱的,我知道你心里有事,我想说的是,把心里的事放在一个潮湿的地方,总有一天会变质的。你懂的。”

    苏念安当然懂秦薇的意思。

    心事,就是用来放在心里的。苏念安一直是这样固执地认为的。可是放在潮湿阴霾的地方,终日不见一丝阳光,终有一天会腐烂,会变得不再是她喜欢的。

    苏念安坐在柔软的毛毯上,心里满满的心事。

    那些关于顾西洛的事,有些被她自动过滤,有些却是真真实实被她在不经意间摆进了心底的。她不得不承认,那个男人对自己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可这种吸引力,是她一直都不愿意承认的。

    下午的时候秦薇带苏念安去了一片墓地。对于那片墓地苏念安没有印象,可分明却很熟悉的。她们在其中一个墓碑前停下来。

    苏念安看过去,墓碑上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子很漂亮,很有气质。

    十八岁那年车祸之后,秦薇指着照片上的女子对苏念安说,那是你母亲。

    而现在,已经不再需要秦薇的提示,因为苏念安早就已经把照片上的女人牢牢记在了自己心里。那是她母亲。

    可她从来不问秦薇,有关自己的家人、身世、父亲的事。

    在医院的时候,十八岁的苏念安一个人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她一无所有,甚至没有记忆。

    除了秦薇,没有一个人来那间病房探望她。

    出院之后,苏念安坚决不问任何关于自己家人的问题。

    家人是什么?家人不就是应该在自己最脆弱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给予温暖的人吗?

    只可惜,在她需要温暖的时候,没有亲人伸出手来。

    所以,固执的苏念安从来都认为,自己没有家人。不需要,所以也就不在乎。

    可是她爱墓碑照片上的那个女人。那个在秦薇嘴里,优雅大方又得体,并且始终都爱着自己的女人--她的母亲。

    2

    苏念安慢慢地蹲下身来。今天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是刻意为了她母亲而穿的。

    尽管苏念安对于自己的母亲没有一点印象,可是秦薇说,她的母亲很爱她。

    苏念安相信秦薇,所以相信秦薇说的话。

    她伸出手小心地拂去墓碑上的灰尘,很仔细地把照片边沿上的那些水迹擦干。

    这里像是常年没有人来过了,相较于周围墓碑的干净,她母亲的墓碑显得有些脏。

    “他们从来也不来看她吗?”苏念安怔怔地问。

    秦薇轻轻应了一声。

    当然不会来看,那样一个大家族,对于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几乎无可留恋。

    连自己亲生女儿都可以丢弃的男人,还有什么是可以让他留恋的?

    秦薇在心里淡淡地想。可是这些她不会说,因为苏念安从来不想听。

    苏念安起身,挽起自己的衬衫袖子。

    她把周围的杂草一根根拔掉。秦薇想帮她,被她拦住了。她笑着对秦薇说:“让我尽点孝道吧。”直到这个时候秦薇才能够感觉到,这个女子其实并不是完全冷漠的。至少她心里还有那么一些留恋的东西。至少这一份她完全忘记了的亲情,还残留在她心里。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那么一点点。

    秦薇站在苏念安旁边,看着一向淡漠优雅的她认真地清理自己母亲的墓碑。那种感动在心底渐渐蔓延开来。

    这就是母女。就算所有的记忆都被遗忘,就算阴阳两隔,可身体里留着的血液,是怎么都割舍不掉的。栗子小说    m.lizi.tw

    那是一份从出生开始就已经被深深嵌进骨子里的感情,是任何东西都代替不了的。

    后来天空忽然微微下起小雨来。初冬的S市,天气变得有些阴晴不定。

    苏念安最后擦干净墓碑上的那张照片,对着秦薇满意地笑笑。

    那样的笑是秦薇许久都不曾看到的笑,那种带着年少的痴狂的笑,不知不觉中居然已经离她们这么遥远了。

    苏念安说要请秦薇吃饭,秦薇欣然接受。

    对于S市,其实她们两个都已经不那么熟悉了。相较于这里,她们似乎更加怀念西班牙街头的露天咖啡,怀念偶尔在午后小憩片刻品杯咖啡的那种悠然自得。

    只可惜这里不是西班牙,她们也只能抱着那样的回忆继续生活。

    “念安,你觉得苏黎黎怎么样?”在餐厅里,秦薇忽然问坐在对面安然看着菜单的苏念安。

    苏念安头没抬,“秦薇,这个问题你在马德里的时候已经问过我了。”

    秦薇不依不饶,“可你当时并没有回答我。”

    苏念安叹了口气,她抬起头来,望着秦薇的双眸。

    “那么秦薇,你是想要我说什么呢?为什么她一定要成为我们讨论的话题?”

    苏念安不喜欢那些对自己来说无关紧要的人或事成为自己或者身边的人探讨的话题,因为那证明这些无关紧要的人或事,已经彻底进入自己的世界了。而她,恰好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又是漫长的沉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苏念安开始渐渐喜欢沉默。

    她发现自己想说的话越来越少,或是自己想做的事也越来越少了。

    转而又开始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写出来的文字也渐渐变得苍凉。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但直觉告诉她,这不是什么好事。

    餐盘一个接着一个上,可是苏念安已经完全没有了品尝美味的心思。尽管这些菜看上去十分精美。

    她像是例行公事般把什么都随意往嘴里塞,但吃不出味道。因为心里满满的都是苦涩。

    许久之后,秦薇终于还是停止了手中的动作。她认真地看着对面的苏念安,然后说道:“念安,难道你没发觉吗?苏黎黎和你,有那么一点相像呢。”

    苏念安夹着菜的手微顿,然后还是假装若无其事地放进自己眼前的精美瓷碗里。

    她抬头随意看了一眼秦薇,“哦?像吗?我怎么没发现?”

    她不是没发现,而是她从来不曾认真地去看过一个人。这三年来,苏念安的性格一天比一天冷漠。她从来不会仔细看身边的人或事。

    要说认真看过的,仔细想想,大概也就只有顾西洛一个人。可仅仅是一个顾西洛,就已经让苏念安看了三年都看不透了。

    就在秦薇沉默的时候,苏念安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秦薇,你到底想说什么?”

    秦薇心里有事的时候,从来都会表现在脸上。最明显的就是她蹙紧了的眉头,紧紧蹙在一起,仿佛是给人发出的一个信号,告诉别人此刻她很不爽或者很纠结。

    秦薇深吸了一口气,才又默默地看向苏念安。

    “她是你妹妹,你们是同父异母的姐妹,苏念安。”

    秦薇的话像是一颗定时炸弹,到了特定的时间,忽然引爆。

    周围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停止流动。秦薇看到苏念安的手微微颤了颤。她知道苏念安一直都很排斥过去,所以她从来也不说过往的事。

    可是现在,苏黎黎和顾西洛走得越来越近。

    不是有人说过吗?一个男人在感情空窗期或者最脆弱的时候,身边出现的女人往往都能够轻易得逞,她真怕顾西洛到最后会败在苏黎黎手里。

    那个女人有多少把戏,秦薇向来是知道的。可是苏念安明明也喜欢着顾西洛,为什么要这样委屈自己,假装什么都不在意呢?这样对苏念安来说,真的好吗?

    苏念安挑了挑眉,嘴角微微上扬,“怪不得,大家都姓苏。可是秦薇,你让我知道这些,是要提醒我什么?”

    在马德里的时候秦薇不说,偏偏到了这里才忽然告诉她,原来大家是一家人。可是这个一家人,还真是讽刺。

    “她现在在顾西洛身边,整天陪在顾西洛身边。念安,你不觉得,你该做些什么吗?”

    苏念安听罢低下头去,沉默良久。

    原来,那个叫做苏黎黎的女子,还真的喜欢顾西洛呢。

    那个自己所谓的同父异母的妹妹,跟自己爱上了同一个人?

    “秦薇,我承认,对于顾西洛,我的确有那么一点好感。但我从来不认为,一个会随意就沦陷的男人值得我去做些事情挽回。你懂我的意思。”

    苏念安的眼神里,永远是波澜不惊。纵然遇到再大的事,她也仿佛总是能够从容面对。

    对于苏念安这点,秦薇一直都很钦佩。

    因为如今这个浮华的世界,已经真的很难再看到像苏念安这样澄澈明媚的双眸了。

    秦薇忽然皱起眉头,“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她对顾西洛有好感,那么明显的表现,全世界的人都看得出来。”苏念安随意回应了一句。

    秦薇摇了摇头,“不是,我是说前面一句,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你跟苏黎黎是同父异母这件事情?”

    一般人,特别是一个失忆的人,对自己的从前一无所知的人,为什么在得知这个事实的时候,一点都没有感觉到惊讶呢?秦薇皱眉盯着苏念安,心里有一种强烈的想法充斥着她的整个心脏。

    苏念安瞥了她一眼,“不然你要我怎么样?跳起来欢呼雀跃吗?”

    秦薇忽然握住苏念安冰冷的手,显得有些激动,“念安,你都记得对不对,你已经记起来了对不对?”

    苏念安皱起眉头,慢慢把自己的手从秦薇的手里抽了出来。她摇摇头,“抱歉,我什么都不记得,秦薇,你今天很奇怪。”

    秦薇愣住,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很奇怪吗?她也觉得,今天的自己很奇怪呢。对一个已经失忆了那么多年的人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她想自己今天是真的有些不正常了。

    可是她看着苏念安的眼神,那眼神明明在闪躲着什么。

    她从小就认识苏念安,对于苏念安的任何举动她都能够了解。这样的苏念安,到底是在躲自己,还是害怕被人看透?

    其实秦薇多希望,苏念安真的能够想起她的那些过去。纵然有不好的,却也能够得到自己的那些幸福。

    不管是苏念安还是顾西洛,现在的他们,都太苦了。

    傍晚,冷风吹散她们的发丝。秦薇说要会老朋友,所以在半路就跟苏念安告别了。

    在这个城市,苏念安只有秦薇一个朋友。就如同从前在西班牙一样。

    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是个被世界遗弃了的孩子,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就连当下都不能完全把握。可是转念又觉得,这样的人才是真正无忧无虑的呢。

    然而,苏念安忽然停下来问自己:这样的自由,真的是自己想要的自由吗?

    孤独,无依,漂泊。

    路灯泛黄的灯光拉长苏念安的身影。她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步向前。

    就算不是自己从前的初衷,可这条路已经开始走,就再也没有停下来的理由了。

    苏念安只希望有一天,当她走到路的尽头的时候,能有一个人站在那里,笑着握住她的手。

    那个人的手掌不需要有多宽大,足够温暖足矣。

    那个人的怀抱也不需要有多坚实,足够包容下她即可。

    3

    是谁说过,心里想着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就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苏念安停在公寓楼下,泛黄的路灯灯光下,那个修长挺拔的身影就那么立在那里,他低着头,双手插在裤袋里,一身银灰色西装,却还是给人一种玩世不恭的感觉。

    苏念安的视线往别处移了移,最后停留在他脚边的那个不大的行李箱上。

    他们之间现在隔着的距离,不过十几步而已,可是苏念安忽然觉得十分举步维艰,她甚至怎么都迈不开那第一步。她该如何装作快乐地跟他打招呼呢?自从回到这个城市,对于苏念安来说,就连假装快乐,也成了一件奢侈的事。

    最后还是顾西洛意识到了什么,猛然转过头去看向不远处的苏念安。

    顾西洛在看到苏念安的时候笑了,笑得很孩子气,他大大的酒窝十分好看。

    “我等了你快三个小时。”顾西洛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埋怨。

    苏念安笑了笑,终于还是在顾西洛的注视下往前迈了一步。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似乎能给她勇气的,一直都是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可是她却连停下来偶尔靠在他肩膀上休息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你看,每次都要我先走出一步,你才肯跟着走出一步。如果换做是别人要怎么办呢,难道就那样僵持着?”顾西洛嬉笑着开玩笑,似乎已经有半个月没见了,在看到面前这个女子的那一刻,顾西洛才知道他有多想念苏念安,发疯一样地想念。

    苏念安笑着耸了耸肩,“那就不走出去了,谁会在乎呢?”

    她的语气带着满不在意。确实,除了顾西洛,谁会在意她呢?她脆弱的小心脏再也经不起那么多的折腾了。她想要平静的生活,只是生活似乎从来不愿意给她带来平静。

    苏念安把顾西洛带回自己的公寓。公寓里面漆黑一片,她摸索着在墙壁上找吊灯的开关。

    然而下一刻,一股力道从身后把她猛地一拉,她跌入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顾西洛冰冷的唇触碰到她温热的颈脖,引起苏念安的一阵轻颤。

    很奇怪,苏念安在那一刻居然忘了拒绝,她任由顾西洛从背后抱着自己。也许是连自己都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想念这个怀抱了,于是就遵从自己内心的决定不去拒绝。

    这个男人,一直都是让苏念安感到矛盾的男人。

    顾西洛紧紧抱着苏念安。记忆里,苏念安极少会这样安分地任由自己抱着,没有一丝反抗。

    他闭着眼睛,她发丝的清香沁入鼻尖。这是只属于苏念安的味道。

    他伸手托起苏念安的下巴,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找到她的唇。

    他吻了下去,很轻柔地在她的唇上吮吸。起初,苏念安还有些抗拒,直到那个吻已经渐渐强烈起来,苏念安才终于放弃了挣扎。罢了,就那么任性一次吧,她要的从来也不多,一个怀抱足矣。苏念安舒展开紧蹙的眉头,任由自己靠在顾西洛的怀里渐渐沉沦。

    安静的空气中偶尔有卡车的气鸣声,窗户没有关,冷风吹进来,沙沙的声音显得格外嘹亮。苏念安抚着自己的胸口靠在墙上,她闭着眼睛。

    站在她身边的是顾西洛,急促地呼吸着,手却握着她的另一只手不曾松开。

    半个多月,十八天,他就已经开始想她想得快要发疯了。他以为,任何一个女人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他以为,就算没有苏念安他一样可以过得很快活。他真的以为,那个不识好歹的女人不会对他的生活产生那么大的影响。

    然而一切都不过只是他以为而已。

    以为只是以为,永远都不会是事实。

    如果他能抵得过那种痛入骨髓的想念,那么此刻的顾西洛就不会像个疯子似的站在这个地方。

    忽然,吧嗒一声,吊灯立刻发出煜煜光芒,原本漆黑的房间瞬间变得明亮起来。

    苏念安抚了抚自己的嘴唇,然后走到客厅为顾西洛倒了一杯水。

    顾西洛在沙发上坐下,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地毯。

    苏念安喜欢赤着脚走来走去,这个习惯他是知道的。

    “要在这里待多久?”似乎觉得这样沉默的气氛显得有些尴尬,顾西洛试图找些话题,可是问出来的话,却永远都是这样没有深度又没有意义的。

    靠在落地窗上的苏念安皱了皱眉,“这里是我家。”言下之意就是,这里是她家,她自然是要待在家里的,这个问题问得很没有水准。

    顾西洛微怔,眉宇间流露出淡淡的伤感。

    “你从来不称那个地方是家。”他低低呢喃了一句,声音很轻,可还是一字不差地传到了苏念安耳里。

    她忽然觉得有些伤感。是啊,她在那里生活了三年,却从来没有称过那里是家。是因为从一开始,她就知道有一天,她还是会回到这个生她养她的城市吗?可是至少在当初,苏念安踏上西班牙那片土地的时候,是从来没有想过要回来的。

    苏念安别过头去。城市的夜空,漂亮却又迷茫,就像这一个繁华的大都市,纸醉金迷,却容易让人迷失最初的自己。

    “家就是家,怎么都改变不了的。”很久之后,苏念安才轻轻冒出这一句话来。

    这是她回来之后才渐渐领悟的道理。没错,家就是家,就算漂泊到了什么地方,总有一个地方是在离心最近的位置。而那个地方,就是家。

    顾西洛后来在苏念安公寓里的沙发上睡着了。他修长的身体蜷缩在一起,枕着自己的手臂。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他均匀地呼吸着,似乎睡得十分安稳。

    苏念安想他大概是真的累了。因为他从来不会在陌生的地方随意睡着。

    她拿了毛毯替他盖上,然后盘腿在他对面的毛毯上坐下。

    直到第二天苏念安醒来的时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自己竟然就那么坐了一夜。视线转到沙发上,顾西洛已经不见了。她看向门口的方向,秦薇的拖鞋还安然摆放在那里。

    昨晚,秦薇没有回来。而她,坐在这里看了顾西洛一夜。

    顾西洛,真的是一个十分好看的男人。苏念安想着,重重地靠在了后面的沙发上。

    苏念安以为,顾西洛昨夜的突然出现,不过是一个梦而已。可是她没有想到,梦竟然能够延续。而那个男人真真切切地站在她面前,面带微笑。

    苏念安握着门把手,微微地颤抖。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当自己内心期盼一件事发生的时候,那件事会突然成真。

    似乎从很久以前,老天就开始不那么喜欢她了。所以她的每一个愿望,都会被上天自动摒弃。顾西洛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泛白的牛仔裤,手里拎着一个包装好看的纸袋。

    这场景,像极了几个月前在巴塞罗那的时候。

    那个时候苏念安心里想的是如何拒绝这个男人。

    而几个月之后,同样的场景,苏念安心里想的却是如何留住这段记忆。

    苏念安侧了侧身让顾西洛进去。

    顾西洛有些惊讶,然后晃了晃手里的纸袋。

    “这里实在有些偏僻,我找了好久才在市中心找到卖起司蛋糕的西餐厅。”

    顾西洛自顾自地在客厅的毛毯上坐下,那个位置是昨夜苏念安坐着的位置。

    其实苏念安真的可以不必想那么多。因为顾西洛的行李自始至终都放在门口,他若要走,怎么会把行李留下?

    顾西洛小心翼翼地把蛋糕拿出来,冲着还站在门口发呆的苏念安招了招手。

    “还不快来,我知道你没有吃早餐的习惯,所以大老远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起司蛋糕来。”

    “我记得……”

    “我知道。”顾西洛忽然不耐烦地打断苏念安的话,“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想说你已经不喜欢吃起司蛋糕了对吧。可是苏念安,你真的觉得骗自己很好玩?一个人的口味,怎么可能说改就改,你是把我当成了傻瓜,还是把你自己?”

    记忆里面,似乎顾西洛从来不跟自己这样说话。

    苏念安觉得双腿有些发麻,她走过去,在顾西洛对面坐下。如果说在马德里的时候,苏念安内心有许多层防备的话,那么回到了中国的苏念安,面对此时的顾西洛却是不设防的。

    面对这样的顾西洛,苏念安再没有理由勉强自己维持表面的冷漠。

    究竟是一个城市的转变改变了她,还是眼前这个男人改变了她。她不得而知。

    苏念安习惯在吃起司蛋糕的时候配一杯黑咖啡。

    可是眼前,一块起司蛋糕,一杯果汁。然后是笑得十分干净的顾西洛,一脸满足的样子。

    “Cris,我喜欢黑咖啡。”

    顾西洛点头,“我知道。但是黑咖啡只能在适合的时候喝。”

    苏念安挑了挑眉,“我习惯在早晨起来的时候喝一杯黑咖啡。”

    顾西洛无奈地摊了摊手,“所以你一直都有严重的胃病。苏念安,喜欢的未必是最好的,你必须找到合适自己的才行。”

    苏念安无言以对,一语双关的游戏他们经常玩。而通常都是顾西洛胜的机会比较多。

    喜欢的不一定是好的,也不一定是适合自己的。

    不喜欢的也并不一定就不合自己的口味。

    苏念安轻轻抿了一口果汁,似乎味道还不错。
正文 第12章 我们会越爱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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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苏念安是在猛然之间发现,她已经开始越来越依赖有顾西洛在身边的日子了。栗子网  www.lizi.tw

    她至今还记得那天夜里,顾西洛清冷的声音在自己耳边低低响起。

    他说,苏念安,世界上只有一个你,所以顾西洛也只会爱那唯一的一个苏念安。

    不被感动是不可能的,但是苏念安不敢去想,这种深刻的感情背后,到底有多少痛楚。

    她清楚地记得在马德里的顾西洛,从来不是这样会将深情毫不掩饰地表现出来的人。她承认,因为在乎,她居然开始害怕了。

    星期天的早晨,顾西洛起来得很早,他站在浴室的门口看着仍然睡着的苏念安。

    她白皙的脸上带着微微的潮红,长长的睫毛微颤。这是他眷恋的女子,他爱她一身的傲骨,即使痛也从来不说出来。他心疼她隐忍的倔犟,即使心里已经千疮百孔也都微笑着面对。这样的苏念安,让他打从心底里心疼。

    床上的人微微动了动,苏念安揉着眼睛,看向距离自己几步远的顾西洛。

    她笑了。这样的感觉真好,每天早上一睁开眼就能看到这个男人。

    顾西洛跨上几步,从身后抱住了苏念安,让她靠着自己。

    苏念安把玩着他的手指,随意问道:“怎么今天这么早?”

    顾西洛的下巴抵在她头上,温热的气息喷洒出来,“我要回马德里一趟。”

    清秀的面孔,在晨曦的照耀下更显刚毅。苏念安微微一抬头,看到了他略微紧绷的下颚。胡楂已经冒出来了,她伸手去碰了碰,很刺人。

    “要回去多久?”她眨着大眼睛问。

    “一个星期。”

    苏念安眼中闪过不易觉察的失落。一个星期不长,但对她来说,也并不短。在开始习惯跟另一个人生活在一起之后,就算对方只是不在一天,她都会觉得十分漫长。这种习惯和从前在马德里跟他一起生活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现在的他们看上去更显亲密,而不是像从前那样相互猜忌,相互质疑。

    顾西洛看出苏念安的失落,心情忽然大好。他大手抚上她的额头,声音带着宠溺覆在她耳边说道:“一个星期不会太久,等我回来,我们一直在一起。”

    这样的声音对苏念安来说更像是一种蛊惑,这句话像是魔咒一般,在下一刻就牢牢地印进她的心里。我们一直在一起。这是多重的承诺,她不确定她是不是承受得起。

    苏念安回身抱住顾西洛。这个男人的怀抱,居然已经让她贪恋到了这种程度。

    她靠在他精壮的胸膛上,闷闷地说:“Cris,你会回来的,对吧?”

    顾西洛挑了挑眉,“当然,你在这里,我怎么会不回来?一个星期而已,很快就过去了。”

    顾西洛是在下午的时候搭车去机场的。苏念安没有送他,也没有陪着他一起下楼。

    记忆里面,似乎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够这样扰乱她的心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苏念安变得不再那样自信,她从前以为,不爱就不会给自己任何希望。可是没有想到,其实这句话是相反的。

    不给自己任何希望,就不爱了。但是为什么,她从来没有给过自己,也没有给过他任何希望,她怎么就爱了呢,而且还爱得那么深。

    苏念安再见到苏黎黎,是在顾西洛走后的第二天,午后静谧的画室里。

    苏念安人生最大的爱好除了写字,就是画画。S市市中心一个最著名的画室,其中幕后老板之一就是她。之所以说之一,是因为老板不是只有她一个。

    她没有想到,会在那里碰上苏黎黎。更没有想到,似乎苏黎黎跟她的最佳拍档关系匪浅。

    苏念安的最佳拍档,也就是这个画室的另外一个幕后老板--许尚阳。

    许尚阳是典型的富二代,大学毕业之后靠着家里的势力很快就有了自己的公司。然而他的志愿却不只是做一个商人,刚巧遇上了苏念安这样一个志同道合的朋友,于是就合资办了这个画室。说来也巧,这个画室在推出之后似乎还真的赚了不少钱,以至于让苏念安即使偶尔偷懒不想写字的时候,也不至于被饿死街头。

    苏念安站在画室门口,笑看着里面两个谈笑风生的人。

    苏黎黎喜欢有钱人家的公子哥,苏念安一向都知道,也十分了解她的口味。所以她才会对着顾西洛那样眷恋。

    若不是门口的风铃经风一吹响了起来,恐怕里面的两个人还在忘我的境地而忽略了门口站着的苏念安。

    是许尚阳先发现她的。他在看到她的时候,眼角都笑弯了。

    “念安,什么时候回国的,怎么也不通知我一声?应该让我替你接风才是。”

    许尚阳对苏念安一向很好,是哥哥对妹妹的那种好。如果说有秦薇这个朋友是她苏念安一生最大的福气的话,那么有许尚阳这样一个拍档,应该是她一生最大的幸运了。

    苏念安笑笑,“才回来没多久,许总公事繁忙,怕打扰了你。”

    许尚阳收起笑容,佯装生气,“不要笑话我了,让我都觉得无地自容了。”

    视线在一瞬间跟许尚阳身后的苏黎黎相交。那一瞬,不知道是不是苏念安的错觉,苏黎黎眼中的敌意和恨意,毫不掩饰地表现出来。

    苏念安很想笑。恨意?恐怕她比苏黎黎更有资格表现出那种刻骨铭心的恨意吧。苏念安不打算理会她,径自跟许尚阳嘘长问暖。

    到后来,还是许尚阳忽然想起身后还有个人,于是挠了挠自己的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冲苏黎黎招了招手。

    “黎黎,给你介绍一个好朋友,苏念安。”转而又看向苏念安,笑着介绍起来,“念安,这是我最近刚交的一个朋友,苏黎黎,真巧,你们都姓苏。”

    苏念安的眼皮都未抬一下,接过他的话,“是很巧,苏这个姓很抢手,是吧,苏小姐?”

    苏黎黎脸上有一刻的惨白,最终只是简单地朝苏念安笑了笑就匆匆告别了。栗子小说    m.lizi.tw

    “奇怪,本来还约好了中午一起吃饭的,怎么一个人先走了?”许尚阳皱了皱眉。

    苏念安看着他这个样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许尚阳真的是一点也没有变。纵然在商场上如何厉害,可那样精明的头脑,一旦遇上女人就会瞬间短路。但苏念安不否认,他是一个好男人。几年来,他一直都在帮助她,包括试图让她恢复记忆,虽然她并不是真的需要。

    许尚阳是一个思绪简单的人,倒不是说他傻,而是他更愿意以一种单纯的心态去看待这个世界。这是苏念安永远望尘莫及的。所以她愿意跟许尚阳做朋友,去感受他感受着的这个世界。

    苏念安跟着许尚阳去到S市郊区的一个教堂。

    这个教堂苏念安分明是记得的。就是十八岁那年,她出车祸的这个教堂。

    可是许尚阳不知道,他甚至眼带笑意地告诉苏念安,“这个教堂是整个S市最出名的,很多新人都会选择在这里结婚,所以这里被很多人称为幸福教堂。”

    苏念安淡淡一笑。

    幸福教堂吗?可是幸福背后那种无力感,又有多少人可以了解。不是每一个看上去美好的东西背后都是一片纯净的。许尚阳毕竟太过善良,甚至太过简单。

    他们坐在教堂最前面的长木椅上。

    苏念安睁着大眼睛侧头盯着许尚阳。他闭着眼睛,在祈祷着什么,表情十分诚恳。

    苏念安忽然很想看看这个好好男人是不是也会有狼狈的一面。

    她转了个头,视线不经意地划过外面绕着窗户的藤枝,淡淡说道:“秦薇也回来了。”

    身边的人没有声音,不去看也可以知道,一定是面无表情的。

    记忆里面,秦薇那样勇敢地站在操场上大声叫着“许尚阳,我那么喜欢你,你喜欢我一下会死啊”的场景,似乎还犹在昨日,只是时间将所有的人都隔绝在莫名的空间之外。

    所以不管是苏念安还是顾西洛,或是秦薇还是许尚阳,其实都真的回不去了。

    那时候的单纯,那时候的美好,那时候的纯净,甚至是善良,都是人性最真实的体现。而现在,剩下的都只是虚无缥缈而已。

    没有人会永远站在原地等你,就像没有人会一生只爱一个人一样。苏念安一直都相信这句话。她相信爱情,但是她不相信永恒。所谓永恒,只是相爱的人自己欺骗自己而编织出来的谎言罢了。

    身边的男人,在沉默了片刻之后,才转头笑着看向苏念安。

    “我知道,她过得很好。”许尚阳的声音带着一种魔力,悠扬的磁性,让人忍不住被他吸引过去。

    这是个和顾西洛完全不同的男子。看惯了顾西洛的桀骜和不羁,再看眼前的许尚阳,苏念安竟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可是明明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许尚阳笑起来迷人的酒窝,让苏念安忍不住皱起眉头。

    “念安,我一直认为,很多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就算想要回到最初,也不会再有最初时候的那种悸动。所以一切,顺其自然吧。”

    许尚阳温柔地说着,然后起身,在苏念安的目光下一步步迈向教堂的门口。他的脚步铿锵有力,像是某一种信念在支撑着他。

    苏念安不知道那些话是说给她听的,还是说给秦薇听的,抑或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但是明明发生过了的事情,真的过得去吗?

    苏念安和秦薇相遇在夜色下的人民公园。

    秦薇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双腿晃悠着不知在想什么,以至于在苏念安靠近的时候她都不曾发现。其实只是一个巧合罢了,苏念安只是随意走走,却在这个地方碰见了几天不见的秦薇。

    苏念安在秦薇身边坐下。她们之间的感情,不说话的时候,很生疏。

    “还在怪我瞒着你?”

    秦薇转头看她,眼中带着晦涩。其实是不怪的,她能够了解苏念安的心情,她只是感叹自己三年来竟然一点都看不出来。不应该是这样的,朋友之间怎么会这样相互欺骗呢?可她该死的却能够谅解苏念安。

    “念安,我们那么多年朋友,你知道我不会怪你。”秦薇苦笑。

    “下午的时候,我跟许尚阳在一起。”苏念安忽然看向秦薇,眼睛直视着她。

    秦薇跟许尚阳,在大学的时候一直玩着你追我赶的游戏,直到大学毕业后以秦薇的出国而告终。苏念安记得那个时候的秦薇说,她累了,再也玩不起老鹰捉小鸡的游戏了。

    其实苏念安又何尝不是,她也累了,所以倒不如忘记,很多游戏,她再也玩不起。

    秦薇在听到许尚阳这个名字的时候,止不住地讽笑自己。当年自己那么喜欢的人,现在却像陌生人一样,一个城市,两个世界。

    “所以,我还是更喜欢Brian一些,至少他可以坚定地告诉我他不爱我。”

    是的,至少那个像天使一样的男人可以很坚定地告诉她,秦薇,我不爱你。而不是像许尚阳这样,说着秦薇,我不确定我是否会爱上你。

    对秦薇来说,后者的话无疑是一种讽刺,那是对她的侮辱。

    所以根本没有必要记住这个人。

    苏念安把秦薇的头轻轻按在自己的肩膀上。她不喜欢看到秦薇眼里偶尔流露出来的落寞,那不是秦薇该有的。她认识的秦薇,骄傲自负,漂亮大方。

    苏念安记得,那时候秦薇大二,傍晚的夕阳落下,路过操场的时候秦薇拉住苏念安的手臂,大声叫道:“念安你看,就是那个穿着10号球衣踢足球的,他叫许尚阳,我好喜欢他。”

    秦薇是个大方的女孩儿,对她来说喜欢一个人和讨厌一个人一样,从来不需要有所隐瞒。

    所以那一年整个大学都在传,艺术系的美女秦薇在追金融系的才子许尚阳。

    美女才子,没有比这更登对的了。只可惜最后,当秦薇大声在操场喊出“许尚阳,我那么喜欢你,你喜欢我一下会死啊”之后,他们之间的交集彻底结束。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后来,几乎在苏念安飞去西班牙的同一时间,秦薇也飞去了西班牙,她说她要疗伤。

    只是三年了,苏念安还是看不清,秦薇所谓的伤到底愈合了没有。

    苏念安抬手抚着秦薇的后背,这是一种无声的安慰。她突然发现,除了这样,自己居然再没有什么可做的了。秦薇是个坚强的人,对他人露出软弱就是对自己的嘲讽。所以一直假装坚强的秦薇,从来没有流眼泪。

    秦薇的眼泪,只留给她自己。

    2

    顾西洛回西班牙,其实也只是为了见一见爷爷而已。那时候什么都不顾地飞去中国,没有跟任何人打过一声招呼。直到前几天,父亲打电话来说,爷爷病重。

    顾西洛可以不顾其他人,却唯独不能不顾他的爷爷。记忆里面,似乎只有爷爷才会真的对自己好。在所有人都唾弃他厌恶他的时候,是他爷爷站出来保住了这个孙子。顾西洛记得十七岁的时候,刚刚从曼彻斯特到马德里,就是他白发的爷爷护在他身前说,顾西洛是顾氏家族唯一的继承人。

    这是爷爷保护他的唯一方式。尽管,顾西洛其实并没有真的那么在乎所谓继承人的身份。

    可是顾西洛错了。他没有想到会被人暗算那一层,更没有想到有人会拿爷爷病重这样的事开玩笑,而那个人,刚巧就是他的父亲,顾均远。

    顾西洛坐在马德里市中心的一幢哥特式别墅内,冷眼看着眼前的场景。

    很好,居然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要他回来的骗局。他看着爷爷略微闪躲的眼神,不难想也该猜到,对于父亲的这种手段,爷爷是默许的。

    顾西洛一直都知道,他的父亲是个精明的商人,更是个阴险的政治家。他们两父子从来都是斗得你死我活的,再没有比他们更缺乏感情的父子了。

    顾西洛没有兴趣再玩这样的游戏。他霍然起身,朝爷爷笑了笑。

    “爷爷,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以后不要拿这种事情开玩笑,这样的欺骗我并不喜欢。”顾西洛很真诚,至少在对爷爷说这话的时候是这样的。

    银发老人更是显得有些尴尬,咳嗽了一声,视线转向了别处。一大把年纪了,却要用这样的手段联合自己的儿子把自己的孙子从中国骗回来,实在不是高明的举止。

    顾西洛转身欲走,压根儿没有把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沉默着的父亲放在眼里。是不需要放在眼里的,因为对于父亲顾均远,顾西洛一向都喜欢不起来。

    “放下手里的庞大家业和责任不管,跑去中国逍遥快活。你到底在想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你才能稍微有些男人的责任和担当?”

    顾均远的话适时响起,对待顾西洛他从来都是指责多过赞赏。在顾西洛的记忆里,父亲似乎从来都没有对自己说过一句好话。有时候他真的很想问一问,为什么他对待自己的儿子就像对待自己的敌人一样,尖酸且刻薄。

    顾西洛转了个头,双手插在裤袋里,脸上痞痞的坏笑再度扬起。这是顾西洛标志性的笑。

    庞大的家业和职责,恐怕所有人都知道,他顾西洛一点也不在乎。

    顾西洛吹了吹口哨,扬起眉毛。年少的意气风发,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我在想,怎么样得到我想要的,摒弃我不想要的。”顾西洛朝自己的父亲坏坏地笑。他知道,父亲最讨厌的就是这样的他,带着痞子气的轻浮。

    他的父亲是个严苛的人,为人谨慎严肃。而他顾西洛,却恰恰是和他父亲完全相反的人。

    顾西洛与顾均远面对面站着。有一种凛冽的寒意渐渐渗透他们之间。顾西洛曾经也努力过,是不是能跟自己的父亲稍稍拉近一些距离,但不到一天他就放弃。

    有些人是无论如何努力都成不了盟友的,所以顾西洛不愿意再浪费那个时间。就算全世界都不谅解那又如何。Who care?

    顾西洛双手插在裤袋里,靠在客厅金色的廊柱上。有一种战争一触即发的感觉,但是顾西洛仍然觉得,有他爷爷在,他跟他父亲之间的战争似乎永远不可能明朗化。爷爷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疼他的亲人,而顾西洛也给予了他最多的尊重。

    “那么爷爷,我还要回去收拾一下东西,就先回去了。”顾西洛冲着一直坐在沙发上不曾开口的银发老人笑着招了招手。他跟他爷爷的相处方式一直是这样,没有长辈与后辈之间的那种严谨,亦没有老人与年轻人之间的代沟。

    银发老人一脸慈祥地冲顾西洛点了点头。

    顾西洛笑着转身的那一刻,顾均远冷冷的声音像一根利刺一样狠狠刺进他心里。

    “那些女人,爱的只是顾西洛的身份,而不是你这个人。”

    顾西洛的身子猛然一顿,他停在门口,嘲笑似的看向自己的父亲。这就是他的父亲,从来不肯对他说一句好话的父亲,从来都只跟外人一样等着看他笑话的父亲。世人所期待的顾西洛,不过是没有棱角的可怜虫罢了。

    顾西洛冷笑一声,余光冷漠地瞥了一眼顾均远。

    “我们会越爱越深,I always believe.”

    这是顾西洛在离开那幢大宅的时候对顾均远说的最后一句话。也许,这不过也是他为自己找的一个借口而已。他一直相信他们会在一起,却没有把握苏念安也会是这样想的。

    顾西洛一路沿着干净的街道往市中心的Golden酒吧走去,这个时候Brian应该是在那里的。当初走得太过匆忙,连一声再见都没有对Brian说过。

    果然,昏暗的酒吧还没开始营业,钢琴前的男子,手指在琴键上一滑而过,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顾西洛倚在门口,脸上戏谑的笑意再度扬起。

    “要不,带着你跟我一起去中国追爱?”顾西洛张扬地笑,连眸光中都带着细微的快乐。

    Brian转头看了他一会儿,“看来,你似乎找回你想要的东西了。”

    “不,中国有句话叫做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顾西洛是受过中国教育的,所以对这些当然不难理解,但是Brian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一头雾水,水蓝色的眼睛闪出不解和疑惑。

    中国文化很难懂。顾西洛一直这样认为,所以他并不打算向Brian解释这句话的含义。

    “我是来告诉你,明天下午的飞机飞中国,你如果有兴趣可以跟我一起,我订了两张机票。”

    “不回来了?”Brian皱眉问。

    顾西洛挑了挑眉,“这么多年,在哪里不是个混,现在多个中国又何妨?”

    Brian却不赞同地摇了摇头,“Cris,不值得,你终归要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那个地方不是你的家。”

    顾西洛打断他,“Brian,你知道,我从来没有家,所以在哪里对我来说都一样。”

    顾西洛说的没错,他从来都没有家。不管是从小生活着的曼彻斯特,还是后来回来的马德里,抑或是只生活短短几个月的巴塞罗那,对他来说都不算是家。

    可如今,顾西洛却认定,有苏念安的地方就是家。就算那个地方不是生他养他的国度又如何,顾西洛仍然愿意固执地守在那里。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心里装着一个人的感觉,并且同时也被那个人想着念着的感觉,竟然是这样美好的。

    从Golden酒吧出来的时候,顾西洛从心底感到一种解脱。这是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感到连呼吸都是一件快乐的事情。摆脱从前阴霾的生活的同时,也开始迎接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未来。苏念安对他来说是个太不能确定的因素。

    他一直都知道苏念安心里的害怕与矛盾。但是这一次,他不允许她再后退。若是两个人永不止步地一步步往后退,那么最终他们之间还剩下什么呢?

    顾西洛在飞往中国的飞机上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那是他这辈子都难以忘怀的梦魇。

    梦里,一身红衣的苏念安鲜血淋漓,全身上下妖冶的红色刺得他睁不开眼睛。苏念安的双眸血红,雪白的手臂上是片片淤青。

    她的笑是那样美好而苍白。脸上的表情像罂粟花一般,带着绝望而妖娆的美。

    苏念安说,顾西洛,此生你我天上人间,从此再无瓜葛。

    顾西洛看着她的影子慢慢消失在自己面前,想伸手去抓住,手却在下一刻穿透苏念安的身体。她不过是一个透明人而已。苏念安对着顾西洛笑,像是嗤笑一般,她的笑声如同梦魇,深深扎入他的脑海。

    再然后,顾西洛是在挣扎中清醒过来的。

    他掀开盖在自己身上的毛毯大口大口地喘息,冰水沿着咽喉快速下肚。那是一个太可怕的梦,太真实的感觉,让顾西洛心里的恐惧难以消散。

    他看向窗外。碧蓝的天空,大朵大朵的白云飘浮而过。在距离地面三万英尺的高空,顾西洛第一次感到了无谓的绝望。那是一种想抓住却又够不到的无奈。顾西洛想,几个小时后见到苏念安,他一定要牢牢地拥抱住她,让她好好留在自己身边。

    那个梦魇在剩下的旅程里折磨了顾西洛将近八个小时,当飞机缓缓落地的时候,他才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他从来没想过坐飞机会是这样一件让人绝望的事情。

    机场外的顾西洛站在候机室门口,他的行李不多,只有一个不大的行李箱。他一直幻想着当他落地的那一刻,那个娇小的身影能够出现在他面前。

    顾西洛低头自嘲地笑笑。明明是发过信息给苏念安的,是她没看到,还是根本不愿意来?似乎,他从来都抓不住苏念安的心呢。尽管有那么一段时间,苏念安看上去比从前要乖顺许多,可顾西洛就是知道,苏念安对谁都会不忍心,唯独对自己心狠手辣。

    然而,就在抬头的瞬间,白色棉布裙的女子却赫然出现在他面前。

    顾西洛眼睛半眯,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慢慢松开。

    3

    顾西洛很想紧紧地拥抱住苏念安,很想谢谢她在他那么想念她的时候能够出现在他面前。

    顾西洛从来没有想过苏念安会真的出现在机场。记忆里面,她对自己的态度从来都是不冷不热的,这是一个让人感到挫败的女子。然而此时此刻,那个穿着白色棉布裙的女子,就那样安然地站在自己面前,让他有种恍惚的错觉。

    苏念安对着顾西洛笑。是的,那是记忆里最熟悉的笑,是顾西洛最喜欢的。

    “怎么晚点那么久,你害我在机场等了两个小时。”苏念安轻轻对顾西洛说。

    顾西洛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握住她,“中途出了些意外,抱歉。”

    苏念安诧异地看向他。顾西洛怎么会说抱歉?这是一个如此骄傲不羁的男子,怎么会对她说抱歉?苏念安的瞳孔有一瞬间的紧缩,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酸涩得让苏念安几乎掉眼泪。

    她记得是谁说过,如果一个男人肯为了你改变,就说明他是真的爱你。

    那么现在的顾西洛,算不算是一种改变呢?放弃家人,放弃事业,放弃那么多东西,只身来到她身边,那需要的不仅仅是一种勇气。

    在顾西洛刚来S市的几个日夜里,苏念安真的很想问问他,如果这次来他什么都没得到,是不是会后悔。可惜终究没有问出口,也许是怕听到肯定的答案,也许是不忍看到他眼里隐忍的倔犟,总之现在的他真实的在自己身边,那便足够了。

    苏念安回到家的时候,昏暗的楼道口有一个黑影。那人倚靠在墙上,因为天色有些黑了所以看不清那人的模样。被顾西洛握着的手忽然紧了紧,她看向顾西洛,顾西洛的目光却变得有些复杂。

    在苏念安转过头去的时候,那人从黑暗中走出来,对着他们笑。

    是苏黎黎。

    苏念安有些厌倦了,她不喜欢纠缠不清,同样不喜欢被别人纠缠。虽然苏黎黎纠缠的并不是她,可仍是让她有种厌恶感。

    苏念安从顾西洛的掌心里缩回自己的手,她从前不喜欢苏黎黎,现在同样不会喜欢。在和苏黎黎擦肩而过的时候,苏黎黎戏谑的笑声却在她耳畔响起。

    “我是来找你的,苏念安。”

    苏念安停下脚步,她看向苏黎黎。眼前的女子双手抱胸,眼神中的桀骜似曾相识,那是跟顾西洛一样的眼神,是对这个世界不屈服的倔犟。苏念安皱起眉头,苏黎黎怎么会跟顾西洛有同样的眼神呢?

    苏念安很想对她说一个“滚”字,因为从来她们之间就无话可说,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或是将来,苏念安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跟苏黎黎之间永远不共戴天。

    “苏念安,可不可以请你不要再抢我的东西,我知道你从来都厌恶我,可我们好歹姐妹一场,你能不能放过我?”苏黎黎骄傲得像个公主,这些话有些刺耳,那仿佛是一个骄傲的女皇在质问着别人为什么要拿她喜欢的东西一样。

    苏念安嘴角抖了抖,她往后退了几步,笑了起来,“苏黎黎,我可不可以这样说,你看重的东西,我苏念安从来都不稀罕。放过你?那么你有没有想过要放过我呢?”

    苏念安跟苏黎黎像是在对峙。一旁的顾西洛站在阴影里,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顾西洛的眼神讳莫如深,目光一直停留在苏念安身上。

    他记得当初在马德里,苏念安是不认识苏黎黎的,可是今天这一番对话,明明就听出了她们关系的不寻常,如果说这样还不足以证明她们从前是旧识的话,那么一直以来都不断出现在苏念安面前的苏黎黎,该算是一种间接的暗示了吧。

    他不认为苏黎黎是个会无缘无故缠着别人的人。

    苏念安眼睛微眯,就是在刚才那一瞬间,她忽然知道了苏黎黎的用意,她只是在逼自己承认自己并没有失忆而已。而她口中所谓的她的东西,不是许尚阳又会是谁。苏黎黎看许尚阳的眼神,带着爱慕与崇拜。那么,她又为什么要不断接近顾西洛呢?

    苏黎黎上前一步,逼视着苏念安,“所以,你根本没有失忆,你一直都记得我们之间的过节,对吧,苏姐姐?”

    苏姐姐,多么讽刺的字眼,出自眼前的女孩口中,让苏念安很想笑。是嘲讽的笑,全世界谁都可以喊她姐姐,唯有苏黎黎不能,也没有这个资格。苏念安很想承认,是的,她不愿意再去隐瞒,那种将仇恨和痛苦独自埋在心里,并且要装出什么都不记得的快乐模样,她实在有些做不到了。当初,如果不是那样害怕面对,现在也不用如此难以抉择了。偏偏还是在顾西洛面前,如果时间倒退,回到一个月或是一年前,那么就算仍然是面对这样的情况,苏念安也会为了那一点点的快感而承认这个事实,可是现在,一切都失控了。

    苏念安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忽然笑了起来,“苏黎黎,你不但人长得漂亮,编故事的水平也着实一流,不当作家有些可惜了。”

    苏念安慵懒的声音传进顾西洛的耳里。

    顾西洛看向她,直觉告诉顾西洛,她在逃避。可是为什么逃避?似乎无论答案是哪一种,都足以让他感到悲哀。

    苏黎黎脸上一闪而过的诧异显示了她此刻微微的狼狈。苏黎黎是公主,公主从来不允许自己输,公主需要做的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人对自己的阿谀奉承。但偏巧,苏念安就是那个不会阿谀也不会奉承的人,于是她们之间,注定永远不可能风平浪静。

    倒不是说苏念安容不下她,而是从一开始,是她先容不下苏念安的。

    苏黎黎紧握住拳头。苏念安很聪明,她知道,所以才挑了有顾西洛在她身边的时候,可是没有想到,苏念安的心真的比石头还硬。她本来以为顾西洛会是苏念安心里唯一的缺口,可是没想到,就算少了一个缺口,苏念安依然可以很好地生活。

    苏黎黎不怒反笑,眼中的寒冷忽然转暖。她笑着抱了抱苏念安,“好吧,毕竟我们姐妹一场,有些事有些人,妹妹让着姐姐也是应该的。”

    她又转过头看向顾西洛,“你要看紧了哦,我这个姐姐可是很吃香的,当心一不留神,就满盘皆输了。”

    苏念安与顾西洛面对面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顾西洛的目光始终盯着眼前的女子。而苏念安,只是随意翻着手里的时尚杂志,似乎刚才那段插曲不过是可有可无的生活片段罢了。

    可是为什么,她什么都不跟自己解释?顾西洛的眉头紧紧地蹙起,他觉得这个女子其实对他一点都不在乎。顾西洛一直觉得,真心能够融化一切,可是在面对苏念安的时候,他又觉得,真心不一定什么时候都管用。

    顾西洛起身为自己倒了一杯冰水,一口气喝下。如果不这样,他会掩饰不住心里的烦躁。偏偏那个女子,还这样安然地坐着,像是在等着看他的笑话。手里的玻璃杯被攥在手心,顾西洛微微用力,玻璃碎片应声落地。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用力,在苏念安诧异地转头看向他的时候,顾西洛只是轻轻地一笑说:“家里的杯子太脆弱了,该换一换。”

    苏念安的表情渐渐变得古怪,她看到顾西洛掌心内浅浅流淌出来的鲜血。这个男子似乎从来都喜欢自己折磨自己,当初在巴塞罗那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一拳打在浴室的玻璃镜上,这一次虽然不像上次那么严重,可毕竟是掌心。

    “Cris,你是在怀疑什么?”苏念安终于放下手中的杂志,正视顾西洛。

    顾西洛内心的敏感程度一点都不比苏念安低。苏念安了解顾西洛,他从不会主动去问什么,却要求别人对他坦白。她不知道他们之间如今这样的关系算不算是情人,但毕竟她是有些喜欢顾西洛的,总是这个男人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候能够伸出手拉她一把。对于顾西洛,苏念安感激不尽,可又不愿意被他束缚。那是一种矛盾的感觉,就好像此刻,其实她真的不必解释什么,可那番话听上去那样诡异,顾西洛一定在想究竟是为什么。

    可是他不问,什么都不问,他在等着她主动回答。

    顾西洛随手拿了纸巾往自己手上一擦。凡事只要牵扯上苏念安,顾西洛原本骄傲的冷静就会消失殆尽。曾经的顾西洛是个坏孩子,是个所有人都不愿意接近的坏孩子,可就是这个坏孩子,被那个愿意牵起他的手的苏念安驯服了。

    这个世界的美好,往往都只有那么一瞬间,可是如果时间倒退,顾西洛很想让时光停止在那年冬天曼彻斯特的医院,他第一次遇见苏念安的时候。犹记得,那个时候的小家伙,可爱得让人心疼。

    可如今,长大了的苏念安,不复当年的样子。她变得冷漠,凡事都不在意,她身上的戾气有时候会伤到他。可是明明记忆里的女孩子,并不拥有这样的阴霾。

    “念安,我想喝粥,那一年的曼彻斯特,你为我买过的第一碗粥。”

    顾西洛的目光直逼苏念安。可是终究,他还是失望了,苏念安眼光中明显的闪躲,几乎撕碎他的心。就是这样闪躲的态度,让顾西洛渐渐陷入自己一个人的深思。
正文 第14章 咫尺之间是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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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说过,咫尺之间可以是天堂,也可以是地狱。小说站  www.xsz.tw而苏念安的咫尺,无疑是地狱。她跟顾西洛分开四天了,九十六个小时,五千七百六十分钟。只是四天,她才终于体会到顾西洛那时的感受。四天她就忍不住了,十年,顾西洛是如何忍受的?

    苏念安再也不能否认,顾西洛付出的是比自己要多出好几倍的感情,那感情如影随形盘旋在顾西洛身边。如果是从前,苏念安只要封闭自己的心,就可以假装不爱,假装不想。可现在,那颗被自己好不容易才封闭了的心因为顾西洛再次打开之后,要怎样才能封闭?她真的还能再毫无愧疚地对自己说,她不记得了吗?

    是记得的,却一直被自己藏在了最深处。以为忘了,记忆却清晰无比。一切,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游戏。而她深陷其中,以为这样就是清醒,却让自己陷入了更混乱的泥沼。

    苏念安没有想到,在离开西班牙后的今天,居然还是会再次看到那个被秦薇比喻成天使的男人--Brian。Brian看上去风尘仆仆,脸色十分苍白,他在看到苏念安的时候,下意识地往里探了探。

    苏念安知道他在找什么,侧了个身,让他进门。Brian没有动,他站在门口,好看的碧蓝双眸紧紧盯着她。良久才有些无奈地吐出一口气,“苏,你真是辜负了他。”

    苏念安全身猛地一震。辜负吗?也许是吧,顾西洛付出的十年深情她无以回报,到最后还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才让他离开了自己。她也曾问过自己,是不是真的希望如此,可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只有上天知道,在顾西洛付出十年感情的同时,她也同样折磨了自己十年。他们,只是找不到一个可以相爱的身份而已。在顾西洛之后,苏念安再没喜欢过任何一个人,她始终记得那个十七岁的桀骜男孩,用冰凉的手蒙住自己的眼睛说着不哭。

    “Cris直到离开马德里前,都还十分坚定地说着,你们会越爱越深。他也是用这句话回击他父亲的,在他父亲对他进行打击的时候,他只是用这句话来告诉他父亲你们有多么相爱多么幸福。我始终记得,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异常坚定。对Cris来说,没有哪件事比爱你更需要勇气,爱你,就像呼吸一样,不需要任何提醒。”

    记忆里面,Brian一直不是个会多管闲事的人,他总是一个人静静地沉浸在自己的旋律之中,偶尔会流露出小伤感,面对别人的事从来不发一言。

    是永恒苏念安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秦薇都告诉你了。”是肯定的语气,在这个城市,除了秦薇,Brian不认识任何一个人。

    “苏,我真希望,那场车祸你是真的死了,至少这样可以彻底终结了这场无望的爱。”Brian的声音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冷淡。

    苏念安的心脏似乎有一刻停止跳动。他希望她死吗,就死在那场车祸中?悲切的眼中染上一丝阴霾。她笑了起来,“Brian,我也是这样希望的。”

    她也是这样希望的,她多希望那一年的车祸可以真正将她脑海里的记忆彻底删除,即使走到今天,她仍旧可以问心无愧地说她是真的不记得了。可一切,终究只是她的一相情愿,有些事情早在那一年就埋下了伏笔,没有人可以逃得过命运,也没有人可以真正敌得过宿命。也许,这就是命。

    Brian无言,他叹了口气,重重地靠在门口的墙上。还有什么可说的,这两个人,一个拼命地爱着却骄傲得不肯说出来,一个小心地爱着却以为自己已经真的忘了。两个这样强势的人在一起,注定不能一帆风顺。他一直记得,每每顾西洛想起那个在他十七岁的时候给过他温暖笑靥的女生的时候,那种从心里溢出来的满足与爱恋。那是一个男人给一个女人最深沉最炽热的爱。

    “Cris现在在哪里?”Brian张了张苦涩的嘴唇轻声问道。在中国,顾西洛并没有熟识的人,不在苏念安这里,那么他会在哪里?他查过S市的出境记录,并没有顾西洛的名字。

    苏念安茫然地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顾西洛在哪里,如果她知道,她一定会去试着向他解释什么,尽管连她自己都知道,那解释有多么苍白无力,可就是不愿意顾西洛就这样离开自己的世界。一切都不该这样发生,怎么到最后依旧只有她一个人在这里挣扎着呢?

    Brian无奈地摇了摇头,果然,苏念安从未主动去接近顾西洛,也从没主动去关心过他。在她眼里心里,顾西洛对她的好都是理所应当的。这样的女子,不知道顾西洛为什么还要这样不遗余力地爱着,难道这么多年来,他真的一点都不累吗?

    “Cris真是傻,爱上你真是傻,他本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对他的好,却执意选择要把那些好那些温柔都给你。可到最后还是逃脱不了黯然退场的结局。”Brian只是很想笑,他只是觉得不公,付出多一些的人永远不能得到同等的回报。

    其实……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那个中国女孩儿那么喜欢自己,可自己却不能够将同等的喜欢也给她。果然很多事情都是相对的,尤其是感情,并不是付出多少就能得到多少,这个世界上本就没有哪里有绝对的公平。

    他朝苏念安摇了摇头,“他不是孩子了,料想也不会出事,倒是你先看看自己如今这副模样吧。”他对苏念安说了声再见,就如同来时一般匆匆地离开。

    苏念安愣在那里,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内。Brian说得没错,顾西洛原本可以享受万千宠爱,可是因为一个自己,他甘愿隐忍自己的情感。那个桀骜的男子,那个骄傲的男子,那个笑起来带着痞子气的男子,那个永远不服输永远自信的男子。那个……她一直深埋在心底的男子……

    顾西洛,如果我说对不起,你是不是会笑着给我一句没关系呢……

    Brian找到顾西洛的时候,漆黑的酒店套房内充斥着浓重的烟味。顾西洛不嗜酒,却会在心情不好或者烦躁的时候用烟来麻痹自己。常常在他无奈的时候,选择用烟来消除自己心里的烦恼。

    这是Brian印象里近几年来顾西洛抽得最凶的一次。从十七岁顾西洛被顾均远派人接回马德里开始,Brian就跟顾西洛成为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他们一起创办了马德里最负盛名的琴行,因为Brian喜欢弹琴。他们一起开了Golden酒吧,因为能让自己得到一个可以随时想要欢愉的地方。他们也一起经历过人生的低潮。

    他亲眼看着顾西洛怎样从一个男孩转变成一个坚强的男人。小说站  www.xsz.tw

    十七岁第一次见到顾西洛的时候,他眼里的淡漠和对任何人的防备,是Brian见过的所有人中表现得最强烈的。就是因为那一抹仇恨的眼神,让同样叛逆的自己记住了顾西洛。

    是在那一刻,Brian确信,顾西洛一定会是自己的盟友。

    他们有相同的家庭背景,有相同的成长环境,还有近乎相似的叛逆。只不过Brian并不像顾西洛那样张扬,顾西洛的张扬是对自己的保护,而Brian对自己的保护,是小心翼翼地掩饰自己的内心。

    年少张扬的顾西洛,恶魔顾西洛,坏孩子顾西洛,被很多人讨厌的顾西洛。Brian看着他一步步艰难地走到现在。十年间,曾经那个孩子如今已经成长为一个可以保护自己心爱之人的大男人了。可是十年的努力,那个他一直努力等待着的女子,在哪里?

    Brian在卧室的地毯上看到了颓废的顾西洛。

    他靠在浴室的移门上,头发湿淋淋地滴着水,他的脸被淹没在一片阴暗之中,只能依稀看到精致的侧脸。窗帘隙缝间的光亮停留在顾西洛垂着的双手上。

    Brian走到窗口,刷地一下拉开窗帘。

    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又变得透亮起来。刺眼的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毫不留情地打在蹲在地上的男人身上。顾西洛没有反应,他依旧靠在那里。

    “Cris,一个女人而已,就把你打击成这样了?你不是说过,等回到西班牙,还要和我一起打天下的吗?”Brian皱眉盯着他。

    这样的顾西洛真不像顾西洛。犹记得那时候骄傲的顾西洛,对世事都充满信心,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在Brian的记忆里,从来没有顾西洛做不到的事,这个男人总是无所不能,为了朋友可以不顾一切。可为了苏念安,却可以发狂发疯。

    良久,房内才响起顾西洛的声音。他抬头看向Brian,双眼布满血丝。

    “很傻对不对?”他问,更像是在问自己。

    Brian无法摇头,也无法点头。很傻,却更值得被人珍惜。在如今这样的物质社会,已经很少人能有这样纯真的感情,该说他们相遇在错误的时间,还是该说顾西洛爱错了人?

    “Cris,你爱过就好。”最终,Brian只能艰难地挤出这么一句话。

    原本准备了很多在见到顾西洛的时候大谈特谈的道理,在看到他抬起头来的一瞬间,Brian什么都说不出口。实在,不忍心再打击这样情深的他。因为,至少顾西洛还相信爱情,不像他。

    2

    就在Brian来到顾西洛所下榻的饭店的第三天,苏念安忽然出现在房间的门口。

    Brian开门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他没有想到苏念安会首先踏出那一步。从前无论什么时候,永远都是顾西洛最先妥协,而苏念安总是处在被动状态,没想到现在角色转换,顾西洛却成了被动的那一个。

    他有些担心地转头看向屋内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风景的顾西洛。这些天顾西洛的情绪已经好转很多,也不再像开始时的那样难以控制自己的心情。这时候苏念安的出现,会不会打破这刚刚才平静下来的世界?

    Brian为难地看着苏念安,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也许她现在出现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我来找他,我想跟他说几句话,几句就好。”苏念安的声音沙哑,语气里带着恳求。

    她在恳求他?Brian皱了皱眉,这样的女子,他实在不忍心拒绝。侧了个身,他给苏念安让出一条道来。苏念安感激地对他一笑,脚步慢慢挪了进来。

    她不知道,原来有一天,她最没有勇气面对的,就是顾西洛那样单薄悲伤的背影。是那个男子,给了自己三年的港湾;是那个男子,在十年时间里将自己铭记;是那个男子,一次次抓住自己的手从不舍得放开。

    该怎么跟他说,她内心那个巨大的黑洞在一点点地吞噬着她的心,让她在过去那些年里蒙蔽住了自己的双眼;该怎么跟他说,她记得他甚至喜欢他,却不知道这样的爱是不是无望;又该怎么跟他说,她对他冷漠,是因为她在惩罚自己,惩罚自己家从前对她母亲的冷漠,所以她惩罚自己跟母亲一样备受心里的煎熬。

    苏念安慢慢走到顾西洛面前,顾西洛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衣。

    S市已经入冬,这个时候穿得这样单薄,显然是在折磨自己。她垂着头,眼神暗淡无光。

    “去穿件衣服吧,这样会感冒的。”张了张嘴,只能说出这句话来。

    顾西洛缓缓转过头去,见她低着头,目光直直地盯着地面,紧绷的嘴角勉强地扬了扬。

    “你来干什么,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来看一个失败者的笑话?”他的语气很冷,几乎冷到了骨子里去。苏念安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冷漠的顾西洛,这是从骨子里透露出来的冷漠。

    “Cris,我……”苏念安抬起双眸,想要辩解什么,可话到嘴边,只有一个我字。有太多的话想跟他说,那些年来的阴霾,内心苦涩的过往,可是却无从说起。

    也许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他知不知道这一些又有什么重要呢?唯一重要的是,他已经不再信任自己。

    顾西洛的心在那一刻,渐渐地沉了下去。他原本想,如果苏念安肯向他解释,无论是因为什么,他一定义无反顾地握住她的手。可她给他的,却只是一个我字和长久的沉默。

    他轻笑,笑得那样肆意洒脱。

    顾西洛,你还在做什么梦,梦早就已经醒了,为什么不愿意面对现实?

    他转了个头,语气僵硬,“你走吧,我们放过对方,不要再纠缠了。”

    苏念安僵在原地,她曾经想,她怕看到的不是两个相爱的人互相伤害,而是两个爱了很久很久的人突然分开了,然后像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她受不了那种残忍的过程,因为不能明白当初深入骨髓的亲密,怎能变成日后两两相望的冷漠。

    而如今,她和顾西洛正是徘徊在十字路口的边缘。印象里,依稀还是那个十七岁的少年,桀骜的侧脸半隐在阳光下,他总是习惯扬着嘴角却全然冷漠的表情。小说站  www.xsz.tw他很倔犟,痛也说不痛,总试图用微笑掩饰心里的脆弱和恐慌。

    就是这样一个男人,在过去十年间对她念念不忘,再次相遇后又小心翼翼地守在她身边,忍受她莫名的淡漠和疏离。那个时候他一定很痛吧,就跟现在的她一样痛,喉咙酸涩,心如刀绞。

    苏念安终于砰的一声跪倒在顾西洛身边掩面大哭。她哭得歇斯底里,仿佛要把过去几年的委屈通通哭出来,这些年她从不放任自己哭泣,想哭的时候努力忍着,最绝望的时候把眼泪硬生生吞回心底。第一次,有一个理由可以让她近乎疯狂地哭泣。

    她终于明白这个世界没有什么过不去,只是有的人站在原地不肯离开。十七岁的顾西洛固执地站在原地等待当年带给他第一缕阳光的女孩儿,十年光阴,他终究等来了,可他不再是十七岁时的他,而她也不再是十三岁的她。

    一只大手抚上头顶,苏念安极力抑制住抽泣,她闻到顾西洛身上熟悉的味道夹杂着浓郁的烟草味,这些年来,他始终未曾改变。

    大手穿过发丝,熟练地绕过肩膀把她带进怀里,顾西洛收紧臂膀紧紧地圈住她。最后一次,他告诉自己,就这最后一次放纵自己,或许一直以来活在过去的始终只有他一个,然而要他如何放弃这个早已融入骨血的女子?他一直想象着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地老天荒,关于未来,他认为顾西洛身边一定会有苏念安。

    然而还是错了,生命经不起等待,而爱情经不起错过。

    他柔软的唇吻上她的眉心,一点点向下移,苏念安闭上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微微颤着,细密的吻一路向下,最后停在她唇边。他毫不犹豫地吻上她,撬开她微启的红唇与她唇齿缠绕,越吻越深,越吻越让他放不开手。

    怎么办苏念安,如果现在不放了你,日后你会不会怨我?

    顾西洛迷离的眸子闪过一丝清明,他收紧放在她腰间的手,忽地狠狠咬破她的唇角,苏念安微微吃痛,眉心紧皱起来,全身无力地倚靠在他温软的怀里。

    顾西洛低头看了她许久,拇指一遍遍摩挲过她的眉眼,鼻梁,嘴唇,下颚,最后轻轻一笑,推开她站起身来。他侧过身,清泉般的声音在冷风中响起,如同最后的绝唱。

    “苏念安,我累了。”他闭着眼睛一字一板地说。六个字,如同一纸判决书将她判了死刑,而她甚至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

    他说他累了,所以她不该再来纠缠他,不该在那样对待他之后还放不开手。苏念安自嘲地想,原来秦薇说得对,她果然是个极其冷漠又自私的人,她这样的人,根本配不上顾西洛的爱。她抬起手,颤抖着握住他的手指,指尖微凉,如两个堕入深渊的绝望的人相互聊以慰藉。

    只可惜,他们还是擦肩而过。

    苏念安稳住自己的身体,从背后环抱住顾西洛,湿润的脸埋进他白色衬衫,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她把头抵得更低了。十三岁的苏念安遇见十七岁的顾西洛,那些岁月,多美好。

    她踮起脚,热气吹过顾西洛微红的耳垂,轻声说:“顾西洛,再见。”

    再见,如果可以,那么就再也不要相见。请不要再见到像她这样自私的人,为了保全自己利用别人的感情寻求短暂的慰藉。因为贪恋他独有的温暖,所以始终不愿告诉他她没有失忆的真相。

    顾西洛,那一场旧梦,何止你一人深陷其中,我亦无法自拔。只是如今的我,留着残缺的身体和暗黑的心理,又怎么还会是你当年所认识的女孩子?所以顾西洛,再见。你说你累了,这一场你追我赶的游戏,原来最终还是耗费了我们彼此所有的心力。

    十八岁之后,苏念安再也没有见过父亲苏成博。这个男人随着那年的车祸,如同所有被苏念安刻意遗忘的记忆般被她拉入黑名单。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可以永远不记得这个人的名字和模样。

    可是现实始终不如人意,苏念安也无法像孩子那样任性地把眼前站在门口的苏成博拒之门外。可她毕竟心存芥蒂,对于这个父亲和那个家,除了仇恨,她想不出还有什么词语可以形容她的感受。

    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即使两鬓已白,也掩盖不住他身为成功人士的光辉。苏念安站在门口,冷冷打量这个该被自己称为父亲的男人。

    最后还是苏成博先开了口,声音迟缓,“念安……我是爸爸……”

    “苏先生。”苏念安不耐烦地打断他,“您今天刻意来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叙旧吧?有话不妨直说,我们都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苏成博愕然,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已经六年不见的女儿会如此冷漠。他对女儿的印象还停留在她十六七岁的时候,文静温婉,性子像极了她母亲,那时她在家不常说话,总是一个人默默无闻。而现在在他眼前的这个人,真的是他的女儿吗?

    纵然在商场上驰骋这么多年,也足以称得上心狠手辣,可在这个自己亏欠了的女儿面前,苏成博反而紧张起来。他僵硬一笑,“念安,不请爸爸进去坐坐吗?”

    苏念安清冷的眸子没有一丝感情,侧了身让他进屋。她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在此刻出现在自己面前,但直觉告诉她不会有什么好事。她这个爸爸,早在很多年前在她心里就已经死了,何况苏念安也实在不想把这样一个人当成自己的父亲。

    “念安,这些年是爸爸对不起你。”苏成博环顾女儿狭小的公寓,四十平方米的公寓,不足苏家大宅的八分之一,愧疚感徒然涌上心头,这些年他终究还是无法释怀。

    苏念安冷笑,双手抱胸站在门口冷眼看他,“苏先生,您对不起的何止我一个?”

    不理会她话里的弦外之音,苏成博蹙着眉头看向她,“念安,你外公很想你,你也知道外公年纪大了,你妈去了以后他就只剩你一个外甥女了,老人家身体不好,可心里一直惦记着你,你是不是……”

    苏成博没再往下说,他相信苏念安应该明白他的意思。这个孩子虽然从小跟他就不亲近,可她像她妈妈,懂事聪明。

    “苏氏遇到了麻烦,恐怕苏先生想让我外公出手相助是真,帮助我和外公团圆是假吧。”苏念安一字一板地说出,声音不冷不热,听上去却尽是嘲讽之意。

    她当然知道最近苏氏陷入了经济和丑闻双重危机。公司内有高层挪用公款,导致目前正在运作的项目无法注入相应资金,合作方纷纷要求撤资。另外,苏氏的总经理,也就是苏成博现任妻子沈安林出轨,与夜店男模当街拥吻,成为如今商界头条丑闻。

    苏氏的股价因此一跌再跌,资金久久无法回笼,再加上丑闻被肆意扩大宣扬,大多银行根本不愿贷款给苏氏。一个也许即将面临破产的公司,纵然从前交情如何深厚,银行也绝不会冒如此大的风险公然拨款。苏氏如今几乎已经到了绝境。

    这就是商场,现实而残酷,前一刻也许还是朋友,下一秒便已经是敌人。没有人会跟钱过不去,所以也没有人会去做明知亏本的买卖。

    苏成博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被自己女儿看穿意图对他来说是莫大的羞辱。这些日子以来,所有事情压得他喘不过气,公司被挪用的公款不是一笔小数目,加上董事会施压,股东们已经开始失去耐心,如今又加上沈安林的丑闻,股价已经跌到了一个苏氏完全不能承受的地步。如今的苏氏,就像一个空壳,外表是好的,里面早已腐烂。

    除了老爷子,他想不出还可以找谁帮忙。那些平时所谓的朋友,在这个时候不是开会就是出差,电话永远无人接听,行踪永远飘忽不定,果真是人心冷漠啊。

    很多年前的某个夜晚,苏念安也是这么看着苏成博的,当时她透过房间缝隙看到床上的两人,听到苏成博用几乎嘲讽的语气说:“那个女人早就该死了,安林,这辈子我只要你,也只爱你一个。”

    多年以后,当年那个抛妻弃女的人,如今成了被人背叛的那个。可这样的惩罚不足够弥补苏成博当年犯下的恶行。他该受的还远远不止这些,她母亲受过的苦,她母亲因为怎样的理由惨死,她都会原封不动地还给他们--那些假装以爱的名义杀人的凶手。

    眼里的阴霾渐渐散去,苏念安忽然拉开大门送客,眼神漠然地盯着楼道口的黑暗。他们父女俩从来无话可说,她除了身上流着他一半的血以外和他没有任何瓜葛,而他除了提供精子以外也从没履行过一个父亲该有的责任。

    两不相欠,再好不过。

    “念安,爸爸欠你的都记在心里,爸爸老了,已经经不起折腾了。苏氏说到底最后还是你的,你就算不帮爸爸,那至少苏氏也是你妈妈生前的心血……”

    不等他说完,房门砰的一声震得巨响,走廊上的音控灯猛然亮起。苏成博呆呆地望着眼前这扇大门,他们父女,这辈子心里始终隔着一条鸿沟,怕是到死都无法逾越了。

    他苦笑一声,明知道希望渺茫,还是忍不住来求自己的女儿。因果报应,这果然是他的报应啊,什么都是要还的,这世上从来没有白占的便宜。

    3

    如果我突然消失了,你会不会发疯一样找我,然后因为找不到我而难过?

    这是苏念安在昏黄的灯光下看到顾西洛被其他女人搀扶出来时想到的,她靠在酒吧对面的灯杆上,直到路过的车头大灯照在对面两人身上,她才看清他身边的女人是谁。

    苏黎黎。她这个妹妹果然无处不在,阴魂不散。

    凌晨两点的酒吧门口,苏念安忽然觉得一切都那么荒唐。她一眼就能认出人群中的顾西洛,从前都是他在看着她,如今她站在空旷的马路对面,他却再也看不到她了。

    这是什么来着?按照秦薇的话说,叫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低笑一声,寂静的夜里忽然响起尖锐的急刹车声,苏念安循声望去,便见自己等了很久的人狼狈地跌坐在路中间,整个人犹如一潭死水,在酒精的刺激下目光迷离而呆滞。

    司机骂了几句,转道离开。这时苏念安已经走到了那人身边,眯眼俯视面前跪坐在地的女人。

    “需不需要我帮忙,沈总?”拉长的声音充满嘲讽和揶揄,被唤作沈总的女人蓦然抬头,在见到苏念安的那一刻,脸上又惊惧又恐慌,最后又转而镇定。脸部表情的变化足以用精彩两字形容。

    沈安林被身旁的年轻男人搀扶起来,还没站定,那讽刺的声音又冷冷响起,“这就是沈总的新欢?啧啧,看上去也不怎么样,这些年沈总的品位一点也没改变。”

    “苏小姐大半夜跑来这里,不是为了看我出丑这么简单吧?”

    苏念安瞅了她一眼,沈安林和六年前相比一点都没变,可就是因为这样,让她又想起自己已经死去十年的母亲。那时母亲整日对着空荡荡的家郁郁寡欢,一夜白头。而如今的沈安林风姿犹存,反而让苏念安对她的恨更多一分。她永远不会忘记在母亲尸骨未寒时苏成博与沈安林相携回家的场景,那足以割她的心,滴她的血。

    “只是想来看看当年不择手段拆散别人家庭的沈总,如今是怎么饥不择食地甩开当年苦心抢来的丈夫转而爬上别的男人的床。”苏念安耸了耸肩,笑得一脸轻松,“原来沈总喜欢精壮型的,怎么,苏成博满足不了你了吗?”

    正是酒吧打烊时间,从酒吧出来的人越来越多,视线纷纷朝他们这边投来。向来爱面子的沈安林脸色惨白,这么多年来苏成博对她亦言听计从,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冷嘲热讽,当下一扬手,清脆的巴掌打在苏念安脸上,冷笑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这么说话?你妈是怎么承欢在别的男人身下的你怕不知道吧,不干不净的东西,也佩来教训我?”

    脸上火辣辣地疼,可心早已麻木了。如果不在乎,苏念安压根不会感到任何疼痛。她不在乎沈安林,所以这一巴掌也不过只是一巴掌而已。她抚了抚自己刺痛的左半边脸,诡异地笑出声来,“那么沈总就等着看看,我究竟有没有资格和你说话。”

    蓦地转身离开,身后沈安林的叫骂声渐渐模糊,她知道自己已经离他们越来越远了。那天苏成博找过她后,她便想看看如今的沈安林是什么样子,还是不是从前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果不其然,这样的女人就算身处困境也绝不会放低自己的姿态。

    就跟苏黎黎一样。苏黎黎和沈安林不愧为母女,一模一样的性格。

    苏念安没有回家,她在展望台边的水岸上坐到凌晨五点。清晨的第一缕光线升起,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她把脑袋搁在膝盖上,目光放空。这个城市她离开了将近六年,六年时间足以改变太多,物是人非,这已经不再是她记忆里的不夜城。

    是在这一刻,整个城市最寂静无声的时候,苏念安才恍惚间觉得,能让她牵挂的人太少了,而牵挂着她的人亦不多。她孑然一身,始终只能画地为牢,站在彼岸笑看别人的生活。

    可是始终会有一个人被藏在心底,无论世事如何变迁,依旧不曾遗忘。而她心里的那个人,被她亲手埋葬在了过去。那些回忆,竟成了她如今最宝贵的财富。

    苏念安,你真可悲。

    她如此嘲笑自己,笑着笑着却把脸埋在膝盖上哭了起来。她想她是个可悲的人,任何人活在这世上都有梦想和坚持,唯独她没有。

    回到公寓时已经快到早晨八点。清晨的空气伴着淡淡清香,这些年来苏念安生活时常日夜颠倒,已经很少会在这样的早晨尽情享受新鲜空气了。她摸索着上了楼,正要掏出钥匙,冷不防被突然从阴影里走出来的人吓了一跳,钥匙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念安眯了眯眼,瞳孔慢慢紧缩起来。

    对面的人一步步朝她走来,面如死灰,眼神夹杂着憎恨厌恶。终于,光线打在来人年轻姣好的脸上,发丝有些凌乱,但依然无损少女美好的容颜。

    苏黎黎的眼神如寒冰一般盯着苏念安,手握成拳头,只有这样她才能克制住自己不掐死眼前这个女人。

    苏念安弯腰拾起钥匙,正要开门,冷冷的声音忽地从耳边传来,“苏念安,是你做的对不对?”

    钥匙在孔内停顿,她皱了皱眉转头,不明所以。

    苏黎黎冷笑一声,“装什么蒜,昨天我在酒吧门口撞见你和我妈争执了。你动作还真快啊,不但让你外公放弃帮助苏氏,还让人调查我妈,把我妈挪用公款的事告诉爸。你在报复对不对?我早就该想到你这样的人怎么会突然想到回国,苏念安,自从你回来之后,家里就好像隐藏了一个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爆炸。你现在很得意对吧?你要替你妈报仇对吧?可你怎么能,那也是你爸啊。”

    苏念安眸光瞬间转冷,她边开门边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没兴趣知道你家里发生什么事,我们以后最好不要再见面。”

    苏黎黎一把抵住房门,毫不示弱地吼起来,“苏念安你就是故意的对不对?我妈现在这样难道还不够吗?丑闻满天飞,你还想让她怎么样?拿命陪你吗?你妈都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了,你居然还想着报复,我妈就算再怎么十恶不赦也不过是争取自己爱的人而已,你不能因为那个意外就把所有的账都算在我妈身上。”

    苏黎黎倔犟地咬着下唇,她不想在苏念安面前流泪,那会让苏念安更看不起自己。她一直不愿意插足上一辈的恩怨,对苏念安这个姐姐虽然偶尔会厌恶,却并不恨。可是昨夜,当自己回家的时候,看到母亲目光呆滞地瘫坐在沙发上,家里像被打劫过一样一片狼藉,她的心就不可抑制地疼了起来。

    母亲看到她,终于哭出来,“黎黎,这么多年了,你爸从来没有打过我,平时连骂一句都舍不得。可今天,他居然……居然打了我……我也不想挪用公款,如果可以……我也不想让苏氏陷入危机啊,那也是我的心血啊……”母亲泣不成声,这是二十多年来,向来强势的母亲第一次在自己面前示弱。苏黎黎受不了母亲流泪,那些眼泪打在她心上,让她心如刀绞。

    一时间,走廊上安静得可怕,苏念安的眼神已经冰冷,唇角轻轻上扬,露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她的笑很漂亮,两个酒窝似乎可以温暖人心。可此刻,从前温暖的笑早已冷然一片,漆黑的瞳孔似有光线闪过,隐隐透着不悦。

    “苏黎黎,我告诉你,你和你母亲,还有苏成博,你们一家欠我的,一辈子都还不清。”苏念安咬牙切齿地说道,彻骨的恨意从来没有如此刻这般强烈。苏念安从来没有想过报复,就算当初刚得知那些事最悲痛的时候,她也从未想过报复,可纵然如此,她还是无法安然度日。她见不得沈安林好,每每看到沈安林,她就会想起母亲以泪洗面的模样,每当这个时候,总似有上万只蚂蚁在狠狠啃噬着她的心。她想忘记,可发生过的事情无论如何都无法磨灭,沈安林的存在时刻提醒着她那些年母亲多么忍气吞声,多么委曲求全,又是如何含恨而死,甚至至死连自己的女儿都见不上一面,连自己挚爱的丈夫都不曾对她有一点留恋。

    她凭什么不能恨呢?没有谁比她更有资格恨。

    苏黎黎瞪大眼睛,仿佛第一天认识苏念安。这样的苏念安让她觉得陌生,在她印象里,苏念安淡然从容,从未曾像现在这样把情绪如此真实地展现出来。她不禁后退一步,心里的愤怒积怨到一定程度,然后她不可遏制地扬手给了苏念安一个巴掌。

    清脆的一声,在这个寂静无人的早晨透着清冷与疏离。苏黎黎手掌微痛,唇角颤着。

    苏念安没有还手,她擦拭着唇角,努力让自己保持微笑,“你和你母亲在十小时内一共给了我两巴掌。苏黎黎,我一直在想,我究竟欠了你们什么,会让你们把我当成眼中钉,肉中刺。现在我才明白,有些人这辈子注定只能站在对立面,那么既然如此,如果有机会摆在我面前,我绝不会再手软。像你母亲那种人,根本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我想,警察一定会很有兴趣知道,当年夺走我妈生命的那场车祸,究竟是意外,还是其中另有蹊跷。”诡异的笑容还未完全散去,一道房门已经把她们隔在两个世界。

    苏黎黎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呆滞许久,终于瘫软在地,掩面失声痛哭。她一直努力维持这个家的平稳,爸爸爱妈妈,她是被所有人宠爱的小公主,可是那场车祸,不仅是苏念安心里的痛,更是她一辈子的梦魇。正因为如此,她才会如此提防着苏念安,害怕终有一日苏念安会抢走她和母亲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可是苏念安消失了,她走得远远的,而她和母亲也终于过上令人称羡的日子。

    如果不是母亲发生那样的事……母亲还是那个高贵大方的苏夫人,而她亦是苏家的千金小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然而她想要的,一切的一切都在无意中慢慢消失,那么她唯一爱着的那个男人,最后是不是也会消失?

    苏黎黎哭着哭着就笑了,她觉得可笑,那个男人从来不属于她。他心底装着的那个人在他心里住了十年,十年,又有多少人能等待一个人十年?

    苏念安,你以为你不幸吗?究竟真正不幸的人又是谁?

    苏黎黎哭累了,终是颤抖着脚步离开。她太不冷静,看到母亲哭成那样,唯一想到的能做的就是来找苏念安兴师问罪。可她有什么立场?那时,害得苏念安被迫流浪异国的,不正是她们母女吗?

    随着脚步声的远去,昏暗的楼道终于安静下来,死寂一般的沉寂。

    终于,从拐角处闪出一个颀长身影,顾西洛额前的发丝紧贴着额头,眼里闪过一抹痛楚,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终于挫败地闭上眼睛。
正文 第16章 这些,都是你给我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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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许尚阳靠在车子边,额前的碎发紧贴着额头,视线落在远处两个身影上,身子轻轻一僵,随即又恢复如常。小说站  www.xsz.tw几年过去了,他心里的女孩子始终不曾改变,还是那样张扬的身影,肆意的笑容,还是一如既往的假装坚强。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她缠着他不放,她喜欢把头枕在他肩窝上咯咯地笑,然后趁着他不注意在他脖子上轻咬一口。她的眼睛总带着笑,仿佛世上再无难事。那时他觉得这个女孩子怎么能每天都活得这样没心没肺呢,可正是因为这样大胆而狂热的追逐爱恋,反而让他心生畏惧,在发现对她的喜欢越来越深的时候举步不前。少年时的他觉得他们没有未来,他给不起她想要的未来,如今他给得起了,那个女孩子却早已不在原地。

    命运就是这样,没有人会始终站在原地等你,你没有理由让一个曾经掏心掏肺爱你的人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未来浪费整个青春年华。这太残忍,所以当秦薇说等他的时候,他毅然斩断了他们之间的情丝,以为会随着时间逐渐遗忘,却发现思念如蔓藤般疯长,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生根发芽,成为他生命里再也逃脱不了的劫难。

    肩膀被人轻轻一拍,眼前是苏念安白净的脸蛋。他苦笑一下,绕过去替她打开车门。他看着秦薇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漆黑的眸子深邃幽远。

    苏念安不禁想到顾西洛也是同样的眼神,是不是俊朗的男人都有一双能让女人深陷的眼睛?同样的幽深,同样的深不见底。

    “你后悔吗?”她单手支着脑袋,几缕发丝俏皮地飞扬在风里。

    许尚阳眨了眨眼装傻,“不后悔,你胃口不大,喝个下午茶不用多少大洋。”

    “装傻很好玩?”

    许尚阳耸了耸肩,修长的手指轻打着方向盘,“这个问题你比我更清楚。”

    她不说话了,目光掠过窗外,熟悉又陌生的城市,是她的家乡,可二十三年来她在这里生活的时间极为短暂。她一直被这个城市排斥,如同她一直被自己的家庭排斥,明明可以幸福美满,却要刻意装作什么都不在意。

    很小的时候,她就已经学会为了母亲忍受委屈,尽管那时还是孩子的她不懂为什么妈妈总是一个人睡在宽大的双人床上,而爸爸总是彻夜不归,就算偶尔回来也大多只在书房过夜。

    长大后才知道那是因为他们之间没有感情,有人说男人可以和任何女人做爱,哪怕他不爱那个女人。可总是有一种男人,只愿意和自己爱着的女人做爱,那种身心交融的激烈碰撞才是那部分男人想要追求的。

    “尚阳,这些年你交过女朋友吗?”

    许尚阳紧抿着唇,脸廓优美的线条显得尤为坚忍,“交过,只是没有一个人能让我找回当初那种激情。我觉得我可以和她们之间任何一个在一起,却无法许诺她们想要的一辈子,也无法容忍自己的心装下其他人的影子。你瞧,这真是讽刺对不对?有些报应始终会来,不管时间早晚。”

    苏念安了解这种感受,因为她也曾痛彻心扉地感受过。其实她不是非要等他,只是等了他就再也无法等别人了。许尚阳也是这样的感觉吧,因为心里某个角落曾经被人深深地抚慰温暖过,所以再也找不回当初那种柔软温润的触感,那种单纯的掏心掏肺,年少时不顾一切的喜欢,这些也都随着年华逝去只存在于他们记忆里。

    年少的时候,以为爱很简单很纯粹,以为我爱你,我就什么都可以为你做,为了你,可以离家出走,可以放弃前途,可以抛弃另一段感情。然而,当我们渐渐成长,才发现爱并不如我们想象的那么美好,我们也远不如自己以为的那样坚定勇敢。

    那是一家刚开业不久的法式餐厅,偏暖的色调,完全的法式风格。餐厅中央漆黑的三角钢琴倾泻出优美柔和的曲调,带着淡淡的伤感一波波沉痛地袭击受伤的人们。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苏念安立在餐厅门口,目光定格在近处的男女,小两口似的甜蜜笑容,亲密暧昧的举动。以前,她总觉得两个相爱的人互相伤害是一件极傻的事,吃醋这样的事永远不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可亲眼见到时,她才明白什么叫嫉妒。

    一种想见不能见的无奈,他身边的位置,曾几何时唯独属于她,如今被另一个女人霸占,却是她自己亲手把他推出去的。

    苏念安拉住正欲上前的许尚阳,眼光闪躲着。

    “我们换个地方吧,我不喜欢这里。”

    许尚阳蹙了蹙眉,敏感如他,立刻发现她突然落寞的原因,心下了然,牵起她的手二话不说转身离开。

    手心处传来他温凉的真实触感,男人的手都那么宽大,稍稍一握就能把女人的手包裹住。也许因为他们同病相怜,她也收紧手指握住他,希望自己仅存的一点力量也能传达到他身上。

    “苏念安,她过得好吗?”声音很轻,惹得苏念安怔了怔。

    许尚阳松开她,两人坐进车里却是各自无言。

    许尚阳对过去早已不再纠结,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可以忘怀的人,他当初拿得起,同样也放得下。可今天再次见到秦薇他才深刻意识到,有些人并非不念,而是被刻意放在了选择遗忘的位置,那个位置除了他自己谁也无法到达,一旦触碰,注定血肉模糊。

    当初那么激烈执著地在一起过,女孩子飞蛾扑火般的爱情,叫他怎么能轻易忘记。可就算记得又能如何?他们分开五年,五年,长到可以让她为了另一个男人奋不顾身,就像当初对他那样。时间太可怕了,总是在不经意间告诉他们错过的再也回不来。

    “她?好啊,很潇洒。爱过一个人,失过一次恋,然后全然不在意地投入到另一段感情中。她的男友不固定,可是爱上的却只有一个。”

    心在绞痛,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当真正听到她曾经爱过另一个男人时,他发现自己疯狂地嫉妒,嫉妒那个被她爱上的男人,那个男人可以牵她的手,亲吻她的唇畔,拥抱她的身体,而这些原本该是只属于他的。

    “很傻,苏念安,我们都很傻,爱得太傻了。”他轻叹一声,发动车子离开。

    苏念安回眸,目光所及之处便是顾西洛清冽的身影,看上去有些急切,薄凉的背景如海市蜃楼,一切都像是虚幻。他立在那里,似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身后追出来的人她再熟悉不过,那个曾经甩了她一巴掌,她该叫妹妹的女孩儿。

    顾西洛,其实我并不奢求很多,如果时光可以倒流,而我知道此刻自己这样在意你,那么我宁愿敞着鲜血淋漓的心,也不愿让你活在一个人的回忆里。假装不在意比假装忘记更苦,这苦,已非我所能承受。

    假如时光原谅了我,那么你还能回到我身边吗?

    顾西洛握紧拳头,酒精刺激着他一触即发的神经。S市不是马德里,没有五彩斑斓的夜灯,也没有午夜喧嚣的街头,伊比利亚半岛上的马德里拥有温暖的阳光,而中国南方的这座城市,有的只是让他心冷的寒意。

    他突然间不明白,当初不顾一切地追来究竟为了什么。一个残酷的真相,还是一段无疾而终的初恋?无论是哪一样,他都不想放下。骄傲狂妄的顾西洛一直坚信,能够站在苏念安身边的男人只能是他,然而午后,她见到他时落荒而逃的身影,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彻底粉碎他固有的自信,那一刻,他觉得他好像真的失去她了。

    “十亿人民币买一个徒有空壳,经营亏损得一塌糊涂的公司,Cris,不要告诉我那是因为你钱多到没处花。”是Brian,安静时像天使的男人。

    顾西洛歪扭着身体艰难地靠在街头的栏杆上,玩世不恭地挑了挑眉,“是又怎样?”

    “我不认为你是一个慈善家,如果不是因为那个人是苏念安的父亲,你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对吧?”Brian了解顾西洛,为了她他什么都愿意做。

    “十亿元买她良心的安宁,很值。”

    Brian上前一步,目光咄咄逼人,“也许她根本不需要这份善心,也许她早就盼望自己父亲垮台,如果不是你力挽狂澜,也许她已经得偿所愿。”

    顾西洛打了一个酒嗝,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浸透,浑身酒气,可又十分清醒。他认真地对Brian摇了摇头,“她不是这样的人,如果她父亲倒了,迟早有一天她会后悔。我能为她做的太少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她迷茫时为她铺好前路或者找好退路,让她无论怎样都可以全身而退。她很苦……”最后变成了一个思念成疾的醉酒男人无意识的自言自语,这些都是清醒时候的顾西洛永远不会说出来的话。他从来就是这样,能为她做的他义无反顾,他把她看成自己的责任,对她怨恨再深,也无法让她一个人挣扎在泥沼中。

    可是念安,你怎么能让别的男人牵你的手?站在曾经属于我的位置?

    Brian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他拿顾西洛没办法,没有人可以拿顾西洛有办法。他骄傲的自负,冷漠的孤傲,可他其实还只是个孩子罢了,不懂怎么样才能把苏念安留在自己身边,更不懂如何对这个世界妥协。生活就是这样,不是你左右它,就是它来控制你,我们活在这个世上,别无选择。

    借酒消愁曾经是顾西洛最不屑最嗤之以鼻的行为,他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如此,最悲哀的,大抵莫过于想醉,却无论如何都醉不了。

    心底满满的柔软,时而酸涩,已经有多久,没有活在她给的温暖里了?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2

    林老爷子坐在老宅客厅的宽大沙发上,表情严肃,不怒自威。

    苏念安手心都是冷汗,这个老宅她只来过几次,也都是在儿时偶尔跟着母亲来的。母亲和娘家的来往并不频繁,记忆里,母亲是个极为独立的人,骨子里有着中国女子特有的传统,认为自己既然已经嫁出去了,凡事便不该总往娘家跑。

    老宅给苏念安的印象是森然,从小到大她都觉得这座宅子处处透着一股阴风,也许宅子里的家具大多是老式红木做的,所以总给她错觉,觉得自己是一不小心踏进了民国某处遗留至今的老宅。

    老人见到苏念安,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花白的鬓发平添几许沧桑,微微令人动容。

    苏念安双手平放在膝上,如儿时犯了错的孩子般紧张。外公很疼她,可她仍对这个亲人觉得陌生,毕竟他们分开太久了。

    “念安,来公司帮外公吧,外公除了你没有别的亲人了,这么大的公司迟早要交给你打理的。”苏念安轻轻一颤,不是没有想过外公会如此要求,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外公是个专制的老人,做起事来雷厉风行,那时妈妈就很怕他,几个月才会回来一次,每次也都待的时间都不长。小说站  www.xsz.tw

    发丝倾泻下来,遮住她微卷的睫毛,抽搐半晌才开口,“外公,您真的觉得我适合坐在您如今的那个位置上吗?”

    “念安,你有这个天赋,只要你愿意,外公会为你铺好所有道路,没有人会为难你的。”

    苏念安难过地摇摇头,“可是外公,我终究只有二十三岁,这个年纪的人无法承受大风大浪,您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江山不能毁在我手里。”

    林老爷子皱了皱眉,“你怎么就敢肯定结果一定是坏的?”

    “因为我太了解我自己了,我很胆小,遇上事情唯一想到的就是逃避。假如有一天只剩我一个人的时候,我会迷茫,会不知道该如何做,我能做的就只有躲得远远的。”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当初她就是这样,为了讨爸爸欢心,为了让妈妈在那个家能够有稳定的生活,明知道爸爸不喜欢自己,她就主动提出要去曼彻斯特跟姑姑一起住。她知道妈妈舍不得让她走,也一定不会亲手把她送走,所以就让她自己主动离开好了,反正除了妈妈,对那个家她根本一点也不留恋。

    后来妈妈死了,对顾西洛她也是如此,她怕再受到伤害,牢牢地封闭自己,不去在乎,就没有人能伤得了自己,又是逃避。这次更甚,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她假装失忆,理所当然地把过去封存在时光之中,那些人那些过往,她一点也不想记得。特别是,在知道了那样的真相之后,心寒的她,还有什么理由再去记得?

    林老爷子不在说话,睿智的眼睛里似在斟酌什么,微微眯着,这个时候的他看上去不再那么慈祥,宛如正坐在高级写字楼里精明的决策者,给人沉重的窒息感。

    “念安,外公不会逼你,只是你知道,外公老了,你母亲走得早,外公只想有个亲人能陪在外公身边。这个家太大了,又实在太冷清了……”

    苏念安心里不忍,走过去把头轻轻靠在老人肩上,像小时候那样抱住外公,“外公,我不会走远的,我这次回来之后就再也不走了。我会守在你身边,你也是我唯一的亲人啊,以后只要外公好好的,我就什么都不在意了。”

    林老爷子拍拍苏念安的手背,自己的外孙女又怎么会不了解,这孩子性格像极了她母亲,表面上温和,骨子里却有不服输的倔犟,比男孩子更要强,光看她眼神里隐藏起来的光芒就知道了,她也是关不住的那类鸟。

    苏念安没有问外公关于苏氏的事情,既然外公绝口不提,说明他并不愿意讨论这个话题。有些事不知道远比知道要来得幸福。可她不一样,她虽然喜欢逃避,但凡事却喜欢一清二楚,不能容忍别人对自己有一点隐瞒,特别是当隐瞒她的这个人是她在意的人。

    难道这便是她的结局吗?一个人在这座满是回忆的城市里终老,也许会结婚生子,也许会孤独终老,可是这个城市没有她喜欢的阳光。

    专属于马德里的明媚温暖。那个城市有她思念着的人的味道,那个城市有她可望而不可即的温暖,还有她曾经午夜梦回时的点点滴滴。

    顾西洛,在这一刻我这样想你。离开马德里后我从没停止过想念你,可是为什么你不在我身边,为什么每每回头,你的身影却总是遍寻不到,让我一个人在自责和愧疚中慢慢沦陷,越发厌恶这样的自己?

    也许,所谓咎由自取,大概就是苏念安此刻的境况。她思念他,却在心底抗拒他,这是一种绝望的矛盾,她觉得她得了一种病,思念是一种病。

    苏念安拿起手机,手指熟稔地按下那串早已铭记于心的数字,却迟迟按不下拨通键,许久,她才发了两个字给他:安好。

    除了问好,她居然找不到可以和他说话的理由。曾经亲密的两个人,竟然是以这种生疏的方式表达着自己心里的想念,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无奈。

    顾西洛的电话很快回了过来,不是不知道他的性格,也想过他会来电,她站在街口的咖啡店门口,冷风吹起她米色的棉麻长裙,像极了画中不谙世事的女孩儿。

    “怎么了?”电话里传来久违的男声,伴着细微的嘶哑,说不出的有磁性。

    苏念安紧握着手机,耳根阵阵发烫。一个“我”字卡在喉咙,却怎么都发不出声。一时间,少年时的顾西洛,久别重逢时的顾西洛,成熟隐忍的顾西洛,玩世不恭的顾西洛,各种姿态的他一一在脑海掠过。原来那些年的假装忘记,更加深了她对他的铭记,她甚至清楚地记得他每个小动作,笑起来时孩子气的脸,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在阳光下亮得人睁不开眼来。

    “苏念安?”电话那头的人迟疑了一下,连名带姓地叫她。那时他叫她念安,现在他叫她苏念安,不过一个姓,却仿佛把他们两个隔绝在两个世界里。

    苏念安闭了闭眼,心里想着放手吧,好好和他说一声再见,然而脱口而出的却是,“Cris,我们似乎从来没有在一起好好地吃顿饭,在这个城市。”

    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这些话如同本能一般,听上去好像已经在脑海里练习了许久,就这么自然地说了出来。

    顾西洛沉吟片刻,声音有些低沉,“今天晚上,我来接你。”

    “好。”她笑了,道了声再见后挂了电话,一身轻松。

    也许她想要的只是证明他还在意她,或者她只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借口,一个能与他面对面坐在一起的借口,那时他那么想给她她却避如蛇蝎的东西,如今她可望而不可即。

    顾西洛挂了电话,靠在沙发上疲惫地揉着眉心。已经许久不曾醉过酒,脑袋昏昏沉沉的,就连刚才的电话都显得那么不真实。他闭着眼又发了一会儿呆,也许,她是在意他的,在他说要放手的时候。

    真的能够放开手吗?如果能,他又何必吃力不讨好地拼命挽救那家早已千疮百孔的公司?Brian说得对,他不是个慈善家,可他希望她快乐,至少在以后的某一天,当她回过头去审视自己的生活时不会因为当时的片刻犹豫而后悔一生。

    他是比她更了解她自己的人,他相信苏念安一定知道在背后打击苏氏的究竟是谁,甚至只要她一句话,林老爷子定然会停止所有对苏氏的打击行为,可是就算到了最后的关键时刻,她都不曾开口说个“不”字。

    那个沉静的女孩儿,玲珑一般的心,表面越是镇定心里越是慌乱,那时的她一定迷茫透了,不知道天平应该往哪边倾斜,是疼爱她的外公,还是纵然不爱她却始终是至亲的父亲?顾西洛不愿意看她为难的样子,只要一想到她把自己关在屋里空洞无助的眼神,他的心就绞痛。他给了苏氏十亿元,又找了圈子里能利用的关系,这才勉强暂时将苏氏保了下来。

    但顾西洛的根毕竟不在S市,有些事他能力有限,能做的也只有这样。林老爷子是穷追不舍还是松手,全凭苏念安一个答案。顾西洛能给她的,也只是那么一个喘口气的时间。

    他能平静地希望苏念安忘记那些不好的过去,却无法对自己的父亲释然,两种极端的情绪如冰火一般在心内交替。人有的时候就是这样,喜欢用双重标准要求别人,却不懂约束自己。

    市中心平湖边的公寓楼下,顾西洛在抽完第三支烟时终于打电话让苏念安下来。他的烟瘾不大,在马德里时每天至多也只抽一到两支,这段时间却猛然翻倍,连指尖都泛着淡淡的烟草味。

    苏念安远远地朝他小跑过来,简单的马尾,白色T恤和棉麻长裙,像隔壁研究院的学生,简单得如泉水。

    她身上有青草的味道。顾西洛不自觉地漾开笑容,忘了当初是自己说要放手。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步,许是跑得急了,苏念安两颊上微微泛着红潮,她不自然地冲他笑,双手在胸前不知道该往哪里放。顾西洛只是轻轻地笑,打开车门示意她上车。

    苏念安好几次用余光偷看身边的人,很清淡的烟草味,他看上去没什么异常,就是因为这样才让她心生沮丧,难道说只有自己在思念中煎熬吗?

    顾西洛把她带到一家山顶餐厅,餐厅的天花板是透明的玻璃,一抬头能看到星光灿烂的夜空,这是一家浪漫的餐厅。

    “我在S市生活了五年,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家有格调的餐厅。”苏念安抬头瞧着星空不由得感慨。

    “只要有心,没什么做不到的。”

    她突然回过神来,清澈的眼睛看向他,他眉梢间的清冽仿若回到许多年前,那个曼彻斯特下着雪的夜晚,少年玩世不恭的笑里尤带冷冽,一双眸子如隔着一层薄冰,教人心生防备。

    顾西洛点了中式的菜色,他细心地剥着虾,很认真的模样,仿佛那是一件再重要不过的事情。他认真起来表情有点儿小固执,眉头微微蹙着,白净修长的手指灵活转动,即使是这样的他,仍然让人觉得无比优雅。

    “听说这里的海鲜很地道很新鲜,我吃不出个所以然来,你尝尝。”他十分自然地将一小盘剥了壳的虾推到她面前,又拿方巾仔细擦拭自己的双手。

    是了,苏念安终于发觉从刚才开始一直萦绕在心间的怪异是什么了,她分明记得顾西洛从不碰海鲜,他有轻微的海鲜过敏,又怎么会如此认真地剥虾?

    见她神情呆滞,顾西洛的心也不由得紧了紧,“怎么?不合胃口?还是最近不能碰海鲜?”他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为她剥虾的举动过分亲昵。

    “从来没有人像你对我这么好。”她羞涩地开口,心里无比酸楚。

    顾西洛沉默下来,苏念安不敢再多说话,只管自己闷着头吃东西,可无形之中的压迫感如影随形,让她无论如何也自在不起来。果然,接下来他们之间没再说过一句话,两个人都很有默契地闭口不谈,气氛怪异到了极点。

    回去的时候顾西洛跟在苏念安身后,女孩子瘦削的背影飘在风里,似摇摇欲坠。他有一瞬间的恍惚,手指慢慢收紧,薄唇抿着,就那么看着她安静地走到他的车子边等待着。那一刻某种柔软填满顾西洛的心,让他再也不愿从这种感觉中走出来,他想就算让他这么陷下去他也甘愿。

    “也从来没有人像你一样让我想就这么一直对你好下去。”

    他低声说着,眉梢慢慢溢上满足的笑意。

    3

    要怎样爱,才能始终如一融入骨血般的守护?很多年后苏念安才明白顾西洛给自己的爱多么深刻,那些都是他给她的爱,而她却在漫长的岁月里逐渐迷失了方向,迷雾湿了她的眼睛,所以她才会看不见那个男人对自己的好,感觉不到那个男人对她的爱。

    如果那时,她能偶尔回头看看,她一定会发现骄傲的顾西洛总是低着头,黯淡的眸子闪着疲倦却又倔犟的坚持。小说站  www.xsz.tw那些年,她以为是他先丢弃了她,后来才渐渐明白,在错失的彼此里,唯一坚持着的始终都是他。

    顾西洛是那样的人,说了再见,便再也不见。而他对她,却做不到。

    清冷的公寓死气沉沉,于顾西洛而言,有苏念安的地方才是家。马德里西部的别墅曾经是他的家,后来在她离开后仅仅是一幢房子,一幢毫无生机没有半分价值的房子。

    他把玩着手机,屏幕上清晰闪着苏念安的笑,是在不经意间抓拍的,他竟连一张与苏念安的合照都没有。

    顾西洛忍不住叹口气,视线终于缓缓移向坐在对面的男人,眸子一下子冷淡起来。

    “苏总登门造访,有事不妨直说。”他懒洋洋地靠在沙发背上,指尖摩挲过屏幕上温婉的笑容,冰凉一片。

    苏成博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人,以他的年龄和资历,要看透一个人太容易,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他却看不透。即使到了如今,他仍然猜不透顾西洛为什么要帮他。如果不是当初到了紧急关头,他决然不会如此大意地接受一个陌生人给予的橄榄枝,那是一件危险的事。

    “容我冒昧,顾先生和小女是什么关系?”虽然迟疑,他还是面不改色地问出口。关于顾西洛的事,苏成博从女儿苏黎黎口中多少是听说过的,但女儿总是不肯多说,所以他也只知道这个顾西洛来头不小,其余一概不知。

    可是那天,苏成博在苏念安的公寓楼下看到顾西洛送她回家,凌晨十二点,如果不是那种关系,谁会在这样敏感的时间送女方回家?何况那时顾西洛看着苏念安离开的眼神,多少带着缱绻和留恋,明眼人一看便知其中深意。

    顾西洛眼睛里闪过一丝戏谑,笑意更深,充满讽刺,“不知道苏总指的是哪个女儿?”

    苏成博一惊,额头开始冒出虚汗,顾西洛那嘲讽的一瞥像是把他的旧事全部看穿了,可是怎么可能,这明明只是一个年轻人。

    他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我的大女儿,苏念安。”对方毕竟算是他的救命恩人,如今也是苏氏的大老板,苏成博再傻也没傻到得罪自己的财神爷,顾西洛一看就不是简单的人。

    顾西洛忽然起身,居高临下地打量眼前这个男人,“苏总在这个时候才会想起自己还有个叫做苏念安的女儿?那么过去那么多年里,苏总是鬼混到了哪个狗洞里忘了这些往事?”

    “你--”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口气嘲讽过苏成博,苏成博被气得脸一阵青一阵白,他站起来和顾西洛对视,然而顾西洛的气场从来都强大无比,盛气凌人的顾西洛,让人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顾西洛收紧了拳头,冷笑,“苏总,我对苏氏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所以请你以后对她好一点,如果让我知道她在苏家受了什么委屈,我保证苏氏会比那时更惨。”

    他冷声威胁,心脏处猛地缩紧。没有人可以让苏念安不快乐,既然没有人在意她,那么让他去在意她好了,让他为她撑起一片天,在他给她的羽翼下安心生活。他的念安,让他一个人来心疼。

    “顾先生想必早已把我调查得很彻底,我不信顾先生不知道苏念安她到底是不是我女儿。”苏成博心里多年的秘密,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居然如此不堪一击。顾西洛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只是他的眼神更冷,骇人得要杀人。

    “我不欲探究苏总和尊夫人的陈年往事,我只在意一个人,只要那个人好,我保证这些往事会随风消散。如果她过得不好,那么苏总和尊夫人就一起去牢里做一对难夫难妻吧。”

    顾西洛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他不明白自己的心怎么会那么痛,他可以忍受自己父亲对他的冷漠疏离,却无法看着苏念安不被她自己的家人接受。正因为他了解那种痛,才不舍得苏念安也经历一遍,那毕竟太残忍。

    苏成博深深看了眼面前的顾西洛,这个男人气场之强大,是他在商场驰骋半生都未曾见过的,冷漠到了骨子里去的男人,又怎么会有那样一片一往情深?不管是林老爷子,还是这个叫做顾西洛的年轻人,似乎每个或帮他或摧毁他的人,都跟苏念安有着剪不断的牵连。

    苏成博自知不宜久留,刚要拉门离开,门外忽然砰的一声巨响,屋内的两人脸色皆是一白,苏成博拉开门,外面空无一人,仿佛刚才那声音根本没有存在过。门口,那株用来装饰的花树被摔得粉碎。

    “是黎黎。”苏成博捡起地上的手机,他认得这是女儿的手机。

    顾西洛冷哼一声,表示根本没有兴趣知道刚才究竟是谁在外面。只要不是苏念安,是谁对他来说没有区别。他的目标明确清晰,从开始到现在,始终只有一个。

    我们的一生,总有一个人会一直住在我们的心底,不管时光如何转换,不管世事如何变迁,始终都会牢牢占据离心脏最近的位置,却永远只能告别在回忆里。身边的人来来往往,总有一个位置一直空着,不是不想开始新生,而是忘不掉过去,于是我们宁愿迷失在回忆里,也不愿清醒地面对生活的现实。

    苏念安一次次回想那晚顾西洛神情间的倦意和冷漠。过了这么久,她已经无法再如开始时那样心无旁骛地与他说话。她会紧张,会害怕,会恐慌,她不舍得对着他的背影来缅怀那些还来不及开始就已经草草收场的过去。

    那晚她问顾西洛:“这算不算散伙饭?那时你说,你累了,希望我们都放开彼此的手。”

    顾西洛眉宇间流露出淡淡的忧伤,他别过头去,车窗在路灯下反射出凄凉的神色,他淡淡地说:“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就是什么。”

    没有迟疑,没有不舍,也没有眷恋。他就那么毫无眷恋地把她彻底推出了他的世界,而她好不容易堆砌起来的勇气,也仅仅换来这样一顿珍贵的晚餐。曾经那么喜欢的人,为什么他能说放就放呢?

    苏念安一直承认自己是个极度自私的人,她害怕受伤,躲避顾西洛对她的好,却在顾西洛对她放手之后又开始埋怨为何放弃是如此轻易。她永远只想到自己会痛,却忘了去思考顾西洛是不是也会痛。多年以后,苏念安总陷在那段自以为是的荒唐回忆里,才发现越是想弥补他,伤他却越深。其实她从来都不知道如何去好好爱一个人。

    她心里的顾西洛是个孩子,他会在阳光透过云层映射在人身上的时候一个人待在绿茵场上,他会面朝天空面朝大海面朝太阳面朝翔鹰肆意地躺着,他会张开四肢努力去拥抱空气拥抱晨曦拥抱温暖,哪怕明知会摔得粉身碎骨,他也会像天使一样笑得一脸无害,他也会捧起她的脸蛋把她记到了心里去。他会是个孩子,被人疼惜宠爱着。

    可她心里的他是十七岁的他,二十七岁的顾西洛有她所不熟悉的隐忍和沉稳,有他少年时极力排斥的世俗和圆滑,这些都不是真实的他,也不是苏念安记忆里喜欢着的他。

    有好几次,她躲在角落里看神采飞扬的他,骄傲得不可一世,那独一无二的骄傲劲儿也一直是她热爱他的地方。那些对他毫无缘由的依赖,毫无理由的向往,如滋生的毒物一天天生长起来,教会她什么是得到与失去之间的恐慌。

    是的,苏念安害怕,害怕这样好的男人终将不属于自己,害怕过去十年只有自己一个人像傻瓜一样守着那仅仅只有一个月的回忆。她怕痛,那种失去生命里重要的人的痛,她无法经历第二次,所以狠心地伤害他,也伤害自己。

    可是,她怎么会不懂他?年少的他是个调皮的孩子,他聪明,他张扬,他潇洒,他爱惹是生非,从不恪守原则,这些不过是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孩子习惯性竖起的保护层。

    当时的他一定在想:如果你们不爱我,至少你们记住了我。

    这是一个孩子出于本能最原始的渴望,渴望被人爱,于那时的顾西洛而言却如同珠穆朗玛峰那样高不可攀,遥不可及。

    睡意正浓时,苏念安忽地接到秦薇的电话。秦薇在电话那头有些语无伦次,听上去似乎不是什么好事。

    “念安……我们……他……无论如何我们都是朋友……我们这么多年了……我和他,我和他……”苏念安完全听不懂秦薇究竟在说什么,不好的预感猝然跳上心头,她猛地坐立起来。

    “秦薇怎么了?有话慢点说,发生什么事了?”她没有发现自己捏着手机的手心居然冒出细密的冷汗来。

    电话里很安静,她听不出秦薇究竟在什么地方。终于过了一会儿,低低的啜泣声通过话筒传来,声音渐渐大了起来,最后秦薇放声痛哭,哭得那样惨烈那样痛苦。苏念安认识秦薇差不多二十年,乐观张扬的秦薇什么时候哭得这样伤心过?可是发生了什么,让她这样失态?

    “你在哪儿?秦薇你在哪儿?”苏念安越是焦急,越是找不到头绪来。

    电话终于在一片嘟嘟声中变成忙音,再回拨过去,那边已经不在服务区。

    苏念安急得手忙脚乱,手足无措之际才发现自己能找的朋友少之又少,第一个蹦入脑海的是顾西洛,而她却打电话给了许尚阳。

    许尚阳只是沉默,呼吸沉重,听苏念安说完后一声不吭。苏念安紧张地死抓住手机,轻颤着问:“是因为你对不对?秦薇是为你哭的对不对?”

    对方还是没有半点出声的意思。

    苏念安终于吼起来,“许尚阳你心里哪怕对秦薇还有一点点在意,你就不该在这个时候玩沉默是金的把戏,秦薇会伤害自己的,她那么极端,她会的!”

    苏念安也跟着哭起来。她了解秦薇,秦薇那么要强的一个人,伤心的时候从来不会让她知道,可这次她没能控制住,一定是难过到了极点,才会想要有一个人陪着自己。可苏念安不知道秦薇在哪里。

    半晌,许尚阳的声音才不急不缓地传来,“我会找到她的,你别哭了,休息一下吧。”然后就挂了电话,这不是她认识的许尚阳,那时的许尚阳对秦薇那般在意,舍不得她受半点委屈。

    会在秦薇撒娇使坏的时候一脸包容地把她使劲往自己怀里按,会在秦薇伤心难过时宠溺地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慰。曾经的爱情以为会是一辈子,当初的两个人现在却都变了样。

    就像如今的苏念安与顾西洛。

    分开他们的不是距离也不是所谓的第三者,而是可笑的对爱恐慌症。

    纵然如此,苏念安在听到许尚阳的保证后还是冷静了下来,许尚阳是个有担当的男人,他说他会找到秦薇便一定会。

    天蒙蒙亮时手机里蹦出一条短信,告诉她知道秦薇的下落,让她去位于城西的皇廷酒店。苏念安忙不迭地赶往那里,天还没大亮,灯火通明的大堂只有几个值夜班的服务员。

    她敲开信息里提示的房号门,如同一个死刑犯等着最终的判刑。心突突地直跳,不敢想象房门打开之后会见到怎样一幅场景。

    出乎她意料,开门的人是她怎么都不会想到的人。

    苏黎黎长发披散,身上穿着薄薄的丝质睡衣,大大的领口露出大片皮肤,雪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一点点深深的吻痕和着青紫和紫红,在灯光下说不出的刺眼。

    苏念安不用想便能猜到刚才发生过什么。她紧紧握着拳头,指关节泛白。

    “秦薇呢?”强压下来的声音还是忍不住抖了起来。

    苏黎黎轻轻一笑,妩媚至极,妙曼的身姿被包裹在蚕丝睡衣下,性感迷人。她靠在门边,故意露出胸前更多的肌肤。那里就在刚才还被人疼爱过。

    “我以为你会更好奇,这些吻痕是谁留下的。”

    “没有人有资格让你作践自己,只有你自己。”苏念安目光深沉,全身血液慢慢冲顶。

    哈哈哈。苏黎黎笑了起来,“姐,你真以为自己什么都能掌握吗?你真以为那个男人真的对你死心塌地?你什么都不知道,被他蒙在鼓里,还自以为是地以为他其实真的喜欢你,你不觉得这样很傻吗?”

    她称苏念安为姐。苏念安知道苏黎黎只有在打击报复她的时候才会乖巧地称她为姐,就像现在,她成功地刺痛了苏念安的心,不管她身上这些吻痕是谁留下的。

    苏黎黎仰起头,目光盯住呜呜作响的排气扇,可惜地摇了摇头。

    “顾西洛给了爸爸十亿元,他也在我走投无路上那个老男人的床时说,反正都是卖,不如卖给他,这十亿元就是他预付的酬劳,不过可惜,我最后还是没能爬上他的床。”

    她转过头盯住苏念安,“你知道吧,苏氏能度过这次危机,就是顾西洛在背后帮忙,他不仅出资还出力,硬生生把苏氏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苏念安仿佛被人当头浇下一盆冷水,彻骨的寒冷,连牙齿都忍不住打战。她不知道,她的确不知道苏氏能化险为夷都是顾西洛在背后撑着,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以他的睿智,一定知道那一切都是外公策划的,可他却公然站在了苏成博那边。

    心里像被扎了无数个小洞,折磨得她胃部开始绞痛起来。

    苏黎黎的眼中一瞬间闪过报复的快感,眼神进而变得凶狠起来,说出苏念安一辈子也不愿听到的事情。

    “我没能爬上他的床,不过我却爬上了许尚阳的床,你看这些吻痕,全部都是他在我身上留下的。就在刚才,一个小时前他的身体还和我纠缠在一起,他爱了我好几次,他说他爱我,只有我的身体才能和他如此契合……”

    啪--还没说完,苏念安狠狠地甩了她一巴掌,胸口上下起伏,因为生气而全身颤抖着。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生气过,那比苏黎黎直接报复她还要让她难受。因为自己的关系,她让最好的朋友痛哭难过。

    苏念安没有哪一刻是像现在这样清醒而客观地认识到,自己这样恨苏黎黎,恨沈安林,恨苏家大宅里的每一个人。

    4

    从清晨到夜深,苏念安不知道自己这一天是怎么度过的,她漫无目的地游走在S市的每条街道,每一个她曾经和秦薇去过的地方。她对这个城市的记忆甚少,只记得那时秦薇总牢牢牵着自己的手,试图把自己的快乐传递给她。

    她坐在以前两人常去的教堂里,几年过去了,这里还是什么都没变,变的只有她的心境,比从前更荒凉,更不知所措。

    直到许尚阳打来电话,苏念安才从自哀自怜中惊醒过来,她握紧手机,指骨泛白,然后跌跌撞撞地拦了出租车回去。许尚阳在电话里说找到了秦薇,他们正在她家楼下,电话里的声音嘶哑低沉,仿佛受到了什么重大挫折,沉重得开不了口。苏念安恨自己该死的敏感,她那该死的第六感,每每都让她觉得不安。

    她几乎是软着腿下的车,远远看到路灯下的两个人。许尚阳弓着背坐在地上,身后的秦薇还趴在他背上,将脸完全贴在他冰凉的颈脖里,秦薇的双手就那么紧紧地环抱着身前的人,死死地抱住,就好像只要她不撒手,这个人就不会从眼前消失一样。

    这样的秦薇,苏念安只在那年她和许尚阳分手时见过,而如果现在的秦薇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只能说明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她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舍不得放手,又害怕一不小心就弄丢了自己心里的挚爱。

    就在几天前,秦薇还躲许尚阳如蛇蝎,这会儿却是完全的依赖姿态。她的脸被许尚阳遮住,苏念安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哭,心瞬间狠狠地揪紧,几乎用了全部的力量才让自己一步步走向他们。

    许尚阳把秦薇放到苏念安的床上,刚想离开,就被受到惊吓的秦薇猛地拽住衣角,怎么都不肯让他走开,许尚阳空洞的眼神霎时注满温柔,轻柔地拍拍秦薇的额头。

    “我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你睡一觉好不好?”

    秦薇瞪着大眼睛,明明眼眶里已经蓄满了眼泪,还是固执地没有流下来。许尚阳是她的软助,是她这辈子怎么伪装坚强都打不开的死结。她曾经以为开始另一段感情,甚至用当初对许尚阳那样的热情去追求另一个灵魂纯洁的男孩子,以为这样就可以放开那段沉重的过去。时间兜兜转转,她仍是回到他的身边,像多年前那样,深深的,深深的心痛。

    “不走,可不可以?”她吸了吸鼻子,觉得身体冷极了。他的温柔,她全部埋藏在心里,这一刻想要好好回忆,发现记忆也开始变得模糊。

    她觉得自己快要忘记他的好了。

    许尚阳皱了皱眉,想到了什么,忽地挥开秦薇的手跌跌撞撞地逃开。他十分惊慌,以至于连站在门口的苏念安都被他撞倒在地。

    就在秦薇呆滞的片刻,许尚阳落荒而逃,逃窜般离开这个小公寓,也等同于离开秦薇的生命。人的一生被同一个人放弃两次,每次都倾尽所有感情后却被放弃,不知是一种悲哀还是一种幸运。

    寂静的夜里,秦薇号啕大哭,像个孩子一般歇斯底里。她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泪水浸湿了整片洁白的床单,为什么每一次她好不容易试图让自己走近一步,就会发生不好的事情,就会迫使他更加远离她?

    这哭声仿佛一寸一寸地剜过苏念安的心,鲜血淋漓,她仿佛被人掐住了咽喉,连呼吸都觉得困难。她知道秦薇是有感情洁癖的人,她要的男人不只是心,连身体都要做到始终如一的归顺,而许尚阳就在昨夜失了身体,他的身体背叛了她,把两个人隔离在触不到的世界,彼此心伤,默默流泪。

    秦薇该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让自己走向他,而那个男人却等不到她,把另一个女人拥在了怀里。这背叛算不得背叛,却远比背叛更伤人心。

    苏念安跪坐在床边,头抵着床沿。大半夜过去了,许尚阳再也没有回来,而秦薇的哭声时高时低,抽抽噎噎着,终于在天亮之前渐渐停止。苏念安觉得像秦薇这样的女孩子,坚强得太让人心疼了,那个时候许尚阳怎么忍心离去?

    “他们上床。他拥抱她,一遍遍吻她的唇说,我爱你。他们完全交融在一起,契合得让我心痛。可是我算什么?这么多年过去,我和他早已完结,那么我算什么?我究竟有什么立场去伤心难过?”

    哭了一夜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秦薇根本不在意,一双眼睛空洞无神,“这样一个耐不住寂寞的男人,究竟有什么好?可为什么除了他,别人就是不行?我都已经放下那些过往试图靠近了,他凭什么可以一点都不伤心地把我推开,无动于衷地和别的女人上床?”

    苏念安忍了一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扑上去抱住秦薇,哭道:“忘了吧秦薇,我们把他忘了吧,他有什么好呢,凭什么非他不可呢?我们忘了吧。”

    秦薇仍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眼神寂寥。

    “怎么忘呢?融入骨血的东西,要怎么忘掉?那么多爱,那么多恨,我好不容易把恨放下了,只剩下爱了,可是他却不在了。我们有什么错呢,有什么错呢?我们只是相爱而已啊……”

    她喃喃自语,终是泣不成声。心里的那道坎一旦崩溃,便一发不可收拾。而如今的秦薇便是,苏念安忽然觉得,秦薇的情绪在许尚阳挥开她手的那一瞬间,早已崩溃。

    一觉醒来后,秦薇很安静,安静地对苏念安微笑,安静地洗脸整理衣服,又安静地离开,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个荒唐的梦,梦醒了,而心就不会痛了。

    苏念安用冷水把自己泼醒,许久之后才拨通了林老爷子的电话。手指一直冰凉,冷到了心里去。有些人可以为了自己隐忍,却见不得自己重要的人受到伤害。她正是这种人。

    敲开顾西洛公寓门的时候,苏念安的手仍是颤抖着的。她以为那次晚餐之后便是结局,而她和他也会在不同的世界各自生活着,没想到相见来得这样快,又如此措手不及。

    顾西洛的眼光在她身上打转,嘴角往上翘了翘,而后侧过身让出道来,终是沉默地把她引到沙发上坐下。

    苏念安开门见山,拿出一份合同和一张支票放到玻璃茶几上向顾西洛那边推了推。

    顾西洛扫了一眼,眉毛微挑,审视她,“什么意思?”

    “这是一份股份转让书,还有买你股份的十亿元支票,我希望你可以将苏氏的股份让给我。”人总是把自己想得太过脆弱,而忘了自身潜力的强大,殊不知当真相出现的那一刻,心潮的平静远远出乎自己所料想的极限。

    就像苏念安在得知帮助苏氏重生的正是顾西洛之后,心里除了释然再无其他。没有愤懑,也没有怨恨,是一种淡然的惆怅,仿佛早已在心里猜测到,以一种平静的姿态接受既定的事实,或者她还可以揶揄地说上一句:哦,原来真是他。

    不错,原来真的是他,她喜欢着的顾西洛,说着爱她的顾西洛。

    “如果,我说不呢?”顾西洛沉下脸来,笑意收敛在嘴边,明亮的眸子阴晴不定,却定定地望着她。

    苏念安慢条斯理地起身,准备收回茶几上的东西,“如果你不愿意,那么是我冒昧了,我收回这些东西,以后也不会再来打扰你。”转而以一种决绝的姿态看他,“但是我会用更加激烈的手段,去讨回过去几年来受到的不公,要么鱼死网破,要么他生我死,这个死结到了该解开的时候。”

    顾西洛猛地一拳砸向玻璃茶几,茶几上霎时多出一条裂缝,可见他有多么恼怒,用了多大气力,再抬头时眼里已微微有些血红,“你是在威胁我吗,念安?”

    苏念安摇了摇头,“不是,我是在让你做出选择,我在逼我自己。”

    “你会痛的。”顾西洛抖动着咽喉,闭眼轻轻吐出这句话。胸口的抑郁挤压了许多天,终于让他开始恍惚起来。他的女孩,他竭尽全力不让她受到伤害,为什么偏偏她要闷不吭声地往前冲呢,哪怕头破血流,也执意不再回头吗?

    他们从来没有以这样一种方式相处过,苏念安不去看他,说不怨是假的,其实她不怪他,没有立场去怪,她只不过也和很多女人一样会去猜忌,猜忌他为什么要帮苏成博,猜忌他和苏黎黎之间究竟有怎样的关系。然而猜忌也只是猜忌,她不去问,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保存她刻意维持的尊严。

    我们都怕受到伤害,却往往不知在伤害别人的时候,自己才是受伤最重的那一个。

    顾西洛的手背上依稀是殷红的一片鲜血,他呆呆地盯着毛绒地毯。因为苏念安总爱赤脚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累了的时候会盘腿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打盹,以前在马德里时她总是这样,久而久之,这个习惯也被顾西洛保存到现在,以至于当初买下这幢公寓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在客厅铺上了一大块高级毛绒地毯。

    那时他心满意足地想,这样他的念安就不会因为时常赤脚而感冒了。可惜他没有等到她,没有等来她进驻这个他为她而设的家。

    “你后悔吗?”他收起颓丧的眼神,狠狠闭了闭眼。

    苏念安不明白他问她后悔什么,她不是个喜欢说后悔的人,讨厌那些说着如果当初怎样却又不珍惜现在的人。

    她说:“不后悔。我想做的事我都去做了,最后结果是什么样都与我无关。”

    顾西洛笑了,抓起笔在那份协议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自始至终连看都没看一眼旁边那张支票,他递给她,“明天我会让律师去苏氏进行公证,二十四小时后你会成为苏氏的掌门人。”

    “谢谢。”她达到了今天来的目的,但心里除了荒凉,没有一点快乐。

    “我想过不了多久,你会明白什么是后悔的滋味。”

    顾西洛转身回了卧室,用力摔上门。他在生气,他是怒极了才会这样,越平静,越是危险。这是个让人把握不了的男人,没有人能预测到惹恼了他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包括苏念安。

    当你对一件事逐渐陷入迷茫的时候,不知道该如何做的时候,除了坚持,别无选择。不给自己留后路的人都是决绝的人,以一种狠绝的姿态看待每一件事情,要么成功,要么失败,结果只有两种。而所谓第三种选择,远不在这些人的考虑范围之内。

    面对质疑和指责,或许还有丁点儿的鄙夷,善良的人通常会选择避而不见,这是善良的本能,习惯用伪善的目光看待这个世界。

    所以不管苏念安如何伪装自己多么憎恶眼前的人,也无法让顾西洛忽略她与生俱来的纯善。就是这样的苏念安,才让顾西洛在十年前失了心,守护了她那么多年。

    眼睛是骗不了人的。她的眼睛那么清澈,如春日里旷野上的淙淙溪水,教人移不开眼去。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所有董事无一不瞪大眼睛,仿佛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的确算是个笑话,曾经在S市几乎可以呼风唤雨的苏氏,竟在一个月内两次易主,一次比一次更加令人瞠目结舌。

    而最惊讶的莫过于苏成博和沈安林。

    沈安林的瞳孔逐渐放大,眼里闪出不可思议。

    苏念安轻笑,眯着眼睛,如果此时她看到这样的自己,一定会惊讶于自己跟顾西洛这般相似。一个人在不知不觉中会被另一个人改变,她的笑也随着和他的朝夕相处而带上一丝不被自己察觉的距离感。脸上分明写着生人勿近,笑起来却如春风般清爽。

    就在苏念安接受着来自众多敌意的质疑目光时,顾西洛斜坐在宽大的皮质老板椅上淡淡开口,“以后这位苏小姐就是苏氏的最高决策人,我手头持有的百分之五十六的股权已经全部转到苏小姐手上,当然,除了老板办公室换了个人之外,对你们而言没有任何变化,你们大可不必忧心。”

    这话听似安抚,实际却是警告。警告那些心有不轨的人,警告那些妄图往上攀的人,更警告苏成博和沈安林,苏念安是他护着的人,想动她没那么容易。

    顾西洛死心了,他死心地想,既然这些是她想要的,那他通通给她,就这么宠着她护着她,做她最坚实的后盾,让她在走投无路的时候至少还有个怀抱可以依靠。他是那样温柔地看着她,心里的痛都痛到了骨头里去。

    也早已忘了当初是谁一次次下定决心对她放手,又一次次放纵自己对她好。这是一种本能,如同呼吸一般让他无法戒掉。

    苏成博已经愣在那里,会议室里的人群渐渐散去,现在只剩下四个人。苏成博定定看着苏念安,问她为什么。那语气里的恼怒和羞愧,恰是苏念安曾经最想看到的。

    她的目光很冷,让苏成博感到陌生。女子的声音冷如冰,“为什么?你该去问你的好女儿究竟是为什么。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她总跟我过不去,总喜欢跟我抢东西!我根本对她造成不了任何威胁,苏家大宅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整个苏氏我更是连个边都沾不上,我倒是想问问她为什么老把我当成眼中钉,肉中刺,欲除去而后快。”

    她第一次对自己的父亲说这么多话,完全没有女儿该有的谦卑和尊敬。一个父亲,十多年来从未尽过该尽的责任,那么她又何必敬他重他,这段亲情从来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沈安林忽然扑了过来,苏念安未来得及反应,被狠狠地攫住脖子,眼前一黑,呼吸立刻一窒。

    “黎黎怎么你了?嗯?黎黎难道对不起你吗?你做姐姐的难道不应该把好东西让给妹妹吗?你不就是存心报复我吗?报复我代替你妈成为苏家的女主人,报复我让你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这么多年,你不就是恨我吗?嗯?”沈安林疯了似的歇斯底里,手上力道不轻反加重。

    苏念安脸色惨白一片,就在她以为不能呼吸时,脖子上的手一松,她整个人瘫软下去,却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拥住,紧紧地抱在怀里。

    顾西洛眼中透着杀意,寒意由心升起。刚才是他狠狠甩开了沈安林的手,没有人能在他面前伤害她,他也决不允许她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受到伤害。

    “苏总,麻烦管好苏太太,否则我不保证我们不会在公安局见面。”他冷声警告,低头看怀中的人全身无力,沉吟片刻后,弯腰将她拦腰抱起走了出去。

    每一步都是这么沉重。苏念安把脸埋在顾西洛滚烫的胸膛前,紧紧咬着的嘴唇渗出一丝鲜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姓苏,除了这个姓,那个家还给过她什么?她所谓的父亲,曾经孩童时的她百倍讨好想要的父爱,讽刺得似个噩梦。

    好笑吧,居然会有一个女儿将自己的父亲看做是个噩梦。而她却希望这个噩梦可以永远深埋进土,她一点也不想记起那些伤心往事。

    顾西洛坐进车里,把她置于自己腿上,修长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俊朗的脸立刻阴冷一片,眉梢处几许阴霾,隐隐透露着他的不悦。他心疼地抚过她裂开来的嘴唇,上面还隐约有丝丝鲜红。他的念安,为什么总是这么不听话,为什么总是这么爱逞强,又为什么总是明明知道不是自己想要的结局,但只要下定了决心,还是会不顾一切地去做?

    他拥紧她,把她按进自己怀里。胸前一片湿意灼伤了他的心,他竟也跟着她红了眼眶。

    “我早说过,你会痛的。”他的手掌轻拍她的后背,给她足够的安抚。

    他总是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总是知道什么时候的她最痛,连她都不知道,原来那些自以为的不在意,当真的发生的时候,左半边的心脏还是会忍不住抽搐。

    她伸手环住顾西洛,似一个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死死拽住不放。在顾西洛面前,成年后的苏念安,二十三岁的苏念安,第一次露出了孩子气的固执,也第一次放下心里的戒备,完完全全靠近他。

    顾西洛,假如生命里我们不曾遇见,假如那年的曼彻斯特我不曾去医院,或者你不曾因为打架而粉碎性骨裂,那样的我们还会不会在此生相遇?如果不曾遇见,我还是那个我,偶尔做做梦,日以夜继的开始奔波,将自己流放在白天与黑夜,淹没在那个喧嚣的城市之间。我也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一个你,肯全心全意对我好。把你刻进我的心底,让我每每在孤独时一个人慢慢回味那些有你的日子,让我发现只有你才能让我心碎,也只有你才能让我百看不厌,想要好好把你珍藏起来。

    你教会我爱情,却从来没对我说过“我爱你”,可是你对我的情,远比这三个字更深重。

    “顾西洛。”怀里传来苏念安闷闷的声音,顾西洛想把她的头抬起,她却往他怀里蹭了蹭。

    顾西洛身体轻轻一颤,好看的眉宇还是倦意浓重,听着她一遍遍叫着自己的名字,心里被幸福填得满满的,抱着她的手臂缩紧,再也不肯放手。他怎么放得了手,如果可以,十年前他就该放手了,又何必等到十年后的今天。

    “顾西洛,对不起。”车厢里静悄悄的,苏念安的声音漾在空气里,久久化不开。她偷偷把脸一侧,脸上的泪痕还没完全干,白净的脸蛋潮红一片,微卷的睫毛上尤带泪滴,分外惹人怜爱,像极了年少时的她。

    顾西洛挑着眉,等待她接下来的话。过往的经验告诉他,在她对他说对不起的时候,基本不会有什么好事。每一次的对不起,换来的无一例外是他心里的刺痛。

    苏念安吸了口气,圆润的耳垂通红,“Cris。”她又叫他,迟迟没有声音。

    他难得有耐心,平静地望着她。柔和如水的目光给了她勇气,她忽地在他唇上一吻,柔软的唇畔紧贴,虽然只有轻轻一下,也足以让顾西洛震惊。他从来不敢奢望的……只有在她醉酒意识不清时他才敢对她做的……亲吻……

    他扳正她,让她直视自己,表情极其认真,“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念安?”

    苏念安只是温和地笑,“Cris,你还要我吗?”

    顾西洛手指猛地缩紧,瞳孔渐渐放大,只是盯着她,并不说话。如果不是苏念安太紧张,她一定会发现此时顾西洛身体颤抖得厉害,一颗心脏,仿佛下一刻就会破膛而出。

    顾西洛眼里的清冷慢慢幻化为热烈,掩不住喜悦,连嘴角都飞扬起来。他唇畔微动,便被她的掌心捂住。她心里小鹿乱撞,突然又手足无措起来,不断地摇头,喃喃自语道:“你不要回答我,你不要我也没关系,我要你。”

    我要你,远比我爱你更加动听。

    那个时候,顾西洛才发现,苏念安也会怕被他拒绝,于是抢先堵住他的话,孩子气地对他说我要你。

    他乐呵呵地笑,明亮的眼睛闪闪发亮。念安,你又何必害怕,无论如何,我都只会要你,也一直都只要你一个人。
正文 第18章 时光回到相遇的最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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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西洛习惯了等待,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才能等来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她。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其实他一直期盼着的,也只不过是那么一瞬而已,他从未要求过苏念安许他一生,一生太漫长,他不忍牵绊住她,她是他如此珍视的女孩。

    很久以前,他习惯站在楼道的转角处,安静地望着她趴在阳台上清晰的背影、慵懒的姿态、偶尔孩子气的笑容。在她最难过的那段日子,他想能用什么去交换她的笑容呢?哪怕只有一瞬也好,让他知道她还在他身边,她没有不快乐。

    可苏念安并不好,事实上是非常不好。顾西洛在她醒来后不到一分钟内就发现了异样。在她昏迷的这段时间内他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他害怕得要死,想念得快要发疯,然后,在他还回忆着她笑起来颊上两个浅浅的梨涡时,一不小心撞上了那双懵懂彷徨的眼睛。

    顾西洛狠狠闭了闭眼,没错,这个躺在病床上,正满脸审视地看着他的,不就是昏迷了几天的苏念安吗?他的念安,安静地躺在那里,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他。

    顾西洛激动的手指微颤,他抚上她的额头,手心满是冷汗。

    “念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顾西洛忍不住放轻声音,俯下身把脸贴向她。

    女孩子嘴角动了动,氧气罩内升腾起一片水雾,他知道她想说话。

    苏念安好不容易蹭开氧气罩,眼睛立刻泛起雾气,那眼神是顾西洛从未见过的怯弱,分明熟悉,又想不起来曾经在哪里见过。然而,她看着他,低低喊了句,“哥哥……”

    这一声仿若来自遥远的轻唤,让顾西洛彻底呆滞。这是十三岁的苏念安才会唤出口的,是他们两人之间的小秘密。重逢后,当年的他们都已经长大,她再也不曾唤过他一声哥哥,他也不再喜欢揉弄她长长的发丝,敲敲她饱满圆润的额头。

    女孩子眨了眨眼睛,白净的脸蛋泛红,水润得让人想捏一把。她的眼光停在他身上,嘻嘻地笑,“哥哥的腿怎么样?好了没有?还痛不痛?”

    顾西洛喉咙哽住,一种难言的痛楚蔓延全身。女孩子天真的笑颜,澄澈透明的眸子,那是十年前的她,不是现在的她。他伸出手点了点她的鼻子,嗓音喑哑,“念安,你……还记不记得进医院前发生了什么事?”

    几乎是试探,带着犹疑和不确定,她的笑容太过纯净,没有伪装,也没有虚假,对他来说却太过陌生。十年后的苏念安面对任何人都会理所当然地充满戒备,她不会毫无保留地笑,眸光中永远有让人看不懂的迷雾。

    苏念安有些迷茫,摇了摇头,问他:“不是发烧或者吃坏肚子了吗?那是什么?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哥哥?”

    她的样子不像在开玩笑,况且以苏念安的性子,绝不会幼稚到这种程度。一种预感在心里一闪而过,顾西洛猛然起身,因为动作太大,几乎掀翻原本倚着他的苏念安。

    “先睡一下,饿不饿?有什么想吃的吗?”

    “粥。”女孩子不假思索地回应,“要比我以前买给你吃的更好吃,如果能再加一点儿皮蛋和瘦肉就更好了。”一想到皮蛋瘦肉粥,她馋得几乎连口水都要流下来。

    顾西洛温柔地拍拍她的头,“好,那你乖乖等我回来,不许乱跑也不许乱动。”

    “你保证十分钟之内回来?”她拽着被子,一脸期待。顾西洛不禁有些好笑,眼前这个人表现出来的模样分明就是个孩子,瞧她那一脸期待的样子,哪里还有从前的理智和清冽?

    “好,十分钟之内就回来。”忍不住地宠她,习惯性地顺从自己内心的想法。

    苏念安终于从昏迷状态中清醒了过来,尽管如此,顾西洛却一点也没感到轻松,心情甚至更加沉重。他咨询了苏念安的主治医师李医生,将苏念安醒来后的一系列症状描述一遍,李医生的眉头越蹙越紧,看上去并不是个好兆头,顾西洛也不禁跟着紧张起来。

    “情况难道很不好吗?”还有比她醒不过来更糟糕的情况吗?

    李医生摇摇头,沉思片刻,“她所表现出来的这些举动,与她原来的习惯大不相同对吗?”

    顾西洛点头。

    “也变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样,突然有些孩子气?”

    顾西洛仍是点头,手心微微濡湿,黏糊一片。

    “我要先给病人做一个全面检查才能断定病因。”李医生说罢便往苏念安所在的病房走去。他是S市目前这个科目最权威的医师,顾西洛当然不会质疑他的专业水平,可是他就是挪不开步子,脚上仿佛被灌了铅,有千斤重。

    等了许久的苏念安已经准备好要埋怨顾西洛了,可一见进来了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立刻闭起嘴巴安静起来。眼睛往李医生身后看去,找了很久都没找到顾西洛。她的皮蛋瘦肉粥……苏念安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瞅瞅挂在墙上的钟,已经过了二十二分钟,哥哥怎么还没回来?李医生笑容十分慈祥,走近揉揉她的发顶,“醒来之后感觉怎么样?”

    苏念安抿嘴想了想,说:“脑袋胀,然后……饿……”

    “其他地方有没有不舒服的?比如胃,或者心?”

    苏念安一脸迷茫地摇头,她又不是生了什么大病,心怎么会痛?顶多脑袋胀胀的,像是快要爆炸一般。她不以为然,“医生,你有见到哥哥吗?就是跟我在一起的那个长得十分好看的男人,他说十分钟内回来,可都过了二十多分钟还没见着影子。”怕医生不相信,还像煞有介事地指指墙上的挂钟。

    站在门口的顾西洛一阵胸闷,全身肌肉紧绷,无力地斜靠在墙上。那样天真幼稚的表情,纯洁无瑕的脸蛋,干净的眼里没有一点污染。那分明是他怀念着的,十三岁时初遇的苏念安。今天之前,他一直渴望找回那个她,直到今天,看到长大了的念安,却完全十三岁时稚气未脱的模样,他才感觉到心里阵阵发痛。他把她弄丢了。十七岁的时候弄丢了一次,二十七岁的时候又找不见那个已经让他熟悉的她。

    怎么会变成这样?他不过离开一个下午,竟已经物是人非。

    李医生将检查报告递到顾西洛面前的时候,顾西洛正兀自发呆。这份报告只等了一天时间,于顾西洛而言却漫长如一个月。苏念安因为他的不守信用而跟他闹起别扭来,那时他两手空空回到病房的时候,苏念安漂亮的眼睛瞪得浑圆,鼓着腮帮子气鼓鼓地说:“我要跟你冷战。”之后便成了这样,她完全把他当做了空气,对他不理不睬,一个人悠然自得。顾西洛看着这样的她越发恍惚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又会变成另一种模样,这样的她总觉得不真实,远非他想要的女孩。

    “由不同原因作用于大脑,一定程度破坏了大脑相对稳定的功能状态,而导致情感、意志行为等精神活动出现异常。”李医生顿了顿,面部表情有些不大自然,“通俗来讲,苏念安患上了臆想症,这是精神病的早期症状……”

    啪--顾西洛一掌重重拍在桌上,眉头紧蹙,一双眼睛冰冷地瞪着李医生,“她不是精神病,她很正常。”

    李医生不怒反笑,“顾先生觉得她很正常是吗?二十三岁的成年人表现如同十三岁,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也只停留在那个阶段,或者说顾先生认识的她从前就是这个样子的?顾先生应该比谁都清楚,现在和从前,苏小姐表现出来的模样有多么相反和极端。”

    顾西洛猛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他,“我再说一遍,她不是精神病,她是正常人。”

    “精神病症状早期症状轻且不典型,往往不为人注意而延误了最佳治疗时机,从而给病人带来不良后果。很多人往往都是这样,认识不到这是精神病而耽误了治疗,我不明白顾先生为什么对精神病这三个字如此忌讳。”

    李医生似笑非笑,这个年轻人的脸部肌肉明显抽搐,如果不是极力隐忍住怒气,下一刻很可能会揍上自己一拳。可惜什么都没发生,顾西洛不是平常人,自有别人没有的修养和隐忍。

    “除了这个,其他身体状况怎么样?”

    “出奇的好,心脏完好无损,任何机构没有得到定点损坏,脑部有轻微血块凝结,不过问题不大,时间一长就会自动散去。”

    换言之,苏念安如今是个臆想症患者,除了精神状态出现问题,她的身体机制结构和正常人无异,一个因心源性休克而苏醒过来的病人,状况好成这样,根本前所未见。

    “很好,那么请李医生准许我明天就替她办出院手续。台湾小说网  www.192.tw”顾西洛嘴角一冷,起身准备离开。

    “她一定对过去某段回忆或者某件事情反应异常激烈,所以才会不惜为自己编织一个美妙的梦境,用来忘却那些不想记得的过去。如果我猜得没错,她现在的样子,在潜意识里应该是她认为最美好的时光。她为自己缔造了一个假象,忘了现实带给她的伤害,让自己回到了那时。这很大一部分源于心理,这才是她的病症所在。顾先生,我必须提醒你一句,臆想症虽然只是精神病早期症状,但绝不容小视。”

    李医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交给顾西洛,“这位算是我的故友,留美硕士,精神科专家,如果顾先生需要帮助,可以随时联系他,我会提前打好招呼。”

    顾西洛面无表情,指尖颤抖,捏紧了名片不发一言,转身离开。走廊上很安静,沉重的脚步声清晰可闻。顾西洛的目光失了焦距,再也看不清前方的道路。

    他倚在病房外闭了眼,脑海里全是苏念安冷然的目光,那双漆黑的眸子总透着睿智和防备,曾经让他发了疯似的想要接近并占为己有。如今,孩子气的苏念安,他最初喜欢着的,会温柔地叫自己为哥哥的女孩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却是以这样一种完全不正常的方式。

    狠狠一拳砸在墙上,震得旁边的饮水机一阵晃动,触感麻木,没有一点疼痛感。顾西洛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墙上,脸上一片湿意。他攥紧了手里的名片,薄唇不停颤动着。

    我该拿你怎么办,念安,这样的你我该怎么办?你又该怎么办?不是说好我们在一起吗?不是说好一起回马德里的吗?为什么你不等我,反而把自己弄丢了呢?我怎么总是等不到你呢?不是太早,就是太晚。我们怎么总是在错过呢?

    念安,我们曾经真的拥有过彼此吗?完完全全,连灵魂都算在内,你也和我一样,想念着挣扎着怀念着,对吧?

    可是这次,我要怎么才能把你找回来呢?念安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回来?

    顾西洛为苏念安办妥了一切手续,第二日天一亮就把她接回了家,他的公寓,完全以她的喜好设计装修。苏念安一进屋就盘坐在客厅大而柔软的毛绒地毯上,笑嘻嘻地对他说:“我喜欢这个屋子,是我想象中的家的样子。”

    顾西洛有些动容,在她身边坐下让她靠着自己,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过她长而密的发丝,“念安喜欢怎么样的家?”

    苏念安托腮想了一会儿,“温暖,有孩子的笑声,有爸爸妈妈,丈夫妻子,嗯,冬暖夏凉,让人有依靠的感觉。”

    呵呵,多美好的幻想。顾西洛自嘲地想,他果真要的一点也不多,对他来说,有她的地方就是家,其他对他而言,顶多只能算是房子,也许可以换来金钱,却换不来温暖。

    “念安,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吗?我们去旅行怎么样?”他把苏念安抱起来圈在自己怀里。

    苏念安立刻兴奋起来,抓住顾西洛的手腕,“我们去西凉市怎么样?南方一座繁华的小城,有海滩,很浪漫。”

    顾西洛的脸瞬间阴沉下来,触到脑中某根神经,猛地断裂开来。他忍不住自嘲地笑,原来冥冥中有些事真的已经注定了吗?西凉市?西凉市……

    他记得那张名片上的地址,也是在西凉市。

    2

    苏念安确实与从前大不相同,顾西洛有时候会觉得,她像是又变回了十几岁时的自己,思想举动幼稚。李医生说,她如今表现出来的种种都是她为自己臆造出来的假象,而这些,是她曾经极度渴望而不可得的生活。

    顾西洛的手指抚过她丝滑的长发。这个女孩,他想把她糅进骨子里去,与她在一起多一分钟,就越不想离开。她趴在他腿上安心地闭眼熟睡,唇角微微向上扬着,似乎在做什么梦,连梦里都十分快乐。他已经很少能看到这样的苏念安了,完全没有防备的,收起了利刺的,宛如一只猫般安顺。

    她只是……在思想上一下子小了几岁罢了,这有什么呢,如果这就是她想要的,他大可以给她。宠着她爱着她,给她全部的注视和温暖。她想要被人关心的感觉,他就时时在她身边,直到她厌烦为止。

    顾西洛承认,他心里有小小的自私,就算苏念安一辈子都是现在这副样子又怎么样,至少这样的她看上去快乐一些,笑容里少了许多虚假,多了几分真诚。假如她一辈子都活在过去不愿醒来,他自会为她伪造另一份记忆,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人,都将永远从她脑海里删除,而他赋予她的,会是崭新的回忆,安稳的生活。

    他的确这样想过,甚至享受现在,只有现在她才会极度依赖他,没了他仿佛整个世界都塌了一般。他享受这样的感觉,被一个人如此迫切地需要着,是一种深刻的幸福。

    可顾西洛终究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尤其当面对的人是苏念安时,他那股子戾气和孤傲便会自动隐去。他最终还是拿出了那张名片,犹豫了许久才与对方取得了联系。

    他可以将她留在身边一时或者一辈子,但他无法保证有一天,当她清醒过来时不会怨恨他曾经眼睁睁看着她迷失而不相助,那样的眼神太绝望,他不容许她身上再有绝望出现。

    爱一个人时,便是想着要让对方好,即使违背自己的意愿,即使明知有一天会后悔莫及,还是会拼尽全力,为对方付出所有。

    到达西凉市时已是夜晚八点。夏日的冷风吹在身上,清爽舒适。苏念安兴奋地抱着顾西洛的胳膊东张西望,眼里有孩子气的好奇,如初生儿对这个世界完全感到陌生。他笑着用手拂过她嘴边的几缕发丝。

    “先去酒店,你饿了一下午了,不是早就嚷嚷着饿了吗?”

    “我们去吃什么?海鲜吗?西凉市的海鲜最有名。”苏念安眼泛亮光,一脸期待地摇晃他的胳膊,她知道撒娇对他最有用。

    顾西洛淡淡看了她一眼,不为所动,“海鲜吃多了容易过敏,拉肚子。”

    “我没这个毛病,我吃多少都没问题。”她立刻接口,看得出来真是想吃海鲜想坏了。

    顾西洛订了相邻的两个单间,落地窗刚巧面对海滩,景色别致怡人,夜晚五彩斑斓的灯光,如同海市蜃楼,迷茫了人心。

    他自是疼她的,最后还是拗不过她,叫了满满一桌子的海鲜。她平素最喜欢吃这些东西,可他从不能碰海鲜,一丁点都不行。若是清醒时的她定是知道这些的,可现在的她根本就是个孩子,哪里还能记得这个?

    他看着她狼吞虎咽,两颊被塞得鼓鼓的,心里一阵温暖,就连这样看着她吃也觉得心满意足。顾西洛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他要的从来都不多,只要有她在身边足矣。

    顾西洛看着她,念安,我喜欢这样的你,那么你喜欢怎么样的自己呢?现在的你,至少是真的快乐,而无须假装幸福。这样久违了的快乐,我们都等了太久。

    第一次见到谭卓骁,是在一个细雨绵绵的午后。顾西洛通过李医生给他的名片联系了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却已然成为精神科专家的医生。那时他正带着苏念安等在精神科专家会诊室内,苏念安手足无措,双手不断揉搓,明显感到不安。只见她眼里慌乱失措,不时瞥他一眼,顾西洛知道她在害怕,她虽为自己臆造出一个假象,但不代表她智力下降,来精神科看病意味着什么,她自然知晓。

    顾西洛蹲下来与她平视,修长白净的手指拂去她额前的发丝,口气温柔,“怕?”

    苏念安摇摇头,“不怕,可是你看上去很不好。”她说着,伸手就去轻抚他苍白的脸,他是个俊朗的男人,眉头喜欢蹙着,平添了几许沧桑。明明只有二十七岁,可仿佛已经经历了世间种种,岁月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让他从一个桀骜不驯的男孩成长为沉稳隐忍的男人。

    顾西洛心狠狠一动,张开手臂拥住她,“念安,你只是精神上出了些问题,相信我,不会有事的。”医院对她来说是不可磨灭的痛楚,她对医院的排斥到了深恶痛绝的地步,这是她心里的伤,顾西洛始终小心谨慎地记得。可如今,她面无波澜安坐在这里,反倒让他心里多了几丝担忧。

    诊室的门被人推开,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从外面进来,高瘦修长的身形,俊朗的脸,与顾西洛相似的冷漠和疏离。苏念安和顾西洛同时回过头去看他,那人只向他们微微颔首,就在桌子的另一端坐下。

    白大褂外面的胸牌上分明写着:谭卓骁。

    谭卓骁靠在软椅上,扬了扬手里的病历卡,他有漂亮的薄唇,是个好看的男子,只是眼神太过清冷,与人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小说站  www.xsz.tw顾西洛潜意识里认定这绝非是个简单的人,至少不会仅仅只是个医生。

    “你们难道不认为更应该先去脑神经科或者心脏外科看看?”男子的态度不冷不热,清冽的声音悠悠响起,没有半分突兀。

    顾西洛蹙了蹙眉头,“当初导致休克的主要原因来自心理,并非大脑,何况她的心脏功能良好,挂精神科再正常不过。也是李医生向我们极力推荐谭医生,相信谭医生能治好她。”

    谭卓骁似笑非笑,一双清眸端详着他们,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苏念安不喜欢被人这样盯着,像是早已被人看透一般。是不是如他们这般高高在上的男人都会有如此的眼神?深邃漆黑,总让人心里莫名紧张惶恐。顾西洛当初也时常会用这样的眼光打量她,令人完全看不出的深意。

    两个男人对视许久,眸光间达成一种默契,顾西洛也许不会知道,正是因为自己眼中某些情绪与这个谭卓骁如此相似,日后的他们才会成为真正的朋友。谁都没有想到,以为只是萍水相逢,却成就另一段友谊的诞生。

    谭卓骁耸了耸肩,满不在意,“臆想症并非什么大病,她现在失了一部分记忆,也都是暂时性的。我看过她先前拍的片子,如你所说,脑部和心脏没有一点问题,唯一让她患上臆想症的根源恐怕来自心理。心源性休克是心理受到极大刺激而造成的,如果我猜得不错,她在休克之前,见了或者听了什么自己并不喜欢且一直极力排斥的人或事吧?”

    男人如鹰一般锐利的目光淡淡扫过面前瘦削的女子,心脏轻轻一颤。她和自己心里的那个人如此相像,同样脆弱的眉眼,苍白的脸色,目光里的害怕和闪躲。男人的唇角不禁动了动,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该怎么治疗?”顾西洛避重就轻,苏念安见过沈安林,沈安林一定说了什么话刺激到了念安,否则念安又怎么会成了现在这样?至于沈安林究竟对她说了什么,他自然不得而知。沈安林不会告诉他,而另一个知道内容的人,此刻正在自己身边,已经把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她为自己臆造的梦境里,没有关于这一段的记录,可见她恨透了真相。

    “固定看心理医生为她进行引导,尽量让她和普通人过一样的生活,悉心照顾她,让她多与朋友亲人交流,从而战胜不良心理状态和悲观消极的情绪。切记,无论什么时候,在她还没有所好转之前,千万不要让她一个人,臆想症患者敏感多疑,有时候也会做出一些伤害自己的极端举动来。”

    顾西洛很是佩服这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医生,说话条理分明,淡然从容。他当然不会质疑谭卓骁的专业水准,来之前他就查过他,这个精神科新晋医生的履历表丰富得堪比高级餐厅的菜单。最重要的是,顾西洛总觉得谭卓骁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分明比刚才温和很多,他莫名产生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尽管他根本不知道这种莫名其妙的错觉究竟从何而来。手背忽然被一只温暖的手掌覆盖,他转头,对上苏念安带着笑意的眼睛。

    苏念安脸上有些红,不好意思地说:“我可不可以出去一下?我想去卫生间。”说完脸更红了。

    顾西洛当下扶她起来,不由分说就要陪着她去。

    “很近的,外面转角就是,我自己去就好了。”苏念安拒绝他,觉得顾西洛像大人一样总是无时无刻管束着自己,没有一点自由。

    当着外人的面,顾西洛不愿让她不悦,自从她醒来之后,他几乎已经习惯屈就自己照顾她,以前从没做过的事现在也一件一件开始学习,凡是关于她的事,他都不愿让人代劳。那是他的念安啊,理应由他照顾。

    直到女孩子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才有个声音伴着戏谑在耳畔响起。

    “你该庆幸她只是轻微的臆想症,而不是其他精神病。”听不出来,究竟是揶揄还是自嘲。

    “所以谭医生的意思是我该放鞭炮庆祝一下这个不算好结果的结果?”顾西洛挑了挑眉,一脸的清高桀骜。

    面前的男子在就诊单上奋笔疾书,沙沙的写字声在安静的诊室内响起,精神科不同于其他科室,没有刺鼻的药水味,也没有如同菜市场般的喧嚣,西凉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精神科是出了名的,就算李医生当初不卖这个人情给他,如若他想为她看病,最后还是会来到这里。

    “她看上去其实和以前没什么不一样,只是有时候智商会一下子回到十年前,维持时间长短不一,突然又会莫名其妙地从那种状态中抽离出来,又回到本来的样子。除了失去部分记忆,不管在清醒还是在臆想状态,那些记忆她都不记得。”

    顾西洛回想起苏念安第一次回到十年前时的情景,她睁着大眼睛,手里捧着一碗早已冷却了的白粥献宝似的盯着他,嘴里喊着哥哥,一下触动他心里最柔软的某根弦。有时,她却又在他深陷其中时忽然清醒过来,惨白着脸安静蜷缩在角落不说话。虽然她总表现得很快乐,笑容也总是明媚,可眼神的空洞并不能骗人。

    一直在低头写字的谭卓骁忽然抬头瞥了他一眼,淡笑似有似无。他放下手里的钢笔,小心地放回口袋,状似漫不经心,“你足够幸运了,至少她不是精神分裂,不用时常担心忽然什么时候她便会做出过激的举动伤害到自己,也不用总徘徊在急诊室门口忧心忡忡,更不用害怕有一天当你看到她时只剩一具冷冰冰的尸体,而你还有太多事来不及为她做,太多话来不及对她说。那种恐惧,才是令人绝望窒息的。”

    顾西洛感觉到谭卓骁身上在这一刻散发出寂寥和漠然。那是一种强大的自控能力,迫使着自己将最真实的情绪掩盖在表皮之下,而最深处究竟牵挂着什么,谁也不得而知。看不透的人才是真正的高手,顾西洛承认,一开始他看轻这个医生了。

    他接过谭卓骁递过来的病历卡,淡淡扫了一眼,脸上肌肉抽搐,终问出口,“她的病情……会恶化吗?她这样的状态会持续多久?”

    “悉心照料,不至于会恶化,心理上的疾病不像普通病情可以用药物控制,这些都要依赖周围环境和身边人的努力。每周最好固定一次看心理医生,她应该没有大碍,痊愈只是时间问题。另外,你应该清楚她失去的部分记忆是什么,既然她刻意想忘记,那么在恢复之前,最好也不要让她再接触那段记忆,否则到时病发,谁也担保不了会有什么后果。”

    顾西洛跟谭卓骁出去的时候苏念安正蹲在楼道窗口,身边似乎还有一个人,两人正愉悦地聊着什么,顾西洛在她脸上看到许久未出现的明媚阳光。他走过去,一道阴影立刻打在两人身上,苏念安抬手挡住,耍赖假装没看见他。

    “不闹了,我们该回去了。”顾西洛低叹一声,越来越觉得似乎自己多了一个女儿,俯身把她从地上拉起,他这才看清苏念安身边睁着大眼睛的女孩子。女孩很瘦,清瘦苍白的脸,但五官却十分标致,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尤为水灵。

    “向晚,又坐在地上,上次吃药打针的苦头忘了吗?”身后响起不咸不淡的声音,顾西洛和苏念安同时回过头去,一身沉稳的谭卓骁抱着双臂,眉头微皱。

    只见女孩子调皮地吐了吐舌头,猫似的起身扑到谭卓骁身上,双手紧紧环住他腰身,谭卓骁稳住她的冲力,无奈地揉揉她的碎发。

    “我们去看海好不好?”女孩子一脸期待地看着谭卓骁,大眼睛里溢出流光来,亮得能照亮整个世界,“这个苏姐姐想看我们西凉市的海,我们带她去看好不好?”

    谭卓骁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最先与顾西洛眼光相对。顾西洛拍着苏念安的肩膀轻轻安抚,她难得这样愉悦,他实在不忍扫她的兴。

    “谭医生,不知道是不是可以赏脸一起吃个饭?”顾西洛是聪明人,知道女孩子和谭卓骁关系匪浅,谭卓骁虽然看上去对女孩子十分宠溺,但凡事还是由谭卓骁说了算。

    女孩子不住摇晃谭卓骁的胳膊,谭卓骁颇为头痛地揉了揉眉心把她拉离自己,“周末我有空,到时候可以和向晚陪你们在西凉市走走。”

    算是答应了下来,女孩子立刻喜笑颜开,蹦到苏念安面前。

    “苏姐姐,我叫向晚,我们周末见哦。”单纯稚气的笑容,如果不是脸色过于苍白,应该也是十分美丽的女孩子。顾西洛想着,对谭卓骁点了点头,对方微微颔首,拉过女孩子就走。

    动作看上去很粗鲁,却是完全把她护在了自己怀里。

    苏念安看得有些失神,怔怔靠在顾西洛身上。午后的细雨已经停止,微微露出阳光来,从窗外折射进来,清楚照在她白皙分明的脸上。

    顾西洛手指在她脸颊上来回心疼地摩挲,她似乎又瘦了一些,整个人也少了几许生气。

    “总觉得……那个叫向晚的女孩子跟我很像……”她躲在他怀里喃喃自语,柔顺的发丝散落下来,轻易遮住面部表情。

    我们总会在不经意间发现与自己相似的人,于是产生好感,进而越走越近。无关任何情感,只是在那人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莫名觉得亲近。

    苏念安第一次见到向晚时,便是这种感觉。没有生疏,似久违了的朋友。

    3

    自从来到西凉市,苏念安夜晚能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不再像以前那样夜不能寐,整夜整夜的发呆失眠。这也从侧面证实了谭卓骁说过的话,那些她刻意想要忘记的,是再不能出现在她生命里了,除非她痊愈。

    周末一早,苏念安早早就起来把自己打理一通,跑进厨房很认真地下了两碗馄饨。顾西洛从小生活在欧洲,口味自然完全西式,可这几个月和她在一起,已经不再像开始时那样挑食了。苏念安喜欢顾西洛为了自己这种小小的改变,一想起来,心里会很甜。

    他们约在市中心广场见,顾西洛和苏念安到的时候他们已经等在那里了。向晚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来冲他们挥手,笑得牙齿晒太阳。苏念安不禁被她的快乐感染,也跟着笑起来。

    “从这里过去的话要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我也有好久没去过海边了。”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向晚看上去根本还是个孩子,瞧她兴奋得手舞足蹈的模样,倒比苏念安显得更加快乐。

    一旁的谭卓骁冷着脸看她一眼,好动的向晚立刻乖乖缩回座位,讨好似的挽住他的胳膊。

    “怎么总是长不大。”谭卓骁叹了口气,俯身为她系好安全带,又把她的坐姿调整到舒适位置。无论怎么看都不像表面表现出来的那般冷漠。

    一路上都是两个女孩子不停说话,大有相见恨晚的架势。苏念安自从醒来后,心性大不相同,整个人乐观外向许多,向晚又恰恰是个开朗的女孩子,这样一来整个车厢顿时有了不少生气。反而是两个男人各自沉默着。顾西洛揽着苏念安的肩头,心中隐隐感到满足。而谭卓骁则认真开着车,只偶尔瞥一眼身边这个好动像猫一样的女孩子。

    向晚怕谭卓骁,每每只要他一个眼神,她就会自动往后一缩,虽然不出几秒又会恢复刚才的坐姿。

    他们玩了整整一天,夕阳西下的时候海滩上被一层金黄色覆盖,金灿灿的一片。苏念安见过马德里的海,却是第一次看夕阳下的海。这令她狂跳不已的心脏渐渐平静下来。她倚在顾西洛身上,笑开了眉眼。

    苏念安喜欢这个叫做向晚的女孩子,只比自己小三岁,可脸上永远挂着纯真的笑容,温暖到了人心里去。向晚有双漂亮的眼睛,比夜空的星星还要灿烂,苏念安以为,这样的女孩子,应该是被上天眷顾的,是美好到极致的代表。

    可她忘了,外表越是表现出来的东西,越是容易与心里想的背道而驰。比如她,假装不在意自己时而清醒时而疯癫,是为了能让顾西洛安心,但她无法欺骗自己,也无法阻止自己去想那些遗失的记忆。

    所以在看到向晚瞳孔紧缩,痛苦蜷缩起来瑟瑟发抖的样子的时候,苏念安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她只能蹲下去抱住向晚瘦削的肩膀,可她抖得越来越厉害,下唇被咬出了血,有丝丝血丝印出唇角。

    “你怎么了向晚,告诉我你哪里不舒服?”苏念安急得满头大汗,夜晚的凉风吹不去浮躁的焦虑,她终于在人群中找到救星,才来得及喊一声顾西洛,那边已经有人箭一般冲过来。

    是谭卓骁,苏念安愣住的空当,人重重被推开跌坐在地上。

    顾西洛皱眉护住苏念安,眼见谭卓骁苍白的脸现出深深的恐惧,这样淡定的一个人,手指居然也在微微地颤抖。

    谭卓骁用力扳开向晚的口,果然,一口白牙上全是鲜红。只见她瞳孔涣散,发丝有些凌乱,整个人如木偶般被人操控,身体缩在一起小得不像话。男人没再犹豫,轻松把她抱了起来回酒店。

    苏念安紧紧抓住顾西洛的袖口,她看到那样的向晚,心里居然害怕起来,不是怕向晚会有任何不测,而是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像向晚那样忽然情绪失控。她脑中闪过这么一个诡异的念头,眼神越发深沉下去。

    顾西洛揽住她,沉默不语。每个人都有自己想守护的东西,这个叫谭卓骁的男人,似乎和自己一样,苦苦守着那抹阳光,期待雨过天晴,有彩虹能划过生命,从此春暖花开。

    酒店昏黄的灯光下,瘦高的身影斜倚在安全梯口,手指上夹着一点明亮,周围若有若无的白雾尚未完全散去。谭卓骁低着头,目光直直盯着自己的脚尖,直到烟头燃到手指才回过神来,手指传来清晰的痛意,他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扔掉烟头。

    冷笑一声,随手将烟摁灭在一旁的窗台上。

    “她怎么样了?”同样清冷的声音,脚步声走近,停在他面前。

    谭卓骁轻轻一笑,“已经睡下了,这次折腾的时间似乎更长了些,足足两个小时。”他呼出一口气,俊朗的脸上充满自嘲。

    顾西洛仔细看他,从某种程度上讲,他们是同样偏执的人,一旦认定,从此再也不肯放手。

    “什么样的病?”

    楼道口阵阵冷风吹过,谭卓骁的脸在昏暗里忽明忽暗,让人看不真切。但顾西洛还是看到了他绝望的神情,他闭着眼睛,竟扬起了嘴角。

    “精神分裂症,狂躁或者抑郁。发作前没有任何预兆,不分时间地点,如同一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就爆炸了,让人措手不及。这可真不是什么好事儿,对吧顾先生?”

    顾西洛眉头紧皱,难怪那时谭卓骁会用那样的语气对他说你该庆幸不是精神分裂症。他虽然不是医生,也从没接触过此类病人,但也知道患有精神分裂症的人完全不由自己控制,狂躁的时候会忍不住伤害自己,而抑郁的时候便会想着以死来了结自己的生命。

    那么谭卓骁,一个精神科医生,就是每天活在这种恐惧中的吗?害怕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心里牵挂着的那个人已经做下无可挽回的事,所以视线总也离不开她,盯得死紧。

    “连你都没有办法治好她吗?你明明自己就是医生。”顾西洛没能忍住,靠在他身边仰头望着暗黑的天花板叹气。

    “顾先生,我只是精神科医生,心里的伤我治不好也没法治,除非病人自己愿意走出来,否则想要借助外力完全康复根本不可能。”谭卓骁讥笑,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莫大的讽刺。

    “所以……只有当她自己想走出来的时候,才会回到从前的样子吗?”

    “以我多年经验,以及这两年和向晚朝夕相处得出的结论,的确是这样子的。病人的心里会有自己设下的结,那个结何时才能解开,只有病人才知道。在潜意识里,他们害怕着某些过去,从而造成脑神经错乱,精神出现扭曲。不过你不必担心,苏小姐的臆想症属于轻微型,不会对身体造成很大伤害。”

    顾西洛的眼光扫向身边的男人,觉得这一刻他们的情况居然如此类似。两个同样冷漠的男人站在一起,探讨着关于爱人的问题。

    “那么,对你来说,向晚究竟算是你什么人?病人,还是爱人?”

    谭卓骁的目光在顾西洛话音刚落的瞬间变得极为锐利,顾西洛淡淡地迎上他的视线,毫无畏惧。他顾西洛从没有畏惧的东西,从小便是。

    “顾先生,我虽是医生,却不是圣人,没有哪个医生会对自己的病人照顾到这种程度。我认为你这个问题,是变相否定了我个人的情感,并不值得深究。”

    顾西洛耸了耸肩,第一次有了与人交好的想法。他从小就叛逆孤傲,长大后收了性子,变得沉默寡言隐忍内敛,久而久之,他们都说顾西洛是个阴阳怪气的人,骄傲又不可一世。顾西洛这一生从没主动与人示好过,他也不懂该怎么与人示好。但他认为,或许谭卓骁会是个好伙伴。两个男人心照不宣,彼此沉默。昏黄的灯光打在身上,又不知是触动了谁人的心弦。这一夜,四个人,注定无眠,为着相似的境遇和绝望。

    苏念安和顾西洛只在西凉市待了五天,第六天的时候他们坐上了离开这座江南小城的航班,不是回S市,也不是去中国任何一个地方游玩,那架飞机漂洋过海,最后的目的地是马德里。他们最终还是要回到那个阳光充沛的城市,苏念安记得马德里的阳光和金海岸,她记得很多事情,唯独不记得之前几个月发生了什么。她的记忆像被人刻意抹掉了一般,有时幼稚得如同孩子。

    为什么会想到回马德里?苏念安只知道身边这个男人会是自己的依靠,而马德里是他的家,对现在的她来说,有顾西洛的地方就是家,那么他去哪儿她便去哪儿,再没有什么能够阻止她追随他的步伐。再也不会在醒来的某一天,明明阳光如此温暖,却再也找不到那个想握手的人。

    顾西洛温柔地拂开苏念安额前的碎发,她睡得很安详,嘴角还向上扬着,许久不见她睡得这样熟,他心里反倒安下心来。离开的最后一天晚上,苏念安和向晚睡在一起,他知道她喜欢那个瘦削的女孩儿,那女孩眼中的倔犟和从前的她是如此相似。

    还有谭卓骁那个男人,连顾西洛自己都不相信,几天时间就让他们熟稔起来。谭卓骁是那种凡事不动声色,内敛而温和的人,可一旦动起怒来,又让人心生畏惧。顾西洛见过因为向晚发病拒绝进食而大发雷霆时的谭卓骁,那时谭卓骁的眼里只有害怕和恐惧,分明没有一点怒意,他定是在生自己的气,气自己没有将那个女孩子照顾妥当。

    就像顾西洛也总是会时常在夜半时埋怨自己当时的疏忽,他总是想,如果当时他能对念安稍稍不放心,也许那什么该死的臆想症就不会出现在她身上,她也不会因为这样而经常神志不清,茫然无措。

    顾西洛的眼神越发柔和,近乎执著的不舍和心疼。他的念安受了太多的伤,太过坚强独立反而成为别人伤害她的理由。那些年月,十三岁之后的她,连最疼爱她的母亲都去世了,她一个人孤苦无依,究竟又是抱着一种怎样的心态度过的?十八岁的生日,成人礼,本该是女孩子雀跃欢呼的日子,可她却在那天遭遇了人生的最低谷。

    有多少人能承受那样残忍的事实?纵然再坚强的人,也终究会被最爱的人所伤,而那个人,恰恰还是多年来渴望得到关爱却从来也未曾用正眼看过自己一眼的父亲。

    念安,如果……你知道那年的车祸根本不是一个巧合,如果你知道那个背后想要置你于死地不惜买凶杀人的主谋正是你曾经最最敬仰爱戴的父亲,你的心,又会裂开多少条缝隙?又该痛成什么样子?

    顾西洛一直没有告诉苏念安关于那场车祸的真相。他的念安从前不快乐,那么至少在他身边的她应该品尝快乐的滋味。只要她留在他身边,那些伤痛不管深浅,终有消失的那一天。

    所以,现在偶尔会神志不清的你,也许才是真正快乐的吧?因为不记得,所以更不需要失望伤心,所以也无须去承担那些恶意的苦果,深尝被自己亲生母亲算计谋害的刺痛。

    顾西洛忽然后悔了,也许他不该帮苏成博,也不该让沈安林如此轻易就能接近苏念安,他甚至残忍地想,这两个人若就此消失在他们视线里的话,他的念安会不会就少痛一点?

    苏念安是被轻微的呼气声弄醒的,脖子还有痒痒的感觉。她睡眼惺忪醒来时,人已经躺在柔软的大床上,米色带花的天花板极其眼熟。腰身被人紧紧搂着,很用力,几乎要把她糅进胸膛里去。

    “Cris。”她叫了他一声,男人将脸埋在她脖子处轻轻吻着,只低声哼了一声。

    苏念安有些头疼,她居然睡得这样熟,连什么时候下的飞机回的这里都毫不知晓。她环顾四周,这里与从前无异,是顾西洛位于马德里西部富人区的公寓,曾经给过她一个家的房子。

    “念安。”顾西洛唤她一声。

    “嗯。”

    “念安,念安,念安……”

    苏念安眉头紧了紧,他是怎么了?怎么会用这样脆弱的语气叫她?

    “告诉我为什么会突然想回来这里。”顾西洛这才抬起头来,眸中几许深沉,声音嘶哑,似在极度忍耐着什么。

    “因为我也想试着看看为喜欢的人奋不顾身会是一种怎么样的感觉。”苏念安难得回答得如此坦诚,但顾西洛却知道,那是因为她对某些事情的忘怀,才能真正卸下包袱对他坦白。

    顾西洛眯了眼,大手抚上她的后脑勺,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连呼吸都混合在了一起。苏念安顿时红了脸,这气氛诡异又暧昧。

    “能有一个人无论在自己变成什么样子的时候都坚定不移地守在身边,这样真的很难得,对不对?”苏念安别过头,额头靠上顾西洛的肩头,轻轻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薄荷香。

    顾西洛当下就明了,她是在感慨谭卓骁和向晚之间的感情。向晚有严重的精神分裂症,发作起来常常伤害自己也伤害别人,就是这样一个女孩子,却被身为大医院精神科主治医生且前途无量的谭卓骁视为珍宝,那份感情实属难得。

    他抬起她的下巴,逼迫她与自己对视,精亮的眸子熠熠生辉,似乎灼伤了她的眼。

    “你想要的也会实现,并且会比她更好更幸福。念安,你信我。”他目光中的炽热,充满期许而急切,仿佛是想极力证明着什么。那再也不是从前骄傲的顾西洛,那只是一个想将心爱之人留在身边的痴心男人。天长地久,若只是一个人的,则不如不要。

    苏念安笑弯了眉眼,圈住顾西洛的脖子凑上去吻了吻他的唇角。顾西洛心里一颤,这是苏念安第二次吻自己,带着午后清新的浪漫,蜻蜓点水般擦唇而过,单是这样已经让他忍不住心悸。他清楚明白自己的渴求,他想要的一直都很多,贪婪地想把她据为己有,别人多看一眼都不行。这就是顾西洛的本性,对自己范围内的东西,一定牢牢护住。

    “所以我跟着你来马德里啊。Cris,请你也信我,虽然我不记得一些事情,有时也会不清醒甚至疯疯癫癫,但我还是分辨得出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也懂得衡量对我来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她说得极其认真,眸光里的光彩让顾西洛的世界一瞬间五彩缤纷起来。

    如果这样还不足以证明她对他的感情,那么还有什么能让他相信呢?顾西洛控制不住自己,狠狠吻住她的唇,深吻一路下滑,移至锁骨间,重重吮吸,留下属于他的痕迹。

    这个女孩子,是他想留在身边,捧在手心,一辈子都不愿放手的。他等了十年,这路太漫长,幸而他们都没有迷失方向。

    很多时候我们总是活在自己的幻想里难以自拔,总在想,那个人是不是还是如从前那样爱我,是不是也会偶尔彼此想念,甚至会傻得想在那一刻满世界地疯跑找他,为的就是能看一眼那个被自己心心念念着的人。可是却忘了回头看看走过的足迹,太过自信能拥有未来的一辈子,反而忽略了生活带给我们的磨砺。

    顾西洛也以为他可以就这样和苏念安一辈子,他们会一起慢慢到老,会有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像他,女孩要像她,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他们会在傍晚手牵手散步在马德里昏黄的街头,偶尔看一两场话剧或者画展,会在午后坐在露天阳台偎依成一团,喝一杯亲手煮的咖啡。

    顾西洛梦想中的生活,与苏念安在一起的日子,就是这样平平淡淡却无比幸福。他一直认为怎样的生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身边的人是否正确。

    苏念安被顾西洛照顾得很好,来马德里近一个月以来已经很少再出现幻觉,也很少再神志不清。在马德里的私人心理医生告诉她,她已经几近痊愈,但她仍然想不起被自己刻意抹去的记忆。顾西洛总会心疼地拍着她的额头说想不起来就不要再想了,我会养你一辈子。

    后来她真的没再刻意去回忆,某段记忆被自己刻意忽略,定不是什么好事,也许顾西洛是对的,她不该去想。

    那天顾西洛回来得很晚,苏念安习惯枕着他入睡,他不在的房子冷冷清清,她便一个人蜷缩在沙发上等他。接近凌晨才等到了他,他身上满是酒气,步履甚至有些不平稳。

    苏念安急忙跑上去扶住他,顾西洛微眯着眼,冲着她嘿嘿傻笑。他喝了很多酒,因为酒气几乎淹没客厅内放置的青竹香蕈。

    他从来不会如此失态,做事也一直有分寸,怎么今天反而把自己灌得这样醉?苏念安很艰难才把他扶到房间,用湿毛巾为他擦拭脸蛋。

    “怎么喝成这样呢?”她喃喃自语,暗自懊恼自己怎么没早打电话给他。不承想下一刻整个人被人猛地一扯,重重撞进男性精壮的胸膛。

    她还来不及反应,顾西洛已经利落地翻了身,把她整个人压在身下。苏念安心脏狂跳,脸上一片通红,暧昧流淌,连气息都局促不稳。

    微凉的手指细细抚过她的脸,顾西洛用力甩甩头,一定是太想念她了,才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她的幻影。他禁不住苦笑起来,笑着笑着,眼里就有点点湿意滑出,温热的眼泪滴到苏念安脸上,烫疼了她的心。
正文 第20章 一辈子暖暖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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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情有时候不分时间,也不分对错,只有爱得少或者爱得多。小说站  www.xsz.tw苏念安在成了顾太太之后,对顾西洛越发百依百顺起来。顾先生乐于见到自己太太每每忙活在厨房的娇小身影,他喜欢在她忙得手忙脚乱的时候,从身后圈住她,吻她细白的脖子。

    顾太太每次总会皱着眉抱怨烹饪西餐怎么那么麻烦。其实并不是烹饪西餐麻烦,而是对苏念安而言,能烧得一桌完整的中餐也是件极为困难的事,但为了顾西洛,她愿意认真去学。她想给他最好的,尽一个妻子该尽的所有义务。尽管顾西洛常常会心疼她,每每看到她雪白的手指上一道道细小的伤痕,便会板起脸不让她再进厨房,但到了下一次,她仍然围着围裙在厨房里手忙脚乱,远看大有一副家庭主妇的架势。

    日子过得很平顺,顾均远没再上门找过他们,顾西洛只在婚后第二天带苏念安去看望了爷爷,告诉老人他们结婚的消息。老人完全没有苏念安以为的盛气凌人,十分和蔼慈祥,望着他们的眼光充满慈爱,让苏念安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头发花白的爷爷。

    老人握着苏念安的手连声用西班牙语说着好,顾西洛调皮地对她眨眼说爷爷对你很满意。苏念安很想说她对爷爷也很满意。难怪顾西洛会那么敬爱这位爷爷,老人看人的眼光里完全没有高傲和不屑,与顾均远的眼神全然相反。顾西洛十七岁回马德里后是被老人一手带大的,在顾家只和爷爷的关系较好,而如果不是爷爷总前后维护着顾西洛,像顾西洛这样闹腾爱惹是生非的性子,大概早被顾均远赶出顾家大门了。

    苏念安曾问顾西洛为什么在顾家只有顾爷爷疼他,她记得那时顾西洛漆亮的眸子略微黯淡下去,一笑带过,并不打算深说,只说因为很小的时候是顾爷爷把还是婴儿的他抱回了顾家抚养,没有顾爷爷,也许今天的顾西洛会活得比十七岁前更加悲惨。

    的确,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没有尊严,没有骄傲。一身傲骨也终将被现实的残酷折翼。顾西洛说,顾爷爷给了他第一次重生,而她给了他第二次重生。她很心疼他,疼得整颗心都要扭曲了,只有努力紧紧地抱住他,把自己的温度传递到他身上,她知道他一定能感受得到。

    又一天傍晚,秦薇突然出现在苏念安家门口,被一辆深灰色吉普送来。苏念安没看清坐在驾驶位上的男人是谁,但她记住了车牌号,嘴角浮起一抹坏笑。

    “秦薇,我记得当时Brian拒绝你的理由是,他喜欢男人。”苏念安一路嬉笑着歪倒在皮质柔软的沙发内。顾西洛不在家,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嬉笑。

    秦薇脸上一红,微微有些恼怒,扑上去挠苏念安的痒痒。苏念安最怕痒了,每一次都要求饶才能迫使秦薇收手。秦薇自然猜出苏念安话中的意思,原本她也不打算瞒她。她忽然坐起来,发丝散落下来,脸蛋潮红,出神地望着苏念安。

    现在真好,念安不再是那个隐忍快乐的女孩子,不再极力压抑自己的喜怒哀乐,想哭就哭想笑就笑。顾西洛几乎给了她无尽的宠爱,恨不得把她捧上天去。从出生起就不被亲人待见的苏念安,幸而遇到了顾西洛这样的男子,对她偏执地爱着,坚持着一步步把她从阴暗处带了出来。这样的苏念安真幸福。

    “前几天在巴塞罗那碰到了苏黎黎,还有她的未婚夫。”秦薇吸了口气,语气平淡无奇。原来时间果真可以将一个人的影子从另一个人的脑海中带走,所以就连现在想起许尚阳,秦薇都会觉得那再平常不过。甚至没有痛,只有深深的遗憾,遗憾自己最终没能跟那个人白头终老。

    苏念安的笑声止住,低头想了一会儿才抬头看向秦薇,“是……许尚阳吗?他们……好吗?”

    “当然是许尚阳,他都已经快当爸爸了。念安,苏黎黎怀孕了,已经两个月了。”

    怀孕了?是吗?原来时间已经过了这样久,久到已经足够酝酿一个新生命的诞生。栗子网  www.lizi.tw苏念安目光有些呆滞,手掌不知什么时候紧紧握成拳头。

    “念安,你想起来了对不对?那些被你刻意忘掉的某些回忆,你记起来了是吗?”

    苏念安的神色平常。她早该知道在秦薇面前自己根本瞒不过去,或许不只秦薇,如果连秦薇都已经瞧出端倪来,顾西洛自然也早已发现了。只不过他从来都不说,他认为不提起对她才是最好的,她想要忘记,他就陪着她当个哑巴。

    “念安,忘掉吧,那些过去藏在心里该有多累。你值得过更好的生活。”秦薇停顿一下,轻咳一声才又道,“苏黎黎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她说,从前是她太固执,其实你和她一样都身不由己,都是被命运摆弄的可怜人。她向你说声对不起,希望再见面,不会是仇人。”

    仇人?苏念安摇了摇头,抿嘴苦笑。她从来没想过要与苏黎黎为敌,自己最绝望最困难的时候,她也没有想过仇人这两个字。她们只是没有做姐妹的缘分,仇人这个词太过沉重,她无法也不愿承受。

    不恨吗?那时是恨过的吧?如果不是顾西洛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她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想起那段让她难堪到近乎绝望的过去。她是残缺的人,至少她的性格已经残缺。恨又如何?怨又如何?到最后才发现,一切都是浮云,她连选择的权利都不曾拥有。

    她自然是记起来了,可也不愿再去提,如果没人提起,她会把这个过往藏在心里一辈子。她可以依靠顾西洛,但有些事情必须由自己承受。

    “秦薇,Brian是个好人,真的。”苏念安突然转移话题,显然没了继续刚才那些话的意思。

    秦薇一愣,随即轻笑,“我当然知道他是好人,可如果每个好人都要我去喜欢的话,我不是太博爱了吗?”

    “你在逃什么呢,难道你不知道,当初他会编那样一个荒唐的理由来拒绝你,是不想你日后后悔难过吗?他是怕你心里还残留别人的影子,只不过想找个可以依赖的对象,他只是不想你伤心。”苏念安蹙了蹙眉,这些还是婚后的某日顾西洛告诉她的。

    顾西洛说,Brian爱秦薇,但他把感情看得十分高尚,认为两情相悦的两个人在一起才是最神圣的,否则就亵渎了爱情二字。而当时的秦薇在追求Brian的时候,眼里心里还是别人。Brian知道秦薇只是通过一些人一些事在寻找着过去某个人的影子,而他不愿意成为那个人的影子,也不愿意秦薇因为放不下过去而游走在各色男人之间伤害自己。这些年,如果不是Brian在暗地里替秦薇解决不少麻烦,想必现在的秦薇也不会过得如此洒脱。

    于是拒绝,编着牵强的理由将两个人隔离。一个你爱着的人向你表白,而你却在她眼里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任谁都无法忍受。那时Brian狠心拒绝,想必也不比当时的秦薇好过多少。

    我们总以为自己受的伤最多最重,却没有看到有人因为自己一时的执念而伤得更深。如果在当时的某一刻,能够各自回过头去看看,也许结局就会完全不一样。

    只可惜他们都是骄傲的人,注定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秦薇垂下眼睑,“我们都说了给对方时间和机会。念安,我很羡慕你。”

    “你如果不是那么死抓着过去,也许现在该是我羡慕你。”苏念安低叹一声,重重拍过秦薇的肩膀。

    有时候,身为女人的她也不懂女人的心思究竟有多复杂,明明极其简单的一件事却偏偏要想得多样化。不就是爱,或者不爱吗?

    屋里只剩下苏念安一个人,她走到二楼房间外的阳台上。阳光尽管温暖,还是让她的心一点点冷却。她慢慢地蹲下,在角落里抱住自己的膝盖。以为,嫁做人妻的自己会比从前更坚强,实则只是被顾西洛保护得太好,他从不碰她的伤口,长久以来,居然让她自己也忘了曾经的痛。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她记得那时,心源性休克之前,沈安林来找过自己。沈安林面部扭曲的表情,这一辈子都无法从苏念安脑中抹去。她多么希望一直不要想起来,可越是逃避,那些画面越是清晰。忘掉了不代表没有发生过,发生过的事情不管被忘得有多彻底,总有迹可循。

    她记得沈安林那时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沈安林说:“苏念安,这样的感觉很痛很痛吧?是不是像有人在活生生地剜你的心脏呢?可是你知道吗?那个时候我比你更痛,你身上流着那个人的血,让我觉得那么恶心那么嫌恶。”

    沈安林说:“被你叫做妈妈的那个女人,你该知道吧,也是我买凶让人撞死她的。车祸完全就是一起意外交通事故,我做得很棒吧?噢,忘了还有你十八岁成人礼的那场车祸,如法炮制,只可惜你命大,死不了。”

    沈安林还说:“你知道什么是野种吗?母亲不是自己的母亲,父亲不是自己的父亲,到头来原来自己什么都不是,没有家,没有亲人,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我恨那个男人,所以苏念安,我永远不会承认你是我的女儿。你的存在就像是时刻在提醒着我当年那荒唐不堪的场景,你的亲生父亲强暴了我,你根本不该存在于世的。”

    “那么,又为什么要生下我呢?”苏念安那时脸色惨白,心绞痛,紧握着拳头无力反驳。

    沈安林发了疯似的冷笑,“为什么?你以为我愿意吗?你以为我有多么愿意生下一个野种?怀胎十月被人绑着困着,几乎难产而死。你根本就是我命里的克星,如果不是身不由己,就算一尸两命我也绝不会留下你这个祸害。”

    这之后呢?这之后她便忽然觉得心脏猛地收缩,疼痛难忍,呼吸一窒,就那么倒了下去。她甚至想,就这样让她睡下去也好,真相如此残忍不堪,毁灭她所有的信念,她要怎么支撑下去?

    ……

    那便是她的母亲,那便是她那么多年怨恨着以为抢走自己家庭却原来是亲生母亲的女人。苏念安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不让自己因为难过而颤抖。过去那么久,她发现其实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恨沈安林。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生活的方式,都有选择要怎样生活的权利。即使她不是沈安林心甘情愿生下来的孩子,即使那么多年来她从来也没享受过来自亲生母亲的爱,即使她连自己究竟是谁都不知道。

    她的母亲,沈安林,也是可怜之人。沈安林有轻微的抑郁症,苏念安一直知道,现在她才明了,也许便是那年被强暴之后患上的,也或者是生下她之后。难怪沈安林从不喜欢她,看她的眼神总充斥敌意和排斥。

    苏念安很想笑,扯动了嘴角,只扯出一丝怪异的表情。可是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不爱自己孩子的母亲呢?那分明是从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啊。血脉相连,为何他们之间却是孽缘?当真没有做母女的缘分吗?

    苏念安这才发现,原来顾西洛给了自己那么多,他医治她心里的伤,给她所有不曾享受过的宠爱,也在不知不觉间淡化了她心里的偏执和愤恨。心里有恨的人,眼里不会有光明,而他给了她一眼阳光,给了她任性的权利,还有一个幸福的家。

    马德里城郊外一座残破的小屋,在别墅纵横的小区里实在不扎眼。顾西洛坐在小小的破旧沙发上,对面的中年女人低着头,惶惶不安的模样,似乎想抬头看看他,又极力忍耐着不让自己泄露了情绪。

    顾西洛打量小屋,大概三十平方米的空间,很小,空气里有股霉味,大概是谁家的车库被这个女人租来当了屋子住。

    他皱眉,直截了当开口,“我不想拐弯抹角,也不想做亲子鉴定,你只要告诉我真相,是,还是否。”

    女人身体猛地一抖,凌乱的长发枯燥而没有光泽,双手死死扣住木质茶几,抖动着嘴唇问:“先生是什么意思,我不懂。”

    顾西洛眯了眯眼,眸中闪过一丝危险,“我希望你能明白,我这次不是来询问,而是证实,你只需要回答我Yes or No。”他忽然嗤笑一声,声音放低,多了几分压迫和威胁,“你应该知道,我爷爷能派人查到的事情,我一样能。”

    女人震惊地抬头,被岁月侵蚀过的脸尤为沧桑,未老先衰,额头的皱纹以及两鬓间的点点花白清晰可见。顾西洛粗粗掠过,不去理会心里异样的烦闷。他告诉自己,他只是来弄清楚真相,并非上演一场感天动地的母子相认,何况他也没有这个兴致。

    女人看了他许久,终于掩面大哭。哭得肝肠寸断,仿佛要将那么多年的苦楚都尽数宣泄。顾西洛冷冷地看着她,即使她不说,他也已经了然,这样的态度他早该猜到。

    顾西洛闭上眼睛,手掌不知在何时紧握成拳头,胸口上下起伏,沉闷的钝痛。以为自己已经强大到再也没人能伤到他,才发现是他太骄傲自负,这个世上能伤到他的人何其多,亲情,爱情,都成为他某个时段的痛。

    “把刚出生还不足月的孩子送给别人,二十七年来不闻不问,好像从来没有生过孩子一般,你怎么忍心。你就笃定,我在顾家一定会过得很好?你就笃定,我不会因为不是顾家人而夭折,甚至死于非命?”他喉咙沙哑,原来顾均远从不把他当儿子看待是有原因的,他本就不姓顾,凭什么去争那些宠爱?

    被一个人放逐在曼彻斯特过那样低下的生活,已经是对他的仁慈。以顾均远的手段,当年还是孩子的顾西洛就算不小心死于非命也绝不会惹来别人任何怀疑。可见顾老爷子其中周旋了多少。像顾家这样的大家庭,却子息单薄,几代皆是单传,如果不是顾均远因为那场事故而无法生育,顾老爷子也不会出此下策,抱养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作为顾家的嫡孙。

    顾家的嫡孙啊,多尊贵的身份。金钱、地位、名利都唾手可得,意味着顾家庞大的基业最后都将尽数落入手里。旁人看来如此崇高的地位,那么多年来却是顾西洛心里的结。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一直都不是,可他真正想要的,除了苏念安又没有人能给。

    没想到黄粱一梦,这一切本就不该属于他,而他鸠占鹊巢那么多年,顶着顾姓活了二十七年,到头来竟然只是一个愚不可及的笑话。他终于开始明白,顾均远为何对他如此排斥。

    “钱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他们给了你多少钱,让你连自己的骨肉都可以贱卖?”

    女人哭得喘不过气来,唯一能说的只有一声声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谁?这世间谁对谁错?顾西洛早已分不清了。

    “你爸爸患了癌症,我必须筹钱帮他治疗,那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啊。那个时候走投无路,一筹莫展,如果不是顾老先生找来,我们一家早就相会黄泉了啊……”女人抽抽搭搭地总算说完一句完整的话,却被顾西洛一句话吼了回去。

    “我宁愿那个时候就死了,也好过来这世上走一遭过那样的生活。”顾西洛失去理智。那样的生活,没有光明,永远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整日在惶恐不安中度过,几天几夜不敢合眼,生怕再也睁不开眼来看看这个世界。这样的生活,都是拜他母亲所赐。多讽刺。

    顾西洛用力踩下油门,暗夜狂飙。车速快得惊人,呼啸而过的冷风如刀割般划过面庞。他眼里身上满是戾气,自十七岁回到马德里之后已经极少出现这样的顾西洛了,冷酷得像要杀人,以至于连在Golden酒吧见到顾西洛的Brian都忍不住被吓了一大跳。顾西洛冷着脸,要了瓶酒独自隐没在黑暗的角落里。

    灯红酒绿,仿佛把他与这个世界隔绝。两瓶威士忌下肚,整个人颓废地靠在沙发里。他想也许当初念安会选择遗忘是对的,因为记得,远比遗忘更痛苦。铭记对于他来说太过苦涩,不堪的事实让他如何做回当初天不怕地不怕的顾西洛?

    Brian一把抢走顾西洛手上的酒瓶,平常时候好好先生的模样荡然无存,他蹙眉盯住眼前的顾西洛,如此失常的他,实在让Brian觉得意外。

    “Cris,凌晨两点半,你居然会把苏念安一个人留在家里?”Brian眉毛一挑,这倒是件奇怪的事。自从顾均远找过苏念安之后,顾西洛从来不会让苏念安一个人待在家里。他把苏念安保护得很好,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顾西洛猛地清醒过来,眼里充满血丝,眸子里的迷茫渐退。对啊,他还有念安,就算没有家人又怎么样,他还有念安。他的念安和他一样长久生活在绝望黑暗之中,她那么坚强,他怎么能懦弱?

    抓起车钥匙起身,一个踉跄又跌回沙发内。他低咒一声该死,这次人还没站直就已经被Brian扶住,Brian揉了揉眉心,颇为头疼,“Cris,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一点也不像当初游戏人生的你,那些为你倾心的女人见了得伤透心。苏念安成了你的弱点了。”

    “我心甘情愿,让她成为我的弱点。”顾西洛一点也不客气,全身重量往Brian身上压,眉头难得在今夜舒展开来。

    或许是他一直把自己圈禁在一方天地,别人进不来,他亦走不出去,所以才会变得离经叛道,骄傲张扬,不顾世俗眼光。年少时养成的习惯,二十七岁的他仍学不会改变。如果不是自己的坚持和苏念安同样心心念念的无法忘怀,他注定会被困死在自己的禁地,慢慢腐蚀溃烂。

    顾西洛靠在庭院门口,二楼的窗口尤亮着灯光,门口一盏小灯散发着昏黄的灯光,渐渐温暖冰冷的心。有人在家等着他回来是一件多幸福的事,幸福到此刻胸腔内盈满感动,只想快些见到他的妻子。他打发走了Brian,嘴角扬起愉悦的笑容。

    还没够到门把手,门已经先他一步被打开。月光下,穿着纯白睡衣的苏念安宛如天使,眸如星光,熠熠生辉。他想这才是此生自己最大的财富,没有父母,没有家人,至少还有一个苏念安让他念念不忘。

    顾西洛控制不住心里的悸动,温柔地把苏念安揽进怀里,嗅着她发间的清香,大手抚过她丝滑的长发,如此真实的感觉,并不是在做梦。

    苏念安双手抵在他的胸口,眉头蹙着,“你怎么了西洛?又是烟又是酒,我记得你以前不热衷这些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他如此放逐自己。

    揽着她的力道更紧,顾西洛将头埋在她颈脖间,湿滑的唇一处处啃着她的肌肤,留下滚烫的痕迹。苏念安的身子渐渐软了下去,整个人几乎被他圈进怀里,只能依靠他的力量勉强站立。不承想下一刻,天旋地转,猛地被他打横抱了起来。苏念安惊呼一声,双手圈住他的脖子。

    顾西洛一声坏笑,咬住她的耳朵往楼上卧房走。

    夜光透过落地窗照进两人的卧室,他将她轻柔地放在床上,倾身覆上去,“念安,要个孩子吧,我们要个孩子吧,要孩子过得比我们幸福千倍万倍,会有母亲疼父亲爱,会享尽所有的宠爱,不吃一点苦。”

    苏念安顿时红了眼圈,泪水沿着眼角滑落,一直哭一直哭。顾西洛吻住她的眼睑,用温热的舌头一点点卷过眼泪流过的痕迹,“傻瓜,哭什么呢,要个孩子,好不好?”

    她拼命地点头,怎么不好?为这个男人生儿育女是她最大的梦想,她又怎么会不愿意?顾西洛待她如此,连在这样的时候都会征求她的意见,这个世上还有谁比顾西洛对她更好?比顾西洛更珍爱她?

    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顾西洛薄凉的唇覆上她的,年轻的身体紧紧贴合在一起,从此眼中只有彼此,用温暖救赎过去孤独饥饿的灵魂。

    人生之大幸不过如此,遇见相爱之人,相知相守,彼此宠爱。他们何其有幸,在有生之年遇到对方,终究没有因为外界的纷扰而错过彼此。
正文 第21章 结尾:最重要的小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苏念安怀孕三个月的时候,看着顾西洛不怎么熟练地在厨房为自己烹制食物,她乐得眉梢都是笑意。栗子小说    m.lizi.tw顾西洛烧的红烧排骨永远很咸,煲的鸡汤鸡肉永远不嫩,鱼汤永远去不了那股子腥味,但苏念安就是觉得这个男人做出来的东西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他看上去无所事事,整天闲在家里陪她。可苏念安总会在半夜惊醒的时候摸到身边的位置冰凉一片,然后在书房内找到熬夜处理公事的他。

    他十指不染纤尘,每天却比她早起一个小时把楼下的毛毯打理得干干净净,避免她被杂毛刺得不舒服。他给还未出世的宝宝买很多的衣服和玩具,俨然是溺爱孩子的父亲。

    这样的顾西洛,在努力试着做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那些小事,只要关于她的都是最重要的。

    苏念安的肚子渐渐隆起,有了细微的圆弧,胃口更差了些。顾西洛愁眉不展,她却靠在沙发上淡淡地说:“有个长辈在家里才有经验些。”

    顾西洛猛然一震,身体僵住,半天没有说话。小说站  www.xsz.tw苏念安见他反应不似想象中那么激烈,又说:“Cris,把你妈妈接来这里住吧,我们都没有经验,有些事还是要大人打点才放心些。”

    顾西洛眼光出现闪躲,把头扭向一边,“我随时可以打电话问医生。”

    “医生不是每天只关照你一个病人的。”苏念安无奈地叹口气,这个固执的男人,根本还没把心里的结打开。他那么幸运,母亲还在眼前,不好好珍惜,等到以后没了机会,怕是后悔都来不及。

    最后顾西洛拗不过苏念安,一个星期后把母亲带回了他们的家。苏念安等在门口,一脸笑盈盈地为他们开门。顾西洛蹙了蹙眉,二话不说把她招呼到沙发上坐下。

    顾西洛的母亲看上去有些局促不安,苏念安对她微笑,乖巧地叫了声妈妈。

    许是这声妈妈让女人放下了戒备,笑容也不似开始时那般拘谨,苏念安和她聊开来,才发现顾西洛的母亲是个温婉的女子,与她养母多有几分相似,心里对她的好感不由得大增。

    顾西洛的母亲便住了下来,照料苏念安的生活起居。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一段时间下来,原本瘦削的苏念安竟多长了一圈肉,乐得顾西洛没事就喜欢捏苏念安的脸。

    母子俩的关系仍旧僵硬,不尴不尬。但来日方长,苏念安有信心这一份隔阂总会随着时间烟消云散。

    苏念安生产前一个月,秦薇和Brian终于不再别扭地搅在了一起,秦薇的笑里多了几分明媚,Brian也不再总是绷着脸。顾西洛也接到了来自远在中国的谭卓骁的电话。

    近一年没联系,两人却完全没有感到生疏。谭卓骁问明苏念安的情况,恭喜顾西洛她痊愈并即将喜得贵子。最后谭卓骁说,他和向晚在一起了,婚礼定在阳春三月,希望顾西洛和苏念安到时能出席。顾西洛自然答应,寒暄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十一月底,苏念安在凌晨两点的时候生下一个女婴,顾西洛在手术室外哭得眼睛红肿。她每痛苦地叫一声,他的心就痛一分,跟着她一起痛。脸色惨白的她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顾西洛几乎扑上去握住她的手。

    “念安我们再也不要孩子了,生孩子怎么让你疼成这样。”他心疼得眼眶又红了一圈。

    苏念安虚弱一笑,“孩子脾气,生孩子哪里有不痛的。”

    顾西洛却不再说话,默默地跟着护士走进病房。留下后面的秦薇和Brian面面相觑。这么幼稚的顾西洛,平常实在难得见到,也只有在苏念安面前才能有幸瞧上一眼。

    顾西洛在病房里守了好几天,一步都不肯离开。孩子一直都由他母亲抱着,顾西洛只偶尔看一眼,那么小那么软的身体,他怕自己力道过大伤了她。

    苏念安眨眨眼睛,“Cris,我要看孩子。”又补充一句,“要你抱着给我看。”

    于是顾西洛手脚僵硬地把软绵绵的女儿抱到苏念安跟前,小家伙眉眼间像极了顾西洛。都说女儿和父亲是前世的情侣,顾西洛忍不住腹诽,这么小的一个女娃怎么就和我成了前世的情侣了?

    “Cris,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你取。”顾西洛把问题又抛回去。

    苏念安思忖片刻,道:“叫悠然吧,一世悠然,快快乐乐。”

    顾西洛吸了吸鼻子,笑道:“顾悠然,很好听的名字。女儿,你有名字了,你要记得是你妈妈给你取的,小悠然。”他对着女儿说,看那模样,自己倒还像个孩子。

    “Cris,能给你一个家,给你一个孩子,真好。”

    顾西洛停下逗弄女儿的手,“念安,我会让你跟孩子平平安安,一世无忧。”

    苏念安摇摇头,“我要的从来不是锦衣玉食,我要的家,有你,有我,有孩子,还有妈妈,就已足够。”

    我要的一直都不多,从前不过贪你一个拥抱,现在为你生儿育女,贪你的一生一世。这样的我太幸福太幸福了,都不敢闭眼,怕一睁开眼,那些幸福都是幻觉,幻化为泡影无影无踪。

    顾西洛看得懂苏念安,空出一只手来握住她的,十指紧扣,一生一世,地老天荒。

    那么长久的一生,多庆幸有你陪我一起过,多庆幸有你在身边不离不弃,始终相信我会得到幸福。天长地久,从来都是两个人的。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