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桥老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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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狂之夜
1993年6月30日,沙州学院里充满了毕业前的离愁别绪。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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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院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相对而立,中间的两个排球场和三个篮球场就成为楚河汉界。女生宿舍背后是实验楼,男生宿舍背后是一座无名小山。小山上树木和杂草颇为密集,自然成为学生们谈情说爱的圣地。
和室友吃过离别前最后的晚餐,侯卫东顺着小道上了山,来到了固定约会的草丛。等了半个小时左右,女朋友张小佳仍然没有露面。他暗自焦急,不停地看着手表。
小道上不时有姿势很亲密的情侣经过,这愈发让他心急。终于,小道上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等到小佳走进了草丛,侯卫东将她拦腰抱住,恶狠狠地亲了亲脸颊,道:“时间这么宝贵,你怎么能迟到?”
“我是女孩子,天然有迟到的权利。”
小佳仰头迎接着侯卫东暴风骤雨般的亲吻。等到侯卫东亲够了,她才解释道:“段英一直在哭,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她劝住。”
段英是小佳的室友,毕业分配到益杨县绢纺厂,其男友分到湖北省的一家国有企业,两地相隔数千里。当分配结果出来以后,段英就意识到分手不可避免。可是当真分离之时,所谓潇洒如瓷器一般不堪一击。
侯卫东庆幸地道:“幸好益杨和沙州只有三个小时车程,否则我们也要面临考验。”
沙州是岭西省的地级市,下辖有益杨、吴海、临江、成津四个县。四个县分别位于沙州市的东西南北,呈众星捧月之势将沙州市围在中心。益杨县在四个县中经济条件最好,而且县城里有一所大学——沙州学院,名气比其他三个县大得多。
小佳使劲地在侯卫东胳膊上掐了一下,怒道:“如果超过三小时的路程,我们是不是也要分手?”
侯卫东急忙讨饶:“我不是这个意思,哎,轻点,我道歉,道歉还不行吗?”
哄了一阵,小佳这才高兴起来,依偎在侯卫东怀里。
为了今天晚上的约会,小佳特意穿了一套橘色套裙。在夜色中,衣服什么颜色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款式。这种上下两件的套裙是约会的最佳服装,所谓最佳,必须满足两个条件,既方便情人抚摸,又能在遇到紧急情况时迅速复原。
小佳浑身无力地靠在侯卫东怀里,任由一双贪婪的大手在身上游走。明天是离校的日子,此时她心乱如麻,紧紧抱着男朋友。
侯卫东嗅了嗅小佳的发丝,轻声道:“我胀得难受。”
小佳早有思想准备,低声道:“今天,我给你。”
三年来,侯卫东一直在等着这一刻。他变魔术一样地取出床单,这是冬天的床上用品,离校以后,旧床单也就无用。他准备用旧床单来开辟一个新时代。栗子小说 m.lizi.tw
小佳没有想到侯卫东连床单都带来了,浑身烫得厉害,嗔道:“你挖了一个坑,就等着我跳下来,我现在不愿意了。”话虽然如此说,她手脚却没有停下来,帮着铺床单。等到床单弄好以后,两人疯狂地搂抱在一起。
谈了三年恋爱,两人除了没有完成真正的性爱以外,其他所有事情都做过了。经过一阵抚摸,两人气喘吁吁地躺在了床单之上。
小佳仰望着繁星,担心地道:“会不会怀上孩子?”
侯卫东得意地从一旁衣服里取过一个小盒子,道:“小佳,你看这是什么?”
小佳惊讶地道:“避孕套。”
“正是,我买的十块钱那种。”十块钱,对于1993年的学生来说,是一笔不大不小的开支。为了彰显,侯卫东特意说出了价格。
顺利地脱下了小佳的白色小内裤,侯卫东却被避孕套的外包装难住了。避孕套的外包装出奇的结实。他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与外包装斗争了半天,也没有能够撕开。
对于即将到来的成长经历,小佳心情很是平静。相恋三年,走到这一步是水到渠成。看到侯卫东狼狈的样子,她拿过避孕套,沿着外包装的四角摸了过去,找到了预留的开口处,轻轻一撕就将套子取了出来。
侯卫东道:“我不会用,你帮我戴上。”
“你不会用,我更不会用。”
“套上去肯定就行了,那一天学院放科普电影,你没有认真看吧?”
小佳“扑哧”笑了起来,道:“那天你们都说没有认真看,其实个个看得口水直流。”说话间,她还是脸红心跳地试了好一会儿,这才笨手笨脚地给侯卫东戴上。
避孕套戴好之际,侯卫东已经到了要喷发的边缘。身下的小佳紧闭着眼,一副任君采摘的模样。这是他意淫过无数次的场景,可是当梦想成真之时,他惊奇地发现自己不知从何下手。
事到临头,小佳反而放开了,伸出手,引导他前进。
将要进入幸福的港湾,侯卫东突然喷发了。他没有想到盼望已久的第一次就这样结束了,很是沮丧,在心底狂吼道:“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早泄?”
小佳对于性事也是懵懵懂懂,见侯卫东费劲弄了一会儿,还没进入身体就一泻千里,长舒了一口气,心里又微微失望。她是善解人意的女孩子,温柔地用双手环着侯卫东结实的后背,以示安慰。
太阳早已消逝在了天边,天空挂满了繁星。
从小山往下看去,沙州学院的灯光倒映在湖水中,波光粼粼,很美。
“明天真的要跟我回家吗?”小佳想着父母的怒容,有些不寒而栗。
侯卫东握紧了小佳的手,神情很是坚定:“丑媳妇总要见公婆,我必须要面对你的父母。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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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握紧双手,互相给予对方力量。
离校前夜,缓慢吹动的热风让人异常烦躁。树林深处不知名的虫子在孜孜不倦地鸣叫,湖水中晃动的灯光构成了一幅让人难以忘却的画面。
晚上11点,各楼的灯同时熄灭。
守在排球场外的副院长济道林看了看手表,对保卫处胡处长道:“你的人准备好没有?记住,这是非常时刻,要以教育为主,不要轻易发生冲突。实在闹得厉害的学生,记下名字,明天扣发毕业证。”
胡处长知道离别之夜有许多毕业生将疯狂发泄,这是考验保卫处工作能力的时候。为此他提出了特别保卫方案,动员了各系有威望的老师,组成了许多小组,分散到各楼层中,以此来控制事态。
排球场东面的法政系和传媒系男生楼最先发难。一只水瓶不知从哪个窗口扔了出来,在地面上发出了“砰”的一声。水瓶的破裂声是一声信号,法政系和传媒系的男毕业生们早就做好了充分准备,开始了离别之夜的狂欢。
509寝室,蒋大力手里拿着一个胶桶,听到水瓶爆开的声音,如吃了兴奋剂一般,朝窗外一阵猛砸。刘坤也跟着将饭盒扔了下去。
保卫处胡处长尖利的声音在楼底下响起,“谁扔的,不想要毕业证了?”胡处长这种威胁每年都要重复,其苍白和无奈早就被同学们摸得一清二楚。回应他的是所有窗口飞出来的各式杂物。很快,排球场另一侧的女生楼也开始响应。女生们的尖锐喊叫声如轰炸珍珠港的日本飞机,将沙州学院的天空刺得千疮百孔。
骚乱持续了几分钟,窗口扔出的杂物渐渐少了。老师们开始在各个房间里穿来穿去,苦口婆心地做着工作,不时地将香烟发给熟悉的同学。
第一波次的狂欢结束了。
蒋大力意犹未尽,等到守在宿舍的民法老师一走,对侯卫东道:“东瓜,发什么呆,你的桶还没有扔出去。”
侯卫东不想让人瞧出情绪上的异常,笑道:“等老师们走了,我来当发起人。”
个子矮小的陈树鬼点子最多,他溜出了寝室,一会儿就提了两个水瓶过来。进了门就一阵大笑,道:“胖子攒了两个水瓶,准备等一会儿再扔,我把它偷了过来。”
教师们在楼里待了半个多小时,看着同学们安静了下来,陆续离开了学生楼。
胡处长站在济道林身边,道:“济院长,你早些休息吧,看来今天晚上没有什么大事了。”
济道林摇摇头,道:“再等等。”
济道林不走,所有老师也就不好离开,都在排球场等着。
侯卫东伸出头,借着路灯,见到楼下一片狼藉,全是砸碎的破桶烂瓶子。他抓起自己用了四年的饭盒,使劲地朝窗外扔去。蒋大力见侯卫东动手,跳起来,抓起陈树偷来的水瓶,就朝窗外扔去。陈树个子虽小,却是一个不肯吃亏的角色,骂道:“蒋光头,给我留一个。”
第二波次的狂欢又被点燃了。
隔壁传来了胖子杀猪一样的吼声:“他妈的,谁把我的水瓶偷了!”
当“叮当”之声终于停了下来,济道林紧绷的脸松了下来,抬手看了看表,不动声色地道:“12点15分结束,和去年差不多,老师们可以回家休息了。”
第二天早上,509寝室的侯卫东、刘坤、蒋大力等人各自沉默地收拾起自己的东西。当出门之际,蒋大力仰天大笑,道:“深圳,我来了,我征服。”
侯卫东藏着心事,没有如此豪情,对刘坤道:“我们两人还得在益杨见面。”
刘坤理了理西服和一丝不苟的头发,道:“你一定要到家里来找我,县委家属院,不来我要生气。”
大家提着各自物品出了男生楼,踩着乱七八糟的碎片,来到了排球场。排球场外停了许多大车,上面标着到东阳、沙州等城市的名字。
“哥们,走好”、“常回家看看”、“一路平安”等各式标语挂在了树上,随风飘动,哗哗直响。学院广播室里放起了郑智化的《水手》:“苦涩的沙吹痛脸庞的感觉,像父亲的责骂母亲的哭泣永远难忘记……”当离校的第一辆汽车发动,或高或矮、或尖利或低沉的哭声便从车内车外响起,如草丛中的蚱蜢被脚步突然惊动,“扑腾腾”飞了起来。
当客车开出学院大门,车上的同学就都沉默了。从此以后,大家就不是沙州学院的学生了,再也没有系主任用恨铁不成钢的目光追随着成双结对的情侣。而学院退休老院长那一句“只许排排走,不准手牵手”的名言,更是随着缓缓移动的客车而永远地留在了沙州学院里。
尴尬的上门女婿
三个小时以后,客车进入了沙州市区。
经过了一座大桥,小佳指着大河对面的厂区道:“我爸爸、妈妈就在这个厂里,沙州十强企业。”
一大片厂区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很气派。
从客车站出来,两人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在街道上走了十来分钟。再钻进了一个小巷道,约莫走了二三百米。小佳停住脚步,用手朝前指了指,道:“前面灰楼就是我家。”
侯卫东忐忑地问道:“你爸妈真的很厉害吗?若是他们不让我进门怎么办?”
“我先上楼,看他们态度。”小佳背着一个小包上了楼,将侯卫东一个人丢在了楼下。
厂区的家属楼,所有住户都在一个单位上班,彼此十分熟悉。见到一个陌生人提着箱子站在门道口,经过的人都打量了侯卫东一番。
过了一会儿,小佳从楼道上走了下来,脸上是要哭的表情,道:“他们让你上去。”
“态度如何?”
“不好,他们听说你分在益杨,坚决反对。”
侯卫东心猛地提了起来,嘴唇干燥得厉害,道:“无论如何我都要上去。”
防盗门虚掩着,电视里,付笛声颇有些气势地唱道:“众人划桨哟,开啊开大船!”
一对中年男女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侯卫东进屋放下箱子以后,恭敬地做起了自我介绍:“张叔叔,陈阿姨,你们好,我叫侯卫东,是小佳的同学。”
80年代国营工厂的家属楼,都属于小巧玲珑的类型。屋子小,两面皆有窗,采光和通风相当不错。而此时屋内空气却如凝结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中年夫妻抱着手,严肃地坐在沙发上。没有拒绝侯卫东进屋,却也没有给他好脸色看。侯卫东做完自我介绍以后,夫妻俩仍然不发一语,让他尴尬地站在客厅里。
侯卫东虽然没有传说中的王者之气,也没有让女孩子一见就变花痴的魅力,可是他毕竟是沙州学院法政系的风云人物,是小佳眼里最优秀的男孩子。如今看着情郎被父母晾了起来,小佳很是心痛,扯了扯侯卫东衣角,道:“你坐。”
对于女儿小佳的行为,父母视若不见。
等到侯卫东坐下之后,小佳递了一杯水过来。喝了一口凉水,侯卫东快要燃起来的心肺舒服了许多。他从裤子口袋里取过红塔山,抽了一支出来,递给坐在沙发上的小佳爸爸,道:“张叔,抽烟。”
张远征是资深烟民,他靠在沙发上,瞟了一下香烟牌子,见是红塔山,心道:“这小子抽的烟,比我的还要好,这些学生大手大脚花家长的钱,真是不懂事。”他扭头看了一眼妻子陈庆蓉,见陈庆蓉盯着电视,没有反对,也没有赞成。再看了看女儿殷切的目光,便接过了侯卫东递上来的红塔山。
侯卫东早就有了准备,取过一次性打火机。1993年,一次性火机还没有普及,这种一次性火机是高中同学从广东带过来的。他“啪”的一声打燃火,恭敬地递到了张远征面前。
张远征点了火,暗道:“这个男孩子从相貌到谈吐都还不错,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只可惜他分到益杨县,冲着这一点,他就不可能成为乘龙快婿。”
小佳是独女,分配到沙州建委所属的园林所。园林所虽然是一个关乎花草的事业单位,但是效益还不错。干上几年,还有机会调到建委机关去,这是夫妻俩给小佳规划的生活蓝图。张远征夫妻俩为了小佳的分配已经充分调动了所有的社会关系,身心疲惫,实在没有能力再办一个从益杨到沙州的调动。
陈庆蓉突然站起身来,她走到窗边,重手重脚地打开了一扇窗户,弄得声音震天,道:“抽、抽、抽,咳得要吐血了,还要抽,迟早要抽死你。”她把窗户打开以后,又坐回到沙发中,对着张远征道:“不准在屋里抽烟,要抽到屋外去抽。”
陈庆蓉不过四十来岁,岁月已经在脸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迹,却也让她变得精明强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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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大街上,赤裸裸的阳光从云层俯冲而下,将大地笼罩。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汗水将侯卫东的前胸后背全都打湿了,似乎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客车缓缓开出沙州汽车站,侯卫东紧紧盯着窗外,幻想着小佳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街道上,向着自己微笑,朝自己挥手。结果很失望,街上人来人往,却不见小佳熟悉的身影。“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当沙州市完全消失在一片阳光中,一句熟悉的诗句,从心底深处跳将出来。
侯卫东只觉心中空荡荡无处着力。
原本想借宿
客车行走于大道上,渐渐地,沙州市的痕迹淡了,不时出现益杨县的标语。
下了客车,踏上了益杨熟悉的大街。侯卫东忽然发现,从沙州学院毕业以后,他在益杨就失去了立身之地。在学院之时,侯卫东和其他同学经常嘲笑沙州学院。可是离开了沙州学院给予的小床和课桌,他才发现益杨县竟然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这是一个城市最现实和最无情的地方,也是每个人都需要一个家的原因。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千百年的古训朴实而深刻。
侯卫东在街道上茫然走了一会儿。四年时间,侯卫东陪着小佳将益杨大街小巷逛得十分熟悉,这里许多地方都能牵出他对小佳的回忆。以前常嘲笑小佳对逛街的痴迷,如今小佳远在沙州,就算想陪她逛街也不可得。
益杨大街上,很多商场都在放着同一首歌:“午夜的收音机轻轻传来一首歌,那是你我都已熟悉的旋律……所有的爱情只能有一个结果,我深深知道那绝对不是我……”这首歌,侯卫东也听过很多遍,当时觉得平常。可是今天,他仿佛被点了穴道一般,静静地站在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充满忧伤地听着童安格温柔成熟的歌声。
很久,他才从歌声中清醒过来。
在益杨,最熟的人算是同一寝室住了四年的刘坤。在寝室里,侯卫东和蒋大力时常厮混在一起,关系最铁。与刘坤的关系相对就要差一些,不过两人亦没有冲突,关系还行。
刘坤是寝室里的独行客,生活得很自我。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拿着梳子慢慢地梳理头发;每天晚上熄灯以后,男生寝室通常都要讲一些黄色话题,这个时候,他发言最为积极,常常语出惊人。
班上有一个女孩,长得实在有些丑。俗话说丑人多怪,这个女孩性格也格外古怪。一天晚上夜谈时间,刘坤突发感叹:“她长得这么丑,脾气又怪,肯定嫁不出去,下面长期无人使用,说不定会生锈。”
此语一出,生锈成了对丑女的代称。比如在公共场合看见一个女孩长得不怎么样,法政系的男生会说:“这个女孩子长得很生锈。”延伸出来,看到漂亮女生,就会一齐感叹:“真是光滑。”
刘坤是沙州学院“生锈”与“光滑”文化的创造者。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可是这位口中英雄,在交女朋友上却总是阴差阳错。每到周五,他把头发梳成周润发式大背头,到学院的三个舞厅晃来晃去。晃了四年,毕业之时还是光棍一条。
分手时,大家互相留了家庭住址,侯卫东很轻易地找到了县政府家属院。院内绿树成荫,里面的住户全是益杨县党政机关干部,俗称为“二县府”。守门的大爷听说是找六幢的刘坤家,态度立刻好了起来,道:“刘部长家就顺着这条道走,六幢一单元五号,好找得很。”
开门的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女子,她长相并不是特别漂亮。最大的特点是“白”,皮肤洁白而细腻,极有光泽,凭空给她增添了许多韵味。女子挺有礼貌地问道:“你找谁?”这女子相貌与刘坤有八分相似,特别是皮肤和刘坤如出一辙。只是这等皮肤长在女子脸上,可以称为妩媚,而长在男子脸上,稍不留意,便被称为小白脸。
侯卫东知道刘坤有一个姐姐在银行上班,眼前这个女子肯定是刘坤的姐姐,彬彬有礼地道:“刘姐,你好,我是刘坤的同学侯卫东。”
那女子正是刘坤的姐姐刘莉,她听说过侯卫东的名字,便对着屋内喊了一声:“刘坤,侯卫东找你。”
屋内响起了一阵踢踏的拖鞋声,刘坤从里屋走了出来。他在家里穿了一件短衬衫,头发似乎还有些摩丝,显得又光又亮。他惊奇地道:“侯卫东,你今天不是到沙州去了?”
侯卫东不想将他的狼狈事告诉刘坤,道:“我明天想到人事局去一趟,看分配方案定下来没有。”
刘坤站在门口,道:“应该没有这么快,听说要7月中旬才有结果。你不是要去见小佳的爸爸妈妈吗?是不是他们不同意你们的事情?”
“工作没有落实,哪里有心情去谈这些事情?”
1993年7月1日,对于侯卫东来说是一个难以忘记的日子。上门相亲被拒,从沙州市到益杨县走了一个来回,整整坐了六个多小时的汽车,让他脸上竟有了淡淡的风沙之色。
对于刘坤来说,7月1日是舒适的一天。他坐着小车从沙州学院出来,中午被爸爸的同事请去吃了一顿大餐。晚上一家人又出去吃了一顿,庆祝他从沙州学院毕业。
两相比较,刘坤显得颇为滋润。
进大学之初,由于父亲是益杨县委常委、宣传部长,刘坤到校时有着很强的优越感。不久以后,他的优越感就被侯卫东的光芒所粉碎。侯卫东在学院拿过四次一等奖学金;是院、系两级学生会干部;是为数极少的学生党员;还将生物系系花张小佳追求到手。这些辉煌使刘坤的心情黯淡了四年。
大学毕业以后,刘坤的优越感再一次回来了。
刘莉在屋内道:“你们两人怎么在门口站着说话,进来坐。”
刘莉家是三室一厅,客厅还兼饭厅的功能,足足有三十个平方。小说站
www.xsz.tw侯卫东见识过小佳客厅里的狭窄,见到这个大大的客厅,暗道:“沙州有什么了不起,一家人还不是那样挤在一起!”
“喝茶,这是青林镇茶场送来的好茶,五十块钱一两。”刘坤递给了侯卫东一个白色细瓷茶杯,便坐回沙发上。他把电视打开,随意地“叭叭”按着遥控,有一句无一句与侯卫东聊着天。
侯卫东内心深处觉得刘坤不如自己优秀,他们两人的交往中,侯卫东心理上隐隐占着优势。今天刘坤不冷不热的表现,让他觉得很是别扭。
电视是一些很无聊的广告,不痛不痒,不咸不淡。
刘莉从冰箱里拿出一块西瓜,切成巴掌大的薄片,插了一些牙签,对侯卫东友好地道:“请吃西瓜。”
刘坤道:“这是金滩镇送过来的,新二号瓜,味道很不错的。”
侯卫东不愿意在刘坤面前显得太拘束。他用牙签穿了一片,对刘莉道:“谢谢刘姐。”
“不要太客气了。”刘莉抢过刘坤手中的遥控板,按了几下,电视里就传出了《新白娘子传奇》的主题歌:“千年等一回……”她优雅地跷着二郎腿,小腿跟着电视里的歌声轻轻地抖着。看了一会儿电视,随口问侯卫东:“你分到哪里?”
益杨党政干部考试有十个名额,结果有三百多应届毕业生参加考试。侯卫东考了第二名,成绩相当不错。他尽量平淡地道:“我参加了益杨党政干部考试,明天准备到人事局报到。”
刘莉很熟悉这次县里党政干部考试,听到侯卫东考上了,有些意外地看了刘坤一眼,“侯卫东考上了,怎么没有听到你说过?”
刘坤没有回答,专心地啃西瓜。
刘莉言犹未尽,道:“一个班的同学,侯卫东考入前十名,你才考一百六十名,真不知道你在学院学了些啥子!”
刘坤刚才在装深沉,这一下再也忍不住了,不高兴地道:“我不想到乡镇去工作,成天跟农民打交道,又脏又臭。”
刘莉反驳道:“爸爸在乡镇干了十多年,什么时候闻到过他身上的臭味?当年全家在乡镇的时候,你天天在山坡上跑,和农村小孩一样。现在进了城就忘了本,看不起乡镇了?”
“这次党政考试前十名,已经进入了组织部的梯队,多少人都想进入。刘坤你不要说大话,明明没有考好,还要找客观原因,以后工作了,要脚踏实地的,好好向侯卫东学习。”
刘莉属于伶牙俐齿的女孩,和弟弟争论起来,就如机关枪一样响个不停。两人又争了几句,刘坤渐渐红了脸,如斗鸡一样,眼看着就要发作了。
姐弟俩的争执,让侯卫东很是尴尬。
这时,传来了门锁的响声,走进来一对中年夫妇。中年男子架着一副金丝眼镜,身穿白短袖,不胖不瘦,脸色黝黑,很是干练。而中年女子皮肤很白,头发烫成大波浪,这是益杨当前最流行的发式。
刘坤的爸爸是县委宣传部长刘军,他为人挺谦和,见屋里有客人,一边换鞋子,一边问道:“你是刘坤的同学?”
侯卫东连忙道:“刘叔叔,你好,我是刘坤的同学侯卫东。”
刘莉嘴快,道:“侯卫东也参加了党政选拔考试,考得不错,进入了前十名。”
刘军脸色沉了下来,指着刘坤道:“你搞什么名堂,才考一百六十名,真是给我丢脸!”
刘坤脸色极为难看,道:“爸,我好歹也考上了大学,怎么给你丢脸了?柳叔叔的儿子还不如我,当了几年兵,还不是灰溜溜地回来了!”
刘莉接口道:“当兵又怎样了,我看着顺眼。”柳明杨是县委常委、组织部长。他的儿子柳江涛和刘莉一班,成绩一般,高中毕业就参军入伍,退伍后分到了县建委。两人如今已确立了恋爱关系。刘坤话锋直指柳江涛,刘莉自然不同意。
刘军又问:“你考了多少名?”
“第二名。”
“嗯,不错。”
刘坤妈妈换了鞋子,走到客厅。她保养得极好,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她用牙签挑起一片西瓜,自顾自地吃了两块,才对刘军道:“让你早点回来,就知道喝酒,看嘛,白娘子都演半集了。”
刘军继续亲切地和侯卫东谈话:“你到哪个镇落实没有?乡镇很艰苦,要有心理准备,特别是青林、吴滩等镇,距离远,交通不便,工作任务很重。”
侯卫东对乡镇生活根本没有概念,道:“参加考试时就明确了要到乡镇锻炼,既然下乡镇,条件肯定就没有城里好。”
刘坤妈妈不以为然地道:“小坤没有考上,也是一件好事,分到了乡镇,也不知何年何月能调回。若是分到青林和吴滩,进趟城要坐两三个小时,到时哭都来不及。”她说这话时,充满了居高临下之态,没有考虑到侯卫东的感受。
“话不能这样说,乡镇锻炼人,县上的领导哪一位没有在乡镇当过一把手?”刘军鼓励道:“侯卫东到了镇上要好好干,组织上对你们这一批干部寄予了厚望。这也是沙州历史上第一次公开选拔后备干部,以前没有,以后也难说,要珍惜这个机会。”
“到了乡镇,能否回来说不定,我家小坤不稀罕。”刘坤妈妈极为护短,听说侯卫东考了全县第二名,她心中没来由就有些不满,句句话都说给侯卫东听。
刘坤妈妈毫不留情面的话,就如鞭子抽在侯卫东脸上。
坐了一会儿,侯卫东起身告辞。他刚刚从学院毕业,还没有住旅馆的习惯,找到刘坤,其实是想在他家住一晚上。可是见到刘坤家人之后,便打消了住在刘坤家的想法,决定去住旅馆。
刘坤穿着一双拖鞋送到了“二县府”大院。
到了院门口,刘坤停了下来,道:“毕业以后,就不能像以前那样天天见面了。今晚就住在我这里,我们哥俩好好聊聊。”
侯卫东道:“我哥出差到益杨来办案子,约好了等一会儿见面。我们以后都在益杨工作,不愁没有机会见面。你回去吧,改天再聊。”
“如果真的有事,我就不留你了。分配结果出来以后,跟我联系。”刘坤突然神秘地道,“给你说一个事,这事情你要保密,不要给任何人说。我的工作已经落实了,分在县政府办公室。以后你到了乡镇,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给我说。”
路灯透过树叶,一些斑点落在了刘坤的脸上,一团黑,一团亮。侯卫东忽然对刘坤产生了一种陌生感。离开了学校,刘坤身上多出来说不清道不明的优越感。这个优越感在学院之时深藏在内心深处,条件一旦成熟,不知不觉就溜了出来。
走出了“二县府”大院,侯卫东一直没有回头,等拐了一个弯,他才飞快地回过头去。二县府已经隐入黑夜之中,就如一个黑沉沉的怪兽。
侯卫东坐车到了沙州学院招待所,睡在熟悉的环境,他躁动不安的心才渐渐平静了下来。
当夜,无梦。
初识机关作风
益杨县人事局在县政府三楼。在沙州学院读书之时,侯卫东哪里瞧得起小小的县政府。可是真的走到了县政府大院,四方形的灰色建筑、红色的国徽、飘扬的红旗,让他心里一点底气都没有,口也有些发干。
“人死卵朝天,都是人,我怕什么!”给自己打了气,侯卫东抬头挺胸朝县政府走去。走到门卫处,他眼都没有朝那边望一下。守门的保卫有三个,都是三十多岁的样子,他们没有理睬侯卫东。跟在侯卫东身后不远是两位穿着老旧、神情犹豫的中年人。他们刚走到门口,一位门卫便走了出来,用严厉的声音道:“你们找谁?先在这里登记。”
侯卫东回头看了一眼,两位中年人已经乖乖地站在保卫室的门口,如同等着受审的犯人。到了三楼人事局,侯卫东看着一排办公室,显得有些迷惑。他观察了一会儿,来到写着“办公室”的房间,走了进去。
局办公室有两张桌子,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位年轻人。从气质来看,侯卫东估计他也是这两年的毕业生。另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同志,挺认真地看着报纸。
几个办事的都集中在年轻人桌子前,年轻人一边问话一边在纸上写着什么。侯卫东见年轻人一时完不成,来到了女同志的桌前,问道:“同志,问一个事。”那个女同志头都没有抬,仍然盯着报纸。
“毕业生分配的事情,请问找哪位同志?”侯卫东又问了一句。那位女同志把报纸翻过来又看了一下,这才抬起头,用手指了指年轻人,道:“你问他,这事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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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男子推开了综合干部科的大门,隔着一道门,里面是清凉世界,外面烈日炙人。栗子网
www.lizi.tw六七个工作人员坐在一起吹牛,办公室被称为姜主席的中年妇女正哈哈笑着,他们见中年男子进了门,同时闭了嘴。
朱科长站起来道:“赵书记,请坐。”
中年男子道:“县里财政紧张,除了县领导以外就只有组织部和人事局配有空调。这是县委对我们组织人事部门的厚爱。以后空调开起的时候,不准把门彻底关死,办事群众在外面等得满头大汗,你们关起门享受,传出去丢了人事局的脸面。”
朱科长解释道:“赵书记,我们在讨论民办教师转公的事情。”
赵林语重心长地道:“你们是窗口部门,注意这些细节问题,否则会影响政府形象。”
等到赵林离开,朱科长舒了一口气,问道:“你是赵书记的熟人?”侯卫东原本想否认,可是看着办公室几人的神情,灵机一动,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朱科长热情地问了侯卫东情况,道:“这批公招生分配方案已经下来了,全部下乡镇,我看看你是哪个乡镇。”他翻到了一张表,找到侯卫东的名字,惊异地道:“青林镇?”他拍了拍侯卫东的肩膀,道:“青林镇是益杨最远的乡镇,每天只有一班客车,去一趟要三个小时。只要赵书记同意,完全可以想办法帮你调到近一点的乡镇。”
侯卫东心道:“我哪里认识这个赵书记。”口里道:“反正都是乡镇,都差不多,艰苦的乡镇更加锻炼人。”
朱科长拿了一张表,道:“你填一下表格。”然后吩咐道:“小李,帮着侯卫东跑下手续。”
人熟确实好办事,在综合干部科小李的帮助下,不到半个小时,走了四个部门,侯卫东轻易地就办完了所有手续。
侯卫东递给小李一支烟,点上火道:“李科长,谢谢了。”
小李长着一口被烟和茶共同作用的黑牙,道:“我只是小办事员,哪里是什么科长。手续齐了,你可以到青林镇去报到。”说完,他压低声音,一副老朋友的神情,道:“如果赵书记能送你下去,或是让组织部派个副部长送你下去,以后在青林镇日子就好过。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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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感激地道:“谢谢李科长了。”对于小李的提醒,他并没有往心里去。
离开了人事局,侯卫东到粮站办了粮油手续。此时还不到下午3点钟,他陷入了两难境地:手续上说明五日内报到有效,但是到青林镇听说要三个小时。今天赶过去,已是晚上6点多钟,青林镇已经下班了;可是若坐车回吴海县,往返起来实在费力。
侯卫东坐车到了沙州学院招待所,登记了住房,然后在房内睡了一个好觉。黄昏,他才到校园小食店去吃晚饭。
学院已经放假,少数留在学院的学生在院内逛荡。走在校园里,景物依旧,侯卫东却失去了学生时代的感觉。在熟悉的小食店要了回锅肉和炒白菜,外加两碗白饭。里面有几位学生在喝酒,喝到兴奋处,一人道:“院后门开了一个小舞厅,环境不错,我们去跳舞。”几个学生都响应着。
吃完饭,侯卫东又到校园的湖堤岸上转了一圈。兴致索然之下,突然想起了小食店学生的话。出后门,他很快就找到了那个舞厅。
舞厅门票三元,设施比学院舞厅好得多。舞池不大,顶上挂着好几个旋转灯头。六个乐手正在卖力地演奏着,来自乐队的音乐与录音机音乐确实大相径庭,现场感和穿透感不可同日而语。
舞厅里面至少有一半都是留校学生,多数有固定舞伴。侯卫东只是为了混时间,他点燃红塔山,站在黑暗处慢慢地抽着,音乐响动,烟头忽明忽暗。
几曲之后,侯卫东的目光被角落里的一位长头发女子吸引。长发女子挺漂亮,拒绝了好几位男士的邀请。等到又一曲音乐响起,他神差鬼使地走到她身边。那女子抬头看了一眼邀请人,稍稍犹豫,还是站了起来。
两人随着音乐翩翩起舞,居然配合得天衣无缝。
侯卫东在高中练过田径,身体协调性很好,曾被系里推荐,接受了音乐系舞蹈老师的培训,代表法政系参加过学院的交谊舞比赛。经过培训以后,侯卫东反而很少跳舞。栗子小说 m.lizi.tw跳舞是一种享受,遇上笨拙的舞伴纯粹是受折磨。
见白衣女子跳得不错,侯卫东加大了难度,随着节奏在场中灵活穿梭,两人见缝插针,全场飞旋。一曲终,他赞了对方一句:“你跳得真好。”那女子脸上有些汗珠,礼貌地道:“是你带得好。”
两人都没有坐回位子,挺有默契地等着下首舞曲响起。
当下一曲音乐响起的时候,侯卫东将长发女子带入了舞池。这一曲仍是快节奏,两人旋转起来,竟如配合很久的舞伴。侯卫东由衷地赞道:“你是和我配合得最好的舞伴,跳起来行云流水,是真正的享受。”
那女孩子很有教养地道:“你跳得很绅士。”
长发女子有一米六五左右,不过二十出头,五官精致,鼻头稍稍有些翘,一头飘飘长发,是一位漂亮而又气质不俗的美女。
第三曲是一曲慢舞,前台响起了“午夜的收音机轻轻传来一首歌,那是你我都已熟悉的旋律……所有的爱情只能有一个结果,我深深知道那绝对不是我”的伤感歌声。
侯卫东和长发女子轻轻滑进了舞池,刚到舞池中央,灯光暗了下来。一个低沉的男低音道:“现在是柔情10分钟,请先生们女士们尽情地沉浸在音乐和舞蹈之中。”话音刚落,灯光竟然大部分熄掉,只在进门处有一盏昏暗的顶灯。
伸手不见五指,这舞也就没有办法跳了。随着忧伤的歌声,侯卫东带着长发女子轻轻地摇动着。歌厅里的男歌手,声音颇有磁性,一首情歌,带着一股淡淡的忧伤直入心肺,搅得侯卫东痛楚无比。
就这样摇啊摇,忽然被人一撞,两人身体贴在了一起。虽然很快就分开,侯卫东还是感受到温润身体传来的热量。他人年轻,身体反应很灵敏,轻微刺激就有了反应。他将屁股往上翘了翘,尽量与女子保持距离,这样可以避免让滚烫直挺的下身碰到长发女子。那位长发女子很有教养,气质不俗,若是让那处抵住了女子,这是对她的亵渎。
第二首情歌是《水中花》,“凄风冷雨中多少繁华如梦……我看见水中的花朵,强要留住一抹红。”随着歌声,两人停止了移动,站在舞池中间,身体随着音乐轻轻地摇啊摇。
再一首歌曲响起,同样是熟悉的旋律和歌词:“爱一个人可以爱多久……你的谎言像颗泪水……花瓣雨飘落在我身后。”
随着歌声,长发女子将额头依在了侯卫东的肩上。这位女子的气味与小佳相比区别很大,若用花来比较,小佳是茉莉花,而这长发女子就是一朵玫瑰。香型不一样,同样很迷人。
她的眼泪已将侯卫东的肩膀全部打湿。侯卫东知道这位长发女子肯定遇到了伤心事情,而这个年龄最大的可能性便是失恋。他对失意人有天然的好感,本来想说两句安慰的话,可是此时无声胜有声,说话会破坏了气氛。两人默默地相拥,共同沉醉于轻曼的音乐之中。
柔情10分钟结束之后,灯光依次地亮了起来。虽然依然昏暗,可是比刚才亮了许多。两人站在原地分开,长发女子脸上犹有泪痕,她迅速扭过头,用手背揩了揩泪水。侯卫东站在一旁,用眼角余光瞟见了她这个动作,只是装作不知,就这样站着。
音乐再响时,侯卫东又发出邀请,谁知长发女子低声道:“谢谢你了。”说完,转身就朝舞厅外走去。
侯卫东身体一动不动,如被孙悟空的定身法定住,目光追随着在人群中显得孤寂的长发女子。长发女子走到门口时,顶灯将她的身影显现出来。她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似乎是寻找着什么。这时顶灯上的一道亮光闪过,侯卫东眼睛一花,等到他再次凝神之时,长发女子已经不知所踪。
长发女子离开了,侯卫东也就失去了继续跳舞的兴趣。他在蠕动的人群中穿梭着,离开了舞厅。
外面的世界和舞厅相比就是现实的世界。舞厅没有散场,几个做冷饮的摊点,冷清清没有一个顾客。摊主都是附近居民,有气无力地守着这个摊子。看到侯卫东出来,都充满希望地看着他。
从后门进入了学院,虽然是一墙之隔,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学院的植被蔚然已成,茂盛而充满生机,在这燥热的夏季夜晚快速地生长着。林间有相恋的情人偎在一起,这些选择留下来的情人,都有着各种各样的原因。侯卫东默默地想道:“毕业以后的事情真是说不清,趁着能够在一起,就应该好好地爱一场。以后回想起青春的日子,也就有个念想。”
到了一处大树前,侯卫东又想到了曾经和小佳一起流连于此的情景,他不禁暗自询问自己:“我是花心萝卜吗,为什么今夜面对着这个长发女子,会怦然心动?”
侯卫东扪心自问,他无时无刻不想着小佳,而且思念随着离别时间的增强而愈发浓重,但这情绪并不妨碍他与这个女子相拥在一起。小佳常说:“男人的心可以分为几块,送给不同的人。而女人的心却是实实在在密密实实的一个整体,给了一个人,就很难容得下其他人。”
侯卫东疑惑地想:难道小佳所说都是真的?
在招待所不远处,开着一个小书店。这是学院为了照顾那些没有工作的教师家属,特许在校园内开的商店。侯卫东十分熟悉这些小店,他一眼瞧见了自己常去的小书店里,依然如往常一般飘着灯光。
进了书店,老板娘不在,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子守在店里。看到有人进来,她也不招呼,自顾自地拿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侯卫东在书店里翻看了一会儿,又进来一人,在文学哲学类书柜前停了下来。他不经意转过头,发现此人居然是副院长济道林。
“济院长,您好。”
济道林身穿一件质地极佳的真丝短袖,他看了一眼侯卫东,有些奇怪地问道:“侯卫东,怎么在这里?在哪里工作?”
侯卫东没有想到济道林能一口叫出自己的名字,不禁受宠若惊,简要地说了近况。
“青林镇,这个镇我去过,很艰苦,你要有思想准备。”济道林紧接着又道,“看问题要一分为二,最艰苦的地方往往有着特殊的机遇。只要用心把握,用心体会,一定会有收获。”
他从书柜里抽出了一本书,道:“你是到乡镇去工作,这本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很适合你,我送给你作为礼物。”
意外地收到了济道林的礼物,侯卫东心情很是激动。他将济道林送出了书店,拿着《平凡的世界》,回到了招待所。
翻阅了几章,谁知一下就读了进去。直到凌晨2点,他才合上了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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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上了山顶,景物为之一变,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山顶平地,一块块的水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开阔而有气势。栗子小说 m.lizi.tw三人坐在山顶休息,山风拂来,神清气爽,杨新春从包里拿出两瓶饮料,道:“唐主任,侯大学,你们喝饮料。”
一路上山,侯卫东已经从唐树刚三言两语中知道杨新春在广播站工作。她爱人下岗以后,与人合伙做生意亏本,欠了一屁股债。她在青林山上的老场镇开了一个小副食店,赚些小钱补贴家用。
唐树刚接过了饮料,道:“你这么辛苦地从山下将饮料背上来,我们不能白喝,按价算钱,反正我们也要买水喝。”杨新春故作客气地道:“喝两瓶饮料算什么?”唐树刚不由分说地从怀里掏出一把钱,道:“我知道价钱,这是我们两人的,你收着,生意要算本钱,不能亏了你。”
杨新春半推半就地接过了饮料钱,道:“中午到我家里吃饭,炖了一锅猪蹄子。”
唐树刚喝了一口饮料,道:“改天到你家里来,侯大学第一次上山,安排在农经站接风。”
青林老场镇是比下青林场镇更加小的场镇,不过镇里没有车辆经过,相较于下青林场镇,卫生条件要好得多。上青林山的接风宴设在青林场镇最好的餐馆,小馆子二楼上,几个没有穿上衣的年轻男子围在一起,每个人发三张牌,正在“诈金花”。这是益杨县很流行的游戏,或者说是一种老少皆宜的赌博方法。
一个胡须深密的粗壮男子站在外围观战,见到唐树刚,大声嚷嚷道:“唐主任,怎么走得这么慢,肚子都贴到后背了。兄弟们,最后打一盘,准备吃饭。”大胡子和侯卫东握了握手,手掌厚实有力,道:“我叫李勇,农技站的,以后就是一个战壕的战友了。”
打牌的人群突然传来一阵大吼,道:“开牌!”传来两声报牌声:“顺子!”,“金花!”,几个人笑声、骂声响成一片。唐树刚在一旁道:“好了,过来吃饭,老子饿惨了。”
几个打牌的人这才围了过来。
唐树刚道:“这是新来的侯卫东侯大学,以后是工作组的一员,大家要好好敬一杯。”上青林山大学生稀少,所以唐树刚叫侯卫东为“侯大学”。这就如当年眼镜稀少之时,就叫戴眼镜的人为“眼镜”一样。
“要得。”
“坐上桌子再认识。”
“侯大学酒量肯定不错。”
精壮汉子们一边说着一边坐到桌边,一个胖女子两手轻松地提着一件啤酒上了楼,道:“只冻了两件啤酒,够不够?”大胡子李勇响亮地道:“八个人,两件怎么够?还要冻两件。”
一桌刚好八人,四件四十八瓶,人平均就六瓶了,侯卫东暗自吃了一惊,“喝这么多?”
众人坐下了,唐树刚一一介绍,八个人除了唐树刚以外,其余人都是青林工作组的:“农经站有两人,白春城和田福深,农技站有两人,李勇和段胖娃,广播站郑发明,派出所习昭勇。栗子小说 m.lizi.tw”
农经站两人头发梳得油滑,皮肤如白领女人般细腻,一看就是长期坐办公室的。农技站和广播站的都长着胡子拉碴的一张黑脸,野外工作痕迹明显。派出所民警三十多岁,留着短发,脸颊极瘦,长着一个鹰勾鼻子,目光炯炯有神。
对于刚从学校毕业的侯卫东来说,这是一顿丰盛午餐,卤猪脚、炖全鸡、魔芋烧鸭子、爆炒腰花等等,满满一桌子。李勇用牙齿轻松咬开了啤酒盖,每人发了一瓶。唐树刚吃了几块腰花,放下筷子,道:“侯卫东到了青林山,以后就是同事了,第一杯酒,大家干了。”
夏天气温高,第一杯酒解暑,满桌人将杯中酒喝了。
侯卫东从山下青林政府出发时,11点40分,走了一个多小时,已过了中午1点。肚子饿,口亦渴,这一杯冰冻啤酒下肚,只觉得每一个毛孔都舒畅起来。
唐树刚眨着眼睛,笑眯眯地对侯卫东道:“青林山上有酒规矩,上山必须三圈酒,刚才大家陪你喝了一圈。”他给侯卫东倒了酒,道:“还有两圈酒。”
这一群赤裸着上身的汉子,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如梁山好汉一般模样。侯卫东正在啃着肥厚香醇的猪手,见唐树刚倒了酒,连忙将猪手放在碗里,举起酒杯,道:“今天上了青林山,各位大哥这么热情,小弟很感动,我来敬酒。”
派出所民警习昭勇道:“敬酒的规矩是每个人都要敬。”侯卫东豪气地道:“当然一个一个敬。”
这一圈下来,侯卫东已经喝了十杯啤酒,青林山上的啤酒杯个性十足,640毫升的啤酒只能倒三杯,十杯酒就有接近三瓶多了。平常喝三瓶啤酒,倒没有问题,只是今天喝得太急,又是腹中空空,他便有了酒意。
等到侯卫东动了几筷子,习昭勇斜着眼睛就道:“侯大学是第一个到上青林的大学生,我敬你一杯。”看到侯卫东稍有迟疑,习昭勇道:“大学生看不起我们这些土八路。”
侯卫东一饮而尽。
习昭勇又对李勇道:“李大胡子,侯大学有文凭,三整两弄就要当领导,快点敬一杯,以后好提拔你。”李勇对这话很有些不满,道:“你这人也是,侯大学一直在喝酒,你让他吃点菜,慌个鸡巴,我们两人吹一瓶,你敢不敢?”
习昭勇瞪了李勇一眼,道:“吹就吹,不吹是王八!”两人各自咬开了一瓶啤酒,仰着头,如放自来水一样,将整瓶啤酒倒进了肚子。
唐树刚又对另外几人道:“你们懂不起嗦,主动敬侯大学,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们得将第三圈走完。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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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喝了六杯啤酒,侯卫东彻底醉了。他身体好,硬挺着,用手抓起那根未吃完的猪手,风卷残云般地啃得精光。
李勇浑身大汗,一颗颗汗水从他肚皮上直接掉在地上,他见侯卫东喝得太多,就道:“酒就别敬了,划拳。”
习昭勇一脸不耐烦,道:“划个锤子!和侯大学再整一杯!”侯卫东喝了不少酒,已经难以下咽了。他眼里的习昭勇总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于是拿了一瓶,道:“习公安,我们喝一杯。”
喝下这杯酒以后,这顿午餐是如何结束的,侯卫东一直回忆不起来,只是听习昭勇后来说,他是被人拖回了寝室。
原来是发配
侯卫东醒来之时已是傍晚时分,他抬头看到天边的云彩,火红一片,似乎将窗外的树叶都烧得燃了起来。“这是什么地方?”他有些艰难地从椅子上坐了起来,发现自己几乎就是坐在了垃圾堆里面。地上全是杂乱的物品,就如打了败仗匆匆撤走的营房,旧报纸、玻璃、谷草、竹片、挂历,占据在屋子最中央。
侯卫东坐在竹制的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这才明白自己的处境。沙发下面是厚厚一层的黑色老鼠屎,老鼠屎密集的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啤酒也是酒,喝醉了,也是头痛欲裂,且腹胀如鼓。
走进了里面房间,皮鞋踩在干燥的黑色老鼠屎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如走在沙滩上一样。
里间极为简陋,一张铺着稻草的床,一张看上去就很沉重的木桌子,还有一张断了一条腿的藤椅。墙上贴着一张80年代的美女图,装腔作势,扭捏作态。
侯卫东将美女图撕下来,扔到地上。他推了推关得死死的窗户,“嘎嘎”响动之后,一株树叶繁芜的桉树鲜活地出现在窗前,在夕阳照耀之下闪着略带着金色的光,格外有生气。
窗外是一个不大的院子,有一座假山,还有些花草。只是假山上满是青苔和杂草,花草更被杂草所威胁,只是委屈地露出了点点颜容。这是一个原本还不错,可是已经如黄脸婆般被人抛弃的院落。
青林山是一座最高海拔在九百米左右的大山,山上树林茂密,还有一些大树。当年大炼钢铁之时,沙州各地都上山砍大树,唯有青林山的大树绝大部分保留了下来。主要原因是青林山上的村民世世代代靠山吃山,对森林有着异乎寻常的热爱。当青林山下的公社官员带着民兵们准备到山上来伐木时,山上的村民全体动员,数千男女老幼,拿着锄头、扁担、大砍刀,还有打猎的老铳,公然与山下的公社官员对抗。
这一次青林山公然对抗政府,可是县里的、公社的干部对山上强悍的村民有些顾忌,也不敢违了众意。虽然最后抓了几名带头的,到底没有敢强行将森林砍掉,青林山就有了一片在沙州市保存最完好的森林。
侯卫东昏头昏脑地走出了房门,他中午喝醉以后,根本不知道怎么回到这个房间里的。这时他才看清楚,这是一幢四层楼房,和学校教学楼的格局相似。每一层十间房,有长长的外走廊,左端有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两个大字——厕所。
侯卫东视力极好,在门口清楚地看到这两个字,肠胃里马上就是一阵翻腾。他一阵小跑冲入了厕所,刚把头对准了坑位,就“哇哇”一阵大吐。中午光顾着喝酒,并没有吃多少东西,所以吐出来的东西尽是些汤汤水水,没有一点实在货。
从厕所出来以后,又把脸凑向洗衣池上的水龙头。用冷水冲了一会儿,这才感觉身体稍稍舒服一些。
顺着走廊往回走,侯卫东惊异地发现,整整十间房子,加上自己,居然只有两户人家。而且唯一的邻居关着门,只见到窗前映着的灯光。
试着拉了拉灯线,还好,贴在墙壁上的日光灯居然亮了,照得满屋的黑色老鼠屎格外刺眼。侯卫东站在屋中间,看着凌乱如垃圾堆的房间,不禁呆住了。
有床,床上满是老鼠屎烂稻草,让人有床无法睡;有水,不过是走廊尽头的自来水,没有可以喝的开水;有电,除了一盏日光灯外,没有电视机、电风扇、电饭煲等任何电器;有垃圾,却没有任何扫帚、拖把等清洁工具;有肚子和满腹酒意,晚饭在何方却根本不知道。
站在走廊里徘徊了好一会儿,挂在树梢的太阳渐渐沉没了。侯卫东感到格外的孤单,这是他到青林镇政府上班的第一天,大醉一场。然后被人如死狗一样丢在这上不着天、下不挨地的鬼地方,仿佛回到了80年代,他失魂落魄地想道:“这他妈的是什么事情?”
莫斯科不相信眼泪,青林山上也不相信眼泪。经过了一阵大吐,侯卫东肚子里已空无一物。空中飘来了阵阵回锅肉的香味,而且是蒜苗炒回锅肉,侯卫东甚至能够想象出半肥半瘦的肉片在锅中嗞嗞作响的声音。
受不了这个肉香,侯卫东回到了房间。可是房间里乱七八糟根本无法下脚,他心道:“世上没有神仙和救世主,只能自己救自己。”便果断地关上门,走向了陌生的上青林场镇。
一条青石板路从小院大门延伸了出去,很有古香古色的韵味,沿街的房屋里多是昏黄的白炽灯,也正因为有这些电灯,场镇才有了现代文明的痕迹。“真是没有想到,这一觉醒来就回到了解放前。”这是侯卫东的真实感受。
此时正是吃晚饭时间,各家各户都飘起了饭菜的香味。这个香味如此诱人,让侯卫东不断地咽着口水。走着走着,想着沙州市的繁华大街,想着小佳的音容笑貌,他又伤感起来了,眼睛有些潮湿。
转了一个弯,侯卫东认出了中午吃饭的餐馆。可是餐馆大门关得死死的,场镇上的人流只能让这家餐馆在中午营业,晚餐时间一律不营业。看到了这间餐馆,习昭勇、李勇、唐树刚、白春城、田福深等人的形象就在他的脑海里晃来晃去。
这些人的性格作风和沙州学院的教师同学大不一样,他琢磨道:“这个习昭勇很有些霸道,以后要和他保持些距离,观察观察再说。李勇是个粗人,田福深是个老实人,唐树刚是党政办主任,看来还有些威信,以后可以找机会和他接触。”
又走了几十步,他见到一名看上去老实巴交的中年人搬了一张藤椅,放在街道边,便上前问道:“请问,这里有没有餐馆?”
中年人有些诧异地看了侯卫东一眼,道:“这是啥时辰了,早就关门了。”青林老场镇平时很少有外人,中年人看着这人脸生得很,体格也颇为强壮,想着最近青林小道常有人抢钱,便心生了警惕,道:“你是干啥子的?哪家的亲戚?”
侯卫东在学院当过三年纠察队长,跟着胡处长也学了些察言观色的本领,见到中年人的神情,主动道:“我是青林镇政府驻青林山工作组的,今天刚来。”
中年人将信将疑地道:“原来是政府的人,没得晚饭?你顺着这石板路走,石板路走完,就是青林小学,那里有杂货店和一个小馆子。”
等到侯卫东走了,中年人把烟头往地下一扔,道:“想麻我,小子还嫩蒜。”他一溜烟地向着联防队员田大刀家里跑去。
侯卫东顺着石板路来到了青林小学,果然有一个杂货铺还开着,杂货铺名字叫做“青林小学综合商店”。货物还算不错,里面有电饭煲、水瓶等日常用品,还有饼干、方便面等食品。
柜台后面坐着有说有笑的两个女子,一个四十来岁,另一个二十多一点,年轻的女子相貌普普通通,微胖,穿着一件连衣裙,样子颇为时尚,看起来和上青林山的人不太一样。这两个女子看见有陌生人进来,惊奇地抬起头来。
侯卫东看了看,道:“买一个电饭煲。”
四十多岁的女子站起身,取了一个电饭煲。电饭煲牌子不错,是广东爱德牌,这有些出乎侯卫东的意料。
一旁的年轻女子突然道:“你是侯卫东吧,听李勇说工作组要来一个大学生。”
侯卫东见女子叫出了自己名字,很是惊奇,道:“我是侯卫东,才来的,你也是工作组的?以后多多关照。”从学校出来以后,多多关照已经说顺嘴了,见了这个女子,他还是顺口说了一句。
“你是当官的,我们怎么能关照你。”年轻女子笑了笑,介绍道:“这位是青林小学铁校长的爱人,陈大姐。”
陈大姐道:“我这里货很齐,生活用品都有,还要什么?”
侯卫东道:“陈大姐,多亏商店没有关门,否则就惨了,晚上不知如何过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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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钢看了一眼侯卫东,又道:“新来的大学生也在习昭勇这一个组,你们负责在山下。小说站
www.xsz.tw在三道拐的林子里藏着,听到喊声或是枪声,就冲出来将这些棒儿客堵住。习昭勇要注意,你们这一组只是负责拦截,不要提前暴露,听到动静才能出来。”
侯卫东虽然当过纠察队副队长,可是学院纠察队主要用于防范,这种捉拿犯罪分子的事情,自然不会让学生参加。如今听到“枪声”两字,不禁脸上有些变色,血液流动的速度也加快了。
“我带着所里的周强、王一兵两个民警,所里的联防员,还有一位受害者,藏在半山腰的竹林后。只要这些棒儿客出现,就不能让他们跑脱。”
秦钢强调道:“这次行动,我们有三十人,集中了优势兵力。只要战术安排得当,一定能将棒儿客整住,大家要注意安全。”
“分析棒儿客出现的规律,隔几天就要作一次案,估计他们没有生活来源。今天距离上一起作案已经有好几天了,我琢磨着他们又该出来活动了。明天6点,趁着天未亮,各组赶到隐藏地点。”
秦钢布置完任务,高长江接着道:“此事大家保密,走漏不得风声。明天早上5点30分,准时到大院集中。”
布置完任务,一群人就作鸟兽散。
侯卫东为了在高长江面前表现自己,特意留了下来。他看见会议室墙角有一把扫帚,等到众人离开之时,他拿起扫帚,开始打扫起会议室来。高长江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看到侯卫东正在打扫会议室。他有些意外,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停下来,和秦钢一起走了出去。
会议室看来很久没有打扫了,地下是乱七八糟的烟头,还有许多陈年老痰迹。侯卫东把会议室的卫生打扫完,出了一身臭汗。
走出门,见到杨新春提着一串钥匙走了过来,她见会议室已经干净了,便笑呵呵地道:“大学生帮我扫地,怎么好意思。”
侯卫东客气了几句,上了楼。
到了上青林,没有人安排工作,没有事情做,无书、无报、无电视、无广播,这让侯卫东很是无聊。他站在走廊上,看着院外三三两两的行人,突然想起池铭的话,便把房门关了,到镇里转了转。
上青林场镇的确不大,很快找到了池铭所说的卖菜地点。侯卫东蹲了下来,装模作样地挑选着,装模作样地讲价。买了一把青叶子菜,一块肉,又买了二十个鸡蛋,侯卫东提着菜转到了青林镇小学综合商店。
帮着陈大姐守店的是一位瘦小的女孩子,约莫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侯卫东走进商店的时候,她正趴在桌子上做着作业。
“我妈妈6点不到就下山了,一般10点钟能回来。”女孩子有礼貌地道:“叔叔要买什么东西?”
侯卫东一愣:“有人叫我叔叔了!”初次被十多岁的女孩子叫做叔叔,他顿时觉得自己多了几分成熟,挺着胸道:“我买电炒锅,陈大姐不在吗?”
女孩子生于上青林,长于上青林,对老场镇的人与物熟悉得紧。小说站
www.xsz.tw她忽然想起妈妈说山上分来了一个大学生,便道:“叔叔是新分来的大学生?”得到肯定答复之后,小女孩高兴地道:“叔叔,我在做暑假作业。英语题老是错,你能不能给我讲了一讲?”
侯卫东英语成绩一向不错,读大学时考过了四级,有一段时间他想考研究生,还钻研了一段时间的英语。从小女孩的年龄判断,不是初三就是高一,问道:“你读几年级?”
听说是高一,侯卫东更是放心了,他拿过厚厚的一本习题集,看到女孩子在好几个选择题前打了一个问号。这道题是一道时态题,很简单,便择其要点讲了讲。
女孩子不断点头。
“听懂没有?”
“听懂了。”
小女孩一张瘦脸绯红,羞涩地道:“叔叔,上面还有三道题,我都做错了。”
“这四道题都是一个类型的,这方面的知识点看来你没有弄懂,我给你讲一讲。”讲完这个知识点以后,侯卫东翻到另一页,找了一道类似的选择题,让小女孩做。
小女孩根据侯卫东的讲解,没有怎么想就选择了答案。选完之后,女孩子急忙从书后面找出答案,兴奋地道:“这次对了。”
侯卫东又让女孩子做了几道类似的题,都对了。女孩子满脸兴奋,道:“叔叔,你住在乡政府院子里吗?以后我可以来问你英语题吗?”她一双眼睛颇为清亮,说话之时,忽闪忽闪的,满是希望。
女孩聪明伶俐,能够举一反三,基础却不好,侯卫东就问道:“你在哪里读书?”
“我在益杨县一中。”
“你在一中读书?”听说是益杨一中,侯卫东倒有些惊讶了。一中是全县最好的中学,每年都能考上几个北大清华,不少沙州人都把子女送到一中来读书。
女孩子听出了侯卫东语气中的惊讶,红着脸道:“我英语不好,其他成绩还可以。”
没有等到电炒锅,侯卫东提着菜一路逛回了小院。
他坐在破烂的竹沙发上,把零钱全部掏了出来,总共带了五百元钱来上班,已用去了四百多元,口袋里只余八十多元。侯卫东在心中盘算了一会儿,取出四十元钱放在枕头下面,这是他留下的战略预备金,用来应急。
场镇虽然在山上,可是天气仍然闷热难当。大树上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叫着,提醒着这是盛夏季节。
三个小时以后,侯卫东把鼻子凑到那块肉上闻了闻。除了肉腥味,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味道正在滋生。
中午,侯卫东再去了一趟商店。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他在青石板街道上远远地看了看,仍是那个专心做功课的小女孩。吃了豆花饭,回到寝室之时,肉已经生出了异味,虽然有些舍不得,他还是把臭肉扔到了院外垃圾堆。很快两条黄狗闻味而来,它们为了这块发臭的肉打了起来,侯卫东站在走廊上看得津津有味。
下午,侯卫东无所事事地到了小院子底楼,办公室开着,里面空无一人。报架上居然有《岭西日报》和《沙州日报》,顿时大喜。他读了十多年书,已经习惯了有书有字的生活,到了上青林乡,没有见过一份报纸和一本书,这让他很不习惯。
最新的《岭西日报》是7月1日的,正是离校时期的报纸。从一版看到四版,报纸每一个版面都异常珍贵。侯卫东特意放慢了速度,包括《岭西日报》的社论这种以前从来不看的版块,这一次都仔细。
高长江从楼上下来,进屋看到侯卫东在看报,叉腰站在吊扇下面,道:“这一段时间你就跟着工作组的同志,到各村去熟悉情况。”
“这是办公室的钥匙,平时没有事的时候,可以到办公室看看报纸。社员来到工作组来,你负责接待。还有,上青林场镇逢三、五、七赶场,政府各科室都要派人上来办事情,你到时把会议室打开,打开水,做卫生。”
这些都是机关工勤人员的杂事,工作组原来是由杨新春来负责。而杨新春时常要去进货,总是耽误事情,而且她即将成为邮政所的代办员,打扫卫生的时间更少了。
高长江见侯卫东同意了安排,站在门外,对着后院喊了一声:“杨新春,过来!”
杨新春听到高长江安排以后,进了屋,她满脸是笑地将两把钥匙放在桌子上,道:“这一把是办公室的,这是会议室的。”由于打扫卫生这些事情本是她应该做的,如今交给了侯卫东,她有些过意不去,道:“青林邮政所要在山上设一个代办点,由我来负责。交信取信都全部交给我,明天他们还要来安装程控电话。”
侯卫东眼睛一亮,心道:“以后给小佳寄信、打电话就方便了。”杨新春这个代办员的身影,顿时高大了几分,笑道:“杨大姐,以后我还要多麻烦你。”
“都在一个院子,啥子麻烦。”杨新春交了一件麻烦事,乐呵呵走了。
高长江交代道:“政府早上8点30分上班,中午12点30分下班,下午2点上班,晚上6点下班,工作组的作息时间比较灵活,主要朝村里面跑,不必坐在办公室。”
虽然是些杂事,可是总算有了事情,聊胜于无。侯卫东没有推托,接过了杨新春的杂事。
高长江见小伙子机灵懂事,暗自纳闷:“侯卫东这个小伙子看起来不错,又是益杨县公开招考的党政干部,为什么会把他放在上青林?”
在办公室坐了两个多小时,除了偶尔跑过的老鼠和树上乱发噪声的知了,鬼都没有一个。
侯卫东纳闷地想:“益杨县公开选拔的党政干部,所谓的后备干部,难道就在这上不沾天、下不着地的鬼地方打扫清洁?早知如此,当初何不报考吴海县公安局!”
“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他很快就将心中涌出来的不健康情绪打断,背了一段励志名言。
自我调整了一番,心里这才舒服了许多,想到明天还要参加秦钢组织的行动,又来到了青林小学商店,准备买一双军用胶鞋。
这一次,陈大姐终于在商店出现,很是热情地取过电炒锅,道:“下青林供销社里的电炒锅卖完了,我这是从益杨县城进的货,回来晚了。”
侯卫东没有想到陈大姐为了电炒锅,居然跑到了益杨县城,道:“陈大姐,让你跑了一趟益杨县,真是太感谢了,车费算我的,行不行?”
陈大姐笑道:“我早就想到益杨去进货了,买电炒锅只是顺路。”
提着电炒锅、军用胶鞋和一根伙食团才用的大擀面杖,侯卫东回到了简陋的家。电炒锅是今后吃饭的家伙,军用胶鞋和擀面杖是明天用来参加围捕行动的兵器。
整整一个晚上,侯卫东都在想着第二天早上的行动。他现在用的是小佳送给他的电子表,走得很准,又有闹钟功能,为了不误事,就把时间定在了早上4点30分。
被闹钟吵醒以后,吃了几块饼干,侯卫东带着装备,匆匆来到底楼,将交给自己管理的会议室打开。过了一会儿,秦钢、习昭勇等民警走了进来,这几个民警都没有理睬侯卫东,坐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秦钢取出一把五四手枪,检查起来。他身边站了一位走路一瘸一拐的人,想必就由他来辨认棒儿客。
当所有人聚齐以后,已是5点20分。8月天空亮得早,天空与山顶之间隐隐有一条发亮的线。
习昭勇和田大刀手里提着一根胶质警棍,李勇也是拿了一根短棒,上面包着些破布条。侯卫东穿着胶鞋,提着擀面杖,满脸严肃地跟在习昭勇后面。到了一个转弯的坡地,他们藏在了旁边的树林里,只留下田大刀躲在草丛中监视外面的情况,其他人坐在一个土坎之下。
“这就是三道拐?”侯卫东轻声问旁边的李勇。李勇一脸络腮胡子,提着木棍,很有些剪径好汉的气质。他打了一个哈欠,道:“妈的,这么早就出来,觉都没有睡好,等一会儿若是抓住了棒儿客,老子要狠狠地打他们一顿。”
十多人坐在土坎下,立刻享受到了无处不在的青林山蚊子的袭击。他们不断地伸手往空中扇,想把蚊子赶走,可是这些蚊子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之精神,让这些人烦不胜烦。
李勇低声对侯卫东道:“这两天我手气好得很,习昭勇拿了三个七,我拿了三个八,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侯卫东心道:“难怪这两天没有瞧见习昭勇、白春城、田福深这些人,原来躲着打牌去了。”他好奇地问道:“你们一般打多大?”
“我们是无聊打着玩,不是赌钱,一般都是五元的转转底,三十元封顶。”
侯卫东吓了一跳,这种打法,一场下来肯定要输好几百。对于他这种才从学校毕业的菜鸟来说,实在是太大了。
李勇邀请道:“今天有空没有?下午到我家里来,一起打牌。”
侯卫东身上只剩下几十块钱,哪里敢跟他们打,连忙推托道:“我不会打。”
“三张牌,简单得很,一学就会,山上又没有事情做,不打牌怎么混日子?”
侯卫东心想:我怎么能和你们一样,我是为了前途才到的青林山,岂能跟着你们一起鬼混,这纯粹是自毁前程。但是这话不便明说,笑道:“等有了钱再说吧。”
两人正说话,习昭勇走了过来,对李勇道:“昨天你一把牌赢了二百块,今天中午请客。”
李勇豪爽地道:“没问题,今天中午,姚瘦子豆花馆子。”习昭勇习惯性地斜着眼睛道:“姚瘦子的馆子,撑死吃掉五十元钱,换个地方。”李勇笑道:“上青林场镇,就数他的味道最好,要不换个地方?”
习昭勇随意地甩了甩手中的警棍,道:“反正我们都到了三道拐,走不到几步就下山,我们到下青林张家馆子去吃。”
张家馆子是下青林场镇最大的馆子,吃一桌轻松就要花一百多块钱,李勇舍不得了,道:“下午约好了要打牌,就在姚瘦子那里吃,今天他弄了一笼肥肠,我们切起来下酒,吃了酒继续打。”
习昭勇急于报仇,也就没有坚持下山,道:“中午就到姚瘦子那里去整一桌,吃完了打牌,老子今天要报仇雪恨。”
7点钟的时候,小道上陆续有了行人经过的声音,不过没有棒儿客出现的蛛丝马迹。
8点,守了两个多小时。在三道拐等候的众人都疲惫不堪,纷纷向带队的习昭勇抱怨。习昭勇道:“秦所长没有喊收队,我们只有等着。要不然错失良机,你们在赵书记面前也不好说。”
9点,太阳光已经射穿了丛林,照在了这一群士气已坠的伏兵身上。
突然,田大刀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脸色紧张地道:“六个年轻人从山上往下走,估计就是这一伙人。”习昭勇提起警棍,对李勇等人交代道:“你们不要动,我先去观察。”
听说棒儿客来了,侯卫东手心全是汗水。一半是紧张,一半是兴奋。
过了10来分钟,坡上小道上响起了秦钢严厉的声音:“我是派出所的,站住!”
习昭勇跟着大喊一声:“站住,不准跑!”喊完,厉声道,“跟我冲!”侯卫东热血上涌,随着习昭勇就往前冲,十几人就从草丛中钻了出来,将下山的路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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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一看时间,已是8点40,他慌慌张张地跑到楼下,将办公室打开,又提着办公室的水瓶到了后院。栗子小说 m.lizi.tw池铭和一个胖女人正在喝稀饭,胖女人看见侯卫东进来,就道:“开水正在烧,你等一会儿。”
“这是田秀影,买饭票就找她。”趁着侯卫东拿碗之时,池铭悄悄地道。
田秀影人如其名,脸圆圆的,就如隶书中的“田”字。皮肤黑黑的,眼角往上横,脸色中带着一种狠巴巴的味道。她手里拿着一个大馒头,一边吃一边道:“小侯,我是党政办的,以后买饭票就来找我。”
池铭前天说过,青林山工作组的成员,要么是年纪大的,这不用说,是指高长江;要么是管不了事的,可能是指田福深、池铭、杨新春这一类人;还有一类不听话的,按侯卫东的直觉,可能是指李勇和田秀影这一类。
守在大铁锅边,侯卫东看着大铁锅里的开水一点一点开始冒泡,暗道:“以后要避着些田秀影,此人面相不善,不能当朋友。”
打了开水,把院子里的卫生打扫了一番,侯卫东把《岭西日报》取下来研究。过了一会儿,几个满头大汗的陌生男女走进了办公室,从他们皮肤及气质,侯卫东就断定是镇政府的人。
一名肚子凸起的胖子朝办公室看了看,走到门外,扯起嗓子喊道:“高长江,下来喝酒!”楼上传来了高长江声调极高的声音:“晁胖子,喊啥子,下来了!”
晁胖子将电扇扭到最大,然后站在吊扇下面,一副很是享受的模样,另外几个人都围在他的身旁,一起享受着吊扇的凉风。
侯卫东听到一声晁胖子,想起了分管政法和社会治安综合治理的副镇长姓晁。他在上青林山上待了三天,还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镇领导,起身倒了一杯水,道:“晁镇长,请喝水。”
晁胖子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在一边,问道:“你是新分来的大学生?”
“我是侯卫东。”
晁胖子站在吊扇下面,摇头晃脑地道:“不错,小伙子不错。”
高长江走了进来,他穿了一条短裤,脚上是一条老式凉鞋,进来就笑道:“晁胖子,爬山可以减肥,只要每周上山两次,一定能减肥成功,何必去吃减肥茶,没有用的。”
“把李勇和独石村的秦书记、江主任叫过来。”晁镇长吩咐了随行的李辉一句,又对高长江道:“得到准确消息,独石村有一个大肚皮,郭铁匠家里的。他是有名的蛮子,不好弄,要让习昭勇、田大刀一起去,还有驻村干部李勇、新来的侯卫东,都要跟着去。”
高长江道:“郭蛮子想孙子都快发疯了,我们这样去,按照他的脾气,恐怕要出事。栗子小说 m.lizi.tw”
晁镇长沉着脸,道:“上青林的超生户都看着郭蛮子,不把郭蛮子拿下,以后计生工作没有办法开展。我就不相信,他这个蛮子能够抗拒人民专政的力量。”
侯卫东是学政法的,他觉得分管政法的晁镇长说话还停留在80年代。但是他一个新毛头,根本没有插话的资格。
高长江对郭蛮子的脾气很熟悉,道:“郭蛮子情况特殊,能不能软一点?”
晁镇长低声道:“全年镇里超生太多,已经被全县点名了。郭蛮子真要生,到外地去躲,我们抓不住,自然就没有办法,罚点钱了事。但是现在他媳妇明目张胆地住在村里,我们若是不处理,上青林的计划生育工作就没有办法开展了。”
高长江想起郭蛮子家里的穷样,直摇头。
过了好一会儿,还没有见到习昭勇下楼,晁胖子骂骂咧咧地道:“习昭勇是打过越战的退伍军人,难道还怕郭蛮子?”
说曹操,曹操到,话音刚落,习昭勇就穿着一双拖鞋走了进来。他进来后就坐在侯卫东身旁,道:“啥子事?”一旁的计生办黄正兵把烟散起,笑道:“郭蛮子的二媳妇又怀起了,我们准备让她到政府接受处理。”
习昭勇硬邦邦地道:“局里有规定,派出所不能乱出警。这些事情是政府的事情,我们不管。”派出所并不属于镇政府的下属部门,而是公安局的派出机构,工资关系和人事关系都在局里。所以,派出所的民警具有相当强的独立性,只是派出所需要地方协助的事情很多,有些经费需要地方解决,因此地方政府和派出所的关系相互依靠,相互制约。
晁胖子见习昭勇搬出了条条款款,面子上挂不住了,道:“又没有让你去打人!我们担心郭蛮子动粗,妨碍公务。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条例,这总是派出所的事情。”
习昭勇跷起二郎腿,瘦削的脸上没有笑容,道:“青林派出所有规定,出警必须要秦所长同意。现在秦所长没有表态,我怎么敢乱出警。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但是公安纪律也很严格,我这身皮想多穿几年。”
计生办黄正兵见两人越说越对立,给高长江递了一个眼色,道:“习公安,出来一下,我有一件事情问你。”
习昭勇跟着黄正兵出去了,剩下晁胖子抚着肚子生闷气。不知黄正兵跟习昭勇说一些什么,两人回来的时候,黄正兵道:“各位,今天郭蛮子的媳妇正好在家里,我们赶紧去,若她走了,就麻烦了。”
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
这句口号响遍全国,侯卫东虽然初出校门,但是也对这句口号烂熟于心。从理论上,侯卫东坚决支持计划生育,可是当他们来到了郭蛮子家,出其不意地将郭蛮子及儿媳妇堵在家里,郭蛮子的神情又让他内心充满了同情。栗子小说 m.lizi.tw
“谁敢进来,我就砍死谁!”郭蛮子提着柴刀,站在院子里死死地把门守住。他名为蛮子,其实身材并不高大,乱蓬蓬的头发下有一双凶狠的眼睛。这双眼睛发着寒光,就如被猎人包围的野兽。
一个穿着黄色T恤的高大汉子上前劝道:“郭蛮子,把刀子放下,计划生育是大政策,谁都不能违反,你这样做要吃亏的。”
郭蛮子提着锋利的柴刀,道:“秦大江,我家的情况你是知道的,不生儿子,郭家就绝种了,祖宗们会在地下骂我。”
独石村村支书秦大江平时和郭蛮子关系还不错,耐心地劝道:“今天晁镇长和计生办的人都来了,肯定要把幺妹子带走。你家老三还没有结婚,完全有可能生男孩,怎么就说郭家绝种了?你在这里出了事,以后在牢里头,想抱孙子都不得行。”
郭蛮子脸上有瞬间的犹豫,但是他很快就坚定了下来,吼道:“我大儿在广东,他没有回来,谁都不能将幺妹子带走。要进屋,从我身上踩过去。”
幺妹子躲在猪圈里,用柴火把自己遮住。听见公公的吼声,又是怕,又是慌,咬着牙不敢出声。
晁胖子见秦大江和村委会主任江上山做了半天工作,而郭蛮子却找了千般理由,死活不让开,火气往上冲,道:“郭蛮子,给你说了这么久道理,你都听不进去,我们只有硬来了。你是郭蛮子,我是晁蛮子,今天就看哪个更蛮。”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喊叫声,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和一个五十来岁的农村妇女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少年手里提着一根扁担,冲到院子里,狂吼:“谁敢上来,老子砍死他!”
晁胖子大怒,道:“还反了天!”
青涩少年是郭家老三,他年龄小,体格却比郭蛮子强壮得多,提着扁担就向晁胖子打过去。晁胖子对他很警惕,见他动手,慌忙向后退,扁担带着风声,“啪”地打在了晁胖子手臂上。晁胖子“哎哟”一声,向院外跑去。
秦大江见郭老三冲进来就动手,连忙冲上去,从身后将郭老三紧紧抱住。他是石匠出身,有着一身蛮力,郭老三手臂被他抱住,丝毫动弹不得,吼道:“秦叔叔,放开我,打死这些狗日的!”
郭蛮子挥着柴刀,凶狠地叫喊着,却被他老婆死死抱住。江上山在一旁急得直跺脚,结结巴巴地道:“郭、郭队长,要,不得,要,不得。”
习昭勇已将手铐取了出来,对侯卫东道:“夺刀,你管左手,我管右手。”侯卫东紧张地点了点头,心跳得“嘣嘣”直响,趁着院子里一片混乱,没有人注意他,和习昭勇一左一右向郭蛮子身侧挪了过去。
“上!”习昭勇喊了一声,猛地向上扑了过去。
侯卫东双手紧紧扭住了郭蛮子的左手。郭蛮子一甩手,差点将侯卫东双手甩开。侯卫东曾在田径队和散打队训练了几年,手上力道也不小。较量了两三个回合,郭蛮子的手臂被他扭住了。
习昭勇也握住了郭蛮子的右手,他腿往前一靠,绊住了郭蛮子的腿,一使劲,将郭蛮子扑倒在地。这一招是习昭勇在侦察部队时所学的擒敌术,简单实用。
郭蛮子被习昭勇和侯卫东按在地上,拼命地挣扎。习昭勇利索地给郭蛮子套上了手铐,而且是上的反铐。
双手被铐上以后,习昭勇和侯卫东就放开了郭蛮子。郭蛮子的老婆将他拉起来,郭蛮子背着手铐,跳起脚骂道:“你们这些龟儿子,以后生了娃儿没有屁眼,日死你妈哟!”
在猪圈里的幺妹子听见外面的打闹声和叫骂声,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鼓起来的肚皮,几颗眼泪掉了下来。她站起身,来到猪圈的窗户边,看到郭蛮子被手铐铐住了,秦大江又把郭老三抱住,知道这一关过不去了。她“哇”地哭出声来,向门外走了出去。
看到幺妹子站在门口,站在一旁的黄正兵和段洪秀连忙上前。黄正兵黑着脸道:“我是青林镇计生办的,幺妹子,跟我们到计生办去。”幺妹子哭道:“可不可以把孩子留下来?我们找钱来交。”
黄正兵拒绝道:“我们搞计划生育又不是为了收钱。”段洪秀在一旁劝道:“幺妹子,没得关系,又不痛。”
郭蛮子看到幺妹子从屋里出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娃儿妈,把老三拉到屋头去。”他又对老三哭吼道,“郭家勇,回屋头去!”
等到局面控制了下来,晁胖子这才从院子外面走进来。他手臂上有一条红肿的扁担印子,对郭蛮子道:“郭队长,你也不要怪我。这都是政策,我们吃这碗饭,没有屁眼法。以后等老三媳妇怀上娃儿的时候,计生办带她去检查,是男的就留下来,是女的提前打掉。”
郭蛮子昂着头,道:“姓晁的,爬开,日死你妈!”晁胖子也没有生气,道:“希望你理解,这不是针对你们一家人,全镇都是这么搞的。”
一行人带着幺妹子就朝山下走去,郭蛮子老婆跟在幺妹子身边。
到了上青林场镇,晁胖子道:“侯卫东,习昭勇,一起下山,山下还有事情。”
晁胖子发话,侯卫东当然只有执行。
习昭勇不太买账,道:“我家里有事,请个假。”晁胖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习公安,硬是请不动你。若是赵书记叫你,或者是江局长到了,恐怕你10分钟就下山了。”
习昭勇皮笑肉不笑地道:“那是当然,若是沙州公安局长来了,我就从青林山上跳下去,一分钟就到了派出所。”
晁胖子心中恼怒,可是派出所只听赵永胜的话,连镇长秦飞跃的面子也时常敢扫。他作为分管政法的副镇长,更是对这些脸皮厚、嘴巴油、路子野、有小权的民警无可奈何。
除了派出所习昭勇,一行人就往山下走。攻克了难关,完成了工作任务,计生办的黄正兵、李辉、段洪秀等人神情就轻松了下来,特别是李辉,毫无顾忌地讲起了荤段子。
看着神情悲伤的幺妹子和郭蛮子老婆,侯卫东心中很是不忍。他明白计划生育是国家的基本政策,也明白全国人口呈爆炸式增长,放任大家敞开肚子生,国家必然无法承受这么多的人口,他暗道:“当初若早听马寅初先生的忠告,也就不会酿成如此严重的后果。”
可是作为当事人,他们想要儿子的愿望,合情理,合人性,让人深为同情。大家与小家,整体与个人,如此尖锐冲突,而矛盾的焦点集中在乡镇干部身上,侯卫东有了切身感受,暗道:“乡镇干部还真是不好当。”
顺着山道,很快就下了山,侯卫东等人跟着晁胖子等人走进了青林镇政府。站在政府大院,晁胖子让段洪秀将幺妹子带到了计生办的办公室,然后对大家道:“今天辛苦了,中午到何家馆子吃饭。”
青林镇大院子和上青林乡的院子截然不同。上青林院子冷冷清清,一天难得见到几个人,而青林镇政府车来人往,人气十足。
黄正兵和李辉带着幺妹子到了计生办,大家匆匆散去,各归各位。侯卫东一个人站在青林镇大院,没有人招呼,他在心里抱怨了一句:“晁胖子是什么意思?让我下山,又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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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站在青林政府大院里。他到工作组上班三天,已经知道工作组不过是一个临时机构。工作组里的所有人,都分别属于青林镇政府的某一个部门,只是自己是一个例外。目前为止,他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个部门。
此时才10点30分,距离吃午饭还有一个多小时。侯卫东在镇政府里和党政办的人最熟悉,便进了党政办公室。办公室里有四个人聚在一起说笑着,杨凤的桌子上放着一堆瓜子,她一边朝桌上吐着瓜子壳,一边听旁边的人说笑。她看到侯卫东走了进来,有些夸张地道:“侯大学来了,稀客。”
这些人都知道又分来一个大学生,但是报到之后直接就上了青林山,现在才第一次见到真面目。
“侯大学,听说你抓到了一个棒儿客,没有想到大学生还这么勇敢。有些大学生,自以为能干,大事做不了,小事又不做。”杨凤不知和谁怄气,说话就含沙射影。
侯卫东对杨凤的性格有一个基本的了解,杨凤是一个典型女子。所谓典型女子,有三个特征,第一是爱讲小话,包括刨根问底查户口、义务介绍他人隐私;第二是喜欢吃零食,侯卫东见过杨凤三次,每一次她的嘴巴都没有闲着;第三是能撒娇,杨凤的这一个特点还不明显,或许是场合不对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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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下午3点,高长江午休起床,看到侯卫东还坐在办公室里,奇怪地道:“侯大学,今天星期五,你不回家?”侯卫东心中正如猫抓,表面却甚为平静,道:“我没有请假,怎么能够早退……”
高长江没有当领导很久了,此时得到了侯卫东的无条件尊重,心里格外熨帖,道:“要回家就现在走,山下还有客车,再晚了想走都走不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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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长江名为工作组组长,但是工作组成员都属于各个部门,各有各的事情,各有各的科室领导。他这个组长虚有其名,只是重要活动牵个头,凭着前些年的余威,工作组成员在场面上还是很尊敬他。不过毕竟人走茶凉,每个人内心的真实想法,只有鬼才知道。目前,工作组只有新人侯卫东是真心实意地听从高长江安排,这让他对侯卫东很是满意。
高长江催促道:“别磨蹭了,快走吧。”
侯卫东故作沉稳地向高长江道别,慢慢地走出了大院。等到了高长江的目光触不到的地方,他加快了脚步,走出小场镇。到了山间小道,侯卫东心情彻底放松,顺着山道一溜小跑。从山顶跑了下来,一看时间,下山居然只用了16分钟。
等了30分钟,客车才慢悠悠地开了过来。
客车为了多装客人,慢如蜗牛。侯卫东盼着见小佳,心急如焚,恨不得把司机踢到车下去。好不容易到了益杨县城,此时已是夕阳晚照,正常客车已经停班了。
益杨还有一班夜车开往沙州,这是益杨做服装生意的小老板们专用车。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晚上12点出发,在客车上睡上一觉,到沙州是早上3点,稍等一会儿,沙州最大的综合批发市场就要开市。小老板们买上几包时新衣服,坐着同一班客车往回走,到了益杨县城也就是8点左右。由于有了这班客车,益杨县的流行服饰始终能跟上沙州的步伐,比周边吴海、成津几个县明显要快上几个节拍。
侯卫东就准备坐这班客车到沙州。
客车车费着实不便宜,满车人都很熟悉,互相打着招呼,开些荤素搭配的玩笑。侯卫东不是这个圈子的人,上了客车,闭上眼睛睡觉。
客车12点准时出发,在摇晃的客车上,侯卫东很快就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在梦中,他和小佳漫步在沙州学院,最后还上了无名山。正当情节渐渐进入高潮之时,客车开进了沙州市综合批发市场。
小老板们一哄而下,他们结着伴来到夜摊上,要了卤菜和啤酒,慢慢地吃喝起来。侯卫东站在夜色中,看着黑沉沉的天空和一排路灯,不知应该到何处去。他也到夜摊上要了些卤菜和啤酒,坐下来慢慢地吃喝。
早上4点,综合市场开门,小老板急急忙忙地赶去抢货,把侯卫东一个人丢在了小夜摊前。他原本打算在这里熬到天亮,可是从青林山上出发算起,在路上走了7个多小时,此时已困得不行。当早上5点钟,夜摊老板准备收摊子之时,他决定去找一家宾馆。
又坐了半个小时,夜摊老板们开始收摊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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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房间了?”得到了服务员的回答,侯卫东一脸的郁闷。正准备转身离去,服务员道:“老板,不用找了,今天沙州所有的宾馆都爆满。”
侯卫东在客车上,隐隐听到什么糖酒交易会,却没有想到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动静。沙州市所有的宾馆居然都被占满了,他看着黑黑的天,暗道:“天快亮了,忍忍就过了。”
离开了宾馆,侯卫东就一个人在市区里转。沙州市这几年经济发展迅猛,城市建设搞得不错。一个人走在夜色中,有明亮的路灯相伴,倒也不怕。经过街心花园之时,见花园中有一张长条椅子,就坐在那里等待天明。
在半睡半醒之间,忽然觉得有脚步声。侯卫东睁开眼,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站在身边,小女孩哆嗦地道:“叔叔,帮帮我,有坏人跟着我。”
侯卫东睡意全消,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小女孩道:“我从家里跑出来的,有几个人跟着我,叔叔救救我。”
三个乞丐模样的成年男子出现在了树林前。他们在树林外张头探脑,其中一人朝里面走。侯卫东听说过沙州丐帮的名声,没有想到今天遇上了。他不敢马虎,捡起一块半截砖,握在手中,道:“你们干什么!”
进来打探的乞丐以为里面只有小女孩,被这一声吓了一跳。此时他完全没有白天在路人面前的温顺,从怀里摸出了一把刀,恶狠狠地道:“滚开,别坏大爷的事!”那个小女孩躲在侯卫东身后,吓得浑身发抖。
侯卫东道:“这是我妹妹,你们还想在沙州混日子,最好别在这里闹事,惹了老子,端了你们的窝子!”
乞丐多是欺软怕硬之辈,见侯卫东身体结实胆子也大,说了句:“倒霉。”三名乞丐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之中。
等到三名乞丐走了,侯卫东暗自惊出了一身汗水,他见女孩子惊魂未定,问道:“你读几年级了,怎么一个人在外面?和家里人吵架了?”
女孩子眼神中带着些惧怕,想是仍然没有从刚才的事件中清醒过来,哆嗦着道:“我读小学六年级。”又很倔强地道:“我不回家,妈妈不对。”
“现在的小孩,被惯成了什么样子。”侯卫东大致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道:“妈妈不对,回去以后批评她,你爸爸在哪里?”
小女孩摇头道:“爸爸不在家。”
“外面坏人多,若是刚才叔叔不在,就要被那几个坏人带到很远的地方卖掉,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了,你怕不怕?”
小女孩抓住侯卫东的衣角,道:“叔叔带我去给家里打电话。”
两人来到了沙州市综合农贸市场,在一个小烟摊前看到了一个公用电话。小女孩拨通电话,喊了一声:“妈。”也不知电话那一头说了些什么,小女孩脸上显出高兴的表情,扭头问侯卫东道:“叔叔,这是哪里?”
“沙州综合批发市场。”
打完电话,侯卫东买了一包云烟和一包饼干,和小女孩坐在烟摊前的长木凳前。沙州综合批发市场人来人往,还有两个保卫模样的男子,也就不必担心安全。小女孩吃着饼干,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她看到侯卫东在抽烟,就递了一块饼干过去,道:“叔叔,你吃一块,很好吃。”这是普通的饼干,从包装就可以看出味道不怎么样,小女孩却吃得津津有味,想必是真饿了。
过了一会儿,一辆普桑开进了综合市场。一男一女从车上冲了下来,他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烟摊边吃饼干的女儿。女的一把抱住了小女孩,道:“粟糖儿,妈妈答应给你买钢琴。”
那男的看见小女孩,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女的提心吊胆过了一个晚上,见宝贝女儿完好无损,终于可以放心了。她抹着眼泪道:“粟糖儿,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不准离家出走。”
那男子眉头紧锁,生气地道:“这还不是你宠的。”他走到公用电话旁,准备付电话费。
公用电话的老板指了指侯卫东,“他已经付了。”
男子看了侯卫东一眼,心里保持着一丝警惕,取出十块钱递了过去,道:“这是电话钱和饼干钱,谢谢。”
侯卫东摇了摇头,道:“小事一桩。”
小女孩挣开妈妈的手,来到侯卫东的身边,道:“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侯卫东转过身,低头道:“小妹妹,以后要听大人的话,不要一个人乱跑。外面有好人,也有很多坏人。”
女的看出些蹊跷,正欲说话,男子用眼神制止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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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之约
将小佳送到了大楼下面,几位居委会老太太仍然忠于职责,目光锐利地守在小卖部前。栗子网
www.lizi.tw两人沉浸在甜蜜的爱情中,根本无视这些居委会大娘的威力。
“明天,我等你。”侯卫东握着小佳的手,站在灯光的阴影中,充满着柔情蜜意。小佳吻了侯卫东,道:“我争取早些出来。”她担心父母责怪,分手以后,匆匆上楼。
到了家门口,小佳想着父母难看的脸色,暗道:“为什么自己的婚姻就非得受到父母阻挠,让相爱的人如做贼一样?难怪巴金要写《家》、《春》、《秋》,封建思想真是害死人。”
侯卫东回到房内倒头就睡,这一夜他睡得极香。第二天醒来之时,已是上午10点钟。
起了床,侯卫东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这是别人的房子,他不太好意思长时间把空调开着。他找来一把电扇,一边吹风,一边看电视,等着小佳如天籁般的敲门声。可是,小佳的敲门声始终没有响起来。心急火燎地等到了下午2点,小佳这才出现。
看着小佳的脸色,侯卫东就知道事情不妙,急问道:“怎么回事?”
“今天上午妈妈出去买菜,回来大发脾气,说我学会了撒谎,还骂我不听话。”
“你妈怎么知道我们在一起,她最多是怀疑,哪里能肯定,你不承认,她就没有办法。”
小佳带着哭腔道:“昨天我们分手的时候,被居委会的阿姨看见了。今天早上,她们就给妈妈说了。”
侯卫东奇怪地道:“那你怎么出来的?”
“上午在家里和爸爸、妈妈大吵了一架,我是冲出家门的。”
小佳的家庭风暴,不用细说侯卫东也能想象,他紧紧抱着小佳,喃喃地道:“小佳,对不起,太难为你了。”
两人昨日还处于幸福的顶端,今日就掉进了冰窖。小佳在侯卫东怀里哭了一会儿,道:“我想搬出去住。”
侯卫东闻了闻小佳的发香,再一次将小佳紧紧地抱在怀中,道:“为了缓和与父母的关系,最好不要搬出去住。毕竟你们是一家人,关系搞得太僵,将来不好收场。”
小佳泪流满面,道:“他们的态度很坚决,若是你再来找我,他们就要写信到益杨县委组织部去。”
听到这个威胁,侯卫东脸色顿变,随即道:“他们要写信,我也没有办法,这是他们的权利。我一没偷,二没抢,三没嫖,四没贪污,我们是自由恋爱,写了信我也不怕。”
小佳夹在两头,如老鼠钻风箱,两头受气,又是眼泪汪汪。
小佳的神情让侯卫东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他在内心深处责怪自己:“这一切都怪我,谁叫我没有本事。三年内,我一定要调到沙州。栗子网
www.lizi.tw”虽然下定了决心,可是想想在封闭的青林山上,要想混出名堂,似乎比唐僧到西天取经还要难。
虽然有短暂的灰心,侯卫东还是很快就开始调整心态,鼓励自己:“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只要努力,就会出现奇迹。”
小佳依偎在他怀中,道:“干脆我想办法调到益杨去。”
侯卫东拒绝了这个建议:“你是独生女,离开沙州必然会深深地伤害父母,我不愿意你们一家人因为我反目成仇。你放心,给我三年时间,我一定会杀出一条血路。”
“好,我等你。”
两人又疯狂了一回,然后,小佳回家,侯卫东直奔车站。
接近汽车站之时,侯卫东心中突然涌起了一阵不好的预感。越是接近车站,这种感觉就越是强烈,正在琢磨为何有不安之感时,抬头就看到了陈庆蓉。事到如此,他不能躲避,迎着陈庆蓉走了过去。
“陈阿姨,你好。”
陈庆蓉道:“侯卫东,你是有责任的男人。”说到这,她声音突然哽咽起来,道:“我们只有一个女儿,我们不愿意她嫁到益杨去,为了小佳的幸福,求求你不要再来了。”
侯卫东怔在当场,过了一会儿,道:“我和小佳是真心的,这样分手,我痛苦,她更痛苦,给我们一些时间,我一定能改变现状。”
“我相信你的能力,可是在这个社会上,光有能力是不够的。小佳的青春只有一次,我们做家长的不能让她赌博。人心都是肉长的,将心换心,希望你能理解。”
侯卫东不得不承认,陈庆蓉所说的极有道理,是出自肺腑的真心话,这让他极为难,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坚持道:“陈阿姨,要我和小佳分手,我做不到。”
陈庆蓉脸色更加难看,脸上有泪水也有怒火,更有无奈。
侯卫东有些害怕陈庆蓉的神情,但是他的态度很是坚定:“给我三年时间,我一定要调到沙州来。”
陈庆蓉立刻精神一振,道:“三年时间,若是三年时间你不能调到沙州,就一定要与小佳分手。我代表小佳的爸爸答应你,三年之后你真的调到了沙州,我们一定不会再阻止你们。”她紧接着道:“我们说话算话,这一段时间不要和小佳见面。你们都是才参加工作,应该把主要精力用在工作上,年轻人要珍惜机遇。”
侯卫东根本不能容忍三年不见面的要求,道:“周末见一面,我们不会影响工作的。”
“我不跟你讲条件。这三年,你不要和小佳见面,否则我就和小佳断绝关系。若是为了小佳好,好好想一想。”
“我信守三年之约,但是不能答应三年不见面的要求。”
“我再说一遍,不跟你讲条件。”
侯卫东直到最后也没有答应陈庆蓉提出的条件,两人不欢而散。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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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州之行,侯卫东感到了肩上的巨大压力。道路是自己选择的,任何人也不能怪,只有杀出重围才对得起小佳的一片深情。而杀出重围,必须一步一步做起,第一步就是要在青林镇站稳脚跟,然后回到益杨县政府。
这个目标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并不容易。侯卫东从繁华的沙州回到上青林老场镇,立刻深切地感到了理想与现实存在的遥远距离。
提留与统筹
周一、周二无事。
依然没有调动的任何消息。侯卫东想要通过努力工作来实现三年之约,可是现实是如此无奈,他被放逐到了上青林,根本就没有努力工作的机会。
“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在这个信念支撑之下,侯卫东准备了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每看一篇《岭西日报》,他都要认真做好笔记,让头脑跟得上形势的发展。
星期三上午,侯卫东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看报纸,院子里传来了说话声。院子底楼是杨新春的邮政代办点,时常有人进来打电话,他并没有在意。
“侯大学,这是粟镇长。”络腮胡子李勇走进办公室,大大咧咧地介绍道。
粟明一米六左右,身材瘦小,主动伸出手,道:“侯卫东,欢迎你到青林镇来工作。”
镇农办老田穿了一件褪色老军装,黑而瘦,很淳朴的样子。农经站站长黄卫革和上青林白春城有三分相似,白白胖胖,衣服档次也高。
粟明四处看了看,夸奖道:“几天没有来,这间办公室变了样。以前到处都是灰尘,现在窗明几净。”
这话是实话,侯卫东接管了办公室以后,彻底地做了清洁,将所有污秽一扫而空。而且,他每天上班第一件事情就是打扫办公室和会议室。
拉了几句家常,高长江、李勇、独石村的秦大江和江上山、田福深等人陆续到了办公室。粟明道:“办公室太小了,我们还是到会议室去。”
粟镇长看着干净清爽的会议室,眼睛不由得一亮,道:“杨新春终于把会议室扫干净了。”
高长江道:“现在办公室和会议室都由侯卫东来打扫。”
粟明奇怪地问道:“这应该是杨新春的事,怎么能让侯卫东来打扫办公室?”
高长江嘿嘿笑了笑:“这是侯大学主动要求的。”
等大家坐了下来,粟明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道:“狗日的天气,当真是热得要命。高乡长,中午让嫂子煮锅稀饭,炒盘回锅肉,我们喝两杯。”
村支书秦大江道:“今天中午就不麻烦高乡长了。粟镇长亲自追收去年没有交的提留统筹,我们独石村再穷,这个客还是请得起。”
“亲自追,我还亲自解手,亲自吃饭,亲自陪老婆睡觉。”粟明幽默了一句,随即脸色一正,道,“今天上山是追收去年独石村拖的提留统筹,具体情况请江主任给大家讲一讲。”
独石村村委会主任江上山从包里摸出来一张纸,念道:“去年提留统筹一共欠三千四百一十二元,独石村二社的何家院子欠得最多,具体数字如下……”
所谓提留,是指村一级组织收取的公积金、公益金和管理费。统筹则是镇政府收取的计划生育、优抚、民兵训练、镇村道路建设和民办教育等经费,是镇村两级的重要财源。
粟明道:“去年青林镇征收提留统筹费的情况很不理想,全镇征收不到总数的60%,很多农户拒缴。我分析,全镇征收困难的主要原因有两条:一是个别群众交费意识差,对合理负担也不愿承担;二是提留统筹费计算不合理,收取方法也存在问题,致使村里无法正常开支,影响了工作开展。”
他加重语气:“提留统筹费是镇村两级的重要收入,今年如果不采取措施收清,拒缴农户还会增多,村干部的工资无法支付。到时各项工作无法开展,还会挫伤村干部工作的积极性,我们的工作将更加被动。”
“我们必须下大力气解决好征收难的问题。具体做法,一要切实做到在5%以内征收,并公开计算方法,以得到农户认可;二要细化征收办法,对一些困难户应通过群众公评的方式准予缓交或减免;三要强化民主理财,落实财务公开办法,定期公布提留统筹费的收支情况;四要对确有交付能力而拒交的,采取必要的处罚措施,以推动征收工作的开展。”粟明口才极好,这一番话讲得头头是道,令侯卫东刮目相看,暗道:“粟镇长还真有水平。”
“今天我们就是来采取处罚措施的,重点只收一户,就是何家院子的何红富。他家去年没有交提留统筹,今年也没有交,还四处散发歪道理,不抓这个典型,独石村的款项以后将无法收取。”
粟明按常规布置完任务,特意说了一句:“侯卫东也要参加行动,你和李勇一起,如果何红富敢乱动,就由你们负责。”秦大江大声道:“何红富歪理特别多,你去给他做工作,他的理由比你还多。我觉得讲道理没有用,只有来硬的。他养了两头猪,仓里还有谷子。不能全部带走,还是要给何红富留下基本生活品。我们只牵一头猪,担四挑谷子,这是政策,也是方法和策略。”粟明安排道:“这种事情派出所不会出面,还是得依靠我们自己。李勇负责牵猪,秦书记负责找几个村干部挑谷子,不来点硬火,何红富不会服软。”
侯卫东一听这个任务,心道:“怎么总是让我干这种事情,看来都是勇敢名声惹的祸。”
这一次到独石村与前一次追计划生育不一样,追计划生育就如夜袭阳明堡一般,是搞偷袭。此次追提留统筹则是大张旗鼓,用的是杀鸡给猴看的计谋。
进了何家院子,院子里站了不少村民,秦大江喊道:“何红富在不在家?”
出来一个相貌还不错的年轻女子,她抱着小孩子站在门口,面对着镇村干部并不发憷,道:“何红富不在。”
秦大江道:“尹小红,这是粟镇长,带队来收提留统筹,你去把何红富喊回来。”
尹小红看了一眼粟明,道:“何红富到坡上去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做不了主。你们要找他,就在这里等一会儿。”
江上山走得汗水淋漓,对尹小红道:“小红,快点去找何红富,我们就在这里等他。”
尹小红这才抱着小孩朝外走,走到一根田坎上,对着竹林喊道:“何红富,当官的来了,他们来收钱。”过了一会儿,见一个白白净净的年轻人走了回来,自语道:“这些人真是没有屌事干,又找来了。”
侯卫东原来以为何红富又是郭蛮子似的人物,谁知却是一个白面书生。
何红富回来之后,将众人都请进了屋里。粟明谈道理是一把好手,何红富也颇有几分辩才。很快,屋里就剩下他们两人的争论声。
何红富把一本小册子拿出来,翻着项目与粟镇辩论:“我先不说提留,就说统筹款。统筹款里有一项叫做乡村道路建设费,这个钱就是用来修乡村公路的。我们独石村交了这么多年乡村道路建设费,为什么上青林乡目前一条公路都没有?村里唯一的小道,还是我们自费修的。若是修通了到上青林的公路,我立刻把拖欠的所有款项都交清。”
“上青林的公路肯定要修,镇政府已经规划了。这条路盘山而上,资金量大,我们正在争取上级资金。”
何红富翻了翻眼睛,道:“几年前就规划了,现在还没有动静。反正我只认一条死理,公路什么时候开始动工,我就立刻交钱,现在我不会交钱。”
粟明个子矮,中气却足,道:“统筹款如何使用不是一个人说了算。要统筹规划,更要由镇人民代表同意,你这么说是无理取闹。”
何红富又道:“村里用了多少钱,也要公布出来。我们交的钱是用来办事的,不是让村里大吃大喝的。你们将村里的账公布了,我就交提留。”
当着镇领导说这些话,让秦大江很生气,道:“何红富,你不要张嘴乱说话。村里每一笔钱都经得起检验,农经站黄站长也在这里,他们每年都要组织人查账。你问他,独石村的账目哪一年不是清清白白的?”
何红富不屑地道:“农经站查得出什么,账早就做平了。”
在利益问题严重对立、冲突的时候,辩论无法解决问题。粟明很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个问题,道:“何红富,有意见可以提,但是,拖欠的提留统筹一定要交。”
“没有把问题说清楚,我就是不交。”
“相关手续你都拿到了,我们是先礼后兵。今天不交钱,我们就挑谷子,牵猪儿。”
何红富暴跳如雷,道:“你们是共产党的干部,宗旨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什么时候变成土匪了?”他堵在门口,道:“你们今天敢挑谷子,我就到北京去上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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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地工作组的情况他是知道的,听说分到工作组,肖兵不禁有些惊奇,道:“怎么分到了工作组?”
赵永胜不慌不忙地道:“上、下青林合并以后,镇政府设在了下青林。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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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兵具有组工干部的典型笑容,道:“县委赵林书记很重视这十个公开招考的干部,说不定哪一天就要问起这十个人的使用情况。”
赵永胜见肖兵在烟雾中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想到他先前说的话,感到了一阵压力。他灵机一动,道:“侯卫东到了青林镇,表现不错。镇党委准备给他压担子,让他担任工作组副组长,慢慢地接过高长江的工作。他这个副组长,按照他所做的事情来看,相当于以前的副乡长。若是他能够胜任这个副组长,青林镇党委就要给他压担子了。”
肖兵在本子上记了几句,然后道:“公开招考干部,是益杨县委在干部制度上的一次改革。沙州市委组织部很是重视,粟明俊常务副部长专门听取了相关工作汇报。”
赵永胜便试探着问道:“肖部长,你看侯卫东的工作是否需要调整下呢?”
肖兵不予正面回答,道:“这是青林镇党委的权力,组织部门向来尊重你们的意见。而且赵林书记交代过,公开招考的干部不能搞特殊,要一步一个脚印在基层工作,进行自然淘汰。若是人才就大力提拔,若才能平庸,则按照干部使用原则进行合理使用。”
赵永胜和肖兵是党校同学,而且都是班干部,两人颇为熟悉。正事谈完后,赵永胜提议道:“正事办完,我们找个鱼塘,一边钓鱼,一边谈心。”
蒋有财在一旁道:“赵书记听说肖部长要来,特地找了一个好塘子,全部是土鲫鱼。”
“土鲫鱼好,浓缩的全部是人生精华。”肖兵喜欢钓鱼,听到这个安排,把笔记本一合,笑道:“到底是老伙计,咱们走吧。栗子小说 m.lizi.tw”
一行人就说说笑笑地出了院子。上了车,朝着鱼塘走去。
赵永胜和肖兵兴致勃勃钓鱼之时,侯卫东仍在山上,满怀着希望地等着调到计生办去。
可是,随后的消息却让侯卫东哭笑不得。蒋有财在党政联席会的第三天来到了上青林山上,把工作组所有人召集起来,宣布侯卫东驻独石村,任工作组副组长,协助高长江工作。
对于工作组来说,这是一个充满喜剧色彩的安排。高长江主持工作组的工作,能够把众人招呼住,并不是工作组组长有多大权力,而是高长江当了二十多年领导,在干部中颇有威信,所以工作组成员才愿意听他安排。
侯卫东是新毛头,安排一个工作组副组长的职务,管不了任何业务,官不像官,兵不像兵。若高长江不在,他根本无法开展工作。
蒋有财宣布侯卫东任职以后,络腮胡子李勇开始起哄,让侯卫东请客。
侯卫东想哭的心都有,看着笑成眯眼的蒋有财,他还是道:“蒋书记,小侯到了青林镇,还没有聆听过你的指示。今天到了上青林场镇,无论如何要请蒋书记喝一杯。”
蒋有财原是上青林乡的副书记,两乡合并以后,被任命为青林镇副书记。他逢人便说三分好,是典型的不倒翁。他对侯卫东任职的原委再清楚不过,笑道:“啥子指示哟,你别客气。”
高长江对这个任命倒是挺高兴,道:“以前秦飞跃同意给工作组一些经费,今天就由工作组请客。”
现实就是一张大网,侯卫东身在其中,越是挣扎就越紧。
送走了蒋有财,高长江就紧紧地握住了侯卫东的手,道:“以后你就是工作组副组长了,工作一个月不到,就当了副组长,侯大学前途无量。”
侯卫东苦笑道:“我刚从学校毕业,什么事都不懂,让我当这个副组长,压力太大了。”他嘴里说得好听,心里却道:“不知道这是哪个王八的主意,把我挂在山上。”
侯卫东是毫无反抗能力的新兵,在青林镇政府领导面前,不过是小得不能再小的小人物。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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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不快乐是不行的,侯卫东可不愿意一边做事一边发牢骚,这种做法叫做割卵子敬神——卵子被割掉了,神也得罪了。
李勇是驻村干部,他把侯卫东带到了独石村。独石村也算是和侯卫东有缘,侯卫东两次下村,都是到独石村。村里面对新来的驻村干部也很是重视,村委会、支部一班人基本到齐。支书秦大江、村委会主任江上山以及文书陈达川、民兵连长兼团支部书记杨柄刚、妇女主任朱姚芬,加上工作组组长高长江,刚刚坐满一桌人。
这一次没有到上青林老场镇的大馆子,而是在秦大江家里。
划拳、喝酒、粗话,不知不觉中,十斤一罐的蛇酒被一扫而空。李勇、江上山、陈达川、杨柄刚喝得坐不稳了。厕所里,除了臭味,更有一股刺鼻的酒味。
秦大江脱了上衣,露出壮实的上身,他满脸通红,道:“侯大学,再喝一杯。”他家里所用的杯子俗称为“良种杯”,比普通的杯子大上两圈,一杯就有一两。
妇女主任朱姚芬是一位典型的农村妇女,她酒量向来很好。可是这种喝法,在村里也少见,她见到侯卫东双脸发青,劝道:“秦书记,侯大学,你们吃点菜。”
秦大江瞪起牛眼,道:“朱姚芬,侯大学是我们村里的驻村干部,你必须再和侯大学喝三杯。别让他说我们独石村无人,连一个学生娃也搞不定。”
侯卫东心中原本就郁闷,听到了秦大江的说法,很不服气,道:“秦书记,我先和你喝三杯,敢不敢喝?”
其实秦大江也是强弩之末了,望着满满的三杯酒,犹豫了片刻,道:“朱姚芬是妇女主任,在独石村工作很多年了,是老前辈,你先和她喝。”
侯卫东酒劲上涌,犟头犟脑地道:“这三杯酒喝了,我再和朱姚芬喝。”他举起酒杯,说了一句:“不喝是屁眼虫。”仰头就喝了一杯。
秦大江脸上挂不住了,跟着也喝了一杯。
喝完三杯,侯卫东只觉肚中一片翻江倒海,就如火山爆发一样,一股火流就朝嘴里冲了过来,他连忙用手捂住嘴,将污物堵在了嘴里,抬脚往外跑。
秦大江更惨,他根本来不及跑,污物如瀑布一般,直接喷到了桌子上。
醒来之时,已是满天星斗。
侯卫东昏头昏脑地坐在床上,半天没有反应过来身在何处。摸着黑走到喝酒的堂屋,只见点着一盏昏暗的灯光,秦家堂客坐在桌前打瞌睡。
秦家堂客从梦中惊醒,看到侯卫东,道:“侯干部,你们今天喝了好多,秦大江现在还没睡醒。我给你们两人煮了一锅红苕稀饭,快来喝。”
侯卫东此时头欲炸开一般,肚子里面的东西早就吐得差不多了。他端起红苕稀饭,吃着咸菜,味道十分鲜美。
此时天已晚,喝完稀饭,侯卫东就住在了秦大江家里。
第二天,侯卫东就被狗叫声惊醒了。天未大亮,水田上有薄雾,远处是隐隐的树木,他走到水塘边,就见秦家堂客从猪圈出来了。
如何称呼秦家屋里堂客,是一个问题。叫姐,可是她年龄四十多了,相貌看起来至少有五十岁;叫阿姨,秦大江又和他称兄道弟,这样叫乱了辈分。侯卫东想了想,觉得还是叫嫂子比较好。
“嫂子,这么早就起来了,怎么没有见到小孩?”
秦家屋里堂客道:“我有三个小孩,两个儿娃子、一个女娃,都到广东打工去了。”
侯卫东不由得想起了何红富的话,随口道:“上青林山没有公路,真是制约发展。”
秦大江红肿着眼睛走了出来,接口道:“前几年上青林乡还想着修路,现在看来更没有希望了。”
侯卫东心中一动,“我是青林工作组副组长,若是能组织起来把路修好,说不定能引起领导的重视。”就道:“秦书记,俗话说,无路不富。上青林的发展太慢了,和80年代初没有什么区别,我看症结就在这公路上。”
“青林镇发展重点在下青林乡,修路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情。”秦大江书记站在鱼塘边,随手扯了一把草,丢在水中,又道:“上青林山上资源很是丰富,一是茶叶,二是煤炭,三是石头。”
青林茶叶很有名气,煤炭也好理解,侯卫东不太理解石头是怎么回事,问道:“什么石头?”
秦书记指了指一处山坡,道:“青林山上有很多石头,硬度很高。以前我接待过地质队的,他们说这些石头可以烧石灰,也可以制造水泥,还可以用来做铺路的碎石。就是因为没有通公路,石头就成了废物。”
“既然是一座宝山,为什么不把路修通?”
“上青林乡是小乡,只有七千多人,乡政府哪里来钱修路?前年上青林乡准备提二十个积累工、十个义务工,并向县政府争取一点资金,准备将上山公路修通。公路都勘测好了,正准备开工,县政府就让上青林乡和下青林乡合并了。”
侯卫东脱口而出:“既然这样,我们干脆组织起来,把公路修通。”
秦大江摇头道:“侯大学不了解情况,修条公路涉及三个村,复杂得很。没有政府来组织,根本干不成。”
秦大江老婆正在喂猪,听起两人谈起修路之事,插嘴道:“如果有人能把公路修起来,就是我们上青林的恩人。到时我们全乡人都会念着他的好处。”
侯卫东不知修公路的艰难,又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更为了弄点政绩,急切地道:“事在人为,当年红旗渠比这修公路更难。我们七千人的上青林,就不能修一条路?”
“你当真想修路?”
“是的,在何红富家里,我就有了这个想法。何红富虽然说的是歪道理,可是歪道理也是理。从这点来说,上青林群众都有这个想法。”侯卫东两眼冒光,热情洋溢地道。
秦大江对侯卫东修路虽然不抱多少希望,还是死马当成活马医,将几年来为了修路发生的事情简要地介绍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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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长江见侯卫东说话不太对路,道:“几年前,上青林就有修路计划,设计图也请人做出来了,只是各种原因没有干成。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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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永胜弹了弹烟灰,一字一顿地道:“修路是好事,年轻人有想法也是好事。但是,这么大的事情,工作组应该先给党委政府汇报,党委政府同意以后,你们才能去开这个会。”他严肃地道:“你们工作组不按规矩办事,把村里的干部聚集起来,这是在逼着镇党委表态,明白吗?”
侯卫东听到“但是”两个字,心里已是一紧。再被赵永胜戴了一个违反工作原则问题,胸口开始发紧。
高长江解释道:“如今益杨全县就只剩下上青林没有通车了,高志远老书记很重视这事,今年春节我遇到高书记,他还跟我提起这件事情。上青林秦大江、曾宪刚等人修路的积极性很高。”
高长江所说的老书记高志远,按辈分来说是高长江的长辈,年龄却相差不大。上青林就数他的官当得最大,上青林的人都尊称他一声老书记。
赵永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脑筋转了几转,道:“修路是好事,村里有积极性,我原则上同意。只是修路需要钱,秦镇长是行政一把手,钱的事情由他说了算。你们去向秦镇长汇报,具体落实资金。”
高长江知道青林镇财政的现状,听到赵永胜把球踢到了秦飞跃面前,心道:“赵永胜倒是会踢皮球。”
侯卫东没有听出话外之意,很是高兴,暗道:“看来这事有戏,赵书记表态支持我们修路,也不知秦镇长能拨多少钱来修路。”
进了秦飞跃办公室,屁股还没有坐稳,计生办黄正兵手里拿了一叠单据走了进来。
秦飞跃刷刷地签字,突然,他停了下来,道:“怎么有出租车费?镇里早就有规定,出租车费一律不报,这张你拿回去。”
黄正兵局促不安地道:“那天得到消息,双树村有一个大肚皮,我们怕她躲了,所以就从城里打了出租车赶回来。公共汽车太慢了,坐公共汽车回来要三个多小时。”
秦飞跃手中的笔始终没有落下来,道:“规矩就是规矩,不能乱,出租车费你自己想办法解决了。”
黄正兵尴尬地把票据取了过来,道:“计生办没有车,确实不方便。秦镇长,去年你答应给计生办买一辆车,县里计生委姜主任表了态,如果镇计生办要买车,计生委补助两万。”
微型面包车不过几万块钱,姜主任补助两万,镇里也出不了多少钱。秦飞跃有些心动,道:“你抽个时间约姜主任吃饭,只要他答应补助三万,今年镇里就给计生办买一辆车。”
黄正兵刚走,教办张主任又进来要钱。好说歹说,秦飞跃答应先给五万,支付一部分教师工资,张主任千恩万谢地出了门。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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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看到如此财政状况,心慢慢凉了,心道:“以前都说乡镇干部很肥,怎么财政压力这么大?”
等到高长江说明来意,秦飞跃便把手中笔放下,用手在空中比了一个小圆圈,道:“老乡长,修路是好事,可是镇财政只有这么大一点,让我怎么办?”
高长江知道秦飞跃所说是实情,叹息数声。
侯卫东见高长江光是叹气,道:“上青林山上资源丰富,公路修通以后,可以开煤厂、石场。这些都是纳税大户,税源充足了,镇里面的日子就好过了。”
秦飞跃没有理睬侯卫东,对高长江道:“这么大一个事情,镇党委没有研究,我不敢表态。不过从我个人角度看,我是赞成修路的,等到党委同意修路了,我们再来谈钱的问题。不过我话说在前面,镇里资金很紧张,不可能拿出巨额资金来修路。”
回上青林的路上,高长江对修路已是灰心丧气。侯卫东爬上了山顶,面对着广阔的天空,大吼数声。
“侯老弟,你吼什么?”
侯卫东道:“虽然没有钱,但是两位领导都同意修路,这就意味着我们马上就可以着手了。”
高长江瞪着眼,对侯卫东的思路实在无语,半天说不出话。
图纸
上青林绿树成荫,沿着小路有一条小沟,溪水清可见底,散发着阵阵清凉。侯卫东站在半山腰,看着逐渐变小的建筑物,又大吼数声,发泄心中的激情。
高长江用手撑在腰间,很是羡慕其年轻与活力,道:“见过了镇领导,你还要修路吗?”
侯卫东在高长江面前始终保持着坚定的态度,道:“既然硬着头皮上了,我宁愿碰得头破血流也不会打退堂鼓。高乡长,公路的图纸当真已经做好了?”
说起图纸,高长江又是一肚子的苦水,道:“刘维工程师技术不错。你别看他是知识分子,做事精明着呢,不给钱,不管说什么好话,他绝对不会给图纸。”
“刘维是知识分子,精诚所至,必定金石为开。”侯卫东把修路当成了自我救赎的唯一办法,恨不得马上开工,对仍在喘粗气的高长江道:“高乡长,时间还早,我们不上山了,干脆就到城里去找刘工程师。”
高长江哭笑不得:“侯老弟,你真想把老哥累死。我有心脏病,哪里敢和你们年轻人比。再说,刘维工程师长期都在工地上,事先没有说好,多半会扑空。”
高长江所说确实有理,侯卫东这才没有坚持,跟着回到了青林场镇。
晚上,到铁柄生家中,教完课程,他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将党委政府同意修路的好消息讲了出来。
铁瑞青放下笔,高兴地道:“侯老师,公路什么时候修好?等修好了公路,就可以通客车了,我妈以后到城里进货,就不用请马帮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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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自豪地道:“等到公路一通,上青林场镇就会发生巨变。外面的世界就会将很多先进的东西带进来。”
青林镇初中,考上了益杨一中的只有铁瑞青一人。她到了城里以后,穿的、用的、玩的,都与同学们格格不入,为此她受了不少白眼,自尊心更是受到了极大伤害。她对于家乡的封闭有着切肤之痛,听到修公路的消息,禁不住雀跃起来。
铁柄生心道:“侯卫东是大学生,有文化水平,为人处世也不错。可是到了青林镇,屁股都没有坐热就想修公路,实在是异想天开。”
不过他熟读历史,对于这种初生牛犊并不敢太轻视。世界上许多事情,都是愣头青创造出来的。成熟之人,左思右想,前怕狼后怕虎,反而不容易创造奇迹。
“这一次修路,镇里准备出多少钱?镇里财政很紧张,欠着老师三个月工资,哪里有钱来修路?”钱是人胆,衣是人脸,铁柄生是小学校长,可是手中无钱,就留不住素质高的好老师,教学设施无法改善,许多好想法好点子也无法实施。听到修公路,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钱。
侯卫东信心百倍地道:“镇里还是很重视修公路这件事情,虽然暂时没有出钱,至少赵书记和秦镇长同意我们修路。”
铁柄生不想去戳破他,在心中叹息一声,道:“镇里不出钱,不知这公路何年何月才能修好!”
第二天,侯卫东到了独石村。
听说镇里不出一分钱,秦大江破口大骂:“镇里那些王八蛋,光知道收钱,办正事一毛不拔。为了推广狗屁‘双三尺’,能拿出五万元作为奖金。我们这些老农民种了几十年的地,还用得着镇里来教农业技术?这些钱完全是肉包子打狗。”
他激动地道:“我们不交今年的提留统筹,积累工和义务工也不出,都拿来修公路,看镇里怎么说?老子就是个农民,大不了不当这书记!”
江上山谨慎得多:“提留统筹还得交,我们可以考虑多使用积累工和义务工。”
侯卫东没有在镇里开过会,算得上两眼一抹黑,根本不知道截留提留统筹是严重违规行为。他满脑子就是修路:“赵书记和秦镇长都支持上青林修公路,现在最关键的是开工。”
秦大江头一昂,道:“不拿一分钱,算是支持?支持个锤子!”
侯卫东有些尴尬。
江上山为人忠厚得多,闷着头抽了一会儿烟,道:“老秦,你看这事还整不整?”
秦大江发泄了一通,闷闷地坐在江上山身旁。
侯卫东觉得两位村干部有些沮丧,道:“修公路不是高科技,主要凭劳动力,最多用点炸药。如果你们两人放弃了,这公路不知何年何月能够修好。”
两位村干部仍然坐着不吭气。
侯卫东追问道:“到底修不修路,你们两人说一声。”秦大江抬起头,道:“侯大学,这不关你的事,你着什么急?”
修路是侯卫东的自我救赎,见到两人的模样,他终于恼怒了,道:“我是皇帝不急太监急!难怪几十年都修不好一条路,上青林汉子都是孬种,遇到困难只知道逃避,只知道耍嘴皮子!你们要是这样放弃了,以后龟儿子才提修路的事情!”
秦大江双手捧着头想了一会儿,突然站起身,道:“侯老弟说得有道理,这一次我们不能再放弃了。修路,屁眼虫不修路!”
“老江和唐桂元是表兄弟,就由你去做尖山村的工作。我去找望日村曾宪刚,只要尖山和望日工作能做通,我们就开始行动。”
秦大江外表粗豪,内里却透着精细。他看了一眼侯卫东,耍了一个滑头,把一个难题丢给了他:“侯大学和刘工程师都是知识分子,图纸的事情就交给你了。争取在9月15号以前开工,到11月份,把公路的基础拉出来。”
侯卫东一口答应:“好,这件事情交给我。我负责图纸,你们负责组织人。”
与独石村两位村干部达成了共识,侯卫东坚决不在村里吃饭,赶回了上青林场镇。
高长江家里的纱门关着,估计在睡午觉。侯卫东原本想敲门,又觉得不妥。到楼下将办公室打开,见桌上又有许多灰尘,提来一桶水,用抹布细细地擦了一遍,再把地面扫干净,随后在办公室看了一会儿新到的《岭西日报》。自从邮政代办点成立以后,报纸与以前相比就很及时了。以前《岭西日报》等报纸都是半月前的报纸,现在最多晚上四五天。
下午2点钟,终于听到了高长江的说话声,侯卫东放下手中报纸,就朝楼上跑去。
简单汇报了在村里的商量情况,侯卫东道:“高乡长,你有没有刘维的电话?给他打一个电话,和他约见面的时间。”
高长江扇着大蒲扇,道:“没有钱,谁见到了刘维,都照样拿不到图纸。”
“能不能拿到图纸,总要试一试。”
“侯老弟,你真会磨人,好,好,我去找一找电话本。”
县交通局工程科办公室,刘维正在做图,突然电话响起。他接过电话,听到是高长江的电话,便道:“高乡长,什么时候把钱给我?为了做图纸,我出力又出钱,这么多年了,应该把钱付了吧。”
高长江道:“明天工作组的侯卫东副组长会来找你,由他具体向你汇报。”
不论侯卫东如何做工作,高长江就是不愿意到益杨交通局去,理由是心脏病有发作的迹象。侯卫东只得独自前往益杨。
县交通局是一个老式的宅院,小小的庭院,停着几辆亮晃晃的小车。墙角是盆景,皆是上好的紫色陶盆。
侯卫东找到了工程科办公室。交通局工程科显得很拥挤,四张办公桌排在一起,墙上挂着各式图表,一个小个子坐在桌边埋头画图。侯卫东得知眼前之人是刘维,顿时热情地道:“刘工,我是青林镇的侯卫东,高乡长给你打过电话。”
刘维戴着一副厚眼镜,脸皮如风干的萝卜。他把手中的笔和尺子放在桌面的图纸上,疑惑地道:“你在青林镇工作,怎么以前没有见过你?”
“我叫侯卫东,是今年才到青林镇工作。”侯卫东不管刘维的态度,继续热情地道:“刘工,我们准备修通下青林到上青林的公路。这条公路关系到上青林七千多人,请你支持。”
刘维不客气地打断道:“地质勘察是我请人做的,已经将钱付了。这一万五千元是我私人垫付的,你把这笔钱付给我,随时可以拿图纸。”
侯卫东诚恳地道:“钱一定会付的。现在公路等着开工,请刘工看在上青林老百姓盼着通车的份儿上,先把图纸给我。”
刘维不为所动,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是当初说好的事情。我有事,要先出去,下次要来拿图纸,最好把钱带上。”正说到这,桌上电话铃声响了起来,他接了电话,连声道:“朱局,我马上到你办公室来。”
侯卫东见刘维要走,急忙道:“刘工,我们再商量商量。”
刘维急着走,道:“按照部颁标准,图纸原本应该收七万五千元,为了支持上青林镇建设,我只收了两万元,等于义务做工。你是才参加工作吧,下次请秦飞跃或是粟明过来谈这件事。”
侯卫东脸涨得通红,道:“我在负责修上青林,今天刘工忙,我不打扰你,下次我还要来找你。”
刘维缓和了口气,道:“这位同志,我对你本人没有意见,只是你们做事不地道。你回去给镇领导说,不能因为你们内部扯皮,把我的钱拖起。”
侯卫东没有把事情办好,失望地下了楼。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到中午,他在小饭馆里炒了一份青椒肉丝,吃了两碗干饭,心情这才渐渐平复。
“不能就这样放弃!”侯卫东不断地给自己打气。他用公用电话给高长江打了一个电话,高长江的回答很是无奈,“刘工说的是实话,当初我在上青林乡时,答应过他开工就付钱。可是图纸刚刚画好,上、下青林就合并了,这事就拖了下来。”
“高乡长,刘维说付一万五千元就可以拿图纸,能不能给秦镇长说一说?”
高长江叹息道:“实话给你说了,赵永胜和秦飞跃两个领导其实没有修路的积极性,这一万五千元不好拿。”
侯卫东道:“是不是图纸钱太高了?”
“最初设计费是七万多,刘维老婆是上青林乡人,通过我们做工作,刘维才把价钱降到两万。若不是看到他老婆面子,他不会把费用降到扰乱市场秩序的程度。”
高长江劝道:“侯老弟,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先回来,我们再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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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长江听他说得天真,笑着摇头道:“公路必须到达一定等级才能收过路费,国家对此有明文规定的,不是想竖就能竖起来。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他摇了半天蒲扇,终于下定了决心,道:“粟明分管基金会,我给他打电话,请他帮个忙。”
侯卫东总觉得步步都难,道:“不知道粟镇长肯不肯帮忙?”
高长江把蒲扇往桌上一放,道:“高长江在青林镇还是有几分面子,贷一万元钱想必没有多大的问题。”果然,他打完电话就面带笑容,道:“粟镇长同意了,让你明天先到白春城那里填表,然后下山找黄卫革签字。”
侯卫东为难地道:“我没有抵押。”
高长江爽朗地笑道:“粟明都发了话,还要什么抵押?”
难题就这样迎刃而解,侯卫东马上就给刘维打电话。当刘维听到侯卫东的名字之时,道:“你的心情理解,可是我实在无能为力。”侯卫东自豪地道:“刘工,基金会同意贷一万元出来,我把钱取出来后,就给你送过来,工程图纸请你准备好。”刘维在电话另一端沉默了一会儿,道:“侯卫东,你这人不错,以后有用得着我的时候,尽管来找我。”
秦大江得知此事,使劲地拍了拍侯卫东肩膀,道:“你还真是疯子!如果你继续疯下去,我在这里打包票,你小子以后肯定前途无量。”
第二天一大早,侯卫东打扫了办公室和会议室以后,就来到了上青林基金会门市。由于基金会的存款利息比银行高三个百分点,村民们都愿意将钱存到基金会里,赶场天存钱取钱的人很多。到了11点,基金会门市前的人群才渐渐地散去。
侯卫东站在基金会的窗口前,道:“白站长,昨天说的贷款,粟镇长同意了。”
白春城背靠着椅子,惊奇地道:“我不知道这事,黄卫革没有给我说过。”
“有这事,不信你问问黄主任。”
白春城给基金会主任黄卫革打了传呼。
侯卫东看着白春城不咸不淡的表情,心道:“都说基金会放款必须要给回扣,难道因为没有说回扣的事情,他们就不愿意办?”转念又道:“我是为上青林老百姓办事,又经过领导批准,这种事都要给回扣,肯定天理不容。”
田福深看着侯卫东趴在窗外,脸上满是汗水,道:“侯大学,进来吹空调。”侯卫东不愿意显得太拘束,进了基金会办公室。过了一会儿,电话响了起来。白春城接过电话,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道:“黄主任,侯大学贷款的事情,不知道你是否清楚?”放下电话以后,他热情地道:“侯大学,你身份证在不在?填一张表。”
田福深从内心深处是赞成修路的,听到白春城的安排,立刻耐心地指点侯卫东填表。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填到抵押一栏,田福深问白春城,道:“抵押填什么?”白春城想了一会儿,道:“就填侯大学现在住的房子的门牌号。”
事情办得如此顺利,而且抵押物居然是公家的房子,这让侯卫东开了眼界,他心道:“难怪基金会的人都牛皮哄哄,他们手中权力太大,手续上又有漏洞。”
此时已是吃饭时间,侯卫东道:“白站长,田会计,今天中午我请客,就在隔壁喝酒。”
白春城道:“算了,早点回去睡觉。昨天在唐桂元家里喝酒,喝惨了,现在头还在痛。”侯卫东见白春城拒绝的态度并不坚决,道:“反正都要吃饭,大家一起吃了,还可以到李勇那里去打牌。”
侯卫东去订了餐,见李勇、习昭勇等人走了进来,干脆就把他们招呼在一起。如此一来就凑成了一桌,喝了五件啤酒这才结束。
付了钱,侯卫东荷包又开始瘪了。他领了三百七十元的工资,刚到9月中旬,就只剩下三百来块。
第二天,从基金会取了整整一万元,绿色的钞票沉甸甸的。这是侯卫东第一次拥有这么多钱,他只觉得这些钱就像会燃烧一样,很烫手。听说益杨汽车上小偷多,为了确保这一万元现金的安全,侯卫东把钱用一个大信封装着。又在短袖里穿了一件平时从来不穿的背心,再把信封放在了背心里,皮肤直接接触到信封,这样就可以万无一失。
到了益杨城里,汗水将信封全部湿透,三分之一的钱已被汗水打湿了。侯卫东很要面子,不愿意让刘维看出自己的紧张,他想了一会儿,来到了段英的住处。
段英在厂里实验室搞分析,上下班有规律。侯卫东等到12点30分,一身工作服的段英就出现在了眼前。
“钱是从基金会贷的,被汗水打湿了。我想等这些钱干了以后,再送到交通局去。”侯卫东自嘲道:“以前认为自己很了不起,今天突然发现,一万元现金就让我紧张成了神经病。”
段英没有想到侯卫东会来主动找她,很是高兴,把桌上的东西收起来,道:“你一个月就只有三百七十元,一年四千多元。不吃不喝要整整存两年还没有一万元,心理紧张很正常。”
关掉风扇,侯卫东把钞票放在桌子上摊开,排成整齐的队列。两人坐在桌边,看着这些钱。
“要是我有一万元钱就好了,可以开一个小商店。”段英盯着钞票,脸上隐隐有些忧色。
“你工作得好好的,怎么想起开商店?”
“如今是商品经济,国营厂普遍效益不如私营厂。我听说浙江那边很多县属企业都破产了,益杨绢纺厂只怕也熬不了多久了。”
“我二姐也在厂里,她活得蛮滋润,没有听说这些事情。小说站
www.xsz.tw”侯卫东满脑子是修路大计,对于段英的担忧没有放在心里,只是随口安慰了几句。
段英调整了自己的情绪,笑道:“要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没有什么好吃的,早上煮了一锅稀饭,只能将就吃了。”
稀饭、咸菜、一碗鸡蛋炒番茄,倒也是有滋有味。
湿钱贴在桌子上,等着干,为了防备湿钱被风吹乱,没有开门,也没有开风扇,屋里就显得闷热难当。侯卫东脸上滚落下来的汗水,连头发也湿了。段英只觉满屋都是侯卫东身上的汗味,很好闻。她突然想起那天早上看到的帐篷,不禁心中有些慌张,脸上飞起一块红晕。
天气热,湿钱干得很快,段英细心地将钱一张一张地收了起来,递给了侯卫东,道:“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以后你有什么事情,就来找我,千万别见外。今天你有困难想着找我,我很高兴。”
看着侯卫东离去的背影,段英暗道:“沙州和益杨的距离是侯卫东和张小佳很难克服的障碍,真希望他们早些分手。”想到这一点,她脸上飞起了红霞。
到了交通局,侯卫东和刘维就如地下工作者一样,在交通局大院一个绿树环绕的角落碰了头。刘维接过厚厚的一叠人民币,数了两遍以后,把剩下的图纸交给了侯卫东。他蹲在墙角,找了一块石头,随手画了几条线,道:“青林山地势陡,公路并不好修,有三个地方施工难度大,动工之前,你给我打个电话,我过来仔细说说组织施工的事情,平时施工我随喊随到。”
刘维说起工程上的事,原本平庸的人立刻有了神采。从下青林到上青林的路线上,何处有暗水,何处是硬石层,何处需要做堡坎,他如数家珍,令侯卫东不由得刮目相看。
侯卫东同刘维分手以后,刚走到交通局门口就遇上了刘坤。刘坤头发凌乱,满眼血丝,浑身散发着酒味,大声道:“侯卫东,你在这里干什么?”
侯卫东道:“办了点小事。”
刘坤拍了拍侯卫东肩膀,指了指交通局办公楼后面,道:“这一段时间跟着马县长跑交通。曾局长在交通局家属院里给我考虑了一套两室一厅的住房,房子大,就是没有家具。”他神情中有掩饰不了的得意,又道:“侯卫东,以后到益杨来,就住在我这里,反正宽得很,多住几个人没有问题。”
想到自己的处境,侯卫东心中不禁酸溜溜的。
“今天成津县领导带队到了县里,我喝得太多了,马县长亲自批准我下午不上班。只是科里事情多得要命,我怎么闲得下来,刚才叫了交通局派车送我到县政府。”
刘坤一脸兴奋地道:“前几天我在街上遇到段英,听说她与男朋友分手了,这下我的机会来了,她逃不脱我的掌心。”
在沙州学院之时,刘坤一直对丰满性感的段英垂涎三尺,在寝室“睡前10分钟”时经常说起段英,每次说起都要流口水。侯卫东当时没有什么感觉,不过此一时彼一时,此时听得这话心里很不痛快,恨不得一拳砸他个满脸开花。
正在这时,交通局小车开了出来。刘坤上了车,向侯卫东挥了挥手,一溜烟地开走了。
把所有图纸拿了回来,侯卫东想起尖山村和望日村几个村干部的表情,心里仍然有些担心。在这四个村干部中,以尖山村的曾宪刚最有积极性。
尖山村位于上青林山中部,中部多悬崖,无法修路上山,对于东部、西部之争,曾宪刚持两可态度,是侯卫东重点争取的对象。他的策略是建立统一战线,拉拢大部分人,孤立小部分人。
上了山,侯卫东抱着图纸就去先找曾宪刚。找到曾宪刚时,他正在鱼塘里忙活,侯卫东站在池塘边,有一句无一句地和他聊天。侯卫东诱导道:“听说县里准备大办交通,办交通就要用上石头,所以要趁这个机会,早些把路修好。这个消息绝对准确,是听县上刘维工程师说的。”
“我和秦大江都是石匠,巴不得早些把路修好,不用你来动员,我比侯大学认识还要深刻。”曾宪刚指着池塘边的小山,道:“这座山就是一座石山,盖山不到一米,很容易开掘。”他弯下腰捡起一块石头,递给侯卫东道:“青林山石头硬度很高,在益杨算是最好的建材。只要公路一通,青林山的人立刻就会发财。”
侯卫东来之前,早就想好了对策,他道:“运送石材必须要考虑运距,从独石村修路下山到益杨县,傻儿也知道运距要近得多,运距就是钱。曾主任既然想开石场,就必须要考虑运距问题。”
青林山从来没有通过汽车,曾宪刚确实忽略了运距的问题。此时听了侯卫东的观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想通了这一点,他痛快地道:“侯大学,我支持走东线,以后公路修通了,我们联合起来办一个石场。我负责打石头,你搞销售,收入一人一半。”
侯卫东并没有想着开石场,随口道:“这是好事,到时可以考虑。”
第三次开村干部会,高长江原原本本讲了图纸的故事。唐桂元、贺合全等人这才知道侯卫东为了修路借了五千,又贷款一万,是真正下决心要修路,“侯疯子”之名也在三个村里不胫而走。
在高长江的建议下,一位上青林风水先生择了一个良辰吉日,作为上青林公路的开工日期。
公路开工仪式不久,在青林镇党政联席会上,赵永胜捧着将军肚,道:“听说上青林公路已经开工了,这是一件关系到七千人的大事,镇党委不能无所作为,必须参加并主导工程建设。我的想法是从国土办和农办各抽一个人,加上独石、尖山、望日三个村的驻村干部,成立青林镇修路领导小组办公室。粟明任组长,高长江任副组长,侯卫东任办公室主任。”
粟明没有思想准备,问道:“修路由我来负责?”
赵永胜不容置疑地道:“镇党委政府不去主导涉及七千人的大事,就是工作上的失职。现在他们自发动了起来,这很好嘛,但是我们一定要掌握工程建设的方向,这毕竟是百年工程,必须要纳入全镇统一规划。”
粟明道:“镇里的这个财政状况,如果我们主动参加进去,等路修好了,镇政府多半要破产。如果我们镇里要成立修路小组,又一分钱不出,村里也不会服从镇里的安排。”
“高长江、侯卫东还是不是机关干部?秦大江、唐桂元还是不是村支书?他们这个身份决定他们必须听镇党委指挥。”赵永胜挥了挥手,道:“党委的责任是管做不做,至于如何操作,这是镇政府的事情。”
秦飞跃在一旁冷笑几声。
散了会,粟明找到秦飞跃,道:“秦镇长,关于修路这事,镇政府如何操作?”秦飞跃道:“镇政府的财政开支是由镇人代会批准的,今年没有这笔预算,我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粟明是夹在风箱里的老鼠,左右为难。不过在联席会上定下的事情,他又无法推脱。开完会,他就坐着车来到了上青林,找到了高长江和侯卫东。
粟明宣布了镇党委的决定,道:“我在青林镇事情多,不能每天上工地,这个组长的职责就是负责协调,具体工作我不管。高乡长是老领导,在上青林说话有威信,修路的事就由高乡长统筹协调。侯卫东是大学生,人年轻,有干劲,就多跑工地,负责一线的事情。”
高长江想着钱的事情,道:“修路还是需要必要的设备,要租用设备,买炸药,就需要钱。镇里既然成立了领导小组,多多少少还是得出一点。”
粟明头脑转得快,道:“镇里就是吃饭财政,难啊。我认为还是三点式,一是上青林三个村,每户出点钱,也是一笔大数字;二是由老乡长去沙州找一找高志远,只要他肯出面,一定能化到缘;三是我去给两位主要领导汇报,看能不能挪用一些钱。”
粟明走了以后,侯卫东的兴奋溢于言表。高长江泼了冷水,道:“侯老弟不要高兴得太早,修路是公益事业,赵永胜和秦飞跃不会明着反对,但是他们两人都不当指挥长,也就说明两人对此事并不热心。以后修路,还得靠三个村的力量,遇到麻烦事,还得三个村来处理。”
开工仪式第二天,麻烦事就出现了。
地头蛇的威力
秦大江到场镇找到了高长江和侯卫东:“我遇到青林林场的杨场长,给他说了修公路的事情。老杨说是新来了一个场长郭光辉,要他同意才行。他原来在森林派出所工作,听说是个犟拐拐,何红国砍了两根棒子树,非要罚他二百元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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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江对着一个坟堆道:“这个坟是李老头家的祖坟,好几个阴阳先生都说这个地方风水好。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李老头大儿子在沙州市统战部当副部长,小儿子在临江县政府,女儿在沙州中学教书。李老头以前说过,修公路不准动他家里的祖坟。”
侯卫东没有基层工作和生活的经验,虽然知道祖坟在人们心中的地位,可是并没有切身体会,也没有过于在意。高长江站在几个石碑前,看着打扫得干净的青石板砌成的墓地,道:“这事还真有些棘手。”
“别想在这修路。”一声巨吼在侯卫东耳边响起,震得他隐隐发痛。“这是我们老李家的祖坟,哪个人敢挖,我就要和他拼命。”一个瘦削的老头,裤脚挽在腿弯处,叉着腰,气势汹汹地道。
“老李,你看这地形,那一壁是石山,如果不拐弯,根本就上不了山。”
李老头的脑袋摇得如拨浪鼓,道:“这是我们李家祖坟,不管什么事情,都不能挖了我家的祖坟。青林山这么大,你们不能换个地方?”
侯卫东解释道:“这条路线是经过交通局勘察的,施工难度最小,路线最近。修公路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你要支持。”
李老头固执地道:“我不管什么利国利民,谁也不能动我家祖坟。”
不管几人如何劝说,李老头就是这一句话。与这个固执的李老头一时也说不清楚,高长江带着人离开了大弯处。
在秦大江家里,高长江道:“修公路肯定不止涉及一处坟地,我们得制定一个标准,统一执行,免得一碗水端不平,惹来更多的事情。”又道:“李光中是沙州市委统战部副部长,应该懂道理。大江和他是同学,能不能给他说一说?”
秦大江道:“李老头这个坟特殊,阴阳先生说他这个坟风水好,他肯定不愿意搬。李光中每年都要回来烧香,虔诚得很,通过他来做这个工作,很难。”大家商量了一会儿,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第二天,正好国土办欧阳林上山办事。国土办长期搞拆迁,侯卫东和秦大江就拉着他一起前往独石村,做李老头的思想工作。
欧阳林道:“李老头无非就是想要钱,多给他几百就能解决问题了。没有钱,思想工作是白费力气。”
秦大江道:“欧阳大学想得简单了,李老头祖坟风水好,一家人出了两个干部一个老师,要想挖掉这个好风水,李老头肯定跟你打架。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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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李老头看见秦大江等人,提起锄头就朝坡上走,根本不和秦大江交谈。秦大江追上去,他丢了一句,道:“谁敢挖老子的祖坟,老子要杀人,大不了一命赔一命。”
李老头长着一副中国老农的典型相貌,身体瘦小,面皮如核桃,充满着坚硬的纹路。他发了狠话以后,就用锄头使劲地挖土,似乎这土地和他有深仇大恨。秦大江、侯卫东、欧阳林等人轮番给他做思想工作,他闷头干活,将这些劝解当成身边的蛛丝,根本不加理睬。
李家堂客也跟了过来,她是一个头发完全白了的农村妇女,脸稍有些浮肿,慈眉善目地跟在男人后面,默不做声。
欧阳林在国土办工作,这种事情见得多,他悄悄地把侯卫东拉到了一边,道:“这是一个倔老头,干脆多加一点钱,有钱能使鬼推磨,肯定能让李老头搬坟。”
侯卫东对加钱一事并不太赞同,道:“加了钱,以后遇到迁坟的事情,要价只能越来越高。这个李老头是个老迷信,认定他这家祖坟风水好,态度很坚决,给钱可能也达不到目的。”
欧阳林哼了一声:“没有钱办不到的事情,办不到,只是价钱不够,这是特例,我认为可以把价钱提高一些。”
秦大江等人磨了半天牙,而李老头还是在地里不紧不慢地劳动。秦大江终于发火了,声音也高了:“老李,你的儿子也是共产党员,还是领导干部,要带头作出表率。如果因为你家的祖坟,影响了修公路,上青林七千人,每天骂你祖宗一句,也有七千句,看你的祖宗受不受得了!”
祖宗,就是李老头的逆鳞。他立起身来,把锄头在地上敲得梆梆响:“秦大江,你好歹还和我家光中称兄道弟。这几年光中为村里做的事情也不少,可你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
秦大江想着李光中给村里办的好事,口气软了,道:“李叔,修公路不容易,如果久拖,只怕修不成,你老人家明白事理,一定要支持工作。”他哄着李老头:“修路是造福上青林所有人的大好事,李叔肯定会支持的。以后公路修好了,光中的车就可以开到家门口,也方便你们一家。”
李老头还是不松口,又道:“修路我支持,出钱出力都愿意,反正有一条,不能动我家的祖坟。栗子小说 m.lizi.tw公路只要不过我家祖坟,我出双倍价钱,说话算话。”
欧阳林威胁道:“好话说了一箩筐,再不听,我们只有强行进场。”李老头眼一瞪,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你们就别想打我家祖坟的主意。”欧阳林将李老头拉到一边,两人说了一会儿,李老头声音大了起来:“我给你一千块,挖了你家祖坟,你同不同意?”
第二次劝说工作就不欢而散。回到秦大江家里,大家一边喝酒,一边商量如何解决李老头的祖坟。商量了半天,解决问题的方法也就三种,一是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并通过其子女一起做工作;二是暗中增加迁坟费用;三是强制迁坟。这三种办法,或是没效果,或是不可取。
秦大江倒了一盆酒出来,道:“我给李光中打了电话,他表态支持修路,并答应去做李老头的思想工作。从今天这种情况来看,他纯粹是敷衍我。”
欧阳林虽然是修路小组的成员,但是他并没有将修路一事放在心上,道:“侯主任,我在下青林工作挺忙,上来一趟不容易。这事你盯紧点,如果实在是有事,给我打电话。”
修路一事是侯卫东坚持而来,遇到难题别人能溜,他不能溜,必须得硬扛着。他给大家打气道:“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偌大一个工程,难道真能被一座坟挡住?”
大话好说,事情难办,送走了欧阳林等人,侯卫东带着心事回到了小院子,一眼就看见办公室旁边的小屋打开了。这是习昭勇的警务室,侯卫东还是第一次看见此门打开。习昭勇跷着二郎腿,坐在桌子旁抽烟,在他对面蹲了一个人。桌子上摆了几张纸币、一本烂书,从封面看是一本算命的书,还有一包不知道什么牌子的烟,以及一些破烂。
他看见侯卫东在外面探了一下头,喊道:“侯卫东,这两天在干啥,怎么没有见到你?”侯卫东进屋坐下,道:“还是修路的事,被一座冒烟的祖坟挡住了。”
习昭勇当过兵打过仗,胆子大,眼界高,一般的乡镇干部他还真没有放在眼里。在上青林乡,他唯独看得起侯卫东,道:“修路的事你纯粹是瞎操心,今天有人捉来一条菜花蛇,三斤多重,晚上在我家里吃蛇肉。”
“你给我蹲着,你给我算一命,看你算得准不准!”
那个蹲在墙角的人想站起来,被习昭勇吼了一嗓子,又蹲下了。他胡子留得老长,想必平时也是仙风道骨,此时可怜巴巴地道:“政府,算命是骗人的,我就是找点零花钱。”
习昭勇听到这里,知道这人肯定被劳教或是劳改过。因为从这两个地方出来的人才会动辄称“政府”,道:“你被判过刑,是不是?”
算命人老实地道:“前年才出来。”
“什么罪?必须老实交代。”
算命人不好意思地道:“强奸罪。”强奸犯在监狱里是最低等的犯人,算命人为了这宗罪很是吃了些苦头,他道:“出狱后,我就靠劳动生活。”
习昭勇笑道:“算命也是劳动?”
算命人讨好地笑道:“政府,我只会算命,算命是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的结合。”在习昭勇炯炯有神的目光之下,他迅速蹲回墙角,偷偷地看了习昭勇一眼,小心翼翼地道:“政府,我刚到这里,还没有来得及骗人,你就放我走吧,我保证以后不到上青林来。”
习昭勇皮笑肉不笑地道:“你跟我来,我们到敬老院去,你的钱和烟就算孝敬五保户了。”
算命人一脸苦相,道:“我还没有吃饭,政府宽大,能不能给我留十块,我好吃碗豆花饭。”习昭勇怒道:“龟儿子还要讲价钱,信不信我关你小间?”
算命人不再言语,一张脸却变成了苦瓜,小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
侯卫东忍住笑,道:“既然会算命,就帮我算算。”算命人抬头看了侯卫东一眼,道:“这位政府天庭饱满,三年之内肯定要升官。”习昭勇踢了算命人一脚,道:“废话,三年之后,如果没有升官,到鬼地方去找你?”
经过算命人这么一闹,侯卫东心里也轻松了许多,回到房间,躺在了床上。“三年回沙州,真能回去吗?”想到了小佳,侯卫东就想起在沙州给陈庆蓉的承诺。尽管当时说得斩钉截铁,可是从现在的境遇来看,莫说回沙州,就算是调回青林政府,也不是一件易事。
“打扫办公室,修路,费尽心力做这些事情,到底有什么意义?”侯卫东在外人面前意志坚定,孤零零躺在床上之时,心灵中的软弱就溜了出来。
在梦中,他和小佳一起在湖边散步,湖光山色,风景如画。小道的前方,副院长济道林正狠狠盯着他,他分管学生工作,曾经多次告诫学院的主要学生干部在校期间不要谈恋爱。侯卫东是校系两级学生会干部,见到济道林站在前面,立刻要往后退。但是回头之际,又见到了陈庆蓉和张远征在后面,侯卫东和小佳慌不择路,扑通跳进了河里。
侯卫东见小佳慢慢地向下沉,拼命地向小佳游过去,想救她,可是他手脚无力,无论如何游,也到不了小佳身边,眼见湖里飘起了小佳的长发,他惊恐万状地喊叫着。
被习昭勇抓住的算命先生在岸边跳着脚拍着手,大笑:“侯卫东,我给你算一命。”
被吓醒以后,侯卫东猛地坐了起来,惊魂未定,冷汗直流。看到眼前的真实景物,侯卫东这才清醒了过来,想着梦中的情景,他心绪不宁,如一匹受伤的狼,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走了无数圈,他站在窗边,看着后院的落寞假山以及假山上同样落寞的小草,对自己道:“想这么多有屁用,无论如何要把手里的工作完成才行。”
早上起来,侯卫东一个人就朝李老头那里走去。站在山坡上,远远地就看到李老头破烂的石房子,石房子有一个中年人在进出。
由于上青林山上不通公路,修房子如果用砖,运输的费用就和材料钱相差不多。山上很多人家就地取材,用石头来修房子,石头房子当然就不太齐整,安全性也不如砖房。
侯卫东看着这座石房子和中年人,心道:“这个中年人想必就是沙州统战部副部长李光中,既然能当上沙州的领导,想必也通情达理。”带着一线希望,他就朝李老头走去。
在房门口,侯卫东招呼道:“李大爷在不在家?”李老头从屋里走出来,见是镇里面的干部,就气鼓鼓地道:“这位干部,不要来劝我,没有用。”
李老头说了一句,就不再理睬侯卫东,径直回了屋。侯卫东厚着脸皮,道:“李大爷,你听我给你讲。”
一位中年人从堂屋走了出来,问道:“这位同志,有什么事情?”从中年人的穿着及相貌,侯卫东断定此人就是李老头的大儿子李光中,礼貌地道:“李部长,你好,我是独石村的驻村干部侯卫东,给你汇报一件事情。”
李光中听说是驻村干部,脸上表情也没有多大变化。他站在门口,自顾自地抽了一口烟,道:“请问有什么事情?”
侯卫东感受到了李光中的居高临下,他不卑不亢地道:“上青林准备要修公路,公路要从青林林场往上走。”他指了指李家祖坟方向,道:“得从这个方向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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汇报工作
侯卫东忙于修路大计,经常吃住在村民家里。栗子网
www.lizi.tw村民们对修路表现出了极高的热情,这位“修路的疯子”得到了村民的善待。每天劳动结束,就有村民邀请他到家里去吃饭。村民们多数都在前院后山里放养着山鸡,这也是制作风干鸡的原材料,自从村里开始修路,丧生于侯卫东口中的山鸡直线上升。
10月3日早上,侯卫东正要出门,高长江把他叫住,道:“老弟,你到工作组也有些时间了,我怎么没有看到你到镇里去?”侯卫东手里拿着图纸,道:“没有时间,工地上事情多得很。”
高长江语重心长地道:“老弟,你在山上做这么多的事情,不到镇里去汇报,镇里没有人知道,你做得再好也是白费力气。”
侯卫东接受了高长江的意见,道:“我先到工地上去看一看,然后再到镇里去找粟镇长报告工作。”
高长江指点道:“你要给粟镇长汇报,更得给主要领导汇报,一把手才起关键作用。”
侯卫东带着图纸到了工地,原本想10点钟下山,结果到了11点才脱身,下了山已是临近下班。
杨凤正在吃瓜子,剥下来的瓜子壳堆得满满的,见侯卫东在门外探头探脑,笑着招了招手,道:“侯大学,来吃瓜子。”
侯卫东笑道:“杨姐,我看大楼都空了,只有你还在坚守岗位。”
杨凤嘴里飞出来的瓜子壳就如跳水女皇高敏,在空中翻出了一个漂亮曲线,落在了桌子上:“办公室的人命苦,每天都要坚持准时上下班。上个月,县政府抽查值班情况,好几个单位被通报了。”
得知镇领导都不在,侯卫东夹着图纸一时不知朝哪里走。杨凤神神秘秘地道:“侯大学平时得提防小人,上青林工作组有人在镇政府说过你的坏话。”
侯卫东头脑发懵了,道:“说我的坏话?我就是一个小办事员,干吗说我?”
杨凤撇了撇嘴,道:“有些人不办正事,唯恐天下不乱,专门挑拨是非。说你屁股没有坐热就要修路,是出风头,还说你和池铭在耍朋友,晚上住在池铭家里。”
前面的事还有些影子,后面的事则完全是诬蔑。侯卫东气愤地道:“工作组这么多人都在伙食团吃饭,难道都是和池铭耍朋友?杨姐,是谁这么坏,给我说说,让我有所防备。”
杨凤和田秀影历来有矛盾,顺势就将田秀影出卖了:“侯大学,我今天说的话千万别让田秀影知道,你心里明白就行了。”
侯卫东气不打一处来,他到了青林山上,只和田秀影见过三次面,说过的话也不超过十句。这人毫无缘故地在办公室说坏话,真不知她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
他本想骂田秀影几句,可是想起杨凤的快嘴,把骂人的话咽进了肚子里。栗子小说 m.lizi.tw等到正式下班时间到了,侯卫东主动邀请道:“杨姐,我请你吃饭。”
“有心请我,就另找时间,今天儿子回来了,我得为他做好吃的。”
侯卫东一个人就到街上吃豆花饭。经过一个小卖部时,粟明恰好从小卖部走了出来,见到东张西望的侯卫东,道:“侯卫东,你找谁?”
侯卫东老老实实地道:“我从山上工地上来,准备给粟镇长汇报修路进展。”粟明扬了扬手里的益杨红,道:“跟我走,到我家吃饭。”
粟明的家布置得很平常,与青林镇其他人家差不多,只是在客厅有一个书柜,里面有几十本书。粟明见侯卫东注意力在书柜上,道:“那是以前买的书,这几年很少看书了。”
进了里屋,镇长秦飞跃、副镇长晁杰、计生办黄正兵、农经站黄卫革正在搓麻将。侯卫东恭敬地打了招呼。秦飞跃点了点头,继续摸牌。计生办黄正兵看见侯卫东抱着图纸,就道:“侯大学,抱的啥子宝贝?”
“公路图纸。”
秦飞跃听说是图纸,哼了一声,道:“刘维这人钻到钱眼去了,没有一点知识分子的样子。如果不是高志远的关系,谁会理他!”
侯卫东恭敬地道:“能拿到图纸多亏了粟镇长和黄站长关心,如果不是在基金会贷了一万元,刘维也不会给图纸。”
基金会贷款并不需要秦飞跃签字,但是他来到青林镇以后就订了规矩,凡是大笔贷款都要报告。秦飞跃听到侯卫东贷款一万元,而自己并不知道,就用眼角瞟了粟明一眼。
粟明眼观六路,将秦飞跃的眼神看得清楚,解释道:“侯卫东在家里借了五千元,只拿到了独石村那一段图纸,尖山和望日就不愿意动工。我看这不是办法,和黄卫革商量以后,让侯卫东以私人名义从基金会贷一万元,算是预付款,这事还没有来得及给秦镇报告。”
“什么叫做以私人名义贷的款?修公路的钱最后还是要由镇财政解决。”
粟明笑道:“秦镇,我这可是按照你的观点办事,放水养鱼,必须先把塘子筑起。上青林资源丰富,修路就等于筑堤,堤坝筑好了,才能更好更多地放水。”
秦飞跃一边摸牌,一边道:“修路是上青林七千人民共同心愿,可以作为青林镇政府1993年的民心工程上报县政府,马县长正在提倡全县办交通,说不定还可以争取到资金。”他对站在一边的侯卫东道:“这小伙子不错,很有想法,又有干劲,是个做事的料。”
下山一次,侯卫东和一个镇长和两个副镇长吃了饭,基本上达到了预期目的。等到秦飞跃等人去上班,他高高兴兴地返回了上青林。
小佳上山
走到小院,杨新春站在邮政代办点门口,道:“侯大学,张小佳打电话过来,说是星期六下午她要到山上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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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没有掩饰他的喜悦,闻言一跳八丈高。
星期六恰好是赶场天,侯卫东买了菜,东转转西转转,好不容易才磨到吃午饭时间。吃了午饭,一溜烟地下了山,然后在青林镇场口等待。每来一辆客车,他都紧盯着车厢,结果一次又一次地失望。等待是幸福的煎熬,下午6点,望眼欲穿的侯卫东又见到了一辆客车。客车很挤,除了在县城上车的人有座位,其他人都站着。他跳上客车,站在车门口,一眼就见到身穿红衣的小佳,他如推土机一般用力挤了进去,惹来了一片抱怨声。
小佳看着脸色黑红且只知道傻笑的侯卫东,眼睛有些湿润了,与侯卫东手拉着手下了车。
“怎么晒这么黑?”
“怎么这么晚?”
两人基本上异口同声,问完以后,同时笑了起来。小佳挽住了侯卫东的胳膊,道:“原本计划上午出发,结果单位临时开会。散会以后我就去坐车,午饭都没有来得及吃。”
听说小佳还饿着肚子,侯卫东心痛万分,马上牵着小佳到了青林场镇饭馆。青林场镇饭馆只在中午营业,晚上全部关门闭户。被侯卫东敲开以后,餐馆老板从冰箱里拿肉解冰。侯卫东和小佳相对而坐,只顾互相看着,并不在意餐馆做菜的速度。
吃完饭,已过7点,侯卫东和小佳来到了山脚。夜幕下的群山很是深沉,阵阵风来,树林发出的声音就如大海的波涛声。
小佳没有见到过这等景色,既惊奇又有些害怕。侯卫东紧握着小佳的手,自豪地道:“强盗都被我们抓干净了,不用怕,我们只管欣赏大自然的美景。”
到了青林山顶,天已黑尽,站在山顶回望山下,只觉得森林如海,深不可测,不知隐藏着多少强盗、野兽或是鬼怪。小佳从未见过如此景色,畏缩地拉着侯卫东,道:“还有多远?我们赶紧走。”
在此起彼伏的狗叫声中,侯卫东牵着小佳,一脚深一脚浅地来到了小院子。看到这一幢小楼以后,小佳这才感到了文明的痕迹,她松了一口气,道:“幸好还有楼,否则我真以为时光倒流了。”
杨新春刚从邮政代办点走了出来,见到侯卫东和一个年轻女子站在昏暗的路灯下,道:“侯卫东,这是你的女朋友?怎么才回来?”
侯卫东骄傲地道:“杨大姐,这是我的女朋友张小佳。”
杨新春走到近处,看了张小佳的穿着打扮,夸道:“好漂亮的沙州妹子。”她热情地道:“你们吃过饭没有?我煮了一大锅稀饭,你来端一盆。”
侯卫东没有客气,道:“谢谢了,我等一会儿就来端稀饭。”
上了二楼,见高长江家里关了门,侯卫东就把小佳直接带回了家。进了门,他关紧房门,打开前屋的灯,然后抱着小佳进了黑暗的后屋。
小佳被侯卫东拦腰抱了起来,她摸着粗硬的头发,呢喃道:“我想你。”长吻之后,侯卫东和小佳已倒在了床上。小佳安静地躺在床上,她的衣裤很快就被脱了下来,听到“哗”地解皮带的声音。她突然觉得口干舌燥,腹中如着火一般。当同样的火热进入身体以后,小佳长长地“啊”了一声,这让侯卫东如痴如醉,他猛地加大了冲击的力度。
结束了爱之旅,他们仍然紧紧地搂在一起。两地分居的生活,让他们格外珍惜短暂的相聚时光。
躺了一会儿,侯卫东道:“今天晚上你住这里,我去睡招待所,这个地方封建,有人专门饶舌,我必须要注意影响。”小佳没有想到侯卫东还要去住招待所,很是失望,不过考虑到特殊的环境,还是点头同意了。
穿过了后院的假山和花园,侯卫东在池铭隔壁找到了田秀影。田秀影声音很大,笑得很是暧昧:“现在是什么时代,女朋友来了还住招待所,想得出来。”
侯卫东解释道:“我们还没有结婚。”
池铭听到动静走了过来,她与田秀影是面和心不和,道:“刚才杨新春说侯大学的女朋友来了,明天早上我做包子,给你们两人留几个。”田秀影并不急于拿招待所钥匙,说着些调侃的话,看到侯卫东狼狈的样子,心里有了强烈的满足感。
拿到招待所钥匙,侯卫东这才知道招待所就在四楼,心道:“住招待所真是脱了裤子放屁,不过有小人在旁窥视,没有办法。”
他到杨新春家里端了一盆绿豆稀饭,两人就着咸菜喝稀饭,只觉稀饭的味道好极了。喝完绿豆稀饭,侯卫东来到四楼,他打开招待所的电灯,又点上蚊香。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二楼。他用电饭煲烧了一锅开水,让小佳在走廊左侧的洗澡房里洗了热水澡。等小佳洗完,他提了两桶冷水进去,“哗哗”地冲了一个痛快。
两人清清爽爽地站在走廊上,吹山风,品青林茶,在不知名的小虫伴奏下,欣赏着上青林干净而纯粹的夜色。
“今天上午,我在沙州遇到了蒋大力,把你的电话留给了他。”小佳头发还是湿的,空气中有着洗发水若隐若无的香味,以及小佳特有的气息。
在沙州学院,侯卫东最好的朋友就是蒋大力。毕业之后,蒋大力便南下深圳,一直没有消息,听到这消息,他高兴地道:“哇,这小子在干什么?这么久了,一直联系不上他。”
“他给了一个传呼机号码,让你给他打电话。”
传呼机虽然不断在降价,可也要两千多元一个,在县政府工作的刘坤就有一个。如今听到蒋大力也配上了传呼机,侯卫东连传呼机怎么用都不知道,心里就有了失败感,他暗下决心,“自古华山一条路,我在上青林,一定要努力拼搏,早日配上传呼机,早日调回沙州。”
凉风顺着山沟吹了上来,远处的森林发出阵阵涛声,就如一曲雄壮的交响乐,极富表现力。当人处于黑暗的森林之中,风声会让人不寒而栗,但是远离了森林,处于安全环境之下,森林、山风、兽吼皆让人心神俱醉。
小佳把头靠在了侯卫东的肩头上,道:“我想调到青林镇工作,我觉得只要两个人能在一起,在哪里都一样的。”
侯卫东心里感动,道:“你这傻女人,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调到青林这种穷乡僻壤做什么?不仅你父母不会同意,我也通不过。”他紧紧握着小佳的手,道:“给我三年时间,我一定能调回沙州,你要相信我。”
如何能调回沙州,侯卫东一点底都没有,但是他要在小佳面前表现出强烈的信心。聊了一会儿,莫名的情愫又在身上荡漾,他拉了拉小佳的手,道:“进屋吧,外面蚊子多。”
小佳闻弦歌而知雅意,她故意道:“屋里热,外面凉快,就在外面多站一会儿。”话虽如此,她还是主动朝屋内走去。
小佳洗了澡以后,换上了侯卫东的宽大T恤衫,休闲而随意。这也方便了侯卫东,他的手顺着衣服轻松地探了进去,只觉触手处一片火热。
到了凌晨1点,侯卫东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二楼小屋,上了四楼招待所。招待所很久没有人住,灯光昏暗,散发着浓重的霉味。他站在窗前,俯瞰伙食团旁边的住宿,道:“若不是田秀影,我何必从天堂搬到地狱。”
一大早,侯卫东来到了伙食团,田秀影用意味深长的眼光打量着他,道:“侯大学,昨晚睡得好吗?我看到你12点才关灯,怎么起得这么早?”
侯卫东在心里骂道:“这个长舌妇,吃多了没有事干。”嘴里却是一本正经:“招待所蚊子太多,下一次建议打点药水。”
田秀影撇了撇嘴,道:“现在大学生都是住在一起的,没有人像侯大学这么傻。”
侯卫东在伙食团借了盆子,端起热气腾腾的稀饭和包子,脚上如安了风火轮一样,噔噔地格外有力,几步就蹿上了二楼。
小佳对着化妆用的小圆镜梳头,见侯卫东进门,便嗔怪道:“怎么屋里镜子也没有一个?”女人梳头,男人刮胡子,这是区分性别的典型动作。侯卫东见到了梳头的小佳,禁不住又蠢蠢欲动,将小佳抱到了怀里。
“别动,让我梳头。”
“等一会儿梳头,反正会再乱的。”
又是一屋春色。
青干班
毕业以后,国事和天下事太缥缈,想管也管不了。在生存压力下,侯卫东只能把注意力集中在现实问题上,这是每一个心怀理想的年轻人必然要经过的心路历程。
侯卫东暂时没有长期目标,中期目标是三年内调回沙州,短期目标是修好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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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话间,郭兰冷不丁问道:“侯卫东还在上青林工作组吗?”
侯卫东很是惊讶:“你怎么知道我在上青林工作组?”到了青干班,与各地各单位工作骨干交流以后,他对在上青林工作组工作这个事实有了新认识,除了在任林渡等少数人面前,他对工作困境闭口不谈,免得引人侧目。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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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肖部长在9月份到了青林镇,和赵书记见了面,了解你在青林镇工作的情况。”
侯卫东反应很快,道:“难怪青林镇突然莫名其妙给我安了一个工作组副组长的官衔,原来是你们到了青林镇。”
任林渡迫不及待地问道:“你到李山镇来没有?镇里对我有什么看法吗?”
郭兰道:“部里对公招生评价普遍都不错,如实给赵书记作了汇报,赵书记很高兴。”
任林渡继续追问道:“郭兰不能保密,镇里对我是什么看法?还有,部里对我们十人的使用有没有统一安排?”
侯卫东想着自己的境遇,心情就有些压抑,只是不断地吃菜,让任林渡尽情发挥他的口才。
郭兰眼角余光总是有意无意地扫视着默默无语的侯卫东。刚才在办公室,她一眼就认出侯卫东正是在学院后门舞厅遇到的年轻人。
6月2日是郭兰永远不会忘记的日子,当时她正在积极准备考研,收到了相恋多年的男友从美国寄来的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页,男友大概受了美国人影响,在信中直截了当提出了分手,连理由也没有。
郭兰深陷爱河,她顾不得太多,给男友打了国际长途。男友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被逼急了以后,道:“美国不是天堂,而是地狱,我一边读书一边打工,日子过得太艰难了,其中的痛苦空虚你在国内难以想象。我现在和一位北京女孩同居了。”
“你出国前说了什么,还记得吗?”郭兰咬着嘴唇道。
“我是真心爱你,所以不想骗你,分手吧。”
信上所得终觉浅,如今听到男友的无情表白,郭兰由失望变成了绝望。挂断电话以后,她大脑一片空白,呆坐了一下午。到了晚上,脑袋里突然迸出了放纵一次的想法,来到了沙州学院后面新开的舞厅。
舞曲开始以后,一名长相还算不错的男子请她跳舞。谁知刚下舞池,那人就试着把脸贴了过来,郭兰虽然心里想放纵,可是真到了放纵之时,她又惊恐万分,忙用手紧紧抵住。
随后的舞曲,郭兰一直不肯接受邀请。正准备离开,来了一位相貌英俊的年轻人,她神差鬼使地接受了邀请,没有想到两人跳舞竟然很是默契。柔情10分钟之时,听着熟悉的爱情歌声,她突然情不能自禁,伏在这个年轻人怀里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
郭兰的父亲是沙州学院教授,她家就在学院里面,离开了舞厅,她从后门回到家中,关着灯在黑夜中坐了一夜。栗子小说 m.lizi.tw天亮之时,她擦干眼泪,将一头漂亮的长发剪成了短发。这是挥剑剪情丝的意思,她要与负心人彻底决裂。
对于舞厅里遇到的那位英俊而沉默的年轻人,郭兰心存感激。正是由于他的出现,无意中安慰了陷入悲伤的自己,让自己能够勇敢地跳出感情的泥潭。
这以后,郭兰下意识在留心那天在舞厅里出现的小伙子,却再也没有能见到此人。谁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个年轻人如天上掉下的林妹妹,出现在青干班。
郭兰剪了短发,形象变化极大,侯卫东虽然觉得面熟,却无法把组织部综合干部科郭兰跟舞厅里的长发白衣女子联系在一起。郭兰观察侯卫东的表情,知道他没有认出自己,就把这个秘密深深地埋在了心头。毕竟,那天晚上的亲密举动是一件让人脸红之事。
晚餐快要结束的时候,郭兰提醒道:“前年益杨搞了小乡合并工作,两乡或是多乡合并以后,干部人数相对多了,各地成立的工作组主要功能是安排干部。侯卫东要想尽快办法回到镇上,否则不利于今后的发展。”
侯卫东被郭兰戳到痛处,道:“我分到了工作组已有四个多月,前一阵子秦飞跃镇长准备把我调到计生办,不知什么原因,没有办成。”
郭兰在组织部门,信息灵通,知道赵永胜和秦飞跃有矛盾,她隐晦地道:“你要多向赵书记汇报工作,镇党委书记才是真正的一把手。”
吃完饭,任林渡不容分说地充当护花使者,送郭兰回家。侯卫东不愿意凑热闹,一人来到了益杨新百货。
习惯了上青林晚上的黑暗,此时看着益杨城的灯光,就有流光溢彩的感觉。而在沙州学院读书之时,侯卫东从来没有觉得益杨城内的灯光明亮过。
走过步行街,侯卫东朝步行街东侧的新华书店走去,这个新华书店是侯卫东每一次进城的必到之处。刚刚走进书店大门,就迎面看见段英拿着一本书从店里出来。
段英穿着紫色的长大衣,成熟而又端庄,学生气已很少了。此时骤然在书店门口相遇,她脸上露出惊喜之色,道:“你在青干班学习也不来找我。”
侯卫东问道:“你知道我在青干班学习?”
段英脸色微红,道:“小佳和我通了电话,知道你在参加青干班。”其实和小佳通话之前,刘坤给她说了此事,她在侯卫东面前下意识回避了刘坤。
侯卫东看着段英手里厚厚的书,道:“毕业以后我只看了一本书,路遥的《平凡的世界》,你还真是爱学习。”
段英苦笑道:“现在饭碗不稳当了,不学习更要落后。”
“为什么说饭碗不稳?”
“厂里全年亏损了四百多万,已有两个车间关门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车间工人们放起长假,实际上就是下岗了,我随时都有可能下岗。”
侯卫东天天温习《岭西日报》,对党的大政方针了解不少,道:“我们国家实行的是有计划的商品经济,既然是商品经济,县属企业破产就很正常。”
“侯卫东,你有什么好办法没有?若真是失了业,让我怎么办?”
侯卫东有心帮助段英,可是他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里有能力帮助段英,只能安慰道:“车到山前必有路,现在想太多也没有用处。”
这时,陆续有人从书店出来,段英道:“早知如此,当初无论如何也要进国家机关。我的专业冷僻,厂里真要破产了,我就成流浪女了,到时恐怕无立锥之地。”她感叹道:“现实真是残酷,要是我们永远不毕业,生活该多么美好。”
侯卫东鼓励道:“你不必太担心,办法是人想出来的,路是人走出来的。其实我的处境也挺难,但是我坚信,坚持到底,胜利一定属于我。”
段英倾诉了几句,心里也好受了一些,道:“你陪我走一段吧,我心里乱得很。”
夜风缓缓吹来,两人并排而行,影子拖得很长。段英真希望回家的路能再长一些,往日挺长的回家路变得太短,没有走多久就到了楼下,侯卫东止住了脚步,道:“从国家大政策来说,县属企业破产将是平常事,你要做好应对准备。”
在路灯下,侯卫东格外英俊,段英很渴望他能主动上楼,眼见着他转身而去,心里充满着惆怅和失望。进屋以后她没有开灯,站在阳台上,看着侯卫东在路灯下拉着长长的身影,渐渐远去了。
侯卫东回到了寝室,任林渡还没有回来。他躺在床上,抽着烟,细想着自己的尴尬处境,段英的饭碗问题,刘坤的春风得意,任林渡的八面玲珑,这让他感慨颇多。
现实真的很残酷,在离开学校的刹那间,现实就撕下了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了冷冰冰的真相,让人不由得重新反思在校期间受过的教育。
任林渡折腾到晚上12点过了才回来,他喝得有些多了,坐在侯卫东床前,道:“刚才遇到秦小红和杨柳,我们去喝了些啤酒。”他站在房中间,大声道:“现在我再次宣布,我将正式对她发起爱情攻势,郭兰,是我的爱人。”
侯卫东心情不爽,也不想理他,自顾自睡了。
青干班的日子过得很快,似乎才开班就结束了。侯卫东原来对青干班还怀有幻想,期待会出现奇迹或者转机,直到结束,奇迹都没有出现,他从哪里来还得回到哪里。除了多认识几位美女外,青干班的日子平淡无奇,远没有在上青林修路有趣。而且,同班上的后备干部相比,侯卫东的处境是最糟糕的,这让他产生了不可抑制的沮丧。
交通建设年
1993年12月底,益杨县召开了“交通建设年”动员大会。县委书记祝焱将交通建设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亲自审定了动员大会方案。因此参会人员层次很高,包括在家的所有县领导,各局行一把手,各镇党委书记、镇长和分管领导,还有县属企业负责人、沙州市驻益杨各单位负责人,会议时间则是罕见的两天。
青林镇在召开动员会以前,不等不靠主动开始修路。祝焱亲自点将,让秦飞跃镇长在会上作了交流发言。交流材料由粟明亲自执笔,着重阐述了镇政府一班人对于修路的认识,并提出了“要致富,先修路”的口号。
尽管这个口号平淡无奇,仍然得到了马有财县长的充分肯定,作为1994年大办交通的标准口号。马有财在会上表扬了青林镇三次,还特意奖励青林镇二十万元。
专项会议的第二天,县委书记祝焱作了重要讲话,他和马有财一样,充分表扬了青林镇不等不靠的思想:“也许有人说,修条泥结石路有什么值得表扬。确实,泥结石路上不了档次,可是这条路解决了七千人的通车问题……更为可贵的是青林镇党委政府一班人不等不靠、自力更生的精神,有了这种精神,我们什么事情办不成?”
赵永胜和秦飞跃在大会上大大地露了脸,镇里又得了二十万元的实惠,心情自然不错。
面对着兄弟乡镇的祝贺和调侃,书记赵永胜挺着大肚子,始终面带着微笑,不停地谦虚着。可是当无人注意的时候,他的脸就阴了下来。散了会,赵永胜没有与秦飞跃打招呼,只对粟明说了一句:“老粟,回镇。”
粟明笑道:“赵书记,我要到交通局去一趟,暂时不走。”赵永胜手捧着将军肚,道:“那你忙,我先回青林了。”说完,迈着沉稳的八字步,掉头出了会场。
等到赵永胜走了,粟明跟着秦飞跃出了会场,秦飞跃对司机小吴道:“你回去吧,今天我来开车。”秦飞跃在乡镇企业局经常开车,技术也不差,他开着车直奔益杨宾馆。
农经站黄卫革、白春城带着企业老板周强在益杨宾馆开了个大雅间,专门等着镇长秦飞跃。秦飞跃满面春风地来到了益杨宾馆,坐下来以后,他道:“专项会议能开两天,少见,可见县政府对交通建设的重视。”
粟明见秦飞跃心情不错,建议道:“上青林修公路,侯卫东功不可没。他在县党校参加青干班,听说今天是结业典礼,干脆把他叫过来一起吃顿饭。”
秦飞跃在兴头上,点头道:“这个小伙子不错,让他过来。”
白春城开着秦飞跃的小车到了党校。青干班的同学们刚好在党校院子里照完结业相,拿着行李陆续汇集在党校操场。侯卫东正与任林渡、郭兰等人说话,白春城开着小车就闯了进来。
看着桑塔纳绝尘而去,任林渡对郭兰道:“谁说侯卫东混得差?我们青干班结业,只有他是桑塔纳接送。”他又对郭兰道:“我跟你到部里去,组织部是干部娘家,我要去汇报思想和工作。”
侯卫东跟着白春城到了雅间,除了镇属火佛煤矿厂厂长周强,其他人都认识。
青林山资源丰富,山下通公路的地方有不少煤厂,有煤厂自然就有老板。秦飞跃以乡镇企业局副局长的身份出任青林镇镇长。他到了青林镇,重点抓了镇属企业和基金会,这两块向来是赵永胜的领地,两人所有矛盾皆因此而起。
周强三十来岁,一脸的精明强干,坐在秦飞跃身边,叫苦连天地道:“今年煤厂效益太差,火电厂一再压价。镇里如果不降承包费,我只能辞职不做了。”
秦飞跃道:“少废话,年初定承包费的时候,我考虑到这个因素,降了二十万,再降真的说不过去了。”
“年初谁知道煤价会大幅下跌,这不是经营问题,而是市场行情的问题。不是我周强不努力,而是市场太烂。”
秦飞跃知道周强所言不虚,道:“你写个报告,送到我办公室去。”
晚饭之后,周强不准秦飞跃离开,道:“马上要过元旦了,各位领导忙了一年,大家好好耍一盘。”
这两年,益杨县兴起了不少歌厅,唱一首歌两元,酒水、小吃另算。侯卫东只是闻其名,还从来没有到所谓的量贩式歌厅去玩过,带着见识一番的心理就跟着秦飞跃等人出了楼。
两辆小车出了城,左拐右转,进了一条盘山道。侯卫东纳闷道:“唱卡拉OK怎么出了城?”他和白春城、周强坐在一个车里。周强在社会混了多年,积累了一肚子黄段子,一路上都没重复的,最后连侯卫东都对其记忆力和口才深深佩服。
小车拐进了一个大厂房,周强带着白春城、侯卫东进了一道木门。
侯卫东悄悄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白春城笑道:“这是前进厂的一个车间,前进厂垮了,现在叫望城山庄。”
周强对迎接的中年女人讲:“找两个漂亮的妹子,这是贵客,一定要找最漂亮的。”中年女人笑道:“放心吧,我给你找两个正宗的沙州妹子。”
侯卫东见秦飞跃和粟明都没有进来,问道:“秦镇长和粟镇长他们没有来?”白春城老练地道:“别管这么多,放心耍。”
从门口鱼贯进来七八个年轻女孩子,她们在昏暗的灯光下站成一排。中年女子道:“各位老板,看上哪位就选哪位。”
侯卫东心里一阵紧张,他看到白春城很潇洒地坐在沙发上,也故作老练,坐了下来。他已经明白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小姐。带着好奇,他打量着小姐们,这些小姐们平淡无奇,也就是寻常女子的模样。
白春城毫不掩饰地挑选着,最后选定了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子。那个高个女子走了出来,站在白春城身边。
周强对侯卫东道:“你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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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林说到这里,暗道:“不仅是苟林,侯卫东其实也被边缘化了,只是这家伙能力出众,虽然远在青林山上,却是混得风生水起,在镇里有了名声。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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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心里很不是味道,暗道:“我被发配到上青林乡,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边缘化?”想到了这一点,他如鲠在喉,心情沉重了起来。
伤感就如一场春雨,来时不知不觉,去时则慢条斯理。侯卫东在心里不断地给自己打气:“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说了五遍以上,忧郁却始终盘在心里的某个角落。
吃过饭,侯卫东将粟明等人送到了山口。在下山之际,粟明拍了拍欧阳林的肩膀,打了一个酒嗝,道:“欧阳林工作不错,但是和侯卫东相比,还缺乏点闯劲,你要向侯卫东学习。”
欧阳林原来是笑眯眯的,见粟明说得严肃,慢慢地就不自在了,道:“我以后多向侯卫东学习。”
过了元旦,时间到了1994年,上青林一切依然照旧。森林茂密如初,山路依然难走,太阳亦照常升起。
侯卫东睁开眼睛,暗灰的房顶在头脑中盘旋了一阵,才最终停了下来。在床上坐了一会儿,他揉着欲裂的脑袋,摇摇晃晃起了床,他甚至自己也能闻到满屋子酒味。
“他妈的秦大江,一定要找机会报仇。”
侯卫东过完了元旦,刚回到了上青林,就被秦大江看见了,秦大江如老鹰捉小鸡一般将侯卫东抓住,嚷道:“侯疯子回来了,中午整一桌。”
安排了伙食以后,秦大江就拉着侯卫东来到公路施工现场。
“水沟窄了,一定要加宽加深,公路没有涵洞,必须要在几处山沟里做涵洞,刘维来过没有?他应该能发现这些问题。”侯卫东在修路初期,天天看图纸,早已将公路的立体图印在了脑中,而且刘维工程师数次交代,对于山上的泥结石路面,水沟和涵洞必须要完整。走了一圈,他立刻看出了问题。
秦大江如跟班一样走在侯卫东后面,不停地解释,道:“刘维工程师来过一次,他说必须要做十几个涵洞。做涵洞费时费力费钱,江上山他们几个反对。”
“秦老大,这条路以后要过重型车,基础设施必须扎实,否则后患无穷。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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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一把钥匙开一把锁。秦大江属于那种好恶分明的人,看不顺眼之人,即使是领导他也敢放大炮。他独独对比他还要“疯”的侯卫东另眼相看,虚心接受了意见。
看过公路,支书秦大江、村委会主任江上山、文书陈达川、民兵连长兼团支部书记杨柄刚、妇女主任朱姚芬以及驻村干部李勇就在基金会的馆子里办了一桌,顺便把隔壁的白春城也喊到了一起。
村里面热情,让侯卫东也有些感动。心里一感动,行动就豪放起来,一杯接一杯,也不知喝了多少。最后与秦大江碰了一个大杯,侯卫东大醉着被抬回了寝室。
早上一身酒气地出了门,在走廊上遇到高乡长,高乡长指着侯卫东道:“侯老弟,你呀你,又被秦大炮喝醉了,下回别这样干了。”
侯卫东头痛欲炸,道:“再也不喝酒了,我发誓。”
高长江笑道:“这种誓,我年轻的时候至少发过一百次,没有用,该喝还得喝,只是要控制量。一个人总是喝醉是愚蠢,不值得交往。一个人总是不喝醉是虚伪,也不值得交往,这是老高几十年对喝酒的经验体会。”
又问:“这次青干班学完了,有什么安排没有?”
“还能怎么样?回来继续修路,没有听说其他安排。”
高长江给他支招:“你从青干班回来,又刚刚过了元旦,一定要到镇里面去一趟,给赵书记、秦镇长汇报一下学习心得。你要主动,不要等着领导来了解你,要主动接触领导,理论联系实际,密切联系领导,才能不断进步。我在这方面有教训,如果当年有人指点我,我说不定还在县里哪个衙门坐着。”
打扫完办公室,侯卫东暗道:“赵永胜和秦飞跃矛盾日深,我一介白丁,最好是躲得远远的。”转念又想:“长期远离领导确实不是办法,这一方面要向任林渡学习,不能长袖善舞,也要学着短袖而舞,舞了总比不舞好。”
“杨姐,你好,我是工作组侯卫东。”侯卫东先给党政办打了电话。
青林镇党政办杨凤正在剥瓜子,接到电话,开玩笑道:“侯大学,听说你的新绰号叫侯疯子,这个名字好难听。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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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就在电话里笑道:“杨姐,我带了几包吴海瓜子,改天给你送过来。”趁着杨凤高兴,他又道:“镇里的头头在不在办公室?”
杨凤吐了瓜子壳,道:“秦镇长去县里开农网改造的工作会了,赵书记在办公室。”
侯卫东心里就有数了,他在党校设计了一份“上青林公路建设进度表”。他找到高长江签了字,誊写了七份,然后提着在益杨县城买来的吴海瓜子,奔向青林政府。
到了青林政府,侯卫东先到了党政办公室,抽空将吴海瓜子送给杨凤。杨凤接过吴海瓜子,圆脸笑得格外灿烂。
“这是公路进度表,我交一份到党政办公室。”
杨凤接过表格,见上面列着公路进度、人员安排、资金情况、困难问题等几个大项,下面还有一些小项,非常清楚,忍不住夸道:“不愧是大学生,这表格做得真漂亮。”
到了赵永胜办公室,侯卫东有节奏地敲了三下。
“进来。”赵永胜正在看财务报表,见进来的是侯卫东,低头继续看表,把侯卫东晾在一边。
按照相对论的说法,时间会随着人的感受而变化长短。和美女在一起时间就过得快,和野兽在一起就度日如年。侯卫东对这个理论深信不疑,与小佳在一起的快乐时光总是如飞一般逝去,今天站在赵永胜办公室,二十多秒过得如此之慢,让人痛苦不堪。
赵永胜故意不理侯卫东,又翻了几页报表,这才抬起头看着侯卫东。侯卫东连忙弯下腰,道:“赵书记,我想给您汇报上青林公路的情况。”
赵永胜后背靠着大班椅,摆了一个很舒服的姿势,一只手捧着将军肚,瞅了进度表看了几眼,问道:“公路已经修到场镇,才用了四万多元,怎么这么少,算对没有?”
侯卫东解释道:“四万块钱是实际支出现金,其他支出未算进去。为了修公路,三个村投入了一千二百多劳动力,他们都是自带饭菜,也没有发误工补助。发生的费用主要有三大块,一是炸药钱,这个必须要出;二是图纸钱,现在还差刘维工程师五千元;三是工具钱,特别是从青林林场上山的路,前一段全是旺子石,特别硬,工具耗费特别大。”
赵永胜暗道:“侯卫东比欧阳林和苟林强得多,只要他不跟着秦飞跃跑,还算得上可用之才。”他表情温和了些,又问道:“青亩费如何解决?这么长的公路,这一笔赔偿费也不是小数。”
侯卫东站在沙发边上,腰杆挺得笔直,道:“这一次修路,在镇党委的领导下,三个村都进行了充分的动员,青亩费都不赔,占用的田土由各村自行进行调剂。”他原本想说在镇党委政府的领导下,话到嘴边,他将政府两个字扣压在肚里。
赵永胜难得地夸奖了一句,道:“小侯工作做得很仔细。”他看到侯卫东还在桌旁站着,道:“你坐吧。”
交代了几句万变不离其宗的废话,赵永胜又低头看财务报表,侯卫东便知趣地告辞。等到侯卫东离开之后,赵永胜靠在大班椅上,闭目沉思:“县里很重视这十名公招生,长期把侯卫东放在工作组里,只怕会引来争议,得找一个机会把他调到镇里来。”
离开了赵永胜办公室,侯卫东又去找到粟明,汇报了工作,递上了进度表。
上山的路上,侯卫东一直在回想着赵永胜的表情,反复地思考:“赵永胜和秦飞跃有矛盾,我夹在中间,应该如何相处?是保持着距离,还是投靠一方?”从感情上来说,侯卫东自然跟秦飞跃要走得近一些。可是就乡镇体制来说,党委书记才是真正的一把手,这让侯卫东下不了决心。
上了山顶,山风习习吹来,无数美景跃入眼前。侯卫东感到天地和心胸都变得开阔起来,他高举着手臂,使劲地吼了两声,焦躁之情似乎随着狂吼而远去了。
走进小院,邮政代办点的杨新春喊道:“侯大学,有两个电话找你,一个是你女朋友,让你下班给她回过去;另一个说是你的同学蒋大力,他留了一个电话,让你回家以后打过去。”
“喂,你好,请找蒋大力。”
电话另一端响起一句粤语,随后又变成了蒋大力粗粗的沙州腔:“东瓜,怎么不和我联系?”侯卫东吼道:“蒋光头,狗日的,回沙州也不过来找我,太不够朋友了。你在广东哪里?做什么?”
蒋大力话音中很有些志得意满,道:“东瓜,听小佳说你去当山大王了,到底混得如何?如果不行,干脆到广东来,我们哥俩创一番事业。沿海地区和内陆大不一样,经济发达,机会很多,退一步海阔天空,你别在山上耽误了青春。”
侯卫东好奇地问道:“光头,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是医药代表,说白了就是药厂的推销员,专攻医院。我现在负责一个片区,片区经理。你过来,凭我们哥俩的能耐,过不了多久,又会诞生一个百万富翁。”
“呵呵,光头,你现在收入如何?”
“刚到的时候也就一千多块,现在每月我能拿五千以上,最高一月上了万。”
侯卫东工资不过三百七十块,他听到蒋大力的收入,差点连下巴都掉了下来,吼道:“这是邮政代办点的电话,就在我办公室隔壁,你狗日的工资高,给我打过来。”
挂了电话,侯卫东心潮难平。蒋大力的话如一块石头落到了平静的水面,泛起了阵阵波纹。他甚至有些失魂落魄,连《岭西日报》也没有心情去。
到了中午下班时间,侯卫东又拨通了小佳的电话。电话线里传来小佳兴奋的声音:“卫东,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今天我得到通知,我被借调到了市建委办公室。”
到了建委,接触面就大了,特别是可以接触到建委的领导。侯卫东被发配到上青林,距离官场很遥远,对于距离特别敏感,他高兴地道:“这是好事,办公室天天在领导眼皮底下工作,容易出成绩。小佳,祝贺你,亲一个。”
小佳也在电话里积极回应着,道:“这事还没有给爸爸妈妈说,他们肯定高兴。”
“他们高兴倒高兴,恐怕更不会同意我们的事情。”
小佳闷了闷,马上转换了话题,道:“段英给我说,刘坤正在追求她。你和刘坤是一个寝室的,他为人如何?”
想起段英的性感、温柔和体贴,侯卫东暗道:“倒便宜了刘坤这小子。”心里莫名其妙有些酸溜溜的感觉,他知道这种感觉实在很没有道理,赶快调整情绪。
“刘坤家庭环境好,爸爸是县委常委、宣传部长。他如今在政府办工作,是李冰副县长的秘书,为人处世也没有大问题,就是有些虚伪。”侯卫东加了一句:“他在学校就对段英垂涎三尺。”
小佳真诚地道:“段英运气不好,毕业前男朋友分手,工作以后单位效益又差,这一年来她的运气不好,但愿这次选择能给她带来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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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找到粟明,递上了有刘维工程师建议的申请表,想到镇里争取一些资金。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粟明仔细看了进度表,道:“如果铺片石和碎石,费用不低啊。”
侯卫东道:“整个公路其实分为两段,一段是上山公路,另一是山顶公路。山顶路是平路,可以暂时不铺片石。但是上山路是盘山路,不铺片石和碎石,这路根本不能通行。”他笑眯眯地对粟明道:“粟镇长,这一次县里奖励了二十万,能否用一点在公路上?”
镇政府实行的是财政一支笔审批,粟明是副职,没有签字权。况且这个修路领导小组并没有得到一分钱的使用授权,粟明道:“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找秦镇长,看他的想法有没有变化。”
秦飞跃看了申请表,道:“这事先放一放,我刚刚得到了准确消息,还没有来得及给大家通报。交通局编制了全县乡村公路规划,四大班子集体听取了汇报,原则上同意了这个规划。在规划中,上青林有一条公路,不仅要与下青林相连,而且还要朝西走,将李山镇、吴滩镇、来龙镇这一大片联结起来。”
李山镇、吴滩镇、来龙镇是益杨的几个建制镇,与青林镇、赤梅镇隔山相望,直线距离不过四五公里。但是,从青林镇到李家镇等镇,由于互相没有通公路,则必须先到益杨县,然后再从益杨转车。也就是说,从青林镇步行到李家镇,翻山越岭也就只要一个小时,而坐客车至少需要两个半小时,比步行还要慢。
秦飞跃道:“上青林公路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县道,县道就应该由县级财政来投资,镇里不要急于投资进去,免得花冤枉钱。”
粟明脑袋转得快,道:“规划是规划,真正落实还有一段时间。1994年是交通建设年,各镇都不傻,一定会各显神通,争取县财政在当地投钱修路。”
秦飞跃胸有成竹地道:“镇里目前不能投钱,等到上青林到三个村的全路段毛坯挖出来再说。毛坯挖出来,这是青林镇最有利的竞争条件。县里马上要开人代会了,我准备找马县长汇报此事,争取把上青林公路纳入县政府的重点工程。真要是修通了上青林公路,上青林资源就被盘活了。”
他又道:“这个消息最好不要跟上青林干部说,说了,很有可能引起变数。”
尽管秦飞跃封锁了消息,侯卫东却无意间从刘维那里得到了这个消息。他心里既高兴又紧张,找到高长江合计,道:“县道的等级比乡村道要高得多,幸好当初修公路毛坯的时候,严格按图施工,如果当时偷工减料,说不定就要返工,实在是万幸。”
高长江想到了另一个严重问题,道:“侯老弟,如果县里把上青林公路升格为县道,村干部恐怕就不愿意义务修路。”
侯卫东仔细考虑以后,道:“这事瞒不住村干部,我想开个村干部会,把事情讲透。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这条路绝对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变数极大。”
上青林三个村为了修好公路,充分发挥了主观能动性,有人出人,有力出力,青亩费分文不付,田土的调整也由各村自己处理。这些开支,若按照部颁标准来说,是一笔大数目。由于村民们修路的心情很迫切,实际上就由三个村七千人共同承担了这笔费用。但是乡村道路升格成了县道,理论上修路的主体就变成了县政府,再让三个村的干部无偿支援,恐怕有些困难。侯卫东天天与这几位村干部在一起,也很了解他们肚子里的小九九。高长江指出问题以后,他便明白过来。
果然,村干部们知道了这个消息以后,三个村的六位主要干部表情各异。在贺合全等人的要求下,工作组又开了一次会。
望日村的书记贺合全态度很坚决,道:“现在公路已经到了尖山村。望日村里投了工出了钱,我不管是不是变成县道,先把毛坯修到望日村再说。”
侯卫东没有想到贺合全是这个态度,顿时喜出望外。
秦大江打起了小算盘,公路毛坯已经将独石村全村贯通,如果县里接手,独石村就可以不用投资投劳了,而且就算县里暂时不投资,用块石、片石铺一层,汽车已经能够上山了,道:“公路升格成县道,就不是我们三个村的事情了,县里肯定要出钱,我们继续无偿投资投劳就是傻子,白花钱。”
秦大江的说法引起了大部分村干部的响应。修公路所用资金不在少数,如果能让县财政出钱,村民不仅可以不出劳,而且或多或少都可以获得一些补助。
看着村干部纷纷附和秦大江的说法,侯卫东心提到了嗓子眼上。不等大家充分讨论,他立场鲜明地道:“我的意见很明确,如今公路已经修到了尖山村,大家再努力一月,就能修到望日村。如果这次停下来,以后的事情就说不清楚了。”
通过修路之事,侯卫东在上青林各村中有了威信。他表了态以后,贺合全立刻附和道:“修独石和尖山那一段,望日村一个人没有少,一分钱也没有少出。现在秦大炮想不修,绝对搁不平。如果真要把工程停下来,我要组织人把前面的公路挖断,要想停工,大家谁都别想通车。”
秦大江和江上山就不太好唱反调了。
尖山村支书唐桂元道:“侯大学,县里是否明确要修上青林公路?”
侯卫东道:“我得到的消息,县里现在只是做了规划,还是落在纸上的东西,是否动工,谁也说不清楚。而且全县乡村道路规划,涉及全县所有乡镇,先修哪一条也没有明确。我的意思是按照原计划继续修路,现在把公路停下来,再修就难了。”
江上山与秦大江抱着同样的心思,道:“侯疯子,如果县里面真要同意修路,我们三个村继续投劳,算起来亏惨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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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长江一直没有说话,见大家议论得差不多了,道:“我们把公路毛坯修出来,将会增加上青林公路的竞争力。再找高志远书记出面做工作,县里投资的希望就很大,你们不要看眼前利益,要看长远算大账。只要通了公路,还怕收不回投资?而且,只要县里确定要修上青林公路,就要打水泥路面,前期的投入又算得上什么?”
高长江的话入情入理,大家都不说话,各算各的账。
散了会,这些村干部又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着公路之事。过了一会儿,各村干部就陆续走了,没有如往常一样聚在一起喝酒,他们急着回去找村里其他干部来一起合计此事。
这半年,侯卫东一直在和这些村干部亲密接触。村干部给他最深的印象是“现实性”,他们接触的都是具体事,玩虚的解决不了问题,往往注重实际利益。
此时,侯卫东感到了巨大的压力。他算了算,各村为了修公路,按每天出工五百人计算,每人每天误工费十元,就是五千块,十天就是五万,百天就是五十万。这还不算侵占了田土的补偿和青亩费用。面对这么一笔巨大的费用,秦大江等村干部怦然心动,产生各种各样的想法,完全可以理解。
可是,如果突然停工,但是县里规划又迟迟没有落实,则会造成公路烂尾。村民修路积极性受挫以后,再次动员就很有难度。
侯卫东感到了肩上沉甸甸的担子,在心里骂道:“他妈的,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就让我这个平头老百姓来做,未免太瞧得起我了。”
他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事,总觉得不踏实,又来到高长江家中,道:“我在办公室实在是坐不住,刚才虽然把会开了,村里干部的思想没有统一下来,至少秦大江和江上山还有小算盘。”
高长江怕冷,家中就烧了一个铁皮炉子。铁皮炉子外面有一根铁管子,能把煤烟全部接走。屋里空气倒也不难闻,还有一股子飘来荡去的烤红苕香气。他看见侯卫东为难的神情,道:“先坐下来烤火,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们两人好好合计合计。”
火炉烧得很旺,一阵热气扑来,比在冷清清的办公室坐着舒服得多。来找高长江之前,侯卫东心中对镇领导很有些腹诽,可是坐下来之后,想到修路之事纯粹是自己找的,也怨不得别人,便将抱怨压了下去。
“如果县里投资,上青林公路所有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高乡长能否代表上青林去找一找高志远主任?只要他肯帮忙,县里就会更加重视上青林公路。”
高长江想得更多一些,道:“我已是退居二线,代表青林山去找老书记不太合适。秦飞跃或是赵永胜亲自出面才显得正式,也是对老书记的尊重。”
“上青林一直想修路,几年来,却总是说来说去没有动手。这一次动了工,侯兄弟起了很大的作用。”高长江话锋一转,“你能起大作用的主要原因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胆子大,做事没有顾忌,反而把修路这件大难事情弄了起来。”
侯卫东品了品这话的意思,有些哭笑不得。上青林公路动工以后,他一直暗自得意,觉得自己能力非凡,可是在高长江眼中却是傻大胆,这让他多多少少有些沮丧。不过,面临着公路何去何从的重大问题,他很快将小小的沮丧抛到一边,盯着炉火,暗道:“三年之内调回沙州,如果循规蹈矩,纯粹是痴人说梦。不管别人怎么说,修路一定不能半途而废。”口里道:“初生牛犊也有好处,就是不管不顾往前冲,我这就给粟镇长打电话,说后天我们要到高志远书记家去拜访,随便镇领导去不去。”
高长江看着侯卫东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神情,道:“侯老弟,你还真是不愧侯疯子的光荣称号,老哥开始佩服你了。”
侯卫东拨通了粟明电话,道:“粟镇长,我是侯卫东,跟你汇报一下修路的事情。”
粟明没有料到上青林诸人这么快就知道了此事,他详细问道:“村里对这事是什么态度?”
“工作组刚刚开了会,村里意见并不统一。贺合全想继续修路,秦大江想停下来,尖山村是两可之间。”
这些情况粟明是料到的,道:“我明天争取上山找秦大江、贺合全谈谈,我同意你的观点,上青林公路还是要继续修。”
侯卫东很郑重地道:“粟镇长,上青林七千人为了修路付出了艰辛努力,现在涉及县里决策,我建议由镇里出面去拜访高志远主任,请他说几句话,将上青林公路纳入大办交通的重点工程。”
听到侯卫东开始指挥起镇领导,粟明调侃道:“侯大学已经有了安排,我们商量以后再给你汇报。”挂了电话以后,他想了想侯卫东的建议,觉得很有道理,便在党政联席会提出了这事,当然他没有说这是侯卫东的提议。
秦飞跃对粟明的做法很有些看法,心道:“这事你先给我说一声,暗中操作就行了,根本没有必要提到党政联席会上。”
赵永胜也有着同样的想法,他狠狠地瞪了粟明一眼,然后道:“粟镇长的想法很有道理,高志远是沙州市人大主任,在县里能说得上话。我和他在一起工作过,比较熟悉,明天就由我带队去拜访高主任。”
他想了想,补充道:“高长江与高志远很熟悉,他跟我去。侯卫东一直在施工现场,熟悉情况,他也去。”他这样安排也存了心思,尽量不让秦飞跃、粟明等人与高志远直接联系。
赵永胜的理由摆得上桌面,秦飞跃不好去争,心道:“你去找高志远,我就去找马县长汇报工作,县官不如现管,他们两位才是真正的父母官。”
等到粟明回了电话,高长江不停地摇头,道:“侯兄弟,你真是傻大胆,居然能够指挥起党委书记来了。你是一员福将,总是能心想事成。”
“老书记特别喜欢吃上青林望日村的风干野鸡,让我们去弄十只风干野鸡,记住,一定要选最好的风干野鸡。明天,你、我还有赵永胜一起到沙州。”
侯卫东没有耽误时间,他从高长江火炉下面掏出来一块烤得喷喷香的红薯,边吃边走,很快到了望日村。
见到了贺合全,侯卫东单刀直入地道:“贺书记,给我找十只风干的野鸡,要最好的。”
“侯疯子,风干的野鸡要五十块钱一只,你弄这么多来干什么?哪个出钱?”贺合全头顶上没有多少头发,有个绰号叫做贺绝顶,来自于聪明绝顶这个成语。据说这个绰号的创作者还是铁柄生校长。
“这条路不能停工,但是县里的钱不要白不要。赵书记准备带队到沙州去一趟,找高志远老书记出面,争取将上青林公路纳入县里的规划。”
上青林山的人都把高志远看成了力量的化身,听说是去找高志远,贺合全道:“我马上就去找,这钱是不是由镇里面解决?十只就是五百元,村里面负担不起。”
侯卫东道:“明天要把野鸡收齐,钱的问题等我们回来再说。镇里面解决不了,就让三个村平摊。”
贺合全愤愤地道:“秦大江那个锤子人,独石村上山的路拉出来了,他想打退堂鼓,绝对搁不平。”
为了不让公路停修,侯卫东这一段时间就如外交官一样,穿梭在三个村的干部家中。他不断游说各村,让他们仍然按照原计划继续投入劳力,不能让工程停工。
秦大江等人还是给了侯卫东三分薄面,没有马上让工程停下来。
第二天早上,高长江和侯卫东6点30分就起了床。此时天仍然黑沉沉一片,两人打着手电,在一片狗叫声中往下青林赶去。到了青林场镇,天空才慢慢地亮了起来,两人在青林镇外面的面馆,一人要了一碗炸酱面,“吸吸溜溜”地吃了起来。
侯卫东脚边放了一个竹编背篼,里面是用蛇皮袋装着的风干野鸡,这是从望日村收来的礼品。尽管是冬天,背着这一筐东西下山,他额头上还是微微有些发汗。
在镇政府大门等到8点,一辆桑塔纳滑了过来。司机小张平时对人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他把车停在了院中,拿了一个水桶,开始洗车。
高长江走了过去,道:“小张,来抽烟。”小张又擦了几把,这才接过烟抽,怨道:“高乡长,又有啥子事情,跑沙州来回好几个小时,硬是整死人。”
侯卫东把风干的野鸡提了过来,礼貌地道:“张师傅,能不能把这个东西放到后备箱?”小张继续抽烟,视侯卫东如无物,正眼也没有瞧一眼,更没有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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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才女貌
从马有财办公室出来,秦飞跃很是高兴,他对侯卫东的表现也很满意,夸道:“侯卫东表现得好,今天这事很有成果,今天中午你要多喝几杯,我检查你的酒量。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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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听了这活,禁不住就想起了望城山庄的事情,他心口一阵乱跳。
上了小车,秦飞跃就取出一部大哥大,道:“喂,我是秦飞跃,找个地方喝酒。”打完电话,他对司机道:“到益杨宾馆。”
到了宾馆,火佛煤矿的周强已经等在里面。桌上摆了几个花式冷盘,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打开了一瓶五粮液,站在一旁等候,周强道:“秦镇,今天整一瓶还是两瓶?”
秦飞跃想起一个问题,道:“周强,我在车上打电话,没有耽误就直奔这里,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周强头上还冒着热气,道:“我本来就在宾馆里,宾馆顶楼新修了健身中心,我在上面跑步。”他拍着自己的肚子,“这几年,也不知怎么搞的,这肚子一天天就朝外鼓。再不锻炼,恐怕就要三高了,高血脂、高血压、高血糖都是富贵病,十年前,哪里听说过三高症?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改革开放确实是好政策,我们终于患上了美帝国主义才得的病,也算从得病这方面提前实现了赶英超美!”
虽然这是歪理,可也歪得有几分道理。大家想想也是,笑了起来。
一瓶五粮液,用高脚玻璃杯恰恰能倒四杯,秦飞跃感叹道:“我们喝酒必须要实行改革了,上青林就是一个大酒窝子,每一次喝酒都要搞得死去活来。这种喝法已经落伍了,以后我们内部人不要拼命地喝,今天我定个量,只准喝一瓶,侯卫东除外。”
只喝一杯酒,这顿饭就吃得轻松,谈笑间,美食就灰飞烟灭,一瓶酒,侯卫东喝了一半。
周强意犹未尽地道:“宾馆新开了一间歌厅,设备好,我们去吼几声,出出酒气。”
听说不去望城山庄,侯卫东松了一口气,他心道:“外面的世界发展真是快,毕业前还流行大舞厅跳舞,现在跳舞就落后了,最时髦的是唱卡拉OK。”
上了六楼,见到一些闪亮的满天星,满天星后面写着三个暧昧的艺术字——今朝醉。艺术字外面是一圈追光灯,就如女人会说话的眼睛一般。一个穿着红色制服的侍应生走了过来,周强不等侍应生相询,道:“到帝皇大包。”
侍应生就将周强等人带到了一个房间,里面设施一应俱全。侯卫东是第一次来这种包间,就藏拙,坐在一边不说话。
周强在里面如鱼得水,很老练地对侍应生道:“找几个漂亮的,来一打啤酒。”
随后又进来了一个穿着学生服的女侍应生。她身上穿着学生服,但是学生服却只到腰间,露出了一截白生生的腰身,很刺眼。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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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强在侯卫东耳边暧昧地笑道:“这种女孩在这里面叫做公主,只能看不能摸。当然只要肯花钱,摸摸也可以。”
过了一会儿,侍应生就端来了果盘和酒杯,穿着学生装的小妹妹就开始放音乐。侯卫东没有想到,她放的第一曲,就是那首略显忧伤的《明天你是否依然爱我》。
一个侍应生带了四个打扮妖艳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年轻女子站了一排,高个子恭敬地对周强道:“先生,这四位小妹你满意吗?”
侯卫东偷眼看坐在一旁的秦飞跃,见他安之若素,心中暗道:“看来秦飞跃是真好这一口。”转过心思又想:“他带我来做这些事情,看来把我当成了心腹手下了。”想到了今天给自己难堪的赵永胜,秦飞跃对自己的重视就显得格外的珍贵。
见秦飞跃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周强打了一个响指:“OK,就这几人。”周强主动把一位最性感的女子拉到了秦飞跃身边,把一位略青涩的女子带到了侯卫东身边。有秦飞跃在一旁,侯卫东无论如何也放不开。他在沙发上挪一挪,与那女子保持了一定的距离,那女子随即又移了过来。
“送战友,踏征程……”小厅里回荡着秦飞跃雄浑的声音,他毫不顾忌地搂着身边的女子放声高歌。在沙发的另一端中,周强把那女子弄得“格格”直笑,也不知他对那个女子说了什么。
秦飞跃数次喝酒都带着侯卫东,这让周强对侯卫东重视起来。他摸了小姐几把,拿着两个小杯,走到了侯卫东身边。碰了酒,周强凑在侯卫东耳边道:“兄弟在青林镇讨饭吃,多多关照。”
侯卫东道:“周总客气了,你要关照我。”
两人随口说了几句,周强突然道:“赵永胜是笑面虎,你以后和他打交道要多留些心眼。他办事手太黑,如果把我惹急了,一封信寄到检察院,他吃不了兜着走。”
侯卫东虽然对赵永胜的感觉也不好,可是他与周强没有深交,只是敷衍着。
周强格外亲热地道:“你以后有发票就拿给我,当哥哥的给你处理。企业办、派出所的头头都在企业报账,老弟别太老实。”
涉及这些敏感问题,侯卫东更不愿意谈得过深。去点了两首歌,唱完歌,秦飞跃和周强不知所踪,陪他的女子就想把他拉到黑屋子去。侯卫东只是和她跳舞,不肯进那间黑屋子,让那女子颇为不满意。
几个人离开益杨宾馆的时候,已经是9点过了。侯卫东谎称在城里有亲戚,便在宾馆门口与秦飞跃分了手。
“秦飞跃耍得太肆无忌惮了,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侯卫东想到秦飞跃的行为不断地摇头。可是想到秦飞跃镇长的身份,侯卫东不禁又开始怀疑自己:“难道是我的胆子小了,落后于时代?”
等到秦飞跃和周强的小车绝尘而去,侯卫东就准备打出租车到沙州学院的招待所。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他站在路边刚刚朝左看,却吃惊地见到了两张熟悉的面孔——刘坤和段英。
两人并排走着,一边走一边谈笑着。刘坤穿了一件黑色风衣,黑色大衣没有扣,里面是一件藏青色西装,很有青年才俊的派头。段英穿了一身灰色长大衣,头发就和小佳一样,烫了一个时髦的小卷发。
郎才女貌,颇为般配。
“刘坤到底将段英追到了手。”
侯卫东见段英和刘坤走在了一起,心里觉得酸酸的。这种感觉就如自己的东西,虽然平时没有用,也不愿意被他人取走。
刘坤看见了侯卫东,快活地道:“侯卫东,你在这干吗?”
侯卫东这才装作发现了两人,道:“刘坤,段英,是你们!”
刘坤一脸的幸福,道:“我和侯卫东是一个寝室,段英和张小佳也是一个寝室,我们还真有缘分。等小佳到益杨来的时候,我们一起玩。”
面对着侯卫东,段英内心就微微地起了波澜,这一段时间她与侯卫东多次见面,不知不觉之中心里有了他的影子。可是侯卫东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如今绢纺厂破产在即,她必须进行自我救赎,刘坤的家庭就是救赎的捷径。
刘坤继续道:“侯卫东,新的交通规划出来以后,各镇都想争取财政资金,竞争得厉害。李县长正在分管交通,有什么事情,你尽管和我联系。”
侯卫东看不惯刘坤志得意满的神态,淡淡地道:“今天马县长和李县长已经对上青林公路有了决定,至少要给我们一百二十万。”这话他是在吹牛,因为一百二十万只是李冰的估计数,并不是最终的数字。
刘坤瘪了瘪嘴,做出不屑一顾的神情,道:“修一条路,至少是几千万,一百二十万算什么,只是毛毛雨,小意思。”
侯卫东忍不住刺了一下,道:“马县长亲口答应,上青林公路完工之时,他要亲自去剪彩。”
刘坤原本就想在段英面前逞能,没有料到侯卫东根本不配合,他不高兴地道:“修一条乡道,好小的事情,马县长现在答应了,到时未必要去。”
段英知道侯卫东为了这一条路费尽了心思,还贷了款才拿到了图纸。她不满意刘坤的居高临下,帮腔道:“上青林公路是侯卫东的心血结晶,事关七千村民,怎么算是小事?”
刘坤正在追求段英,把段英的话奉为圣旨,听到她发话,立刻道:“好好,不说这上青林公路。侯卫东,走,我和段英请你去唱歌。”
刚才在益杨宾馆唱得很不爽快,因此,侯卫东听到有人请他唱歌就腻味。更何况是刘坤携段英请他唱歌,道:“今天喝多了,头昏得很,改天再说。”
段英知道侯卫东在益杨没有落脚之处,一个人肯定要去住旅馆。想到此,她心里没来由生出些同情,还有丝丝柔情,擦身而过的时候,她禁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当侯卫东上了一辆出租车,她心里隐隐有些失落。
刘坤兴致很高,他对段英道:“星期天到沙州去玩,我去找交通局借辆车。”
段英没好气地道:“我星期天要睡懒觉,哪里也不想去。”
在段英面前,刘坤脾气和耐心都是一流,道:“那中午,我请你去吃鱼,交通局附近新开了一家鱼馆,味道还不错。”段英对于刘坤的追求是半推半拒,也就不再拒绝,道:“我知道那家鱼馆。我11点直接过去,你不用来接。”
马王爷三只眼
侯卫东很快回到了沙州学院的招待所。招待所有些年头了,设施陈旧,但是胜在安静和整洁。他躺在招待所的床上,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烦躁的心情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今后的道路到底应该如何走?我到底追求的是什么?”他默默地思考着自己的人生问题。离开学校半年来,他如一只断线风筝,在空中飘来荡去,没有根基,失去了目标。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是中国知识分子的人生目标。侯卫东自觉算不上知识分子,可是潜意识中还是有强烈的入世之心。在益杨、吴海这种经济不太发达地区,一个男人的成功,最重要的衡量指标是官当得多大。侯卫东参加益杨党政干部公招,就意味着他将在官场实现人生的价值。
如今大半年过去了,他一头栽进了上青林的深水池里,拼命地游啊游,却根本看不见彼岸,始终踏不上实实在在的陆地。
反反复复想了半天,侯卫东再次明确了思路:“我只是一个渺小的人物,治国平天下太过遥远。现在只能修身齐家,最迫切的目标是想办法在三年内调到沙州去。而要调动沙州,除了走官道,还需要发财。”
这是一个很实际的目标,虽然调动毫无头绪,侯卫东却不想放弃。第二天,侯卫东有意放纵了自己,痛痛快快地睡了一个懒觉,直到10点30分才起床。等他坐着老牛般缓慢的客车回到青林镇时,已经是下午2点。
侯卫东准备找粟明汇报工作,虽然马有财有了表态,但是没有在政府常务会上通过,毕竟还算不得数。下一步到底如何操作,还是要先问问清楚。他在青林镇外面的馆子里炒了两个菜,狼吞虎咽地吃了,然后进了镇政府。
粟明办公室里坐了好几个人,里面烟雾缭绕,他见到侯卫东出现在屋外,道:“侯卫东,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
粟明向侯卫东介绍道:“这是红河坝村的晏道理支书、刘勇主任,这是修公路的侯疯子。”
晏道理长着黑红的面孔,扔了一支烟给侯卫东,又对粟明道:“红河坝村不通公路的主要原因虽然是要修一座桥,这座桥实际上只有十二三米的跨度,费用不超过二十万。既然上青林盘山公路都修得起来,镇里也要考虑修红河坝村的公路。手心手背都是肉,镇里要一碗水端平。”
粟明看着情绪激动的晏书记,道:“修上青林公路,镇里实际上一分钱都没有出。修路的事情侯卫东最清楚,让他给你们讲一讲。”
侯卫东这才明白,红河坝的村干部们也想修路。上青林公路是他一手一脚弄起来的,他如数家珍把修路的过程向村干部一一道来。
介绍完情况,粟明道:“镇里确实经费紧张,上青林修路主要靠社员们投工投劳,包括青亩费,都是村民们无偿贡献。”
晏道理半天都没有说话,抽了几口烟,才道:“昨天我带着村干部沿着上青林公路走了一遍,这公路修得确实可以,涵洞都修了八个。”
侯卫东很有成就感,笑道:“涵洞是公路必不可少的设施,主要用于排水。上青林山上有许多山沟,只要下雨就会产生大量山水,涵洞必不可少,八个实际上还远远不够。”
晏道理打量了侯卫东好一会儿,才道:“粟镇,我有一个要求,等到上青林公路修好了,就让侯卫东驻我们村。他到我们村里来,我们争取在1995年把红河桥修起来。”
村里有这个劲头,粟明很高兴,道:“等到上青林公路完工,把侯卫东调到红河坝村来。”
受人重视和尊重,是每个人的精神需要。听了晏道理的话,侯卫东也产生了心理上的满足感,道:“多谢晏书记看得起。”
等到红河坝村干部走了,粟明把办公室房门关上,道:“昨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看着粟明突然严肃的表情,侯卫东一时没有摸清头绪,道:“粟镇长,你说什么,我不太清楚。”
“昨天秦镇长和你去见了马县长,到底谈了些什么?”
侯卫东就把昨天的经过说了一遍,粟明抱怨了一句:“两个领导做事不互相通气,现在弄成这样,真是麻烦。赵书记刚刚给高乡长打了电话,让你无论如何在4点钟要赶到镇政府。等一会儿要商量上青林公路的事,你要有心理准备,赵书记脾气不太好。”
会议在下午4点钟准时召开。会议室安了一张椭圆形的桌子,赵永胜、秦飞跃、蒋有财、粟明、晁胖子、唐树刚等人围坐在前排。这是侯卫东第一次参加镇政府的党政联席会,他没有资格坐上圆形桌,而是坐在墙壁前的一排椅子上。
赵永胜和秦飞跃脸上都裹着一层寒霜,这让侯卫东心里没来由地紧张起来。
赵永胜主持了会议,他先说了两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就直奔了会议的主题:“昨天,我和高乡长去拜访了沙州人大主任高志远,请他出面做工作,将上青林公路纳入1994年县里的交通建设重点工程。高志远是青林镇老领导,他没有犹豫就答应了此事,当着我们的面给县委祝焱书记打了电话,提出了由县政府全额投资的要求。祝焱书记答应将此事纳入全年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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粟明上午到了红河坝村,中午在晏道理家里喝酒,一人对两人,把村长、支书灌得大醉。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他的头也微微有些昏眩,看到侯卫东,道:“找我有事吗?走,到家里去说。”
到了家,粟明就靠在沙发上,眯着眼休息了几十秒,才道:“卫东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他分管公路建设,知道侯卫东为了上青林费尽了心力,赵永胜那天的态度实在不应该。更难得的是,侯卫东受到如此待遇,并没有消沉,仍然坚持在施工现场。经过此事,他对侯卫东再高看了一眼。
听了侯卫东的请求,粟明皱着眉头,道:“又要贷款?”
侯卫东道:“刘维的工程款还差五千。另外,我还想贷款支付一些预付款。”
粟明道:“若在以前,这事也好办,我给黄卫革说一声,办了手续就能取钱。不过,镇里最近成立了一个财经监督小组,由赵书记任组长,凡是开支在五千元以上的款项,要同时有财经监督小组组长和秦镇长的签字才能够报销,基金会的相关手续也同样办理。”他把话挑明了:“赵书记对你有误会,如果是以你的名义贷款,恐怕通不过。”
历来都是镇长一支笔审批,赵永胜弄一个财经监督小组,实际上是把秦飞跃最重要的财权限制了。听闻此语,侯卫东知事不可为,怏怏而回。
他漫无目的地在下青林场镇走来走去,把自己认识的人全部过了一遍。他认识的人极其有限,无人能帮他解决这部分资金。突然,他想到了远在广州的蒋大力,连忙找了一个公用电话,照着他上次留的电话打了过去,电话接通,却无人接听。
有了救星蒋大力,他看到了希望。侯卫东没有在下青林场镇久待,回了上青林,他没有耽误,真奔院子角落的邮政代办点。
蒋大力的电话仍然无人接听。
侯卫东隔几分钟打一个,连打五个,仍然无人接听。此时已接近7点,按正常时间,小佳已经离开了办公室,找不到蒋大力,侯卫东顺手给小佳打了过去,谁知小佳仍在办公室。
“侯卫东,你到底在忙什么?昨天为什么不给我电话?”每当小佳假装生气的时候,总会直呼其名。
侯卫东心里装着太多的事情,昨天真是忘记给小佳打电话了,连忙道:“昨天喝醉了,今天早上才起来。”这个谎话说得极为自然,一点破绽都没有。说完之后,侯卫东也吃了一惊,心道:“现在怎么了,说起谎话来滴水不漏。”
小佳火气就没了,心疼地道:“老公你要少喝点酒,注意身体。我们办公室有一个老同志,年轻时喝得太多,前几天被查出来得了肝硬化。我们幸福生活才刚刚开始,一定要保护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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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佳唠叨了一会儿,才道:“昨天吃饭之时,步主任表扬了我写的发言材料,准备给我正式办调动。今天组织处金处长找我谈了话,随后就要发调令。”
侯卫东当然替小佳感到高兴,对自己受到的不公平待遇更是痛彻心扉,道:“到了建委,你一定要珍惜工作岗位,好好干,千万别和领导对着干,别去掺和领导之间的矛盾。”
小佳不知侯卫东是有感而发,随口道:“我当然努力,现在都在加班写材料。”
和小佳聊了几句,看着计时器到了2分50秒,侯卫东连忙说了几句亲热的话,就挂断了电话。刚好是2分59秒,只算3分钟的钱,若过了2秒就要算4分钟了,如今手头拮据,侯卫东开始从点滴节约。
刚刚放下话筒,电话就响了起来,杨新春道:“侯卫东,是广州的号码。”
“东瓜,你终于想起我了,主动给我打电话。”
侯卫东喜出望外地道:“光头,有事找你,你是我唯一的救星了。”电话另一头,蒋大力心情不错,高兴地道:“东瓜,有屁快放,不要绕弯子。”
“我在上青林独石村办一个石场,已经和交通局谈好了一个供应片石和碎石的合同。现在还差约两万块钱的运转费用,你有钱没有,先借给我,估计半年之后能够还你,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来算。”
蒋大力在电话里破口大骂:“狗日的,学了点法律就用在了兄弟身上。你别忘了,老子也是学法律的,你的账号是多少?我明天就给你打两万过来,有钱就还,无钱就算球了。”他在广州当医药代表,目前已打开了局面,这个月赚了近十万,听说侯卫东要借两万,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放下了电话,侯卫东高兴之后又陷入了沉思:“蒋大力看来真是有钱了,我与其在上青林开石场,还不如到广州去闯荡一番,也好成就一番事业。”想到“事业”两个字,他心里特别黯淡:“读书时代的远大理想真是虚无缥缈,事业有成,什么叫事业,什么又叫有成?”
远在广州的蒋大力果然是守信人,钱很快就到了侯卫东账上,而且不是两万,是三万。
蒋大力说得很直白:“我的主要工作就是每天在酒吧等娱乐场所泡着,专门陪医院的头头脑脑们花天酒地。除了毒品不沾,吃、喝、嫖、赌四毒俱全,赚钱快,花得更快,这三万对我来说算不得什么,就算是支持好兄弟创业。”
而对于侯卫东来说,这三万是真正的雪中送炭。三万元在手,他大大松了一口气,不过他并没有一下就把这三万元拿出来。芬刚石场毕竟是合伙企业,他和曾宪刚的权利和义务是相等的,按照侯卫东的想法,两人利润平分,曾宪刚必须要承担相应的责任,不能因为困难就减少了责任。栗子小说 m.lizi.tw
侯卫东找到曾宪刚道:“我回家又借了一万,家里也没有钱了,你还是要多想办法。基金会的宗旨就是服务当地村民,你直接去找粟镇长,请他出面帮你贷款。”
曾宪刚原本指望着侯卫东再找来两万元支撑局面,没有想到他只取到一万。前期投入了这么多,他没有退路了,终于下定了决心,道:“为了开矿,我已经把所有家产全部搭进去了,现在只有拼了。我和黄卫革有些交情,我直接去找他。”
他是第一次办企业,一下子投入这么多,心里实在没有底。但是他相信侯卫东一定能想着办法把石场搞活,也就孤注一掷。
曾宪刚找黄卫革贷款,尽管是熟人,前前后后还是花了一个星期时间。侯卫东还特意借了五百块钱给很是困窘的曾宪刚,让他请客吃饭。最后从基金会贷下来一万元,实际拿到手的只有九千,另外一千元给黄卫革作了回扣。
贷一万元,黄卫革居然敢吃一千的回扣,这大大地让侯卫东开了眼。他也就明白了为什么二姐侯小英对于贷款信心十足,同时明白了为什么同是机关工作人员,大部分工作人员只能穿六七十元一双的皮鞋,而基金会的人能穿三百元的皮鞋。
同一个镇政府,同一座小楼,里面的人却过着不同的日子。有句老话叫做革命只有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侯卫东读大学时对此还信了三分,如今活生生的现实让他清醒地认识到:“正是因为分工不同,才产生了高低贵贱之分。”
在侯卫东的坚持下,尽管困难重重,石场还是按时发放了二十三名村民的工资。准时得到工资,让村民喜出望外。杂交水稻推广以后,农村基本不缺粮食,不过普遍缺现金,每月四百五十元的收入对于一个农村家庭来说,绝对是一笔数目可观的收入。
有一家夫妻俩同时在石场上班,一下拿到了九百块钱,小两口很高兴。他们买了猪头肉,又在自家的池搪里打了几条鱼,提到石场来,请侯卫东和曾宪刚喝酒。
石场的坝子,曾宪刚的妹夫搬了两张大方桌,二十多人围在一起,吃肉喝酒,气氛极为热烈。侯卫东心里也得到了丝丝满足,能够解决村民的困难,给村民带来欢乐,这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情。
等到交通局工程队进场以后,芬刚石场备料已达到七千多方,工程队的项目经理梁必发原本不情愿来修上青林公路。这种小工程既麻烦又没有多大搞头,只是当做政治任务这才带队上山,可是到了现场,条件出乎他的预料:一是上青林公路毛坯拉得极好,只比正规施工队略逊一筹,农村基本上没有施工仪器,能做到这一步,实在难能可贵;二是备料充分,片石、碎石堆成了小山,这就意味着施工进度可以加快;三是片石、碎石质量上乘,而且基本合乎规格,用起来很顺手。
现场条件不错,意味着工程能很快完工,梁必发这才露出笑容。
梁必发父亲是山东人,也是刘邓大军西南服务团的一员,解放后留在了益杨,当过益杨县副县长。梁必发身上也有山东大汉的特点,身材高大,体形魁梧,说话直来直去,很对侯卫东脾气。
每天上了工地,侯卫东就专门给他泡一大杯益杨茶,然后,有事无事陪着他在工地上四处走。侯卫东对于公路的每一段都熟悉,梁必发有问,他一般都能脱口而出。
施工很顺利,5月初工程就结束了。
施工结束的时候,侯卫东和梁必发已搞得像兄弟一样,连工程队的人都戏称侯卫东是“侯副经理”。
5月15日,据说这是一个黄道吉日,上青林通车典礼正式举行。侯卫东工作组副组长的职务被免去了,但是上青林修路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这个职务由于赵永胜的疏忽并没有被免去。在镇长秦飞跃的坚持之下,办公室杨凤还是通知他参加了剪彩仪式。
11点,在县长马有财、副县长李冰、交通局局长曾昭强的陪同下,沙州市人大主任高志远来到了下青林公路和上青林公路的交接处。彩旗飘扬,两个大气球下悬挂着两条大标语,一条写着“感谢县委县政府对青林人民的关心”,另一条写着“感谢社会各界人士对青林人民的关心”。一队小学生穿着统一校服,手举着小旗迎接领导。
车队一到,立刻锣鼓喧天,学生们一边挥动着小旗,一边在老师的指挥下,整齐地喊道:“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赵永胜、秦飞跃并排站在一起,满脸是笑容,还不时交谈着,身后就是粟明、蒋有财等班子成员以及高乡长等几位退居二线的老同志,再后面就是唐树刚、欧阳林、侯卫东、秦大江、曾宪刚、江上山等人。高志远下了小车,看到这个场面,眼睛不觉有些湿润,不管官做得再大,他总忘不了生他养他的地方,总忘不了曾经流汗流泪甚至流血的上青林。
整个剪彩仪式程式化,不过半个小时就结束了。随后,车队就沿着新修的道路上山,视察新修的上青林公路。
赵永胜的小车在前面带路,高志远、马有财、李冰等的七辆小车紧随其后。最后是一辆公共汽车,侯卫东等人就坐在公共汽车上。上青林老百姓从来没有在家门口见到这么多车,所到之处,老年人倚门而望,年轻人涌到了马路边,小孩子和狗跑来跑去。
整条公路成了欢乐的海洋。
高志远感慨万千,道:“马县长,我在上青林乡当过革委会主任,后来是书记兼乡长。当年想修公路,由于种种原因没有修成,深为遗憾。如今在马县长领导之下,终于实现了我的梦想,我作为青林的老同志,代表青林七千人民,感谢益杨县委县政府。”
马有财曾是高志远的下级,对这位严厉而富有人情味的领导很是尊敬,汇报道:“1994年是交通建设年,今年重点任务是修建沙益路和益吴路。两条路一通,将大大改善益杨的交通状况。”
高志远大大地表扬了马有财。
上青林公路是泥结石路面,由于刚刚竣工,公路路面甚为平整。二十公里路,车队走完只用了不到40分钟。
场镇里满是烟花爆竹的碎屑,虽然不是赶场天,却是人山人海。青林场镇的人几乎全部涌上了场镇,不少老人都认识高志远,“高书记”、“高乡长”、“高主任”,各种称呼都有,甚至还有个老人喊“高三娃”。
高志远走到喊“高三娃”的老人面前,拉着老人的手,恭敬地道:“二娘,你的身体还是这么好,耳朵听得见不?”
老人是高志远隔房的二娘,以前也和高家住在一个院子,比高志远大十多岁。高志远五十四岁,她已满七十。高志远当乡长的时候,二娘曾经当过村里面的妇女干部,是一位“飒爽英姿五尺枪,不爱红装爱武装”的女民兵连长。
高志远对其扎着腰带、背着步枪的印象极深。
岁月无情,当年的女民兵连长已变成了一位头发花白、牙齿掉了一半的老人。她拉着高志远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几句家长里短。高志远见县里领导都在旁边站着,不便久谈,拍着二娘的手背道:“二娘,你多保重身体,春节,我一定回来看你。”
二娘见高志远要走,道:“修路的人是疯子,你要提拔他当官。”高志远没有听明白,抬头看了看二娘身后的中年人,道:“你是小黑吧?”小黑腼腆地笑道:“三哥,我是黑娃。”
高志远问道:“二娘说的是什么意思?”
小黑解释道:“修这条路,工作组侯大学使了大力气,二娘的意思要你提拔侯大学。”
高志远问道:“为什么二娘叫他疯子,真是疯子?”
小黑道:“这是侯大学的绰号,他天天泡在公路上,大家都喊他侯疯子。”
二娘认真地道:“为了修路,疯子官都被整脱了,三娃你可要为他平反。”
侯卫东以前当过工作组副组长,后来被解职,这事传遍上青林。大家都为他抱不平,二娘就趁着这个机会,希望高志远主持公道,让侯卫东官复原职。
高志远办事很慎重,他没有表态,只是点头道:“我去问问这事。”
车队就沿着上青林公路往下,到青林镇去用餐。
当然,坐公共汽车的众人就没有跟着了,他们在基金会旁边的馆子包了两桌,热热闹闹地大吃大喝。在村干部的围攻下,侯卫东理所当然喝醉了,然后被秦大江背回了寝室。
天黑以后,所有的热闹就陷入了黑暗中,明天,生活又将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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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益杨宾馆,侯卫东开了一瓶茅台,又点了野生团鱼、青鳝等高档菜。栗子小说 m.lizi.tw喝了两杯酒以后,高建谈兴上来了,包间里就只剩下他的高谈阔论。曾宪刚脸上神情很是古怪,每动一筷子,他心里就流出一滴血。他默默地念道:“这是一只鸡,这是一条鱼。”
喝完酒,侯卫东道:“高科长,楼上有卡厅,我们去唱两句。”高建白净的脸已经有血色了,道:“算了吧。”
侯卫东见他拒绝得不太坚决,拉着他,道:“走,我们吼几嗓子。”
曾宪刚留在下面付账。
进了楼上的小厅,高建见侯卫东挺上道,道:“看你是耿直人,我给你讲个规矩,办事要返点的,我要拿去打发科里的同志。”他说话之时伸出了三个指头,侯卫东见他要三个点,点头答应了。
曾宪刚结了账,一共一千三百元,他心痛得快疯了过去。上了三楼,进屋就见到里面有三个花枝招展的年轻女子,更是脑中热血往上涌。头昏目眩中,他走到门口,歇了好一会儿才清醒了过来。他不敢进去,来到楼下,坐在大厅等着侯卫东和高建。
因为明天要到交通局领钱,这一夜,侯卫东和曾宪刚就没有返回青林镇。他们住在了益杨老干局的招待所,这个地方条件当然比不上益杨宾馆,可是相当干净,价格也不贵。
如果是侯卫东一个人,他就会去沙州学院的招待所。那个地方幽静,绿化得很好,住在里面,能使自己心里平静。可是带着曾宪刚住进去,就失去了幽静独居的意境。偶尔享受安静,这是小知识分子的小情调,也是人生的乐趣。
这一整天,美食、美酒、美女,全都在出现在曾宪刚的面前,让其眼花缭乱。他似乎感到另一个世界向他打开了大门,里面的精彩是他做梦也难以想象的。
两人躺在招待所床上,侯卫东嘲笑他:“曾主任在唱歌的时候怎么就跑了?害得高科长左边抱一个右边抱一个,累惨了。”
曾宪刚骂道:“狗日的,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阵势,当时手脚硬是没有地方搁。”说这话时,他眼中还有三个女人亮晃晃的身影,禁不住咽了咽口水,好奇地问:“疯子,城里妹子和乡下妹子硬是不一样。城里妹子好水灵,腰杆白生生地露在外面。”
侯卫东故意逗他,道:“城里妹子和乡下妹子,关上灯都差不多。”
曾宪刚无限神往地道:“疯子乱说,城里妹子嫩得出水,在床上肯定不一样。”
“明天去找个妹子睡一觉,你就知道是什么味道,说不定你会失望的。”
当夜,侯卫东呼呼大睡,曾宪刚躺在床上抽着烟,看着烟圈一个一个向上飘,就有些失神了。想着今天晚上的花费以及三个点子,心里又痛得很。关灯以后,他一直睁着眼,天快亮才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两人出去吃了一碗炸酱面。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等到9点30分,才慢悠悠地朝交通局走去。
事情办得极为顺利,拿到支票的时候,侯卫东竭力装得很沉稳,实际上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许多,脸上肌肉也极为僵硬。出门之时,他使劲搓了搓脸,脸上这才有了感觉。
曾宪刚则满脸通红,如喝醉了酒一样。
在银行办完了手续,侯卫东道:“高建是关键人物,以后要经常接触。三个点子,你去送。”他这样做主要是想起了母亲刘光芬的顾忌,毕竟他还是行政干部,尽量少做出格的事情。
曾宪刚拿着钱找到了高建。
办完了所有事情,在侯卫东的建议之下,两人租了一辆出租车直抵上青林。出租车速度很快,开车司机对这两人很好奇,一直在套他们的话。侯卫东就称是政府干部,用的是公费,司机这才做出了一脸释然的表情。
在离场镇还有数百米的地方,他们找了一个无人的弯道下车,给了出租司机两百元。这一次,连曾宪刚也觉得两百元钱算不了什么。
两人沿着新辅好的公路往场镇走,新铺的路极为平整,灰尘也不大,走在上面舒服无比。几只黄狗也来凑热闹,在公路上追来跑去。要到场镇的时候,一队马帮正从镇口出来,往日神气的赶马人此刻闷着头,无精打采地朝独石村走。
“守口如瓶,免得惹来是非。”侯卫东再次叮嘱曾宪刚。
曾宪刚脸上的红晕也渐渐消失了,在上青林新鲜的空气中,他恢复了自信,举手投足间,少了在宾馆、歌厅里的局促与拘束:“疯子,这事你放心,我一定瞒天瞒地瞒老婆,打死也不说赚了十多万,宝器才拿这事出去显摆。”
论实际年龄,曾宪刚比侯卫东要长不少。论身份,两人是合伙人。只是芬刚石场大主意全是由侯卫东来拿,曾宪刚习惯性地把侯卫东当成了上级。
数天来,想着账上属于自己的净利润居然有十二万,侯卫东就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他反反复复地算账,如果单靠一个月三百七十元的工资,不吃不喝接近三十年,才能挣到十多万。如今这钱来得并不困难,那以后的工作还有什么意义?
侯卫东也就没有耐心天天地打扫办公室和会议室,只有想看报纸的时候,才泡一杯上好的青林茶,在办公室坐一坐。
有钱人的幸福生活
挖到了第一桶金,侯卫东便想再单独开一个石场,这一次他不想与人合伙。
前一阶段天天泡在公路上,他对于公路沿线的地形相当熟悉,早就瞄上了一处好场地。资源厚,盖山薄,也没有住家户,而要租用这一块地,就必须和独石村打交道。
侯卫东提了两瓶泸州老窖,来到了秦大江的家里。
两人都是好酒量,一瓶泸州老窖下肚,秦大江脱掉了衫衣,露出石匠特有的强健体魄。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他微红着脸,指着侯卫东道:“你不耿直。”侯卫东知道秦大江外表粗豪,实则心思细密,这样说必然有深意。他并不争辩,笑道:“废话多,碰酒。”
又碰了两杯,秦大江道:“疯子,我们关系如何,既然是兄弟,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合伙开石场?你老哥也是石匠出身,打石头是行家,不是吹牛,我的手艺比曾宪刚还是要稳当一些。”
侯卫东仍然喝酒吃菜,等着秦大江借酒说真话。
“老哥问过价钱,这一次交通局修上青林公路,你肯定挣了这个数。”秦大江用手指比划了一个“十”字道,“十万块,只有多没有少,你耿直点,我说得对不对?”
侯卫东暗道:“看来开石场发财的事情,终究不能隐藏太久。秦大江是地头蛇,为人也耿直,应该让他成为开石场的同盟军。”
此时,侯卫东虽然还是一个普通乡镇干部,可是手里突然拥有了十多万元可自由支配的巨款,自信心也就开始强大起来。自信心爆强有许多种表现方式,有的人趾高气扬,有的人愈发稳重含蓄。侯卫东稳重如大人物,静静地听着对手表达自己的观点,而他随时有权作出总结性陈述。
秦大江看着侯卫东微笑的表情,恼怒地道:“疯子,你笑个狗屁!芬刚石场交给村里的管理费,今年要提高到五千块,少一块钱,我就让村民跟你闹。”
侯卫东不紧不慢地道:“我看中了狗背弯,准备租过来做石场,村里准备收多少管理费?”
秦大江瞪着大眼睛,道:“疯子,你眼睛歹毒,老实说,我准备在狗背弯开石场。”
侯卫东斩钉截铁地道:“狗背弯是我的,你另外选地方。”
秦大江拍了拍桌子,道:“疯子,你凭什么这么霸道?这里是我的地盘。”
“我知道老兄也想开石场,如果开一个小石场,做小生意,既累又没有搞头,要做就做政府大项目。我和交通局熟,争取把上青林的石头打入沙益路和益吴路,到时你就跟我一起做。”
秦大江被侯卫东挠到了痒处,他呵呵地笑了两声,开口道:“疯子是好兄弟,知道哥哥的难处,你借个万把块钱,让我也开张。”
侯卫东爽快地道:“借钱可以,明天过来取,但是我有一个要求,必须打借条。”
秦大江脸红筋胀地道:“难道侯兄弟信不过我?”
侯卫东坚持道:“做生意,一定要亲兄弟明算账,先说断后不乱,借条肯定要写。”
秦大江气得够呛,道:“狗日的疯子,硬是有钱就变狂了。好,你狗日的恶,明天我过来拿钱,顺便把狗背弯的协议签了。”
侯卫东一身酒气地回到了小院,就看见曾宪刚在院子转来转去。看见侯卫东,曾宪刚就道:“你跑哪去了?等你半天了。”
两人坐到里屋,曾宪刚红光满面,两眼发光,道:“赚了这么多钱,只能给老婆说一万,其他的都要憋在心里,太鸡巴难受了。”
侯卫东拿到十几万,心里也发烧,他太明白曾宪刚的感受了,嘴上却道:“十多万元就把你烧成这样,以后钱赚多了,再让你憋着,你肯定要发疯。”
“我们什么时候到沙州去耍一盘,我也要买两身好衣服。”曾宪刚心中有一个愿望:他想穿着好衣服去见识一下沙州歌厅里的小姐。上一次的狼狈逃跑,让他很没有面子。
侯卫东当然无法知道曾宪刚内心的欲望,他想的是另外一码事,道:“芬刚石场是我们合伙的,这次赚了钱也不能独吞,要感谢朱局长、刘科长和梁经理,请他们吃饭、唱歌。还有一件事需要和你商量,这三个人都关键,每人都应该表示一下,同时争取下一个项目,你看行不行?”
有了送三个点子的经历,曾宪刚承受能力明显增强了,道:“疯子,你说送多少?”
“没有争取到业务的时候,就一人两千意思下。如果争取到大业务,我们再商量,还是由你去办。”
曾宪刚心里也打起了小算盘:“如果每次都是我去表示,他们就会记着我的情,这些人也就变成了我的朋友了,而不仅仅是侯卫东的朋友。”想通了这一点,他痛快地道:“我去。”
星期五上午,侯卫东便给梁必发打了电话,约朱兵、刘维在益杨宾馆吃饭。
这是一场欢乐的晚餐。
曾宪刚穿上了鳄鱼牌T恤衫,俗话说,人是桩桩,全靠衣装。他是石匠出身,上身肌肉极为发达,鳄鱼牌T恤衫正好将其身材的优势衬托出来。朱兵、刘维、梁必发与侯卫东有说有笑,曾宪刚插不上多少话,就一杯又一杯地与三人碰酒。
荷包硬硬的,曾宪刚与前一次相比,从容了许多。吃酒、唱歌的时候,他将三个信封悄悄地递了出去。
自从跟随着秦飞跃来到了益杨宾馆,侯卫东数次来到这里,先吃饭,再唱歌,已经成了规定动作。今天他刚刚上来,领班就走了过来,他认出了这个常客,恭敬地道:“先生,我们这里新开了泰式按摩,技术很好的,要不要试试?”
侯卫东扭头看了一眼朱兵等人,见他们没要反对的意思,道:“走,泰式按摩。”泰式按摩只是听人说过,可是到底怎么回事,侯卫东并不清楚。
小间里只有一张床,旁边一个床头柜子,放着一盘水果和一杯茶水。随后又进来了一个穿着丝绸短衣裤的年轻女子,她手里拿着一条白色短裤,轻声地道:“先生,请换上衣服。”
侯卫东并不想显得太老土,可是当着这个年轻女子赤身裸体,还是稍稍有些犹豫。那个年轻女子倒是神色正常,安静地等着。侯卫东心想:“反正还有一条内裤,也没有脱光,怕什么。”也就当着年轻女子的面,换上了短裤。
泰式按摩,名头很响,侯卫东久慕大名。他躺在床上,以不变应万变。那女子上了床,道:“先生,请问轻点还是重点?”
从来没有尝试过泰式按摩,侯卫东也就没有标准,他又看着女子小巧的身体,道:“重一点吧。”
女子开始了工作,侯卫东感觉自己就是一个面袋,这位女子动作用力柔和均匀,左右手交替进行,推、拉、扳、按、压、揉、拿,从足部逐步地向心脏方向进行按摩,慢慢地,他浑身也觉得放松了许多。
不知过了多久,那女子额头上已经微微有些汗水。屋内灯光柔和,女子皮肤虽不甚白,却显得很细腻。她跪在床边,休息片刻,轻声问道:“先生,这里有特别服务,你需不需要?”
侯卫东其实是第一次到这种场所,对这些都一知半解。当年刘坤在寝室里谈起过,他也只是嘴巴厉害,实际上也没有做过。刘坤讲得眉飞色舞,他听得迷迷糊糊。
女子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如主妇在菜市场问价一般,这反而让侯卫东轻松了下来。他压抑住内心的好奇,道:“还是算了,我想休息一会儿。”
离开了小小的房间,侯卫东一直在回味着女子的行为举止。她举止言行,自然而淡定,仿佛是在做一件简单的事情,可是这事又确实不简单。
他一人坐在客厅里,看着报纸。过了一会儿,朱兵、刘维和梁必发陆续走了出来,再等了10多分钟,曾宪刚才出来。
酒足饭饱,全身舒畅,朱兵等人兴尽而回。结账之时,侯卫东才知道朱兵做了正规按摩,刘维和梁必发则享受了最高级别服务。他暗道:“大人物就是大人物,为什么朱兵能抵御住诱惑?看来以后一定要加强自身修养,提高反和平演变的能力。”
晚上,在曾宪刚的要求下,侯卫东和曾宪刚在宾馆开了两个房间。
坐在房间里看了一会儿电视,曾宪刚就走了进来,他的鳄鱼牌T恤衫没扎在皮带里,显得很随意。强壮的身体,加上高档的衣服,使曾宪刚看上去很有成熟男人的魅力。虽然举止还有些土气,可是他自信心明显增强,拘束和紧张渐渐少了。
衣是人的脸,钱是人的胆,此话当真不错。
“以前三十六年真是白活了。”曾宪刚坐在沙发上,眼神越过电视,穿透了墙壁,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他当年为了修房子,节衣缩食数年才存了两万多元。如今吃饭加唱歌和意思就花出去一万多元,想着这些钱,他牙根又开始酸痛起来。
侯卫东很舒服地躺在床上,看着曾宪刚的表情,道:“这是必须要花的钱,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舍不得出血就没有生意。”
曾宪刚兴奋地道:“今年是益杨的交通建设年,朱局长已经答应,沙益路要大量用芬刚石场的石子。这一次量很大,我们回去之后,加班加点地干,争取多备点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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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兵知道侯卫东、秦大江、曾宪刚等人都没有多少钱,能撑到这个时候已经算不错了。小说站
www.xsz.tw但是交通局账上确实无钱,他只能按既定方案,先由朱兵采取安抚政策,再由曾昭强来杀下马威。
随意地谈了一会儿,一位手拿着紫砂茶杯的年轻人走了进来,对朱兵道:“曾局长来了。”
过了一分多钟,曾昭强出现在会议室大门。他梳了大背头,穿着藏青色西装,暗红色领带,表情严肃。来到会议室以后,也不理睬众人,坐到他的固定位置,端起紫砂茶杯细细地品了几口,这才抬起头,问:“上青林几个石场老板都来了?”
朱兵点头道:“到齐了。”然后一一介绍道:“这是狗背弯石场的侯卫东,这是秦家石场的秦大江……”介绍完,曾昭强看了看手表,道:“今天跟大家见面,讲讲我的想法。”
众人安静地看着曾昭强,耳朵都竖了起来。
曾昭强声如洪钟,道:“沙益公路是县政府重点工程,随着沙益公路的开工,制约沙州发展瓶颈将被打破,所有参加沙益公路建设的单位和个人,都是益杨发展的功臣。”
侯卫东暗道:“先褒扬,后面就是批评,看来形势不妙。”
果然,曾昭强话锋一转:“益杨是穷县,是典型的吃饭财政,修公路的资金非常紧张。现在县财政资金没有到位,各位的材料款只有暂时拖欠,不是我不给,实在是没有钱。”
秦大江等人脸就变绿了。
习昭勇是公安人员,见过大场面,道:“曾局长你大笔一挥,就付点钱给我们,否则我们将被迫停产。”
曾昭强看了习昭勇一眼,道:“当初签合同的时候,说得清清楚楚,如果当初觉得全垫资有困难,就不要签协议。现在工程进展了一半,没有特殊事由,必须严格按照合同办事。”他顿了一顿,加重语气道:“我喜欢和讲诚信的人打交道,讲诚信是我们继续合作的基础。交通建设是长期的过程,今年完不了,明年也完不了,各位老板如果想做得久,一定要讲诚信。”
说到这里,曾昭强对朱兵道:“朱局长,哪一位老板想结账,也可以,但是丑话说在前头,今天结了账,以后就不要和交通局打交道了。小说站
www.xsz.tw”他讲了这几句话,站起身道:“我还有个会要开,各位有什么想法就和朱局长谈。中午就不要走了,由朱局长陪大家吃饭。”
望着曾昭强扬长而去的背影,上青林众人一时说不出话来。大道理都被曾昭强说完了,权力也掌握在他手中,还谈什么。
这一瞬间,一道闪电般的念头袭上侯卫东的心头,如果所有碎石企业联合起来,不向交通局供货,看曾昭强又能怎么办?他暗自思忖这种可能性,全县碎石企业联合,这事不太现实,但是上青林的石头质量最好,开采成本最低,如果联合起来,应该能够取得一定的话语权。
等到曾昭强离开了会场,曾宪刚小声抱怨道:“当初签合同的时候,我就说不能全额垫资。现在合同签了,大家全都被套起了。”
签合同的时候,交通局要求全额垫资,几次去谈合同,都没有谈下来。侯卫东最先同意全额垫资,他特意向曾宪刚申明:“芬刚石场是两人合伙,需要两人意见一致才能签。至于狗背弯石场和曾家后山石场,则不用征求意见,愿意签就签,不愿意签可以拒绝。”
曾宪刚看到侯卫东的狗背弯石场签了全额垫资合同,也跟着签了。秦大江、习昭勇、田大刀随后也跟着签了全额垫资。
此时拿不到钱,田大刀冲动地道:“侯疯子,是你要签全额垫资合同,拿不到钱要负责任,供电站催款催得紧,你借点钱给我,先把电费付了。”
侯卫东生气地道:“田大刀,是你要签合同,关我屁事?我又没有拿刀子强迫你。”
习昭勇帮腔道:“田大刀,上当受骗自觉自愿,况且是你求着侯疯子帮你,说话办事要讲良心。”
田大刀虽然对人蛮横不讲理,却独怵习昭勇,见习昭勇发了话,也就闭了嘴。
朱兵见上青林众人争吵起来,心里好笑,道:“大家也不要抱怨,我查了账,沙益路修下来,各位都要发大财,如今就是稍稍晚一点拿到钱,咬咬牙撑过去,明年日子就好过了。你们一年赚的钱,我要干一辈子才挣得来,这样想,你们什么困难都不怕了。”
秦大江有意和交通局朱兵搞好关系,便道:“算了,曾局长发了话,大家只有回去再想办法,有话到饭桌上再说。栗子小说 m.lizi.tw交通局难得请个客,今天我们要好好敬一下朱局长。”
吃完饭,五人无心在益杨玩,便准备坐客车回上青林。五个人由于垫资太多,个个都缺钱花,到了车站,大眼望小眼,都不主动买车票,最后还是侯卫东面子薄,掏钱为众人买了车票。这一路上,五人都是心事重重,石场要维持运转,没有钱是万万不能。可是能借的钱都借遍了,而且每个人都在基金会贷了款,实在难有新的办法了。
侯卫东除了找家人以外,只有找蒋大力,可是上一次借了蒋大力三万,再次开口,实在有些为难。
回到狗背弯石场,他就把在狗背弯做工的三十多位村民召集起来,老老实实讲了现状以后,学着曾昭强的手法,道:“各位,你们在石场干了四个多月了,我从来没有拖欠过工资。如今交通局一分钱都没有付,我实在是没有钱了。这一个月的工资我只能打欠条,如果愿意干,明天就继续来上班,不愿意干的,就给我明说,我想办法也要将这个月工资付了,但是,以后你就不能在石场上班了。”
“这事不必现在答复,回去和家里头的人商量一下,愿意干的,等交通局付了款以后,每人每个月增加五十元的延误费。”
侯卫东信誉一直良好,在石场向来说一不二,村民们也很相信他。他们也看到了实际困难,大部分表示愿意继续干,只有少数村民担心拿不到工钱,没有当场表态。
基本解决了工钱问题,侯卫东又要开始为电费、炸药费等基本费用操心,这些都是必须拿现钱来支付的。为了筹钱,侯卫东明白了困兽是什么形象,更明白了一句话:“金钱不是万能的,但是没有钱却万万不能!”
回到上青林的第二天早上,侯卫东带着烦恼去了狗背弯。虽然没有钱,石场还得开工,因为沙益路工地等着要材料。
挖开土层就是厚实的石料,这些都是沉睡千年、万年甚至数十万年的不可再生资源,也是一块块躺着的人民币。
侯卫东坐在石场的最高峰,俯视厚实的石头,看着村民们忙碌着。明天就要去买炸药,而他钱包空空,居然连一天的量也买不起了,只能坐在高峰上发呆。
几位位于最高梯位的村民,正在撬一块被炸药震松的石块。一个小伙子猛地一用力,旁边一块小石从十米高的采石台上落了下去,碰在地面上,发出了轰的一声,地面不足五米处就有几个正在给货车上碎石的村民。
侯卫东吓出了一身冷汗,这石块虽然只有拳头大小,但是从十米台上落下来,若是碰中脑袋,被砸中人必死无疑。他的注意力一下就从缺钱问题转移到安全问题上。
几步冲下了高台,他把何红富拉了过来,道:“让底下的人全部离开,我们俩回去商量一下安全规则。”
狗背弯石场建好以后,侯卫东就把何红富请来当了副场长。侯卫东不在的时候,就由他全权代理。何红富正在算今天的采石量,见侯卫东满脸焦急,满不在乎地道:“疯子,今天不抓紧点,完不成定量。”
侯卫东摇头道:“以前采石台低,没有什么大问题,现在采石台越来越高,有十米以上了,如果不注意安全,只怕以后要出事。高台作业的时候,底下一定不能站人,工期再紧,我们也不赚这个钱。”
何红富仍然没有太在意,道:“上面施工的时候,底下小心点就是了,没有必要弄这么多规矩。”
侯卫东由于鼓动修了上青林马路,在村民眼里就增添了不少威信。何红富是上青林少有的读过高中的村民,出了名的利嘴。两人争论了一会儿,侯卫东见他毫不在意,脸色便严肃了下来,道:“这个不争论了,必须按照我说的办。”
他腰上的传呼机突然响了起来,他心里有事,就没有理睬,对何红富道:“遵守规定,规避风险,要给工人们讲清楚。他们打工为求财,别把命丢在里面了,如果丢了命,我们的罪过就大了。”
传呼机又响了起来,侯卫东的传呼机是中文传呼机,看了留言:“小佳已上山。”侯卫东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急急地道:“何红富,你给我盯着点,我的老婆大人来了。”
他又叮嘱了几句,便朝小院子飞奔而去。没有走多远,就在公路上看见一辆小车,正是赵永胜的那一辆。他此时心里全部装着小佳,见到书记的车也没有在意,继续走。
及时雨小佳
小车开到身边的时候,响了两声喇叭,随后停了下来。侯卫东有些奇怪:“赵永胜找我有什么事情?”
车门打开,走下来的却不是赵永胜,而是小佳和另一位眼熟的年轻人。小佳的小卷发变成了直发,脸上绽放着灿烂的笑容。
“小佳,你怎么来了?”
小佳道:“我的同事赵小军,他是赵书记的公子。今天正好有车到青林镇,我请了假就过来了。”
赵小军相貌和赵永胜有八分相似,他热情地握着侯卫东的手,道:“上青林公路是几代人的梦想,如今终于通车了。我听说过修路的经过,侯哥在里面起了关键作用,说实话,我很佩服侯哥。”
侯卫东暗道:“赵小军倒是一个自来熟,也很会说话。”他没有回应修路这个话题,道:“你们是什么时候出发的,走之前也不来个电话。”
小佳脸上满是笑意,道:“赵书记的车正好要回青林,我是临时说起到青林。”
三人上了车,赵小军坐在前面,侯卫东和张小佳坐在后排。有外人在场,侯卫东和小佳也不好意思太过亲热,只是偷偷地握了握手。
司机小张回过头,道:“侯大学,上青林的公路修得不错,特别是上了山以后,没有什么急弯,跑起来很舒服,比下青林公路修得好。”
侯卫东虽然能和赵永胜一笑泯恩仇,可是那一次司机小张留给他的印象过于恶劣。对于小张的主动搭讪,他比较冷淡,只是想到小佳以后可能要坐他的车,就不冷不热地道:“公路是交通设计院设计的,当然有水平。”
小车回到了上青林场镇的小院子,三人下了车,赵小军对小佳道:“张姐,明天上午7点钟,我上山来接你,你和侯哥难得见面,我不当电灯泡了。”
小车离开以后,侯卫东和小佳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了星星之火。进了屋,侯卫东顺手把门关上了,小佳刚说了一句:“这小屋比以前整洁多了。”嘴巴便被侯卫东堵住了,两人如饥似渴地亲吻了一阵,小佳突然摸着了侯卫东的头发,叫了一声:“老公,你头发怎么这么多灰?”
侯卫东是从石场直接过来的,石场灰大,头发上自然就有一层石粉。他松开小佳,拍了拍头发,头发上立刻腾起了一层白灰。
小佳使劲掐了侯卫东几把,道:“快烧点水洗澡,太脏了。”
经过了刚才的拥抱,潜藏在侯卫东身上的“性趣”就如火药一样被点燃了。只是浑身石粉,别说小佳,自己也觉得难受,他就急急忙忙去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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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社会大哥
侯卫东正与交通局刘维在益杨宾馆喝酒,就接到了项目经理梁必发的电话。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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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东,你到新天地来,我介绍几个朋友。”
“我正在益杨宾馆喝酒。”
“你做石场生意,各种人都要认识。今天介绍一位大哥,少啰唆,赶紧过来。”梁必发很江湖地下了命令。
侯卫东这才赶到了益杨新天地酒店。刚下车,一位短发年轻人走了过来,恭敬地道:“你是疯子哥?老大让我来接你。”
此人神态和动作就如香港电影中的黑社会马仔,侯卫东心里存了几分疑惑。进门见里面是一张大桌子,足足坐了二十人。除了梁必发和工程部的人,另外还有几个神情陌生的年轻人。
梁必发满脸红光,挥手道:“疯子,过来坐。”他身边坐着一个神情有些阴郁的短发人,等到侯卫东进来,发了话:“老七,给疯子腾一个位置。”
梁必发身边的一个年轻人站了起来,道:“疯子哥,里边坐。”
看到这种场面,侯卫东在心里打鼓,心道:“这是些什么人?”
梁必发端起两杯酒,道:“黑娃,这是我的好兄弟,疯子。”
黑娃是益杨县大名鼎鼎的人物,读高中时打架不要命,被开除以后就混社会,也算是益杨江湖上的一号人物。
“真是黑社会。”侯卫东心里很有些吃惊。
黑娃很有社会大哥的气质,道:“疯子是梁哥的朋友,那没有话说。今天第一次见面,换大杯。”
服务员拿了两个高脚玻璃杯子,黑娃倒了两杯酒,他举起一杯道:“第一次见面,喝大杯,加深印象。”
黑娃仰头喝了以后,几个光头年轻人就盯着他。侯卫东一咬牙,将这酒利索地倒进肚子。
两人的爽快,赢得满堂喝彩声。
在益杨宾馆,侯卫东已经喝了六七两白酒。这接近三两白酒喝下去,头开始晕眩了,也放松了警惕,很高兴地与众人喝酒。酒宴结束,梁必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疯子,上去。”
侯卫东迷迷糊糊跟着梁必发转着圈子。上了楼,梁必发将他朝床上一推,就关门离开了。过了一会儿,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帮侯卫东脱下衣服以后,麻利地脱得精光,开始为醉倒在床上的侯卫东服务。
昏头昏脑的侯卫东突然感到胸腹中一阵排山倒海,他跳起来就找厕所。低头看自己赤条条的,刚拿起衣服,就控制不住自己,跪在垃圾桶旁边,一阵狂吐。
吐完之后,侯卫东头脑反而清醒了。这种香艳场面经历了数次,他早已不是吴下阿蒙,因此并不吃惊,头脑中立刻浮起了黑娃两个字。栗子小说 m.lizi.tw由于家中父兄都是公安,他深知黑社会沾不得,便将这个漂亮女子视若无物。
女子眼中流露出一丝害怕的神情道:“黑哥打了招呼,如果没有陪好你,我要挨打。”
侯卫东不理她,穿上衣服,转身就走。
出了房间,见拐角处坐了两个黑衣年轻人。他们见侯卫东出来,便道:“疯子哥,这么快就出来了?”
侯卫东道:“喝得这样麻,在她身上顶来顶去,就是硬不起来,妈的,下次来耍。”
黑衣年轻人笑了几声,陪着东倒西歪的侯卫东下了楼,道:“疯子哥,有车送你回去。”坐上桑塔纳,侯卫东不愿意这些人知道他的去处,灵机一动道:“把我送到沙州学院大门。”
沙州学院沉浸在夜色中,绿树也只剩下剪影。隔了十几米,便有一盏路灯,在路面形成一个光亮的圆圈。学生们一如往常,在校园内穿梭,一对一对的情侣在树影之下或是牵手或是相拥。
侯卫东是以一个醉汉的身份穿行在校园内,脚步踉跄,酒劲不断往上涌。他在路边寻了一个黑暗处,扶着一株树就是一阵狂吐,惊起了树下一对情侣。女的道:“这人太没素质,你不准这样喝酒,否则不要你。”男的骄傲地道:“我是法政系的,怎么会干这种事情?”
吐完之后,侯卫东买了一板乐百氏。乐百氏这种酸酸甜甜的味道,平时他是不喝的,今天喝起来觉得味道不错,他坐在石凳子上接连喝了四瓶。
坐了一会儿,感觉才稍好一些,他凭着感觉朝招待所走。路过小书店的时候,他头脑越来越迷糊,下意识就拐了进去。他随手抽了一本交通方面的书,打开去看却是花麻麻一片。
“侯卫东,你怎么在这里看书?”一个悦耳的女声响了起来。
侯卫东手中书没有拿稳,“啪”地掉了下去,他扶着书拒就弯下腰拣书,起来之时,胸口又是一阵酒涌,差点吐了出来。他抬起醉眼看了一眼,眼前是一位很安静的短发佳人。他直起腰,竭力保持着镇静,道:“郭兰,你怎么跑这里来玩?”
郭兰已经闻到了扑面的酒味,道:“我住在学院里面。”
“我是沙州学院毕业的,以前怎么没有见过你?”
“我家在里面,但是没有在沙州学院读书。”这些事,互相都说过,郭兰见他说话不清,知道他是彻底醉了。
“我知道你的父母是学院的,我考进沙州学院,你就考了出去,我毕业,你又回来了,看来我们两人总是擦身而过。”酒精上脑,侯卫东在美女面前开起了玩笑。
在最痛苦的时候,郭兰偶然接受了侯卫东的无意帮助。由于那一次经历,她对侯卫东一直心存好感,见他醉得不行,道:“你喝醉了,跑到学院里来干什么,快回家。”
“我家在吴海县,益杨没家,等会儿我住在学院招待所。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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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郭兰明白了为什么能在后面的舞厅遇见侯卫东,她两条眉毛弯在了一起,劝道:“你书都拿不稳了,快去休息了。”
侯卫东跟着郭兰朝外走,小书店门外有几步梯子,下梯的时候,他差点摔倒在地上。郭兰见他实在太醉,上前扶着他,责怪道:“喝这么多酒干什么嘛?走,我送你到招待所。”
“酒是好东西,古人说得好,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你有什么忧愁,是为赋新词强说愁。”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在组织部,当然体会不到我的痛苦。”
好不容易将侯卫东拖到了招待所,郭兰让他躺在床上,扯了一床被子盖在他身上,捂着鼻子将皮鞋给他脱下来,然后匆匆离开了。她回到家里,觉得自己也有一身酒味,洗了个澡,才将这难闻的味道去掉。
第一次安全事故
到第二天10点钟,侯卫东才从沉睡中醒来,醒来之时,愣是半天也不知自己在哪里,看到了桌子上的沙州学院招待所七个字,这才明白身处何方。他只能想起从桑塔纳车上出来的情景,进入学院这一段,他居然完全遗忘了。
“是谁送我进来的?”
服务员也是沙州学院教师的家属,她认识郭兰,此时毫不客气地打量了侯卫东一会儿,道:“你醉得走不动,是郭兰帮你订的房间。”
“郭兰,怎么是她?”侯卫东苦苦地想着昨天的事情,这一段时间如真空一样,没有丝毫踪影。他用力地拍了拍头,心道:“看来以后还是少喝醉,黑娃这种酒,更不能喝。这个梁必发,怎么跟黑社会搞在一起?”
正在这时,传呼机响了起来,侯卫东接过来一看,顿时跳了起来。这是一句短短的留言:“田大刀石场砸死人,速回,何红富。”
虽然不是自己的石场出了事故,却是上青林石场的第一次事故。侯卫东不敢怠慢,招了一辆出租车,匆匆赶回上青林。
到了小院,就见到满院子的人,这些人群情激昂,在院子里大吼大叫。好几个人认识侯卫东,抓住侯卫东就道:“侯疯子,你是政府的人,要给我们做主。”一些后来进院子的人,看见几个人围住了侯卫东,冲上来道:“打死了人,你他妈的还要跑?!”一个年轻人飞起一脚向侯卫东踢了过来。
有人喊:“这是侯疯子,打错人了。”
侯卫东扯过一位熟识的村民,道:“到底怎么回事?”村民道:“田大刀的石场砸死了人,一块石头从采石台上碰了下来,将刘家二娃脑袋碰开了花,当场就死了。田大刀说去找钱,跑了。”
侯卫东脸色苍白,暗道:“被我不幸言中,还是出了安全事故,幸好不是狗背弯。”他又问道:“这么多人围在这里干什么?”
村民道:“田大刀的老婆住在这里,他们将刘二娃抬了过来,如果镇政府不解决,他们要将刘二娃抬到县政府去。”
侯卫东道:“田大刀石场是私营企业,又不是镇政府的企业,和政府有什么关系?”
那村民道:“他们不管这些,镇政府不管,就到县政府去。”
侯卫东拨开人群走了进去,一副门板放在地上,上面躺着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那汉子浑身是血,特别是头顶上有一个大洞,足有拳头大小。石头把那汉子的头颅碰变形了,血肉模糊,颇为吓人。
一个半大孩子蹲在旁边哭,另一个不到三岁的小孩子,坐在一旁玩着地下的小石头。三岁小孩子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玩得津津有味。里屋传来一阵吵闹声,过了一会儿,几个女子拉扯着从伙食团的大门走了出来。池铭头发散乱着,鼻子被打破了,鲜血直流,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你们找田大刀,找我干什么,我又没开石场。”池铭不停地挣扎。
习昭勇脸色铁青,大声吼道:“你们这是干什么?有问题就解决,政府马上派人上来了。喂,不许打人!”
人群中传来一阵吼声:“她和田大刀是一家的,田大刀跑了,她要赔钱!”
高长江也在人群中,他高举着双手,道:“你们这么多人围在这里干什么?不是刘家的人全部出去。二娃家里的,找点水给刘二娃洗洗,再找件新衣服换上。”
在习昭勇和高乡长的招呼之下,众人慢慢地朝外院退去。忽然,一阵惊天的哭声响起,刘二娃的母亲从外院冲了进来。众人一直瞒着她,可是这么大一件事情又怎么瞒得了!她得知了情况,发了疯朝老乡政府赶了过来。
进院以后,刘二娃母亲就扑在儿子身上。哭了一阵,她突然跳了起来,速度快得惊人,扑到了池铭身前,手一扬,用力地打了下去。
只听得池铭“啊”地叫了一声,脸上冒出了血花。
习昭勇冲上去,将她拉开,顺手将其手上的尖石头夺了过来。
侯卫东刚开始时发了一会儿愣,这时终于清醒过来。他看见池铭头上鲜血直流,大声道:“不要打人,打人犯法,把池铭带出去。”
除了刘二娃的母亲和媳妇,其他人吼得凶,动得少。此时他们见池铭满头是血,也不知伤得多重,便闪开了一条道,杨新春等人趁机将池铭扶了出去。
池铭一走,两个女人扑在刘二娃身上嚎哭,两个小孩也跟着大哭起来。
正在混乱之时,院子外面响起了几声喇叭声,晁胖子和企业办李国富等人走了进来。下青林镇有好几个煤矿,死人之事难免,企业办应对这些事情,有着相当的经验。
企办室主任李国富是干瘦的中年人,他跳上了一个石墩子,道:“我是青林镇政府企业办公室的李国富,受领导委托,来处理这件事情。事情已经发生了,肯定要解决,你们不要堵着大门,刘家的亲属先把人抬回去,找几个代表到小会议室。”
李国富在部队当过司号员,声音极为洪亮,一下就将乱哄哄的众人镇住了。他们一齐伸长了脖子,看着精瘦的李国富。
这时,何红富、曾宪刚等人都闻讯赶到了老乡政府小院子。这几人与石场有关,见田大刀石场出了安全事故,都暗叫侥幸。
何红富站在侯卫东身边,道:“疯子,你倒有先见之明,回去我们把安全规则再看一遍,让工人们必须背熟安全十二条。”
侯卫东正有此意,道:“光靠背条例也不行,我们要在石场上设一个安全员。只要石场开工,就要随时检查安全,安全要成为矿上的高压线,无论如何都不能碰。”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的开始说怪话了:“真是想钱想疯了,连命都不要了,我就算是天天在屋里吃咸菜,也不到矿上去。”有的吼道:“让田大刀把赚的钱全部赔出来。”这些人见石场车来车往,虽然不知内情,也猜到石场老板肯定赚了钱,眼红起来。此时见石场出事,便幸灾乐祸地乱起哄。
李国富在会议室唱起了主角,道:“矿山企业死亡赔偿,县里面是有规定的,我给你们读一遍。”他取出一个发黄的小册子,念道:“矿山类企业工伤及死亡的赔偿标准,参照沙州市1993年标准制定……”
读完规定以后,家属就开始大吵大闹。刘家母亲哭道:“一条人命才值两万块钱,这是哪家的王法?”刘二娃媳妇则哭道:“办丧事就要花好几千,你们赔这点钱,让我们孤儿寡母以后如何生话?”
晁胖子分管企业和计划生育,这本是镇里两个美差,可是有利必有弊。近年来,随着企业增多,事故不断,去年下青林煤矿发生了一起重大透水事故,死了三人,他被县里记大过一次。今年煤矿企业倒还平安无事,石场却死了人。
李国富对这种事情见惯不惊,面对哭泣吵闹的刘家人并不退让,道:“遇到这种事情,你们的心情我理解,也深表同情,但是企业出事故,赔多少,政策都有规定。企业只能按照这个来赔,政府的责任是督促企业及时全额赔付。”
愤怒的刘家人已经忍耐不住了,刘老头使劲拍打着桌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道:“我们不要钱,只要我娃,把田大刀交出来我和他算账。”
晁胖子道:“老刘,你要讲道理,我们是来帮你做工作,如果你这个态度,我们就不管你,你自己去找田大刀。”他威胁道:“刚才是谁打了池铭,如果造成了后果,要判刑。”
刘老头跳起双脚骂道:“我知道你们是官官相护,不把事情解决了,我就把娃抬到县里去。”
侯卫东是第一次经历这种调解,心道:“老刘死了儿子,本就悲伤,晁镇长这个时候去威胁老刘,可能会适得其反。”
谁知,晁胖子发出威胁之言,刘家亲戚反而没有了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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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猪朝前面拱,鸡朝后面刨,各有各的办法。栗子网
www.lizi.tw赵永胜到县城里跑了两天,然后回到镇里,继续主持镇党委工作。
在临近春节的时候,县里的处罚决定终于出来了:分管企业的晁杰副镇长被记大过。
镇里面除了责令秦大江交清赔偿款以外,还罚款一万元。这两项处罚,合计三万六千元,让秦大江欲哭无泪。
侯卫东为了秦大江的事情,数次找朱兵副局长汇报。局长曾昭强顺利完成了沙益路的修建,心情大悦,见秦大江的情况确实特殊,由交通局提前付了四万块货款,用来解决秦大江的赔款。
这一笔钱款对于秦大江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离开交通局财务室时,他用手撑住了侯卫东的肩头,这才下了楼梯。
朱兵知道田大刀无钱赔偿,已经被迫离家出走,便建议将田大刀的货款也支付一部分,曾昭强点头同意了。朱兵回到办公室,将这一个消息发给了侯卫东。
侯卫东知道田大刀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便让秦大江租了一辆出租车,他则直接去了池铭的老家。
池铭被打伤以后,脸上就留了一块伤疤。她请了半年病假回家养伤,养伤其实是暂时的,最主要的是躲债。一路问到了池铭家,敲了数遍,问了数遍,门才打开。池铭脸上有一块长长的伤疤,看上去颇为惊心。她见是侯卫东,下意识地用手遮住了脸。
“赶快把田大刀喊过来,好消息,交通局提前支付四万元的货款。”
听说了交通局支付货款的请息,池铭紧绷着的脸明显松了下来,道:“快进来,刘家的人找到这里两次了。我真是怕了,赔了钱以后,再也不开石场了。”
池铭的妈妈胖得没有身材,相貌却很年轻,看上去还不到五十岁。她怒气冲冲地道:“幸好钱到了,要不然这日子没法过了。前天刘家还来了人,被我提起菜刀赶跑了。这些人真是不讲道理,把池铭打得这么惨,我要去告他们。”
池铭道:“妈,刘二娃死得也惨,家属闹一闹,也情有可原。”
侯卫东接口道:“池铭,你的脸伤得这么厉害,算是破了相。你可以向法院起诉刘家,让刘家赔你的损失费,这种事情人证物证皆在,一定能胜诉。”
池铭闭上眼,时常会想起刘二娃脑袋上血淋淋的大口子,摇摇头道:“刘二娃死得惨,这事就算了。”
池铭母亲问道:“田大刀说交通局有十几万的货款,这小子是不是在吹牛?”
“我不知道田大刀给沙益路送了多少石头,不过肯定不止四万元。”
池铭母亲脸上露出笑容,道:“这样算起来,赔了两万六,还赚得到钱。”
池铭道:“还有工资钱没有付。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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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铭母亲道:“工资能有多少?看来这石场生意还可以做。过了春节,让田大刀还将石场开起。”
池铭不高兴地道:“听说秦大江的石场又炸死了一个,开石场太危险了,以后再不也开了。”
池铭母亲道:“你这个傻瓜,这么赚钱的生意,怎么就不做了?死了人怕什么,大不了赔钱就是了。”
池铭问侯卫东:“春节过了,你的石场怎么办?”
侯卫东道:“规范了安全制度以后,还是要开。”
池铭母亲道:“你看,别人多有头脑。池铭真是笨,找个丈夫没有工作,明明赚钱的生意又不想做。”
池铭这下是真的生气了,道:“妈,你乱说些什么?”
侯卫东谢绝了池铭的挽留,离开了池家。
回到家后,侯卫东到了秦大江家。秦大江见了他的面,道:“喝酒,不醉不准走。”侯卫东环顾左右,道:“钱给了吗?蒋家是什么态度?”
秦大江点了头:“我直接坐车到了蒋家,蒋家两兄弟看到我还凶得很,一听说给钱,立刻给老子端茶倒水,数了钱,挽着我的手又成了兄弟。他妈的,前几天还提刀要砍我,都是见钱眼开的人。蒋兄弟死得惨,便宜了这两个狗东西。”
见到秦大江轻松下来,侯卫东也跟着高兴。
秦大江顺利赔了钱,胆子又壮了起来,就琢磨着开工之事。
深度合作
1995年2月9日,侯卫东拿到了沙益公路的第一笔款,一共三十万,狗背弯石场二十万,芬刚石场十万。侯卫东付清工资以及其他杂费,还剩下六万。侯卫东算了算,他吃了一惊,剩在交通局账面上的六十七万元就是纯利润。
侯卫东暗道:“第一桶金被我挖到了?”
2月10日,侯卫东得到朱兵副局长的内线消息:“益吴公路益杨段也要在近期启动。”
狗背弯石场开始扩建堆料场和入场口,而其他石场都处于半停工状态。
16日,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侯卫东仍然泡在石场里,传呼响起,交通局朱兵留言:“在山上等着,我很快就过来。”
侯卫东拿到钱以后,原本想买一个最新款的摩托罗拉手机。据说是新型的数字机,和老式模拟机相比,性能好得多。只是这种款型的手机太贵,和一台小型碎石机差不多了,他就有些舍不得。而且上青林山上信号不太好,买来也没有多大用处,纯粹是一个摆设,所以就仍然就用中文传呼机。
在狗背弯石场等了一会儿,见到两部车开了过来。第一部是一台进口车,侯卫东认不出是什么牌子,只觉得外观比桑塔纳流畅,车面亮晃晃的可以当镜子。栗子小说 m.lizi.tw第二部就是朱兵副局长的桑塔纳。
等到侯卫东走近,朱兵道:“曾局长来视察石场,考察益吴路的材料准备情况。你详细介绍一下狗背弯石场的情况,尽量实事求是,曾局长要听真话。”
与前一次开会时相比,曾昭强态度很和蔼,穿了一件灰色夹克衫,背着手,仔细察看了狗背弯石场的设施,还和蔼可亲地与正在加班干活的村民聊了一会儿天。
看完了狗背弯,又到了曾经出过事的秦大江石场。
由于沙益路结束以后,山上就没有大用户,小用户则是哪里便宜就到哪里进货。山上的小石场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价钱杀得太低,秦大江石场就处于半停产状态,四处都是乱蓬蓬的片石和灰尘,一架损坏了的碎石机被丢在石场下边,给人感觉很不好。
曾昭强眯着眼睛,抬头看着十来米高的开采区,半天都没有说话,四处转了转,道:“去看田大刀石场。”
田大刀石场看上去更是触目惊心,整个石场依据山形展开,就像是一本对折的书。开采面接近二十米,坡度也特别陡,凭肉眼看,也能看出至少在七十度以上。
朱兵介绍道:“这个石场出了安全事故,顶台上掉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块,当场就将下面的工人砸死了。”曾昭强“哼”了一声:“你看他的管理水平,出事故是必然的,不出事才是怪事。”
除了狗背弯等几家大型的采石场,公路沿途还有好几家人也在挖山体的盖山,曾昭强指着这些人道:“石场门槛太低,这样下去,不知还要出多少大事。我要给县里建议,设定石场标准,达不到这个标准,一律不准办。我们以后挑选供应商,必须到实地看现场,现场管理不规范的一律砍掉,以狗背弯为标准,达不到这个标准的,一律不准进货。”他加重语气道,“交通部门一定要为老百姓的生命安全着想。”
侯卫东很有些受宠若惊,高兴之余,想道:“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按经济学上原理,天下不会掉馅饼。曾昭强这样做,到底是何意?”
视察完石场,曾昭强道:“看了狗背弯和芬刚石场,我心中有数了,侯卫东不愧为学法律的本科生。今天由我请客,到益杨去吃狗肉,我知道有一家贵州特色狗肉,专门在夏天吃,而且只卖黄狗。”他兴致勃勃地道:“吃狗肉也有讲究,最好吃的狗是黄狗,其次是杂色狗,最难吃的就是白狗。这个道理我也说不清楚,是实践中总结出来的。”
侯卫东已猜到曾昭强肯定有事,跟着他上了车。上车之后,曾昭强不再说话,车内只能听到发动机轻微的响声。
小车从上青林回到了益杨县城,停在一家装修平常的狗肉馆。门口有好几个女服务员,见是曾昭强,直接将他们带到了一个里间,司机就知趣地在外面抽烟。
闲聊了几句,曾昭强道:“现在国家政策变化快,淘汰国有企业是必然之路。我昨天听马县长说,要在明年将所有镇属企业转制,给乡镇松包袱。”
朱兵接口道:“益杨绢纺厂破产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嫂子早点从厂里出来,也是一件好事,绢纺厂工作太累了。”
他对侯卫东道:“曾局长的爱人是绢纺厂财务室的。绢纺厂破产后,嫂子在家里闲不住,准备到上青林搞个石场。你开石场有经验,嫂子开石场的事情,还得麻烦你。”
上青林公路开通不久,侯卫东最初想封锁办石场能找大钱的消息。可是明眼人实在太多,山上很快就办起了五家大石场,另外还有许多小石场。这些小石场根本不计较成本,将价钱杀得极低。侯卫东无可奈何地接受了现实,只得在经营和销路上下功夫。
如今交通局长将触角伸了进来,侯卫东敏感地意识到其中的机遇,拍着胸膛道:“曾局长,你放心,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曾昭强心道:“朱兵说得果然不错,侯卫东很会做人。”
朱兵拍了拍侯卫东的肩膀道:“找场地、与村里谈合同、找工人、办手续,这一整套事情全部由你来负责。石场办起后,严格按照狗背弯石场的管理模式来操作,绝对不能出事。”
“曾局长、朱局长,既然你们这样信任我,我就在这儿立下军令状,尽快把事情办好。”
曾昭强这才道:“这个石场是你嫂子和朱局长父亲具体管理。益吴路在7月份就要动工,争取新石场在6月份就能生产,把料备足。朱局长以后要对原材料把关,达不到生产标准的小石场,一律不能进交通局的笼子。”
侯卫东这才彻底明白:“这个新石场是曾昭强和朱兵合伙的。他让我跑前期工作,又不谈付钱的事,有点意思。”他想了想,提出了一个要求:“如果时间抓紧一点,上半年开工没有问题,为了加快进度,能否将货款再拨一点给我?”
曾昭强道:“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考虑了,我已经给财务室打了招呼,先将狗背弯石场的所有货款付了。交通局钱很紧张,狗背弯石场是最好的石场,可以特殊处理,只是这事你一定要注意保密。”
事情谈妥当,隔了两天,侯卫东跑了一趟益杨交通局财务科。高建科长早已得到指示,很快将狗背弯剩余的五十四万货款全部转到账上。至于芬刚石场的十三万货款,则要等到下一步再说。
朱兵的父亲朱富贵也与侯卫东见了面。朱富贵曾经担任过国有企业的车间主任,现在退休在家,身体看上去比朱兵还要结实。见面之后,朱富贵和侯卫东约定,先由侯卫东找好土地,谈价钱的时候,他才出面。
侯卫东翻来覆去分析了当前形势,决定出钱给曾昭强和朱兵修一个石场。其实这是送一台能生钱的机器给两位局长,他的想法很实际:“既然无法控制石场的竞争,就强强联合,形成垄断性的地位。”
接下来的十几天,侯卫东四处查看,在独石村又找到一处好位置。只是这个位置距离公路有三百多米,要修一条便道进去。
场地找好,侯卫东又与秦大江大体上谈好价钱,才把朱富贵请到山上,请他与秦大江谈占地以及修路协议。谈好协议,侯卫东将准备好的现金交给朱富贵,由他交给秦大江以及被占地的村民。
法律问题解决以后,朱富贵就下山了。
侯卫东出面请了二十几个村民,连夜突击修路,终于在春节前将大弯石场雏形弄好了。曾昭强夫人王英没有露面,只是工商执照上落着王英与朱富贵的名字。为了大弯石场,侯卫东总计投入七万五千六百元。建成以后,朱富贵正式接管大弯石场。
朱富贵很是客气:“侯老板,我手头暂时紧了些,等石场出了效益,我们再谈前期投资的事情。”
侯卫东道:“这些事先不谈,朱叔叔要先备好料,没有备料,生产紧张时,根本来不及。”
虽然花了钱,侯卫东心里却非常踏实。有了交通局两位局长撑腰,不愁货源,不愁收钱,只要生产正常,就等着数钱。
风起青萍
1995年底益杨要进行乡镇换届。这一次是县乡同时换届,人员变动很大。县里稍有级别的干部,在1995年初就开始未雨绸缪,开始考虑下一届去向。
青林镇赵永胜书记和秦飞跃镇长矛盾尖锐,他们两人的去向就格外引人注目。各种传言如春雨一般漫天飞舞。有人说,赵永胜要调到纪委去当副书记,秦飞跃当青林书记。有人说,秦飞跃要回乡镇企业局当局长,赵永胜继续当书记。还有人说,赵、秦两人搭班子的时候不团结,县里准备各打五十大板,两人各降半职,另行安排。
传言如兵法一样,虚虚实实,实实虚虚,让人摸不着头脑。进入4月以后,又传出了“赵永胜调到科委任主任,秦飞跃出任青林镇党委书记”的消息,这个消息流传最广,影响最大。
侯卫东躲在石场成一统,哪管春夏和秋冬。由于狗背弯石场正在全力备料,他每天都忙个不停。他对青林镇领导的走向没有太大兴趣,毕竟,流言最佳的传播者和接受者都是那些无所事事之人。
4月,秦飞跃在上青林召开了安全生产大会。
开会以后,秦飞跃再三强调安全问题。关于安全问题,三个村的干部耳朵都听起了老茧,个个都不耐烦。所幸秦飞跃只讲了半个多小时,就让村干部发言,又混了半个小时,秦飞跃大手一挥,道:“大家都经过血的教训,我就不废话了。今天会议到此结束,我请大家喝点好酒。”
此语一出,众人轰然叫好。
酒是益杨平时很少见的汾酒,秦飞跃弄了两件,让村干部敞开肚皮喝。结果十五个村社干部加上秦飞跃、高长江、侯卫东等人,将二十四瓶白酒喝完。散场之时,秦飞跃趁着酒兴,与每个村干部都握了手,说了些亲热话。
临走之时,每位村干部还得到一套床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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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喝了酒,道:“我出去方便一下。小说站
www.xsz.tw”放下酒杯,转身就离开了酒席。
刘坤见侯卫东不接招,最后还是将六杯酒喝了下去,很快就醉倒了。
跟着赵永胜来到独石村,刘坤大醉一场,睡了一整天。醒来以后,别说闻得酒味,就算是提到酒字,他都想呕吐。但是赵永胜要求他在两个月之内,将青林镇各村跑完,尽快熟悉青林各村人事,为年底的选举做好准备。
日子波澜不惊,如水流去,刘坤开始了在青林各村的醉酒之旅。
青林镇属于益杨最偏僻的乡镇,交通不便,民风淳朴,好酒之风甚烈。对于新来的镇长助理刘坤,大家很热情,而表达热情最好最直接的方式当然是喝酒。这一圈走了下来,让刘坤苦不堪言。
醉了无数场以后,刘坤酒量仍然不见起色。最后他实在是怕了,开始推杯,同时减缓了到各村的频率,到了8月,还剩下六个村没有去。
在工作上,刘坤正式进入了角色,他名义上是镇长助理,实际做的是副镇长的工作,分管着计生办和企业办。赵永胜的意思是让他通过这半年的实际工作,尽快融入青林镇,粟明等人也都是这样走过来的。
再遇计生难题
1995年8月6日,烈日如火。上青林气温达到了三十八度,除了石场仍然在开工,绝大部分上青林的村民都躲在家里,扇着蒲扇,或是吹着电扇。中午在室外基本上见不到人影。
上青林场镇,已经出现了两台家用空调,侯卫东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交通局终于在1995年6月初将沙益路的材料钱支付了大半,上青林的几个石场老板都拿到了十来万。习昭勇在侯卫东寝室尝到空调的滋味以后,钱一到手,就到益杨拉了一台空调回来。打开空调当天,他和老婆在空调屋里数了一遍开石场赚来的十来万票子。数完之后,两人情绪很高,就在空调屋里欢喜。尽管是烈日炎炎,屋内却是一片清凉世界,翻来覆去折腾半个小时,并不烦热。完事以后,习昭勇盖着被单享受着生活,从内心发出感慨:“有空调真好。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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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老婆接口道:“有钱才是真的好。”
上青林工作组的麻将场合也在发生变化。以前战场开设在李勇家中,习昭勇安装了空调以后,也自然就搬到了空调屋里。
侯卫东虽然和工作组干部、村社干部很熟,但是他向来不喜欢众人聚在自己寝室里打牌。在他的心目中,这一间能拉上窗帘的房子,是属于自己的一块净地,躲在其中,可以暂时从世俗纷争中超脱出来,享受独处的乐趣。另一个原因,这是他和小佳的爱之巢,若是由着这些粗汉们抽烟吐痰,就会破坏这屋里曾经拥有的温馨和浪漫。
8月6日中午,刘坤和计生办黄正兵带着计生办的同志到了上青林。这一段山路,虽然树荫浓密,仍然让每个同志都流了一盆汗水。段洪秀的后背完全被汗水打湿,贴在背上,乳罩的印子清楚地显现了出来,惹得黄正兵看了好几眼。
侯卫东上午到了石场,中午在空调房间里享受着生活。
电视里正在演《东边日出西边雨》,在缺乏娱乐的上青林,看电视是重要的娱乐生活。更何况女主角个个都很漂亮,侯卫东是一集不落地看了所有剧集。
正在精彩处,高长江的喊声很不合时宜传了出来:“侯老弟,到楼下开会。”
“这么热的天,是哪个疯子要开会?”侯卫东换上较为正式的短袖衫衣,就到了会议室。计生办段洪秀站在门口,见到侯卫东过来,便笑道:“快点,刘镇在里面。”
刘坤坐在会议室的主席台上,满脸严肃。
侯卫东没有上前寒暄,坐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曾宪刚和唐桂元也来到了会议室。曾宪刚坐在侯卫东身边,道:“我也准备去买个空调,这天热得让人没法过。”
侯卫东看到曾、唐二人来,问道:“今天是什么事情?”
曾宪刚点头道:“刘奔媳妇怀了二胎。”
侯卫东皱着眉头道:“就是田大刀石场刘二娃的大嫂?”
曾宪刚点了点头,道:“刘二娃死了以后,刘家人就想多生娃儿。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刘二娃他妈发了话,如果哪个敢来抓二胎,她就要喝农药,这件事情棘手。”又道:“我这个村主任也不想干了,专心把石场搞好,村主任那一点工资算个屌!”他是第一次拿到如此多的现金,村主任的微薄收入就没有放在眼里。只是村主任的职务在开矿之时很有用处,冲着这一点,曾宪刚这才依然干着村里的工作。
刘坤还没有将各村干部全部记熟,他叫得出唐桂元的名字,曾宪刚的名字就记不住了,他扭头问一边的黄正兵,道:“人来齐没有?”
黄正兵知道刘奔媳妇事情不好办,低声道:“还是要把派出所习昭勇喊来。派出所不出面,事情闹大以后恐怕控制不了。”
刘坤放下手中的笔,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道:“秦所长说上青林习昭勇办事能力很强,就让他跟我们一起行动。”
黄正兵道:“习昭勇脾气怪,一般人喊不动,恐怕要你出面才行。”
刘坤笑着道:“黄主任,你是计生办老主任,方方面面的工作要抹平才行。每件事情都要我去办,那干脆让我来兼任计生办主任。”
黄正兵是老资格计生办主任,在镇里算是说得起话的人物。听到刘坤半是玩笑半认真的话,心里颇不舒服,他不便当场发作,道:“我马上到楼上去请他,如果请不动,还是要你出面。”
“高乡长,我们两人去找习昭勇和田大刀。”黄正兵知道田大刀性子野,自作主张加上了田大刀。
高长江浑身大汗,摇着蒲扇,道:“黄主任和习昭勇也是老交情了,自己去说就行了,何必将我拉上?”黄正兵却不由分说地拉着高乡长的胳膊,道:“老乡长,你面子大,出面说说。”
高长江对黄正兵道:“一把钥匙开一把锁,喊习昭勇办事,侯卫东最稳当,你让他去喊。”黄正兵认为高乡长在推托,笑道:“老乡长,不要谦虚,还是我们两人一起去。”
习昭勇正在和李勇、田大刀、郑发明等人打麻将。李勇被人叫去开会,麻将场子就散了,三人取了扑克,诈起了金花。
听说要去尖山村逮大肚皮,习昭勇摇头道:“局里有规定,必须要按规定出警,抓大肚皮的事情,更是在严格禁止的范围之内。”
高长江道:“你不动手,只在旁边站着。”
此时户外烈日如火,屋内清凉如秋。习昭勇一味推辞,经过黄正兵和高长江轮番相劝,他才松了口,道:“我们先说好,我和田大刀就在外面站着。”
黄正兵连忙道:“可以,但是他们要动粗,你就要出面了。”
上一次出事故,田大刀跑了路,直到交通局给了钱,他才回来。有了经验教训,他仍然在派出所挂名当联防,这个身份对村民还是挺有威力的。他突然道:“是哪一家的大肚皮?尖山村的吗?”他知道刘奔媳妇怀了二胎,听习昭勇答应出面,就想证实是哪一家的大肚皮。如果真是刘奔家的,他绝对不会去,上青林石场死的第一个人是刘奔的兄弟。虽然赔了钱,他总觉得欠刘家一条人命。
“是刘奔家媳妇。”
田大刀态度坚决拒绝道:“这事我不能去,刘家对我的意见很大。我去了以后,是火上浇油。”
习昭勇听说是刘奔家的,也打定主意不去。上一次石场事件,他作为上青林的民警对刘家又是哄又是吓,才勉强控制了事态。刘家死一个儿子,想多生一个孙子,虽然是违法行为,却也是人之常情。
会议室,刘坤绷着脸坐在台上。侯卫东、李勇、曾宪刚和唐桂元以及计生办的李辉、段洪秀坐在下面,大家冒着汗水,大眼瞪着小眼。
段洪秀坐在侯卫东的后面,道:“侯大学,你开石场赚惨了。上青林场镇只有两台空调,就是你和习公安。”侯卫东道:“我帮人打工,赚些小钱,又是单身汉,一人吃饱全家人不饿,所以才能买个空调来超前享受。”
段洪秀不满地道:“侯大学真是假打工,我有个表哥就在尖山村,想到你的石场来上班,开个后门?”
“尖山村曾主任开得有石场,何必舍近求远?”
“他家在尖山村和独石村的边上,距离你的石场还要近一些。”其实真实原因是狗背弯石场工作条件最好,安全系数高,工资又能及时兑现。只是曾宪刚就坐在侯卫东身边,段洪秀不好说出来而已。
侯卫东看着刘坤一本正经坐在主席台上的严肃样子,暗道:“赵永胜和秦飞跃在开会之前,总要和大家随便说几句,打打招呼,开开玩笑。刘坤把架子端得高高的,表情严肃得就如在主持政治局会议,这表明他内心并不自信。”
等了一会儿,还没有见两人下来,刘坤坐不住了,道:“侯卫东,你去看看,他们怎么还不下来?”
知道是捉刘奔媳妇,侯卫东断定习昭勇和田大刀不会去,道:“不用看,黄主任很快要下来。”
刘坤见侯卫东坐着不动,心中便不高兴,道:“你去催一催他们。”
这时,黄正兵推门进来,他走到刘坤身边,耳语几句,刘坤脸色就变得很难看。派出所民警明显不给面子,可是面对地位超然的民警,他强压住怒气,道:“算了,不来就不来,黄主任,把情况给大家讲一讲。”
等到黄正兵把基本情况讲完,刘坤道:“这一次行动,由计生办黄主任负责指挥。尖山村的村干部和驻村干部配合,趁着天热,村民都在家里休息,悄悄地将李树英带下山。”他说完,又用目光巡视了众人,见众人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道:“走吧,现在就去。”
众人就往外走,侯卫东跟着出了门,径直往二楼上走。黄正兵一把拉住他,道:“疯子,你朝哪里走?跟在我身边。”
侯卫东除了是修路疯子以外,还有着勇敢的名气。他数次协助镇里搞突击工作,屡有出色表现,而且在上青林很有影响力,说得难听一些,他说的话比一些镇领导还要灵。这种能办事、会办事、肯办事的三办人物,各个科室自然都争着要。侯卫东没有能调入计生办,让黄正兵惋惜了许久。
侯卫东道:“刚才刘助理讲得很清楚,这次行动由计生办和尖山村干部共同参加。我现在不是驻村干部,似乎没有安排我参加行动吧?”
黄正兵抓住侯卫东不松手,道:“刚才是刘助理忘记说了,你的任务是盯着刘奔,不让他动手。”
曾宪刚在一边劝道:“疯子,一起去,晚上到我家里喝酒。”
黄正兵低声道:“刘助理才到镇里工作,没有经验,你跟着我去,到时帮着镇住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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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之约提前结束
1995年9月底,益吴路主体工程已经结束。栗子小说 m.lizi.tw交通局财务科高建科长早已得到指示,按照进度支付了侯卫东的材料款。这样一来,侯卫东户头上的数字已经接近一百五十多万,大弯石场也为曾昭强和朱兵带来了四十多万的收入。
两年前,就算白日做梦,侯卫东也不敢奢望能有这样一笔巨款。
钱多了,最大的好处就是财务自由,能办成以前看起来难于上青天的事情。国庆节,侯卫东坐着装碎石的货车来到了益杨城,在工行取了五万块钱,又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沙州市。
大哥侯卫国正式调到了沙州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由于沙州市公安局刚刚搞过集资建房,下一次集资建房就不知猴年马月了。侯卫国正与吴海县高中老师江楚热恋,住集体宿舍不太方便,急于想买一套新房子。
公安局的工资不高,侯卫国用钱向来又大手大脚,从警多年没有多少存款。他把借钱买房的事情给侯卫东说了,侯卫东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沙州到益杨的公路已全线通车,原来三个小时路程,缩短至一个半小时。侯卫东在市公安局门口用新买的摩托罗拉手机给大哥打了电话。不一会儿,侯卫国出现在公安局门口。
“我带了五万,够不够?”
沙州房价也就八百多元一平方米,侯卫国看上的房子一百一十平方米,总房价是八万八千元。他和江楚凑了近四万元,就再也拿不出余钱了。
侯卫国高兴地道:“我先得说清楚,这五万元钱,两年之内不能还给你。”
侯卫东毫不在意地道:“不就是五万块钱?不用还了,算是我送给你们的结婚礼物。”
“当初你分到青林镇的时候,老妈还担心你工资低,以后在城里买不起房子。没想到,小三居然成了我们家中最有钱的土财主,比何勇厉害。干脆我辞职,来给你打工,你一个月给我发多少钱?”
“这样,大哥到石场工作,我来公安局上班,愿不愿意?”
侯卫国从警多年,根本没有想到要离开警察队伍,刚才不过是一句戏言,笑道:“人就和虫一样,哪条虫子钻哪根木头,都是命中注定,我还是穿着警服过苦日子。”
两兄弟说笑了几句,侯卫国看了看表,道:“等一会儿到了听月轩,你把钱直接给你嫂子,我在家从不管钱。”
侯卫东又给小佳拨了一个电话,道:“小佳,我马上要和大哥一起到听月轩。你什么时候过来?”
小佳为难地道:“老公,步市长正在建委调研工作,中午安排在沙州大饭店。我要负责后勤,恐怕走不了。”她随即高兴地道:“你不要生气,我给你说一件好事情,今天上午新月楼的房门钥匙我已经领到了,晚上可以去看新房子。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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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信心十足,道:“既然房子钥匙已经拿到手了,我想拜见岳父岳母,瞒着哄着总不是办法。”
听月轩是三层小楼,底楼是大饭厅,二楼是雅间,三楼则是茶室。刑警支队陈副支队长的老婆是听月轩老板,因此,听月轩成了刑警支队的编外招待所。上了二楼,一位风姿绰约的少妇走了过来。她身穿中式外衣,外面披了一条披巾,亲热地道:“侯中队,今天几个人?”
“就我们三个人。”侯卫国又介绍道,“我的三弟侯卫东,这是金总。”
金总招了招手,一位领班模样的小伙子就跑了过来。她安排道:“今天侯中队请家里人吃饭,特别优惠,打七折。”
两兄弟进了屋,服务员倒上好茶,拿着菜谱站在桌旁。侯卫东道:“大哥,你点菜,付钱的事情就别跟我争了,今天我请客。”
“三弟请客,我泰然受之。”
聊了几句,江楚进了包房。侯卫东取出五万钱,道:“嫂子,这是五万现金,你拿着买房子。”
江楚接过沉甸甸的一包钱,她的感激就和钱的分量一样实在,道:“三弟,你真好,要不然我们这房子就真的买不起。我和你哥没有多少积蓄,拿到房子以后还要装修,这两年还不上钱。”
江楚文静,侯卫国干练,侯卫东很喜欢这个嫂子,总觉得哥嫂十分地般配。他痛快地道:“嫂子,刚才我给大哥说了,这五万块钱是我和小佳送给你们的结婚礼物,你们不用还。”
江楚在吴海县中学,这是一所重点中学,老师工资比普通的机关干部略高一些。加上课时费,她每月能拿八百多,两口子加起来也就有一千五百多。每月存五百,这五万元要存上近十年。她天天在算这个账,每算一次,心理压力就增加一分。侯卫国早就断定三弟侯卫东肯定是“送”钱而不是“借”钱,江楚还坚决不信,现在亲耳听到侯卫东如此说,这才信了。
她眼圈一红,道:“小三,你真是好弟弟。”
见江楚如此郑重其事,侯卫东反而有些不好意思,道:“小时候,我喜欢打架,打输以后,哥哥就要来帮我打架,这点钱就算当年请的打手费。”
江楚笑着用手背抹着眼圈,道:“三弟也买了房子,什么时候交房?最好我们两家住得近一些,节假日走动起来方便。”
“我们已经拿到了房子,牛栏街的新月楼。”
牛栏街在沙州算得上黄金地段,新月楼是由远景公司所开发,是沙州第一家小区式建筑。据说采用了全国最先进的管理模式,房价率先突破了每平方米一千元。江楚到沙州四处挑房子,对新月楼的大名自然是知道的。
江楚倒吸了一口凉气,发出惊叹之声。她大学毕业以后就被分到了中学,很少接触外面的世界。她以为两个人一千多元钱就算小康了,完全没有想到三弟侯卫东在乡镇工作两年多,就可以在沙州买新月楼的房子,这个事实让她有些发晕。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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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菜上来以后,大家就边吃边聊。如今摆在两个家庭面前有一个共同的话题,就是两地分居。
说到这个话题,侯卫东想起了三年之约,道:“小佳一直在跑调动,可是单位高不成低不就,现在还没有落实。不过今天我要去见岳父岳母,提前结束这个三年之约。”
江楚尝够了缺钱的难处,道:“你在乡镇这样发财,调到沙州来干什么?我要是小佳,就让你在乡镇艰苦几年,多挣些钱。”
吃过饭,侯卫国回公安局上班,侯卫东陪着江楚去交房钱。江楚的房子也还不错,位置虽然比不上新月楼,却靠近公安局。房后靠着沙州公园,推开窗户,就能望见公园的绿树,免费呼吸着公园的新鲜空气。
交了房钱,江楚拖着侯卫东去转商店。在沙州百货公司,江楚不顾侯卫东的阻止,给小佳买了一套三百多元的衣服。
两人无所事事地转到了下午4点多钟,小佳终于打了电话过来:“我请了假,提前下班,我们在新月楼见面。”
江楚跟着侯卫东来到了新月楼,亲手将衣服送给了小佳。接过江楚递过来的衣服,小佳稍有些夸张地道:“大嫂的眼光真好,这衣服有品位,我喜欢。”
两妯娌手挽着手,亲亲热热地上了楼。
新房子在四楼,一百三十多平方米,光线好,设计合理。侯卫东看到有两个卫生间,道:“这个设计莫名其妙,我们只有两个人,居然弄出两个卫生间,太浪费。我们来分工,外面的卫生间算我的,以后你要用外面的那个,我收五角钱一次。”
小佳掐了侯卫东一把,笑道:“现在沙州开始流行双卫了,你真是老土。”
江楚离开以后,小佳飞身扑到了侯卫东身上,无限幸福地道:“老公,我们两人终于有家了。”
侯卫东豪气万丈地道:“这是我们的小窝,再花十万,好好装修。”
小佳偎在侯卫东怀里,道:“我们要买全套家电,买一台VCD,买二十九寸的电视机、全自动洗衣机、冷热空调,还要全套木地板。”
幸福之门似乎就这样打开了。
“今天吃了饭,你跟着我回家,虽然你的工作没有解决,可是我们的房子已经解决了。两年时间,凭着你的努力,我们在沙州也有家了。老公,想着你在上青林孤零零地办石场,我就很想哭。我没有看错人,老公值得信赖。”
侯卫东用手挽着小佳平滑纤细的腰身,充满着自信与幸福。
陈庆蓉和张远征吃了晚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陈庆蓉眼睛跳了几下,道:“我心里慌慌的,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张远征道:“别多想,肯定是昨晚没有睡好。”
陈庆蓉叹息一声:“小佳这孩子,脾气倔得很,她不愿意和侯卫东分手,我们只有眼睁睁看着。”女儿事业顺利,她的婚事就成了陈庆蓉最操心的事情。
张远征劝道:“小佳这孩子心气高,她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就和你年轻时一样。我们也别操太多的心,儿孙自有儿孙福,侯卫东这小伙子也不错,如果真能调回沙州来,我们就别阻拦了。”
“我们又不是疯子,他真能调到沙州,我们为什么要阻拦?”陈庆蓉心烦意乱地道,“我们厂也快要不行了。如果下岗了,我们怎么办?如果光靠着小佳,她的压力太大了。”
他们说话之时,侯卫东和张小佳已经出现在了居委会老大娘的眼前。小佳大大方方地挽着侯卫东的手臂,一边走一边招呼:“杨阿姨,在玩啊,这是我男朋友侯卫东。”“王阿姨,这是我男朋友侯卫东。”
这些居委会大娘们都兴致勃勃地打量着这两个人,等他们进了门洞,立刻激烈地议论起来。
当侯卫东黝黑的脸孔出现在陈庆蓉和张远征的面前时,陈庆蓉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眼前之人就是令他们头疼的侯卫东。
侯卫东早已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他主动招呼道:“陈阿姨,张叔叔,你好,我是侯卫东。”
张远征两年没有见到侯卫东了,很难将两年前那个文质彬彬的小伙子与现在这个黑大汉重合在一起。
两年时间,也磨去了陈庆蓉太多的火气。她狠狠地瞪了小佳一眼,道:“进来吧。”
房间一切依旧,侯卫东至今仍然记得,当年他们两人曾在里屋的门背后,悲壮地抚摸。故地重游,人依旧,物依旧,感情依旧。
陈庆蓉用严厉的目光盯着侯卫东,单刀直入地问道:“1993年你曾经答应过我,用三年的时间调回沙州。今天你到家里来,表示你已经调回沙州了吗?”
侯卫东平静地摇头,道:“没有,我还在益杨县青林镇政府工作,不过也算回到了沙州。”
陈庆蓉两眼盯着侯卫东,问道:“也算回到了沙州,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侯卫东取出一套钥匙,道:“这是新月楼一单元四楼二室的钥匙,我和小佳已在沙州买了房子。”
张远征惊讶地问了一句:“新月楼的房子,你们买得起?”
小佳自豪地道:“卫东在益杨青林镇开了石场,赚了不少钱。我们已经买了房子,准备装修完了就结婚。”
陈庆蓉和张远征面面相觑,新月楼的房子在沙州最好的地段,目前市场价已超过了一千。要买一套房子,至少得有十来万,加上装修的费用,少算也要十七八万。对于工薪阶层来说,这基本上是一笔无法支付的巨款。侯卫东两年时间就能赚这么多钱,实在出乎预料。
小佳道:“房子是今天拿到钥匙的,眼见为实,耳听为虚,现在就去看房子。”
张远征脖子一昂,道:“房子有什么好看,我不去。”
陈庆蓉迟疑了一下,暗道:“反对侯卫东和小佳谈恋爱,是为了小佳的幸福。如果侯卫东真的有钱了,就能给小佳带来幸福,我们还有什么理由反对他们?”想通了这一点,她用眼神阻止了张远征,对女儿小佳道:“既然买了房子,这是好事,我们去看一眼。”
侯卫东暗自高兴,陈庆蓉和张远征只要答应去看房子,事情就成了一半。一百三十平方米的房子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证明了侯卫东的勤劳、聪明和实力。
陈庆蓉看着房子,心想道:“小佳真是运气好,工作好,对象虽然在益杨,可是有钱,也将就还行。”
陈庆蓉和张远征进了主卧,看侯卫东和小佳没有跟过来,张远征由衷地赞了一声:“侯卫东还真是能干人,两年时间赚了一套大房子。刚才小佳说他开石场,开石场能找这么多钱吗?”他和陈庆蓉都在企业工作,知道赚钱的辛苦,对于侯卫东取得的成就比小佳认识得还要清楚,这赞叹发自内心。
陈庆蓉站在房内半天不说话。
“老婆子,你看这事怎么办?”
“他们连房子都买好了,摆明是要结婚。我们当父母的,能有什么办法,当父母的终究犟不过儿女。”
两人走到客厅的时候,小佳和侯卫东正牵手看着窗外的风景。1995年,沙州已经进入了高速发展时期,临窗而望,可以看到四处都是高高的塔吊。
陈庆蓉脸上露出不经意的笑容,走到侯卫东身边,道:“经过了这两年时间的考验,可以看出来,你对小佳还是真心的。当家长的都希望儿女们过得幸福,以前的事情,你一定要正确理解。”
侯卫东和小佳都听懂了陈庆蓉的意思,小佳用脚踢了侯卫东一脚,侯卫东连忙道:“陈阿姨,张叔叔,你们放心,我向你们保证,一定会对小佳好。”
困扰了四人整整两年的心结,总算是被解开了。下楼之时,小佳大大方方地牵着侯卫东的手,陈庆蓉和张远征装作没有看见。
陈庆蓉不放心地问道:“刚才听小佳说起,你在青林镇开了石场,你是机关干部,怎么能开石场?”
“我最初是和一位村主任合伙开的石场,借用我妈的名字。随后开了一家狗背弯石场,每个石场都有现场管理人员,我是当甩手老板。这两年石场赚钱,主要是因为益杨在大办交通,对碎石的需求量很大。新修的沙益路通车以后,从益州到沙州最多开两个小时。”
张远征点头道:“这几年各地建设都多,搞建材绝对亏不了。”
陈庆蓉又问:“你在青林镇开起了石场,如果调回沙州,石场怎么办?请人来管理总不如自己管理。”
侯卫东实事求是地道:“如果我调到沙州来,肯定要分一大块利润给管理人员。如果不调过来,两地分居也不是办法,我正在考虑更科学的管理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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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明显的幸灾乐祸,田秀影的大圆脸就如一只大绿头苍蝇,说不出的恶心。小说站
www.xsz.tw侯卫东心情恶劣,盯了她一眼,如果眼光可以变成苍蝇拍子,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拍下去,将她打个稀烂。
池铭追到楼梯口,问道:“疯子,大刀和习昭勇怎么没有回来?”
侯卫东叮嘱道:“他们两个到派出所去了,这几天你也要小心一点,这伙人是来抢钱的,心狠手辣,要防着点。”
池铭紧张地道:“院子的门锁坏了,我赶紧找人修好。”
回到小房门,侯卫东把门关上,顺手还将房门反锁了。他在屋里转了几圈,脑海中始终摆脱不了曾宪刚屋里的惨景,血腥味似乎仍在空中飘浮。也不知呆坐了多久,侯卫东就从箱子里取出三本存折。这三本存折就是他经营石场的重要成果,如何保管这三张折子,难倒了侯卫东。
床下面显然不安全,箱子里更是强盗的目标,灯具里怕被引燃,桌子下面怕被老鼠叼走,遍寻房间的所有角落,竟然容不下三本薄薄的存折。想来想去,侯卫东决定在益杨买一套房子,将这些存折放在安有防盗门和防盗网的房间内。他还打算在装房子的时候,留一个暗格,专门来放存折。
惊魂稍定,习昭勇和田大刀就从青林派出所回到了小院子,高长江和侯卫东来到习昭勇家中。
习昭勇简短地说道:“刚才开了案情分析会,具体情况我就不说了。一句话,这一伙人是冲着石场老板来的。乡政府院子里,我、疯子、大刀都是目标。所以,秦所长吩咐我们提高警惕,不能再出事了。”
高长江是老青林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惨烈的案子,道:“大家都要注意了,以后把规矩定好,晚上10点钟就关大门。还有,这幢房子底楼是办公室,二楼以上就是住家户,我们在二楼的入口焊一道铁门,这样就安全一些。”
侯卫东点头道:“高乡长这个方案好,焊铁门的钱,加固院子的钱,都由我来出。”
习昭勇又建议道:“在楼上喂一条狼狗,有人想撬门,狼狗就会示警。”他想起曾家被麻翻的狗,又道:“把狗放在二楼,有铁门拦着,强盗无法给狼狗喂药。”
商议了详尽方案,众人这才放下心来。
狡兔三窟
下午,侯卫东稍稍睡了一会儿,就坐了一辆货车,到益杨县医院去看望曾宪刚。
曾宪刚实在是命大,身中九刀,一只眼珠被砍爆,肠子也被刺成几段。但是,奇迹般地没有被刺中要害部位,最危险的一刀是擦着心脏刺进去的。
经过紧急抢救,曾宪刚从死亡线上被拉了回来。侯卫东去看他之时,他被包成了粽子,正在床上昏睡。曾宪刚的哥哥曾宪力是转业军人,在益杨供销社工作,他在医院照顾曾宪刚。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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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离开之时,将曾宪力叫到一边:“我叫侯卫东,与曾宪刚合伙办了一个芬刚石场。我从石场提了一万块钱,你先拿着给他治病。这是我的手机号,有什么事情就联系我。”
曾宪力感慨地道:“办石场赚了几个钱,自己瞎了一只眼,又将弟妹的命丢了,真是不值得。”发完感慨,又问:“他这次被抢了多少钱?”
侯卫东摇头。
“他到底赚了多少钱?”
“不知道。”
离开医院,侯卫东心里堵得慌,一个人在益杨大街小巷转来转去。他突然很想找人倾诉,可是回想起来,生活了六年的益杨城,真正能倾诉的对象却寥寥无几。这一段时间他接触最多的是交通局的朱兵、刘维、梁必发等人,可是这几人是生意场上的朋友,并不适合将最软弱的一面暴露给他们。
他不禁感叹道:“朋友千千万,知音无一人。”
经过汽车站时,侯卫东突然想到了段英。在益杨城,真正能谈些知心话的,似乎就只有刘坤的女朋友段英。可是她现在是刘坤的女朋友,以前的暧昧都成了过去。
他就站在汽车站前的人行道,发着呆。忽然,背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侯卫东如触电一样转过身。
“侯卫东,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想曹操,曹操到,段英身穿一件紫色风衣,出现在身后。侯卫东看清楚是段英,道:“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就到了身后,吓了我一跳。”一夜未眠,他眼睛满是血丝,胡子也长得飞快,看上去颇为憔悴。
段英关心地问道:“出什么事了,这么憔悴?”
侯卫东道:“走,找个地方,我请你吃饭。”
“到底出了什么事?”
“一言难尽,找个地方,我想找人说话。”
段英道:“现在才4点过,吃饭还早。我知道一个茶室,最安静,我请你喝茶。”
这是一个幽雅的茶楼,进了茶室,一个穿唐装的女孩子泡了一壶铁观音,就退了出去。背景音乐是隐约的古筝,古筝如风,慢慢地吹动着竹林。
品茶、听音乐,侯卫东将昨夜的案子给段英讲了。段英听得花容色变,手指捏得紧紧的。
“你也要注意,别让人盯上了。”
“放心,我们有了安全措施。”
侯卫东讲出了心里话,也就完全放松下来。他打量了一下段英,笑了笑。段英就摸了摸自己的脸,道:“我脸上脏吗,你笑什么笑?”
“我觉得你倒真是干记者的材料,我看了报纸上你写的文章,写得很好。”
段英兴致原本颇高,听了这话,反而没有笑脸,幽幽地道:“鞋子合不合脚,只有自己才知道。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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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便觉得她话中有话,道:“有心事吗?”
段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这事也不知道怎么说。我从绢纺厂调到报社,是刘叔叔帮的忙。我很感谢他,只是刘坤的妈妈整天把这事挂在嘴上,好像救世主一样,让人心烦。”更重要的一点,刘坤实在不是她心目中的理想爱人,这一点,她无法说出口。
侯卫东以前见过刘坤的父母,当时还给他们取了一个黑白双煞的绰号。如今段英到了刘家,想必与这白煞相处得不是很愉快。
“看来做人还是得靠自己,否则就会抬不起头来。”段英眼睛似乎有些湿润,道:“侯卫东,早知道开石场赚钱,我也不到报社来,就到上青林开一个石场。”
“开石场都是粗汉干的事情,你干不了这些事情。”
“啥事都是人做的,我不怕吃苦。”
这一壶茶喝了一个多小时,谈谈天,说说地,两人心情都好了不少。
分手以后,侯卫东按照老习惯,到沙州学院招待所住宿,办完手续,又没了睡意,便准备到学院去转一转。走了不远,就到了学院张贴栏。平时他不看这个张贴栏,今天却无意看了一眼,就见到了上面有一张“卖房启事”。
自从曾宪刚出事以后,侯卫东就想在益杨县买一套房子,平时进城就有落脚的地方,又可以存放重要物件。无意见看见卖房启事,他便走过去细看。
启事的最后一句话很特别:“此房价钱超出市场价,无承受能力者请勿造访。”
从启事来看,这是一套位于沙州学院西区的住房,西区风景很美很幽雅,很合侯卫东的胃口。特别是最后一句话,更增添了他的兴趣。记下门牌号,他又在学院里转了一圈,这才回到了招待所。
第二天一早,他就来到了西区临近湖边的一栋掩蔽在树林的小楼。敲开四楼大门,一个白头发的老人探出头来,道:“你找谁?”
老人是财会系刘教授,在学院很有些名气。侯卫东礼貌地道:“刘教授,我看到张贴栏的卖房启事,请问,这房子真的要卖吗?”
看到买房人这么年轻,刘教授道:“买房子吗?我这房子价钱可不低。”他又问道:“你认识我?”
“我是学院法政系毕业的,在益杨县青林镇政府工作,所以想买一套房子。”看着刘教授狐疑的目光,侯卫东又报上了系主任和一些任课老师的大名。
刘教授这才露出了笑容,道:“这可是好房子,我要给她找个好人家,所以问得详细些。”
“刘教授,我记得学校的房子大多数是福利分房,并不是商品房,这房子有房产证和土地证吗?”
刘教授挥了挥手,道:“进屋再说。”
屋子里乱七八糟的,最明显的是特征是书多,桌上、地上散落着许多大部头,还有一些家具也搬离了原位。侯卫东离开沙州学院以后,就很少在一家看到这么多书。青林镇唯一有书架的就是粟明副镇长,可是与刘教授相比,就是小巫见大巫。
刘教授进屋,拿出了房产证和土地证,道:“放心吧,这楼房是全产权房子。为什么是全产权房子,原因就有些复杂,我用不着多说了,一切以产权证为主,你先看一看。”
侯卫东接过房产证和土地证,仔细看了一遍,还给刘教授以后,道:“这房子多少钱?”
刘教授用两根指头比画着道:“十万,不讲价。”
侯卫东算了算,道:“房子只有八十个平方,每平方米就要超过一千块钱,这价钱放在沙州,也算是高价了。”
刘教授办事很认真,道:“这个价钱,自然有道理。”他带着侯卫东走到窗边,道:“这房子依山傍水,站在窗边可以看到湖水,朝西看,则是一片大林子。如果不是因为要回西安与家人团聚,我还真舍不得卖这房子。”
他强调道:“我觉得这房子值十万,卖便宜了,对不起老伙计。”
侯卫东心里着实喜欢这个房子,他四处看了看,痛快地道:“好,明天我取钱过来,把手续办了。”
刘教授高兴地道:“我还有两天才能办好托运,后天你过来,我们去办手续。”
就在侯卫东要出门之际,刘教授奇怪地问道:“看你年龄,毕业也没有几年,怎么有这么多钱?”
侯卫东微微一笑,道:“现在是商品经济,我家里有人在做生意,赚了些钱。”
第三天,侯卫东就带着钱来到了刘教授家里。此时房间已经搬运一空,打扫得干干净净。刘教授将侯卫东带到了阳台,阳台上有两个盆景,侯卫东也叫不出名字,只觉得特别苍劲。
刘教授指着盆景道:“这两个盆景是一对,叫做珠联璧合。我养了十年,它们不适应西安的气候,我特意留下来,希望你能好好养它们,夏天要多浇水。”
侯卫东道:“我在青林镇政府工作,平时不会经常回来。”
刘教授笑道:“这没有关系,我平时也经常出差,不在家的时候,就由郭教授帮着浇水。我们这两个阳台相距很近,他站在隔壁阳台,用长柄的水壶就能直接浇灌。”
侯卫东这才注意到,这栋楼与普通房子不一样。两家阳台的距离不足一米,从对面完全可以帮着浇水。
交代完细务,两人就准备去办理过户手续。出门之时,刘教授敲开了邻居的门。
“老郭,我这房子卖出去了。小侯是沙州学院法政系毕业的学生,他以后就住在你的隔壁了。”
郭教授个子不高,头发梳得很整齐,穿了一件运动装,显得很精神。他很感慨地道:“老刘,在一起住了十年,真舍不得你,你什么时候走?”
刘教授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什么时候有空,就到西安来做客。还有,郭丫头办喜酒的时候,一定要通知我,如果不通知我,我就要打电话来骂你。”
两人就站在一起说些分手的话,侯卫东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着。从楼梯又下来一人,很有些气派,他老远就伸出手,然后紧紧地握着刘教授的手不放,有节奏地上下摆动了一会儿,道:“刘教授,段院长昨天回来了,今天中午学院班子集体给您饯行,就在汇碧楼。”
来人是学院副院长济道林。
刘教授很感动,道:“济院长,谢谢你了。”济道林笑道:“刘教授,您别这样称呼,叫我小济吧。”
济道林曾是刘教授的学生,留校后迅速成了刘教授的领导,而且是很得人心的领导。刘教授感叹道:“小济,学院和一般行政机关不一样,教授们才是最宝贵的财富。这几年你做得很好,房子、票子、位子都向我们这些倾斜。我其实不想走,却不得不走,只希望济院长继续保持这种做法,沙州学院的地位一定会迅速提高。”
他们几人谈了几句,侯卫东招呼道:“济院长,你好。”虽然毕业已经两年,济道林还是一口就叫出了侯卫东的名字,道:“侯卫东,你怎么在这儿?”
刘教授就道:“侯卫东买了我的房子。”
这一栋楼,全是学院老师。当刘教授准备卖房子的时候,老师们还担心住进来不三不四的家庭。济道林见是侯卫东来买房子,便放下心来。
听说侯卫东曾是学院的优秀学生干部,郭教授更是放下心来,心道:“既然是济道林认识的学生干部,料来也不错。”
办完了所有手续,侯卫东就拿到了房产证、国土证和钥匙。楼房打扫得很干净,设施也齐全,侯卫东一不做二不休,就在城里买了全套家具和电视、VCD、空调、冰箱等电器。半天时间,屋内又重新布置起来。
房款加上家具,花了十三万,益杨的这一个新家也就有模有样了。重新办理了水、电、气、闭路等手续以后,也就是功能齐全的小家。
在新家里,侯卫东亲自动手,在墙壁上取了两块砖头,做了一个暗格,专门存放存折、合同等贵重物品。暗格做好,恢复如初,居然看不出一点破绽,侯卫东为此得意了许久。
在侍弄新家的同时,侯卫东也天天朝医院跑。曾宪刚伤得极重,全靠他身体强壮,才熬了过来。在第三天的时候,曾宪刚终于睁开了他的独眼,得知妻子已死,眼睛也废了一只,他咬着床单痛哭一场,然后一整天未说话。出事那天,曾宪刚的儿子正好到外婆家去了,这才逃过一难。但他被家中的惨祸吓到,成天坐在医院角落,一声不响。
侯卫东第三次到医院之时,曾宪刚才稍稍恢复了正常。趁着病房无人之际,他第一次开口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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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察院
在交通局办公室,曾昭强把朱兵叫到办公室,阴沉着脸。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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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兵愤怒地道:“有些人为了当官,无所不为,太可耻了,我认为他们是想从高建那里打开缺口。”
曾昭强是交通局长,在今年县乡同时换届中,是副县长的热门候选人。另一位热门人物是农委蒋守文主任,而蒋守文与检察院金检察长是郎舅关系。
“高建这人手伸得太长,这一次是咎由自取,应该给他一点教训。”
曾昭强从内心深处对这个财务科长并不满意,可是高建是沙州市交通局副局长刘林义的心腹。刘林义是益杨县前任交通局长,出任副县长以后,又调任沙州交通局副局长。由于这一层关系,曾昭强就一直没有换掉高建。也由于这一层关系,曾昭强很多事情都绕开了高建,没有把柄落在高建手中。
“不知侯卫东这人靠不靠谱,如果他顶不住了,乱咬一气,还有些麻烦。”曾昭强这是指朱富贵石场的事情。
“侯卫东办事很机灵,提前用手机报了信。我认为他靠得住,现在得想办法把他捞出来。”朱兵说到这里,灵机一动,道,“侯卫东在上青林群众基础很好,威信极高,可以用群众的名义找到沙州人大主任高志远,请他出面。”
曾昭强点点头,“你去办这事,我去做其他领导的工作。”
在益杨县检察院,侯卫东被关到了冷清的小房子里,没有人理睬他。他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孤坐着思考对策。
侯卫东学法律出身,知道自己顶了天也就是一个行贿罪,而且能认定的数额很小。这一次检察院将自己请来,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肯定不是针对自己,基于这个判断,他底气渐渐足了。
小房子极为冷清,侯卫东靠着墙坐在地上,冷且饿,迷迷糊糊打了一会儿盹,只觉过了许久。忽听房门哗地开了,一人道:“跟我走。”
到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审讯室,开着一盏大台灯。侯卫东坐下之时,大台灯的强光直接射在他的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睛。在强光照耀之下,侯卫东如被褪了毛的猪一样,暴露在杀猪匠的眼中。在台灯后面,由于光线的原因,则是一片黑暗。猎人,总是在黑暗处,凝视着他的猎物。静坐了十来分钟,侯卫东已是大汗淋漓。台灯后面才传出来一个声音:“侯卫东,你想好没有?”
“我是来配合你们工作,你们不问,我怎么知道应该想什么?”
台灯后面坐着商游副检察长和唐小伟。商游紧紧盯着侯卫东,从经验来看,侯卫东肯定和交通局财务科高建有金钱上的来往,因此他心里并不是太担心。
唐小伟道:“我提醒一句,1995年交通局财务科打了上百万在你的账上。4月,你曾经在益杨宾馆住过一晚,我就提醒这么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个政策你是了解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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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假装糊涂,道:“我的账上没有钱,你凭什么说打到了我的账上?”在刘光芬的要求下,上青林石场凡是要写名字的地方,全是刘光芬的名字,账户也是以刘光芬名义所开。侯卫东的账户上就只有工资,刘光芬为了帮助侯卫东,每月还要到上青林来一次。
商游和唐小伟轮番上阵,意图从侯卫东身上打开突破口。最后,侯卫东一概只回答一句话:“头昏,记不清了。”
到了早上6点,侯卫东仍然还是这话,让商、唐两人无可奈何。唐小伟气得火冒三丈,忍不住取过一本厚书,垫在侯卫东后背,狠狠地打了几拳。他相貌虽然类似于泡水豌豆,出手却不含糊,打得侯卫东眼冒金花。
等他打完了,侯卫东道:“我国法律严禁刑讯逼供,我要向岭西、沙州检察院和人大投诉,要向新闻媒体揭露。”唐小伟又要冲过去一顿拳脚,商游赶紧拦住了,侯卫东忍住没有再说话。
大约在早上7点,商、唐两人回家睡觉,就留下另外一批人来继续提问。他们的目的已经很明确,就是要查出侯卫东与交通局的金钱交易。
侯卫东闭着眼睛,只说了六个字:“头昏,记不清了。”
第二天下午,吃饱喝足的商、唐又来到了审讯室。侯卫东已经24小时没有睡觉和吃饭,耳朵里全是询问声。
晚上12点,商、唐两人失望地走了出来。
商游是军人出身,从事检察工作已有十来年,很少看到这样硬气的人,道:“看来要从侯卫东身上打开缺口很难,他还真是个人物。”
唐小伟狠狠地道:“再审他24小时,就算是铁人也受不了。”
商游道:“侯卫东说得没有错,交通局的钱全部是打到侯卫东母亲刘光芬账上,他搞的是擦边球。”
唐小伟道:“与高建接触的人就是侯卫东,刘光芬不过是幌子。”
此时,交通局高建顶不住了,如流水一样把自己的事情全部交代了出来,牵出不少人,不过没有涉及曾昭强和朱兵。
商游不愿意把事情闹得太大,道:“据高建交代,上青林石场送钱的是一名叫做曾宪刚的人。曾宪刚是村委会主任,受了重伤住在医院里。侯卫东只是请他喝酒吃饭,此事我觉得没有多大意思。我回去睡觉了,你利用高建的口供再审一会儿。”
就在侯卫东苦苦支撑的时候,曾昭强找到了沙州市的领导,暗中做了工作,很快就有电话打到了县检察院。与此同时,上青林村民代表在秦大江的组织下,弄了一个万人签名,送到了沙州市人大主任高志远家里。
在多重压力之下,检察院就停止了对侯卫东的审讯。侯卫东行贿一事证据不足,没有能够立案,也就没有案底。栗子小说 m.lizi.tw
交通局财务科长高建家中搜出了一百二十万的巨额财产,他在检察院就没有能撑住,吐了个干干净净,已被刑事拘留,彻底完蛋。
走出检察院的那一天,侯卫东胡子冒出老长,他抬头看了一眼冬日难得一见的太阳,整个人都快软了下去。
虽然侯卫东的父兄都在公安机关工作,可是平时在家见到他们,体会的都是人民民主专政民主的一面。而检察院的经历,让侯卫东体验到人民民主专政的专政面。专政的铁拳,让侯卫东背心隐隐发痛。
当他走出检察院时,一辆桑塔纳就滑到了他的身边,梁必发坐在副驾驶位置,摇下车窗,道:“疯子,上车。”
侯卫东上了车,便将头靠在后背上,闭目养神。梁必发扔了一支烟给他,正准备给他点火,回头之时,侯卫东已经沉入了梦乡。
一觉醒来,侯卫东坐在床上愣了半天,没有搞清楚是在哪里。这一路他都在做梦,梦中,总觉得天空中有一个太阳,直直地刺向了他的身体。
站在窗子边,看到了一个风景优美的湖。湖面并不大,水特别清冽,两岸绿树如荫,侯卫东深吸两口气,连心肺都清爽了下来。
侯卫东慢慢地将检察院的事情理了一遍,检察院之行,是对自己意志力的考验。虽然几次都到了崩溃的边缘,却最终扛住了检察院的疲劳战术。这说明,自己有一颗坚强的心,为此他很满意。
走到客厅,就看到两个人在喝茶,梁必发和一位漂亮的年轻女子。
“疯子,你狗日的终于醒过来了,你知道你睡了多久?整整18个小时!”
侯卫东闷头闷脑地道:“今天是几号?”
“11号。”
侯卫东是7号被带到检察院,转眼就过了四天。他使劲揉了揉太阳穴,道:“他妈的,检察院真是整死人不填命,有几次真的要崩溃了。”
梁必发拍着侯卫东的肩膀道:“我没有看走眼,疯子,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对于这种在检察院能够死咬着不松口的朋友,梁必发是发自真心地佩服。
侯卫东被带到检察院以后就与外界隔绝,所以,对整个事态的发展并不了解,只是由于有一个不认识的女子在面前,他没有多问。
“我给你介绍一个好朋友,这是沙州道路工程公司的李晶,李总。”
李晶伸出纤纤玉手,道:“好几次听到梁大哥说起你,我是沙州道路工程公司的李晶。哪里是什么老总,只是为了好听,挂了一个副总的名字,其实就是一个打工仔。”
梁必发笑道:“侯卫东,今天你要好好和李总沟通。据最新最绝密的消息,岭西省要在1996年开始修建岭沙高速公路。如果不出所料,这事就要由沙州道路工程公司来做。高速公路肯定要从益杨通过,这可是一个大商机。”
侯卫东刚刚脱离了人民专政的铁拳,心思还没有转到做生意上,勉强笑了笑,道:“还请李总多关照。”
李晶道:“上青林石场是益杨至沙州最好的石场,到时需要侯总多多提供支持。”
说了几句话,侯卫东慢慢地恢复了元气,道:“这是什么地方?我饿得慌,弄点稀饭或是面条。”
李晶笑道:“这是沙州城外的汉湖,沙道司的产业,我已做了安排,你就在这里好好休养几天。”
侯卫东心道:“看来,被检察院弄了一回,曾昭强彻底接纳了自己,坏事从某种程度来说,也算是一种好事。”
李晶很有眼色,知道侯卫东与梁必发有话要说,道:“你们先聊一聊,我到厨房去看一看。曾局长特地安排,要弄几样有特色的菜品。”
李晶的背影随着高跟鞋的叮当声远去,她的腰身收得极细,束了一根腰带,虽然是秋天,仍然显出了窈窕身材。若是论性感,有人是饱满的性感,有人是委婉的性感,还有的就是骨子里的性感,李晶显然是性感到骨子里面了。
“财务科高建被抓了,熬了一天,全招了。”梁必发摇着头道,“高建这回完蛋了。”
“牵出了哪些人?”
“这也不太清楚,局里只牵出了他和纪检组长,纪检组长是原来的工程科科长,其他人没事。曾局为了你的事情,去找了县领导,要不然你可能还得多住几天。你在上青林的朋友们也不错,搞了一个万人大签名,跑去找了沙州人大的高志远。”
过了十来分钟,一位穿黑色套服的女服务员,端上来一个盘子,里面是两个炒菜,一份汤,还有一盆米饭。李晶跟在后面,道:“酸萝卜鸭子汤,小炒肉丝,炝炒小白菜,你尝尝,都是汉湖的拿手菜。”
正如李晶所言,菜名虽然平常,所用材料无一不是精挑细选,味道也极为地道。侯卫东埋头苦干,将整盆米饭和三份菜全部消灭掉,看得李晶捂着嘴直笑。
“卫东,我这里有温泉,曾局还有一会儿才来,我建议你去泡一会儿,解除疲劳,恢复体力。”得到同意后,李晶对身边的服务员道:“将这位先生带到三号楼。”三号楼是汉湖的贵宾楼,专门接待重要客人。侯卫东原本是不够资格进来洗浴,只是曾昭强特意交代,侯卫东才能享受到曾昭强等人一样的待遇。
侯卫东跟着服务员就去了三号楼,三号楼外表朴素,内装做得极好。到了会客室,一位长相甜美的女子迎了过来,温柔地道:“欢迎先生光临。”她弯了弯腰,就在前面带路,上了楼,又拐了一个弯,将侯卫东带到了一个极为幽静的地方。她一边走,一边取下对讲机,道:“二号,到黄山松。”到了门口,做了一个请进的姿势,自己转身离开。
进了一个宽大的房间,里面一应俱全,已有一位个子高挑的女子等候其中。她给侯卫东泡了一杯茶,道:“这是益杨上青林的明前茶,名气虽然不大,却是货真价实的好茶。”侯卫东喝了一口,不禁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上青林最好的明前茶,而且全是一叶明前茶。
这个地方为客人考虑得极为周到。
侯卫东赤身裸体进入了圆形的大池子,他靠在池边,随手就可以拿到饮料、酒或是茶水。那高挑女子将各项准备工作做好,就慢慢地将外衣脱了下来。在侯卫东一丝惊异中,全身也脱得精光,她表情自然,抬腿就进了池子里。
侯卫东顿时就起了反应,不过有了检察院的经历,他不愿意在曾昭强眼皮下办这种事,道:“我很累,只想放松,其他事情不做。你穿上内裤,我鼻血要流出来了。”
女孩听他说得幽默,笑了起来,道:“那你先泡一会儿,等会儿我再帮你搓背。”
女子说话语气没有任何淫荡的气息,如两夫妻在家里搓澡一样。侯卫东在心里道:“我操,这个汉湖,当真是不简单。”
泡了一个多小时,很舒服。
侯卫东起身之时,那女子跟着起来,拿了一张大毛巾,细细地为侯卫东擦洗了一遍,赞道:“先生的皮肤真好,漂亮的古铜色,肯定是经常晒日光浴。”侯卫东微笑不语,心道:“鬼个日光浴,石场的工人们都是这个肤色。”
女子服务很周到,她发现侯卫东内衣有些脏,就从衣柜里取过一套内衣,道:“这里专门为客人准备了内衣,需不需要更换?”
侯卫东洗得清爽,穿得干净,一扫从检察院出来的晦气。回到前厅,曾昭强、朱兵、梁必发和李晶正在打麻将。
曾昭强道:“我和卫东先说两句话,你们等一会儿。”两人来到了花园的角落。
“高建自作孽,这一次,不死也要脱层皮。你这朋友值得交,这几年交通大建设,石场生意好做,你抓住机会好好经营,多赚些钱。有了钱,你想做点什么都容易,这个道理你慢慢体会。”
回到了益杨县城,曾昭强道:“送你回青林?”
侯卫东道:“曾局,不用管我,我还要办些事情。”
“年轻人的事我不管,交通局要集资建房,多修了几间。你若要,按交通局内部职工价卖给你。”
“那当然好,谢谢曾局关心。”
“自家人,不要客气,这事你找朱局去办。”
回到了沙州学院的房间,关闭房门,侯卫东没有开灯,在电话位置给小佳打了一个电话。
小佳很生气:“你干什么去了?好几天都没有打电话。”侯卫江略略迟疑了一下,还是讲了实话,道:“交通局财务科长高建贪污受贿,害得我受了拖累,到检察院去说明情况。”
为了不让小佳担心,侯卫东对事实经过做了小小的处理,诸如“检察院的疲劳战术、唐小伟背后的黑拳”这些情节都省略了。尽管听到的是简化版的经过,小佳还是担心得紧,在电话另一头千叮咛万嘱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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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秦大江和曾宪刚谈了话,赵永胜心中的不安感更加强烈了,他召集了机关的人大代表开会,再次重申了组织纪律,要求必须实现组织意图,将组织部内定的三个候选人选上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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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将选举可能出现异常的情况向县里作了汇报。县里高度重视,组织部柳明杨部长亲自来到了青林镇,分别召开了人大代表中的党员会、人大代表中的机关干部会,并将下午的选举延期到了第二天。
赵永胜是党委书记兼任镇人大主席团主席,对选举负有主要责任。他心里着急,把最听话的副书记蒋有财叫到办公室,道:“明天会场实行实名制,你把每位代表的名字全部贴在椅子上。而且,我们要把代表的座位全部打乱,不能让一个村的代表坐在一起,尽量让镇机关的代表和村里的代表混合坐在一起,起到监视作用。”
蒋有财是青林镇党委副书记,不管是党委的选举还是人大选举,历来都是由他来操作。而人大副主席肖卫国相当于他的助手,蒋有财与赵永胜紧急商量后,与肖卫国一起带着人连夜写了名字,并把座位重新调整。当所有事情准备完毕,雄鸡一唱天下白,蒋有财这才在办公室眯了一会儿。
上午9点钟,正式投票开始了。
刘坤是镇长助理,列席参加了镇人代会。在会场之时,他不停地向认识和不认识的人大代表散烟,脸如鲜花一般怒放。
开始公布票数的时候,这唱票声是典型的青林口音,既土又尖,此时却显得格外威严。
以前是四个候选人,只需要选掉一个候选人,如今变成了五个候选人,选三个副镇长,也就意味着将要淘汰两人。
李辉的票数明显低于前四人,铁定要被淘汰。而钟端华、刘坤、唐树刚三人的票数咬得极紧,名次轮番上升。至于侯卫东则一骑绝尘,票数远远高于其他代表。
投票结果公布,实到九十八名镇人大代表,李辉得票十九,倒数第一,刘坤得票四十八,倒数第二,侯卫东得票九十,正数第一名。
刘坤坐在下边,心里怦怦乱跳,紧扣着发白的手指。每当听到侯卫东的名字就如被铁锤打在胸口,选举结果出来,他被打了几十铁锤,脑袋轰响成一片,处于空白状态,半天才明白:“我落选了。栗子小说 m.lizi.tw”
他微张着嘴,目光寻找着赵永胜。
赵永胜脸色极为难看,紧紧盯着选举结果,随后就沉着脸走出了会场。镇委副书记蒋有财和人大副主席肖卫国亦悄悄溜出了会场。
书记办公室里,赵永胜铁青着脸,盯着副书记蒋有财。蒋有财性格本来就软弱,此时慌了神,结结巴巴地道:“赵书记,这事就是上青林几个村干部搞的鬼。”
赵永胜打断道:“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赶快想补救措施,你赶紧把纪委的同志带上,去查有没有贿选。”又对人大副主席肖卫国道:“老肖,你把今天选举的情况,形成一份完整的书面材料,向县里报告。”两人领命而去,赵永胜咬了咬牙,拨通了组织部柳部长的办公室电话。
柳明杨此时正在生气,他已接到了一个电话,南部阳河镇传来了不好的消息,有一位组织上内定的候选人被选掉了。再听到赵永胜的汇报,他顿时火冒三丈,道:“这次选举你是怎么组织的,出了这种事,说明你驾驭全局的能力有问题,青林镇党委战斗力有问题!”训斥了一顿以后,柳明杨缓和了一下口气,道:“有没有代表或者群众反映异常情况?如果有,要立刻采取措施。”
赵永胜小心地回答道:“已经成立了一个调查小组,以蒋有财副书记为组长,就选举中出现的问题进行彻底调查。”
柳明杨不容置疑地道:“此事宜快,调查要扎实,如果有问题,材料要做扎实。还有,就由你来亲自当组长,我随时都要听取调查结果。”
放下电话,赵永胜靠在椅子上,思考着对应之策。若说侯卫东没有做工作,打死他也不相信,此事重大,他决定亲自出马。
当严国歌来到了办公室,赵永胜尽量露出笑脸,扔了一支烟给他,道:“老严现在享福了,住在沙州女儿家。”
严国歌憨厚地笑道:“女儿在沙州做批发生意,没有人带小孩,我就和孩子妈一起帮他们带孩子。”
聊了几句家常,赵永胜冷不丁地问道:“是谁让你提侯卫东为候选人的?”
严国歌老老实实地道:“是我女儿。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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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秦大江的计划,他安排望日村另一位铁哥们来提议侯卫东为副镇长候选人。岂知本村代表严国歌却抢先一步发出了提议,这是瞌睡之时遇到了枕头,秦大江喜出望外,立刻响应了他的提议。
赵永胜问了好几个问题,严国歌一板一眼答得清楚明白。最后,赵永胜挥了挥手,道:“你走吧,回沙州女儿家去享清福。”
青林镇选举轰轰烈烈之际,侯卫东则在青林山上喝着茶,看着又臭又长的电视连续剧。选举结果刚出来,办公室快嘴杨凤第一个将电话打了进来:“侯大学,不,应该是侯镇长了,为了选举的事情,赵书记很生气,估计很快就要找你谈话。”
调查组的行动很迅速,镇人代会刚刚结束,副书记蒋有财、纪委副书记宁勇就带着三个人,坐车直奔上青林。他们从独石村入手,把妇女主任、民兵连长和各社社长等村干部一个一个找起来谈话,寻找着侯卫东操纵选举的蛛丝马迹。
人大副主席肖卫国则带着另一个组,找上青林的人大代表谈话。
县组织部、人大和民政局相关同志组成的调查组也来到了青林镇,他们将侯卫东通知到了镇里,对其单独谈话。
走进了镇纪委办公室,五个表情严肃的人都盯着他。
蒋有财面无表情地道:“今天请你到镇里来了解选举中的情况,你要把知道的事,实事求是地向组织汇报。”
侯卫东道:“我不明白蒋书记是什么意思。”
蒋有财火气比平时大了许多,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别在这里装无辜!”
这次选举,是秦大江和曾宪刚两人在主动为侯卫东做工作。侯卫东从来没有参加过他们两人的活动,心里很坦然。同时,他在青林镇工作以来多次受到不公正对待,这让他心中有不平之气,因此语言上并不客气,道:“既然蒋书记知道什么事,说出来我听听,如果你说不出,就别谈什么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县纪委副书记李德超缓和了口气,先问了问从哪里毕业、在青林镇工作几年等问题,话锋一转,道:“下面,我代表组织跟你做一次谈话,谈话是要做记录的,你是共产党员,要对组织忠诚,希望你实事求是地回答问题。”
侯卫东很平静,道:“我不会也没有必要说谎,有什么问题,请直截了当地提问。”
“你跟严国歌谈起过选举的事情没有?”
“我不认识严国歌代表。”
“严国歌是上青林的镇代表,你怎么会不认识?”
“我才到上青林工作一年多时间,上青林七千多人,不认识的人太多了。”
李德超问了十几个问题,侯卫东回答得简单干脆,绝不拖泥带水。
调查工作持续了三天,一无所获。青林镇的换届选举出现的问题,益杨县委高度重视,赵林副书记代表县委亲赴青林镇,找多位干部谈了话,谈话的最后一人是镇党委书记赵永胜。
等到赵永胜汇报结束,赵林道:“按你的说法,这一次换届选举没有实现组织意图,纯粹是意外原因造成的?”
赵永胜对侯卫东一肚子鬼火,现在却只能给他唱赞歌:“侯卫东是1993年益杨县委县政府向社会公招的十名干部之一。到了青林镇政府以后,他先是担任青林政府驻上青林工作组副组长职务,后来又担任上青林公路建设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职务,他参加了上青林公路建设,在村社干部中很有威信。”
向社会公招的十名干部,正是赵林的杰作。听说跳票者是公招干部之一,他灵光一闪,突然想起了1993年在人事局办公室遇到的年轻人。他翻了翻县纪委的调查结论,道:“既然选举符合程序,没有人为操纵,青林镇选举结果就合法,我们必须承认这个结果。”
赵林用犀利的目光看着赵永胜,严肃地道:“青林镇党委在换届选举中存在两个问题,一是没有做好调查工作,摸底不清,导致没有预见性,这才会出现这种局面;第二说明青林党委驾驭复杂局面的能力还有待提高,你是老领导了,在选举中发生这种事,实在不应该。”
“侯卫东既然在群众中享有威信,又是正牌子大学生,这种人才在镇里没有得到重用,更没有向组织部门推荐,这里存在识人不明的问题。”
赵永胜面红耳赤地承认错误:“这是一次深刻教训,我要向县委做检查。”
“刘坤在青林镇表现究竟如何?”
赵永胜汗水打湿了后背,道:“侯卫东和刘坤都是很优秀的年轻干部。刘坤同志来到了青林镇以后,工作努力,很快进入了角色,是一个优秀的年轻干部。只是刘坤同志到青林镇的时间还不长,村里同志不熟悉他,所以落选了,我要负主要责任。”
赵林从青林镇回到县委,立刻将调查情况向祝焱作了汇报。
当天的县委常委会,赵林在会上提出了自己的看法:“青林镇这一次选举,没有实现组织意图,镇党委必须承担相应责任,建议将分管党群的蒋有财副书记免职,调离青林镇。人大副主席肖卫国就地免职。刘坤同志在选举中落选,属于意外,鉴于各镇班子基本配齐,建议由刘坤同志担任青林镇党委副书记职务。”
落选干部一般是异地安排,但是这只是一般情况,赵林提出就地安排刘坤的建议以后,众常委的目光有意无意集中在刘军和柳明杨脸上。他们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县委常委会原则上同意了赵林副书记的意见。
会后,柳明杨找到了县委书记祝焱,汇报道:“祝书记,党管干部是我党的重要原则,两个镇选举出现的风波,我心里很不安,说明了有的基层党组织涣散,有的基层组织在商品经济中异化。如果不严肃处理青林换届选举事件,极有可能助长这股歪风,下一次换届或许就难以收拾,说不定还要出更多的怪事。”
祝焱不动声色地道:“对青林镇问题的处置方案有意见,常委会上应该提出来,你的具体意见是什么?”
柳明杨坐得笔直,道:“我认为应该严肃处理侯卫东,否则以后选举将后患无穷。”
“我看了关于侯卫东的材料,这个年轻同志以普通干部身份促成了上青林公路的修建,很了不起。既然他没有贿选等违法行为,我认为要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在工作中得到锻炼,是驴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县委书记一锤定音,侯卫东和刘坤分别成为全县最年轻的副镇长和党委副书记。当正式任命出来以后,侯卫东独自一人沿着小道上山。上青林山上吹着大风,森林发出海的呼啸声,回荡在侯卫东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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棘手事
侯卫东在上青林开了两年石场,连升三级成了副镇长,没有中层干部经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他头脑一片空白,呆坐在办公室里无所事事,上午复习了《沙州日报》,下午则专心学习《岭西日报》。
到了下午4点,他放下《岭西日报》,痛苦地想道:“清茶一杯,报纸一张,这工作真是磨杀人也。”
按照分工,侯卫东分管社会事业、交通建设以及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分别对应着社会事业办和综治办两个科室。交通建设没有专门的科室,只有一个临时性质的领导小组办公室。
5点钟,侯卫东实在坐不住了,下楼来到了杨凤办公室。
杨凤桌子上放着一包吴海炒瓜子,一张报纸摊开在桌面上,上面已经有一堆瓜子壳。她见侯卫东进门,问道:“侯镇,有什么事?”
以前侯卫东见到杨凤吃瓜子,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这包吴海瓜子还是他所送。此时当上了副镇长,见到杨凤在办公室吃瓜子便觉得颇为刺眼。只是新官上任就找人麻烦是不智之举,他的目光便回避了那一堆瓜子壳,道:“你帮我找一找人代会政府工作报告以及年初工作要点。”
杨凤打开文件柜,翻江倒海地找了起来,找了二十来分钟才将两份文件交到了侯卫东手里。
下班时,侯卫东只看完了政府工作报告,年初工作要点放在第二天细读。他在办公室等了一天,分管部门没有一个人来汇报工作。他琢磨道:“我这个副镇长当得不明不白,看来还没有得到大家的认同。”
在上青林时,侯卫东是石场老板兼工作组副组长,每到一处总是吃香喝辣,受到各村热情款待。如今以副镇长的身份来到了青林镇政府,反而有一种虎落平阳的落寞之感。
下班以后,侯卫东在窗边望了望黑蒙蒙的天空,又找到欧阳林,道:“欧阳主任,你再帮我想想办法,每天上班下班要爬坡上坎,不是长久之策。”
欧阳林明白,赵永胜不愿为侯卫东解决住房,他就更不能主动。即使有合适的房源,也不能说。听侯卫东问起此事,为难地道:“青林场镇只有屁股这么大一块,我想来想去也没有发现合适的房子。若真要租房子,附近村民家倒还有些地方,只是环境太差了。”
“其他干部住在哪里?”侯卫东这就是明知故问了。
“两乡合并以前,镇政府倒有一些宿舍。合并以后,人满为患。镇政府的房子早就住满了,镇政府的干部大多数是本地人,没有住房的干部就回到农村去住。上青林成立工作组,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安置没有住房的干部。”
闲聊几句,天色又暗了许多,侯卫东见欧阳林实在没有办法,道:“算了,我先回上青林。”
走到半山腰,天渐渐黑了。栗子小说 m.lizi.tw回头远眺迷雾中的小镇,因为有了距离,小镇在暮色中呈现出宁静之美。侯卫东心道:“青林镇太陈旧了,如果将小镇旧貌换新颜,应该算是新政府最明显的政绩。”
这个思路闪现以后,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进了上青林乡政府院子,邮政代办点杨新春招呼道:“侯大学每天爬坡上坎,太不方便了,怎么不在镇里要一间住房?”
侯卫东尴尬地道:“我问过,没有住房了。”
杨新春没有追究这个问题,笑眯眯地道:“我还是叫你侯大学,没有叫侯镇长,你不会生气吧?”
当杨新春称呼侯大学时,侯卫东确实没有想到这一点,经杨新春提起此事,他反而想到了称呼问题其实是一个严重问题:“同时选举了三位副镇长,同事们称呼其他两位为某某镇长,而唯独称呼我为侯大学,这其实是变相的不尊重。不尊重将会导致说话不灵、指挥不畅,后果很严重。”
想到了这一点,侯卫东没有进代办点聊天看报纸,一边上楼,一边自嘲道:“天天爬山,这是西方有钱人梦想的健康生活,被我提前实现了。”
幸好是冬天,桌上的剩菜和剩饭都还能用。侯卫东打开电炒锅,将剩菜剩饭倒在一起,用锅铲翻了翻。饭菜的香气很快就在屋里四处弥漫,香气和电视声音混杂在一起,虽然只有一人,倒也营造出一些家的氛围。
正在想念着小佳,门外突然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侯老师,我能进来吗?”
上青林,绝大部分村民都称呼侯卫东为疯子,少数村民称呼他为侯大学,只有铁瑞青一家人,坚持称呼侯卫东为侯老师。门外细细的女声,不用说就是铁瑞青。
“快进来,学校还没有放假,你怎么就回来了?”
侯卫东到上青林的时候,铁瑞青正在读高一。时间一晃而过,她以优异成绩考入了岭西大学,这是上青林第一个重点大学学生。侯卫东初到上青林时,曾经给铁瑞青补习过英语,如今学生考上了重点大学,让他有了小小的成就感。
在大学接受了半年熏陶,铁瑞青迅速由一名瘦弱而拘谨的高中生出落成明眸皓齿的青春少女。只是今天进门以后脸色苍白,情绪低落。
侯卫东从其愁容发现了问题,问道:“出了什么事情?”
铁瑞青低着头,似乎在做着思想斗争。过了一会儿,她抬起了头,道:“侯老师,你开石场是不是赚了很多钱?”
“为什么这样问,需要我帮助吗?”
铁瑞青很执著地问道:“请侯老师回答我,是不是赚了很多钱?”
“在你心中,有钱是什么标准?十万,二十万,还是一百万?”
“你有十万元吗?我需要钱,我妈妈心脏出了问题,我准备带她去做手术。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手术费需要十五万元,我们家的存款只有五万六千元。爸爸是小学老师,他自尊心特别强,一辈子没有找人借过钱,更别说这么大一笔。为了这事,他躲着哭了好几次,我是瞒着他来找侯老师,你一定要帮我。”
她眼中泪水闪烁,道:“侯老师放心,这笔钱我打借条。我读的是金融专业,毕业以后收入应该不低,肯定能还上。”
侯卫东被铁瑞青的亲情所感动,道:“明天我到益杨城取钱给你。我是学法律出身,最重视契约关系,先小人后君子,你要写借条。我不要利息,也不写还钱期限,行不行?”
铁瑞青眼里放出异彩,道:“侯老师,你是好人,是男子汉。”
铁柄生出现在门口,他看到女儿正坐在侯卫东的客厅,惊奇地道:“铁瑞青,你怎么在这里?”
铁瑞青几乎是同时道:“爸爸,你怎么来了?”
铁柄生艰涩地道:“我来求侯老师借钱。”他当了二十年小学校长,在上青林很是清高,让他开口向人借钱实属不易。不过,救妻之心终究战胜了面子观念。
铁瑞青高兴地道:“侯老师答应借给我们十万。”
铁柄生面有羞色地道:“侯兄弟,我得说清楚,这钱我暂时还不上,但是请你放心,我以我的人格发誓,这笔钱做牛做马也要还清。瑞青还有三年多就大学毕业了,到时我们两个人赚钱,比现在的经济条件好多了,一定能将钱还上。”
侯卫东忙道:“言重了,铁校长言重了。”
父女俩离开的时候,侯卫东站在走道相送。铁柄生的背影似乎有些佝偻,而铁瑞青则如春天的小树一般正迸发着蓬勃的生命力。
当了一个月副镇长,侯卫东终于遇到了当副镇长以来的第一件棘手之事。
2月9日上午,赵永胜和粟明从县里开会回来。下午,青林镇政府召开了党政联席会。
会上,赵永胜神情严肃地道:“今天县里开了殡葬改革工作专题会,会议内容很重要。各位把手里的事情暂时搁在一边,专心开会,先请粟镇长传达县里精神。”
粟明拿出文件袋,道:“昨天赵书记和我到县里开了殡葬改革工作会。殡葬改革是岭西省统一布置的工作,沙州市在岭西省是中等发达地区,全市都是火葬区。下面我组织大家学习《沙州殡葬改革管理办法》,以及市政府、县政府的相关文件。”
读完一系列文件,花了近四十分钟。
读完以后,粟明道:“今天原文学习了省、市、县三级的文件,按照全省统一部署,我县殡葬改革从5月1日起正式执行。入土为安是千年丧葬传统,要在短时间内改变,难度可想而知。”
他加重了语气,道:“此事从省到市再到县、镇,层层签订了责任书,完不成任务,各级要被问责,开不得玩笑。从现在到5月1日,不足三个月的时间,任务重、时间紧、矛盾深、难度大。侯镇长分管社会事业工作,一定要对此项工作有充分的思想准备。”
粟明讲到这里,脑中猛然间想起一事,暗道:“难怪赵永胜要调整我的领导分工方案,多半他提前知道了殡葬改革之事,故意让侯卫东来做这件难事。”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继续道:“推进殡葬改革工作,必须要抓好宣传发动。从现在到五月份是宣传发动阶段,只有通过铺天盖地的宣传,让殡葬改革家喻户晓,深入人心,才能将矛盾减至最小。”
他再次将目光转向了侯卫东:“上午开会回来,我已经给侯镇长说了此事,你将宣传方案提出来研究。”
侯卫东是吃过午饭才拿到县里的材料,他根据县里的部署,加班加点弄了一个宣传方案。
“结合县政府的要求,我拟订了宣传工作计划,分为四个部分:一是开会宣传,我建议镇里召开镇、村、社三级干部会,在会上将殡葬改革工作讲透,各村下去也是分别进行宣传;二是通过现有的广播,反复播放益杨县政府的相关文件,实行强制性宣传;三是在赶场天散发宣传单,还可以搞些咨询活动;四是用石灰沿公路刷标语,形成声势,造出社会舆论。”
侯卫东讲完以后,赵永胜捧着将军肚子,道:“粟镇长讲了政策,侯卫东讲了宣传工作,下面我讲三点意见。第一,侯卫东的宣传方案很全面,如果宣传工作真的做到这种程度,效果肯定不错。我强调的是落到实处,侯卫东要负责殡葬改革具体工作,宣传工作就由刘坤来抓。散会以后,刘坤和侯卫东两人好好商量一下工作,争取在青林镇造起宣传热潮,为五月份的殡葬改革做好铺垫。第二,成立青林镇殡葬改革领导小组,由粟镇长来当组长,侯卫东、刘坤任副组长。领导小组下设办公室,由社事办苏亚军任办公室主任。”
粟明谦虚地插话道:“赵书记,这事难度太大,还得由你出马才搞得定。”
赵永胜摆摆手道:“粟镇长任组长最合适不过,不能总是让我这个老家伙顶在前面。第三,我在这里只强调一点,殡葬改革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口头功夫,到时是要流汗流泪甚至流血,大家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5月1日,全镇要全面实现火葬,前三板斧是关键。如果前面几斧头没有砍好,以后就困难重重。侯卫东是年轻同志,更要有勇气有智慧,全镇三万人都看着你。”
讲完此事以后,赵永胜道:“今天会议就到这里,粟镇长和侯卫东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到了办公室,赵永胜慢条斯理地道:“根据县里的意思,各地在殡葬改革中,可以收取一定的改葬保证金,或是叫做罚款,或者叫做土地赔偿金。这笔钱留在镇里,不用上交县财政,作为殡葬改革工作经费。我算了算,这笔钱如果收好了,将是一大笔收入。镇里负债多,财政运转难,这笔钱将解决大问题。”
“殡葬改革是大事也是难事,必须发动村干部共同参加。我的想法是在土地赔偿金里提取10%,奖励给村干部,真正提高他们的积极性,让他们由被动变为主动。”
说到这里,赵永胜交代道:“此事只能做,不能说,更不能宣传。侯卫东是分管领导,一定要掌握分寸,既要向村干部宣传,又要注意保密。”
侯卫东点头道:“我明白。”他心里却是想的另外一回事:“赵永胜一直不肯称呼一声侯镇长,看来他对我的意见还挺大。”
粟明心里已经有了一笔账,道:“县里根据各镇每年的自然死亡率设定了火化任务指标,我镇在今年必须完成两百具火化任务。只要能够完成这两百具火化任务,其他的土葬可以收取土葬罚款,费用为每具四千到一万元。根据我镇的情况,五千元比较合适,我镇每年死两百四十到三百人,如果占地费收到每具五千元,能收四十人的占地费,镇里就可以收到二十万。”
“如果给村干部考虑10%的工作经费,按照刚才的算法,每年大约就是两万元。青林镇十二个村,每个村拿到的钱就很少,吸引力不大。我建议给村干部考虑20%的工作经费,这样每个村每年平均有两千多块到五千块钱,能够有效调动他们的工作积极性。”
赵永胜仔细听了粟明的意见,当场拍板道:“殡葬改革是全镇的一件大事,如果村干部不出力,我们就是瞎子聋子。我同意粟镇长刚才的建议,返还比例定在20%,用20%的返还金就可以调动村干部积极性,很划算。”
谈到这里,被财政短缺折磨得快要发疯的粟明两眼发光,道:“镇政府财政吃紧,有了这笔钱,可以补发教师工资,可以加强场镇建设。从这个角度来说,抓好了殡葬改革工作,既有利于国家社会和子孙后代,又能为镇里建设作贡献。”
侯卫东对收取土地罚款的事情感到很别扭,可是从现实角度来看,书记赵永胜和镇长粟明的做法是最现实的选择。
散了会,侯卫东想着宣传方面的事情,来到了刘坤办公室。
刘坤给段英打了传呼,正在等回电的时候,侯卫东出现在门口。
侯卫东没有理睬刘坤的脸色,道:“殡葬改革在五月初要执行,前期宣传工作很重要,这个星期五准备召开全镇殡葬改革专题会,我想和你商量一下如何做好全镇宣传工作。”
刘坤看见侯卫东心里就窝火,冷冷地道:“把资料放在桌上,我找时间再看。”
侯卫东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回头提醒道:“宣传提纲和宣传标语在动员会上最好能发下去。”
这时电话猛地响了起来,刘坤接过电话,态度立刻变得很是亲热:“喂,今天晚上我要回来,回家吃饭。”
电话里传来段英的声音:“你妈看我不顺眼,我不想到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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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父亲进了书房,郭兰把小坤包放在桌上,惊奇地道:“任林渡,这么晚过来,有事情吗?”
“我过来请你吃饭,上午约好的。栗子小说 m.lizi.tw”
郭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亏你还记着这事。”
上午,团委和组织部一起搞活动。任林渡约郭兰吃午饭,她随口推托道:“晚上吧。”有了这句话,任林渡就找到了家中。郭兰并不反感任林渡,可对他明目张胆的爱情攻势,着实有些害怕。她从内心喜欢高仓健那种硬汉子,而对任林渡这种外向灵活的类型没有多少感觉。
“我是依约而来,今天晚上无论如何也要赏光。我知道一个地方,环境不错,专门做麻辣鳊鱼。”
郭兰心软,不忍心拂了他的面子,道:“你说的是林记鳊鱼?”
“就是那一家。”
她坐在电话前,拨了个号码,道:“有帅哥请吃林记鳊鱼,我们在林记大门口会面。”
换衣服时,无意中看到隔壁阳台的灯光,回到客厅,她就道:“侯卫东住在隔壁,把他叫上。”
林记麻辣鳊鱼是一个江湖店。所谓江湖店,就是那种装修不怎么样、服务不怎么样,生意却爆好的小店。
他们到了小店以后,发现居然没有座位,只得在店外等着。不一会儿,一辆出租车停在旁边,下来一位文静的年轻女子,袅袅地走了过来。
“李俊,我的好朋友,益杨报社工作。”
“很荣幸认识你,我叫任林渡,在县团委工作。”
李俊轻笑道:“我上次见你主持过会议。你口才真好,滔滔不绝讲了半个小时,我们报社全体同人都很佩服你。”她五官并不是太精致,可是这一笑间,两只单眼皮的小眼睛弯成了一条线,颇有些狐媚。她对任林渡颇有好感,有一句无一句地和任林渡说着话。
四人在外面等了一会儿,才有了空桌子。任林渡点了五斤麻辣鳊鱼,在等菜时,他一本正经地道:“上大学的时候,我有一个室友天天晚上熬夜打麻将,所以上课经常睡觉。有一天上高数,老师提问:‘微积分是很有用的学科,学习微积分,我们的目标是?’那老兄从睡梦中惊醒,只听清楚后面一句,遂不假思索高声道:‘没有蛀牙!’”
李俊用手撑住桌子,笑得直不起腰。
一大盆麻辣鳊鱼端上了桌子。侯卫东中午醉酒,没有吃晚饭,肚子早饿了,闷声不响地吃着色、香、味俱全的麻辣鳊鱼。等到任林渡又说了一个笑话时,三条鳊鱼已经进入他的口腹。
吃完饭,任林渡又请大家唱歌。郭兰不喜欢晚上在外面游荡,道:“我还要回家看稿子,明天肖部长要用。任林渡负责将李俊送回去,侯卫东负责送我,下次我请大家唱歌。”
任林渡道:“郭兰,下个星期三,我们一起去唱歌。栗子小说 m.lizi.tw”
郭兰这次没有承诺时间,道:“现在定不下来,如果有时间,我来约大家。”
侯卫东和郭兰打车回到沙州学院,在学院门口下了车,两人步行走回学院。
沙州学院绿化极好,路灯全部被绿树遮隐,光线从树叶的间隙穿出来,在地上形成一些白点。白点随风而动,如隐藏在黑暗中的豹子。
“这次换届选举对你以后有影响,你要多注意。”郭兰知道青林镇选举的事情。组织上内定的人选被选掉,算得上严重事件,侯卫东的命运还真是难说得很。想到此,她不禁有些怜惜侯卫东。
侯卫东装做不在乎:“事情发生了,现在担心没有用,唯一出路是做好当前工作。”
“你的工作还顺利吗?”
“还行,近期主要任务是殡葬改革,困难很大。”
“你要注意工作方法,别出事。”郭兰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如果出事,就是县委让你下课的最好机会。”
走到了西区的教授楼,从音乐系那边传来一阵钢琴声。郭兰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道:“是尹老师的曲子,真美。”说这话时,她表情柔和而恬静,让满身酒气的侯卫东感觉自己很粗俗。
第二天,侯卫东换了件干净夹克衫去拜访了民政局分管副局长许彬,将青林镇殡葬改革相关工作作了汇报。中午,恰巧李山镇分管副镇长也来了,许彬副局长做东请两个镇的分管领导吃了一顿饭。
下午3点,侯卫东直奔县政府,找到了副县长曾昭强。他当上副镇长以后,还没有与曾昭强见过面,今天特意去汇报近况。
县政府办公楼是一幢老楼,已经列入了县政府的1996年改造计划,但是现在还未动工,副县长办公室还不如交通局局长办公室宽敞。
曾昭强在公共场合总是高大威严的形象,单独面对侯卫东时,他表现得很是洒脱、随和,道:“你别汇报工作了,朱兵任职文件已经出来了,今天我们去好好砍他一刀,让他出出血。”
侯卫东跟着曾昭强下了楼,坐上了他的小车。不到一小时,小车进入了沙州境内。在沙州城郊,车子拐上了一条稍窄的水泥路,开了十来分钟,进入了汉湖度假区。
汉湖老总李晶在停车场等候,暖洋洋的太阳照在她的脸上,使她的皮肤如象牙般温润。她与曾昭强握了手,道:“朱局已经到了,在6号楼等您。”
曾昭强和李晶有说有笑地进了6号楼。曾昭强身高体壮,如一头熊,李晶约有一米六五,身材婀娜,特别是腰身很细,两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曾昭强进了屋,道:“大家先泡澡。”
侯卫东被带进澡堂子,进门就见到了上次那位长腿妹妹。那长腿妹妹脸微红,道:“是你啊。”
看着长腿妹妹玲珑有致的身材,侯卫东道:“还是老规矩,我泡澡,你看电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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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腿妹妹麻利地放水,道:“你还真是怪人,莫非我很丑吗?”
“我不是怪人,是正常人。你身材这么好,若真是下了水,我会忍不住的。你去找一个唱歌的频道,我一边泡澡一边听音乐。”
长腿妹妹彻底轻松下来,调皮地吐了吐舌头,道:“我给你准备饮料,要葡萄酒还是茶?”
“葡萄酒。”
泡在热水中,喝红酒,听音乐,这让侯卫东感到如帝王般的享受。长腿妹妹看了一会儿电视,主动过来帮着侯卫东做了头部按摩。侯卫东毕竟年轻气盛,感受着女子柔软的胸膛,悄悄咽了口水。
长腿妹妹注意到他喉结的滑动,道:“你别忍着,我还是进来。”
侯卫东摇头道:“算了,我有女朋友。”
听了这话,长腿妹妹表情温柔起来,很是卖力地为侯卫东按摩。
6号楼楼顶有一个宽大的平台,上面栽着不少名贵花草。站在平台上可以看见秀美的湖面,春风吹过,湖边一片翠绿,煞是喜人。
朱兵洗得红光满面,坐在楼顶上晒太阳,见侯卫东出来,拍了拍身边的椅子,道:“过来坐,晒太阳。”等到侯卫东坐下,他道:“交通局最近要买一批皮卡车,性能很好。我建议你也买一台,有车以后行动方便。”
侯卫东心中一动,道:“多少钱一台?”
“只有十来万,我让驾校安排一个老师傅来专门教你,一个星期可以拿照上路。”朱兵又道,“高速路马上就要动工了,碎石用量肯定很大,大弯石场的生产最近不太正常,你是石场专家,要帮着查找问题。”
大弯石场的现场是朱兵的父亲朱富贵在管理。这一段时间,他经常不在石场里,生产有些混乱。侯卫东知道这个情况,点头道:“我回去就去处理这事。”
过了一会儿,曾昭强上来了。他被温泉泡得浑身酥软,懒洋洋地躺在藤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李晶换了身浅色的套裙,端上来一个盘子,道:“这是益杨青林明前茶,经过特制的,味道香醇,请先生们品尝。”
曾昭强轻轻摇动着藤椅,道:“朱局,交通局的那个宾馆管理水平太低了。若是有汉湖一半的管理水平,就是益杨第一流的宾馆。”
李晶浅笑道:“曾县长过奖了,汉湖只是尽量为客人着想,也谈不上什么管理水平。”
“能为客人着想,这就是管理的最高境界。”曾昭强眯着眼睛,目光在李晶身上逡巡。
汉湖服务质量确实一流。菜,不多,却道道精彩;酒,只有一瓶,是茅台。全国各个城市卖的茅台酒,多数不正宗,而汉湖的茅台据说绝对正宗。服务员用白瓷杯倒了一大杯茅台酒,估计有三两多。酒黏在杯子上,有一股特别的香味。
三个人喝着茅台,品尝着大河野生鱼。
喝了酒,曾昭强打开了话匣子:“我是农村孩子,至今忘不了当年饿肚子的情景。读交通中专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逛菜市场,喜欢看人砍猪肉,听到刀砍在案板上的声音,就会觉得特别满足。朱局和卫东都是干部子弟,没有挨过饿,说起来也就没有感受。”
曾昭强一番忆苦思甜结束,酒宴也差不多结束了。李晶喝了些酒,脸如桃花般鲜艳。
酒足饭饱,朱兵悄悄对侯卫东道:“等会儿你坐我的车,我们好好聊聊。”
来汉湖时,侯卫东和曾昭强同坐一车,这没有问题。此时有两辆车,侯卫东便不宜和曾昭强同坐一车,这是只可意会的官场细节。侯卫东是聪明人,闻弦歌而知雅意,他和朱兵跟在曾昭强后面,朝停车场走去。
汉湖小区设计得极有特色,进了大门以后有一个大坝子。普通客人将车停在坝子里,然后在坝子附近的大餐厅吃饭和欣赏湖景,而重要的客人就有不同的车道将客人引向不同的小区。
侯卫东和朱兵正走到6号楼大门口,一个年轻人向7号楼走去,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扭头看了一眼侯卫东。
那人走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回过头来,叫了一声:“侯卫东。”
侯卫东这时也想了起来,此人是新月楼的老板步高,他点了点头,道:“步总你好。”
“新房装好没有?欢迎第一批入住新月楼。”
侯卫东不愿意跟步高啰唆,道:“感谢步总为我们提供了优质的住房,再会。”
步高走到7号楼楼顶时,恰好能看到汉湖外的水泥路。远处,两辆小车依次滑过了较窄的水泥小道,很快就消失在视线之中。他一只手抚着下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一个大学毕业两年的乡镇干部,居然能买得起新月楼的房子,能到汉湖来潇洒,而且能用上6号楼,这小子不简单。”
李晶送走了曾昭强一行,回到1号楼,正好遇到长腿妹妹,她心中一动,道:“今天你陪的那位年轻人,他怎么样?”
长腿妹妹道:“他素质挺高,很规矩,喜欢听音乐。”
听到如此评价,李晶打量了长腿妹妹,问道:“很规矩?他是不是身体有问题?”
长腿妹妹急忙摇头:“不是的,我给他按摩的时候,他有反应。李总,还有事情吗?”
“没事了,随便问一问。”等到长腿妹妹离开,李晶暗道:“这个侯卫东还真是另类。”
动员会
星期五早上,侯卫东坐着出租车到了青林场镇。为了低调,他到场口就下了车,沿着街道朝政府大院走去。
一辆小车从政府开了出来,迎面带起无穷无尽的灰尘,如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将侯卫东紧紧包围。沿途门店都将垃圾倒在公路边,白色垃圾,残汤剩水,触目惊心,而场镇居民对此视而不见。一位学生模样的女孩子,站在一堆垃圾上刷牙。
侯卫东遇到了从豆花馆子出来的杨凤,忍不住问道:“场镇怎么这么脏?”
杨凤用手纸擦了嘴上的红色辣椒油,道:“清洁队等一会儿就要来收垃圾,收完就好了。”
侯卫东直摇头,道:“比上青林场镇脏多了。”
“上青林场镇才七百多人,而且不通车。青林场镇足有三千人,人多车多,自然难管。”
昨天,还在汉湖享受着美酒和湖光山色,今天,回到了青林场镇吃灰、看垃圾,这反差太大了。侯卫东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道:“场镇环境应该治理了。”
侯卫东来到了粟明办公室,道:“粟镇长,这几天我都在想你交办的任务,有些想法了。”
粟明放下笔,道:“说说看。”
“乡镇面临的任务都是一样的,新一届政府要抓出特色,谈何容易。我发现青林场镇存在两个问题,一是场镇建设杂乱无章,房子如被公鸡爪子扒拉过,站在山上望下来,这种感觉特别明显;二是场镇环境卫生太差,从镇头走到镇尾,头发、鼻孔就全是灰。”
等到侯卫东说完了,粟明问道:“你的中心意思是什么?”
“我觉得,我们这一届政府如果能够改变青林镇场镇的面貌,把青山、绿水和场镇结合起来,打造一个漂亮、宜居的小场镇,就如欧洲的小场镇那样。如果真的把这事做好,肯定会在益杨甚至沙州市引起轰动。”
“想法很好,只是要建这样的小场镇必然涉及大量的拆迁,三年之内肯定完成不了。三年过后,你和我在不在青林镇,谁也说不清楚。”粟明道。
“粟镇,我以前每次从上青林下山,总会在半山坡的那块石头站一会儿,正好可以看到青林场镇的全景。在场镇后面,翻过那道缓坡,就有一大片平地,我们可以不搞拆迁,在缓坡后面建一个新镇。”
“如果暂时不能建新镇,我们可以狠抓场镇卫生,这是实实在在的事情,难度也不会太大。另外,我从上青林小学得到启发,上青林小学里面建筑很陈旧,种了许多桂花树,小学校档次就提高不少。青林山上野生桂树不少,我们可以选个几百株,将青林镇变成桂花镇,这就是很大的特色。”
“你讲得很有道理,让我再想一想。”粟明认真地听着,但并没有马上表态。
侯卫东离开以后,他把青林镇地图拿出来,用尺子在地图上不停地比画。好想法就如一层纸,捅开来,人们才恍然大悟,原来事情可以这样办!
认真研究了地图,粟明对重建一个新青林的想法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赵永胜推门而进的时候,见粟明在聚精会神地看地图,问道:“怎么看起地图了?”
“赵书记,我一直在思考新一届政府工作,今天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可能还不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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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比李晶预计的时间醒得更早,他醒来以后,提着毯子下了楼,揉着太阳穴对杨凤道:“以后再也不这样喝了,醉惨了。小说站
www.xsz.tw谢谢你的毯子。”
杨凤道:“这是李晶给你的毯子。”
“哪个李晶?”侯卫东深醉之后,脑子还有些糊涂。
杨凤开玩笑道:“还有哪个李晶,沙道司的美女老总。”
这让侯卫东愣了好一会儿,琢磨着李晶到镇里做什么。
汽车时代,人的活动半径增大了,人与人、地与地的距离缩小了。李晶下了山,再次来到镇政府时,侯卫东还坐在办公室里揉额头。
李晶提着一个纸袋子进了办公室,里面装着些红橘,还有一盒牛奶,道:“听杨凤说你喝了七十杯酒,怎么这么傻,用得着喝这么多酒吗?”她说这话,又将酒的数量往上加了一点。
看着红橘,听着李晶责备的话,侯卫东心里有些暖意。但是他心里同时也有些警惕,问道:“李总不远千里来到小镇,有什么事?请吩咐。”
“没有事情就不能来?我是专门来看望侯镇长,谁知看到的是一个醉猫!”
侯卫东揉着额头,道:“中午喝得太多了,现在头感觉就像要裂开一样。”
“工作是国家的,身体才是自己的。为了工作,实在用不着这样使劲喝酒。你现在年轻,身体还能扛得住,到老了就晓得厉害。”谈了几句,李晶进入正题,道,“趁你睡觉的时机,我到上青林的几个石场去走了一圈。高速公路马上就要开工了,到时碎石用量极大,我担心上青林石场的碎石不够。”
侯卫东对上青林石场很有信心,道:“这一点请放心,上青林有五个大石场,加足马力开工,应该没有问题。我们供应过沙益路和益吴路的建设,有足够的经验和实力。”
“岭西公路是跨省高速,路段长,碎石用量极大,沙州道路工程公司中标段有九十五公里,其中有四十公里不在沙州市境内。也就是说,茂云地区的火凤山也是重要的碎石供应地,火凤山和青林山实质上是一个山系,石质相差不多,都是公路所需要的优质石材。”
李晶这番话,明显是话中有话。侯卫东的警惕性更高,道:“李总有话直说,我脑子笨,听不太明白。”
李晶笑道:“改天还要和你细谈此事,今天我约了朱局长,一起吃顿晚饭。”
听说吃饭,侯卫东愁眉苦脸地道:“今天晚上我不能喝酒了,现在闻到酒味就要反胃。”
“放心,我不会灌你的酒。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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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通局局长朱兵是石场衣食父母,而朱兵经常去汉湖,与李晶关系不错,侯卫东因此跟着李晶前往益杨县城。
小车速度极快,很快到了益杨城。
在车上颠簸一个多小时,侯卫东酒劲上涌,脸色极为苍白,下车时用手撑着小车,差点摔倒。李晶见状,伸手过来搀了一把侯卫东的手臂,道:“再喝点牛奶,胃会好受一些。”
益杨宾馆,朱兵听说侯卫东中午喝醉了,大笑道:“终于抓住痛打落水狗的机会了,开一瓶五粮液。”
侯卫东苦着脸,也只能接招。
说来奇怪,喝酒之前,他还头痛欲裂,喝着喝着,头不痛,胃不疼,又开始生龙活虎。喝到中途,朱兵举了白旗,道:“我服了你,越喝酒眼睛越亮。算了,今天我不打落水狗了。”
这时,在另外一个包间的梁必发过来敬酒,在朱兵的鼓动下,拿起啤酒杯倒满了一杯高度酒,然后一分为二。侯卫东这半杯喝下去,又开始翻江倒海。
梁必发出去走了一趟,又带着秦小红走了进来。秦小红依葫芦画瓢,又和侯卫东碰了一个大杯。
李晶在下午见过侯卫东的醉态,此时见他喝得如此之猛,不禁大为叹服。
吃完饭,李晶提议道:“汉湖打出了一口温泉,由数百个喷气孔形成水坑,沸水从坑底冲出来,好像一串串晶莹剔透的珍珠吐露,我们把这口温泉称为珍珠泉。今天请朱局和侯镇赏光,试一试珍珠泉。”
朱兵道:“沙州地区温泉资源丰富,没有想到是汉湖最先利用起来。好,我们一起去泡温泉。”
来到了汉湖,侯卫东被热水一泡,酒劲又上来了,迷迷糊糊靠着温泉壁睡着了。醒来时,窗外已是晴空万里,侯卫东一时没有想起这是哪里。坐了一会儿,他才想起昨天喝了酒,这是在汉湖。
身上内裤,并不是昨天那一条,这让侯卫东吃了一惊。这时长腿妹妹走了进来,侯卫东看着长腿妹妹,心道:“操,我被长腿妹妹占了便宜。”
长腿妹妹为侯卫东服务多次,昨夜她帮着侯卫东换了衣服,也算是从最近距离观察这位年轻健康男子的裸体。此时她感受到了侯卫东的目光,脸不禁一红。
“先生,李总请你在6号楼吃早餐。”
侯卫东有些疑惑:“那位与我一起来的先生还在不在?”
长腿妹妹道:“那位先生昨天晚上就走了。你醉得厉害,就没有叫醒你。”
在6号楼,李晶换掉了职业装,穿了一套浅色的厚裙子,低胸,细腻的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银色项链,性感而高贵。小说站
www.xsz.tw见侯卫东过来,笑道:“你昨晚睡得还真是香,我找了两个大汉才把你弄上床。”
侯卫东颇为不好意思,言顾左右,道:“肚子饿了。”
早餐挺丰富,瘦肉粥、咸鸭蛋、咸菜,很对侯卫东的胃口。他吃得极香,李晶坐在小圆桌对面,优雅地撑着下巴,如小女儿家一样,饶有兴趣地看着侯卫东吃饭。
李晶突然问道:“上青林石场成立了碎石协会,准备统一价格?”
这事正在筹备阶段,对外还在保密,侯卫东惊奇地道:“李总从哪里得到这个消息?”
早上的太阳照在李晶脸上,泛起漂亮的象牙之色。她淡淡一笑,道:“这一次修岭西高速路,碎石用量极大。一年之内,几个石场肯定要赚大钱,我有一件事想求你。”
“李总不要客气,有事尽管说。”
“我想在上青林开一个石场。你们几个人将此事控制得紧,你是他们的头,帮我搞定这事。”
“李总开玩笑吧,你是堂堂老总,看得起这点小钱?”
“我这个副总看起来威风,实际上是纸老虎。我为了公司付出这么多的心血,却没有公司股份,随时可能卷起铺盖走人。我必须要为将来打算。”
侯卫东尖锐地问道:“我为什么要帮你?”
“现在我还是沙道司副总,手里还有点权力,可以为你们办些事情。有我为你说话,侯镇的石场将得到极大优惠,最起码不会拖账。而且,高速路是贯通好几个地区,优质石场不止上青林一家。用谁的碎石,用多少,用哪一家,我有发言权。”
为了限制上青林石场内部的恶性竞争,稳定碎石价格,上青林山开始筹备碎石协会。上青林三个村的支书、主任和文书都将在协会任职,除了秦大江和曾宪刚,这几位村主要领导每月领一份工资。协会暗中规定:各村不准外地人到上青林办石场。
侯卫东是协会的倡导者,如果让李晶也来办石场,就是破坏了规则。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会儿,道:“李总的建议我会认真考虑,但是现在不能表态,我得回上青林征求意见。”
“好,希望你尽快回话。”李晶用小舀子给侯卫东盛了一小碗稀饭,道,“这稀饭养胃,喝醉了酒,多吃一点。”
侯卫东离开时,李晶拿起对讲机,安排道:“小安,你把车准备好,送客人。”
侯卫东听说要用车送,道:“我回沙州。”
“无论到哪里,我都派车护送。”
在侯卫东上车时,恰好步高带着客人从另一幢楼下来。他见到侯卫东上了小车,心道:“侯卫东居然在汉湖过了夜。”
侯卫东坐着气派的皇冠车,如大领导一样。看着两旁的树木依次滑过,他给小佳打了电话:“我很快回沙州了,中午见一面,我们一起洗衣服。”
洗衣服,是他和小佳夫妻间的密语,意思是做爱。
这个密语,来源于一个故事。一对夫妻习惯将晚上夫妻生活叫做洗衣服。有一天夫妻俩吵了架,下午丈夫性趣来了,道:“我们两人来洗衣服。”妻子还没有消气,道:“没有电,洗衣机不能用。”晚上,妻子气消了,而丈夫还在生闷气,妻子就道:“我们洗衣服。”丈夫硬邦邦地道:“我自己用手洗了。”
小佳抱歉地道:“老公,对不起了,市建委邀请了岭西省几个房地产开发公司的老板来座谈,我要安排中午的生活。你先乖乖地回家,冰箱有熟菜,热一热就可以吃。”
她叮嘱道:“一定要等着我回来。”
新月楼是沙州目前最好的楼盘,有宽阔的中庭、花草、假山、亭子,还有一些健身器材。
假山周围,人工造的小溪里有一群红色鲤鱼,正在欢快地游来游去。一个小女孩,正蹲在小溪边,她手里拿着一个小袋子,正在喂鱼。
侯卫东见红色鲤鱼漂亮,也站着欣赏。那个女孩子无意识地抬头看了看侯卫东,又继续喂鱼。忽然,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又看了侯卫东好几眼。
侯卫东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并没有异常。
“叔叔,是你。”小女孩脸上露出了笑脸,兴奋地道,“我是粟糖,粟糖儿。那天晚上,你带我到综合批发市场。”
侯卫东这才恍然大悟,事隔两年多,他早已经忘记了当年综合市场小女孩的模样,眼前的阳光少女根本无法与当日离家出走的少女联系在一起。他笑道:“粟糖,你不说,我认不出你了。”
“叔叔,你家也住在这里吗?我家在那里。”粟糖用手指了指4号楼的方向,道,“你一定要到我家去玩。”
“好,有空我就去。”侯卫东敷衍着。
粟糖又问:“叔叔,你家在哪里?”
侯卫东用手指了指,道:“我也住在这个院子。”
一个微胖的中年男子从外面走了进来。他看到女儿与一个年轻男子说话,便走了过来,道:“粟糖儿,功课做完没有,怎么又出来了?”
粟糖高兴地对中年男子道:“今天上午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爸,这就是那天晚上帮了我的叔叔。”
中年男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道:“哪天晚上?”随即醒悟过来,他主动与侯卫东握了握手,道,“我叫粟明俊,是粟糖的爸爸。那天晚上多亏了你。你也住在这里?你贵姓?”
“我叫侯卫东,住在2号楼。”
粟明俊客气地道:“没有想到我们是邻居。今天中午有空没有,我请你吃饭,一定不能推辞。那天晚上的事对你来说是一件小事,对我们全家来说就是天大的事情,我一定要表达谢意。”
当日沙州综合批发市场,粟明俊并不知道是侯卫东救了女儿,当时没有过多地感谢侯卫东。回家以后,粟糖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讲了,顿时将粟明俊夫妻惊起了一身冷汗。他们心里清楚,如果没有那个年轻小伙子出手相救,当晚之事肯定不堪回首。
见粟明俊说得郑重,侯卫东反而有些不好意思,道:“不用客气。”
粟明俊不由分说地道:“12点,我在外面的水陆空餐厅等你,不见不散。”
侯卫东回到家里,屋里扑面而来是小佳浓浓的气息。屋里摆着些小挂饰,包括一些挂毯,这些都是具有小资情调女子最喜欢的东西。他给小佳打了一个电话:“老婆,我已经回家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另一头,小佳看着四周无人,便在电话里甩过来几个飞吻,道:“老公,岭西省建设厅来了人,实在没有办法脱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晚上一定争取回家吃饭。”
“那好吧,晚上我等你回来吃饭。”侯卫东有些失望。
11点50分,侯卫东来到了新月楼外的水陆空餐厅。粟糖站在外面等着,见了侯卫东,使劲招手道:“侯叔叔,在这里。”
粟明俊和他的爱人早就等在了桌旁,等到侯卫东坐定,他介绍道:“粟糖儿的妈妈,赵秀。”
赵秀热情而客气地道:“这家餐厅以家常菜出名,我点了几个招牌菜,请侯先生品尝。”她对于粟糖儿的恩人,报着强烈的感恩之心,称呼上特别客气,用了“先生”这个字眼。
在沙州这座内陆城市,除了服务行业有“先生”的称呼以外,日常生活中很少有人称呼“先生”。侯卫东笑道:“叫我小侯吧,先生是成功人士的称呼,愧不敢当。”
“我听到‘先生’两字也觉得碍耳。这样,我们是一个小区的邻居。我称一声小侯,小侯叫她赵姐,叫我粟哥。”
五粮液拿来以后,粟明俊举起小号啤酒杯子道:“下午我还有事情,今天中午我喝一杯,这酒存在这里,我和小侯随时可以过来喝。”
两天来,侯卫东大醉两次,听到酒字就怕,道:“这几天我喝得多,家里那位挺有意见,我也只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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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街
星期一,回到了青林镇。栗子网
www.lizi.tw从沙州到青林镇,给侯卫东的感受就如从第二世界回到了第三世界。侯卫东坐在办公室里,努力将小佳的身影驱逐出境,思路这才回到了青林镇。
殡葬改革工作要在5月1日才实行,这一段时间的工作重点是逐村摸底和宣传;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工作没有硬性任务,且有办公室顶着,自己也不用操心;至于交通建设,还没有大任务。
侯卫东将工作思路理了一遍,已到了星期一开例会的时间。
在例行的早会上,先由各科室负责人发言,总结上周工作,再谈这周打算,提出工作中遇到的问题。
镇长粟明谈完例行之事,道:“青林场镇是历史悠久的老场镇,同时也是一个脏、乱、差并存的场镇。治理脏、乱、差是本届政府的重点工作,我与赵书记碰了头,决定由侯卫东同志来负责管理场镇卫生。争取在一个月的时间内,让场镇卫生有一个大的改变,为老百姓办一件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事。”
场镇卫生管理是一项既费钱、又费时且不容易做出成绩的工作。原本由钟瑞华分管,听说要将这一块麻烦事交给侯卫东,他暗自高兴,自然不会反对。
散会以后,侯卫东叫住综治办主任付江:“付主任,我们到场镇转一转,看看场镇卫生。”
付江当过团委书记,团委书记任期届满以后,转任了综治办主任兼司法调解员。他长相其实蛮英俊,就是头发乱蓬蓬的,看上去不那么整洁精神。昨晚打了一个晚上的麻将,此时还睡眼蒙眬,他打着哈欠道:“怎么就把场镇管理交给你了,这事向来都是分管国土的副镇长管,你何必把这些麻烦事揽在身上?”
“不是我找麻烦,是麻烦找我。”
侯卫东是跳票副镇长,在心理上反而比唐树刚、钟瑞华这两位副镇长更加敏感,见到付江大大咧咧的态度,就联想到了不冷不热的苏亚军,这让他很不舒服。只不过他根基不稳,如果与仅有的两个部下关系弄僵,一来让人看笑话,二来以后就是标准的光杆司令。
两人沿着小道一直往东走。沿途都是垃圾,特别是白色塑料袋,散布在场镇的每个角落,格外刺眼。
侯卫东道:“抬头看青山,低头见垃圾,这场镇的卫生确实应该整理了。”
付江习惯了这种生活环境,道:“乡镇和城里不一样。客观原因是赶场,不管扫得多干净,遇到赶场天都会变得脏乱差;主观原因是人的素质,场镇居民与城市居民不一样,虽然他们是非农业人口,可是和农民没有太大的区别——卫生意识差。随地扔垃圾算什么?天一黑,还有人随地大小便。这是农村人千百年养成的习惯,顽固得很,所以说,管理场镇卫生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侯卫东已经与粟明有了共识,见付江没有丝毫积极性,道:“生活在这垃圾成堆的地方,视觉上不舒服,而且容易得病。栗子网
www.lizi.tw古人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套用这句话,‘一镇不扫何以扫天下’。”
付江笑嘻嘻地道:“我没有扫天下的意愿,我现在只想吃早饭。你吃了没有,我请你。”
侯卫东“嗤”了一声:“早上不算正餐,要请就请中午饭。”
下青林场镇的姚馆子味道其实比不过上青林的姚馆子,卫生条件也不行,洗碗水直接倒进了街面的水洞里,留下一摊油迹,门外是一堆菜叶子。
侯卫东坐在门口等着吃早饭的付江,道:“姚老板,开餐馆得讲究卫生,屋里屋外要收拾干净。上青林你哥的馆子比你这干净得多。”
姚老板耳朵上夹着侯卫东发的烟,道:“下青林场镇被公路分成两半,每天几十辆车,灰大得很,随便怎样弄也不干净。我这门面没有下水道,泔水有人收,脏水只能倒在街道上,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吃过早饭,付江站在饭馆外面抽烟,不断有人和他打招呼。侯卫东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们到居委会找尹主任。”
尹主任是居委会主任,五十来岁。大儿子考上了中师,在青林镇小学教书;小儿子大学毕业以后,留在岭西省建设银行。他的家庭情况在青林场镇算是很好的。
“尹主任,忙什么?”付江是综治办主任,还是司法调解员,每天都和扯皮之事打交道,和村、社、居委会干部混得极熟。
尹荣戴着一副老花眼镜,老花眼镜用绳子拴着。说话的时候,眼镜挂在胸口上。他看清楚了来人,道:“侯镇、付主任,稀客,稀客,进来坐。”
侯卫东开门见山道:“尹主任,今天上午开了会,以后由我来负责场镇卫生。刚才和付主任走了一圈,场镇是典型的脏、乱、差,你有什么好办法没有?”
“场镇卫生让我们居委会伤透了脑筋,各种办法都想了。由于基础条件太差,没有办法。”
尹荣在场镇生活了数十年,参加了无数次的爱国卫生运动。运动时,场镇的环境卫生确实有大的改变。可是爱国卫生运动结束以后,环境卫生就如弹性十足的优质弹簧,用极快速度恢复了本来面目。他对搞好场镇环卫工作没有信心。
侯卫东道:“尹主任,场镇卫生确实到了必须整治的地步,我打算在一个月内让场镇卫生有彻底改变,你拿出一个方案来。”
尹荣不紧不慢地道:“如果真要搞好环境卫生,也很容易,多请几个人,卫生自然就搞好了。请人就要花钱,没有钱,场镇卫生只能这样。”
“镇政府一年投入多少?”
“镇政府只管两个清洁工工资,每人每月一百五十元,一年三千六百元。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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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镇清洁费一年能收多少?”
“从1991年起我们居委会就没有收了,由国土办直接收。然后由他们出钱请人来打扫卫生,实际上场镇卫生没有居委会什么事情。”
在居委会了解情况以后,侯卫东和付江在场镇转了一圈,肮脏程度把付江都吓了一跳。
“场镇脏得触目惊心,青林镇老百姓好啊,居然没有人提意见!”侯卫东发出了感叹。
付江这才说出了实话:“场镇清洁费实际上收得起来。以前居委会一个月要收三千多块钱,那时场镇清洁卫生比现在好得多。后来镇里穷疯了,将清洁费的收费权收回到村建国土办。国土办事情多,一个月最多能收一千多块钱。我认为场镇卫生就是居委会的事情,清洁费也应该让居委会收,镇政府负责检查就行了。”
经过了这一番调查,侯卫东心里有了底,他找到粟明,道:“粟镇长,我刚才到场镇走访了一遍,卫生确实糟糕,必须下决心综合整治。”
“我知道要整治,要不然也不会让你来管这事。”粟明连忙又将话封死,“我先把话说清楚,镇财政紧张,没法投入,你还是从其他地方想办法。”
“整个场镇从清扫到清运,一年的经费不足一万。如果不增加钱,谁都不能将这项工作做好。”
“再增加三千六百元,多请两个清洁工。”粟明补了一句,“镇里有财经领导小组,此事得提前与他们商量,你在党政联席会上把方案提出来。”
财经领导小组是书记赵永胜对付前镇长秦飞跃的武器,虽然秦飞跃到了开发区,但是财经领导小组仍然保留了下来。
侯卫东暗道:“堂堂的镇长没有签字权,粟明还真能忍下来。”
他抛出了自己的想法:“青林场镇有三千多居民,每人每月收一块钱清洁费,每个月就可以收三千多块钱。加上赶场天还可以找摊位收些钱,全年收个四万块钱不成问题。”
“据我了解,这笔钱以前是由居委会收取,他们能收到三万多接近四万,现在是由村建国土办来负责,他们每年只能收八千多块。我建议将收费权还给居委会,充分发挥他们的积极性。”
清洁费收到国土办是赵永胜的主张,粟明当时是副镇长,知道此事的前因后果。他沉吟了一下,道:“我跟赵书记商量一下再说。”
等到侯卫东走后,粟明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事。他现在很能体会当年秦飞跃的感受,赵永胜作为镇委书记,管事太细致,大事小事都要一一过问,镇长基本上成了摆设。前任镇长秦飞跃性格强硬,和赵永胜很快就起了矛盾,而且不断激化,最终闹得不可开交。
新一任镇长粟明曾经是赵永胜的部属。现在,赵永胜在镇里是绝对权威,在他的管理模式之下,镇长之权是有名无实。但是镇政府的事情如果办不好,赵永胜不会承担责任,他的理由很简单:“这是政府应该办的事情,镇党委只管大政方针。”
进入90年代中期,沙州各地纷纷将小乡合并成镇,一个镇的人口一般在两到五万之间,更大一些的镇有七八万人。人口多了,地盘大了,镇党委书记肩上的责任也就更重了。正因为此,镇党委书记的人选比小乡时要考究得多,不仅要有丰富的工作经验,而且在县里面一般都有人脉。
特大镇的党委书记,必须要经过县委书记点头才行。
青林镇算不上特大镇,但是这两年经济逐渐强大起来,在县里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赵永胜能在此当党委书记,自然是有人脉有威信的。
赵永胜在青林镇说一不二,手下几十号干部,除了一级班子以外,其升降沉浮都由自己来决定。就算是一级班子成员,组织考察的时候,他作为镇党委书记也有极大的发言权。如今青林镇以他为王,他有着极强的心理优越感和成就感。
粟明进了办公室,赵永胜放下《岭西日报》,脸上露出些笑容,道:“粟镇长,我正有事要和你商量。”
仰着头,靠在椅背上,听手下汇报工作的时候,时不时地转动着身体,舒服而随意。这是赵永胜最喜欢的姿态,与部下的拘束紧张相比,更显示了大权在握的威严。
“我想把红坝村的联系领导调整为侯卫东。他如今是副镇长了,再联系独石村不太方便。另外他分管付江,付江是红坝村的驻村干部,两人更好商量工作。”
红坝村是下青林最远的一个村,而且是唯一不通公路的村。红坝村被一条小河分成两个部分,修公路得修桥,所需资金不少,这就成了红坝村的老大难问题。晏道理是红坝村老支书了,工作能力强,群众基础好,却是个中年愤青,经常和镇里唱反调。一般的驻村干部根本管不住他,反被他支使得团团转。
粟明很难得地提出了反对意见,道:“侯卫东资历不足,又没有党务工作的经验,让他来联系落后党支部,效果恐怕不好。钟镇长是党委委员,又当过多年武装部长,能否让他来联系红坝村?或者让刘坤来联系红坝村,他是专职副书记,正适合联系后进党支部。”
新提拔的三位副镇长,唐树刚以前是党政办主任,是赵永胜的心腹;另一位副镇长钟瑞华以前是党委委员、武装部长,也和赵永胜关系密切;只有侯卫东与粟明走得最近,所以他不愿意侯卫东陷在红坝村的烂摊子里面。
赵永胜哈哈笑道:“年轻人就是要压担子,才能快速地成长。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粟镇长要相信侯卫东。”语言真是奇妙,上下两片嘴唇翻动,可以将黑的说成白的,弯的说成直的,左的说成右的,坏的说成好的。
粟明很是气闷,明明是自己重用侯卫东,到了赵永胜口中,却变成了他要重用侯卫东,还顺便扣了一个不信任年轻同志的帽子。他暗道:“赵永胜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到底是经过了风浪,练就了一身搞政治的好本领。”
敲定了红坝村的事情,粟明这才谈起自己的事情,道:“侯卫东提议由居委会收取场镇清洁费,镇政府不收钱也不出钱,只管检查。我觉得这事可行,赵书记有什么意见?”将清洁费收费权从居委会手里收到国土办,是赵永胜以前的决定。因此,粟明主动征求赵永胜的意见,免得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赵永胜给了粟明面子,道:“这是镇政府的日常工作,你自己安排就是了。”
侯卫东得到明确答复以后,兴冲冲地来到了居委会办公室,找到了尹荣,道:“场镇卫生已经有说法了。”
尹荣正在陪着小孙子玩耍,他将小孙子交给了老太婆以后,道:“侯镇长办事真是踏实,只要镇政府肯给钱,我保证环境卫生就会好起来。”
侯卫东不紧不慢地道:“我个人觉得,场镇卫生还是得靠居委会,镇政府是吃饭财政,没有余钱。”
尹荣急忙摆手,道:“居委会只有四个人,办公经费又少,管不好环境卫生。”
“尹主任,你觉得要多少钱,才能将卫生搞好,说个实数?”
“一年两万元,居委会保证将卫生管理好。”
“现在才七千多清洁费,你一口增加了一万三,增得太多了。”
“这么大一个场镇才用两万元清洁费,真的不算多。如果实在不行,就降至一万八,我们居委会可以将场镇卫生接管过来。”
侯卫东这才抛出粟明的决定,道:“以前场镇的清洁费是由居委会收取,后来调整为村建国土办收取。如果仍然由居委会来收,收来的费用就作为场镇清洁费,你有没有信心管好场镇卫生?”
尹荣曾经收过清洁费,知道这里面有搞头,心中窃喜,却故意拖长声音,显得很犹豫:“清洁费的标准是几年前订下的,标准太低。青林场镇的人一凶二恶,哪怕是多收三五块钱,都要吵上半天。”
侯卫东经过调查,心中有底,道:“如果可行,这事就明确下来,居委会收钱打扫卫生,镇里负责监督检查,收费方案和清扫方案提前报到镇政府。”他强调道,“如果不行,我再去想办法。”
尹荣马上就转变了态度,道:“我本来不愿意干,看侯镇长的面子,我答应下来。”
“我就将青林场镇环境卫生交给尹主任了,务必做到日收日清。”
尹荣打了包票:“侯镇长放心,我一定会让场镇清洁有大的变化。”
谈完环境卫生,侯卫东又提起了另一个话题:“青林场镇光秃秃的,没有行道树,太难看了。我准备在植树节的时候,在上青林开展捐树活动,然后由镇里统一做吊牌,写上捐助者的姓名或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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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见晏道理脸色不对,道:“送晏书记到卫生院去吊盐水,免得出事。栗子小说 m.lizi.tw”
晏道理被送到卫生院吊盐水,整整睡了六七个小时,这才醒了过来。醒来第一句话就是:“狗日的侯卫东,整死我了。”
这一场酒战,以刘坤和晏道理大醉而结束。侯卫东喝酒不好惹的威名,立刻传遍了红坝村各社。
隔了一天,侯卫东带着付江前往红坝村。走了四十多分钟,才到了红坝村的地界。又走了十来分钟,来到了一条小河沟。河沟不宽,有水的地方只有三米,另有四米左右的河岸。
“红坝村一直没有通公路,主要原因就是这条小河,这条河平时水量小,可是涨水期间,水量特别大,村里请人测算了一下,跨河桥至少要十几万。”
侯卫东站在河岸上,发现在河岸不远处有一座裸露的大石壁。自从开石场以来,他见到石山就格外亲热,看到这整整一坡大石山,就驻足不前,来回察看。
这座石壁规模不小,而且整体性很好,具有开采价值,只是从感觉来说,这些石头硬度不如上青林石头。侯卫东依据经验作了大致判断:“这里的石头最适合打条石。”
条石是做保坎和边坡的必备材料,沙州道路工程公司也需要进一些条石,李晶为此曾经询问过侯卫东。在上青林山上,由于石质过硬,反而不太适合打条石。侯卫东看了许多地方也没有发现合适的,如今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意外地发现了这块石壁,侯卫东对修桥之事就有了想法。
过了河,又走了十分钟,见到一处竹林茂密处,有一幢两层红砖楼。来到楼边,两只小花狗就活蹦乱跳地跑了出来,在侯卫东脚前闻来嗅去。晏道理不在家里,付江就去坡上找,侯卫东一人站在坝子里等候。
晏道理的坝子相当干净,木柴也码得整整齐齐,院里也没有农家常见的鸡粪。看了院子里的情形,侯卫东对晏道理又有了新的直观认识。
几分钟以后,晏道理扛着锄头回来了,进了院子,见到侯卫东,把锄头往地上一顿,道:“你害我昨天又睡了一天。你是大酒坛子,我再也不和你喝酒了。”
侯卫东在上青林两年,天天和村干部混在一起,很有经验。略谈几句酒事,便直奔主题,道:“红坝村交通不便,这是村里发展最大的问题。”
此话说到了晏道理心坎,道:“红坝村最大的问题就是不通公路,每年交公粮,硬是整死个人。村里修房子,光是请马帮来运砖,就比通公路的地方多上好几千运费。”他抱怨道:“镇里面既然能花几百万将上青林修通,红坝村的公路也要考虑,手心手背都是肉。”
侯卫东见了大石山,心中有了主意,道:“红坝村面临的情况和当年上青林一样。我来和你签一个协议,镇里派我到红坝村,我负责把桥修好,村里的其他事情由你来搞定。”
晏道理眼前一亮,道:“侯镇长,你如果当真能把这桥修好,我保证红坝村鸡不叫狗不咬,保证把农业税和提留统筹收上来,不给你出一点难题,你以后一点事都不用操心。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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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这座桥,晏道理也不知磨了多少心思,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脑子灵、点子多,奈何钞票太少,始终奈何不了眼前这一条小河。
侯卫东有了上青林修路的经验,修桥这等小事在他眼里就不算什么大事,道:“修桥又不是难事,只是得有基本条件。”
晏道理急切地道:“只要能将全村的公路拉通,就算每家集资一百元,我都愿意去做工作。你的条件是什么?”
侯卫东微微笑了笑:“第一个条件是要将小河北岸的公路先修通,这样施工队伍的设备才好进场,否则施工队拖的时间越久,费用越高。对于工程队来说,时间就是金钱,早点修完,就少花钱,这是第一个前提条件。”
修公路涉及田土调整,还有误工补助等一系列问题。如果村里不努力,就是一件很难的事,如果村里努力,就是一件简单的事。
晏道理没有丝毫犹豫,道:“这事就交给村里面,谁不同意,我给谁来一个猫洗脸。”
“有些村修的机耕道,修出来弯弯曲曲,我看不上眼,还是得由交通局的工程师来划定线型,定下修桥的位置。”
侯卫东拿出手机,给交通局刘维打了一个电话:“刘科,有一件事请你帮忙。青林镇红坝村要修公路,我想委托你来设计。很简单,是村级公路,难点是一座小桥,跨度在十米左右。”
“侯老弟,我实在是没有时间。”
“我现在联系下青林镇的红坝村,桥梁问题是红坝村发展的瓶颈,这个忙你无论如何也要帮。”
刘维是工程科科长,接了许多大活,这种总价才十来万的小活,他根本瞧不上眼,道:“看在疯子老弟的面子,我明天来一趟。不过我没有时间来做这种小事,交给手下来做。”
挂断电话,侯卫东道:“已经说好了,交通局工程科刘维科长亲自过来,就交给他设计。”
晏道理见侯卫东没有说出修桥资金来源,心里很是怀疑,道:“红坝村一穷二白,是空壳村,钱没有着落,大桥设计出来就是一堆废纸。”
“钱的事情我来考虑。不为村里解决难题,要我们这些驻村干部有屁用。”侯卫东这句话是特意说给付江听的。付江和苏亚军两人都是老板凳,对他这位跳票副镇长缺乏应有的尊敬。他一直忍着,今天借着修桥之机开始敲打付江。
说话间,他们来到了大石壁的后面,侯卫东到石坡四周转了一圈。山背后有几个废弃的采石点,从这几个废弃的采石点来看,这一坡石头规模很大,基本上没有夹层,正是做条石的好地方。
从目测的情况来看,侯卫东对这一坡石头更有把握了。为了稳妥起见,他再次核实情况,道:“这个石坡有多大?”
晏道理没有弄明白侯卫东的真意,只以为他是想用这石头来修桥,道:“整个山坡都是石块,以前有人用来打条石。栗子网
www.lizi.tw由于这里距离场镇太远了,运费太高,现在没有人愿意过来打条石。”
“石坡属于集体还是村民?”
“这石坡鸟不生蛋,没有人要,上面只有十来株树,算是集体的。”
听说是集体的石坡,侯卫东更放心了,道:“红坝村要修通公路,必须得修好这桥。如果由村民集资来修桥,至少每人两百块。”
晏道理脸色变得很难看,道:“侯镇长,我给你明说,若每家集资在一百块钱以内,我卖点老脸,问题不大。如果每家超过一百块,难度就大了,我不敢打包票。”
“我有一个办法,能够解决修桥资金,又不让社员出钱。”
晏道理一脸怀疑,道:“哪里找这样的好事,我不相信。”
“我引进一个企业过来,由这家企业来投资修桥,但是这一坡的石头要免费让这家企业开采。如果村里同意这个方案,就不必从社员头上收钱了。”
这坡石头自古就在此地,从来没有产生过价值。晏道理没有想到天上会突然降下来这等好事,毫不犹豫地道:“这事我可以做主。只要能将桥修好,什么事情都好说。”
谈了桥的事情,晏道理将侯卫东带到了村主任刘勇家吃饭。侯卫东在前一次酒战中立了威,村里诸人皆怕他,没有人敢出头灌酒,村干部只是集中精力针对付江。结果可想而知,付江大醉,睡在了晏道理家中。
这一次下村,侯卫东收获颇丰。
红坝村表面上最大的问题是提留统筹没有完成任务,但是从长远来看,其核心问题是位置偏远,又不通公路,限制了经济和社会事业的发展,村民怨气较大。侯卫东的基本思路是,用石坡来置换修桥的经费,达到双赢目的。
第二天,刘维带着一位年轻的工程师来到了益杨。他亲自开了一辆新皮卡车,兴致极高。
侯卫东也从交通局买了一辆新皮卡车,只是他还没有学会开车,车子暂时存放在交通局的车库里。他兴致勃勃地围着皮卡车转圈。
他取出手机,给朱兵打了一个电话,道:“朱局,好久不见了,什么时候有空,我过来汇报近期工作。”
朱兵正忙得不可开交,道:“疯子,我正忙,有什么事,赶快说。”
“我已经拿到了新皮卡车,暂时放在局里车库。感谢朱局,我现在还等着你派教练。”
朱兵已经忘记了此事,听侯卫东提起,道:“小事一件,等会儿我让驾校李校长跟你联系。”
过了一会儿,侯卫东接到了电话。
“侯镇长,我是驾校李立,你什么时候学车?”
侯卫东感谢了几句,道:“我平时要在青林镇上班,学车只能在星期六和星期天,看你们是否方便。”
“我派驾校最好的车、最好的教练,随时听从你的安排。你在镇里吗?我先让王兵把教练车开到青林镇。”由于是交通局长朱兵亲自安排的事情,李立不敢怠慢,特意把教练王兵叫到办公室,再三进行了交代。
刘维把车放在镇里,跟着侯卫东到了红坝村,察看了现场。对于交通局工程科科长来说,修这种小桥确实是小菜一碟,他直接将工程设计交给了手下。
听说刘维要走,晏道理搓着手,道:“刘工程师,到村里吃了饭再走。不吃饭就走,别人要说红坝村不好客。”
刘维道:“晏书记放心,侯老弟交给我的事,绝对办好。只是我今天确实有事,不在村里吃饭了,等桥修好以后,我再过来吃饭。”再三推托,刘维才被晏道理放行。
侯卫东和刘维刚刚回到镇上,手机就响了。
“侯镇,我是长安驾校的小王,我现在就在青林场镇,你在哪里?”
“你把车开到镇政府院子来,我马上就回来。”
刘维笑道:“这个小王现在快成为交通局的教练了,他也是我的教练,驾驶技术一流。”
到了场镇,一辆教练车已经停在院子里,一位颇为精干的小伙子正打开引擎盖子,弯腰查看着。
刘维介绍道:“王教练,这是青林镇侯镇长。”
小王挺直了腰,道:“为首长服务,是我的荣幸。”
刘维在一旁笑道:“小王是转业军人,跑了好几年青藏线,年龄不大,经验丰富。”
侯卫东对开车兴趣很大,道:“王教练,我们赶紧朝益杨城里走,这几天我完全听你安排。”
小王笑道:“不用叫我王教练,就叫我王兵。开车和下围棋一样,入门容易,学精就要花时间和精力。”
一行人没有在青林镇停留,朝益杨城前进。教练王兵一头短发,皮肤偏黑,很有些阳刚之气,开车的动作干脆利落。他一边开车,一边讲解基础知识。
侯卫东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专心听王兵讲解。他心痒难当,恨不得当天就可以上路。
到了益杨城外,王兵将车开到了一个废弃操场。
“你在这里练一练绕八字,熟悉方向盘。”
“上车试一试,增加一点感性认识。注意油门和离合配合,油门稍微轻一些。”
见王兵说得简单,侯卫东很有信心地坐上了正驾驶的位置,跟着王兵的指导做着动作。踩油门的时候,他根本不知道“轻一些”是什么意思,一脚油门下去,汽车猛地往前一蹿。
“油门轻点。”王兵坐在副驾驶,脚放在刹车上,他没有用力,只是大声叮嘱道。
侯卫东见汽车猛地往外蹿了出去,心里慌了,不仅没有轻一点,反而踩住了油门不放。汽车如脱缰的野马,直朝操场的另一边冲了过去。
“松开油门,打方向盘。”王兵吼道。
侯卫东这才想起松开油门,同时猛打方向盘。汽车在接近操场边缘才转过弯,停下车以后,他手撑着方向盘,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车油门很灵敏,加油时,轻轻点一点就行了,用不着使出吃奶的劲。你再试一试,多开几次就好了。”
侯卫东这一次就谨慎多了,在王兵的指挥下,开始在操场里转起了圆圈,转了二十几圈,渐渐有了感觉。
学车到傍晚,侯卫东要请王兵吃饭。王兵却借口有事,死活不肯吃饭,开着车,潇洒地走了。
合作
为了修建红坝村小桥,侯卫东拨通了李晶电话。
李晶笑声很是清脆,道:“真是难得,居然想起主动给我打电话,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上次你跟我说过的事情,我考虑很久,也征求了协会会员的意见。上青林碎石协会订下了规矩,大家都不同意轻易更改,我很难说服其他人。”
碎石协会发起人就是侯卫东本人,他把各村干部全部纳入了碎石协会,每月发工资,其他人想到山上来,就很难与村里达成协议。同时,县国土局加强了对石场的管理,开采证很难办得下来,这就加大了开办石场的成本。
李晶正在筹划着自立门户一事,急需资金,搞石场是短平快项目。听说不能打入上青林,她很是失望,道:“还能再想其他办法吗?我是很诚心与你合作。”
“其他办法倒是有,不知你是否有兴趣?”
“请说。”
“高速路要做边坡,必然需要大量条石。我在红坝村发现了一个优质石坡,是开采条石的极佳地点,量也很大。你有没有兴趣与我合作,一起开采这个石坡?”
李晶在沙道司已有几年,对行情很是熟悉,道:“修高速公路,条石倒是必备品。但是据我观察,上青林石质不太适合开采条石。”
“红坝村在下青林,石质与上青林完全不一样,我已让人送去检验了,问题不大。村里愿意让我们免费开采石坡,条件是帮他们修一座跨度在十米左右的小桥。修桥总费用大约在十二万,十二万里面包含了条石的钱。如果由我们自己提供石料,修桥成本会大大降低。”
李晶当即表态道:“我明天来看现场,具体细节我们再商量。”
李晶第二天就来到了红坝村。青林镇红坝村地处偏远,突然出现一位画中才能见到的漂亮女人,晏道理、刘勇等村干部都有些手足无措。他们原来以为李晶这种画中人只会躲在树荫下歇凉,不料李晶很利索地跟着侯卫东爬上那一块鸟不生蛋的石坡,跳上蹿下,一点都不娇气。
从石坡下来,李晶心里已有了主意,道:“此事可行,具体事情等一会儿再谈。”
晏道理想要留李晶吃饭,李晶妩媚一笑:“我还得回去准备开工的事情。晏书记,别留我了,等开工以后,我还要经常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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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秀影满脸通红地道:“镇政府办事不公平。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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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秀影夹枪带棒的一番话,把侯卫东弄得莫名其妙:“你到底说什么事情?”
“我是党政办工作人员,你们当官的把我扔到上青林,我认了,安心在上青林工作。谁叫我年纪一大把,没有小姑娘细皮嫩肉。”
侯卫东打断道:“田秀影,有事说事,别扯其他。”
田秀影气呼呼地道:“上青林乡政府大院子的情况你最知道,前面是一幢楼,后面是两排平房。平房潮湿得很,我现在得了风湿,每到下雨天胳膊和腿都痛得很。上青林乡政府小楼空了至少十间房子,我要求搬到楼上。如果三楼不行,至少在四楼要给我找一套房子。”
“住房分配是由党政办在管,你本身就是党政办的工作人员,问过欧阳主任没有?”
“我以前找过唐树刚,他现在不管了。欧阳林这个屁眼虫更是一推三尺远。你对上青林情况最熟悉,一定要给我说一句公道话。”
“办公室是由刘坤副书记分管,我可以将你的实际情况跟他讲一讲。”田秀影平时太讨厌,侯卫东也不想管她的事情。
田秀影嘴巴撇了撇,不屑地道:“我找过刘坤,他是又拖又推。哼,如果这一次不解决,我要到县纪委去上访。侯大学,虽然你不管办公室,但是你现在也是当官的人,要给我说一句公道话,不要当了官就变成势利眼了。”
侯卫东含糊地道:“合理的要求,镇党委行政会考虑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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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秀影冷哼了几声,气焰渐渐低落了下来,胖脸上露出少有的恳求表情:“你现在还是工作组的副组长,这个职务一直没有撤掉,至少我没有看到文件。我找你说这事,也是正常程序。你在开党政联席会的时候,要帮着我说话,我们都是从上青林大院出来的,总有些感情。”
上青林两年时间,侯卫东修了一条路,弄了一个碎石产业,与村社干部以及习昭勇等人关系很深,在上青林很有些威信。田秀影久居山上,已经对侯卫东心存三分忌惮,说话不知不觉就带着几分客气。
想到四十多岁的人,为了住房来求自己,侯卫东心里不知不觉生出些怜悯,道:“我知道了,在适当的时候会说话。”
田秀影得到一个不太肯定的答复,心里不满意,气呼呼地道:“我去找刘坤,如果今天他不给个说法,老娘也不好惹。”
好不容易把田秀影哄走,侯卫东暗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句话总结得太精辟了。”
田秀影走后不久,综治办主任付江又过来谈事情。得知红坝村修桥一事已经有了着落,他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道:“以前让红坝村交款,晏道理总是拿红坝桥说事。这一次,看他还有什么理由!侯镇长,你将这件大事办好了,其他的小事交给我。”
这是侯卫东跳票当上副镇长以来,付江第一次称呼侯卫东的官衔。
提留统筹、农业税、农林特产税、积累工、义务工,以及各种摊派,构成了青林镇村民的主要负担。栗子小说 m.lizi.tw村民们心里认为农业税是皇粮国税,一般不拖欠,而视提留统筹为村镇干部的自留地,因此很多村民都不愿意交提留统筹。
不交提留统筹的直接后果就是乡镇政府无法运转,这是书记镇长最头疼的事情。
红坝村提留统筹的收取工作在全镇排在最后一名,每次镇里批评这事,村支书晏道理就把公路拿起来作挡箭牌。一阵胡搅蛮缠以后,往往大家的注意力便由提留统筹转到了修公路。付江参加过多次这样的大会,如今听到桥有了着落,想起振振有词的晏道理,他乐不可支地道:“修了桥,看晏道理如何讲道理。”
看到一贯懒散的付江都有了工作热情,侯卫东也很高兴,道:“你去找一找晏书记,督促他把河对岸的公路修起。修公路是修桥的前提,否则施工队伍无法将施工设备运到桥边。”
谈完了事,已经接近11点30分了。侯卫东道:“付主任,今天中午我请你吃饭。”
付江这人虽然懒散而邋遢,但是工作能力还是比较强,说话有趣,办事抹稀泥,没有整人害人之心。侯卫东与他接触了几次,对他挺有好感。
“办公室方劲也在,我让他一起过来。”付江与苏亚军一样,知道侯卫东是石场老板,也就没客气。
侯卫东和付江走到办公室门口,听到刘坤办公室传来一阵争吵声。
田秀影的声音尖利刺耳:“刘书记,你给我说个实话,这事到底能不能办?”
刘坤声音也大:“调整住房,必须经过党政联席会,这是硬性规定,任何人都不能例外。”
“凭什么侯卫东、习昭勇包括广播站的杨新春都能住在小楼上?我田秀影是党政办的人,犯了什么错误,就不能住在小楼里?你总要给我一个理由,我田秀影也不是好惹的,不能随着你们糊弄。”
“你住在平房不是我安排的。还是那句话,要调整住房,必须由党政联席会决定。”
刘坤曾经把田秀影的请求报告给过赵永胜。赵永胜听说是田秀影的事,捧着将军肚子,冷笑道:“田秀影不是好东西,成天搬弄是非,就是要让她住平房。楼上有空房间也不给她,这是给她一个教训。”
赵永胜定了调子,刘坤也就不敢擅自给田秀影调整住房。前两次田秀影来谈这事,他都敷衍了过去,这一次田秀影却不依不饶。
田秀影火气很大,道:“少打官腔,老娘工作二十多年,什么怪事都见过。你年纪轻轻,也要学着侯卫东办点实事。今天不给我答复,我不走了,住在你办公室吃喝。”她抄着手坐在椅子上,胖脸上的可怜表情全部不见了,而是街道上吵架泼妇般的表情。
刘坤气急败坏地道:“你觉得侯卫东办实事,你就去找侯卫东来办这件事!”
田秀影发挥文革辩论精神,将此话进行充分发挥,道:“你这人怎么能这样推卸责任!这是你分管的事情,何必把侯卫东扯进来。我知道你们两人有矛盾,在选举中你没有选赢侯卫东,现在还记恨在心。这是你们两人的矛盾,为什么扯到我的头上!”
刘坤被这阵胡搅蛮缠弄得气急败坏,使劲拍了桌子。田秀影也不示弱,也跟着拍了桌子。
侯卫东刚好听到了拍桌子的前几句,暗骂:“田秀影这一张臭嘴,真是害人不利己。”对付江道:“别听了,我们喝酒去。”
付江笑得极为开心,道:“田秀影当年是宣传队员,能说会骂,刘坤不是对手。”他称呼刘坤时,仍然用的是名字,没带职务。
两人下楼时,争吵已经升级。
刘坤拍着桌子,道:“田秀影,你说的是什么话?”
田秀影针锋相对:“刘坤,老娘说的是人话。你听不懂吗,你妈没有教你听人话吗?”
来到一楼综治办办公室,墙上是《院户联防责任制》等一排制度,全部用玻璃相框挂在墙上。制度下面是一张破败茶几,茶几上堆满了发黄的报纸、文件。
侯卫东打量了办公室,道:“付主任,这相框挺不错,就是灰尘太多。你还是抽时间打扫干净,否则就真是乱鸡窝。”
付江心思已经飞到了餐馆,道:“方劲说是要吃烧鸡公,我给张家馆子打了招呼,让他们先用高压锅压上。嘿嘿,今天让侯镇长破费了。”
侯卫东底气十足,一顿饭钱哪里会放在心上,道:“付主任不要和我客气。我是光棍一条,一个人吃饱,全家人不饿。”
走出大院时,楼上仍然在争吵。
侯卫东不出声,只管往前走。付江跟在身后,幸灾乐祸地道:“田秀影当年也是美人,在宣传队活跃得很。怎么人到中年,就变成了柿饼子脸,让人看了要呕吐。”
方劲人年轻,好奇心重,想上楼去看。付江道:“别上去,楼上都是领导,你瞎看什么。”他拉着方劲跟在侯卫东的身后,杀向了张家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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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4点,侯卫东坐车上山,到了尖山村。栗子网
www.lizi.tw刚走进曾宪刚院子,几条土狗扑了出来,在房前狂吠。很快,就有一位小伙子走出了院子,看到侯卫东,回头朝屋里喊道:“曾大哥,疯子哥来了。”
院子里有几个大沙袋,几个小伙子在打沙袋,他们裸露着上身,满身汗水,院子一角还放着十几根削得光溜溜的木棒。曾宪刚身穿一件迷彩服,腰上系了一根皮带。
侯卫东原本准备开玩笑,可是见曾宪刚满脸阴沉,便将玩笑话吞进肚子里,问道:“你这是摆的哪一出戏?”
“疯子,你在政府混,别管这些烂事。”
侯卫东及时捕捉到曾宪刚凶巴巴的眼神,他脑子里突然闪现出第一次请交通局财务科高建吃饭的情景,当时曾宪刚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西装,表情笨拙,神情委顿。一场风波,彻底改变了一个人。
侯卫东劝道:“老曾,你千万别做傻事。”
“疯子,这事和你无关。出了什么事情,由我曾某人承担。有你照顾我儿子,我没有后顾之忧。”
从曾宪刚家里出来,侯卫东带着满心的忧虑来到了田大刀石场。
田大刀请了他的叔叔来管理石场,他自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石场混乱,开采面直上直下,足有十几米高。看着这个情景,侯卫东觉得触目惊心。
“老田,你不能这样开采,太陡了,必须梯级开采。”
“小心一点,没事。”
老田每月拿八百块钱工资,而同样是管理人员,狗背弯石场何红富每月有两千块钱的工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老田工作态度也是不好不坏,只要不出大事故就万事大吉。至于技术改造,那是田大刀的事情。
看着老田乐呵呵的表情,侯卫东只有苦笑,道:“你记得给田大刀说,这是大事,要吸取上一次的教训。”
老田笑道:“等大刀回来以后,我就跟他说。”
侯卫东离开田大刀石场,又先后到了狗背弯石场、大弯石场和芬刚石场,一路检查叮嘱。在狗背弯石场,他特意交代何红富:“每天晚上,必须要留三个人守场,守一夜,十块钱加班费。”
将几个石场走完,一天时间转眼即逝,侯卫东没有下山,留在了上青林乡政府。回到上青林家里,由于十几天没有上山,桌子板凳上面已有了一层薄薄的积灰。
正准备煮面条,刘阿姨笑呵呵地过来请侯卫东吃饭,进门就见到了久违的上青林回锅肉。三个人正吃着,习昭勇走进了院子,他见侯卫东家里开着灯,也跟了过来。
开了一瓶酒,四人边吃边聊。铁柄生夫妻俩得知侯卫东回来了,专程赶了过来。不一会儿,高长江屋里围坐了一群人,大家喝酒聊天,很是热闹。
第二天天刚亮,教练王兵准时将车子开到了上青林。
侯卫东上车之前,给党政办欧阳林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了自己的行踪。小说站
www.xsz.tw这是赵永胜定下的规矩,每天上午,各位镇领导都必须将行踪报告给党政办,侯卫东认为这是一条好制度。虽然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但是从制度本身来说,确实是一条好制度。
随后,侯卫东坐着教练车再次直奔三岔路,查看沿途情况。
与此同时,秦大江拿着上青林石场的集体签名,要求青林镇政府保护企业的合法经营。按他的想法,如果解决不了问题,就到县政府去交请愿书。
习昭勇坐客车来到益杨县城,去找治安科老刘。
侯卫东为了练车,亲自开着车从三岔路回到了镇里,教练王兵坐在副驾驶位置上指点着。车子刚开进镇政府的院子,欧阳林站在窗边喊:“侯镇,赵书记正在找你,叫你到他办公室去。”
赵永胜办公桌上放着秦大江送过来的签名信,他拍了拍这张纸,道:“侯卫东,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
“前几天,益杨城的黑娃要来收保护费,砸了一辆车。”
上青林公路修通以后,石场成了青林镇最重要的财源,赵永胜相当重视山上这一块工作。听了侯卫东回答,他生气地道:“黑娃算什么东西,胆敢威胁一级政府。”
他随手拨通秦钢的电话,道:“秦大江送了一份报告给我,上面有几百个手指印,说是上青林的货车被黑娃的人砸了,黑娃要收保护费。你知道这事吗?”
“知道,我正带着民警在公路上巡查。”
赵永胜嗯了一声,道:“前一次砸车的人,你们抓住没有?他们这种行为,即使不能刑事拘留,治安拘留应该没有问题吧?”
“那些砸车的人都不是本地人,一点线索也没有,很难破案。而且这个案子造成的损失不大,就是砸碎了玻璃,立案都难。”
赵永胜打电话时,侯卫东暗道:“糟了,没有给赵永胜报告,我就直接找了曾昭强副县长,若被赵永胜知道,多半又会记恨。”
赵永胜挂断电话以后,脸上七星北斗透着严肃,道:“侯卫东,你是分管综合治理的领导,这件事情就交给你处理。对公安机关来说这只是小事一桩,对上青林企业来说就是大事,一定要处理好。”
他又道:“事情既然出现了苗头,就很有可能蔓延,千万不可掉以轻心,有事随时给我报告。”
出了办公室,侯卫东赶紧又给曾昭强打了电话,报告了这一天的情况。
过了十天,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上青林诸人都松了一口气。
恶斗
1996年4月27日,青林场镇开展了声势浩大的爱国卫生运动。青林镇政府的干部、青林学校的老师和学生,全部动员起来,分段包干,分片负责,镇领导带着红袖标进行卫生监督。
整个场镇,人声鼎沸,红旗飘飘,清理出来的垃圾堆成了小山,货车整整拉了四车。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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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土满街的场镇,渐渐显出了一些干净模样。
居委会尹荣主任紧紧跟在侯卫东身后,道:“十二个村共捐了三百株大树,其中上青林三个村捐了一百六十株,主要是桂树,还有些小叶榕。另外,镇政府买的五十个垃圾桶,也全部安了下去。”
看着场镇发生显著变化,尹荣发自内心的高兴,道:“侯镇,有你大力支持,居委会一定能将场镇的卫生搞好,我敢立军令状。另外还有两点建议,一是场镇口是一段土路,灰尘最多,我建议打成水泥路;二是场镇没有下水道,脏水就直接倒在街道上,能不能全面清理场镇的下水道?”
这两笔费用不是小数,侯卫东估计镇财政承受不了,道:“尹主任,我说实话,镇财政去年虽然有好转,但是仍然是吃饭财政,搞建设的钱微乎其微。饭要一口一口吃,我的想法是争取在年底前搞一段水沟。”
侯卫东的承诺已经超出了尹荣的预期目标,他笑呵呵地道:“场镇卫生交给我了,保证把场镇整得干干净净,你一点不用操心。”
为了支持爱国卫生运动,赵永胜和粟明都放下了手中的工作,一起参加了劳动。11点,两人扛着扫帚,谈笑风生地朝镇政府走去。
侯卫东额头上满是汗水,看着新栽的树木和新安的垃圾桶,又看着焕然一新的街面,成就感油然而生。
这时,手机在衣服里剧烈地振动起来。
电话里传来曾宪刚很平静的声音:“又有一辆货车被砸了,老蒋和他老婆被打了。”
“什么地方?”
“货车在我那里装了碎石,下山经过河口村九社时,车被条石拦住。六七个人把老蒋拖下来一阵暴打,老蒋已经被送到医院去了。”
河口村九社位于吴滩镇和青林镇交界处,那里有一个大弯,货车在此皆要减速,正是拦路的好地方。
赵永胜和粟明扛着扫帚边走边谈,侯卫东连忙追了过去。听罢此事,赵永胜把扫帚往地上一放,厉声道:“反了天了!你把秦钢和付江叫过来,我们在小会议室开会。”
赵永胜回到办公室,给公安局分管治安的张副局长打了电话。
“现在世道变了,社会混混敢和政府对抗。老张,你一定要帮大哥处理好这事,改天请你喝酒。”
张副局长道:“曾县长已经给老游打了两次电话了,老游发了话,我们肯定会很重视。”
赵永胜挂断电话以后,问道:“谁给曾县长汇报了此事?”
侯卫东装做没有听到他的问题,不出声。赵永胜盯着他,眼光带着几分怀疑。恰好这时有人进办公室汇报,才化解了可能到来的尴尬。
上青林山上,曾宪刚院子里已经聚了十来个年轻人。
“狗日的,蒋老板的车被人砸了。我们上青林的男人怕过谁?现在被人骑在头上拉屎,你们服不服?”曾宪刚手里提着大棒做战前动员,这一手是在部队学的。他军事素质很好,可是在和平年代他没有用武之地,得了几张奖状以后,退伍回来继续修理地球。此时,他在部队养成的军事能力终于发挥了作用。
年轻人被煽动起来,纷纷叫着:“灭了那些狗日的!”
“敢惹我们上青林的人,不想活了!”
曾宪刚大声地道:“我们是打架,不是去杀人,棍棒就朝腿脚招呼,只要不出人命,就出不了大事。”
动员完毕,曾宪刚带人跳上了货车。货车是寻常运石料的车,这些车的模样都差不多,蒙住了车牌子,很难分辨出是谁的车。
到了吴滩医院,曾宪刚把蒋司机老婆接了出来。曾宪刚和蒋司机老婆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沿途寻着那几个打人的家伙。车子开到了益杨县城边转了几个小时,结果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4月28日,粟明和侯卫东到县里开殡葬改革工作会。这个会一开就是两天,县里高度重视此会,要求各镇镇长、分管领导与社事办主任必须参加,不准请假。
在县里开会之前,侯卫东溜到僻静处用手机再次跟曾宪刚、秦大江交代了一番,才进了会场,然后将手机调成了振动。在机关干部中,各局行和乡镇都只有一把手配有手机,副职差不多都在用传呼机,他不想拿手机出来显摆。
曾宪刚带着人正好在公路上巡查,接到电话,道:“疯子,那天你跟我讲得很清楚,我知道怎么做。”
与此同时,秦大江家里来了三个穿着黑西装、戴墨镜的外乡人。外乡人进了院子,喊道:“秦大江!”
秦大江从屋里出来,见到这几个人,道:“你们是谁,找我有什么事情?”
为首之人脸上有一块青色的大痣,看上去很是触目。他嘴角抽了抽,皮笑肉不笑,道:“秦大江,我叫姚和平,是来当和事老的。”
“进来坐。”秦大江当过支部书记,知道这三人不对劲,还是很沉得住气。
“听说三岔口的货车被人砸了两辆,这样做是不对的,我自告奋勇来当和事老。”
秦大江问道:“你给谁当和事老?”
青皮道:“你们石场这么多重车,把沿途公路压坏了。重车声音大,我们的鸡被吓得不生蛋了。所以你们得出点血,适当给点赔偿。有钱大家赚,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他后面跟着两个人,都是恶狠狠的样子,露出手臂上的文身。
秦大江不动声色地继续问:“我没有听明白,你给谁来当和事老。”
后面一人骂道:“你他妈的还要装疯卖傻!”青皮举了举手,后面的人就不做声了。
“废话就不说了,明人不做暗事,我是黑娃的兄弟。上青林碎石协会每天交一千块钱,我们保证货车沿途平安。否则被人砸了车,我们就不管了。”
秦大江见对方如此嚣张,火气上涌,他忍住气,冷笑道:“一天一千,十天一万,百天十万,这无本生意也太好做了吧。”他猛地大吼一声道:“狗日的,搞敲诈也不看看对象!”
青皮后面的两个人被吓了一跳,然后齐刷刷地拿出了尺把长的砍刀,明晃晃的极为吓人。秦大江不怕,脸上青筋暴跳,顺手抄了柴刀。
青皮翻了翻死鱼眼睛,道:“大家把刀收起来,我是来为上青林企业服务,不是来打架的。秦大江,我们一年也就收个几十万,花钱买平安,很划算。今天我把话放下了,你好好想一想。”
“明天必须答复,否则后果自负。”
青皮扬长而去。青皮身后的一个黑衣人,手里提着一个纸包,他将这纸包扔在门口,一句话未说,就转身离开。
秦大江站在门口大骂,道:“狗日的太狂了!”
打开丢来的纸包,一只手掌赫然出现在报纸里。秦大江吓了一跳,连忙将手掌扔到地上,马上给习昭勇打了一个电话:“习公安,快点过来,有人扔了一节手掌在我们门口。”
习昭勇几乎是飞奔而来,看了断手掌,反而笑了起来,道:“黑娃脑袋有病,这不是自己把自己弄进拘留所吗?”
一个小时以后,刑警队赶到了秦大江住处。他们研究了断手掌,又问了来人的情况及身体特征,带队的民警就道:“我知道是谁,肯定是青皮。姚和平是假名字。”
赵永胜得知此事,亲自又给公安局长游宏打电话,请他们一定要投入警力破案。公安局长游宏在局班子会上,擂了桌子,把众副职骂得狗血喷头。
会后十五分钟,黑娃知道了公安局长的讲话内容,他并不慌张:“青皮此时恐怕已经到了成都,社会混混们砸个车,又能是多大的事情?更何况,这些事情与我黑娃有何关系?”
侯卫东散会以后,急急地赶回了上青林,和秦大江、曾宪刚关上门商量到晚上9点。
由于第二天还要开大会,侯卫东连夜回到了益杨沙州学院。
夜色中的校园比白天更有味道,路灯下,树木更加高大笔直,树下是密不透风的鸭脚木。毕业这两年,益杨风调雨顺,鸭脚木长得很快,比侯卫东高出半个头来。
进入了绿树环绕的校园,侯卫东放慢了脚步。几个年轻的女大学生嘻嘻哈哈地从他身边经过,笑声格外清脆,充满着青春的气息。
说来也怪,侯卫东1993年毕业,现在也不过三年多,但是此时心境与在校时完全不同。虽然行走于熟悉的校园,他却再也寻不到当年读书时的感觉。所有景致似乎都隔着一层玻璃,看得真切,却感受不到温度和脉动。
到了西区小楼的时候,随着湖风,隐隐传来钢琴声。这一阵钢琴声让侯卫东的心情彻底平静下来,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他上了楼。
躲进小楼成一统,哪管春夏和秋冬,这是小楼教授们的真实写照。侯卫东进了这个小楼,很少见到楼上楼下的邻居,与郭兰也只是见过数次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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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在睡觉吗?我陪领导到工地上。栗子小说 m.lizi.tw”小佳在电话里打了一个哈欠,又道,“老公,我早上起来照镜子,发现眼角都有皱纹了。女人的青春就这几年,两人不能在一起是人生最大的遗憾,你今天一定要抽时间回沙州,晚上约粟部长出来吃饭。只要粟部长出面,调动的事效果就大不一样。”小佳听说侯卫东与粟明俊的故事以后,就一直记在心上,总想着利用这层关系。
“我争取晚上回来,但是不能百分之百地保证。”
“老公,这是我们两人共同的事情,你要主动一点。如果粟部长有空,晚上就是天上落刀子,你也得回来,求求你了。”
小佳远在沙州工地之上,可是通过电话线,侯卫东仿佛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味道,能看清她脸上隐隐的小酒窝以及头上跳动的小卷发。
“砰、砰”,门外响起了剧烈的响声,侯卫东听得真切,就是有人在用脚踢门,他下意识地摸着了枕头边上的砍刀。
“疯子,出大事了,出大事了!”田大刀的叔叔在门外焦急地喊道,同时使劲踢门。
侯卫东没有穿衣服就出来开门。老田惶惶如丧家之犬,拼命地抓住侯卫东胳膊,道:“不得了,石场垮了。”
看到老田的表情和举止,侯卫东知道肯定死了人。他怒火上涌,猛地把这只手甩开,道:“蠢货,教猪都教会了,就是人学不会!”
他吼道:“死人没有?”
“上了一个班组,十个人,四个被埋在石头下面。”
侯卫东倒吸了一口凉气。十多米的开采面,被石头埋了,岂有生机?他头脑轰地响了一声。
老田抱着头蹲在地上。
侯卫东作了几个深呼吸,心道:“冤有头债有主,田大刀才是正主,自己慌个鸡巴。”
想到此处,他问:“田大刀在哪里?”
“不知道,给家里打了电话,没人。”
侯卫东回屋拿出手机,给田大刀打了过去,一打,不通,二打,不通,三打,仍然不通。他恶狠狠地骂道:“狗日的田大刀,他的事情老子不管!”
老田面如死猪,道:“疯子哥,你要帮把手,我不敢回矿上了。”
“除了被埋的四人外,还有没有受伤的,伤势如何?”
老田这才如梦方醒地道:“还有两个被石头砸伤了,一人被砸断了腿,一人看不出伤口,在吐血,已经送到了卫生院。”
侯卫东当机立断地道:“卫生院顶个屁用,赶快联系车,送他去县医院。”
这时,曾宪刚飞奔而来。
侯卫东匆匆下楼,在楼梯上遇到了曾宪刚,安排道:“你给唐树刚打电话,他分管企业,必须由他代表镇里出面。给他打了电话以后,你再给赵永胜和粟明打。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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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宪刚立刻抽出手机,跟在侯卫东身后,边走边打电话。打了一通电话以后,尖山村的书记唐桂元也赶了过来。
侯卫东没有给唐桂元说话的机会,道:“你赶紧去组织人,尽快抢救埋在石头下面的人。”
唐桂元脸黑黑的,道:“抢救个屁,肯定活不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侯卫东对着他一声断喝,又道,“快去,千万不要让村民闹事。”
唐桂元走到老田身旁,上前就踢了他一脚,双手扯着其衣领,道:“田大刀在哪里?让他娘的滚出来!”
高长江被说话声惊醒,走出门来,看着走廊上的几个人,道:“你们吵什么,出了事吗?”听说出了这么大的事故,他被惊得目瞪口呆。
侯卫东渐渐冷静了下来,他给党政办打了一个电话,叮嘱一定要通知县医院;又给矿上的何红富打了电话,吩咐他盯在狗背弯,寸步不离,严守工作岗位,把好安全生产关;随后又给芬刚石场的杨柄刚打了相同的电话。
杨柄刚是独石村民兵连长,能力还不错,现在和何红富一起帮着打理石场。
当唐树刚坐着吉普车赶到乡政府大院子,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原先他们都站在侯卫东身旁,当唐树刚下车时,人群如被孙悟空的金箍棒划了一道,立刻分出一群,围住了唐树刚。
唐树刚被一群密密麻麻的蜜蜂所包围,嗡嗡的吵闹声让他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新上任的企业办公室主任杨飞是一月前从另一个镇调过来的,他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头脑发晕,傻站在一旁。
唐树刚暗道:“如果李国富在这里就好了。”
原来的乡企办主任是李国富,他对企业管理熟悉得很,处理这种危机得心应手,深得秦飞跃器重。前一段时间,李国富被开发区秦飞跃挖了过去。粟明虽然舍不得,可是秦飞跃已经说动了县里赵林副书记,当人事局调令发过来时,粟明只得忍痛放人。
上面千根针,底下一线穿,镇政府面对基层群众,麻烦事情着实不少。没有几个能办事的下属,镇领导只能累死拖垮,而且事情还办不好,这也是侯卫东要努力团结付江和苏亚军的原因。
杨飞不能扛旗,唐树刚只得站了出来,喊道:“大家不要闹,选几个代表到小会议室。”他没有李国富的嗓音,镇不住场子,大家都不听他的。
侯卫东其实镇得住场子,但是他一直忍着,见唐树刚实在无法镇住场面,他才跳上椅子,道:“听我说句话!这是镇政府分管企业的唐镇长,他是来解决事情的,如果想解决事情,就听唐镇长说话。那些婆娘别闹了,男人招呼一下自家婆娘,听你们吵还是听我说!”
院子里的男人多数都认识侯卫东,听到他发了话,各自招呼自家婆娘。过了一会儿,场面安静了下来。
死亡四人已是重大事故,很快,益杨县政府李冰副县长带着人员到了山上。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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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6点,沙州安监局局长印心棠对李冰副县长提出了三点意见:一是上青林石场要全面整顿,必须要安全达标才能开业;二是要安抚好死亡人员的家属,不能出现大的群体性事件;三是田大刀石场立刻关闭,在进行民事赔偿的同时,依法追究相关人员的刑事责任。
晚上7点,镇政府召开了紧急会议,传达了县里的指示,商议事故善后处理事宜。
有矿山企业必然有安全事故,赵永胜这几年经历过多次事故了,他很是镇定,稳如泰山地捧着将军肚子。
唐树刚被村民们包围了几个小时,此时一脸疲惫,道:“李县长交代,必须要按照印局长提出的三条意见办理,问题的关键是田大刀不知去向。最近一年,死亡赔偿的标准也相应提高,按照沙州市的有关规定,死亡赔偿已达到四万左右,四个人就是十六万。找不到田大刀,谁出钱?”
“另外,在县医院还住了两人,我打电话问了情况,一人粉碎性骨折,下半辈子肯定要坐轮椅了,另一人还没有醒过来。”唐树刚愁眉苦脸地道,“这两人才是大麻烦,也不知要花多少钱。县医院已经打来了电话,让镇政府赶快送钱过去,要不然就要停药。”
粟明看了一眼侯卫东,道:“当务之急,必须把田大刀找出来,让他出钱。卫东在上青林人熟地熟,你务必要和田大刀联系上。”
侯卫东简洁明快地道:“田大刀家里没有人,手机一直关机。”
这时,杨凤走进了会议室,对赵永胜道:“池铭接来了,在楼下办公室。”
“让她上来。”
池铭很是憔悴,脸上皮肤灰暗,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进了办公室,不敢看众人,一直低头抹眼泪。
唐树刚见到田大刀爱人池铭,心中有气,态度强硬地道:“池铭,田大刀石场又出事了,死了四人,伤了两人,你马上准备钱,给县医院送去。”
池铭仍然不停地抹眼泪。
唐树刚心里着急,声音猛然提高,道:“哭有什么用!家里有多少钱,赶快拿来,人命关天的事,你拖不过去。”
池铭这才道:“田大刀在三月份就和我离了婚,他的事情和我没有关系。这是离婚证,我们到民政局去办的。”
看着货真价实的离婚证,众人面面相觑。粟明问道:“你们为什么离婚?”
“田大刀有了几个臭钱,开始日嫖夜赌,钱也不往家里拿,全花在那些烂女人身上,这种男人我不稀罕。”
“田大刀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早就不是我男人了。”
等到池铭离开会场,唐树刚感觉到问题很棘手,道:“赵书记,你看怎么办?”
赵永胜把杯子往桌上重重地一顿,把唐树刚吓了一跳:“此事能怎么办?只有找到田大刀才能解决问题。唐树刚马上给秦所长联系,侯卫东,你组织几个人,二十四小时盯住池铭。”
散会以后,粟明来到侯卫东办公室。由于死人太多,他很可能要受处分,心情不太好,坐在侯卫东旁边闷头抽烟,道:“老弟,上青林你最熟悉,实话给我说,到底有没有其他好办法?”
“这件事,说到底也就是钱的问题。我倒有一个办法,不知是否管用?”
“说来听听。”粟明听到侯卫东有办法,不禁眼前一亮。
“益吴路修好以后,交通局还欠着各个石场的尾款。各个石场的货量不一定,这笔钱的数目大小也就不一样。田大刀大约有好几万,如果镇政府给交通局去函,将这笔款子先拿出来,好歹能抵挡一阵子。刚才会议室人太多,人多嘴杂,我没有提这事。”
听说交通局还有几万块钱,粟明松了一口气,道:“事不宜迟,明天你带上公函,跑一趟交通局。”
侯卫东道:“我在青林镇没有住房,今天晚上只能睡办公室,与其明天去,还不如派个车送我一趟。我今晚回益杨,明天直接到交通局。”
“车子没有问题,我马上打电话。”
粟明颇有歉意地道:“老弟现在都没有住房,是我的失职。这事,我来想办法。”
赵永胜听粟明说了此事,脸上七星北斗开始发光,道:“把侯卫东叫过来。”等到侯卫东走进了办公室,他劈头道,“田大刀在交通局账上到底有多少钱?”
“每个石场不一样,田大刀的货运量不多,可能只有五六万,大体上就这个数,差得不太远。”
赵永胜沉吟着道:“赔付四个死者家属接近十六万,两个伤者住在医院里,更是无底洞。只怕找到了田大刀,他也拿不出这么多钱,这一次,镇政府恐怕要当冤大头。”
俗话说,当家才知柴米贵。粟明当副镇长时,只是分管政府的一方面工作,并不管财税,感受不到当家人的压力。此时当了镇长,签“同意报销”的时候,手经常要发抖,此时他顾不得财政紧张,道:“只要不发生群体事件,花点钱没有什么。”
“若年底发不出奖金,只怕会被机关干部骂死。”赵永胜咳嗽一声,道,“侯卫东,你的住房在上青林,跑来跑去也不是办法。粮站小付调走了,粟镇,你明天去打招呼,让侯卫东去住小付的房子。”
赵永胜顿了顿又道:“粮站的房子全是平房,很潮湿,条件不好,你暂时克服,等条件好了再换新房子。”
赵永胜态度好得让侯卫东受不了。
对于赵永胜这人,侯卫东的感情很复杂。如果不是他将自己发配到上青林,就不会有开石场之事,更不会跳票成为副镇长,自己的人生或许就是另一番模样。
人生道路是好是坏,在事前谁又真能看得明白,说得清楚。
将侯卫东送到益杨县城以后,天色已黑,司机小吴急着回家打麻将,掉头返回青林镇。
出轨
沙州学院的住房,各种生活设施一应俱全,只是少了一个在家等待的人,就没有了家的温馨。打开房灯时,屋里有了光,仍然冷冷清清。
侯卫东换了休闲装,在屋子里转了几圈,这才想起了小佳早上的交代,连忙打电话过去解释,在电话里哄了一会儿,小佳的情绪才好转。放下电话,把电视的频道搜索了一遍,没有合胃口的节目。他端了一杯清水,站在阳台上,面对着湖光山色,听音乐系湖边时有时无的琴声。
过了一会儿,隔壁传来了钢琴声。
琴声很灵动,在夜空中飘啊飘,如烟一般笼罩着侯卫东。侯卫东对琴曲一窍不通,却能体会到弹琴人的情感,慢慢沉浸在音乐的意境中。这灵动之音仿佛将上青林山的鲜血洗刷得干干净净,心情也变得宁静。
手机不合时宜地一阵猛响。
电话里传来梁必发豪爽的笑声:“疯子,我下午才回益杨,正和交通局的哥们喝酒。你在城里还是在青林?如果在城里,赶紧出来喝酒。”
梁必发和黑娃关系不错,侯卫东有心打听一下黑娃的事情,道:“我在益杨城,马上就出来。”
益杨宾馆的黄山松包间,热闹非凡,除了交通局的刘维等人,居然还有党校同学秦小红。侯卫东惊奇地道:“发哥,你怎么把秦小红也拐来了?”
梁必发在外地走了一大圈,脸晒得愈发黑了,道:“秦小红是我的朋友,听说我们是好朋友,非得叫你出来。”
秦小红给侯卫东夹了一块烤排骨,道:“我调到乡企局了,你先吃点东西垫底,他们这一伙人吃酒疯得很。”
喝了一顿酒,已是11点多钟了,大家吵着去新开张的海浪歌城唱歌。到了歌城,侯卫东将梁必发拉到了一个僻静处,道:“上青林的人都是土匪,从来不会服软。以前闹土匪的时期,解放军一个连去打上青林老寨子,死伤不小。黑娃现在是硬生生过来抢钱,他们肯定要拼命。”
梁必发没有了喝酒时的张扬,点了一支烟,慢慢地抽着,黑暗中烟头就显得格外地明亮,他道:“我和黑娃就是酒肉朋友,他们内部的事情,我并不清楚。明天我再找他一次,把话给他说透,至于效果如何,我不敢保证。社会混混是典型的欺软怕硬,上青林只要不怕事情,他咬你们的脑壳太硬,咬屁股太臭。”
该说的话全部说完,侯卫东与梁必发走进了歌城包厢。他们没有找小姐,七八个男女在一起吼歌。吼歌自然是放大声音乱吼,虽然调子不成调子,倒也酣畅淋漓。
12点,从歌城出来,梁必发意犹未尽,道:“时间还早,我们去吃烧烤。”秦小红笑着道:“桥头烧烤的味道最好,疯子,别走,今天是给梁哥洗尘。”
侯卫东疑惑地看了一眼秦小红,心道:“秦小红这是怎么回事,转眼间就成了梁必发的铁哥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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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情?透露一下。栗子小说 m.lizi.tw”秦大江得知了事情原委,在电话里叫了起来,“这是田大刀的事情,为什么让我们出钱?”
“一人有难,八方相助,我们帮田大刀也是帮自己。你别吼,我一会儿就上山。”
此时侯卫东已经能独立开车,他从交通局提出了那辆皮卡车,慢慢开上了山。
听了侯卫东传达的赵永胜和粟明的意见,习昭勇黑着脸,道:“田大刀这头猪,大家都在梯形开采,他非要用直壁。出了事情拍屁股走人,让我们几个给他揩屁股。”
侯卫东点名道:“大江,你是我们碎石协会的大哥,有什么主意?”
秦大江的石场出过一次事,有过切肤之痛,吼叫一番以后,平静了下来,道:“我倒是有个想法,田大刀人跑了,石场还在。我们可以对田大刀石场进行安全改造,只要石场动起来以后,他这个石场的钱就可以用来支付医药费。”
侯卫东眼前一亮,道:“还是秦老大聪明,我支持这个意见。每家都拿点钱出来,存进碎石协会的账户,一部分付两位伤员的医药费,一部分整治田大刀石场。石场重新开业,赚的钱归碎石协会。”
习昭勇也赞成这个方案:“我们每家出两万,就是八万块钱,够用了。只是田大刀石场出了两次事故,大家都认为这个石场风水不好,恐怕没有人愿意来做工。”
田大刀石场就位于尖山村,曾宪刚很熟悉情况,道:“杀个公鸡避邪,再请个阴阳先生做点法事,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关键是要彻底整治这个石场,不能再出事故了。”
侯卫东趁热打铁道:“钱由秦老大来管,整治田大刀石场由宪刚来管。宪刚是尖山村的人,又是村委会主任,是最合适的人选。”
四个人简单吃了饭,没有喝酒,坐车来到了田大刀石场。虽然事故过了好几天,石场还是狼藉一片,残破的衣服,丢弃的工具,不少石块上还有黑色的血迹,进场口是厚厚的一层鞭炮和钱纸的碎片。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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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秦大江、习昭勇、曾宪刚都是石场老板,面对着惨烈的断壁残垣,同时沉默了下来。
一个老太婆站在山梁上,当她看清了来人,又哭又骂道:“你们这些天杀的,开石场害人命哟,我们村死了五个后生仔了。”骂了一会儿,山梁上又来了几个人,又劝又是拖,将老太婆弄下了山梁。
秦大江表情很沉重,道:“老曾,这个石场要好好改造,多花点钱也没有什么,千万不能再出事了。”
敲定了解决方案,侯卫东给赵、粟两人分别打了电话,书记、镇长这才将悬在心里的一颗大石头放了下来。
四个石场老板一共出了八万,作为解决事故的基金,交由秦大江保管。习昭勇送了三万块到医院,基本将前期医疗费用了结,曾宪刚则立刻着手整治田大刀石场。
侯卫东带着钱下山,交给了分管副镇长唐树刚,青林镇诸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侯卫东刚回到办公室,桌上电话就响了起来。粟明热情地道:“卫东,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听到粟明热情的声音,侯卫东心里就犯憷,很是郁闷地想:“这次又是什么难题?”
侯卫东进了办公室,粟明从桌子下面拿出来一叠图纸,摊在桌上,道:“上次你给我说了建新镇的想法,我觉得很有道理,这是我请设计院做的新镇规划。如果新镇依照这个来建设,肯定是全沙州市第一流的场镇。”
侯卫东将图纸看完,道:“总体上很漂亮,我有一个小建议,现在沙州开始出现新型住宅小区,最典型的代表就是新月楼。小区里有绿化等设施,和以前国有企业的家属院相似。我建议将楼房考虑成小区式建筑。”
讨论了一会儿,粟明道:“赵书记对建新镇的方案一直没有兴趣,我的意思是曲线建镇,第一幢楼就修敬老院。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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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不觉头大,道:“粟镇,建房子倒是容易,如果搞曲线建镇,基础设施怎么办?这一关肯定绕不过去,还得堂堂正正提出来,在全镇干部中达成共识。”
粟明苦着脸,此时他有些理解秦飞跃为什么要和赵永胜针锋相对了。
赵永胜具有丰富的基层工作经验,办事能力强。可是受到年龄、学历等诸多限制,他办事偏于保守,指导思想就是不出事,创业则不在他的思考范畴之内。前任秦飞跃从乡企局下来,雄心勃勃,一心想干大事,被党委书记赵永胜压着,施展不开拳脚,终于因为管理乡镇企业、基金会等问题而全面开战。
如今,粟明遇到了与秦飞跃同样的问题。他在屋里走来走去,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道:“曲线建镇,这个决心不能变,第一幢建筑仍然是敬老院,就从新老场镇交替的地方开始。”
侯卫东回到办公室,取了一个小笔记本,在“重要工作”一栏,加上了“筹建敬老院”。排在筹建敬老院之前的,是殡葬改革工作。写了这一行字,他又在筹建敬老院之前,加上了“红坝村建桥工程”。
场镇卫生等日常性事情,则被排在了“一般工作”一栏。
在小笔记本的倒数第一页,则专门记着上青林石场的事情,其中“黑娃”两个字打着一个大大的问号。侯卫东始终不相信黑娃在三岔口吃了一个亏,会忍气吞声地罢手,说不定还有大事情要发生。
每天上班之前,他都要将这个小笔记本翻来看看。如果有什么进展和异常,就在栏目后面记上一笔。这是沙州学院副院长济道林曾经讲过的一个提高工作效率的小窍门,侯卫东将这个小窍门记在了心里,用在了工作之中。
看到了红坝村建桥工程的记录,他给晏道理打了一个电话,道:“这几天事情挺多,一直没有到村里来。”
晏道理呵呵笑道:“领导当然事情多。我说过,你不必到村里来,有什么命令,打个电话就行了,我绝对处置妥当。”自从决定修建红坝桥,晏道理对侯卫东的态度发生了180度的转弯,言听计从,再不死打烂缠。
秦飞跃在离开青林镇之前,搞了一个村村通电话工程。在方便了老百姓的同时,也方便了驻村干部。以前大事小事都要到村里走一趟,近一点的村无所谓,远一点的村,驻村干部就是一个苦差事。现在有了电话,只要不是特别复杂的事情,用电话就可以安排。在这一点上,所有的驻村干部都感谢前镇长秦飞跃。
签了以石坡换石桥的协议以后,晏道理最关心的就是什么时候动手修桥,问道:“侯镇,这红坝桥什么时候动工?再不动工,暴雨季节一来,就只有等到秋季才能动工了。”
“工程上的事,急也急不得,老婆婆纺线——得一手一手地来。我去催催交通局的刘工程师,看看图纸出来没有。”侯卫东又给晏道理打了一剂强心针,道,“老晏,你放一百个心,修桥这事已经签了合同,对方是大公司,绝对不会为这些小事毁约。”
晏道理心思多,疑心也重,道:“毁约这事太普遍了,如果那个女老总觉得吃了亏,不同意修桥的方案,红坝村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白高兴了一场。”在他心目中,河边的石坡没有什么用途,用石坡来换石桥,红坝村占了大便宜,因此常常担心那位年轻漂亮的女老总会反悔。
侯卫东故意不客气地道:“还是以前的那一句话,修桥的事情就包在我身上。村里扯皮的烂事就由你来打发,少鸡巴烦我。”
晏道理听了侯卫东这粗话,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安心了,道:“只要把石桥修起,红坝村绝对给侯镇挣面子。如果桥修不起,遇到啥子事情,我就不管,让你来收拾烂摊子。”
侯卫东又给刘维打了一个电话。在电话中,他似乎也能感受到刘维趴在图纸上的专注神情,慢慢增长的眼镜圈子,以及如爱因斯坦一般的乱糟糟头发。
“老兄,图纸什么时候出来?”
“你这个烂图纸,还值得我动手。我让小夏将这个图画了出来,这是支援地方建设,不算接私活。”石桥设计费实在太低,刘维当上了工程科科长,事情多,也就看不上这点小油水了。
打了两个电话,侯卫东又将手中诸事理了一遍。除了黑娃之事,工作上最棘手的是修敬老院和殡葬改革。敬老院原本不复杂,只是由于赵永胜不支持建新镇,这才变得复杂,而殡葬改革则如一块石头,压在了侯卫东心头。这是一件涉及全镇的事情,而且是大姑娘出嫁第一回,没有经验可以参照。
侯卫东下楼来到了社事办苏亚军办公室,屋子里坐了好几个村干部。进屋以后,将红塔山取出来,扔了一圈。对村干部来说,红塔山就是很好的烟了,大家笑着点火。
等到村干部离开办公室,侯卫东对苏亚军道:“去场镇转一圈。”
曲线建镇的事情,目前还是秘密,只有粟明和侯卫东两人知道。侯卫东带着苏亚军,边走边说:“敬老院的标准要高一些,要留下活动场地和伙食团的位置,还要考虑今后扩容问题,至少要有四五亩地。”
这就与去年的方案有些差别了,苏亚军愣了愣,道:“民政局的补助只有二十万,如果修得太大,镇里付不出这么多钱。”
侯卫东醉翁之意不在酒,他要慢慢地将苏亚军的思路纳入自己的轨道,道:“敬老院是公益事业,办好此事功德无量。我的想法是将下青林五保户全部收进来,至于钱你就不要操心,实在不行,号召全镇捐款。煤厂老板、石场老板,还有做木材生意的老板,可以让他们赞助。原先的敬老院虽然房屋是危房,但是地理位置还不错,那个位置就用来修门面房,卖出来的钱也可以补充修敬老院的差额。”
“哪里找得到这么大的地盘?”苏亚军脑袋里只有原地重建的想法,侯卫东的思路与以前的完全不同,他一时还有些接受不了。
“我们要跳出以前的框框想问题,我带你去看一个地方,绝对是建敬老院的风水宝地。”
侯卫东带着苏亚军到了老场镇北侧,上了一个小山坡,就见到一大块平整的田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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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战必胜
5月1日当天,青林镇社事办全体人员都在办公室待命。栗子网
www.lizi.tw这是执行新的殡葬方式的第一天,从这一天起,青林镇不允许土葬。
在办公室里守了一整天,到了傍晚,各村都传来了消息:“没有人死亡。”侯卫东和社事办全体同志这才松了一口气。晚上,社事办在张家馆子办了一桌,以示庆贺。
5月2日,侯卫东刚刚打开办公室的门,电话就响了起来。民政局许彬副局长的声音从电话里传了过来:“侯镇,青林镇运气真好,昨天居然没有死人。”
“我才分管社事办,青林镇人民给了我一个薄面。”
许彬哈哈笑了两声,随后很正式地道:“昨天李山镇、吴滩镇都出了问题,特别是李山镇。社事办与死者家属发生了抓扯,社事办两位同志被打伤了,县公安局出了面才平息了事态,青林镇一定要小心。”
侯卫东不敢怠慢,分别给赵永胜和粟明汇报了此事。9点30分,赵永胜、粟明、侯卫东、刘坤,以及派出所、社事办、党政办其他人员就在小会议室集中。
通报了情况以后,赵永胜强调道:“按照统计数据,青林镇一至两天就要死一个人。5月1日没有死,今天肯定要死人,这是自然规律。大家要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首战必胜。”
“刘坤,你以镇党委的名义,给每一个支部书记打电话。让他们务必发挥党支部的战斗堡垒作用,将殡葬改革工作落实好。”
“侯卫东,你全天候守在镇里,切实组织好人力。遇到突发事件一定要快速反应,确保完成任务。但是你一定要掌握工作方法,不能造成群体事件。”
他稍停一下,道:“各位同志,殡葬改革是艰巨的工作,真金不怕火炼,挑得起这副担子,打得赢这场硬仗,才是英雄好汉。”
赵永胜作完战斗动员,粟明讲了一些具体事情,大家各就各位。
下午,侯卫东正在办公室喝茶看报纸,电话惊心动魄地响了起来。
“什么事情?”
“我是肖国财,昨天晚上死了一个人。他们家里的人正准备埋人,你们赶快过来,晚了就埋下去了。”
肖国财是下青林小河湾村的支部书记,平时与侯卫东接触不多,侯卫东印象最深的就是其光秃秃的头顶。别人秃顶,头上总还要留些头发,他秃顶却是干脆利落,头上一根毛都没有,就如一只被拔了毛的公鸡。
侯卫东此时也没有心情去想他头上的毛发,九步楼梯,他两三步就下去了。到了社事办办公室,办公室的人已经得知了消息,脸上都有一种临战前的慌乱。
苏亚军正在大声打电话:“殡葬车快点开过来,启尸工一起过来。我估计已经埋了下去,一个半钟头就能开到,尽量快一点。”
放下电话,他对侯卫东道:“我已经与殡仪馆联系好了,他们马上派车过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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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也没有回答他,用手机给派出所秦钢打了一个电话,道:“我是侯卫东,小河湾村死了一个人,你派两个人给我。”
秦钢坐在派出所的值班室,懒洋洋地道:“公安局给我们打了招呼,不能随意出动警力。”
侯卫东着急地道:“殡葬改革是县政府统一部署的事情,公安局表态是要支持的,请秦所一定支持。”
秦钢在青林派出所当所长,由于有石场和煤矿,他的日子过得比一般的乡镇派出所所长要舒服得多。对于侯卫东这样的财神爷,他留着几分面子道:“看着侯老弟的面上,我让兄弟们出动,其他人喊不动我们。”
到小河湾村的人马筹备完毕,侯卫东、苏亚军等人坐着计生办的车,作为先头部队前往小河湾村。其余人由唐树刚带队,跟在后面步行,增援侯卫东。
殡仪馆的车辆也朝青林镇赶了过来。
村支书肖国财坐在坝子里,如小媳妇盼远行的郎君回家一样,焦急地等着镇政府的干部。听到车响,他才松了一口气。
“侯镇长,尸体已经拉到山上去了。”
肖国财习惯性地摸了摸没有头发的头顶,道:“死者叫黄配英,四十多岁,有一儿一女。儿子在外面打工,还没有回来,女儿只有十六岁,在家里帮着做农活。这家的男人很老实,家里穷,交不起土地补偿费,我已经问过他了。”
“他家虽然穷,但黄家却是小河湾村的大户,村里至少好几十家姓黄。”
侯卫东道:“事不宜迟,我们直接去黄家。”
从肖国财家到黄配英家,只有几分钟的路程。走在田坎上,视线所及之处,不时看到“实行火葬,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标语。侯卫东心道:“这些标语写得太虚了,应该写‘火葬不收费,还能得补助’,效果肯定要好得多。”
前期宣传是刘坤在负责,弄得遍地开花,效果也还不错,至少村民们都知道殡葬改革这件事情。
到了黄配英家里,只有一个怯生生的女孩子在家里。肖国财问:“你爸爸在哪里,叫他回来,镇里领导找他。”
女孩子喔了一声,便低着头出去了。
肖国财不放心,摸了摸寸草不生的脑壳,道:“文会计,你去一趟,把木墩喊回来。”
等了一会儿,文会计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木讷的中年人。肖国财道:“李木墩,这是侯镇长。”李木墩家中来过最大的官就是村支书,此时骤然见镇长站在客厅里,手脚都没有地方搁。按他的本性,肯定要把家里最好的花生拿出来招待这些当官的。可是又想起舅子们交代的话,赶紧把笑容收了起来,坐在矮小的板凳上不说话。
社事办主任苏亚军开始给李木墩宣传殡葬改革的政策。栗子小说 m.lizi.tw这一段时间,他天天泡在殡葬改革的材料上,对政策十分熟悉。尽管讲得口水沫子乱飞,李木墩仍然耷拉着头,不吭声。
侯卫东见李木墩老实,就吓唬他:“李木墩,你们如果一定要埋,就要交五千块钱的土地占用费。交得起,我们不管你,如果交不起钱,就一定要火化。火化费用你不出一分钱,镇里还要补助两百块丧葬费。”
李木墩低着头,想到火化不用出钱,还能得两百,心思就动了一动。这时三个舅子轻蔑的眼神又从脑海深处跳了出来,他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触到了膝盖上。
李木墩闭嘴不言,让侯卫东等人也无可奈何。
唐树刚带着大部队来到了肖国财家,镇里干部来了三十多个,派出所更是倾巢出动。
侯卫东见时机成熟,问了身边的文会计:“地点找到没有?”
文会计连忙点头:“找到地点了,坑已经挖好了。他们那边有二十多人,都是黄家屋里的,只怕是看了时辰,现在还没有埋。”
侯卫东与唐树刚商量:“唐镇,看来这事只有硬来,趁死者还没有入地,我们将死者抬到公路上。等到殡仪馆的车来了以后,直接送去火化。”
唐树刚道:“大主意你来拿,我全力配合。”
侯卫东将秦所长、苏亚军、欧阳林等二级班子负责人喊进屋,道:“今天我们软不得,必须拿下,男同志跟在我身后,到第一线去;女同志在外围做劝解工作;秦所长负责治安秩序,有人要动手,坚决制止。”
肖国财对村情最熟悉,建议道:“黄配英家里穷,妯娌间关系一般,把那几个女人劝住,黄家三兄弟也就跳不起来。”
侯卫东立刻采纳了这个建议,道:“这事交给妇女主任去办,一定要做好工作。”
苏亚军道:“哪几个人去抬尸体,要事先确定。从山坡到公路要走很长一段路,最好找几个年轻人来抬。”
镇政府年轻人不少,听了苏亚军的建议,都撇着嘴,没有人敢于主动站出来。看着众人为难的神情,侯卫东哼了一声,道:“你们平时都牛皮哄哄,上了场合就是粑角!我算一个,还有没有人敢上?”
欧阳林见侯卫东主动站了出来,道:“我算一个。”
总算把四个找齐了,侯卫东对唐树刚道:“我们抬人的时候,唐镇长负责协调指挥。”他说这话时,已不是商量口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唐树刚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侯卫东转头吩咐肖国财:“我们进去抬人的时候,你就带着村干部去当说客。村干部都是本村人,肯定都有各自的熟人。你们的任务就是将自己熟悉的黄家人拉到一边去,特别是那三个婆娘,是重中之重。”
李木墩仍然坐在位置上,仿佛没事人一样,听着镇政府的干部们在商量着对策,甚至还傻笑了起来。镇政府的干部们视李木墩如无物,一群人按着安排,向目标前进。
李木墩看到镇政府的人都走了,也从家里站起来。一位专门留下来的社事办干部拉着他,道:“你老婆肯定要火化,镇里补助你两百块钱,你要打个收条。”
李木墩闷声道:“听说镇里还要给骨灰盒的钱,五十块。”
那个社事办干部笑道:“给你,二百五。”
李木墩眉开眼笑地接过二百五十块钱,趴在饭桌上歪歪扭扭地写收条。社事办干部哭笑不得,心道:“真是一个二百五,难怪黄家人瞧不起他。当初也是瞎了眼,把女儿嫁给这样一个人。”
侯卫东带着人到了目的地,小山坡上已经有二十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挂着麻布,他们都用带着敌意的眼光看着镇政府的干部。
透过人群缝隙,可以看到地上的一副木板。上面躺着一个人,用布盖着,并不能看得太真切。山坡上挖出了大量新鲜泥土,还摆着一副简陋的棺木。
黄配英是急病而死,黄家人匆匆挖的坑,几个火盆在烧着纸钱,还点着些香烛。
社事办苏亚军就去宣传政策,宣传过程中,不断有老太婆在大声咒骂。几个强壮的男性提着锄头,阴沉沉地看着青林镇政府的干部们。附近的村民渐渐地围了过来,站在四周,指点着,咒骂着。人都有同情弱者的心理,黄配英是天然弱者,生前与人为善,村民们的心理偏向十分明显。
苏亚军声嘶力竭地讲了好几分钟,人越聚越多。
侯卫东看着形势不对,打了一个手势,肖国财和欧阳林等六七个人就跟着他走进了人群。肖国财没有介绍侯卫东的身份,只是拿出香烟,不断地在人群中穿来穿去。他是村支书,大家都给他三分面子,抽起烟以后,气氛稍稍好一些。
侯卫东宣传道:“青林镇是火化区,不能进行土葬。大家要理解,配合政府的工作。”
一位带着白布的男子恶狠狠地冲到了侯卫东面前,道:“这是我姐家里的自留山,不妨碍别人。青林人讲究入土为安,我姐苦了一辈子,这是她最后的念想。你们这些干部是不是人,心肠怎么这样硬?”
人都有恻隐之心,侯卫东看到这家人的情景,心肠也软了。只是他此时并不是普通的男人,而是青林镇政府分管民政的镇领导,他要主持全镇的殡葬改革,所以心肠不能软。这一次软下去,以后工作就无法开展。
“你的心情我理解,但这是国家的政策,我们只能执行,请你们理解。”
又一位带白布的男子冲了过来,道:“说得这么好听,交了五千块钱就准埋,还不是一样占了耕地,你们这是发死人财。”
对于这个指责,侯卫东无法回答。这时,后来的那个男子突然伸手卡住了侯卫东的脖子。
侯卫东顿时觉得脖子一阵气紧,他没有犹豫,一伸手逮住了男人的手腕,反向一扭,将男人扭得哇地叫了一声。那男人原本以为镇政府的干部都是酒囊饭袋,没有料到这个年轻人力量极好,动作又快,让他吃了亏。
秦钢一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见侯卫东与人抓扯了起来,挤了进去,手铐在手中晃来晃去,厉声道:“我是青林镇派出所的,有话说话,哪个敢动手?谁动手我抓谁。”
周强、王一兵穿着警服,走了过来。
警服在村里还是很有威慑力的,动手的黄家人便退了回去,他手被扭得很痛,就吸着气,不停地甩手。
侯卫东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肖国财,递了一个眼神。按照事先的安排,肖国财、文会计等五六个村干部就悄悄地挤到人群中。在对峙过程中,慢慢地将各自的熟人拉到一边去。社事办女同志就在一旁劝解那些老太婆,苏亚军继续讲解殡葬改革的政策。
对峙了一会儿,估计是时辰到了,黄家几兄弟转身去抬棺木,看样子是准备下土。
侯卫东见状,大声道:“欧阳,跟我上!”他一把推开身前之人,朝前面挤了过去,欧阳林紧跟在他的后面。
抬棺木的汉子们没有想到镇政府的干部真的就冲了过来,有些愣神。就在他们愣神的一刹那,侯卫东带着欧阳林已来到了木板处。苏亚军等人也冲了过来,将黄家人挤到一边去,然后站成一排,护住侯卫东等人。
秦钢、周强等人就在一旁虎视着。
黄配英的直系亲属只有四五个人,其他人家虽然都姓黄,却多是出了五服。见镇政府动了真格,真正的当事人李木墩还没有出现,便阴一个阳一个溜在一旁,嘴里骂着政府的人是土匪,却并不冲上来动手。
黄家三兄弟被七八个镇干部挤在一边,他们想去提锄头动手,又不敢真打。有村干部就给三兄弟的老婆们打了招呼,这三个女人都过来拦着各自的丈夫。
在一片叫骂声中,侯卫东等人将黄配英抬了出来。侯卫东在后面抬,恰好可以看到黄配英。她全身盖着被单,只露了头发出来,随风一吹,黑黝黝的头发便在眼前晃动着。侯卫东虽然不相信鬼神,这一刹那却有些心虚。
尸体并不重,只是路远,一口气抬着走到公路上,侯卫东大汗淋漓。而前面的欧阳林已经走不动了,可是没有人愿意来换,他只能硬撑着走到了公路边。
黄家人没有跟上来,只有不懂事的小孩子还在尾随着。
苏亚军见殡仪馆的车还没有到,吩咐手下道:“把李木墩喊来,让他跟着去火化。”
抬到公路边以后,欧阳林累惨了,一屁股坐在木板旁,挨在尸体旁边。他没有察觉,只是大口地喘着气。
苏亚军发现欧阳林与尸体几乎靠在了一起,他几步走了过去,将欧阳林一把拽了起来,道:“你看坐在哪里了?”欧阳林被拉了起来,就见到风中飘动着的头发,他吓了一跳,赶紧站了起来。
社事办副主任曾强虽然三十多岁了,身体比欧阳林还要强一些,弯着腰在公路边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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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坤看到侯卫东焦头烂额的样子,心道:“侯卫东这回算是倒霉,分管这一项艰巨的工作,做好了是应尽之责,出了事情就要承担领导责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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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实实在在地感到了工作压力。岭西人向来讲究入土为安,已经入土却要被强行挖起来,自己想起来也觉得于心不忍。但是除了挖起来这个办法,别无他途。他暗道:“今天运气不好,如果这家人有钱,也就不存在挖起来这样的烂事。”
他又给自己宽心道:“这家人既然借不到五千块,说明人缘也一般,想来不会有太大的阻力。”
想通了这一点,侯卫东态度坚决地道:“赵书记、粟镇长,我决心已下,即使困难再大,尸体也必须要挖出来。”
赵永胜知道事情的难度,他给秦钢打了一个电话,道:“秦所长,昨天辛苦了。哈哈,你们比机关干部有威慑力,今天还要请你出马,红坝村又死了一个人。”
也不知秦所长在电话里又说了什么,赵永胜笑容停了停,犹豫片刻,这才道:“行吧,这事就包在我的身上。”
放下电话,赵永胜交代侯卫东道:“我给秦所长说好了,派出所今天全体出动。你在现场的时候尽量依靠秦所长,一句话,事要办好,不能伤人。”
“欧阳主任,你马上发通知,每个办公室只留一个人值班,其他人全部跟着侯镇长到红坝村。”
“唐镇长,你去帮着侯卫东。”
唐树刚为难地道:“今天下午安监局要来检查,我要去参加。”
上一次出事故以后,安监局责令各石场停工整顿,检查合格以后才能复工,这也是一件大事。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而另一位副镇长钟瑞华在县里开会,副职就只有副书记刘坤。赵永胜点了刘坤的名字,道:“刘书记跟着侯镇长一起去红坝村,你要负责做好思想工作。”
曾强从门外走进来,对在座的领导道:“我已经联系了民政局李科长,民政局启尸队已经出来了。”
形势逼人,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粟明给侯卫东加了一把油,道:“侯镇,你要打消顾忌,我们是执行县政府六号令,是执行公务。道理在我们手里,村民们翻不起大浪。只是要注意现场控制,尽量将矛盾降至最低。”
侯卫东知道退缩不得,开始安排工作,道:“苏主任,你先带着几个人到红坝村,去做当事人的思想工作。我带着机关干部随后就到,曾主任在这里等着民政局的人。”
“付江,你把村社干部组织起来,做好分化和劝解工作。”
又交代了些具体的事情,苏亚军、付江、程义琳等人就先去红坝村。随后,侯卫东就站在机关大院里组织机关干部,杨凤拿着点名册,大声地点名。
等到派出所四个正式民警和三个联防员到齐以后,四十多人的队伍奔向红坝村。
红坝村这一家当事人与李木墩家里相比,显得人多势众了。小院子里站满了人,有的讲道理,有的耍泼,轮番在镇村干部面前表演。侯卫东进屋时,苏亚军嗓子已经嘶哑了,晏道理满头是汗,在一边不断地帮腔。可是从他们的脸色上看,显然没有将当事人说服。
大队伍到达以后,杨凤等几个女同志,发挥了牙尖嘴利的特长,挤在了当事人的院子里,与当事人的亲戚们打起了口水仗。栗子小说 m.lizi.tw
政策已经宣读了无数次,现在争论其实已经没有了意义。侯卫东没有过多说话,他站在院内,等着民政局组织的启尸队。
昨天夜里,住在空荡荡的粮站平房里,想着木板上在风中飘动着的发丝,他竟然有些心悸。计划生育和殡葬改革,这关于生和死的两个问题都是基本国策,按时髦的话来说,这都是利在当代功在千秋的事情。可是这种大好事到了基层,需要直面矛盾的时候,处理起来就异常艰难,其艰难程度书斋干部难以理解。
侯卫东在心里暗道:“好多报刊都说乡镇干部是土匪,可是有谁能理解乡镇干部的难处?”
税制改革以后县乡财政分灶吃饭,乡镇责任大、权力小、财力弱。为了维持基本开支,镇政府就将提留统筹看得很重。驻村干部的主要工作就是收钱,由于这种工作关系,驻村干部多数与社员关系不好。
在一片嘈杂声中,民政局的启尸队终于来了。启尸队也不是正规队伍,是民政局为了殡葬改革而临时组建的,人员来自在殡仪馆干活的民工。民政局给了他们优惠价,从地里挖一具尸体,每人补贴一百块,而当地也要配套补贴一百块。也就是说,只要走一趟,每人就能有两百块钱的收入,这在益杨也算是高收入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他们本身就在殡仪馆从事这个工作。对旁人来说,启尸是了不得的大事,对他们却不过是小菜一碟。
找到当事人,侯卫东态度强硬地道:“按照益杨县政府六号令,我们要采取强制措施,希望你们能够配合。”
此话自然引起了轩然大波,当事人家属群情激愤。侯卫东不再理睬他们,果断地指挥着机关干部前往埋尸地点。这一次遇到的反抗远远强于昨天,机关干部围成了几排,保护着民政局的启尸队。
启尸队队员们多是四十来岁,他们好整以暇,先点燃纸钱,烧了一圈;又取了一个酒瓶,喝了两口以后,再浇到手上和毛巾上;这才拿起了锄头和铁铲,开始挖土。
当事人的家属被几十个机关干部组成的人墙挡住以后,双方便开始抓扯。人墙里面响起了挖土声以后,当事人家属便激动了起来,几个人就拿起扁担、木棍冲上来。
秦钢带着周强等民警以及联防员就在外围站着,观察着事态的发展。双方动一动拳头,民警们没有管,但是社员们动用了工具,性质就发生了变化。秦钢带着几个民警就冲了过去,大声骂道:“把东西放下!”
警服代表着国家暴力机器,村民们还是很有顾忌的。但是,随着局面混乱,村民也不管警察了,扁担、木棍乱挥,现场一片混乱。
在混战中,侯卫东脸上被打了一拳,一阵金星冒过,脸上就湿漉漉、火辣辣。他火往上涌,趁着一片混乱之际,对着一名叫得最凶的黑大汉屁股踹去。他这一脚使了大力,黑大汉正在与曾强拉扯,被踢得往前一扑,将曾强也带在了地上。
最终镇政府干部冲破了村民的包围,强行将尸体抬出地面,大家朝着镇政府退去。
看着这一场乱局,晏道理气急败坏地站在坡地上骂。既骂当事人,又骂镇政府,最后将侯卫东骂得狗血喷头。
秦钢脸上被一个妇女抓了一条血印子。派出所有五四手枪,这种局面他不敢带出来,只是随身带了一支电警棍。脸被抓破以后,他将电警棍拿出来,强烈的电流声发出劈啪的声音,却只是威胁,并没有真正动手。而一个联防队员手里拿着胶棒,他是刚退伍的武警,火气极旺,提着胶棒就劈头盖脸地乱打。
启尸队抬着担架,在机关干部的保护下,飞一般跑了。
当事人的家属看到人被抬走,大势已去,渐渐就停下了脚步,只是对着机关干部的背影一阵乱骂。
回到镇政府,已经接近1点。五月天,天气已热,中午时间温度接近30度。许多人光着膀子就走进镇政府大院子,看到大门口摆着些矿泉水,便一人一瓶,拿起来猛灌。
吃午饭的时候,不少人脸上都有伤疤。侯卫东眉角靠近鼻梁处被打破了一条口子,经医务室处理以后,就如小丑点了白鼻子一样。他出现在伙食团时,众人都望着他大笑起来。
程义琳回到办公室,做了一份参加红坝村行动的人员名单。从财务室领了钱出来,就到了伙食团,大家签字领钱,喝酒吃饭。
吃过饭,侯卫东回到办公室,心里开始忐忑不安:“入土为安是千百年来的习俗,要在短时间内革除,谈何容易。这样搞下去如何了得,说不定哪天就要出事。”
可是不这样搞,殡葬改革就是一句空话。侯卫东参加工作以后,尽管遇到了许多困难,可是都没有哪一件事情让他承受如此大的压力。
刚刚处理完红坝村深夜埋尸事件,上青林又出现了一起不交钱就要土葬的人家。只是秦大江去做了工作,这家人暂时没有下葬。侯卫东带着人上去做工作,许诺这家儿子到狗背弯来打工,这才说服了当事人,完成了一具尸体火化的任务。
下山时,侯卫东累得紧,坐在车上只说了一句话:“两天死了三个人,还让不让人活。”
车上的苏亚军也同样心痛:“三天来,光是人工费、伙食费就花了上万,社事办下半年的日子还过不过。”
青林镇近三万人口,从概率上来说,每天有生亦有死,计划生育还要抓,殡葬改革还要继续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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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侯卫东起身的时候,她顺手给侯卫东牵了牵衣领子,道:“我现在还是沙道司的副总,手中有权,过期作废。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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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上了车便朝着吴海县赶去。
刘光芬看到老三回来了,高兴得不得了,可是听说入股之事,神情便郑重了起来,道:“我虽然是挂名的,可是出了责任全部是由老妈负责,我必须要见一见董事长。如果信不过此人,我不会签字。”
老妈要见李晶,这倒让侯卫东有些意外,道:“我只是投钱进去,不具体经营,没有什么危险。”
刘光芬摇头道:“你是副镇长,怎么能去签这个字?即使要下地狱,让你妈去。”
侯卫东明知投资精工集团最大的危害就是丢掉这一百万元,可是听到母亲这样说,还是深受感动。他挽着刘光芬的胳膊,道:“妈,你别说得这么严重,不就是投资吗,对我没有什么影响!”
当李晶听说侯卫东母亲要亲自过来,连忙将穿给侯卫东看的低胸衣服换了下来,找了一件正儿八经的职业装,扮成白领丽人的模样,等着刘光芬。在等人的时候,她又去照了镜子,把首饰全部取了下来,素面朝天地接待刘光芬。
侯卫东看到李晶,眼睛有些发直,完全不化妆的李晶,甚至显得颇为清纯。
刘光芬见了李晶,用怀疑的目光扫视了侯卫东好几次,弄得侯卫东挺紧张,害怕两人合不拢,让好好的投资机会泡汤。李晶的表现再一次让侯卫东开了眼界,她和刘光芬很快就从工作谈到了家庭,气氛融洽得一塌糊涂。
等到手续办妥,侯卫东将准备好的一百万支票递给了李晶,道:“希望李董能带领精工集团创下辉煌。”李晶笑脸如花,眼睛绽放着神采,道:“我不会辜负投资人的信任。”
隔了几天,李晶约侯卫东在汉湖见面。
侯卫东到达汉湖不久,一辆蓝鸟、一辆桑塔纳先后开进了汉湖的6号楼。精工集团李晶、孟夏、关大鹏和侯卫东四个股东欢聚一堂。
孟夏年龄最大,三十五六岁,肚子翘得比怀胎五月的孕妇还高,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关大鹏则是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
在几人闲谈之际,服务人员将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摆了上来,又拿来一箱上好的葡萄酒,就全部退了下去。
酒酣饭足,孟夏用牙签剔着牙,抚着肚子,道:“李董,汉湖又有什么好项目?”
李晶白了他一眼,道:“饱暖思淫欲说的就是你这种人。”话虽然如此说,她取过放在一旁的对讲机,吩咐道:“准备2号楼,有客人要来,三人。”
孟夏是汉湖常客,他的色狼本色向来是赤裸裸的,根本没有在李晶面前遮盖,站起身,道:“老关,你别假惺惺了,我去打炮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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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晶呸了一声:“老孟,你能不能稍稍文明一些。”孟夏哈哈笑道:“李晶如果肯和我好,我立刻就改邪归正。你不和我好,就别管我。”
关大鹏道:“老孟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快去。”
汉湖是沙道司的产业,由李晶来管理。经过这两年的发展,汉湖成为李晶结纳各方豪杰的重要场所。可是她从来没有喜欢过这个地方,因为这个地方是男人的天堂,而她是女人,所以这里不是她的天堂。
很快,就有漂亮的服务人员过来引导,孟夏跟着去了。
关大鹏有事,开车先走了。
还有一个服务员站在侯卫东身旁,双手握着放在身前,姿势很优雅,态度很真诚,她在等候侯卫东。
侯卫东道:“我也走了,不留了。”在汉湖休息就意味着温泉与美人,他认识了李晶,李晶既是合作伙伴又是朋友,就不愿意在她面前有失礼的行为。
李晶眼中神情有些复杂,道:“你真的不休息一会儿?”
侯卫东站了起来:“走了,不留。”
看着侯卫东坐车离开了汉湖,李晶想起长腿妹妹的介绍,暗道:“侯卫东还算一个好男人!”
李晶等到侯卫东离开以后,叫上了司机,去沙州参加建筑协会的成立大会。
沙州建筑协会正准备举行成立大会,沙道司主攻道桥,也涉足建筑,因此接受了建筑协会的邀请。
李晶对参加开幕式没有太大的兴趣,可去可不去。若是侯卫东留在汉湖,她就不去,此时侯卫东离开了,她便去参加沙州建筑协会的开幕式。
好事多磨。在沙州宾馆,沙州建筑协会正在举行成立大会。沙州建委柳副主任出席了大会,小佳也在会场服务。举行成立大会之前,沙州建筑行业的大老板们已经纷纷认捐,一下就收到了近一百万元的会费。
柳副主任是协会常务副主任,这一百万元的会费就由他来签字。这意味着,他手里多了一个合法小金库。正式会议结束后,柳副主任激情四射地宣布:“今天晚上的酒会,一个人也不能走,哪个走了,第一次协会活动就由他来负担。”
新月楼在沙州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完善的小区式服务、宽阔的中庭、良好的绿化,这种与以前单楼独户完全不相同的模式,一下就激起了沙州人潜在的购买热情。尽管价格不便宜,仍然被一抢而空。
新月楼成为沙州住宅的标志,隐隐也成为行业标准。实力稍强的开发商都在策划类似于新月楼的楼盘,老板步高变成了建筑行业最明亮的新星。
此时,这位新星的眼光如红外线导弹一般,透过众多脑袋准确地锁定在小佳身上。小佳正在低着头写着什么,神情专注。
步高在追求小佳的道路上不顺,这是其人生少有的体验。对于一帆风顺的步高,得不到的东西才是最好的,小佳的拒绝反而增添了欲望。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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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高端着酒杯走了过来,道:“小佳,在忙什么?”
“明天要发简报,我先打个草稿。”
“今年建委又分了两个大学生到办公室,简报就让他们写,你何必亲自动手?”
小佳微微一笑,低下头继续看简报。
步高眼光看着人群,忽然见到了一张美丽的面孔。他心中一动,走了过去,道:“李总,好久不见了。”
李晶穿了一套晚礼服,在一群肥油满肚的老总里面鹤立鸡群。她正与几位熟悉的老总聊天,见步高挤了过来,道:“步总,新月楼开创了沙州小区的新时代,了不起。”
步高道:“我给你引见一位新朋友。”
“什么朋友?”
“沙州建委的,你们见面一定会很投缘。”
李晶与步高并排着走到小佳的工作台,步高道:“小佳,给你介绍一位新朋友,沙道司的老总李晶,这位是沙州建委的张小佳。”
听闻沙道司李晶的名字,小佳眼皮一跳。她稳了稳心神,抬起头来,礼貌地道:“您好,李总。”
李晶已经反应过来,这位身穿职业服装的工作人员就是侯卫东的未婚妻张小佳,她用略带嫉妒的眼光看着张小佳。
步高在心里坏笑数声,道:“李总,小佳的男朋友就是青林镇侯卫东,他到汉湖来玩过好多次。”
李晶阅人无数,她在察言观色上具有极强的天赋,通过三言两语便感觉到其间的微妙情绪,笑道:“侯卫东跟着曾县长和朱局长来过汉湖,步总也是汉湖的常客,希望张小佳也能到汉湖来消费。”
李晶微笑着对步高道:“谢谢步总介绍我和张小佳认识。”她对张小佳笑了笑,道:“您忙,我不打扰你了。”
步高看着李晶风姿绰约的背影,心道:“这女人鬼精得很,好像看穿了我的用心。”他原本想挑起小佳的怒火,没有成功,无趣得紧。
晚上11点,侯卫东给小佳打了电话,道:“早点回来,我等着你洗衣服。”
小佳脸上涌出一片红云,道:“我还在沙州宾馆开建筑协会,很快就回来。”
侯卫东催促道:“回来之前给我打个电话,我下楼来接你。”
小佳则道:“我刚才见到李晶了……还有哪个李晶,就是沙道司那个副总!她还真是漂亮,难怪和你关系不一般!你以后绝对不能和她见面,她这么风骚,我担心你把持不住。”
侯卫东听到小佳并没有太生气,道:“我只想和你洗衣服,不管其他人。”
酒会完后,已是12点。柳副主任要去唱歌,小佳以身体不佳为由请了假,匆匆赶回新月楼。听到开门声,侯卫东快步来到了门前。小佳刚一跨进门,被侯卫东拦腰抱起,直接走进了寝室。
小佳挣扎着道:“等一会儿,我先洗澡,坏家伙,别急。”侯卫东不理她,三下五除二,解除了小佳的武装。
疯狂激情如正负电子相遇一般,将侯卫东和小佳雌雄荷尔蒙暂时都消耗殆尽。两人相拥着休息,小佳额头沁出了晶莹的细小汗粒,面色微红,皮肤光润。而侯卫东在床上铺起了一个太字,只是太字的那一点松软无力,全无几分钟前的凶神恶煞。
休息了一会儿,小佳穿睡衣起来倒水,又将音乐打开,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曲在屋里回荡。
侯卫东从身体到心理上都格外的放松和温暖,他又想起了那句老话:“女人家,女人家,没有女人就不是家。”
他涌起一个念头,而且这个念头涌起就无法抑制:“我们结婚。”
天气刚过5月,温度却猛然间升到了30度。屋里的空调也就开始启用,冷风吹到小佳赤裸的皮肤上,让她打了个冷战。听了侯卫东的话,她一下就坐了起来,道:“你就这样裸体躺在床上求婚?太不浪漫了。”
侯卫东抚摸着小佳纤细的腰身,道:“我的浪漫是在骨子里,自然不需要做表面文章。”
小佳靠在侯卫东的胸膛,道:“绝大多数女人都是感性的,一朵鲜花、一次浪漫的晚餐、上车时的搀扶、生病时的问候,这些都是小事,也是表面文章。但就是这些微小的表面文章,会给一个小女人很强的幸福感。我是小女人,所以需要这种表面文章。”
小佳肌肤极为细腻,有一种丝绸的质感。侯卫东的手指从她的腰间滑过,不自觉在心里比较道:“小佳身材虽然不如段英丰满,却也凹凸有致,更有东方女子的味道。”
想到段英,侯卫东吓了一跳,连忙将四处乱窜的思路收了回来,继续着结婚的话题道:“明天我到你家去,去向你的爸爸妈妈求婚。他们应该同意我们的婚事,我们自食其力,结婚不花双方家长的钱。”
三年时间,侯卫东从一穷二白的毕业生,变成了青林镇副镇长。当然,益杨县青林镇副镇长比起沙州近郊镇的副镇长,含金量自然大大降低。但是,沙州新月楼的住房、益杨沙州学院的住房、上青林的碎石场、红坝村的条石场,以及精工集团10%的股份,这些都是真金白银,也是侯卫东在求婚前充满底气的重要依靠。
此时,小佳的母亲陈庆蓉已经下岗。她们车间原本就是辅助车间,率先为改革付出了代价,被辛劳工作了一辈子的工厂铁面无情地扫地出门。要强了一辈子的陈庆蓉暗地里流了许多泪,有小佳的支撑,她在经济上并没有问题。只是被人抛弃的事实,成为她心中的阴影。
恰值更年期,让她脾气颇大。
小佳想着母亲头上的白发,翻身抱着侯卫东,道:“谢谢你在外面辛苦赚钱,要不然我爸妈的日子会很难过。”
她想起了今天在报纸上看到的一则新闻,道:“我今天看了报纸,说是有一家人全部下岗,家里经常没有肉吃。那家读书的孩子有一天说,爸爸我好想吃肉。当爸爸的听了很难受,他在肉摊前看了半天,想起儿子的话和咽口水的神情,趁着摊主不注意,抓起一块肉就跑,结果被逮住了。摊主听说他全家都是下岗工人,就叹了口气,给了他一块肉。这个男人回家做了一顿红烧肉,一家人吃得饱饱的。看着儿子撑得滚圆的肚子,男子一句话也没有说,晚上他就跳了楼。”
讲到后面,小佳声音已是酸酸的,眼圈也红了。
进入1996年以后,沙州市境内小型国有企业纷纷破产。岭西省提出了抓大放小的政策,也就是说,只管大中型企业,小的就任其自生自灭。所有县属企业等通过关、停、并、转等手段推向了市场,倒在了市场经济下的企业数不胜数。
侯小英、段英、陈庆蓉等女性,都曾是国有企业的落水者。
侯卫东安慰地摸了摸小佳圆润的肩头,道:“放心,我们是一家人,有我吃的,就有你爸妈一口饭吃。”
小佳心里很温暖,道:“你有这个心就行了,我也不需要大富大贵,只要平平安安。”
两人议论了一会儿钻戒、婚纱、酒楼以及其他一些细节,谈到情浓时,又搂抱在一起。
桌上的手机又噼里啪啦地乱响了起来,侯卫东这一段时间被手机折磨得够戗,但是还是接过了电话。一看是苏亚军家里的电话,鸡皮疙瘩顿时就冒了起来。
虽然电话隔着数不清的田坎和公路,苏亚军身上的酒气还是准确地传了过来:“侯镇,好消息,今天死了两个人。”
侯卫东差点气昏头,死了两个人不是好消息,他马上反应了过来,道:“交钱了?”
苏亚军兴奋得有些啰唆,道:“侯镇,今天这两人交钱别提多积极了,在办公室等我的时候,一家人都快急疯了。看着程义琳把钱收了,一家人才笑着出门。”
放下电话,侯卫东见前面的强硬措施使殡葬工作取得了成效,心里高兴。高兴之后就觉得有点不是味道:青林镇的老百姓并不富裕,普通农家一般拿不出五千块钱,多半是为了土葬而东拼西凑,收了这笔钱倒是于心不忍。
可是若不收这笔钱,按镇财政的状况,无法支付村社干部的报酬,也没有多余的钱来搞好殡葬改革的各项工作。殡葬改革工作只能成为悬在空中的月亮,看起来很明亮,实质上没有热量。
他在心里安慰了自己:“我只是执行者,没有必要心里不安。”
小佳见侯卫东接了电话便心神不定,关心地问道:“镇里有什么事情吗?”
侯卫东就将殡葬改革的事情简单谈了几句,小佳安慰道:“国家制定这个大政策是有道理的,这是为了节约珍贵的土地资源。在沙州近郊,听说土葬费是一万多元,比青林贵得多。”两人絮絮地说了一会儿情话,相拥而眠。
早上起床,侯卫东特地挑选了一件比较正式的短袖衫,在镜子旁边看了许久,这才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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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断电话,侯卫东又来到窗台边,心里也在激烈地斗争着,一个声音道:“我的意志太不坚强了,总是经不住诱惑。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另一个不同的声音响起:“其实在潜意识里,我就想与段英发生一点浪漫的关系。”
“你不能负责任,为何要同她发生关系?”
“发生了关系就一定要负责吗?这是两厢情愿的事情。”
“你是小佳的未婚夫,如果小佳做了这些事情,你怎么想,‘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懂不懂?”
“我对小佳是真心的,和段英不过是纯粹的肉体关系而已,天知、地知、我知、她知,小佳怎么会知道这事?再说,我也是出于同情心。”
“算了,别找借口了,男人都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出轨也是有着生物学的渊源。因为从人类生存的原则来说,男人需要不断地播种,才能使种族更好地繁衍。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男人就可以在同一时间爱上不同的女人。段正淳就是一个例子,何况我身体这么好,只和一个女人好,是不是有些暴殄天物。”
另一个声音冷笑一声:“分明就是色狼,何必找这么多理由?不过我规劝一句,常在河边走,难免不湿脚,要想保持家庭和谐、事业成功,男女之事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两种声音在不停地交战,当钥匙声响起来时,侯卫东这才收回心神。
小佳把钢琴送给了赵秀,心情极好,进门就道:“今天赵姐让我到她家里去打麻将,你去不去?”
侯卫东道:“三个女人一台戏,我去了能干什么?晚上我到大哥家去吃饭,好久都没有过去了。”
小佳从后面抱着侯卫东,道:“我读小学的时候,班上有一个同学会弹钢琴,每次学校搞演出,她都要去表演,穿着长裙在台上弹琴,别提多美了。当时我家的条件,哪里买得起钢琴!”她用双手在侯卫东眼前比画几下,道,“可惜这一双手,天生就是弹琴的,却连钢琴的琴键都没有碰过!”
“我明天去买,你还可以找回少年时代的梦想。”
小佳叹气道:“还是算了吧,现在这个年龄再来学琴,太晚了,打打麻将还凑合。”
新月楼是小区式管理,打麻将晚点回家,也不用担心安全问题。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侯卫东道:“我们家里还缺一台电脑,我下午出去买一台,也算是时髦一把。”
“这哪里是时髦,沙州市政府已经开始推行电脑办公了,我们办公室就配了两台电脑。青林镇山清水秀,资源丰富,就是太闭塞了,一不小心就要落在时代后面,你要紧跟时代。”
侯卫东也承认青林镇的封闭,在乡镇三年时间,天天与村社干部混在一起,确实与新时代脱节了,道:“下午到哪里去?不能一直在床上过吧,到时你又要叫苦。”
小佳白了侯卫东一眼,道:“东风吹,战鼓擂,当今世界谁怕谁!”这是沙州酒场中的惯用语,小佳套用在男女之事上,也是十分的和谐。
侯卫东与小佳的战斗,初期是侯卫东占了绝对主动权。随着战争时间的延长,战争进入了相持阶段,小佳频频发起反攻,如今谁笑到最后,还是一个未知数。今天侯卫东战意颇盛,和小佳谈笑了几句,两人不知不觉又滚到了一米八宽的大床上。
一番激情之后,两人沉沉睡去,到了2点才醒来。小佳看着侯卫东坐在床头抽烟,道:“坐一下午也怪闷,我们到岭西证券去看一看,让你感受一下现代金融的魅力。”
岭西证券有一个极大的厅堂,里面人头攒动,人声鼎沸,居然比沙州最大的菜市场还要热闹。这些人如被孙悟空施了定身法一样,都昂着头看着一个一个电视屏幕。电视屏幕上一大半都是绿色,间或出现些红色。
小佳遇到熟人,但是那人和她说了几句,就抬头盯着屏幕。
“这些绿色是什么意思?”侯卫东悄悄问小佳。
小佳道:“绿色就是下跌,红色就是上升,内地股市是单边市,不能做空,绿色就意味着有人亏损。”建委办公室流行炒股,那些大姐小弟一有空就谈这个,谈着谈着,两眼就开始放光。小佳时常泡在里面,听得多了,也对股市略知一二。
侯卫东看了看诸人紧张的表情,随口道:“绿色就是下降,也就是赔钱,难怪男人都怕戴绿帽子。戴了绿帽子就意味着男人的尊严下降了,资产估值就要下降。”
他这话说得有点大声,周围的股民全部用愤怒的眼神看着他。有一个股民曾在吴海工作,听出侯卫东的声音中有轻微的吴海尾声,就自语道:“小县城来的人,不懂就不要乱说。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于是众人都很轻视他。
侯卫东见犯了众怒,便和小佳灰溜溜地逃出了证券公司。刚出门,就遇到正上楼的江楚。
“嫂子,你也要炒股吗?”
江楚急匆匆地道:“我要上去看走势。小三,今天晚上到家里来吃饭,股市结束以后,我就去买菜。”
简单交谈了几句,江楚快步上楼。
离开了证券公司,侯卫东道:“我下次来开一个户,让那些人瞧一瞧小地方人的厉害。”吴海县、益杨县都是沙州管辖之县,沙州人瞧不起县里人也是历史形成的。每当有人拿这说事,他心里就冒火。
小佳是知道其心病的,捂着嘴笑道:“你连沙州的美女也泡到手了,还在意别人的说法?”
侯卫东想想也是,笑道:“每当有人提起这个话题,我心里就堵得慌,这个小地方情结恐怕很难消掉了。”
又逛了一会儿街,4点多,侯卫东到了大哥家里。江楚已经回来了,她脸色不好,勉强笑了笑,道:“小三,怎么你一个人来了,小佳怎么不来?”
侯卫东见江楚脸上还有泪痕,道:“嫂子,刚才看你都好好的,怎么回事?”
江楚闷了一会儿,道:“我的股票跌停了。”
侯卫东接触股票很少,问道:“跌停,什么意思?”
“我昨天刚买了五万元,今天就亏了一万。”
江楚和侯卫国两人都拿工资吃饭,又才装了房子,家中经济条件并不宽裕。拿出所有积蓄,又借了钱,才凑齐五万,谁料到第二天就亏了一万。侯卫东吃了一惊,道:“一天就亏一万元,这股市太玄了吧!”
江楚道:“风险大,利润也大,还有一天赚几万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小三,这五万块钱有些是借别人的,你能不能借三万给我?我把别人的钱先还了。”
侯卫东与大哥感情很好,很尊敬江楚这个嫂子,道:“借钱没有问题,只是这股市太吓人了,嫂子要慎重。”
江楚听说侯卫东同意借钱,很高兴,叮嘱道:“这事别跟你哥说,他反对我炒股,跟他说一天亏了一万,他肯定要和我吵架。我这只股票很好的,说不定明天就能涨回来。小三,你本钱多,也可以投点钱进来,到时不想发财都不行。”
见嫂子彻底迷上了股市,侯卫东也没有劝说。这点本钱亏空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道:“嫂子,你和哥赚钱也不容易,一定要小心。”
说话间,外面就响起了刹车声。不一会儿,侯卫国提着手包走了进来。
“小三,我正想找你,有事要跟你说。”
“我看过卷宗,上青林案子里的受害者,是不是一只眼睛瞎了?”
侯卫东见大哥突然提起曾宪刚,心里奇怪,道:“有这人,他叫曾宪刚,尖山村村委会主任。怎么说起他?”
“上青林案子的首犯一直在逃,他是累犯,犯事不少,好几件大案都涉及他。我们的人一直在追捕他,前一段时间我们得到消息说他要回家,就派人去守候,无意中发现有一个戴眼罩的人也在附近守候。后来派出所的人把他带回去询问,从他身上搜出来一把刀。”
侯卫东吃了一惊,随即想起曾宪刚曾经说过的话,心想:“他以前就说过不报此仇誓不为人,没有想到当真行动。我倒低估了他,他是一条真汉子。”
“你和他很熟悉吗?”
“上青林成立了碎石协会,有五个老板,他是其中之一。我们是好朋友,而且是比较铁的那一种。”
侯卫国进屋以后,就将警服换成了运动装。他揉了揉有些酸麻的大腿,道:“听说是受害者,又没有实际行为,我的人就放了他一马。小三,现行法律是不准报私仇的,既然是好朋友,你劝劝曾宪刚,不要想着报私仇,到时候恐怕会得不偿失。”
这个道理侯卫东当然懂得,但是想到曾宪刚家破人亡的惨状,禁不住愤愤地道:“这只是理论上的事情,如果我是曾宪刚,一定要将那个首犯千刀万剐,否则难消心头之恨。”
侯卫国见了太多的阴暗面,道:“这些事情太多了,时间长了就会习惯。”
江楚在厨房里张罗着饭菜,她将一块老腊肉从冰箱里取了出来,在菜板上砍得砰砰作响,砍好以后,又放了些盐菜,再一起放进高压锅,点了火。她脱下围腰,道:“你们两兄弟难得见面,好好聊一聊。我去买一只盐水鸭子,就是前面的那一家,味道可好了,卫国最喜欢吃。”
侯卫国疑惑地看了一眼妻子。这个小妻子什么地方都好,就是有些财迷。平时在家里总是精打细算,今天不仅煮了从四川城口县带回来的农家腊肉,还主动去买盐水鸭子,大方得与平常完全不同。他看了看小三,笑道:“今天是借小三的光,才能吃到城口老腊肉。这块老腊肉是我去四川城口出差时,城口的老李大力推荐的。买回来吃了一次,江楚便把这城口腊肉当成了一宝,放进冰箱里怎么也舍不得吃,今天终于让我解馋了。”
“上一次遇到小佳,她想将你调到沙州来。其实按照我的想法,既然在青林镇找钱容易,还不如就在那里多干几年。我在沙州当刑警,一个月就是千把块钱,真是没有什么意思。”
侯卫东开玩笑道:“那你就脱下警服做生意,我和二姐资助你本钱,依你的本事,说不定哪天就成大款了。”
侯卫国笑着摇头道:“爸要知道我脱警服,肯定会气得双脚跳。再说我也舍不得脱这身衣服,毕竟干了这么多年,警察虽然在社会上让人不待见,可是我还是很有自豪感,我这辈子不想发财,就只有吃这碗饭了。”
侯卫东道:“上一次被检察院逮去收拾了一回,让我明白一个道理。在沙州,政府永远是老大,光有钱还是不行的。一个家庭必须要有政治地位,你就好好当警察,让我和二姐赚钱。”
侯卫国谈起这个话题就生气,道:“从现在的发展趋势来看,有钱人最终是大爷,钱多到了一定程度,就会从量变到质变。上一次新加坡一个商人过来,市政府硬是来了个一级保卫,弄得如保卫国家领导人一样,国保的那几个人已经变成了资本家的门神。”又道,“你这个家伙还是副镇长,怎么一副商人的口吻?”
侯卫东笑道:“量变到质变谈何容易,我还是半官半商,做官发财两不误。换句话说,我这跳票副镇长随时会被打回原形,到时就是一名商人。大哥你就安心从警,最好是弄个一官半职,成为我们家的定海神针。”
两兄弟谈话一直很放松,可是当侯卫东说起黑娃争夺上青林石场的事情以后,侯卫国神情就很严肃了。正准备说话,江楚就回了家,她将买好的盐水鸭子装进盘子里,又将高压锅关掉,然后开始坐在厨房理菜。
等到江楚进了厨房,侯卫国眼神便有些凌厉了,道:“前几天我们抓了一个枪贩子,他交代卖了两支仿制的五四手枪到益杨。我们队上的人正与益杨公安一起查这件事情,从内线传来消息,这枪是黑娃手下买的,虽然还没有查实,你们要特别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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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不客气地道:“秦大江是基层支部书记,在自家门口被枪杀,这么久没有见到公安局来破案;而一个流氓被砍手,就这么紧张,你们还是不是共产党领导下的刑警队?”
黑娃被砍手以后,城里刑事案件骤然增加,接连死了两个人,刑警大队压力很大,因此,李剑勇要急着破案。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侯卫东一番话,把李剑勇气得够戗,他不顾秦钢打圆场,甩手走出了侯卫东办公室大门。
李剑勇刚刚走到门口,迎面就遇到了赵永胜。赵永胜与李剑勇也认识,见他气鼓鼓的样子,主动伸出手,笑道:“李大队,来青林镇也不跟我打个招呼。”
进了赵永胜办公室,李剑勇道:“赵书记,侯卫东脾气不小,我按照工作程序来调查情况,他完全不配合。”
秦钢在一旁解释道:“侯卫东和秦大江是好朋友,秦大江死了,他心情不好。”
赵永胜问道:“黑娃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剑勇简单地介绍了黑娃的事情,道:“我不管黑娃是什么人,只要是到了我手中的案子,就要认真办。秦大江的案子不归我负责,我管不了。侯卫东非要把两件事情扯到一起,这是不讲道理。”
赵永胜扔了一支烟给李剑勇,道:“侯卫东人年轻,难免气盛,别往心里去。”
谈了一阵,李剑勇起身告辞。由于高宁副县长即将下来,赵永胜也没有过多挽留李剑勇,不过还是送他到了门口。
下了楼,秦钢对李剑勇道:“我觉得侯卫东所说不错,秦大江是基层党支部书记,他被杀了,也没有见刑警队这样认真。黑娃这种社会混混,遭砍了也是活该,何必查得这么认真。这上青林数千人,你光凭怀疑解决不了问题。”
“据我的感觉和手里的线索,作案人应该在上青林。”李剑勇是老刑警,破了不少案子,他看了材料,很相信自己的感觉。
“李大队,办案是讲证据,就算你的判断没有错,没有证据,你抓鬼大爷?”
这句话不好听,却是事实。李剑勇说出了实情:“黑娃被砍伤以后,城里接连死了两个人。游老板将刑警大队盯得紧,要求我们尽快破案。”
秦钢道:“黑娃被砍手,案子就由刑警大队一把手亲自来办。秦大江被枪杀,性质不知要严重多少倍,却是由副大队长来办。现在的事情真他妈的说不清楚。”
涉及局领导,李剑勇不愿意多说,话题又转到案子上,道:“那个独眼主任叫什么名字?”
“曾宪刚。”
李剑勇回想了一会儿曾宪刚的神情,道:“麻烦你注意一下上青林的动向,特别是附近老百姓有什么传言。”
送走了李剑勇,秦钢回到侯卫东办公室,道:“黑娃的事情,你当真不知道?李剑勇看来是把上青林盯住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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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剑勇为了黑娃盯着上青林,要么是有毛病,要么是心存不良。”
“如今益杨公安局,中层骨干大部分是警校毕业的。李剑勇是警校毕业生中的佼佼者,办了不少大案子,我会好好与他沟通,尽量说服他。”秦钢说到这,打开手包,笑道,“这一段时间局里面的人经常下来,所里招待费用了不少,能不能想办法帮我报了?”
侯卫东接过一叠发票,粗粗看了看,这一叠发票至少有四五千块钱。他也不说话,就一张一张地看,过了一会儿,才道:“怎么这么多?”
秦钢叫苦连天:“现在物价涨这么高,随便喝瓶酒就是一两百。为了办好秦大江的案子,我只能超标准招待,招待得好,那帮大爷办案子就认真些。”
侯卫东也没有多追问,道:“秦所,你把这些票据分成两部分,我让苏主任给你报销一部分,碎石协会帮你报销一部分。”
秦钢挑了一千七百块生活发票,放在桌面上。
苏亚军接到电话以后,坐下来喝了几口茶,这才慢条斯理地上了楼。屁股刚落座,侯卫东就将一叠票据递给了他,用不容推托的口气道:“派出所最近接待任务重,这里有一千多的票据,你处理一下。”
苏主任眼睛一下就瞪大了,为难地道:“派出所的事情,社事办肯定要支持,只是这个月发误工补助太多了,能不能少一点?”
殡葬改革以后,社事办收入迅速提高,侯卫东从头参加了此事,对账目一清二楚,道:“殡葬改革取得了初步成效,派出所功不可没,你咬咬牙,将这笔钱报了。此后有什么事,秦钢自然会安排。”
此事摆到了明面,苏亚军没有办法,只能照办,否则不仅要得罪侯卫东,也要得罪秦钢。“既然是派出所的事情,当然好说,等一会儿让夏公安过来拿钱。”
侯卫东道:“你直接给秦钢打电话,别让夏公安过来拿。”
苏亚军就明白了,这是给秦钢报私人单据。想到是给私人报账,他心里反而痛快了许多,毕竟人情做了人情在,说不定有一天就用得着秦钢。
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赵永胜端着茶杯来到了侯卫东门前,道:“侯镇长,到小会议室来。”
两人在小会议室坐定,赵永胜主动扔了一支烟,道:“刚才李剑勇找了你?”
侯卫东实话实说:“黑娃被砍断手,李剑勇怀疑是上青林干的,我顶了他几句。”
“李剑勇是刑警大队长,是全县有名的破案高手。今天他到青林镇来了解情况,你作为青林镇分管政法的领导,就要好好配合工作,或者说虚与委蛇也行,不能感情用事。”
从道理上来说,赵永胜说的一点没有错,可是从情感上来说,侯卫东还是有些愤愤然。栗子小说 m.lizi.tw
正说着,粟明拿着笔记本走过来。赵永胜转变话题,道:“高县长是今天上午9点给我打的电话,主要是调研殡葬改革工作,我们先扯一扯。”他手中有苏主任写的总结,只是觉得材料太单薄了,还想有所补充。
侯卫东对殡葬工作熟悉得紧,也没有思索,就将青林镇殡葬工作的现状、主要工作经验、存在的问题讲了六条。赵永胜在本子上记了好几点,暗道:“侯卫东干工作还真是不含糊,苏亚军弄了两个多小时,还不如侯卫东随便讲的几条,有水平的人就是不一样。”
趁着赵永胜出去的时候,粟明对侯卫东道:“今天趁高县长到青林镇,把敬老院的事情汇报一下。据我所知,高县长对新敬老院的方案很赞同。”
侯卫东心道:“你不愿意得罪赵永胜,却把我推到第一线,将我当枪使,未免不太仗义。”口里却道:“我选择时机吧。”
借势
高宁副县长原来是沙州市委办公室的干部,他刚满四十岁,很是沉稳。当赵永胜介绍到侯卫东时,他特意看了侯卫东一眼。
高副县长和民政局一把手张庆东坐在圆桌的上首,赵永胜、粟明、侯卫东、苏亚军坐在下首。
赵永胜的笔记本上只是写了几条提纲,记了十几个数据。他长期从事基层工作,经常在大会上讲话,口才不错,加上提前准备了稿子,汇报起来更是头头是道。
等到赵永胜汇报完了,高宁问道:“去年和前年的死亡人数是多少?今年前五月的死亡人数是多少?有多少火化?多少人土葬?收了多少钱?”一边问,一边翻着一份表册。
赵永胜是第一次与高宁打交道,没有料到他工作这么细致,就斜眼看着粟明。粟明只是记得大体数据,见高宁在认真看表册,不敢乱答,用目光示意侯卫东。
侯卫东见两位主官答不上来这一串数据,也就顾不上谦虚。自从殡葬改革纳入了议事日程以后,他多数事情都亲力亲为,这些数据就如小佳的生日一样,深深地印在了头脑中。他一口气将这几个数字准确地报了出来。
高宁面前放的正是由民政局提供的相关数据,他见侯卫东的数据未差分毫,赞许地点了点头,习惯性地用手扶了扶眼镜,道:“粟镇长和其他同志,还有没有补充?”
党委书记是真正意义上的一把手,此时,赵永胜已经汇报完毕,即使粟明真有不同的想法,也不能当着面汇报,就道:“赵书记汇报得很全面,我没有什么补充。只是我说一点,殡葬改革涉及面广、矛盾激烈,必须要在镇党委的高度重视之下,集中全力,才能将此项工作做好。”
这个马屁,让赵永胜很是舒服。
高宁最后作了评价,道:“我走了七个乡镇,今天到了青林镇,感到最满意。殡葬工作是全县的重点工作,调研结束以后,民政局要向县委、县政府写报告。”
“我认为,青林镇的工作很到位,表现在五个方面:一是领导高度重视,成立了领导小组,多次在党政联席会上进行商议;二是前期的宣传工作很到位,通过会议、广播、标语、学校等多种形式进行宣传,横向到边,纵向到底,进行了全方位的覆盖,细致的宣传是做好殡葬改革的基础,有些乡镇在这方面做得不好,出的事情不少,教训是深刻的;三是措施得力,青林镇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将返还向村社倾斜,极大地调动了村社干部的积极性;四是现场处置果断,现场很复杂,人员也多;五是成绩斐然,这不是凭空说的,是靠数据说话。”
得到了高宁副县长的充分肯定,大家都很高兴。
此时已是中午12点,赵永胜提议:“高副县长,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先去用餐。”
高副县长用手扶了扶眼镜,合上笔记本,道:“虽然说中午不准喝酒,但是青林镇殡葬工作搞得好,我就破个例,敬各位几杯。”
赵永胜谦虚地道:“青林镇的工作距离县委、县政府的要求还很远,高县长敬酒,折杀我们了。”
几个人站起来就朝外走。侯卫东正在寻找合适的机会提起敬老院一事,高宁忽然想起一事,主动提起了敬老院道:“赵书记,我看了你们新敬老院的方案,很不错。我们再花一点时间,到现场去看一看。”
赵永胜不愿意高宁去看现场,敷衍地道:“已经到了吃饭时间,人是铁饭是钢,若是高副县长到青林镇挨了饿,我可受罪不起。”
高宁新任县官,很有工作积极性,道:“既来之,则安之,看了新地址,再去吃饭。”
民政局局长张庆东道:“若是这新敬老院和你们宣传的差不多,就作为民政局在乡镇的试点,补助也可以多给一点,就是不知你们能否拿到这钱。”
粟明没有料到高副县长突然要看新敬老院,知道这是一个说服赵永胜的绝好时机,接过张庆东的话头,笑道:“张局长开了金口,这钱我无论如何也要争取。”
张庆东摆了摆手,道:“我听高县长的,他只要认同新方案,我就负责后勤保障。”
话说到这一步,赵永胜只得带着众人前往侯卫东曾经提出的新地址。他满脸笑容,只是看着侯卫东的笑容有点冷,暗道:“能干的人都不好控制,侯卫东尾巴翘上了天,把自己否定的方案拿到民政局去,这完全是逼宫。”他心里认定是侯卫东又给民政局打了小报告,否则高宁不会坚持此事。
侯卫东敏感地感觉到了赵永胜的表情。他此时已经打定了主意,只要岭西高速公路建设完毕,他狠赚了一笔钱以后,就想办法调到沙州新区。去意已定,他从心里并不惧怕赵永胜。当然,他也没有必要和赵永胜计较,毕竟,官场中许多事情都会流传的。若得了一个刺头之名,或许会给将来的发展带来障碍。
侯卫东心平气和地跟在众人身后,上了小坡。
虽然只是一个小坡,可是上得坡来,视线顿觉一爽,一大片平整的田土就在眼前。青林镇是山地,这等两三百亩以上的平地,实在不多见。
高宁提出看敬老院,纯粹是一时兴起。实地查看以后,他心情极佳,迎着山风,指点着新敬老院的地点,道:“此处地势宽阔,坐南朝北,空气通畅,距离场镇很近,是修新敬老院的绝佳地点。原先的地点太窄了,没有发展余地,这地点做敬老院着实不错。赵书记考虑事情周全,这是青林镇五保老人的福气。”
得到了高宁的首肯,赵永胜也只得同意新方案。
补刀
就在高县长与青林镇众人开怀畅饮时,在益杨县医院,威震一方的黑娃如霜打过的茄子,无精打采地躺在床上。他右手被砍断,最可恨的是凶手居然将手掌带走了,就算是岭西能植断手,也莫奈何。
“小皮和大勇怎么还没有来?”他对着自己的一个手下吼道。
那个手下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他带着刀守了黑娃两天,颇不耐烦,只是在黑娃积威之下,不好发作。这两天时间,他看出了端倪,小皮哥、大勇哥只来过一次,就再也没有露面了。从这点可以看出,断了手的黑娃,已经不是黑娃了。
此时听到黑娃责怪,趁机道:“我去找他们。”也不等黑娃点头,便溜了出去。
黑娃就一个人望着天花板发愣。这一次受伤醒来,他渐渐发现不对味。为了怕人在医院报复,他让小皮派四个人保护自己。最初几天这四人还守在屋里屋外,但是小皮、大勇久不露面,这四人便一个又一个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在病床上暗自骂了一会儿,黑娃的妈妈端着鸡汤走了过来,道:“黑娃子,伤好以后,搞个正经营生,以前的事情不要做了。你平时的酒肉朋友,其实一个也靠不住。”
这话点到了黑娃的痛处,他恨恨地道:“这些狗日的,想甩开老子,没有这么简单。”他表面坚强,可是想到光秃秃的右掌,也暗自寒心。
他用左手拿出一部新手机,这是他与心腹兄弟阿强单独通话的手机,除了阿强,没有任何人知道。拨了好几次,才打通阿强的电话号码。阿强正在和一位肥美女人嘿咻,忽然左腰的一部手机响了起来。他知道这是黑娃的,一边动作一边接通电话。
“阿强,我是黑娃,哥哥受难了,被人砍了手掌。”
阿强翻身起床,把胖妓女推到了一旁,道:“黑哥,是谁干的?我尽快回来。”
黑娃道:“暂时不要回来,小皮和大勇不地道,你回来小心被卖了。等一段时间,我给你打电话。”用黑枪打秦大江,便是阿强出的手,此时黑枪被藏在益杨的一个隐蔽处。阿强到了福建,益杨公安局一直没有查到这条线索,黑娃也不想轻易启用阿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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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正在用晚餐,小佳的手机响了起来。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接通电话,小佳尖叫一声:“杨倩,你这死丫头,这两年跑到哪里去了,怎么有我的手机号?下午我开会,把手机关了,我马上过来。”
“必须带家属,我要给侯卫东一个惊喜。”
小佳放下电话,道:“杨倩回来了,这个死丫头神神秘秘的,非要我们一起到沙州宾馆吃饭,还说要给你惊喜。”
杨倩、段英、张小佳都是同寝室的好友,小佳与杨倩关系特别好,就如侯卫东和蒋大力的关系一样。自从毕业以后,杨倩凭空消失了,这是三年多第一个电话。
小佳喜滋滋地放下筷子,开始到里屋换衣服。二十多分钟,她才换好衣服,在侯卫东面前比画了一阵,又觉得不满意。再换了一身长裙子,这才同侯卫东一起出门。
开着皮卡车来到了沙州宾馆,守在门口的保卫见到这车,毫不热情,懒洋洋不过来开车门。
小佳挽着侯卫东的手臂走到宾馆大厅里,道:“这些人都是势利眼,如果开一辆宝马奔驰,他们态度马上就会来一个大转弯。”
沙州宾馆金碧辉煌,在三楼门口,四个穿着旗袍的女人一齐鞠躬。
段英站在门口打电话,她穿着牛仔裤。见到两人过来,便用手指了指包间。
侯卫东见到段英,不禁一阵牙痛,暗道:“难道这就是杨倩给我说的惊喜?也太荒谬了。”心道:“既来之,则安之,少说话,多吃菜。”
侯卫东前脚刚跨进大门,肩膀就被重重地打了一拳,痛得他倒吸冷气。
“东瓜,你小子当了官,还没有发福。”
侯卫东眼前就出现了一颗油光水亮的大脑袋,以及熟悉的笑容。他回敬了一拳,骂道:“狗日的蒋光头,从哪里钻出来的?怎么不给我打电话?”他又看了看杨倩,道,“你们两人怎么混到了一起?”
杨倩与侯卫东很熟悉,开玩笑道:“侯镇长,你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我们不是混在一起,大力是我的老公。”
蒋大力大大咧咧地把手放在杨倩的肩膀上,道:“我本来想提前给你打电话,杨倩非让我给你们俩一点惊喜。”
喝了几杯酒,蒋大力道:“你的石场经营得怎么样了?”
“还行,今年正在修岭西高速公路,应该能赚钱。说起办石场,还得感谢你那三万块,明天我还给你。”
“兄弟之间说这些干什么,我代理着好几个品牌,收入还不错,也不缺这几万块钱。现在我在广州的渠道已经固定了,手下也有得力助手。这次回来,准备看一看岭西市场。”
听说蒋大力要回岭西,侯卫东又开始推销他的理论,道:“这几年煤矿不景气,许多小煤矿都想出手,这种资源型企业迟早要翻起来,我建议趁现在煤矿处于低潮期,可以收购一两个。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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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大力道:“不熟不做,我现在集中精力搞药品代理,不想涉及其他事情。”
杨倩、段英和小佳三个女人围坐在一起窃窃私语。
杨倩小鼻子小眼,搭配得很精致,典型的小家碧玉。可是性格却颇为泼辣,她直截了当地问段英,道:“听说你和刘坤好过一段时间,怎么分手了?”
段英眼角余光从侯卫东身上滑过,迅速又收了回来,道:“一言难尽,主要原因是性格不合,还有刘坤妈妈太厉害了,根本无法生活在一起。”
杨倩撇了撇嘴,道:“刘坤就是一个田坎干部,哪里配得上我们的英英大记者!”
“侯卫东也是田坎干部。”小佳马上反对道。
“侯卫东和小佳是原配,这是最大的不同。”杨倩又对段英道,“英英这么迷人,跟了刘坤这个小白脸太委屈。我在深圳待了三年,最大的收获是阅男无数。有三种人不能嫁:第一种就是相貌不错的小白脸,这种人靠不住。你看我们家大力,人还算能干,能赚钱。更关键是长得丑,走到哪里我都不担心,这才是男人中的极品……”
蒋大力听到杨倩的评价,摸着硕大的脑袋傻笑。
在座诸人中,侯卫东最了解段英的遭遇,不愿意将话题停留在段英身上,道:“蒋光头,你怎么把杨倩勾引上的,老实交代。”又道,“杨倩,以前光头在寝室里,就对你垂涎三尺,你怎么就轻易上了当?”
杨倩捂嘴而笑:“谁上当还说不准。”毕业之后,她分配的工作不理想,不声不响辞职,来到了广州。单身女子闯世界,其间辛酸不少,后来终于在一家大公司谋得了一席之地。偶遇蒋大力以后,两人一拍即合,迅速好上了。
蒋大力笑道:“上当受骗,自觉自愿,我可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儿。”
吃罢饭,杨倩就吵着要到小佳的新家参观。段英不愿意去看侯卫东的新家,借故要走。杨倩瞪着细眼睛,道:“今天我们三姐妹要睡一张床,聊到通宵,就算有天大的事情,英英也不准走。”
小佳是女主人,带人参观她引以为傲的新家,这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她左手挽着杨倩,右手挽着段英,三人说说笑笑进了新月楼。
新月楼大门一位保安站得笔直,见有人进来,便立正敬礼。
杨倩站在中庭,四处望了望,道:“没有想到沙州还有这种档次的楼盘,放在深圳也算是中档楼盘。”
小佳谦虚道:“沙州哪里能跟深圳比,深圳毕竟是处于改革第一线,经济水平高,城市建设得也好,我三月份去过一次。”话虽然如此说,她还是为新月楼感到骄傲。
蒋大力观察得很仔细,他数了一下开着的灯,评价道:“看这个楼盘的入住率,新月楼开发商肯定赚得盆满钵满。小说站
www.xsz.tw张小佳,你在建委工作,认识这个老板吗?”
步高一直没有放弃攻势,小佳也就不愿在侯卫东面前提起他,道:“认识,这个开发商的爸爸是沙州市的副市长。”
“原来是官商,不过他这个楼盘还真是不错。”
屋内,客厅宽敞精致,高档电器一应俱全,设施也很现代化,淡蓝色的窗帘在柔和的灯光下格外雅致。
杨倩坐在宽大的皮沙发前,打量了侯卫东一眼,道:“侯卫东,听说你是田坎干部,怎么弄这么多钱,难道开石场真是这么赚钱吗?”
小佳解释道:“这几年沙州大搞交通建设,卫东所在的镇是最大的碎石基地,他的运气好。”
蒋大力身体微胖,脑袋硕大,但是一双眼睛格外灵活,他道:“这不是运气好的问题,也是眼光和气魄的问题。刘坤也在镇里当副书记,没有听说他发财。所以说,机遇是给有准备的头脑,这句话是能够经受时间检验的真理。”
段英虽然已经与刘坤分手,可是听到蒋大力对于刘坤的评价不高,还是觉得脸面无光。
小佳洗了苹果,用瓷盘子端出来以后,热情地招呼大家,又嗔怪侯卫东道:“你这个懒家伙,也不给蒋大力倒茶。”
侯卫东开了茶柜,泡了两杯新茶。小佳又道:“怎么重男轻女,不给我们三位美女泡茶。”侯卫东又笑容满面地为女士泡茶,杨倩却吵着要喝咖啡。
侯卫东笑道:“我们家只喝茶,不喝咖啡,大家克服下。”杨倩又撇了撇嘴,道:“真是老土。”
段英很少见到侯卫东家庭男人的一面,看他被小佳指挥着忙里忙外的样子,禁不住鼻子发酸。在离开益杨的那一晚,侯卫东的强悍体力如尖刀一样,直接刺入了她的身体最深处,给她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深刻体验。她潇洒地离开了益杨城,以为这一走,就将那三年的时光埋葬在益杨。不料那一晚抵死缠绵的感觉,总是在不经意间从身体深处溜了出来,让她欲罢不能。
而此时,见到张小佳与侯卫东的亲热随意,她又觉得自己是可恶的第三者。
五人聊到夜深,明明有三张大床,那三个女子却非要挤在一起。杨倩关门时,对蒋大力和侯卫东道:“我们三人今天要聊一个通宵,你们两个男人明天去买菜。”
等到三个女人进了门,屋内就安静了下来。蒋大力的肚子已经开始往外凸了起来,但是一肚子肥肉并没有妨碍他的思维:“东瓜,你以后到底是想从政还是当商人?现在这样不伦不类,对以后发展并没有好处。”
电视里灯光炫目,张学友站在一个巨大的台子上,四周是人群。他穿着奇装异服,正站在激光四射的台前,满脸深情地唱着歌。
侯卫东也曾经想过这个问题,却并不很深入。现在蒋大力捧着大肚子,跷着小肥腿,很严肃地将这个问题提了出来,他不得不思索这个问题。
“在学校时,我以为我已经懂得这个社会了,后来才发现还差得很远。”侯卫东就开始介绍自己在青林镇的经历,这段经历在电话里很难说清楚,“我是益杨县的公招生,又考了第二名,很有成就感,结果分配到偏僻的青林镇。这是十名公招生分配得最差的,我吃了暗亏,但是这种安排都是正常程序,挑不出毛病。这其中的诀窍,我后来参加了党校学习才弄明白,大部分公招生都有相关人员打招呼。有的人去报到的时候还有领导相送,如今在团委工作的任林渡就是由组织部一位副部长亲自送到镇上。”
蒋大力虽然也时常与官场人物打交道,但是他毕竟是商场中人,对其中的小手段并不熟悉。
“你在广东花天酒地,我在上青林的山顶上数星星。虽然上青林空气质量一流,当时却把我郁闷死了。修公路和办石场都是被逼无奈之举,谁知歪打正着,还发了点小财。在选举的时候,上青林村将我选进了青林镇政府,莫名其妙地当了副镇长,为了这事还彻底得罪了刘坤。”
蒋大力认真地听着,不断地吞云吐雾,最后总结道:“你小子很有领袖气质,是当官的好材料,我建议你专心走官道。”
“官场沉浮,身在其中,很难掌握自己的命运!”
蒋大力道:“岭西还是一个根深蒂固的官本位社会,沿海是市场经济最发达的地区,也是官本位最弱的地区。可是这三年的经历让我看明白了,真要发大财,还是得跟着政府走,政府掌握了最多的资源,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刘坤最多依靠家庭关系混得一官半职,你不同,说不定哪天就混成了省市重要领导,你要相信我的判断。不过我要给你一个忠告,真要从政,就得赶紧从青林镇跳出来,那个地方一片乱石,出不了大官。”
“也不一定,沙州人大主任就是以前的上青林党委书记。”
“小池塘毕竟养不了大鱼,你找个时间,跟我天南海北去看一看,开阔胸襟,免得在小地方待久了,思维受局限。”
两人絮絮地说到了凌晨1点钟,侯卫东和蒋大力这才分别睡觉。
睡在床上,侯卫东反反复复思考着自己的未来,居然有些失眠。躺了一个多小时,有了尿意,他住的房间里没有卫生间,起床到了客厅。
刚出门,就听到窗台边有人压低声音在说话。虽然说得很低,由于屋子很安静,侯卫东还是听得很清楚。
“刘坤,我们两人真的不合适,你不用给我打电话了,感谢前一段时间对我的关心,以后我们还是朋友。”
侯卫东知道是段英在跟刘坤打电话,他连忙退回去。又等了十来分钟,听到外面没有说话声,这才出了门。
段英已将电话关了,离开益杨城以后,她就没有与刘坤通过话。谁知今天晚上,刘坤突然打了一个电话过来,在电话里一会儿哭一会儿闹。从他的断续语句中,她猜到刘坤是喝了酒,虽然她狠下心来拒绝了刘坤,可是心里也有些歉意。
正在心烦意乱之际,侯卫东从房间里出来,进了厕所。随后就传来了响亮的水波激荡声,在安静的房间显得格外突兀,把段英吓了一跳。
侯卫东晚上一般都用主卧卫生间,也没有想到这水声如此之响。他尴尬地出了屋,见段英还站在窗台边,打了一声招呼,道:“还没睡?”
段英向他招了招手,道:“刚才刘坤跟我打电话,他在电话里说,如果我们不恢复关系,就要自杀。”
侯卫东与刘坤做了四年室友,又当了两年同事。虽然两人关系一般,对他的性格却知之甚深,语气肯定地道:“刘坤是家中独子,平常娇生惯养,这样的人绝对不会自杀的,你大可放心。”
“以自杀来威胁,这种小男人我最看不上。”段英轻蔑地道。
段英此时穿着小佳的睡衣,这是那一件低胸的样式。她的身材原本就比小佳要丰满,借着新月楼中庭的路灯光线以及天上大半圆的月光,饱满的乳沟显出了若明若暗的影线。侯卫东曾经在这道影线上驻留过,知道其中的滋味,他不敢久留,道:“早些睡吧,她们还在等你。”
段英在心中叹息一声,道:“晚安,早些睡吧。”
早上,段英陪着杨倩和小佳吃过早饭,回了沙州日报社。
蒋大力和杨倩留在家中吃过午饭,沙州一家医疗器材公司派了一辆车,在新月楼上等着蒋大力。蒋大力慢条斯理地吃着饭,还和侯卫东扯了一会儿闲话,这才放下碗道:“小倩倩,泡茶。”
这一声招呼,让侯卫东和小佳起了一片疙瘩。小佳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杨倩,半晌才道:“力力,请不要这样称呼我们的小倩倩。”这一声,让四人都觉得肉麻。
蒋大力搓了搓有些发酸的牙帮子,道:“张小佳,你还真有才啊!”
杨倩看了看时间,提醒道:“大力,金总他们等了半个小时了。”
蒋大力不慌不忙地道:“人是很贱的,有时候摆摆架子,别人才把你当做人物。最初到深圳的时候,我见面都带三分笑,什么时候都把礼貌做足,反而没有人把你当做人物。现在已经到了我端架子的时候了。”
小佳抢白道:“你这是什么歪理?见过卡耐基的书吗?别人是怎样教导我们的!”
“我们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卡耐基的书不完全适合国情,更不适合我的人生经验。”
蒋大力和杨倩离开时,杨倩交代道:“侯卫东,我把小佳佳交给你了,你可别当花心大萝卜。”她扬了扬拳头,道,“否则我饶不了你,大力,是不是?”
侯卫东学着她的样子,扬了扬拳头,道:“倩倩,我把蒋大力交给你了,你可不能对不起他,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四人闹了一会儿,蒋大力和杨倩这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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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爱是最好的催眠药,此话当真不假,侯卫东很快就进入了梦乡。栗子网
www.lizi.tw梦中,他仿佛又看到了秦大江门口的那一条白线。这就是秦大江倒在地上的轮廓线,一摊血迹在白线里面格外醒目。梦中的情景如此真实地出现,甚至还有颜色和气味。随后他拿着一把刀子,一直追着几个流氓。几个流氓被追进了小胡同,当他刚到小胡同的时候,就见到两只黑沉沉的手枪。
胸口被重击,他低头看了一眼,几股血从胸口涌出,虽然恐怖,却一点也不痛。他挥刀砍过去,刀子却慢得如蜗牛一般,无论如何也砍不到对方。正在着急的时候,枪声大作,侯卫东猛地睁开眼睛,这才发现刚才的战斗只是一场梦。他胸口完好,正和小佳睡在大床上。
“怎么,做噩梦了?”
侯卫东甩了甩头,道:“没有什么,可能是睡觉的姿势不太好。”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好了一些。上青林的争斗,他从来没有给小佳讲过。这是男人们的事情,没有必要让自己心爱的女人成天提心吊胆。
“黑娃还有两支枪,这始终是个隐患。”这个噩梦,给侯卫东心里蒙了一层阴影。
5点40分,侯卫东和小佳穿戴整齐,便直奔水陆空。这时候,小佳便显示出她在建委办公室工作的职业素质,翻翻菜谱,噼里啪啦点了七八个菜,道:“来一瓶五粮液。”
等到服务员离开以后,小佳道:“粟部长和赵姐都可以喝酒,喝了酒好说话,但别喝得太多。”侯卫东道:“我们今天没有什么具体事吧。”小佳白了他一眼,道:“平时多烧香,到时好抱佛脚,我们两人的工作都靠粟部长,已经有了这一层关系,不好好利用才是傻瓜。”
6点钟,粟明俊、赵秀和粟糖儿准时出现在水陆空。
粟糖儿叫了一声“侯叔叔好”,坐在小佳身边,俯在小佳耳边,嘻嘻哈哈说了一气。小说站
www.xsz.tw然后赵秀又俯在小佳耳朵旁,两大一小三个女人倒亲密得紧。
“麻将和酒一样,也是重要的社交工具。”看到了小佳与赵秀的状态,侯卫东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
“粟部长,今天没有事吧,多喝一杯。”他见粟明俊没有反对,就倒了两个大杯,又给赵秀和小佳倒了两个小杯。
喝了一杯酒,吃了两口菜,闲扯了三句,大家就进入了聊天的状态。粟明俊头发一丝不苟,穿着短衫衣,腰上是一条鳄鱼皮带,整洁而有风度。“我有一位朋友,高宁,以前在委办,前一段时间调到益杨任副县长,以后在益杨县有什么事情,你可以去找他。”
“我已经和高县长见了面,他分管民政,正好是我的顶头上司。”
“是你的顶头上司,这就好办。”
粟明俊当场拨通了高宁的电话,道:“高县长,我是老粟。父母官在忙什么?真是日理万机啊。我有位朋友在青林镇当副镇长,上次给你说过的,我们正在一起吃饭,改天回沙州,我们请你吃饭。”
“我们见过面,侯卫东是很不错的小伙子,抓殡葬改革很有一套。”高宁很看重粟明俊的位置,自然赞扬了一番他的朋友。
挂断了电话,粟明俊很随意地道:“高宁为人很不错,有什么事情可以找他。”
水陆空餐厅的菜品保持了一贯的风格,以鲜香为主,很适合小佳、赵秀和粟糖儿的口味,粟糖儿吃得特别香甜。开了一瓶五粮液,侯卫东和粟明俊各分半瓶,慢慢品尝着酒与菜的滋味。
吃过晚饭,小佳牵着粟糖儿的手,到赵秀家打麻将。侯卫东与粟明俊握手告别,回到自己家中。
他知道小佳的战场至少会持续到晚上12点,便把新买来的电脑打开看了看,浏览了一会儿新闻,又看了一会儿美女图片。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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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又想起下午的那个怪梦,胸口血淋淋的枪洞仍然历历在目,就给大哥侯卫国打了电话:“大哥,枪案到底查得如何?秦大江是被枪杀的,公安机关总得给个说法。”
这一段时间,老婆江楚炒股损失惨重。炒股亏了也就亏了,只要不割肉就不算损失,可是江楚回家以后,要么是哭丧着脸,要么就是捧着一本被称为“炒股圣经”的厚书细细研读,家务事做得丢三落四、马马虎虎。侯卫国办案回来还常常要洗菜做家务,心情烦躁无比。
接到侯卫东电话,他正好可以发气,吼道:“小三,你借钱给江楚炒股,如果亏了,我可不还你!”
侯卫东耳膜被话筒震得发痛,忙道:“老大,你吃了火药吗?我耳膜要震坏了。”
“你嫂子现在是股痴,多少钱都能让她亏进去。我一个大男人,刚刚办了案子回来,现在我还坐在厨房理菜,算什么日子!”
“大嫂没有回来吗?”
“她回来了,邋遢得很,披头散发地研究股市K线图。”
侯卫东笑道:“大哥,你别煮饭了,你把车开到新月楼水陆空,我请你和大嫂吃饭。我吃过了,就是想和你喝一杯。”
有了免费的晚餐,不吃白不吃,侯卫国把菜放回菜盆,走到卧室。江楚坐在桌前,正在白纸上画股市升降图,一丝不苟,很是认真。
侯卫国披起衣服,道:“小三请我们吃饭,你去不去?”
江楚正在推测明天股票走势,毫不犹豫地拒绝道:“我正忙着,不去。”随即又反应过来,道,“谁请客?小三请客当然要去。”
江楚赶紧梳理了头发,拎着小包,跟着侯卫国下了楼。到了水陆空餐厅,江楚见只有侯卫东一人,问道:“小佳没有来吗?”
“打麻将去了。”
“现在什么年代,别迷着打麻将,小佳可以炒股,也可以做生意,老打麻将是浪费青春。”
这一段时间,侯卫国对江楚颇为不满,道:“小佳做事自有分寸,你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他肚子早就饿了,冷盘上来以后,风卷残云般地将一整盘夫妻肺片吃完。
江楚摇着头对侯卫东道:“你大哥就是这个态度,幸好我脾气还好,否则天天都要吵架。”
侯卫国一边吃菜,一边道:“小三,我再给你说一遍,你大嫂炒股是个无底洞,你再借钱,亏了算你的。”
江楚不满地道:“我的事情你别管!”
侯卫东见江楚神情不快,转换了话题,道:“大哥,益杨的两支黑枪有没有下落?我这几天做梦都是血淋淋的。”
“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事,刑警支队的人已经收回来了,黑枪的事情如今交给益杨公安局侦办。”侯卫国这话有三分保留,沙州刑警并没有放弃这个案子。因为一时破不了案,同时感到益杨公安局内部有些复杂,便在明处把人撤走了,暗中并没有放掉这条线索。他是老刑警,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很有分寸。
侯卫东不满地道:“益杨公安局莫名其妙,放着基层支部书记被枪杀一案不查,紧盯着黑娃被砍手的事情,难道基层支部书记还抵不过一个黑社会?”
侯卫国当警察多年,社会阴暗面见了不少,道:“我理解他们。黑娃是益杨的社会大哥,如今手被废了,手下都想立山头,互相不服气,益杨城内的治安案件和刑事案件上升了不少。从公安的角度来看,盯住黑娃显然比盯住秦大江的家人更有价值。”
“你们两兄弟别说这些事情,听了让人怪沉重,聊点轻松的话题。”江楚又问侯卫东道,“听说你买了一台电脑,能不能上网?我参加了电脑班,已经是二期了,去看看你的新电脑。”
用完餐,三人上了新月楼,侯卫国找了一盘新版《真实的谎言》,打开音响,一个人欣赏起来。
在书房,江楚熟练地点开网页。不一会儿,下了一款软件,安装好以后,道:“小三,这是钱龙软件,专门炒股用的。”她手法灵活,不断变化钱龙的页面。
江楚一边操作,一边道:“我运气不好,明明要涨的股票,我买进去就跌,卖出去就涨。我现在被套起了,这钱一时半会儿还不了。”
侯卫东知道江楚有这个心理负担,道:“嫂子,你别有心理负担。刚才给你说过,不用考虑还钱的事情,只是股市风险大,你也千万要小心。”
江楚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现在股市到了最低点,我想再借些钱抄底,绝对赚钱。”
“多少?”
“五万。”
“明天我让小佳送过来。”
江楚盯着钱龙软件,叮嘱道:“你别给你大哥说,他这人固执,不接受新鲜事物。”
侯卫东对钱龙软件没有多大兴趣,道:“嫂子慢慢看,我到客厅去了。”江楚嗯了一声,仍然把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
回到客厅,侯卫东心里还是记挂着上青林之事,对大哥道:“李剑勇认定是上青林的人砍断了黑娃的手掌,太武断了。”
侯卫国道:“我和李剑勇一起办过案子,他经验丰富,办案能力也强,就是脾气臭点,你要相信他的专业素质。”
大凡有本事的人都有点臭脾气,侯卫东暗自琢磨道:“若此事是曾宪刚所为,他还真是一条有血性的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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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凤把一块瓜子壳吐在地上,道:“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今天下午2点要开党政联席会。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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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议题?”
“我不知道,欧阳主任让我出通知。”
侯卫东回到办公室,想了一会儿基金会的事情。他站在办公室窗口,正好可以看到设在大院门口的基金会门市,基金会有三三两两的人员进出。过了一会儿,白春城也走出了基金会,他皮肤原本很白,此时红成一片,很明显是喝了酒。他当上了农经站站长,手握放贷大权,走路也就大摇大摆起来。
侯卫东与白春城同在上青林工作过,两人熟悉却并不投缘,没有矛盾也不亲密。他心道:“如果知道基金会要被取缔,不知白春城会是什么表情?恐怕有些人是猫抓糍粑脱不了爪爪。”
下午2点,准时召开党政联席会。前面几个议题都是琐事,最后一个议题,由副镇长唐树刚提出来:“火佛煤矿周强写了一个申请。今年进行安全改造,煤矿投入了四十多万,矿上流动资金短缺。他准备向农业银行贷款一百万,想请政府做担保。”
粟明马上反对:“政府不能提供这个担保,现在中央提出抓大放小,大部分县属企业都要转制,更别说这些镇属企业。如要转制,这些担保就是麻烦事情。”
镇属企业在改革开放初期,发挥了重要作用。可是随着形势的发展,镇属企业的弊端越来越突出,已经到了不得不解决的时候。省、市相关报刊对此已经多有评述,马有财县长多次在大会上谈到这个问题,粟明因此不赞成继续给镇属企业做担保。
火佛煤矿周强极为精明,前些日子他站在秦飞跃一边,对赵永胜虚与委蛇,如今他又成了赵永胜的座上客。
赵永胜是青林镇绝对的权威,一般权威们都是在最后关头发言,这种发言其实就是拍板。等到粟明、唐树刚等人都表达了意见,他一字一顿地道:“火佛煤矿是最大的镇属企业,这几年贡献了不少税收,也解决了上百名的农村剩余劳动力,功劳不容抹杀。”
侯卫东心道:“今年火佛煤矿的税收以及管理费,是靠贷款来交的,用政府的骨头熬政府的油,还成了功臣,世上有这等好事!”
赵永胜道:“抓大放小只是一个大政策,并不针对具体企业。火佛煤矿是我镇重点企业,党委、政府有责任帮助企业渡过难关。我有一个折中意见,一百万太多了,就让火佛煤矿贷款五十万元。此事就交给青林镇基金会,具体事情就由粟镇长安排。”
他为了牢靠,又加了一句:“粟镇长,一定要严格手续。”
粟明脸色轻微地变了好几次,心道:“赵永胜真是一个老滑头,既要大权独揽,又不想负任何责任,当我是傻瓜!”他心中有气,但是最终还是忍住了,道:“唐镇长,你让周强重新写一个申请书过来;企业办和你都要签意见,签好以后,再送到我这里来;最后还要请财经领导小组和赵书记定夺。栗子小说 m.lizi.tw”
赵永胜道:“这是政府的事情,我就不管了。”
侯卫东暗叹一声:“赵永胜与秦飞跃当年就是为了乡镇企业才反目成仇,看来,赵永胜和粟明迟早要走上老路。”他从李晶那里知道“取缔基金会”的秘密,见赵永胜又开始打基金会的主意,便暗自为粟明担心。
散会以后,粟明把欧阳林叫到办公室,道:“把今天的会议记录给我,我要看一看。”拿到了会议记录,看到上面记录了赵永胜要求贷款的事情,便将这页会议记录复印了下来。
侯卫东回到了办公室,将这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理了一遍:殡葬改革、精工集团、新敬老院、秦大江之死、黑娃断手、岭西高速公路以及最新的基金会之事。这几件事情,样样都不轻松,他抱着头,心道:“妈的,怎么如此多的事情!”
抱着头在办公桌前趴了一会儿,侯卫东思路又回到了基金会上。他突然想起二姐侯小英在基金会也贷有款子,拍了拍脑袋,道:“怎么忘了给二姐打电话!”
李晶虽然再三交代侯卫东要对此事保密,可是知道了此事,不给二姐通风报信,就太不够意思了。经过短暂的思想斗争,还是给二姐打了电话。
“小三,什么事?你是难得打电话给老姐。”侯小英与何勇的丝厂,生意已经有了起色,心情自然是极好。听侯卫东问起基金会的事情,道,“原本想到青林镇基金会来贷款,后来这边的胖主任终于屈服在糖弹之下。老姐贷款易如反掌,这两年国际丝价行情看好,最多一年,老姐的贷款就要还完了。”
90年代中期最流行借钱不还,黄世仁和杨白劳的故事在新的时代得到了全新诠释,都说杨白劳苦,其实黄世仁更难。侯小英就是现代杨白劳,基金会和银行就是现代黄世仁,她和何勇先后从吴海县的几个基金会贷了三百多万元,顿时变成了杨白劳大爷。
“我听一位朋友说,基金会有被取缔的风险,二姐在基金会贷了不少款,要早做准备。”
侯小英笑了起来:“这些人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基金会垮了正好,我可以不还钱了。”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基金会垮了,政府没有垮,你这笔钱无论如何也赖不掉。与其这样,还不如早作打算,免得到时银行收紧银根,政府又逼着还钱,你哭都来不及。”
侯小英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口吻,道:“小三,你在乡镇待傻了,现在谁贷了款会提前还款?”
“二姐,我猜胖主任肯定吃了不少钱,我跟你说,他保不住你,到时候大厦将倾,岂有完卵?世上的事情最怕认真二字,政府一旦认真起来,哪里有解决不了的事情?”
“我所有的手续都是合法的,而且所有贷款都买了机器,让我怎么办,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自然会有办法。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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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又聊了几句,侯小英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将侯卫东的劝诫当成了耳旁风,侯卫东只得悻悻地挂断了电话。
给二姐打完电话,侯卫东不禁对李晶高看了一眼,暗道:“李晶虽然文凭不高,办起事情来却有板有眼,在处理基金会的事情上,很有大家风范了。精工集团肯定要做大做强,我的投资方向没有错。”
在办公室闷坐了一会儿,其间综治办主任付江来了一趟,说了一些村社扯皮的事情。付江是综治办主任,又是司法调解员,按照大事不出镇、小事不出村的原则,专门管着这些鸡毛小事。侯卫东耐着性子听付江讲完,找个机会打岔道:“我等一会儿有事要出去,你去红坝村看一看大桥的进度,有什么情况,你要及时反馈给我。”
付江只得将一肚子的扯皮事咽了下去,红坝村到镇里也有好几十分钟的路程,他不想跑这一趟,道:“我下去打电话,跟晏道理联系一下。”
等到付江走了,侯卫东思路又回到了基金会上面,他想道:“既然二姐也知道了基金会的事情,肯定这个秘密迟早会长了翅膀,也不知赵永胜和粟明什么时候知道?”又想道,“李晶让我保密,其实这等秘密哪里保得住,明天还是把钱取出来算了。”他在基金会存了几万块钱,主要是奔着高息而去。也正是由于基金会利息比银行高得太多,他反而不相信基金会,大笔资金放在益杨县城的商业银行里。
下了班,侯卫东开着皮卡车回到了沙州学院,在楼梯上遇到了郭教授和郭师母。郭师母平时也不怎么说话,今天主动道:“小侯,有件事情想跟你核实,我听人说基金会要被取缔,有没有这回事情?”
侯卫东没有料到郭师母也知道消息,道:“郭科长在组织部,消息肯定很灵,她怎么说?”
“我家兰子不相信这事,她说县委、县政府才出了一个关于加强基金会管理的文件,这些人是在造谣。可是我听到许多人都在说这事,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侯卫东暗示道:“钱是您的,您既然觉得钱不踏实,明天取出来就行了。”
郭师母道:“我存的整期,现在取出来要损失利息,有好几百块。”
“不要怕损失利息,拿到本金就算不错了。”
郭教授在家里是不管柴米油盐的,他见郭师母在门外啰唆,道:“老婆子,基金会是国务院批准成立的,怎么会垮?别听那些谣言,你还是要多听听兰子的话。”
在家里休息了一会儿,等到6点钟,李晶便开车过来。两人一起坐车到了沙州,晚上,陪着朱行长吃吃喝喝,莺歌燕舞。
挤兑
凌晨2点,侯卫东才回到益杨教授楼。第二天早上,他开车出了沙州学院,各个基金会门面都排着长龙。
“挤兑”,侯卫东头脑中冒出了这个词,他的钱大多数在银行里,并不慌张。可是见到许多老人焦急的面容,他骂道:“狗日的基金会,财务状况到底如何,真要垮了,把这些老人就害惨了。”
青林镇基金会也是排着长龙,一个戴袖笼的基金会工作人员站在边上干瞪着眼,手足无措。
侯卫东看着基金会门前排起的长龙,暗道:“也不知基金会还有多少钱,能否应付这一个挤兑风潮。”
过了一会儿,人群开始乱了起来,男男女女开始叫骂起来,多数为青林镇的镇骂。镇骂是对男女生殖器以及行为准确、夸张、想象力丰富的描述。叫骂一阵,人群开始朝着政府大院走来。很快,这群人就上了楼,一些人包围了赵永胜办公室,一些人就去包围粟明办公室,甚至还有几个人找到了侯卫东。
“基金会是政府办的,怎么也要垮了!我要取钱,这是我们全家的血汗钱。”一位大婶来到侯卫东的办公室,声泪俱下地进行控诉。
侯卫东并不分管基金会,平时连基金会的边都沾不上,但是出于维护政府的形象,他还是耐心解释道:“谁说基金会要垮了?我天天坐在办公室里面,也不知道这事。”他将自己的基金会存单拿出来,道,“我也有钱在基金会里面,如果要垮,肯定早就取了。”
那个大婶取过存单,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口中道:“你是当官的,钱多得很,取不了钱没有啥子。这是我们全家存的钱,就图个高息,你看看。”侯卫东接过她的存单,里面有五千块钱,劝道:“你这钱是定期,现在取了不划算,要损失不少利息,现在不用着急,过了这几天就能取钱。”
那位大婶见侯卫东和颜悦色,态度很好,并不板着脸,又同为受害者,心情便好些,又说了几句,便离开了办公室。
等到大婶一走,侯卫东给李晶打了一个电话,道:“我是侯卫东,沙州基金会的情况如何?”
李晶已经与工行办妥了贷款,还掉了基金会的钱,基金会的风波就与她无关了。她口气很轻松地道:“到处排着长龙,我估计基金会没有钱了。”
“还没有官方的正式消息?”
李晶的消息来源比较准确,她对于小道消息传播之迅速也感到吃惊,道:“你们这些政府官员,口口声声说是秘密,却一点不守纪律。现在搞得全城风雨,不知如何收场。”
侯卫东就将这消息通知了二姐侯小英,虽然说侯小英早就知道了这事,但是他仍然有泄密的嫌疑。听了李晶的抱怨,道:“官员也是人,他们也有亲朋好友,所以泄密就在所难免。”
李晶其实不是指责侯卫东,听到侯卫东解释,笑道:“听你这么说,你也是泄密者之一?”侯卫东不好意思地道:“我给二姐打了招呼,不过我给她说的时候,她已经知道此事了。”李晶假装嗔怒,道:“泄密就是泄密,要受惩罚,星期六请我吃饭。”
这一段时间,乱七八糟的事情不少,很久没有陪小佳了,这一周答应了要好好陪小佳。侯卫东借故推托道:“星期六不行,我还有事,改天我向李董赔罪。”
李晶心思玲珑,听其吞吞吐吐,笑道:“我知道你要陪女朋友,算了,开个玩笑。”
挂断了李晶的电话,侯卫东想起她那天的借种戏言,不禁有些心旷神怡。他又想起了守在沙州的小佳,在心里批评自己:“我怎么就禁不起美女诱惑,意志力实在脆弱。”
他连忙打通了小佳的电话。
青林镇大事不断,侯卫东接连数周都没有回沙州,小佳已经很有意见了。听到侯卫东的声音,心中欢喜,口气却是淡淡的,道:“你真是很忙,连打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侯卫东赔笑道:“小佳,这个星期我一定回来,我约粟明俊两口子吃饭,先把感情建立起来,以后好办事。”
小佳仍然不兴奋,等侯卫东说了好一会儿,她才道:“你怎么把我们的正事忘了?”
“什么正事?”侯卫东心里打了一个转,这才恍然大悟,道:“星期五我回来,星期六我去向岳父岳母求婚。”
小佳这才高兴起来:“星期五,我去买点基围虾,给你做好吃的。”
侯卫东笑:“光是上面吃饱,下面怎么办?”
小佳脸微红,低声道:“这是办公室,讨厌。”
和小佳调笑一番,侯卫东心情大好。
这时,杨凤打电话过来,道:“侯镇长,11点钟到小会议室开会。”她加了一句,“基金会兑不出钱,老百姓吵得好凶,开会肯定是这件事情,今天钟镇长应该头痛了。”
在镇政府的分工中,镇长主持政府全面工作,但是按照惯例他要直管财政所,绝大多数一把手会紧紧握着这个权力的。而农经站一般是由分管农业的副镇长来管,以前是由粟明分管,现在是由钟瑞华分管。但是由于基金会涉及重大利益,分管领导常常夹在各方势力中间,能力强的就是快刀切豆腐两面光,能力弱的就是老鼠钻风箱两头受气。
钟瑞华原是党委委员、武装部长,和赵永胜关系不错。现在两人关系更好,钟瑞华是明显倒向赵永胜。
11点,青林镇各路诸侯全部来齐。
赵永胜神情严峻地道:“青林镇基金会出现了挤兑现象,我打电话问了,县城里的基金会也排起了长队。这件事情是全县性的,甚至是全市性的,上级领导肯定有解决办法,我们不用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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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表们进了底楼会议室,群众就在政府大院里三三两两地聚着,都在等着最后的消息。栗子小说 m.lizi.tw
整顿基金会是高层决定,青林镇哪里有权力做决定,把代表们请到会议室,只是将沙州市、益杨县的文件宣读一番。赵永胜再三保证:“清偿组将基金会的账查完,就逐步开始兑付,你们要相信政府,政府是绝对不会骗你们的。”
辛民接口道:“马有财县长刚刚讲了话,再三保证基金会是政府的,怎么过了十几天就封了基金会?现在的政府信不得。”
赵永胜脸色一沉,道:“辛民,你是国家教师,怎么带头闹事?一点觉悟都没有!你这种行为,怎么能够教学生?”他暗道:“等事态平息了,一定要将这个辛民调到最偏僻的村小去。”
在赵永胜的威严目光之下,辛民有些心虚,可是想到两万元钱成了废纸,火气又上来了,在会议室大吵大闹。
代表们出了底楼会议室,他们带出来的答案显然不能令群众满意,又开始闹将起来。赵永胜回到办公室,给派出所打了一个电话,道:“秦所,你最好亲自过来一趟,如果政府这边出事,你不好交代。”由于事情紧急,赵永胜说话也没有笑意,很严肃。
秦钢心里对基金会的事情不以为然,因为他家里就有几万块钱存在基金会。他磨蹭了一会儿,当赵永胜第二个电话打过去,他才带着王一兵和老黄出现在政府大院。
双方对峙到下午5点,群众这才陆续散去,但是也有少数执著之人,坚定地守在了政府大院中。
夜幕降临以后,这些固执的取款人不得不离开了大院,他们相互邀约,明天继续到政府来“上班”。
晚上,赵永胜又召集开会,他在会场上发了脾气:“凡是拿工资吃饭的,明天再去闹事,各单位领导到我面前来说清楚,说不清楚,一律停职。”
益杨中学校长被骂了一顿,他本身有三万多存在基金会,老婆在屋里哭了一晚,他已经相当痛苦了。此时被赵永胜指着鼻尖骂一顿,又气又急,晚上突然中风,幸好卫生院值班医生还在,这才没有出大岔子。
第二天,基金会门口、政府大院外面已经聚集着不少人了。看到侯卫东过来,有认识的人就打招呼,道:“侯镇,镇里的钱什么时候兑现?”
侯卫东劝道:“要相信政府,绝对不会让你们吃亏的。具体方案县里还没有出来,耐心在家里等着,在这里围着也没有意思。”
侯卫东很快就被人群围住,你一句我一句,开始还是请求政府还钱,有人情绪激动起来,开始破口大骂。人群中有上青林的老百姓,他们开始帮着侯卫东说话:“侯镇长又没有管过基金会,你们不要乱骂人。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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骂归骂,毕竟没有打闹起来,众人在政府大院待了半天,到了吃饭时间,不少人就在外面随意对付一餐。虽然基金会的事情让人心中气愤不安,但是饭总是要吃的。
青林镇上的小餐馆生意格外火爆,倒意外地发了点小财。
姚豆花馆子坐得满满的,多是上午在政府大院集聚的人群。侯卫东、晏道理和周菁等人进来的时候,一些人就斜着眼睛看着他们,不少上青林的人则热情地打起了招呼。
侯卫东和晏道理等人坐下以后,他招呼上青林几个人:“大傻、二娃,好久都没有看到你们了。”
大傻是望日村的村民,曾经在芬刚石场干过,后来嫌路远,就到了曾宪刚石场上工。他长得颇为粗壮,脸相就如香港影片中的大傻,所以上青林的人就叫他大傻。这两年他在石场赚的钱大部分都存在基金会,上青林镇基金会关门以后,他守在了青林镇政府。
听到侯卫东招呼,他和二娃等人端着碗来到了侯卫东这一桌。不一会儿,白花花的豆花、金黄色的粉蒸肉、白中透红的烧白就端了上来,女老板又在外面切了些卤肉过来。
侯卫东喊道:“拿两瓶益杨红。”打开酒瓶,他把一排粗瓷碗倒满。
周菁看着眼前的粗瓷碗,眼睛都瞪大了,道:“侯镇,我不喝酒,喝一点就要过敏。”女人不喝酒,原因很多,其中一条就是过敏。过敏这事又说不清楚,所以就是很好的理由。
侯卫东喝酒很猛,但是从来不劝女人喝酒。他把粗瓷碗拿过来,道:“大傻,你多喝一碗。”又顺便夸了周菁道,“周菁口才了得,今天在基金会门口很有风采。”
大傻喝了一大口益杨红,脸红得就真像是关公一样。他对侯卫东道:“疯子哥,我信你的话,你给我说一句,基金会的钱到底能不能拿到?”
这事并不好回答,侯卫东诚恳地道:“这件事情,县政府还没有具体政策,我不能乱说。只是据我分析,基金会涉及成千上万的老百姓,只要有存单,这钱迟早能拿到手,不过要等上一段时间。”
大傻素来崇拜侯卫东,听了这话,心情放松不少,端着粗碗,开始给镇干部敬酒。
侯卫东就对二娃道:“吃了饭,你们几人回山上去。现在这种情况,围在镇政府门口也没有多大意思。到石场工作一天,又有三十多块钱,这是实在货。下面的事情有了眉目,村干部都会知道。”
这时,又有几个不认识的村民围过来,询问基金会的事情。侯卫东还是把原话讲了,他在下青林中并无多大威信,同样的话,大傻等人听了就信进心里,而这些不熟的人听了,总觉得是在敷衍。
等到这群村民或是带着希望或是满心失望地离开以后,侯卫东这才认真地吃了几口菜。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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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了饭,晏道理跟着侯卫东到了镇政府大院。院子里的人群渐渐也多了起来,综治办诸人还站在门口,见党政办的人回来了,便换了班出去吃饭。经过了一天多的解释与对峙,干部和村民的对立情绪没有最初那样浓。付江搬了一张凳子坐在门口,与坐在一旁的村民就聊起天来。
晏道理把侯卫东拉到了办公室,道:“红坝村的桥要修好了。”
侯卫东点头道:“我知道这事,你找我还有其他事情吗?我们以前有协议,我只管修桥,村里的破事不要烦我。”
晏道理脸上表情就有些赧然,道:“桥是修好了,可是路没有办法修了。”望着侯卫东疑惑的表情,他道,“河对岸的公路原本要搞集资,大部分村民都同意了。可是基金会垮了,村民就开始扯皮,包括一部分社长,都说拿基金会的存单来抵押。修路是大事,政府到底能不能特别考虑,兑现一部分出来?”
侯卫东道:“你是村干部,我不骗你,在这种关键时期,要想大规模兑付根本不可能。”
晏道理眼珠微转,从怀里拿了一叠存单过来,道:“这些都是我收到的存单,他们要用这些存单来抵修路的集资款以及农业税、提留统筹。大多数有存单的村民都放了话,今年用这个存单来抵各种款项。你是联系红坝村的领导,这事你看着办。”
“存单也是钱,我认为可以考虑用存单来抵农业税。老百姓的钱都是血汗钱,一分一角都是从土里刨出来的,都是从口里节省出来的。有的是为了娃儿读书,有的是为了养老防病,有的是为了娶媳妇,就这么贴一张纸在墙上,这些钱就完了。别说是一般老百姓,就是村社干部都想不通这事。”说到后来,晏道理已不是表演,而是发自内心的愤怒。
侯卫东知道怎么对付晏道理,不慌不忙地道:“晏书记说的都是事实,可是我没有管过基金会,对以前的事情不清楚也不负责。如今县里的政策没有出来,我能有什么办法?”
晏道理又换了一种表情,亲热地道:“我们来谈一个生意,这里有四万多块钱的存单,我卖给你,利息算你的赢头。”
以前基金会为了揽储,利息比同期银行利息高得多。侯卫东翻了翻道:“晏书记,你大大的狡猾,这是在转嫁风险。”
晏道理嘿嘿笑道:“刚才侯镇说过,基金会涉及成千上万的老百姓,只要有存单,钱迟早能退,这话我同意。侯镇把存单买过去,根本不存在风险的问题,这是稳赚不赔的生意。你赚了钱,又帮村里解决了实际问题。”
“切,即使政府以后要支付存款,你以为利息还有这么高吗?如果算上通货膨胀,我不亏就算是好的,还谈什么赚钱。”
晏道理听侯卫东说得实在,道:“我大胆做个主,每张存单打个九折,这样你就有赚头。”
侯卫东又拿着存单看了一遍,这些存单多是小额存单,多数只有两三千,好几人的名字侯卫东知道,都是村里的刺头。
看了存单,侯卫东并不说钱的事情,又提起老话题,道:“晏书记,上一次你给我说修了红坝桥,村里的事情我就不用操心,现在桥修好了,怎么事情又来了?”
晏道理挠着头,不好意思地笑道:“如果不是基金会突然被整顿,我肯定不会让你操心农业税和提留统筹,这次特殊。”
红坝村条石场正好结了一笔款子,有五万多元。侯卫东心道:“这钱来得容易,取之于红坝村,用之于红坝村,也算是做了好事。”但是,对于晏道理这种老奸巨猾的村干部,就算同意了这种做法,也要吊一吊他的胃口。
“四万多块钱,是一笔大数目,我一个人做不了主,还要回去问问屋里的当家人。”
其话中之话,晏道理已是听得明白,他心中暗喜,道:“弟妹是大地方的人,肯定会同意,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别人都说晏书记是狗鸡巴抹菜油——又奸又滑,以前我还不相信,现在总算是明白了。这样吧,我明天给你准确答复。”
晏道理听到侯卫东说起了粗话,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道:“上青林的人都说你是疯子,我纠正一下,你是一个好疯子。这件事情办妥以后,红坝村的事情你放一百个心,我绝对不会给你添乱。”
两人在办公室随意扯了几句,晏道理喜滋滋地出了门。
侯卫东站在办公室看着下面的情形,只见晏道理出了门以后,就有一两个妇女站在他面前说了两句。晏道理走了一会儿,陆续就有二十多人离开大院,其中几人侯卫东虽然叫不出名字,却知道是红坝村的人。
“妈的,这个晏道理玩的是软硬两手。”侯卫东笑骂了一句。通过这事,他对晏道理的好感骤然上升,不管他的方法如何,至少他还是在真心为村里老百姓办实事。
追款
整顿基金会是涉及千万个家庭的大事,一时之间哪里解决得了。最初几天,侯卫东完全放下了本职工作,天天守在政府大院。
随着清偿组的深入调查,益杨县基金会的基本情况逐渐清晰。
在党政联席会上,粟明宣布了清理结果,道:“通过前一阶段的清查,得出了以下结论。在基金会的不良借款中,镇政府借款和政府担保的乡镇企业借款占大部分;政府普九及农民对公负担借款(挪用)九百八十九万元;加上乡镇财政和部门借款共达三千多万元;给个体、私人企业的贷款约有九百多万元;纯农户贷款只有一百七十万元不到。”
基金会已是一团乱麻,理不清,道不明,从不断发出的通报中,侯卫东明白了基金会的真实情况:“青林镇基金会呆账坏账比高得惊人,早就是资不抵债。全靠着政府的信用不断有人存款进来,这才维持了基金会的生存。只要没有存款,基金会马上就要出现问题。”
在清理整顿的大政策之下,基金会窘境立显,根本无法支付存款,必须要靠政府的输血才能还清老百姓的存款,仅仅是青林镇应付存单就有四千多万元。在益杨全县,这还算欠款较少的基金会,全县数字之巨大更是吓了侯卫东一大跳。1995年益杨县财政收入勉强突破两个亿,就算全县财政一分不用,要还清这个欠款就需要十年。
赵永胜高度关注基金会的清理整顿工作,道:“市政府将给益杨县贷款十亿,专门处理基金会问题。从青林镇基金会的情况看,属于资产质量不良,只要我们将质量差的资产剥离出来,然后由政府注入资金并入农村信用社,就可以彻底解决问题。”
“在积极争取上级部门资金的同时,按以前的部署不变,大家各司其职,共同应对当前的难题。”
6月7日,星期五下午,侯卫东已经在防守镇政府的第一线支撑了十几天,已是身心俱疲。3点过后,太阳在天空中发着毒辣的光芒,却也将守在场镇的人群驱散了一些,大家躲在阴凉处,都无心聊天。
侯卫东眼见着院子里只有稀落落的几个人,便来到了粟明办公室:“粟镇,你看我,已经被晒成了黑人,是不是各位领导轮流来守一守。”侯卫东把手臂露出来,手臂是棕黑色一片。这种棕黑色如果出现在海边,那就是美好日光浴的杰作,可是棕黑色出现在侯卫东手臂上,只能说明青林镇太阳毒辣。
粟明坐在办公室倒是一脸静气,道:“这是非常时期,我只能让能力最强的人把住第一关,否则镇机关就无法运行。卫东一定要理解,再辛苦几天,县里就有解决方案出来。”
侯卫东坐在办公室不走,道:“还是让钟镇长或是刘坤也来顶两天,我天天守在门口,脸上的唾液已有一尺厚了。”
粟明安抚道:“钟镇长每天要陪着清偿组,具体事情很多,唐镇长出差还没有回家,刘书记对基层工作不太熟悉,恐怕顶不住压力。你再顶上两天,等基金会整顿工作结束,我放你的假。”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侯卫东只得继续回去坚守岗位。
这时,党政办又接到县府办发出的紧急会议通知,赵永胜和粟明急急忙忙地朝益杨县赶去。
侯卫东在楼下守到了4点,又溜回到办公室休息,半杯茶没有喝完,农经站原站长黄卫革走了进来。
自从嫖娼事件发生以后,他被贬为农经站的普通工作人员,白春城一跃成为基金会主任。此时,黄卫革满身酒气,两只眼睛已经完全失神,他一屁股就坐在了侯卫东对面,摇头晃脑地道:“钟镇长,你要为我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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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办公室,基金会工作人员送来了上青林贷款人名单,总共有四十三户,合计金额一百七十多万。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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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付江、苏亚军和周菁坐着社事办的长安车,便上了山,欠款最少的一户在尖山村。
车至半山,侯卫东就给曾宪刚打了一个电话,让他在家等着。
见了面后,曾宪刚先看了看贷款表,道:“疯子,你说的老张家只有老两口在家里,穷得叮当响。莫说一千块钱,家里所有的钱恐怕没有一百块,这一户肯定追不回来。”
“曾昭明是建筑老板,听说益杨初中就是他修的,这十万块钱应该没有问题吧。”侯卫东问。
曾宪刚摇头道:“难说。”
“尖山村一共十二家贷款户,你看哪家最可能还钱?”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我觉得这些人都不会痛快地还钱,每年基金会都会发催款通知,这些人都是老油条了。”
侯卫东把曾宪刚拉到里屋,道:“刑警队一直把黑娃的事记在上青林头上,刑警队李剑勇一直盯着山上,重点目标就是你。”
“公安办案是讲证据的,刑警队把我叫去两次了,我没有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曾宪刚砍了黑娃以后,将手套、砍刀、血衣、摩托车全部扔进了深不见底的山洞里。这个地方隐蔽性很强,没有人能查得到。此事唯一破绽是指认黑娃的曾三,如今曾三早就到广东打工去了,因此,他并不担心。
“小心驶得万年船,你千万要注意,现在李剑勇盯着青林镇,你更要小心。”侯卫东再三嘱咐。
他们一边走一边说,很快就来到了贷款最少的老张家。
老张家住在尖山村最偏僻的地方,是唯一没有通乡村公路的地方。他家一贫如洗,房子是土墙,墙面上一条从左侧房顶直到地基的娃娃口,随时都有可能倾倒,正中是堂屋,地面凹凸不平,由于屋顶漏水的原因,地面有一层灰黄的霉。
侯卫东原本以为他在粮站的居所是青林镇最潮湿的地方,可是见了老张家,他就知道自己错了,而且错得很厉害,这个老张家才是名副其实的潮湿之家。
上青林公路修通以后,群众的收入普遍上了一个台阶,比下青林要富裕得多。穷成这样,侯卫东还是第一次看到。
说明了来意,侯卫东对这位老张尽管同情,却依着职责,开始了催账:“你当初为什么要借钱?基金会发了三次催款通知,为什么不还?”
老张一脸羞愧。
老张和老张老婆手上的皮肤如松树树干一样,老张用粗糙的手抓了一把花生,道:“家里穷,没什么吃的,这是地里种的东西,随便吃。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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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的老婆抹着眼泪,道:“这一千块钱都是我花的,前年我得了病,要住医院,家里没有钱,唐书记就帮我们在基金会贷款。不是我们不还,实在是没有钱。”
老张用粗糙的大手,捧起花生,挤着笑容:“干部同志,你们吃。”
侯卫东吃了几颗花生,味道和千万颗花生一样,没有特殊之处,不过晒得挺香。他问道:“老张,你有几个娃儿?”老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有了一丝不安,道:“三个娃儿,两个男的,一个女的。”
有了三个娃儿,家里还这么穷,侯卫东只能摇头。
“干部同志,我家老二到广东打工去了,年底就能寄钱回来,你们回去给领导说一说,再宽限我们两天。”
侯卫东听他说话还很有章法,用语也有些干部味道,便问道:“老张,你当过村社干部?”
老张脸上的表情就活泛了些,道:“我当年可不是现在这个模样,我是上青林乡的贫协主席,打土豪分田地,红红火火的,别提多热闹了。”他站起身,又进去倒了一杯水,只是水杯肮脏得无法下口。
看到了老张家的实际情况,侯卫东知道收款无望,他说了一句:“老张,你也当过干部,知道国家的政策,等到你儿子从广东回来以后,就把钱还了。”
老张听到侯卫东开了恩,激动得泪花闪动,捧着花生往侯卫东的口袋里放。
离开了第一家,众人又走了一段小路,才上了长安车。侯卫东就从周菁手里取过名册,在张世财后面画了一个钩儿。
每个小组都配有一个女同志,用来对付耍无赖的妇女。妇女就是结了婚的女子,凡是女子结了婚就由少女变成了妇女。大概是什么东西都见过的原因,性格往往就会摇身一变,由极度害羞变成了极度不害羞。
侯卫东对此也有领教,那还是在独石村当驻村干部时。他和秦大江去征收提留款,何红富的远房堂姐由于一个莫名其妙的原因拒绝交款。秦大江的脾气也不小,就骂了她两句。何家堂姐就跑到院子里,把上衣撕烂,非说秦大江耍流氓,将秦大江和侯卫东弄得很是狼狈。
周菁这个团委书记在取款人围堵镇政府事件中,让侯卫东见识了她的口才。所以在成立上青林追债小组的时候,侯卫东主动将周菁要了过来。一来用她与欠款户吵架,二来用她来对付那些敢于脱衣服的女人。
“先把老张家的账勾掉,回去我就把钱补上。”
周菁道:“我们这个小组的追回任务是一百七十万,这些人都有各种各样不还钱的理由,侯镇贴不起的。”
侯卫东笑道:“算了,老张家是最小的一笔贷款,而且是我们的开张生意,就算是贴钱也要把这事办好。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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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菁暗道:“侯卫东真是有钱,我要是有福气,也找一个这种老公。”她的相貌在青林镇还算是不错,可是自从见到风姿绰约的李晶以后,她就颇为自惭形秽。虽然不敢奢望做侯卫东的女朋友,做做白日梦,并且把侯卫东的标准定为男朋友的标准,却是她的权利。
侯卫东自己贴了钱,心里还是很愉快。他对曾宪刚开了一句玩笑:“解决了老张家,好歹算是开门红。”
曾宪刚这才解释道:“老张家风水不好,大儿子是傻的,十六七岁还说不了几句话,后来掉到池塘淹死了。三女儿嫁到山下的小河湾村,在婆家长期挨打,过年过节偷偷给个十块二十块。老二倒还聪明,读完初中就南下了,好几年都没有回来,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他感叹了一句,“老张家从他爷爷开始就是尖山村最穷的,后来就被选为贫协主席。没有想到改革开放这么多年,他们还是尖山村最穷的。”
侯卫东被这个事实震了一下,他想了想,道:“尖山村以前有没有地主?”曾宪刚道:“有地主,就是欠款最多的曾昭明。他家以前就是地主,现在又成了尖山村的资本家。”
说起这个曾昭明,侯卫东还是蛮熟悉的。就在上青林公路修好的时候,曾昭明特意买了两瓶五粮液,说是代表上青林七千村民感谢侯卫东。侯卫东在高长江家将这两瓶酒解决了,结果侯卫东没事,曾昭明却喝得大吐特吐。
众人就来到了曾昭明家里,这是一个典型的四合院,院墙足有四米,院子外面停了一辆货车。门口站着一只半人高的狼狗,拼命地往外扑,拉得铁链哗哗直响。
“曾老板,把狗牵开。”
曾昭明焦头烂额地从房间里出来,看到了以侯卫东为首的队伍,原本就小的眼睛更是愁得睁不开。
“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只是我有特殊情况。今年一月份,我把望日村九社小煤窑接了过来,狗日的让我上了当。小煤窑资源是有,但是破败得马上就要垮了,我光是为了加固巷道就花了四十多万元。”
“现在煤炭行业全国都不景气,不是我不还钱,只要我把账要回来,马上还钱。”
侯卫东知道曾昭明所说属实,道:“我不是跟你为难,现在成百上千的群众都等着取钱,每天都来围攻政府。县里提出要求,贷款户必须要还钱,特别是你这种到期的贷款户。”
曾昭明黑着脸喘粗气,道:“我的钱全部投到小煤窑里,都没有收回来。现在实在拿不出钱,你知道我绝对不是欠钱不还的人。”
曾昭明并不赖账,可是到底手里无钱,到了关键时候,就开始左推又挡。侯卫东与他喝过一场酒,感觉还不错,也不紧紧相逼,就由与他无甚交情的付江打起了前锋。
付江是综治办主任兼任司法调解员,调解村民的矛盾是他的本职工作。长期吵架的过程中,他也就练就了一番讲歪歪道理的本领。一阵乱说,把曾昭明挤对得按捺不住,愤愤地道:“我这小煤窑值四百万,只要有人出五十万,我就卖掉小煤窑。”
付江是万万出不了五十万的,但是他顺口就开玩笑道:“我就把这消息放出去,曾老板卖了煤窑以后,就赶紧过来还钱。哈,曾老板还了十万贷款,还能净赚四十万。”
曾昭明坐在板凳上生气,并不理睬他。
周菁又在一旁插嘴,向曾昭明宣传了一会儿政策。曾昭明如老僧坐禅,没有丝毫的反应,不理睬这个小丫头片子。
侯卫东见火候差不多了,道:“周菁把还款计划书给曾老板看一看。还款计划书分为三年,第一年还30%款项,第二年还30%款项,第三年还40%款项。老曾,这样总行吧。”
就在曾昭明看还款计划书的时候,侯卫东劝道:“我们知道企业的难处,但是镇政府被取款户围了十几天,也希望曾老板能体会到镇政府的困难。”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曾昭明苦笑道:“侯镇说得不错,不过希望镇上也理解我们企业的困难。你别看这煤窑小,可是五脏俱全,花钱的地方很多。矿上只有一万多现金,如果全部拿给你们,这矿就要关门。”
侯卫东深表同情地道:“这两年煤炭的价钱涨不起来,只是暂时的事情,等到行情一好,煤窑就会赚钱。”
曾昭明脸如苦瓜一般,道:“这个煤窑是个大包袱,如果侯镇看得起,我就卖给你。”
侯卫东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精工集团老总是我的朋友,她有买煤窑的意思。如果曾老板真的想卖煤窑,我就帮你联系。”
这个煤窑花了曾昭明不少心血,生产刚刚步入正轨,要卖掉着实有些心痛。可是不卖,天天都在亏损,他坐在板凳上闷头吸烟。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侯镇,分步还款的计划书我签字,但是现金我最多能拿出来三千块钱。我有一笔货款在重钢没有收回来,等收回来以后,就把今年的钱还了。”
侯卫东就痛快地道:“我相信你。”
上青林追债小组拿到三千块钱和一份签字,正要去第三家催款,赵永胜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学习班
赶回镇里,赵永胜、粟明、钟瑞华等人已经坐在了会议室。侯卫东拿着水杯子和笔记本坐了下来,唐树刚也赶了回来,只剩下刘坤没有回来。
赵永胜看了看表,道:“不等刘坤了,我们开会。”
他脸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道:“我刚到县委开了会,根据县委决定,凡是贷款十万元以上的,只要不能按时还款,一律集中到县城东风旅馆学习,还了款才能出来。祝书记和马县长下了死命令,不准一个人开后门。”
听了这个决定,除了侯卫东,其他人都很惊讶。唐树刚道:“这是变相限制人身自由。”
赵永胜道:“这是县政府的决定,即使错了,也不用我们承担责任,我们必须不打折扣地执行县政府的决定。”
侯卫东并不是太惊讶,二姐侯小英已经进入了吴海县学习班。吴海县既然能办学习班,益杨县当然也能办,想必这些个学习班得到了沙州市政府默许。
“我现在宣布青林镇进入益杨县学习班的名单,周强、杨家福、曾昭明……吴勇等七人,由侯卫东负责将这七人送到学习班去。”
这是一个得罪人的工作,不执行是违反了县委、县政府的决定,执行了就是将这七名青林镇老板得罪了。钟瑞华等人看着侯卫东的眼神,就有了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侯卫东暗道:“你们为了掌握基金会的大权,明争暗斗,吃香喝辣,现在出了事,把我推到了第一线,哪里有这个道理。”他当场提出了反对意见:“赵书记,自从整顿基金会以来,我天天守在大门口,没有休息过一天。现在又带着上青林小组去催款,今天收了张世财家的一千元贷款,又收了曾昭明三千块钱,还与他签了三年付款的协议。这一段时间我的工作量实在太大,能不能让我稍稍缓一口气?”
赵永胜没有料到侯卫东会当场反对,不快地道:“你工作勤劳,大家都看在眼里,但是其他领导也不轻松:钟镇陪着清偿组,天天喝酒,输水都是好几次了;唐镇把大部分日常工作顶了起来;刘书记接连召开了四次支部书记会,现在还在村支部开会,也是连轴转。你人年轻,多做工作,组织上会记着你的功劳。”
侯卫东又找起了客观理由,道:“这七个人都是青林镇名人,耳朵灵得很,我们必须同时行动,否则他们就会听到风声了,建议镇领导每人负责去请一至两人。散会以后同时出发,这样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在座参加会议的领导有赵永胜、粟明、钟瑞华、侯卫东、唐树刚,加上才从医院回来的党委委员、武装部长朱大彪,以及未与会的刘坤,刚好就是七个人。侯卫东的意思就是每位镇领导送一位欠款人到益杨东风旅馆。
在新一届党委、政府里,赵永胜的话基本上就是决定,基本没有人在会上针锋相对地提出反对意见。大家把目光对准了侯卫东,小会议室静得掉根针都能听到。
粟明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笑容,开始打起了圆场,道:“侯镇的建议也有合理性,我觉得可以分成五个组,由侯卫东、钟瑞华、朱大彪、唐树刚和刘坤各带一组。侯卫东负责两人,钟瑞华负责两人,朱部长、唐镇和刘书记各负责一人,这样能够确保行动准确。”
赵永胜态度强硬地道:“这事侯卫东不要推托了,殡葬改革是天大的难事,你都能够抓好,我相信这件事也能办好。”不过他也退让了一步,道,“我也不是让你事必躬亲,镇里的其他人你可以随便选,镇里的所有小车随时听从你的调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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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瑞华骂了一句,道:“狗日的,学习班这样办下去也不是办法。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他们这几人拿不出钱,关在这里有屁用,就算去卖屁股赚钱,也得让他们出去才能卖。”
回到办公室,侯卫东就将这些资料打开。这六个人倒有三个人是同一家煤矿的合伙人,他们共同盘下了一个煤矿,刚把煤矿的设施弄好,就遇到了基金会整顿。这三人的情况与曾昭明是一模一样,只是他们三人贷款少些,进了镇里的学习班,曾昭明贷款多一些,进了县里的学习班。
“这真是买煤矿的好机会。”侯卫东是从干石场发家的,尽管煤炭行情不好,他还是认定了煤矿这种资源型企业有极大的投资价值。
看完资料,侯卫东不慌不忙地来到了学习班。
一楼的三个房间都住着学员,他进了学员房间,见两人在睡觉,四人凑在一起打双扣,两位镇干部和另外一名学员站在身后看着。倒是一片和谐景象,没有想象中的对立情况。
派出所也抽了干警轮流到学习班来,今天恰好是周强在学习班值班。见到侯卫东进来,他立刻馋虫大动,跟着进了屋,道:“侯镇,今天你初来学习班,我们学习班准备给你接风。”
侯卫东对周强也极为了解,看到他的表情就知道他的心思,道:“接风就算了,你们坚守岗位这么多天,我犒劳大家。”
这时,打牌的几个人也停了下来。这几人都是上青林的年轻人,其中一个叫林勇的是当年修公路的积极分子,见到侯卫东过来,他们纷纷打起了招呼。
“林勇,你还差多少钱?”
林勇满脸沮丧地道:“我贷了五万,加上东拼西凑的六万块钱,总共投了十一万。现在丢在水里,泡都没有冒一个。”
侯卫东深表同情地拍了拍林勇,道:“现在有几千存款户等着取钱,镇里也是没有办法。今天先不提这事,我请大家吃烧鸡公。”又对一旁的周强道,“周公安,麻烦你跑跑路,让张家馆子杀三只鸡,午餐时间用大盆子端下来。”
周强笑着跑去安排伙食。
晁胖子也出现在门口,他是原来的副镇长,因为嫖娼被免职。他管过基金会,赵永胜就让他来协助钟瑞华。晁胖子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在二楼上铺了一张床,每天来上班只做三件事,打牌、吃饭、睡觉,肚子长得比原来当领导时还要粗壮。
他从楼上下来,正好听到侯卫东的安排,道:“侯镇,光吃烧鸡公不过瘾,再来两箱啤酒。”
热气腾腾的烧鸡公端进学习班,侯卫东让七位学员也坐在了院子里。他对林勇等人道:“这是我私人请客,事情归事情,友情归友情,你们别客气,放开肚皮吃。只要遵守学习班的制度,你们轻松,我们也轻松。”
在学习班,林勇他们两三天才吃到一回肉,肚子早就空荡荡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疯子哥,你到这里来,我们绝对不会让你为难。只是我们几人确实有现实情况,不是存心赖账,希望镇里能考虑实际情况。”
侯卫东为了稳定他们的情绪,特意和他们坐在一桌,道:“我二姐也进了吴海县学习班。唉,这是大气候,确实不怪我们。”他一边吃,一边说,“现在怨天尤人没有用,关键是要想办法还钱。”
林勇曾经在外面做些小生意,在上青林也算是有钱人,这次回家开煤矿,实在伤透了脑筋。他知道侯卫东实力雄厚,道:“侯哥,我们那个小煤矿至少七八十万,资源也比较丰富,接手就可以经营,你有没有兴趣,打八折卖给你。”
对于林勇的建议,侯卫东有些心动,可是他并不准备马上答应。在这种情况下买下林勇的煤矿,说不定赚钱之后就会惹来不愉快。再说煤矿即使能赚钱,可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赚钱,却是一个未知数。
侯卫东想买煤矿,却不急于马上下手。
学习班一派热闹,桌面、地上烧鸡公的残渣还没有收拾,接班的人员就陆续到来,这一组的组长是办公室主任欧阳林。
欧阳林情绪不佳,找到侯卫东低声道:“侯镇,能不能把苟林调出我这一组?”苟林是和欧阳林一样,也是分到青林镇的大学生,侯卫东比他们两人还要晚一年。
苟林从大学毕业以后,阴差阳错地分到了镇政府,而他的同学不少分到省里、市里的大机关。在他的心目中,镇政府也就是居委会一样的性质,一群老大妈看守着光溜溜的办公室,因此对于学校的分配极为不满。初到青林镇时,苟林心态没有调整过来,在行为举止中肆意表达了对不公正分配的不满,迟到早退,怪话连篇。他尽情表现了三四次,就迅速被赵永胜、秦飞跃弃之于农技站。在对待苟林的态度上,赵永胜和秦飞跃非常一致。
在官场生活中,经常被领导批评的人,境遇并非最糟糕的。那种被领导们视之如空气,束之于高阁的人,才是官场中的出局者。
苟林就是这样一个失败者,经过数年光阴,他早已对官场丧失了信心。此时他已经通过了助理会计师的考试,正在全面复习,准备考取注册会计师。如果考上了注册会计师,他就将有了新生之路。因此,苟林被分到欧阳林小组以后,对工作根本不上心,成天就捧着厚厚的考试书,比高考时还要努力。
身为小组长的欧阳林自然不喜欢这样的组员,面对着情绪越来越激烈的学习班学员,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故此要求换人。
侯卫东对这其间原委也很清楚,他劝道:“我理解苟林,他是在自救。我们都是从大学出来的,对他多一点理解。”又道,“请学员吃了烧鸡公,估计今天晚上能平静下来。我的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你随时可以与我联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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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林神情这才放松了一些:“侯镇,学习班是违法行为,我建议还是早点撤掉,若出了事,谁也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侯卫东无奈地道:“我也想早些结束这一趟浑水。”
捞人
在学习班泡了几天,侯卫东与众学员混得很熟了,每天上班就邀约他们在一起打扑克。正打得热闹,杨凤带着刘光芬来到了学习班。
侯卫东见到母亲的脸色,就知道她是为何事而来,与付江说了声,便与母亲一起离开了学习班。
“老妈,你怎么来青林镇,也不提前打个电话?这是镇里的学习班,都是从基金会贷了款的,我是班头,天天得在这里守着。”
“你翅膀硬了,不回家了,当妈的过来看你。”刘光芬竭力想装严肃,却还是没有忍住,笑道,“我到你宿舍看一看,有没有要洗的东西,趁着今天太阳好,我帮你洗了。”
侯卫东主动问道:“听说二姐和姐夫都进了学习班,现在情况如何,他们到底贷了多少款?”
“你二姐和二姐夫心太野了,非要盲目扩张,折腾来折腾去,把自己弄到学习班去了,这下舒服了,我懒得管她。”刘光芬话说得狠,随即又道,“小三,你二姐在学习班和坐牢差不多,不准出门,连鞋带和皮带都被收了。想到这些我心里就难受,小三,你一定要想办法把你二姐弄出来。”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要把二姐和二姐夫弄出来,必须还钱。他们到底贷了多少款?”
刘光芬道:“我也说不清楚,你跟我回吴海,先见一见你二姐。”
益杨县城与吴海县,没有修通新公路之前,坐客车要三个多小时。现在修通了新路,侯卫东开着皮卡车,一个小时就回了吴海县城。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每一条大街小巷都有他撒野的痕迹,大街小巷熟悉极了,三拐两转就到了吴海县办学习班的120厂招待所。
招待所门口坐着三个人,其中一人穿着警服,刘光芬上前打了招呼,道:“小卢,你费心了,改天我和永贵请你喝酒。”
老卢以前是侯永贵的部下,两人关系很好,笑道:“这是政府的学习班,又不是看守所,嫂子,你放一百个心。”他见到侯卫东,道,“这是小三吧,长成大小伙子了。”
听说侯卫东当上了副镇长,他很感慨地道:“小三都当领导了,我们这一代人确实老了。”
按照县里学习班的规矩,会客只能在会客室。卢公安直接将侯卫东带到了学习班寝室,刘光芬没有跟着进寝室,在值班室陪着卢公安说话。
进了寝室,侯小英道:“小三,怎么现在才来看老姐?平时说得好听,关键时候露馅了。”
“青林镇也在办学习班,我还在里面当班头。”侯卫东原本以为二姐肯定是垂头丧气,没有料到她神情轻松,满面红光,笑道,“二姐,看来你受到了特殊待遇,一个人住单间,和度假差不多。”
“有卢哥在这里罩着,不愁吃不愁穿,按时睡觉,准时起床。等出去以后,老姐还要考虑减肥。”
“你和姐夫都参加学习班,生意怎么办?你们到底有多少贷款?”
“以前我们厂管生产的杨副厂长,被我们聘来当生产厂长,有他负责厂里的事情,就算住个十天半月,也没事。”
“二姐,这样耗下去也不是办法,有什么想法?”
侯小英很委屈地道:“县政府毫无道理。这几年,我们前后在基金会贷款五次,每一次都按时归还本息。这一次我才贷了两个月,距离还款日期还有八个月,强行让我退款,还非法限制人身自由,完全没有道理。”
“这是大环境,谁也没有办法。”
“这次我们从吴海县基金会贷款七十万,从临江县贷款五十万,一共一百二十万。机器已经调试完毕,如果正常生产,明年按时还款没有一点问题。如果提前让我还款,我只能卖机器,一百一十万的机器,最多能卖五六十万,亏得太多了。所以我打算在这里度长假,你给我带几本琼瑶的书。”
侯卫东瞪着侯小英,道:“二姐,我得说你两句了,清理整顿基金会,我很早就提醒你了,你根本不在意。现在老妈急得双脚跳,你还好意思在这里看琼瑶?”
“当时贷款已经变成了机器,能有什么办法,我这是故作洒脱,死猪不怕开水烫。我估计县里很快会让我们欠款户签订分步还款的协议,到时候你帮我们把第一期款子还了,最多一年的时间,我还钱给你。”
侯卫东同意了侯小英的判断,道:“办学习班的目的是为了让贷款户还钱,如果实在没有钱,关在里面也没有用,还不如放你们出去赚钱。”
这时,刘光芬也走了进来,听说两姐弟基本谈妥当了,就指着两人,道:“你们两姐弟,能不能让爸妈省省心。”
在吴海县家中与父母吃了饭,由于侯小英还在学习班里待着,总是觉得家里冷冷清清,这顿饭吃得没有滋味。
侯永贵保持着军人吃饭的速度,最先吃完,搁下筷子以后,看着红烧肉出神,明显心中有话要说。
等到侯卫东放下筷子,侯永贵才道:“小三,二姐的事情你要放在心上,老大只有点死工资,想帮忙也帮不上。你虽然不务正业,但是手头总算是活泛些。”
望着父亲充满希望的眼神,侯卫东重重地点了点头,道:“我和二姐谈好了,他们一共贷了一百二十万,我想办法先把姐夫何勇捞出来,把他们厂子守住。二姐有卢哥照看,想来没有问题。”
侯永贵只知道侯小英贷了几十万,没有料到是一百二十万,这个大数字就如一块巨石压在他的胸口。他指着侯卫东道:“你们两姐弟的胆子大得没了边,如果赔了钱,一百二十万怎么还得了?我觉得还是你们大哥好,办事稳重,小心才能驶得万年船。”
侯永贵一个月也就六百多块钱,一年就是七千多块钱,加上奖金,一年总共领到的钱也就一万块多一点。一百二十万,就算是不吃不喝,也要存上一百二十年。
“爸,你也别担心,二姐的企业效益还是不错的,只要厂子生产正常,明年准能把贷款还上。”
吃过饭,侯卫东道:“我要回沙州,给二姐筹钱,免得你们骂我。”
刘光芬舍不得侯卫东走,道:“小三,你难得回来,就在家里住一晚上,明天再走吧。”侯永贵挥挥手,道:“你这个人怎么婆婆妈妈,让小三去办正事。”刘光芬反驳道:“我本来就是老太婆,当然要婆婆妈妈。”
侯卫东好几次都是匆匆而回,匆匆而去,也觉得不太好意思。“我今晚就在家里住,明天一早到沙州去办事。”
听了这话,刘光芬喜滋滋地道:“我去买条草鱼,煮红烧鱼。”又安排道,“老头子,把卤水拿出来,把冰箱里的排骨拿出来卤起。”
侯永贵秉承着细水长流的一贯作风,道:“卤了排骨就不用买鱼,派出所还有事,我先出去一回。”刘光芬瞥了侯永贵一眼,道:“老头子怎么越老越小气了,晚上你回不回来吃饭?”侯永贵穿上警服,将风纪扣弄得整齐,道:“家里有好吃的,我当然要回来。”
刘光芬和侯永贵一齐出门,一个买鱼,一个到派出所办事。侯卫东把旧短裤翻了出来,冲了澡,就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家中温馨的气氛,又让他重新体会到当幺儿的不可明言的妙处。刘光芬常说“豆芽长到天高,也是一盘小菜”,这是一句至理名言。从刘光芬的角度来说,不管侯卫东变成什么样的人物,官当得再大,钱赚得再多,也仍然是刘光芬的小儿子。
早上,侯卫东还未起床,刘光芬坐到了他床边,道:“我昨晚想了一夜,觉得还是要先把你二姐放出来,你二姐能干,管理厂子没有问题。”
侯卫东躺在床上,笑道:“都说女婿当半子,关键时刻你还是顾着侯小英。”
“这是人的本性,以后你就明白了,不管丈母娘对你有多好,关键时候还是向着女儿的,你慢慢去体会。”
当侯卫东开着车离开吴海时,刘光芬趴在车门道:“你才学会开车,一定要慢一些。有句俗话叫做什么来着,宁停三分,不争一秒,这点要向你哥学习。”
看着汽车走远,刘光芬忍不住叹口气,道:“养儿养女有什么好处,从怀上的那一天起,就要为他们操心一辈子。”
话虽然如此说,她这一辈子最大的成绩是带大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这三个子女都有一根细线牵着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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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兰走后,侯卫东想道:“不知济道林对我这个学生印象深不深?”
沙州学院的毕业生成千上万,侯卫东虽然是其中比较优秀的一个,而且与济道林有过接触,但是毕竟交情不深。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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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想道:“我估计印象平常,毕竟我只是一名普通学生,并没有太深的交情。”转念又想:“看来我的思想还不够解放,太保守,没有交情可以创造交情,以后要好好地找个机会去接触。”
这时,刘光芬打来电话:“你赶紧过来,今天要想办法把你二姐接出来,最低限额要三十万,你一定要想办法。”
侯卫东带了三十万,开着车,回到了吴海县,与父亲侯永贵一起找到了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刘兴。
刘兴年龄并不大,只有四十二岁。侯永贵在基层所当所长时,他当过指导员。后来调到沙州公安局工作,最近刚回到吴海县,当侯永贵找上门去,他客气得不得了。
分管副县长李劲看到了货真价实的三十万,痛快地将大笔一挥,同意放人。
刘兴回到办公室,又给李劲副县长打了一个电话:“李县长,侯永贵是我的老搭档,今天多谢你了。”
李县长有心结交新上任的政法委书记,道:“刘书记,这不算什么事。我是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学习班里关的人都是中等老板,真正贷款多的大老板绝对不会进学习班,他们后台硬得很。”
刘兴道:“这些老板多数是贷款做生意的,长期关在学习班里面也不是办法,他们出去把生意做好,才能把钱赚回来。我听说沙州学习班正在改变策略,凡是交了部分钱款,签了还款协议就可以出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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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小英回到家,痛快地冲了一个澡,出来以后红光满面,道:“小三,早知道开石场这样赚钱,我也去弄两个。”
侯卫东用了蒋大力的话来回答,道:“做生意还是要做老本行,不熟不做,至理名言。”
刘光芬见女儿回家,高兴得手忙脚乱,还未到吃饭时间,已弄了满桌子的菜。侯小英在学习班,天天吃了睡,睡了吃,不仅未瘦,还长了肉。她看见满桌的菜,夸张地叫道:“老妈,我要减肥,坚决不吃肉。”
喝了一碗鸡汤,她又道:“老公还在学习班,我在这里喝鸡汤。小三,带我去看他。”
“我要回沙州见小佳。”
侯小英霸道地道:“陪我去见你姐夫!好弟弟,老姐一个多月没有见到你姐夫了,快送我到临江县。”
姐夫何勇没有二姐侯小英性格潇洒,初进学习班时还抱着无所谓的态度,过了一段时间,想起厂里的一摊子事,他在学习班开始愁眉苦脸,此时见到侯小英从天而降,既高兴又沮丧。
“小三,还能不能再弄三十万?”何勇头发乱糟糟的,见侯卫东真的弄来了三十万,心里燃起了更大的希望。
“我尽力了。”虽然面对的是二姐和二姐夫,侯卫东还是留了一个心眼,只是好言宽慰,却没有暴露出自己的真实能力。
何勇听说只有三十万,很是无奈。
看到姐夫苦瓜般的脸,侯卫东心软了一下,随即又强硬起来,心道:“每个人都要为其行为负责,吃些苦,磨炼一番,对姐夫将来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侯小英和何勇坐在会客室里,两人咬着耳朵,说了些经营上的事情。小说站
www.xsz.tw谈了一个小时,何勇的妹妹何灿也出现会客室。
“嫂子,你怎么出来了?”何灿曾与侯卫东在一个中学读过,她比侯卫东低一个年级,是有名的小辣椒。
这个小姑子是侯小英婆家里的大麻烦,侯小英结婚初期曾经住在婆家,与这位小姑子明争暗斗四年,伤透了脑筋。侯卫东知道这一段历史,见何灿虎着脸进来,明智地闭口不言。
侯小英从学习班出来,心情不错,对何灿解释道:“小三借了三十万,付了一部分款项,签了还款协议书,我这才放出来。”
何灿不悦地道:“我哥在临江县人生地不熟,爸妈看一趟也不方便,而且临江的贷款比吴海也少得多,应该让哥哥先出来。”
侯小英冷笑了一声,道:“卫东千辛万苦借了三十万,已经尽力了。”她心里还有一句话:“如果你对你哥好,拿三十万来取人。”不过看在老公的面子上,这一句伤人的话她还是没有说出来。
何灿继续道:“厂里的业务是我哥在跑,他留在学习班,厂里的事情怎么办?”
何勇见老婆脸色阴了下来,忙道:“你嫂子也是内行,再说生产上的事情有老厂长把关,没有什么问题。”
何灿又道:“妈有心脏病,几天几夜都没有睡好,如果出了事,你们要负全部责任。”何勇是胖子体型,何灿却瘦如柴火,瘦是瘦,脾气却大,很有战斗精神。
侯小英懒得和何灿计较,对何勇道:“我去把生活费交了。”在学习班学习,虽然是强制的,但是政府并没有这一笔预算,每个人的生活费需要各自承担。
等到侯小英出门了,何灿与哥哥何勇嘀嘀咕咕咬起了耳朵。侯卫东想到车里还有一条娇子香烟,这是成都新出的好烟,大有接替红塔山成为官烟的趋势。“姐夫,我车上有条娇子烟,我给你拿过来,你还需要什么?”
何勇抚了抚厚厚的眼镜,道:“这里面无聊得很,帮我弄几本书。”
何灿这才抬头与侯卫东打招呼,道:“侯卫东,听说当镇长了,不错啊。”说完,她捂着嘴巴笑道,“我们班上的杨班花还在空闺待嫁,需不需要我来穿针引线?”
这是侯卫东高中时代的糗事。当年他和班上的四位帅哥打赌,每一个人去追求一位低年级班花,低年级五个班,他们就分别写了一封情书。结果,有两位帅哥得到了回音,侯卫东的情书却被杨班花的密友何灿得到。这时侯小英正与何勇轰轰烈烈地谈恋爱,侯小英就拿到了这封情书。最终的结果是,侯卫东的情书被全家浏览,刘光芬还修改了两个错别字。此时何灿提起当年糗事,侯卫东只得尴尬地摸着下巴苦笑,快步走了出去。
当侯卫东走出去以后,何灿变了脸色,一脸不屑地道:“侯家人都自私,不论如何都应该先将哥哥弄出去。”
何勇低声道:“钱是侯卫东出的,让你嫂子出去也是天经地义的,别耍小孩子脾气。”
何灿犹不服,道:“钱虽然是侯卫东找来的,但是还钱却要由哥哥来还,为什么不能你先出去?”
侯卫东开车到了新华书店,买了一套《鹿鼎记》。想着姐夫看书挺快,又买了一套《笑傲江湖》,用绳子捆上,就如农村人家走人户提的腊肉一般。又从尾箱里取了一条娇子烟,这才回到会客室。
侯小英已回到了会客室,与何灿分坐在何勇中间。何勇有说有笑,侯小英和何灿虎着脸互相不说话。
从临江回到吴海,天已近黄昏。
给新月楼家中打了一个电话,无人接听,打手机,接通以后传来哗哗的麻将声。“老公,等你这么久,怎么还不过来?我在赵姐这里打麻将,你什么时候过来?”
侯卫东算了一下,吴海县到沙州的公路还没有改造,就算是紧赶慢赶,回到了沙州也是10点30分左右。第二天一大早又得往回赶路,实在有些累。
“今天陪二姐与她的小姑子到临江县去看了何勇,刚刚才赶回吴海,我不回沙州了,直接从吴海到益杨。”
小佳说了声:“你等一会儿,我到阳台上给你说事。”
“刚才我跟粟部长谈了你的事情,他给我说,市委准备从各县调一批干部充实市委机关,市委办、宣传部、组织部和政法委都要进人,这是一个大好的机会。粟哥的意思是先将你调到益杨县委组织部,做一个铺垫,你在益杨县委工作半年,再调到市里来。”
侯卫东在镇里混了三年,知道调到市委要害部门任职的重要性,只是舍不得青林镇的几个企业。犹豫片刻,他还是做出了决定:“我同意调到市委机关,只是益杨县委组织部柳明杨是刘坤他姐刘莉的公公,他们一家人对我可没有什么好印象。”
小佳扭头对里面道:“赵姐,等一下,还有两句话。”她回头又道,“粟哥说了,调到益杨县委组织部的事情由他来搞定,你就等着调令。”
挂掉电话,得知离开小镇已成定局,侯卫东心里突然有些空落落的,“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情绪在他内心转来转去。
他在青林镇工作了三年多,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在这个偏僻的小镇,他体验了最底层村民的生活,度过了大学毕业后的迷茫,经历了工作初期的挣扎,在他的努力之下,生活给了他丰厚的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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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红瑞要调走,就和柳部长坐在一席。小说站
www.xsz.tw侯卫东则坐在另外一席,此席全部是小兵,因为老詹年龄大,被封为席长。
常务副部长肖兵代表柳明杨讲了几句,柳明杨稳坐如泰山,只讲了一句:“今天送旧迎新,大家主动些。”
在柳明杨的暗示之下,杨红瑞和侯卫东成为晚宴的中心。杨红瑞是主中心,侯卫东是副中心。柳明杨与他俩碰了一杯酒,依葫芦画瓢,肖、杨两位副部长也来碰酒。然后办公室主任、研究室主任等二级班子成员也纷纷上来敬酒。
第一轮轰炸结束,杨红瑞满脸通红,无论同事们如何相劝,他再也不喝。后来被肖兵左说右劝又喝了一杯,跑到厕所里吐得惊天动地,满脸泪水地走了回来。柳明杨知道杨红瑞酒量不行,当场宣布:“让杨局长歇一会儿。”
在机关单位,凡是新来一个或是离开一人,大家一般都很乐意采取群殴战术,或是表达心中的祝福,或是在心底里暗骂一声。总之,大家的目标很明确,集中火力灌酒。
柳明杨发话以后,杨红瑞得到了喘息的机会,侯卫东开始承受同事们的敬酒。他知道这一关总是要过的,拿出当年在上青林大战四方豪杰的爽快劲,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
柳明杨对于侯卫东的观感多数来自于刘坤,其次就是换届选举中的跳票行为。这些让他对侯卫东很有看法,在组织部部长面前,这个“看法”就是了不得的事情。如果不是粟明俊亲自打电话来说这事,柳明杨不会答应将侯卫东调入组织部。
此时,柳明杨就暗中观察着侯卫东,见侯卫东喝了两轮,依然慷慨豪迈,暗道:“侯卫东倒是好酒量。”
等到同事们敬得差不多了,侯卫东端起一杯酒,来到如弥勒佛一样稳如泰山的柳明杨面前,恭敬地道:“柳部长,小侯敬你一杯酒。”
柳明杨身高体壮,长着一副黑脸。当侯卫东敬酒的时候,他装做没有听见,扭着头与肖兵讲话,故意把侯卫东晾在一边。侯卫东明白这是领导惯用招数,也不急,在身旁站了一会儿。趁柳明杨说话的间隙,又道:“柳部长,小侯敬你一杯。”
柳部长这才转过头,端起酒与侯卫东碰了一杯,一句多话也没有。
肖兵是柳明杨的亲信,知道侯卫东调到组织部的前因后果。他为了不让侯卫东过于难堪,道:“侯卫东到底在乡镇锻炼过,酒量好,今天至少喝了四五十杯酒,是组织部第二高手,以后出去打酒战又多了一把好手。”
他又发动身边的几位科长道:“侯卫东是新同志,你们怎么不去多敬几杯。”几个科长欣欣然领命,端着酒杯就来找侯卫东。
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又开始了。
酒足饭饱,侯卫东脚步微有踉跄,只是他喝酒不上脸,越喝越白,白到发青就是醉了。小说站
www.xsz.tw他此时脸已有青色,随着众人来到门口,看到路灯摇晃得厉害。
杨红瑞则彻底喝醉,被拖上了柳部长的小车。柳部长小车一走,余下的人也就各自散去。
侯卫东灌了一肚子酒水,几乎没有吃东西,站在街边,看着来往人流以及汽车车灯,只觉一阵昏眩。由于有了上次上青林两树夹一车的经历,侯卫东再也不敢酒后开车,就站在公路边等出租车。
郭兰和办公室副主任杨娜最晚从餐厅走出来。郭兰见侯卫东颇有醉意,站在公路边,伸手做打车状,好几辆车就从他身边滑了过去,看上去危险万分。一辆车的司机伸出头,骂道:“你他妈的想找死!”
郭兰连忙快步走过去,把侯卫东拉了回来,责怪道:“别站到行车道上,太危险了。”
郭兰生活在书香门第中,亲戚朋友中也没有酒鬼,其父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喝上一小杯。因为家教颇严,尽管跟着柳明杨部长参加了不少酒战,可她对醉鬼还是没有好感。只是侯卫东喝醉情有可原,她才不觉得讨厌。
她站在街边,帮着侯卫东拦了辆车。等到出租车离开,杨娜开玩笑道:“这个侯卫东长得蛮英俊,他结婚没有?我看和你很相配,要不要我来当红娘?”
“去你的。”郭兰伸手欲打杨娜。
杨娜笑道:“我这是好心,兰兰也是老大不小,老姑娘可不好当。”
郭兰认真地道:“侯卫东有女朋友,在沙州建委办公室工作。”
郭兰与杨娜逛了街,买了一袋香瓜子。和杨娜分手之后,坐着公交车,在略显忧伤的路灯光下,慢慢地回到了沙州学院。
学院的路灯隐藏在高大的树林里面,光线透过树叶,昏黄而斑驳,随风跳跃。树林里发出沙沙、哗哗的声音,就如月光曲一般。
上了楼梯,她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酒味,这是从胃里翻出来的酒味,酒味十足而且还有着浓浓的酸味。郭兰从小就生活在干净整洁的环境中,鲜花、音乐、蓝天、白云是她的最爱,这一阵刺鼻的味道,令她作呕。
郭兰捂着嘴,尖着脚,小心翼翼地上了楼,抬头就看见侯卫东门口有一堆黄白之物。几只绿头苍蝇被脚步声所惊醒,轰地飞了起来,在空中侦察着敌情。郭兰逃也似的进了自己的家门,郭教授和郭师母罕见地一起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兰兰,听说侯卫东调到你们科室来了,他喝得烂醉。”郭教授不断地摇头,道,“年轻人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到老了才知道,钱财、官位、名声都是身外之物,只有健康才是自己的。”
郭兰想到门外那一堆黄白之物,嗓子就开始发痒。郭师母又说了一句:“他吐在门外的那一堆,如果让狗吃了,狗都要被醉死。”
“别说了。栗子网
www.lizi.tw”郭兰捂着嘴,冲进了卫生间,啊啊地一阵干呕。
从卫生间出来,郭兰坐了许久才平静下来。她打开琴盖,不知不觉弹起了月光曲,而这曲子却隐隐带着些酒味。
早上,不到7点钟,侯卫东就醒了过来,心里总觉得自己有事情未做。他在屋里找了一圈,也没有发现丢失了什么东西。他在卫生间里将冷水开到最大,痛快地冲了五分钟。出来之后,只觉得神清气爽,昨日的酒气荡然无存。
侯卫东又开始怀念上、下青林乡的两个姚豆花馆子,纯正的石磨豆花、清凉的井水、丰富的作料,营造出能在舌尖跳舞的美味。在益杨县城内,除了与李晶同去的那家面馆,他还没有一家固定的早餐馆子。
他站在窗边,迎着朝阳的万丈霞光,给小佳打了一个电话。小佳昨夜睡得晚,两眼挂着细密的眼屎,瞪着天花板,嗔怪道:“老公,我还没有睡醒,这么早就来骚扰我。”
“昨天组织部送杨红瑞到农机水电局去任职,附带着给我来了一个接风酒,喝得太多,醉得稀里糊涂。”
小佳清醒了过来,道:“你开车没有?我跟你说,哪怕喝一杯酒,也不能动车,这是死命令,必须要遵守。昨天晚上在赵姐家里打麻将,粟哥给我交代,这段时间你要认真工作。你们那个部长柳明杨是北方人,豪爽倒是豪爽,可是这种性格也有两面性,他若看不惯某个人,常常不假颜色,你可要小心。”又道,“他有一个最大特点,就是酒量好,也喜欢酒量好的人,这一点你倒不吃亏。”
侯卫东叹息道:“在青林镇,好歹是副镇长,也算是班子成员。现在调到了组织部,成了普通科员,这个落差让人很不习惯。”
小佳做起了思想工作,道:“小不忍则乱大谋,你耐心地待上几个月,年底争取调到沙州市委组织部。”
侯卫东最后又叮嘱了一句:“8月6日是我们两人的黄道吉日,你别忘了。到时我请假过来办结婚证,你一定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推掉,专心结婚。”
“嗯,这是我们的大事,怎么能忘记。”
自从那天两树夹一车后,侯卫东与小佳便决定结婚。领结婚证的日子是刘光芬托人找一个半仙看的。侯卫东不信这些玩意,只是为了让刘光芬顺心,这才准备按着母亲算出来的黄道吉日去领结婚证。
挂断电话,穿戴整齐,侯卫东拉开大门,一眼就看见门前黄黑白蓝一片,还散发着阵阵变了调的酒味。他这才猛地醒悟:“难怪自己总觉得有事,原来昨晚放了一个地雷在门口。”
正在紧急打扫战场,郭兰开门出来,她如大姑娘见到了小鬼子一样,捂着鼻子飞也似的逃走。她远远地回头道:“侯卫东,下回不准喝这么多的酒。”在美女科长面前丢丑,让侯卫东很郁闷。
打扫完战场,侯卫东这才出门,顺手在路边买了十个小笼包子,边走边吃。8点27分,来到了组织部办公室。
侯卫东刚放下手包,屁股还没有挨着椅子,老詹就走了进来。他打了一个招呼,然后忙着泡茶,随后又窜了出去,把侯卫东一个人留在办公室。
侯卫东见办公室有些脏,就从门背后拿起扫把,把屋子里打扫一遍。看到四张办公桌上都有灰尘,又拿起抹布把桌子抹干净。
在洗抹布的时候,杨娜正好经过,道:“侯卫东,各科室的卫生都是轮流打扫,你们科室怎么天天都是你在打扫卫生?”
她的声调颇高,声音就在办公区域回荡。侯卫东飞快地朝四周看了一眼,见左右皆无人,心才稍安,笑道:“这些都是小事,谁做都是一样。”
他初到组织部,还没有弄清部里的人事关系,大小敏感问题一律回避,争当一名循规守纪的好科员。
10点左右,郭兰参加二级班子会议结束,回来宣布:“部里二级班子竞争上岗,鼓励大家踊跃参加。”
竞争上岗如一块巨石,扔进了还算平静的水塘里,溅起了几朵水花,泛了几圈涟漪,又很快平静了下来。
侯卫东初到组织部,又时刻准备调到沙州,很知趣地没有报名参加科长、主任职务的竞争。他与人无争,且手中还有一票,在部里的日子自然也就过得波澜不惊。
就在这十来天,青林镇却发生了不少大事。
首先是学习班出现了事故。学员林勇在学习班待了十几天后,越来越烦躁,最后情绪突然失控,将饭碗砸碎,用破瓷片将难得露面的晁胖子脸上划了一条娃娃口子,差一点就伤到颈部大血管。
晁杰是被免职的前领导干部,在学习班值班本来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当林勇砸碎饭碗的时候,他刚好在楼上睡了觉,擦掉梦口水以后,背着手下楼来看人打牌。刚下一楼,就被从房间里出来的林勇劈头盖脸地划了一下,随即血流如注。
林勇这一击,并没有针对性,只是晁杰阴差阳错正好下楼,此次受伤纯粹是运气太差。不过,祸福之间也就一层纸,他为了学习班受伤,惊动了县里的领导,被树为整顿基金会的先进个人,听说还有官复原职的可能。林勇当即被抓进了派出所,随后又被刑事拘留。
林勇的一位堂兄是岭西的律师,接到林勇父亲的电话以后,从岭西赶了回来。他了解了整个情况以后,并不为林勇打人辩护,直接状告青林镇政府非法限制人身自由。学习班虽然是市、县两级政府默许的事情,不过毕竟是非法行为,真要打起官司,大家脸面无光。最后通过协商,林勇被放出了派出所,又从学习班放了出来。林勇堂兄也就撤诉,打人事件以双方的妥协而和解。
林勇打人事件刚刚解决,青林镇又出新闻,前农经站黄卫革因为涉嫌接受大笔回扣,被检察院立案侦查。黄卫革在反贪局咬着赵永胜不放,却又拿不出过硬证据。
新任农经站长白春城被纪委双规。
青林镇政坛常青树赵永胜书记突然被调到县气象局任副局长。据说县委曾经收到过一封匿名信,信中有赵永胜五大罪状,还有一些会议记录的复印件。当然,这只是未经证实的小道消息。
青林镇镇长粟明出任党委书记,党委副书记刘坤任代理镇长。
听说刘坤就这样当了青林镇代理镇长,侯卫东半天合不拢嘴。生活就是一出戏,而且这出戏比舞台上的戏剧更加精彩,更加出人意料。
想着组织部部长柳明杨正气凛然的模样,侯卫东暗叹一声:“刘坤这几年没有什么功劳,也没有什么明显过错,顺顺当当地成为了青林镇行政一把手。”
听到这些消息以后,侯卫东数次把黄卫革遗失到自己办公室的材料拿出来品味。他已经离开了青林镇,往日的纷争和他没有任何关系,这份材料也失去了应有的意义。左思右想,他还是将这份材料深藏在暗格之中。
百年好合
相对于青林镇的风云激荡,益杨县委组织部综合干部科的工作琐碎而又无味。侯卫东每天按部就班地应付日常性的工作,没有创意也没有激情,甚至没有自己的头脑。如一架巨大机器的齿轮在惯性的带动之下,不断地向前运动着。
8月5日,侯卫东开车直奔沙州。根据刘光芬算出来的黄道吉日,8月6日是办结婚证的日子。
到了新月楼的家,等到6点钟,小佳的手机终于打通了。她压低声音道:“老公,沙州园管局正式成立了,正在开动员大会,宣布园管局的班子组成人员。我任园管局计财科科长。”
侯卫东听到小佳语气很高兴,道:“祝贺,终于达成了自己的心愿。不过园管局是事业局,你以后就是事业编制干部,从终点又回到了起点。”
“这事我反复想过,建委的重点培养对象都是建筑学院毕业生,我很难再进一步发展了。园管局是新局,与我的专业结合得紧密一些,发展起来也容易一些。更主要的是,我不喜欢成天陪领导喝酒应酬。”
说到这,小佳突然温柔起来:“领了结婚证,就要考虑要小孩了,我想找一个工作时间稍微正常的岗位,以后也好照顾小孩。”
想到领结婚证,侯卫东心里也就甜滋滋的,道:“开了会早点回来,我们要提前庆祝。晚上就在家里吃,过一过纯粹的家庭生活。”
“我还有一会儿就开完会,冰箱里有饺子,是我妈昨天拿过来的,等我回来再煮。”
晚上7点,小佳才从单位回来。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侯卫东便躲在了门背后。等到小佳探头探脑走了进来,就被侯卫东抱在了怀里。
“轻点,哎,让我把东西放下来。”小佳被侯卫东的熊抱勒得喘不过气来,她双手各提着一个提包,在空中晃来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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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警察,还有许多教师模样的人围坐在一起,这是刘光芬的同事们。栗子小说 m.lizi.tw教师这个职业虽然没有特殊性,但是当久了教师,也会产生教师独有的气质。这群人里面有许多年轻的女孩子,不乏年轻漂亮者,她们吸引了许多年轻警察的眼光,很快就有大胆者开始去跟她们搭讪。
随着音乐四起,侯卫东穿着西装、小佳穿着婚纱,携着手,慢慢地走了出来。
酒店里的主持人,用着不太地道的普通话,充满激情地引导着气氛。虽然主持人的手法并不高明,底下宾客仍然很配合,大家都使劲拍手,将气氛一次又一次地推向高潮。
张远征是局中人,看着容光焕发的女儿,咧着嘴不停地笑,心里却总有些沉重。当新婚夫妇给他敬酒时,眼里不自觉地泛起了泪花。最后,在陈庆蓉作为女方家长讲话时,想起养育女儿的点点滴滴,他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整个婚礼持续到2点钟才结束,多数人就陆续离开了。侯卫东为张远征与陈庆蓉夫妻在宾馆楼上安排了一个房间,典礼及中餐结束以后,两人就到房间休息。
小雨飘在空中,将县城的空气清洗得特别干净。县城外有一座连绵的小山,站在宾馆窗前,甚至能清楚地看到山顶的几株大树。
“庆蓉,我们有十年没有到吴海了。”
陈庆蓉也趴在窗台前,望着细雨中的街道,道:“十年没有来,吴海变化不小。”又道,“今天来的人不少,恐怕要收不少钱吧,我看最低都是一百,两百以上的也不在少数,这次婚礼怕是要收五六万吧。在沙州办酒,我们能收多少?”
张远征算了算,道:“我们的亲戚朋友多数都是工人,这几年工厂不景气,好多朋友都下岗在家,请他们来吃酒,于心不忍。”
陈庆蓉道:“你也别去考虑别人,这红色罚款单,我们得到一大堆了,现在不捞回来,就只有吃亏的份儿。”
这是很现实的事,人情来往,礼尚往来,来而不往非礼也,对于收入不高的夫妻来说,这也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张远征很能体会到“人穷志短、马瘦毛长”的感觉,他很有感触地道:“侯卫东这孩子真是不错,比我们年轻时能干,他考虑问题也周到。”
“现在说这话还太早,我就是担心侯卫东太能干了,以后小佳控制不了他,从这个角度来说,我还是希望他平庸一点为好。”
张远征难得地挽住了妻子的腰身,这个亲热的小动作已经被遗忘了许多年。陈庆蓉感受到丈夫的温情,也就默默地将头靠在丈夫的肩膀上。
在侯卫东家里,侯家内亲都来了,把小屋挤得满满的。
何勇签了三年还款协议才走出了学习班,在学习班住了一个月,由于喝酒少熬夜少,脸上气色很不错。他拍着荷包道:“小三,你姐夫为了出学习班,弄得囊中空空,这贺礼先欠着,改天我一定还上。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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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换下了中规中矩的礼服,换上了西服便装。而小佳换下了婚纱,穿上一身白色长裙,衣如雪,人如玉,格外俏丽。
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刘光芬就让新夫妻到里间来一趟。
“一共收了六万六千八百五十块钱,这是你们的钱,点一点。宾馆的用餐费一共是一万九千元,晚上还没有结算。”
小佳急急地将钱推过去,道:“妈,我们说好了,不管在哪边结婚,这笔钱我们都不要,算是我们孝敬你们的。”
刘光芬见小佳的态度,心里乐滋滋的,道:“钱是你们的,你们就得要,至于孝敬我们,以后机会还多。一是一,二是二,这点我还是拎得清。”
刘光芬就和小佳推来推去,侯卫东在一旁笑道:“这钱又不烫手,你们这是干吗?妈,你请了这么多人,以后总是要还人情的。这些钱算我暂存在你这里的,以后慢慢帮我还人情。”
刘光芬还要推辞,侯卫东不耐烦地道:“妈,你烦不烦,这是两家说好的事情,你别节外生枝。”
刘光芬听懂了侯卫东的话外之音:“侯家不要这钱,张家也就不能要。”她这才收了钱,道:“你们早点怀上孩子,我要用这钱给孙子买玩具。”
晚上,两亲家以及家中至亲就单独吃了一顿饭。由于没有经济的纠葛,加上两家相距甚远,以后也没有多少接触的机会,因此晚餐的气氛也就良好,其乐融融地完成了这个仪式。
当所有的喧嚣结束,两人回屋。他们的新房设在侯卫东曾经的住房,为了迎接这一对新人,特意重新刷白,又贴了许多的喜字,并且挂上了一些红丝带,很有些喜气洋洋的感觉。
侯卫东也累得够戗,关上门,只穿了一条内裤,仰面朝天地躺倒在床上。小佳的精神状态要好一些,她先去洗了澡,回来的时候,侯卫东已是有着轻微的鼾声。
小佳推了推侯卫东,道:“老公,怎么就这样睡了,这是我们的新婚之夜。”侯卫东晚上喝了好几杯酒,加上应酬了一天,着实累了,翻了一个身,流了一丝梦口水,继续睡觉。
看着熟睡中的丈夫,小佳很心疼,可是这是新婚之夜,久睡不醒算什么事。等到侯卫东被推醒以后,见到小佳坐在床边,神情并不开心。他抬头见满屋红光,醒悟到今天是新婚之夜,翻身坐起来以后,道:“我怎么就睡着了?”
小佳忽然觉得有些委屈,道:“结了婚,你就不在乎我了。”侯卫东忙道:“哪里的话,今天累惨了。”想到还要在沙州走一趟这个程序,侯卫东心里就暗暗叫苦。
结婚原本是人生的喜事,但是经过吴海县的婚礼,侯卫东着实有些怕了,想着若是在益杨再来一场,他会被逼得发疯。于是,沙州这场婚礼就与益杨的那一场婚礼合并了。
在沙州参加婚礼的主要分为三个部分:一是沙州建委系统的人;二是张远征和陈庆蓉厂里的人;三是益杨去的人。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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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杨县里去了曾昭强、朱兵、秦飞跃、粟明、欧阳林、曾宪刚、习昭勇等人,精工集团的李晶带着几个大股东,以及组织部的人,都受邀请前往沙州市。益杨组织部柳明杨和肖兵都有事未到沙州,让办公室的同志随了一个礼。
沙州的酒席也办了三十来桌,热热闹闹完成了盛大的婚礼。
岭西行
婚假结束,侯卫东回到综合干部科办公室工作,日子波澜不惊。
上班第三天,侯卫东接到了李晶的电话。
“婚假结束了吗?我在岭西,今天晚上有应酬,你如果有空,过来帮我。”李晶上次见朱行长,侯卫东充当了护花使者。这一次她又有不想见的人,因此再次想起了侯卫东。
“怎么帮?”
“今天应酬的几个人都很有背景,其中一人缠着我,我不方便得罪他,你过来当我的临时男友,帮我抵挡色狼。”
“既然有色狼,你就别去应酬了。”
“除了色狼以外,还有重量级人物,对精工集团很关键,而且和上青林石场也有关联。”
侯卫东这才道:“那我马上就出发,岭西我不熟,进了城肯定就没有方向,怎么找你?”
“我派人到入城口接你,一辆红色皇冠。”
侯卫东的皮卡车在青林镇和益杨县算是中档车,开起来还感觉不错。可是此时要到岭西省,连迎接的车都是皇冠,皮卡的档次确实低了。
想到晚上要帮着李晶应酬喝酒,侯卫东给教练王兵打了电话,让他在益杨城里等着。侯卫东开着皮卡车先取了三万块钱在身上,这才到驾校接了王兵。
一路上都由侯卫东开车,王兵在关键路段也不时点拨两句。车速并不是特别快,一个多小时到了沙州。他们没有进城,从环城路绕过去,直奔岭西。
又开了一个多小时,公路也由两车道变成了四车道、六车道、八车道,建筑物渐渐多了起来,白瓷砖的房子渐渐减少,装饰风格逐渐多样化,开始富有现代气息。进入城区,高楼大厦骤然多了起来。
侯卫东一般都在沙州以内活动,到岭西的时候很少,最近一次到岭西还是读大学时。此时开着车进入了宽阔大街,见车来车往无数,哪里看得见红色的皇冠。
“你的具体位置在哪里?在岭西工程设计院门口?你别动了,把车靠边,等我过来。”李晶问清楚侯卫东的位置,对正在打牌的几个人道,“我朋友过来了,我去接他。”
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抬起头,道:“李晶,这位是你男朋友吧,还要亲自去接,叫他直接过来不就得了。”
李晶没有理他,道:“你们继续玩,我们很快过来。”
在岭西工程设计院的大楼下,一辆灰扑扑的皮卡车龟缩在绿化带前。岭C的车牌显示出这辆车来自沙州,在岭西眼里,沙州是落后之地,这就和沙州人对益杨人的看法一模一样。
侯卫东黝黑面容让他比实际年龄要成熟,上了车,车里就有了男人的汗水味道和淡淡烟草味。李晶很喜欢这种健康味道,她低声交代:“见了面以后,你说是精工集团的股东,主管上青林石场。”
“嗯。”
“我出来的时候,他们在诈金花,一百元的底,一千元封顶,你带钱没有,我这里有。”
“我身上带了三万块钱,勉强能应付。”
“这些人都欺软怕硬,你不屌他们,他们就不会翘尾巴。”
李晶将几名客人的情况交代一番,道:“张木山是重量级人物,是我重点关照对象,能与他合作,精工集团发展就不愁了。我通过内线了解,他有到上青林建水泥厂的意向,这也是我带你过来的重要原因,你好好给他介绍上青林石场。木山老总是军人出身,喜欢打猎,我听说山上有野鸡,可以请他去打猎。”
金星大酒店是岭西新建的五星级宾馆,三楼是名气很大的名士会所。进入会所大门的时候,李晶伸手挽着侯卫东的手臂,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
王兵很懂规矩,停了车,并没有跟着李、侯两人。他来到宾馆一楼的茶厅,要了清茶,又拿起一本围棋棋谱,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里面的人正在激战,侯卫东和李晶进来时,除了眼镜男,其他人头亦不抬,关注着牌桌上的战斗。
眼镜男的目光在侯卫东面前停留数秒,低头数了十张百元钞票,道:“跟。”另一位宽脸汉子鼻尖有一滴汗水,他把桌上的牌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轻轻放下,道:“我也跟。”两人轮番上阵,连跟十手,都不肯起牌。那位宽脸汉子从包里取出一叠钱,道:“我们一人出一万,开牌。”
两叠钱又扔了进去,眼镜男把牌翻开,是单A带10和5。宽脸汉子拿着牌左看右看,最后恨恨地将牌扔在桌上。“今天手气真是太背了。他的牌是单A带10和4。”
烫着大波浪的性感女子伸手打了眼镜男一下,道:“姬处,你看我的牌,比你大多了。”她把牌翻了过来,是6、7、8的顺子,她把手伸到眼镜男面前,道,“快赔我钱,我是最大的一副牌,被你们两人吓趴下了。”
眼镜男乐呵呵地把满桌的钱扫到自己身边,道:“打退不如吓退,这是诈金花的魅力。”
李晶给大家介绍道:“这位是侯卫东,我的生意伙伴。”
张木山,庆达集团总裁。
赢牌的眼镜男是省办公厅信息中心副处长,叫姬程。
宽脸汉子吴勇是省工行的信贷处处长。
年轻女人叫吴克宁,省里某运输公司老总。
另外还有两位漂亮的女孩站在一旁看热闹。这两个女孩身材极好,一米七左右,长长的腿,细细的腰,鼓而不露的胸,细长光滑的脸,青春洋溢。侯卫东尽管经常见到美女,看到这两个女孩,也是不觉眼前一亮。
等到侯卫东坐下以后,李晶很自然站在他背后,对张木山道:“张总,姬处手气太好,我要避其锋芒,让卫东来打。”
张木山点头道:“今天姬处手气好,大家都挡不住。”
在青林镇打牌,最大也就是一百封顶。这种出手就是上万元的牌桌,侯卫东从来没有参加过,而且打牌的人身份都不一般,这让他的自信心就有些打折。不过,表面上还是很镇定,抽了几千块钱,放在桌面上。
侯卫东手气极顺,第一手牌就是A金花,这在金花中是大牌,如果不出意外,这一把他赢了。恰好姬程手里是一个大顺子,毫不犹豫地跟了三手五百块。侯卫东打牌时动作很少,只是不停地跟。姬程不惧,又跟上,当跟了六千块钱以后,姬程终于受不了,他扔进去一千块,道:“开牌。”
看到侯卫东为自己报了仇,吴勇兴奋地大叫道:“李晶,昨晚你俩做了什么,手气这么劲爆。”这句话很是暧昧,李晶也不生气,笑而不语。
这一把牌,侯卫东赢了一万多元,厚厚的百元大钞就堆在了面前。
第二圈,侯卫东拿了一个花牌235。这是最小的牌,按照岭西规矩,花牌235能吃最大的三条A。而且花牌235如果取得最后胜利,参战的每一人都要额外支付三百元。
想到李晶进门前的交代,侯卫东有了剩勇追穷寇的想法,轮到他出牌时,毫不犹豫跟了一千块钱。李晶在其背后看到他的牌,脸上神情虽然不变,一只手却放到侯卫东的肩上,轻轻捏了捏。
跟了三轮以后,只剩下大波浪吴克宁一人还在场上。她手上是一对A,跟了三千块钱,实在舍不得丢牌。可是见到侯卫东面不改色地朝桌上丢钱,心里无底,道:“我不跟了,今天帅哥手气更好。”
吴克宁认输以后,忍不住翻开了侯卫东底牌。当众人看到侯卫东是花牌235,发出了一片嘘声。吴克宁伸出粉拳,在侯卫东肩膀上捶打了几下,道:“帅哥,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站在张木山和吴勇身后的美女也使劲拍手。
打了几把,侯卫东已经适应了这种场面,心情平静下来。他手气确实很好,总是小输大赢,桌前钞票已是厚厚的一叠,至少好几万了。
吴克宁连输几把,兴味索然,道:“难怪晶晶妹今天不打牌,她带了一个帅哥杀手。”
侯卫东把钱收拢,道:“我赢了钱,今天请大家吃晚饭。”李晶对侯卫东的表现很满意,用手撑在其肩上,姿势很亲密。她道:“建议晚上只喝茅台,我坚决不喝洋酒,支持民族工业。”一直没有怎么说话的张木山道:“大家别跟我争了,今天说好了是我请客,时间差不多了,走吧,还是到高岭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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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阵,李晶将目光从河水中抽了回来,平静地道:“我们还是回去吧。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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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侯卫东坐着王兵的皮卡车,从岭西回到了沙州。他们两人没有在沙州停留,直接回到了益杨县。
第二天侯卫东起了大早,开着皮卡车,提前来到了组织部综合科办公室。将卫生做完,看了一会儿报纸,郭兰来到了办公室。
老詹还是最后一个来到办公室,他上身白衫衣,脚下是锃亮的皮鞋,衣冠楚楚,鼻梁上架了一副眼镜,很有些干部派头。他手里的工作也不多,上班以后,三下五除二将手中的事情应付完,就站在侯卫东桌前吹牛。
“现在这个时代,找钱是第一位的。我这个年龄不想着进步了,有机会做点小生意,赚点小钱。平时喝点革命小酒,打打革命小牌,也就知足了。”
侯卫东正在填写干部分析报表,这类填报表的工作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只有勤快细心就行。偏偏老詹站在桌前说个不停,他耐心地听了一个多小时,报表也只填了几个字。
郭兰是主持工作的副科长,她对于老詹的老板凳行为也是无可奈何。论年龄,老詹比她大了接近二十岁,论在组织部的资历,更是无法与其相比。可是这个老詹不自觉,倚老卖老,成天没有正形。今天上班以后,从早上8点40分起到10点,就一直站在侯卫东桌边,天南海北,上下五千年一阵胡侃。
如果放任这种行为,以后科室的工作就很难开展。小说站
www.xsz.tw当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指到了10点30分,郭兰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她拿了一份去年的干部报表,走到侯卫东身旁,道:“侯卫东,这是去年的报表,你参考着看一看,加快点速度。今天下午要把材料报给肖部长,肖部长审过了,柳部长还要签字,明天一早就要报到市委组织部,抓紧一点。”
侯卫东知道郭兰言外之意,他对老詹的啰唆也很心烦,道:“看来我得加班,老詹,我先做正事,等会儿继续聊。”说完就一本正经地把眼光集中在报表之上,再也不理睬老詹。
老詹还站在侯卫东桌旁:“侯卫东,星期天有空没有?我知道一个水库,里面有很多二斤重的鲤鱼,我请郭兰和你去钓鱼。”
郭兰开玩笑道:“侯卫东新婚燕尔,怎么舍得把星期天的时间花在钓鱼上?你也是,我们三人一个星期五天都待在一起,星期天还要往一起凑,腻不腻啊?”
老詹马上转移话题,道:“郭兰,侯卫东和你应该是一年毕业的,他都成了亲,你也要抓紧,否则成了老姑娘了。”
侯卫东就抬眼看着郭兰。
郭兰是组织部的美女,而且是单身美女,为她介绍男朋友成为组织部几位老同志义不容辞的责任。只是这个小丫头固执得紧,对于老同志的苦口婆心一概置之不理。老詹年龄不大资历却老,也是说亲队伍的一员,总是见缝插针地对郭兰的终身大事表示关心。
郭兰暗道:“自己到底年纪轻,对这些老同志没有威慑力。栗子小说 m.lizi.tw”
老詹从来不把郭兰当做领导,这一点,郭兰也没有办法,毕竟她只是科室领导,不是部里的领导,还不能决定老詹的命运。相反,老詹在民主测评等关键时期,还可以投出神圣一票,这对于追求进步的年轻人来说,是很重要的。老詹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就会时常摆出一副老资格架势。
正说话时,肖兵出现在门口,他是常务副部长,脸上虽然是很平静的表情,却仿佛带着敌杀死的味道。老詹就如一只害虫,悄悄地溜回到了办公桌前,扯出一份没有完成的文件,又把钢笔拿了起来。
“报表弄快一点,争取下午给我。”肖兵给郭兰交代完任务,又来到侯卫东桌前。“你在沙州办酒,我确实有事没有来。”侯卫东忙道:“肖部长工作这么忙,好不容易才有一个休息时间,我怎么好意思打扰?星期五我在益杨宾馆订了两桌,专门请部里的同志。”
肖部长满意地点头道:“既然调到组织部,大家就是一家人了,结婚是大事,部里要好好祝贺。”
又对郭兰道:“郭科长昨天说的想法很好,柳部长也同意你的想法,凡是副科级干部过生日,组织部都要发一张贺卡,要让同志们体会到娘家的温暖。”
等到肖兵一走,老詹立刻就弹了起来,仿佛椅子下面有火箭。他见郭兰和侯卫东专门做着报表,就出了门,也不知到哪一间办公室串门去了。
于是郭兰就专心地盯着屏幕。她双手如飞,在键盘上敲出一连串的噼啪声,很有些大珠小珠落玉盘的韵味。
“侯卫东,调到组织部来也不给兄弟说一声,今天晚上请我和郭兰吃饭。”任林渡所在的团委就在一楼,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进了综合干部科的大门以后,一路说笑着进来。
侯卫东知道任林渡醉翁之意不在酒,放下笔,看了郭兰一眼,对任林渡道:“请客嘛,小事一桩,去哪里吃,随你的便。”
任林渡笑嘻嘻地对郭兰道:“我们尊重女士的意见,郭兰,你想到哪里去吃饭?”
对于益杨城的年轻干部来说,任林渡无疑是一位优秀人物。他最突出的特点是应变能力强,无论到了什么场合都不怯场,口才也好,即使对方是不喜说话的内向之人,他也能滔滔不绝地说下去,而且总能将对方的话也引出来。调入团委以后,他如鱼得水,团委的重要活动都有着他的活跃身影。
此时,他已经被县委赵林副书记看中,很快就要调到县委办。
郭兰出身于书香门第,郭教授满腹诗书,修养很好,平日里沉思和看书的时间多,除了在教室里,他的话也并不多。郭兰从小在这个氛围中长大,其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就带着父亲的影子,所以并不喜欢机敏、外向和饶舌的任林渡。她婉拒道:“我哪里也不想去,就想回去喝碗清粥,你们两人想去喝酒,别把我扯上。”
任林渡两眼一转,道:“我知道一家粥店,是新开张的,据说是广东人开的,味道不错。我们三人就去喝粥,滴酒不沾。”他一边说,一边给侯卫东递眼色。
侯卫东明白任林渡的心思,可是内心深处并不想帮他。郭兰是秀外慧中的女子,与其接触就如夏天的一股清泉,很是舒适。他与小佳是真心相爱,可是任林渡狂追郭兰,让他隐隐也有些不舒服,就如自己的利益受到侵犯一般。
这种内心深处的隐秘难以见光,他掩饰得极好。
此时,侯卫东面对任林渡的求援,笑道:“老詹喜欢吃鱼,等他回来以后,我征求他的意见,请他定馆子。”又道,“刚才我看到了秦小红,也将她叫上。”
任林渡原本是想创造比较清静的环境,没有料到侯卫东要拉上老詹和秦小红。可是这又拒绝不得,只好道:“这样,侯卫东请我们吃饭,吃完饭,我请大家去唱歌。”他的算盘也打得精,即使人多,可是跳舞时毕竟是单对单,可以增加近距离接触的机会。
老詹恰好从门外转了回来,耳朵听到吃饭两字,道:“任林渡,你请客吃饭,怎么把老哥忘记了?”
任林渡给老詹散了一支烟,道:“老詹,今天侯卫东请综合干部科全体同志吃饭,我也搭着混吃混喝,你可不许赖酒。”
老詹是喜欢凑热闹的主,当然就满口答应。
任林渡正在与老詹商量去哪里吃鱼,肖兵又走了过来,对郭兰道:“今天下了班不要走了,柳部长要宴请沙州学院的几位教授,你一起参加。”
任林渡心中颇为失望,出门时,悄悄叮嘱侯卫东:“你给我当线人,什么时候郭兰有空,一定要给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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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海洋想了想,道:“你坐一会儿,动用枪械也是大事,我要跟祝书记汇报。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他很快回到了办公室,道,“祝书记特许了这事,不过要由武装部军事科的同志全程陪同,确保安全。”
祝焱如此爽快地答应了此事,反而给侯卫东增加了心理压力。他也在心里骂道:“狗日的资本家,给你一点阳光,就真的灿烂起来。”
动用武装部的枪械,这是难上加难的事情。俗话说,老大难,老大难,老大出面就不难。有了县委祝书记的指示,武装部军事科一个科长三个参谋全部出动,开了一辆越野车,很快就来到了益杨宾馆。
打猎车队一共四辆:一辆是带枪的军车;一辆是侯卫东的皮卡车;还有一辆是张木山的专车;刘涛与计委的大金主任坐着桑塔纳。
到了望日村,村支书贺合全带着村委几个干部早就在办公室等着。见到车队过来,几名村干部就迎了上来,侯卫东就将贺合全介绍给众位来宾。
贺合全专门买了一包红塔山,等到张木山等人下车,他就轮流着发烟。在贺合全的心目中,红塔山就是最好的烟了。因为是侯卫东要来,所以他才狠心跑到上青林场镇,买了场里最好的烟。
张木山车上还有他的随行秘书小贾,他也是烟民。不过他抽烟是讲情调的,只抽三五牌烟,对国产红塔山不屑一顾。当贺合全递了一支烟给他,他摆了摆手,道:“我不抽烟。”
张木山对这位脚上带着泥痕的支部书记很有几分亲切感。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他接过贺合全递来的烟,自顾自点燃,抽了一口,对贺合全道:“贺支书,今天要麻烦你了。”
贺合全当农村干部多年,察言观色的本领也不差。他看得出来张木山是大人物,憨厚地笑道:“侯镇长的朋友都是贵客,我们平时想请都请不来。”
几个村干部就围在侯卫东身旁,他们之中的两人买了大车,专门给狗背弯拉货,见了狗背弯的正宗老板,自是亲热无比。
当几位穿迷彩服的军人提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出现在几位村民面前,这几位长期手握土枪的猎手被震住了,看着保养极好的枪身,不自觉地咽起了口水。
侯卫东道:“老贺,你带路,我们上山打猎。”
在几位村干部的带领下,一行人就朝着深山走去。上青林的森林保护极好,山高林密,在林中穿行,鸟叫声不断。
走进密林,张木山接过了一杆步枪。他持枪动作标准,几个验枪动作也极为利索,严肃的军事科长脸上神情这才松了下来,道:“张总当过兵?”
“七二年的兵,在部队我还用过这种枪。”他拍了拍枪身,兴致很高地道,“这枪虽然老了点,可是精度高,射程不错,我很喜欢。今天如果能打到一头野猪,就找一户农家,现杀现吃,享享口福。”
侯卫东在小时候,跟着父亲侯永贵打过手枪,可是从来没有摸过步枪。本想打几枪过过瘾,可是看到几个参谋紧张的样子,话到口边又缩了回去。
李晶、侯卫东、刘涛、杨大金没有枪,就跟在队伍的后面。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山林越来越密,路也越来越难走。李晶兴致虽然高,体力却跟不上。侯卫东就牵着她的手,两人就成了队伍的尾巴。
走了约莫半个小时,前面就传来了吆喝声,随后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枪声。
“唉,不会用步枪,真没面子。”侯卫东身上也流着男人的血性,听到枪声和喊声,就觉得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休息一会儿。”李晶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从侯卫东手中抽回来,不断地扇风,脸上汗水不断,又有不知从哪里沾上的黑色痕迹,顿时成了大花猫。听到侯卫东不服气的抱怨,道,“岭西有射击俱乐部,下个星期我带你去,找个好教练,很快就学会了。”
听到前面的枪声,刘涛、杨大金就按捺不住了,跟在军事科的几个干部身后,朝林子里钻去。
侯卫东要照顾李晶,落在了大队伍后面,只听见前面零落的枪声回荡在森林里。
“算了,我不走了。”为了打猎,李晶做好了准备,可是山上草深林密,她胳膊上被茅草划了好几条口子,晶莹的血珠挂在白净的皮肤上,格外醒目,不太痛,可是看着很是憷人。
侯卫东不能丢下李晶,见大队伍走远,干脆道:“别走了,他们带着真家伙,距离拉开以后,有被误伤的可能。”
李晶坐在一根断树桩上,用嘴巴吸吮着手臂上的血口子。此时她不再是精明的李总,纯粹就是一位参加春游的大丫头。
侯卫东背着军用水壶,这是以前在上青林下村时准备的装备,绿色的外漆剥落了几个小块。他仰头喝了一口,痛快至极,又喝了几口,他见李晶没有水喝,问道:“你的水壶?”
“放在车上没有拿下来,谁想到林子里这么热。”李晶也着实渴了,道,“你这人怎么不怜香惜玉,只顾自己喝?”
侯卫东将水壶递了过去,道:“你喝吧。”
李晶接过水壶,并没有马上喝,拿着水壶看了一会儿,道:“这种水壶看上去很亲切,我爸爸也当过兵,从部队回来就带了这样一个水壶。他带我出去玩的时候,就喜欢背这种水壶。”
侯卫东原本想开玩笑“这是间接亲吻”,听到李晶如此说,这玩笑也就说不出口了。
歇息了一会儿,侯卫东握着着李晶的手,两人慢慢地退出森林。
阳光透过茂密的树林,将斑点晒落在阴湿的地面,落在两人的身上。
来时还有一股锐气,退出时则如残兵败将。两人朝着村办公室的大方向,东转西转,渐渐与来时的小道错过。下了一个小坡,听到了叮当的水声,随后就见到了一个小水潭。水质清亮,可见底下的细石、小草与沙土,四周是天然的石头,被水冲得平滑整洁。
“我要休息。”见了水塘,李晶两眼放光,如小女孩般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她坐在水边,把鞋子脱下来,将脚放在清凉的水中,天然的凉意使每一个毛孔都敞开。
“卫东,你站着干什么,坐到这里来,我又不吃你。”
侯卫东坐了下来,在李晶的要求下,也将鞋子脱下来,四只脚就放在清水中。几条消瘦的小山鱼飞快地游到一边,不一会儿又探头探脑地游了回来。
“有没有烂脚丫?”“没有。”“真的没有?”“真的。”
得到肯定答复以后,李晶飞快地用脚踩向侯卫东的大脚掌,踩中以后,又飞快地移开。侯卫东报复,她就躲来躲去。这一刻,李晶完全扔掉了厚重的外壳,以女人的本色在大自然中嬉戏。
闹到衣衫尽湿,这才停了下来。
“你什么时候想要小孩子?”李晶的脚掌靠着侯卫东宽大的脚掌,望着水塘,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话。
侯卫东没有听明白,反问道:“你说什么?”
“以前我跟你说过,这一辈子我不会结婚,不过我想要一个孩子,我要借你的种子,我的孩子需要有一个智商、情商和身体都不错的爸爸。”
李晶将借种子说得跟借一块橡皮一样,让侯卫东哭笑不得,道:“别开这种玩笑。”
李晶道:“我没有开玩笑,是认真的。”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李晶将身体靠过来,依在侯卫东的肩上。
森林中,小鸟在叫,穿林阳光在慢慢移动,微风过处,小草在微晃,甚至还有若隐若无的薄雾。
很远处又响起了几声枪响,刺破了暂时的宁静。李晶坐直了身体,低头道:“很久没有享受到这样单纯的时光,如果我还想到这儿来玩,你要陪我。”
回到村办公室的时候,已是下午4点钟。村办公室只有妇女主任贺小英在留守,看到两人回来,手脚麻利地将矿泉水送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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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书
上午9点30分,县政府常务会议室。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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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杨马有财县长带着一帮政府官员准时与庆达集团张木山会面。
马有财县长左边坐着高宁副县长,右边坐着计委杨大金主任,青林镇党委书记粟明、代理镇长刘坤分坐两侧,官员的正对面则是庆达公司老总张木山以及他的副手们。
侯卫东坐在刘坤旁边,落座时,他主动道:“祝贺你。”
刘坤很客气地道:“你到了领导机关,以后要多多关心我们这些乡镇干部。”由于选举事件,侯卫东与刘坤一直不和,最开始互相不说话,后来是面和人不和。如今两人各有发展机遇,都有了改善关系的想法。
会议开始,马有财首先致欢迎辞:“尊敬的张总及庆达公司的朋友们,我谨代表益杨县人民政府和七十万益杨群众,对来到益杨考察的张总一行表示热烈的欢迎!益杨是一座古城,一千年历史文化的积淀,赋予了益杨人民勤劳务实、创新思变的优秀品质,这是益杨必定崛起的基本条件。益杨又是发展中城市,和东部城市以及岭西的地区级城市相比,我们有很大的差距。差距意味着落后,但也意味着发展潜力。益杨有着丰富的自然资源,煤、磷、石灰石等资源丰富,是一座有待开发的宝藏,我代表政府,真切地希望与庆达集团合作,双方一定会取得共赢。”
马有财致完欢迎辞,由分管工业的高县长介绍益杨县招商引资政策,随后由青林镇党委书记粟明介绍上青林的矿产资源。
高县长和粟明介绍的情况,张木山心里都很清楚。庆达集团在上青林投资建厂的思路已经很明确,但他并不急于表态。谈判是个技术工作,此时拖一拖,会给公司争来更大的利益。
庆达集团副总黄亦舒刚过三十岁,他是岭西企业里罕见的海归,张木山有意让他当公司总经理,不少重要业务都交给他来办。栗子网
www.lizi.tw此时,黄亦舒手里握着一支大号的钢笔,是那种很老式的大肚子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一些数据。
在他笔记本的另一页,写着二十几个字:“土地征用及拆迁安置、上青林公路硬化、三年退税、贷款……”这些都是需要在谈判中解决的问题。
等到益杨方面介绍完情况,张木山从鼻梁上取下眼镜,随手放在桌上,道:“庆达集团是岭西五十强企业,也是唯一进入五十强的民营企业。集团总资产在去年达到了二十个亿,主营业务是建筑、交通以及相关行业。这一次很荣幸受邀来到了益杨,通过三天的考察和学习,对益杨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下面请集团副总黄亦舒先生代表集团就具体问题与益杨政府进行交流沟通。”
黄亦舒是一口美国味的普通话,道:“庆达集团五十万吨水泥厂项目,我公司在岭西各地都作了考察,上青林铁肩山是备选地之一。”
随后谈判就进入了互相试探火力的阶段,土地征用、三年退税等问题都很具体。杨大金是多年的计委主任,和高宁副县长一起成为谈判主力,只是双方要价相差不小。整整一上午,全部问题都没有达成共识。
转眼间就到了11点40分,马有财深悟“讨价才是买货人”的道理,见庆达集团寸步不让,反而觉得有戏。趁着争论告一段落,笑道:“时间也不早了,工作要紧,大家身体也要紧,今天上午就到此为止,中午由青林镇做东。”
他开玩笑道:“粟书记,庆达集团是省城大公司,你们可要拿点好东西来招待。”
中午这餐饭,粟明准备得很充分,道:“青林山别的没有,就是野味多,上青林有著名的腊山鸡,这是民间手艺,传承了几百年了。今天在县政府招待所,请张总、黄总等尊贵客人尝尝民间美食。”
张木山呵呵笑道:“上青林的野味可真是让人垂涎欲滴,就算是水泥厂不能落户上青林,我也准备投资搞一个狩猎俱乐部。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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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有财道:“君子一言。”
张木山道:“驷马难追。”
宾主融洽,开了两瓶张裕红酒,用来调节气氛。
酒宴之上,益杨县政府以马有财县长为主,青林镇有粟明和刘坤,侯卫东就与计委和府办的工作人员坐在一桌,自然地沦为了配角。好在上青林腊山鸡确实味道不错,他低头啃骨头,满嘴留香。
吃了午饭,张木山忽然提出有急事要先回岭西。庆达集团两位老总匆匆离去,谈判自然也就暂停。益杨众人正在热情高涨时,听闻张木山离开,都觉得很失望。
县委常委、县委办主任季海洋向祝焱汇报了此事。祝焱很平静,道:“你把侯卫东叫来。”此时,季海洋已是心如明镜。祝书记身边一直没有合适的专职秘书,他多次点到侯卫东的名字,季海洋便明白祝焱看上了侯卫东。祝焱为什么会突然选中侯卫东,让季海洋摸不着头脑。
等到侯卫东进了办公室,祝焱问道:“你陪了张木山三天,关于水泥厂一事有什么想法?”
侯卫东并不怯场,其信心来源于对上青林的了如指掌:“我判断庆达集团会投资上青林,理由有三条。一、水泥厂需要靠近原材料基地,上青林是沙州最大、最优、开采最容易的原材料基地;二、沙州近年来发展迅猛,距离岭西也近,区位优势强于其他产矿区;三、我跟张总接触了好几天,从其言谈中感觉到他对上青林很感兴趣。”
听到侯卫东的看法,祝焱没有作评价,只是道:“你平时多学点党的理论,理论功底扎实,将受益终身。”
侯卫东回到组织部综合干部科办公室的时候,已是下午2点30分。有了祝书记的交代,他成了组织部中最超脱之人。在办公室刚坐下,老詹端着茶转了过来,道:“听说庆达集团的老总和副总都走了,祝书记和马县长很生气。”
尽管老詹说此事既客观又平静,侯卫东还是从其话语、表情中体会到一丝幸灾乐祸,道:“谈判才开始,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老詹扯了几句闲话,又溜了出去,郭兰聚精会神地对着电脑,键盘噼啪直响。
过了一会儿,老詹又转了进来,进来以后就发布新闻:“听说任林渡调到县委办去了,给赵副书记当秘书,调令已经发出来了。”任林渡狂追郭兰,在组织部已经不是秘密。郭兰是组织部第一美女,任林渡的行踪也就纳入了老詹视线之中,得知了这一重要消息,便急急忙忙回来宣布。
办公室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侯卫东笑道:“与任林渡见面总是让我请客,这一次我们要好好吃他一顿。”老詹在一旁起哄道:“任林渡经常跑我们办公室,也应该出血办一次招待了,不能光说不练。”
此时,任林渡已经到了县委办秘书科。他坐下来以后,给组织部综合干部科打了一个电话,这个号码他打过无数遍,倒背如流。“郭兰,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正式调到县委办了。”
郭兰道:“刚才老詹已经发布了这条消息,他准备让你请客。”
两人正聊着,委办主任季海洋走进了秘书科。他吩咐任林渡道:“你要记着给组织部综合干部科侯卫东打电话,让他参加今天下午的接待。”
任林渡用手捂住话筒,对季海洋道:“季常委,我正在给组织部综合科打电话。”
“让侯卫东一定准时参加。”
等到季海洋踱出了办公室,任林渡压低声音道:“对不起,刚才季常委在办公室,侯卫东在不在?我有事情跟他说。”
郭兰将话筒放在桌上,道:“侯卫东,任林渡找你。”
“下午3点30分,有市级领导到益杨视察。祝书记点名让你参加接待工作,你等一会儿就上来找我,我们一起布置会场。”任林渡神神秘秘地道,“如果我猜得不错,祝书记有意调你去给他当秘书,天上掉馅饼了,你一定抓住。”
放下电话,侯卫东道:“郭科长,我到委办去帮着布置会场。”
老詹打趣道:“侯卫东长期吃家饭拉野屎,今年民主评议,你肯定不合格。”
“老詹,你可要讲道理,都是革命工作,不能分了彼此。”
郭兰也看出了其中的蹊跷,道:“县委办总是抽你去,看来传言是真的,你很有可能给祝书记当秘书。”
侯卫东挠了挠头,道:“这事怪了,祝书记怎么会瞧上我,理由不充分啊。”
上了楼,布置完会场,县委常委季海洋过来检查了一遍,调整了几个座牌的位置。出门时,他吩咐道:“侯卫东,跟我去接客人。”
季海洋的坐驾是一辆桑塔纳2000,他坐在后排,头靠着椅背,看上去很累,道:“我眯一会儿,放点音乐。”
季海洋车内的音乐只有一盘,两年多从来没有换过,司机也没有多问,直接把歌碟打开。车载音响很棒,一阵“看晚风多明亮,闪耀着金光”的歌声传了出来,外国民歌风味的调子,听上去舒缓而浪漫。他忽然道:“侯卫东,明天开始,你到县委办上班,为祝书记服务,你有什么想法?”
侯卫东简洁地道:“我一切服从组织安排。”
季海洋声音略显疲惫,道:“县委办很重要的职责就是为领导服务,特别讲究纪律和保密工作,眼尖、手快、腿勤、嘴紧,这八个字是县委办工作人员的基本要求。”
等到季海洋交代完毕,侯卫东看了看手机,手机屏幕的日期显示为——1996年10月26日。从这天起,侯卫东将迎接新的生活与新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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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赶紧回头报告:“已经联系好了,刘市长在办公室等您。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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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焱的座驾前面很显眼的位置摆着进入沙州政府大院的通行证,进门没有受到阻拦,只是稍稍减了速,平稳地停在了政府大院内。
进了大院,然后再坐电梯上五楼。电梯里陆续上来四五个人,这些人多数都面无表情,各想各的心事,没有人理睬祝焱。祝焱面带着微笑,如普通人一样站在了电梯里。侯卫东紧站在他旁边,用余光看了一眼县委书记,猛地发现站在电梯里的祝焱居然带着些书卷气,这一点他以前从来没有发现。
刘传达副市长是一条身板硬朗的大汉,见到祝焱,笑道:“祝老弟,上次老兄大醉了一场,半月不敢闻酒味。”
“刘市长是半月不敢闻酒味,我是半月不敢提酒字,提起酒字就反胃。”
刘传达一阵大笑,对赵秘书道:“把下午的会议取消,祝书记来了,我要大开酒戒。”
闲聊几句,祝焱进入了正题,道:“刘市长,马县长昨天下午跟着市里的代表团外出考察,由我代表县委、县政府向您专题汇报庆达集团投资之事。”
刘传达是分管工业的副市长,他一直关注着五十万吨水泥项目,听得很是仔细。
汇报了基本情况,祝焱特意提及:“庆达集团的投资项目都很成功,没有不良新闻传出,属于A级投资伙伴。”
最后的一句话,他说得自然,实际上是暗地里做足了功课。沙州政府搞了一套企业信用等级,这是刘传达的首创,也是其得意之作。
此话题果然让刘传达很感兴趣,他侃侃而谈:“我们国家缺乏企业和个人的信用机制,假冒伪劣、坑蒙拐骗才层出不穷。我让计委搞了一个企业信用等级,将岭西省排名前两百强的企业都梳理了一遍,凡是官司缠身、纠纷不断的企业,信用等级就要降低,到沙州投资要受到限制,或者说我们要更加警惕。庆达集团信用等级是A级,这种企业我们沙州欢迎。”
谈完正事,就说酒事。
刘传达道:“我们到新月楼的水陆空,那地方挺有特色,酒是去年一位台商拿给我的,六十度,有劲,不上头。”
水陆空位于新月楼外,是沙州新兴的美食之家。新月楼是沙州最高档的楼盘,里面的住户大多数是有钱人,水陆空开业以后,生意一直火爆。6月,水陆空老板下血本重新装修餐厅,请了川菜大厨和湘菜大厨,菜品档次也大为提高,尽管收费并不便宜,仍然生意兴隆。
这个老板以前也是机关干部,曾经是刘传达的部下。车刚停下,胖老板就摇着肥屁股在门口迎接,领着刘传达、祝焱等人进了雅间。
老柳和刘传达驾驶员没有跟着进雅间,在外面要了一张小桌子。刘传达的驾驶员是熟客,也是美食家,他特意到厨房里选了几样原料新鲜的野货,又要了一包娇子烟,与老柳在一起吞云吐雾,自在而舒适。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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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各单位小车开始膨胀,驾校如雨后春笋般出现,直接的后果有两个:一是马路杀手队伍迅速壮大,重大车祸频发;二是驾驶员的地位直线下降。在80年代和90年代初期,领导们在一起吃饭,驾驶员必然要跟着领导一起坐在主桌,到了90年代中期,县一级已经很少有驾驶员和领导们坐在一桌了。
雅间里,酒桌上摆了四瓶大肚子台湾金门高粱酒,刘传达吩咐道:“拿高脚杯,先落实基本量。”
秘书老赵见刘传达这个动作,知道一场大战即将开始,他实在怕喝大杯酒,苦着脸道:“刘市长,大家都是空肚皮,先吃点菜再喝酒?”
刘传达摆了摆手,豪气冲天地道:“上回到上海考察,祝书记联合了老章几人,轮番敬酒,让我睡了一天一夜,外滩、东方明珠一样都没有看成,今天我要报仇。”
一瓶金门高粱,刚好能分成四杯,刘传达举起酒杯:“在这里,首先预祝五十万吨水泥厂落户益杨,干了。”他一口就将二两五的高粱酒喝完,然后轻轻地把酒杯放在桌上,笑眯眯地看着祝焱。
祝焱也是一举而干,并且把酒杯倒了过来,酒杯口只有一滴酒悬挂着。这是沙州习惯,喝酒要一口喝完,翻转酒杯的时候,如果能滴出三滴或三滴以上的残酒,要被罚酒。
侯卫东一饮而尽,学着祝焱的样子,把杯子亮给了赵秘书。喝了这一杯酒,一股暖洋洋的感觉立刻传遍全身,他心情彻底放轻松了,心道:“市长、县委书记,远远聆听指示的时候,他们高不可攀。零距离接触,才发现他们也是有血有肉的人。”
刘传达道:“老祝在益杨成绩斐然,这一次沙州换届,你的呼声很高啊。”
按照沙州市历年规矩,每一届政府副职中,都有一位是县委书记提拔上来的,益杨县、吴海县、临江县、成津县,四个书记各有优势,论起综合实力来,祝焱稍胜一筹。
祝焱谦虚道:“沙州这几年发展得快,出来许多青年才俊,哪里轮得上我。”
刘传达大笑,头发根根直立,每个毛孔似乎都在冒着酒气,他又端起酒杯,道:“这一杯酒,预祝老弟在明年换届选举中马到成功。”
四瓶酒喝完,诸人皆有了醉意。六十度的白酒点火就会熊熊燃烧,喝进胃,渗进血液,迅速将酒意带进每一个细胞。
赵秘书三十来岁,原本态度有些倨傲,喝了酒以后,嘴巴笑得叉开,他一只手放在侯卫东肩上,带着几分酒意,摇晃着脑袋,道:“侯老弟只有二十来岁吧,真是年轻,如果我是这个年龄,一定要好好争取一下,现在三十六了,没有多少机会了。”
侯卫东听了赵秘书酒后牢骚,不由想起了牢骚满腹的苟林,他没有回应这个话题,道:“赵秘,以后还靠您多关照。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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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说,好说。”
侯卫东一边说话,一边拿眼角余光去看刘传达,刘传达正和祝焱谈得认真,根本没有注意到两人的谈话。
四瓶酒下去,刘传达见祝焱还没有倒下,又要了一瓶五粮液,这一瓶喝完,赵秘书捂着嘴就朝卫生间里跑。
刘传达虽然没有当场醉倒,说话也不利索了,舌头开始打转,道:“与老祝喝酒,爽快!水泥厂项目一定要落实,今年还有一个项目,是省里拿下来的,准备在沙州地区建一座啤酒厂,益杨有没有兴趣做好这个项目?”
祝焱听得两眼冒光,抓过五粮液,将剩下的酒全部倒进杯子,道:“刘市长,在工作上你是领导,在生活上你是兄长,我们一起把这一瓶酒喝了。”
四人五瓶酒,十分尽兴。
侯卫东发现祝焱脚步还很稳健,暗道:“祝焱酒量当真不错,刘传达没有占到便宜。”
祝焱其实已经到量了,上了汽车,头靠在座椅后背,含糊地道:“今天不回益杨,回家看老娘去。”
柳师傅准备好了两瓶柚子茶,侯卫东喝了几口,觉得舒服多了,对老柳的细心平添几分好感。他注意到这个细节,并暗暗记住了这种在益杨市面上还未曾见过的品牌。
在汽车的轰鸣声中,祝焱很快沉入梦乡之中,侯卫东取出手机,调成了振动状态,免得打扰祝焱休息。
听到祝焱均匀的鼾声,老柳道:“你们喝了多少酒?”
“四人五瓶酒。”
“侯秘书酒量霸道,现在还精神抖擞。”
侯卫东打了一个酒嗝,道:“我是硬撑着,差不多了。”他系好安全带,很快也睡着了。等到醒来时,已到了一处农家小院,他有些懵懂,问老柳:“这是哪里?”
“我们已经到岭西了,这是祝老爷子的家。”
祝焱仍然在沉睡,侯卫东下了车,正在犹豫是否将祝焱叫醒,屋里走出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尽管她穿着普通花布衫,仍然能感觉到优雅的气质和见过大场面的气度。
老柳热情地迎了上去,道:“张姨,祝书记在车上睡觉,这是新来的侯秘书。”他很感叹地道,“祝书记是益杨县的领头人,天天忙得团团转,今天陪市领导喝酒,真是不忍心叫醒他。”
侯卫东礼貌地道:“张姨,你好,我是侯卫东,最近调到县委办为祝书记服务。”
张姨与侯卫东说了两句,扭头看着睡在车里的儿子,很是心疼:“睡在车上不行,还是要扶到床上去睡。”
侯卫东打开后车门,俯身进车厢内,轻声道:“祝书记,到家了。”喊了好几声,祝焱这才睁开眼睛,他双眼通红,道:“这么快就到了?”
下车时,祝焱身体有些摇晃,侯卫东连忙搀着他的胳膊,将其扶到了二楼卧室。
将祝焱扶上床以后,侯卫东把空调开到26度。正准备下楼,张姨端着蜂蜜水紧跟了进来,见儿子醉成这样,不停地摇头:“这么大的人了,还不让人省心,哪里能和年轻人一样喝酒,小侯以后要多提醒他。”
作为秘书,让领导烂醉如泥,这让好酒量的侯卫东颇为惭愧。只是当时的情况,他这个秘书基本没有发言权。
祝焱头发凌乱着,在床上沉沉睡去,时不时还要打两声鼾。张姨从床边柜子里拿出一床薄被单,搭在了儿子的胸腹部,顺手帮他理了理头发,这才与侯卫东一起出门。出了房门,站在二楼门口,侯卫东这才看清了小院全貌。
这是一套农村房子改装的两层楼房,院子用红砖围着,种了些花草,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一些盆景。楼上楼下窗户并非农村常见的蓝色玻璃,而是普通的无色玻璃,透过玻璃可以看见装点着小花朵的窗帘。侯卫东一直觉得蓝色玻璃和白瓷砖很现代,现在看见院中的无色玻璃和小花朵窗帘,他的审美观顿时提高了。
下楼以后,几个人坐在底楼客厅里看电视。张姨闻到了侯卫东身上散发出来的酒味,道:“小侯也喝了不少,去休息吧。”侯卫东强自镇静,道:“张姨,我还行,没醉,就在这里看看电视。”
“年轻人就是年轻人,到底与祝焱不一样,平时喝酒你要注意提醒。”张姨甚是健谈,自我介绍道,“退休之前,我一直想到农村来居住,空气好,还可以自己种菜,环保又新鲜。这房子是我堂弟的,他一家人早去珠海了。他知道我们一直想在农村居住,离开岭西前,把房子让给我们两口子住。这房子好,简单装修就变成了别墅。”
这时,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头走进了院子。他背着鱼篓子,全身晒得黑黑的,很有些老渔夫的精神头,看见院中的车子,道:“老大回来了?他今天有口福了,我钓了七八斤鲫鱼。”
老柳站起来,接过鱼篓子,笑道:“老爷子,今天蛮有收获。”
侯卫东也跟着喊了声:“老爷子。”
老爷子打量了侯卫东几眼,道:“祝焱怎么又换秘书?这小子眼光太高了,他当秘书时,我看也不怎么样。”
张姨道:“菁丫头和她的同学要回来吃晚饭,老头子,你和我一起收拾这鱼。”
老两口有说有笑地到厨房忙去了,老柳这才抽空介绍道:“老爷子以前是省计委老领导,张姨是财经大学的教授,退休以后来过田园生活。”
侯卫东暗道:“祝书记的妈妈是大学老师,难怪他身上有股淡淡的书卷气,和普通县、乡干部不同。”
厨房很快就飘来鱼汤的香味,一阵清脆的笑声从屋外响起:“外婆,今天晚上怎么又吃鱼?我都吃腻了。”
小院大门口站着亭亭玉立的两个女孩子,青春靓丽,神采飞扬,将绿树环绕的小院照得一亮。
侯卫东看见进来之人,忍不住揉揉眼睛,其中一个女孩子居然是铁瑞青。俗话说,女大十八变,两三年时间不见,铁瑞青已由生涩的小女生变成了漂亮的大姑娘。
张姨听到外孙女的声音,笑容满面地走了出来。
铁瑞青只顾着招呼老人,并没有注意到坐在客厅里的侯卫东。她向老人打过招呼,这才转向其他客人,见到侯卫东,愣了愣,随后激动地道:“侯老师,你怎么在这里?”
周菁是铁瑞青的大学同学、室友兼死党,两人躲在被窝里说了太多体己话,而且经常一说就是半夜。上青林侯卫东的故事,周菁听得耳朵起了老茧子,此时她看到铁瑞青激动的面容,再听到一声“侯老师”,就猜出此人是谁,好奇地问道:“侯卫东,你怎么跑到外公家里来了?”
侯卫东解释道:“我调到了县委办。”
张姨很喜欢有礼貌的铁瑞青,听她这样称呼,奇怪地问道:“小侯年龄也不大,怎么是瑞青的老师?”
侯卫东对张姨甚是尊敬,道:“我从沙州学院毕业以后,分到了青林镇上青林工作,那时铁瑞青正在读高中,我辅导过她的英语。”
铁瑞青在一旁道:“我妈妈能治好病,全靠侯老师帮助。”
侯卫东道:“这些小事不必说,你妈妈身体恢复得如何?”
“手术很成功,我妈每天在小学操场上锻炼,现在恢复得不错。自从上青林场镇通了客车,进货不用走山路了,门面的生意越来越好,她一门心思攒钱。”虽然侯卫东从来没有催过钱,可是借钱之事却压在铁家每一个人的心上,她这番话,暗示着家里人都在努力赚钱,并没有存心赖账。
侯卫东当然听懂了话外之音,心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话当真不错,铁瑞青真懂事。”口里道:“给铁校长和你妈妈说,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专心治疗和保养身体,其他的事情都不必考虑。”这三年,上青林碎石名声已传遍沙州全境,稍大一些的工程都在使用价钱适中且质量优良的上青林碎石,几个石场的利润让侯卫东赚了个盆满钵满,铁柄生借的钱,他确实没有放在心上。
铁瑞青听懂了侯卫东的话,道:“我明白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大学毕业以后,家里的条件自然就好了。”
两人所说的话都有深意,只有他们才听得明白。
“侯卫东”这个名字,周菁早就听熟了,按以前的想象,偏僻山区的石场老板多半是满脸横肉的土老肥,今天见到侯卫东,虽然脸上皮肤黑黝黝的,可是黑得还挺英俊,心道:“侯卫东相貌气质不错,又能给大舅当秘书,能力自然也不错。铁瑞青多半对侯卫东有单相思,只是这小丫头自己没有意识到。”张姨在一旁感叹:“地球很大又很小,没有想到瑞青与小侯这么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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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服务员用托盘端了些小碗上来,每人面前送了一碗,很郑重的样子。栗子小说 m.lizi.tw侯卫东揭开盖子,看见碗里是粉丝一样的东西,他猜到这应该就是所谓的鱼翅,偷眼看其他人,都端着小碗津津有味地吃起来,他也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味道不错,仅此而已。
酒宴结束,张木山和祝焱在休息室进行了单独交流。
几天之后,高宁副县长、杨大金等人与黄亦舒多次谈判,双方原本就不多的障碍迅速被扫平。又过了几天,张木山带着从北京请来的专家再次实地勘察。这些专家与国家相关部门很熟悉,如果他们没有异议,水泥厂项目就可以进入实际操作阶段。
沙州副市长刘传达相当重视水泥厂项目,他带着沙州市计委的业务骨干,亲自陪同着张木山来到了益杨县。
按照习惯,接待沙州副市长一级的领导,县委书记一般用不着到县境。但刘传达主管工业,手里握着好些项目,在沙州几个副市长中算是重量级人物,祝焱为了拉来更多的项目,亲自来到县境沙弯子迎接刘传达。
下午2点40分,沙州方向出现了三辆小车,头一辆正是刘传达的沙0牌照警用便车,后面则是张木山的两辆车。
祝焱在车门口等着刘传达,当刘传达下车,两只有力的大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刘市长,我希望您每月都到益杨来视察一次。”
刘传达呵呵大笑道:“祝书记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每个月都来益杨,我手上可没有这么多好项目。”
众人皆跟着领导笑。
祝焱又与张木山握手:“听说庆达集团要建沙州分部,我建议就建在益杨县。益杨的地价比沙州便宜不少,还有更多的优惠政策。”
张木山含蓄地道:“我正在考虑之中。”
前面警车开道,四辆小车没有在益杨县城停留,直接就朝益杨上青林开去。
车子很快就到了上青林铁肩山。几辆小车停在公路边,引来了周边居民围观,灰色土狗、黄色土狗在车边跑来跑去。有几个看热闹的妇女认得侯卫东,其中一个喊道:“侯疯子,你们来干啥子?是不是要来开厂?先开一个后门,以后我要到厂里来上班。”
一人带头,其他的人乱纷纷地喊:“疯子,这次是不是要占地?我们后山的竹子、桃树都要算钱。”
祝焱见这些妇女吵得热闹,对身旁的侯卫东道:“你在上青林很有威信嘛,我看你比镇里干部都有人缘。栗子小说 m.lizi.tw”
侯卫东谦虚道:“我以前就是上青林的驻村干部,山上转来转去就只有这么大一块地盘,大家都熟悉。”
一行人就朝着铁肩山纵深走去。沿途不断有人向侯卫东打招呼,他身上带着的一包云烟,已全部散完了。
刘传达见过侯卫东两次,最深的印象就是这个年轻人能喝,一斤多酒下去面不红眼不乱,很有大将风度。今天见侯卫东在上青林如鱼得水,深受群众欢迎,夸道:“祝书记,你还真会挑秘书,这种做实事的干部用起来放心。”
祝焱没有评价,只是点了点头。
这一次实地勘察很顺利,铁肩山水泥厂项目基本敲定。
讲话稿
侯卫东刚从祝焱办公室出来,就遇到了县委办主任季海洋。
季海洋吩咐道:“吴海县党政代表团下午4点到,你给祝书记准备一篇讲话稿,主要讲益杨的发展情况,最后说两句客气话。”
“季主任,我准时交稿。”这是侯卫东当秘书以来的第一篇文章,心里没底,但是没有在县委办主任季海洋面前露怯,满口答应了下来。
回到办公室,他自言自语地道:“当了泥鳅,就不能怕泥巴糊眼睛,我必须写好稿子,否则就是绣花枕头,做任何事都会被认为是狐假虎威,在县委办同事面前抬不起头。”
经常在会上听到领导畅谈益杨的发展成果,可是提起笔,却觉得笔重千金,提笔写了好几个开头,都觉得不甚满意。正在苦思冥想时,任林渡满头大汗地回来,从背后的纸盒子里取出一瓶矿泉水,猛地灌了一大口,矿泉水就被喝下去大半瓶。他擦擦嘴,道:“侯大秘,构思什么大作?”
侯卫东嘴巴里发出“切”的声音,以表示对“侯大秘”这个称呼的不满,道:“吴海县党政代表团要来,我正在构思讲话稿,腹中空空,下不了笔。”
任林渡将抽屉里的一叠稿子拿了出来,道:“我们两人都是第一批公招生,现在你是祝书记的秘书,我是赵书记的秘书,这是县里一把手、三把手的秘书,炙手可热,县委办有些人嫉妒我们,暗中想看我们的笑话。”
“这是人的劣根性,我无所谓。”侯卫东成为祝焱秘书只有短短的十几天,当秘书以后一直跟着祝书记在外面忙,还没有跟县委办的同志们有深入接触,对任林渡所说的情况所知甚少,而且他参加工作以后,就一直处于质疑和排挤之中,对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很不以为然。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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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林渡相当重视各种关系,道:“机关最讲究关系,人言可畏,我们两人都要重视,千万要小心。”他将这叠稿子递给侯卫东,道,“这是前任秘书平凡写的迎接铁州代表团的讲话稿。他考取了北大的研究生,是益杨县有名的大才子,你可以参照他的稿子。”
任林渡在县委办混得风生水起,而侯卫东只认识季海洋、刘涛等人,算得上县委办的孤家寡人,他对任林渡的社交本事发自内心佩服,道:“林渡兄,这真是雪中送炭。”
有了平凡的讲话稿,侯卫东心中就有数了,又找来一份近期用过的接待指南,上面印着益杨县的基本情况以及上半年的经济社会发展情况。经过剪刀和胶水的共同作用,很快将稿子弄完,又修改了一遍,觉得基本满意。
稿件完成,侯卫东对比自己与平凡的稿件,平凡一手漂亮的钢笔字,行云流水,而自己的钢笔字只能说是工整,两者差距挺大。
他到组织部综合干部科找到了郭兰,道:“郭科长,能不能帮帮忙,把我的稿子打一下?祝书记下午要用的稿子。”
郭兰见侯卫东主动请求帮助,心里挺高兴,道:“县委办有打字员,怎么来拉我的工?”她与侯卫东同在一个办公室的时候,作为没有多少领导力的副科长,她说话办事还一板一眼,现在侯卫东调到委办,有了距离,与其说话反而要轻松许多。
侯卫东道:“我这人不擅长交际,委办的人多数不认识,只有请老朋友来帮忙。”
郭兰拿过稿子,开始噼噼啪啪地打了起来,一边打字,一边道:“机关办公的趋势是无纸化,以后用电脑的时候越来越多,是基本技能,你必须要掌握。”
“我能用电脑,只是打字速度很慢。”
郭兰看着侯卫东的稿子,道:“我见过平凡的稿子,那一手字才漂亮,还有任林渡也会一手漂亮的柳书,你可要抓紧时间练练字。”
侯卫东自嘲地道:“我这字再练也只能是这个水平,以后还是学会电脑打字,这样就可以遮丑。”
郭兰双手如弹钢琴一般在键盘上灵动跳跃,口里道:“你的字也不是太差劲,只是委办秘书们的字一个比一个漂亮,你这字放在里面倒真的是很有特点。”
听了郭兰善意的调侃,侯卫东颇不好意思:“我的字已定型,再练也没用。任林渡字写得漂亮,他是出身于书法世家,从小练习才能有这种水平。”
郭兰听到侯卫东夸奖任林渡书法好,淡淡地道:“办公自动化很快就来临了,字写得好,没有多大用处。”
稿子两页,打印得很规范。季海洋改动了几个字,道:“这打印稿看上去清爽许多,以后作一个规定,送到我这里的稿子全部打印出来,稿子看起来呆板一些,但胜在整洁清楚。”说这话的时候,季海洋在稿子上写道:“能用,修改后送祝书记。”
侯卫东见稿子没有多大问题,心里高兴,想着郭兰所说,建议道:“季常委,机关办公的趋势是无纸化,县委办是中枢机构,应该走到时代前列,多配几台电脑。”
季海洋放下笔,随口道:“这事已经纳入了议事日程,县委办准备给几位领导秘书都配一台电脑。这钱一时筹集不齐,如果能找到一家企业来赞助,那就最好不过。”
侯卫东灵机一动,暗道:“精工集团初创,名声还不响,能捐赠十台电脑给县委办,倒是一件拉近与益杨县委关系的好事。”他试探着道:“季常委,我认识精工集团的李总,看她能不能捐赠些电脑。上次企业家代表团到益杨考察,她也来了,坐在张木山旁边。”
“李晶,是不是那位很漂亮的女老总,和张木山坐在一起的?”
“就是那位。”
“这事办好了,我代表县委办请你吃饭。”
离开了季海洋办公室,侯卫东拿着改过的稿子回到了办公室。任林渡正趴在桌子上写稿子,见侯卫东回来,问道:“侯大秘,稿子通过没有?”
侯卫东道:“倒是通过了,只是季常委评价甚低,只有两个字——能用。”
“季常委是大笔杆子,秘书们给他送稿子都是战战兢兢,稿子被打回重写一遍两遍三遍是常有之事,给你一个能用的批语,算是不错了。”
修改的稿子要送到委办打字室,由打字室做成正规的文本,然后送到综合科再运转,这是一般的运转流程。侯卫东初到县委办,有意将所有流程都走一遍,就亲自将稿子送到了打字室。进打字室以后,他礼貌地道:“你好,我来打印稿子。”
打字员林燕是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女孩子,就如高中生一样。她是县人大副主任的女儿,中专毕业以后被安排进了县委办,当了一年多打字员,如今是一肚子的意见,见人总是阴着脸,仿佛谁都欠了她的钱。
侯卫东到委办也就十几天时间,而且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县委办,林燕亦是刚休假回来,并不知道他是祝焱书记的秘书,白了一眼,道:“我正在给庄主任打稿子,没有空。”
侯卫东解释道:“我是祝书记新来的秘书侯卫东,稿子下午要用,季常委改过的。”
听说是祝书记的秘书,林燕阴着的脸总算有了些表情,道:“你就是侯卫东啊。”她马上发牢骚道,“整个县委办就一个打字员,材料堆得如山高,就算是资本家,也不能这样压榨剩余价值。”
见是打印稿,她道:“你这稿子是在哪儿打的?也没有改过几个字,何必拿给我来打?”
侯卫东说了一个善意的谎言,道:“这份文件是在组织部打的,现在打文件的人出去办事了。”
林燕见侯卫东始终彬彬有礼,有些不好意思,道:“给你一张A盘,去把材料拷过来,我来改吧。”
这时任林渡拿着稿子走了过来,进门就夸张地道:“小燕子,快点给我打稿子,下午急着要。”
林燕脸上顿时阳光灿烂,呸了一声:“任林渡,你别叫小燕子,听了肉麻。你说请我吃饭,请了半年,还没有见行动。你这稿子先放着,我要给庄主任和侯秘书打完了,才能给你打。”
侯卫东对任林渡是真心佩服,暗道:“任林渡也真有一套,无论走到哪里都有熟人,这长袖本事天生而成,我学不会。”
任林渡与林燕说笑了几句,道:“侯大秘的稿子祝书记下午要用,你先给他打出来,误了事我可吃罪不起。”
下午上班时间,侯卫东将稿子给祝焱送了过去。祝焱问了一句:“季常委看过没有?”听说季海洋改过,祝焱接了过来,放在桌旁。
回到自己办公室,侯卫东趁着无人,给李晶打了一个电话。
李晶的语气很是亲昵:“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益杨县委办公室设施较差,最缺电脑,精工集团能否赞助十台电脑?”
李晶假意嗔道:“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李晶一会儿亲昵,一会儿嗔怪,没有将自己当外人,这让侯卫东心里感觉很舒服。他将自己的面具放下,心情轻松地道:“季常委今天跟我提到这事,我认为这是打响精工集团名气的机会,几万块钱就买通了县委的中枢机构,这比打广告要好得多。”
李晶想了一会儿,道:“这事也行,我只有一个要求,到时要搞一个捐赠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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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卫革脸上挂着笑容,心里骂道:“张浩天平时和老子称兄道弟,现在装起正神,太不仗义了。栗子网
www.lizi.tw”不过他也不着急,厂里专门有做账的高手,就算审计局认真来审,也难以查出问题,更何况张浩天好歹是熟得不能再熟的人。
孔正友在审计组中最有阳刚之气,临来之前,监察局领导特意交代,让他留神查看有无公款私占的现象。此时看着正正规规的账册,他暗道:“这账册做得也太干净了,没有一点破绽,这就是问题。”
午餐安排在厂里的小餐厅,桌上有大河野生鱼,有青林山的风干野山鸡、野猪肉,极有特色,却并不出格。易中岭亲自陪餐,他是沙州市人大代表、本县有名的企业家,在县里很有地位,他能陪餐就是一种姿态,表示对审计局的重视。
下午,查账,一切正常。
那名穿工作服的高个子女孩换了一身长裙,仍然为审计组服务。
晚餐换了地方,来到了益杨宾馆,还是杨卫革陪伴,同时还有厂办的三名工作人员,其中两人是漂亮女子。由于账目明白清楚,审计组成员心情轻松,享受起美味没有了心理负担,只有军人出身的孔正友,一直在暗中琢磨审计的事情。
“益杨土产公司的账目绝对是清楚明白的,我们欢迎审计局的同志来查账,你们这一查帐,我们对工人就好解释了。”杨卫革一脸委屈,又道,“这几年市场竞争太激烈了,生意不好做,厂里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工人们怨气大得很。可是这怪我们吗?沙州最近破产了三个国营老厂,我们土产公司撑了这么久,其中的辛苦外人哪里知道。”
他说这一番话,满脸的麻子也跟着颤动起来,似乎都在表述着委屈,生动万分。
孔正友慢慢嚼着大虾,心道:“关于土产公司的顺口溜传遍了益杨城,我就不信你们几个厂领导真是清白。县里组成这个审计组,肯定有其道理。”
吃完晚饭,土产公司就在益杨宾馆要了一个小包间,厂办几个女同志热情地陪着审计组唱歌跳舞,一直在为审计组服务的高个子女孩也在其中。
孔正友不跳舞,歌却唱得很好,特别是部队歌曲,他唱得更是有味道。
高个子女孩比张浩天高出一头,张浩天不怕高矮差异,主动与其共舞好几曲。
“我叫李琪,财贸中专毕业的,前年分到了厂里。”李琪俯视着张浩天,虽然有些别扭,她还是尽量笑得很愉快。
张浩天满脸是笑,道:“审计局里有好几个财贸校毕业的,你别看财贸校是中专,毕业生的功底最扎实,比财经学院的大学生更适应工作。当初你就应该分到审计局,以后有机会,调到局里来,我在局里还是有发言权的。”
他左手扶在李琪腰上,不知不觉用了用力,胸膛努力地向着对方丰满的胸部贴了过去。
李琪对张浩天的小动作很是厌烦,她的目光越过张浩天的头顶,有意无意地观察着孔正友,觉得他比较奇怪,只唱歌,不跳舞。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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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委会交锋
审计组进入益杨土产公司四天以后,仍然一无所获。
祝焱早就料到了这种情况,他已经下定决心,不管审计组是否查出问题,都必须免去易中岭职务。
经过细致的准备工作,当县长马有财刚刚出差归来,就召开了常委会。
副书记赵林主持会议,道:“今天议题有四项,一是城南新区管委会设置问题;二是研究相关人事问题;三是研究年终考核的问题,主要是设置目标问题;四是三年宣传工作大纲。”
第一个是设置城南新区管理委员会的问题,这个议题以前酝酿过,争议不大,大家讨论几句,顺利通过。
第二个议题是人事问题,这是常委会上最核心的问题。
县委最实在的权力是用人权,掌握了用人权也就控制了全局,尽管书记办公会已经决定了大局,但是在常委会上变故也是有的。各个常委都有自己的小九九,当组织部柳明杨部长开始发言时,常委们立刻将耳朵竖了起来。
前两项任命都是大家熟悉的干部,顺利通过。
第三项任命则有些特殊,是益杨土产公司总经理的任命。
益杨土产公司是县属企业,公司管理层直接由县委任命。祝焱在一年前就想将易中岭换掉,但是在县长马有财的坚持之下,易中岭这才保住了位置。
侯卫东作为列席人员,坐在了后排。他知道前两个干部任命都是障眼法,益杨土产公司任命才是今天真正的主题,他所坐的位置,正好将祝焱与马有财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
等柳明杨话音刚落,马有财将话筒开关打开,道:“我来说两句。”
这一次常委会议题征求表,写明了研究相关人事问题。开会前,马有财只认为是研究两个副职人选,并不是很重视,他没有料到祝焱会搞突然袭击。
“去年政府投入四百万对益杨土产公司进行了技改,今年技改项目已经发挥了良好作用,土产公司新产品得到了市场初步认可。目前土产公司处于爬坡上坎的关键时期,眼看就能打翻身仗,将主要领导换掉,势必会给土产公司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土产公司若倒闭,涉及数千人的生计,我们千万要谨慎。”
组织部长柳明杨低着头,专心翻看着手中的材料。
县委副书记赵林也是知情人,在开会前,他和柳明杨专门到祝焱办公室汇报了工作,知道易中岭被拿下已成定局。
祝焱经过深思熟虑,已经下定了决心,必须快刀斩乱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益杨土产公司管理层这颗毒瘤清理干净。所以他一反常规,没有给其他常委发言的机会,接过马有财的话头道:“我建议换掉易中岭。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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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有财对祝焱的做法很不满,脸上表情很不好看,道:“益杨土产公司正面临着激烈的市场竞争,易中岭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临阵换将,实在太草率了。”
祝焱针锋相对地道:“理由有两条,一是益杨土产公司资不抵债,其管理层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大家不用看财务报表,只需到厂区以及家属区走一圈,就能一目了然。想当初,益杨土产这四个字就代表着生机与财富,现在却意味着衰败与贫穷。二是大家看几张照片,就会自动做出判断。”
按照事先安排,侯卫东将七张大照片从座位后面拿了出来,向众位常委进行展示。
第一张照片是工厂生产情况,车间里大部分机器都没有动,十几个工人围坐在一起,最里面四人正在聚精会神地打牌。他介绍道:“这张照片拍摄于昨天下午,是一车间的生产实景。”
第二张照片是厂房及家属房全景,四周都是茅草,除了厂办,多数房子都破烂陈旧。
侯卫东指着画面道:“家属区其实就是棚户区,里面卫生、交通、住宿条件都沿袭着60年代的格局,由于多年未改造,绝大多数房屋都是危房。”
第三张照片是厂里的四辆小车,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第四、五、六、七张照片,都从不同角度揭示了益杨土产公司当前的状况。
马有财没有料到祝焱态度这么鲜明,准备这样充分,道:“从计划经济一下就转轨为商品经济,益杨土产公司衰败有历史必然性。体制不顺,机制不活,这才是问题的根本,把制度带来的负面效应全部归罪于管理者,是不尊重历史、不负责任的态度。”
祝焱与马有财不和,往常最多是在幕后交手,今天却将矛盾直接摆在桌面上,常委们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
祝焱没有丝毫妥协,道:“易中岭作为主要负责人,必须为益杨土产公司的现状负责,解除他的职务不容置疑。我这里还有另一份材料,请大家看一看。”
侯卫东立刻起身,给每个常委发了一份资料,里面是派出所关于益杨土产公司副厂长李虎嫖娼的调查材料。
祝焱严肃地道:“大家看看李虎的丑态。纪委对这事要一追到底,严肃处理。”
马有财桌前也放了一份材料,他心里大骂:“易中岭,你狗日的自作孽不可活,可怪不得老子不救你。”可是转念又想起那一百万元,便觉得一座重重的大山压在了他的心头,让他不能呼吸。
祝焱继续道:“顾铁军同志毕业于西南财经大学,一直从事经济工作,业务熟悉,作风正派,是益杨土产总经理的合适人选。”
组织部柳明杨适时地道:“大家对这项任命有没有异议?”
副书记赵林主动表态道:“我同意组织部的意见。”
马有财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见分管组织的赵林支持了祝焱,知道今天这场对阵自己无法挽回,道:“我保留自己的观点,但是无条件支持常委会最终决议。”
侯卫东看着马有财发灰发暗的脸色,暗道:“几年前,在电视里看到马有财总是光彩夺目,讲起话来总是一副高瞻远瞩的样子,谁料到会是这样!”
距离产生美,距离产生崇敬,皇帝位于高高的台阶之上,大臣们只能远远地看见皇帝,才会觉得那张龙椅是如此可畏。而太监们天天看着皇帝吃喝拉撒,见识了皇帝便秘、拉肚子、早泄、阳痿不举,在他们眼里,皇帝实在是一个普通人。
侯卫东走近了县委领导们,才发现他们也是普通人,是官场经验丰富的普通人。
常委会在下午6点30分才结束,侯卫东看着马有财的背影,暗道:“从今天开始,我身上就打上了祝焱的烙印,只盼祝焱官场飞升,否则我的官路就难了!”
一张小纸条
一天工作结束以后,孔正友径直回家,此时,他还不知道常委会的结果。
在卧室里,他习惯性地打开笔记本,却发现本子里面多出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笨拙,似乎是左手所写:“你们查的是假账,中山东路115号,保险柜里面放着真正的账册和凭单,已经涉嫌犯罪。不要让张浩天知道,切记。”
“是谁把条子放在了我的手包里?这事的牵涉面到底有多大?”
孔正友虽然到县监察局只有两年,却已经办倒两件案子,将两位局级领导拉下马,拿到这张纸条以后,他本能地相信这张条子的真实性,换了衣服就下楼。
到了办公室以后,他就直接给监察局局长刘凯打手机:“刘局长,我是孔正友,有重要情况给你汇报。”
刘凯正在院子外面陪着几个老领导下象棋,闻言把手中的炮一架,道:“付县长,双炮逼宫,你的老帅无处可逃了。”
付县长是退休副县长,因为本人姓付,所以被人戏称为永远的副县长,他痛快地认输,道:“这盘不算,被你偷袭了个马,再来一盘。”
刘凯笑着道:“我有事要回办公室,明天陪你老人家下棋。”
付县长退休的时候没有进行公改,退休金就比参加公改的干部低了很长一截,看见以前手下的小年轻都坐上了小车,心里愈发的不平衡,阴暗潮湿的话层出不穷:“你就瞎忙吧,贪官在公路上跑来跑去,还用得着查?想当初,我们县级干部下乡都是走路的,你看看现在这些人,每天用小车送到家门口。纪委监察就该出文件,制止这种公车私用的行为。”
刘凯所居住的院子老干部成堆,他对这些话早就有了免疫力,道:“付县长,我可是天天骑单车上班。”
付县长又道:“别的局长都有小车坐,有的局连副职都配有专车,你一个堂堂的监察局局长,居然骑自行车,太委屈了。我去给老祝说说,给你换个实惠的部门。”
在益杨县,纪委监察配有两辆车。一辆是县委常委、纪委书记钱治国的专车,平时谁也动不了;另外还有一辆吉普车,但是这车比监察局局长更老爷,在修理厂的时间比工作时间长得多,昂贵的修理费吃掉了大家不少福利,纪委监察局的同志都非常痛恨这辆吉普车。
刘凯不屑于坐这辆老吉普,宁愿骑着这辆伴随多年的单车。
到了办公室,看了孔正友递过来的纸条,刘凯一时也没有下评语。易中岭是益杨名人,与益杨的头头们接触紧密,虽然益杨土产公司这几年事情不少,反映情况的信件收到不少,最终无疾而终。
他意识到问题不简单,沉吟了一会儿,道:“这事重大,必须给钱书记打电话。”
钱治国听了电话汇报,道:“你和孔正友马上到办公室,通知胡家彬一起过来。”
钱治国、刘凯以及另一位副书记胡家彬轮流看了小纸条,钱治国道:“这是一条重要线索,刘局长,你与检察院联系,务必在今晚按程序搜查中山东路115号。”
刘凯道:“易中岭是人大代表,又是著名企业家,如果查他,是不是要跟祝书记汇报一下?”
钱治国参加了常委会,知道祝焱的态度很明确,对刘凯道:“你去准备人手,如果在中山东路115号查到了账册,立刻控制易中岭、张浩天等人。”
安排妥当,钱治国找到了祝焱。
祝焱看过了小纸条,两眼放光,夸道:“钱书记,这事办得好。迅雷不及掩耳,务必将证据掌握在手中,务必将相关人员控制住。”
钱治国一脸愤慨,道:“这次挖到了一窝侵蚀国有资产的硕鼠。”
祝焱严肃地道:“益杨土产公司是典型的公司加农户,如果保持着当初的发展势头,就算与四川的涪陵榨菜相比,也丝毫不会逊色,可惜出了一窝硕鼠。查实以后,一定严惩,绝不姑息。”
钱治国此时还有顾忌,因为马有财与易中岭的关系非同一般。但是在祝焱和马有财之间,他选择了祝焱,组织搜查中山东路115号,是他作为纪委书记的应有职责,同时这也是他对祝焱的政治表态。
侯卫东虽然在乡镇政府混了一段时间,当了一段时间的副镇长,也有实践经验,可是论起玩弄手腕,他还太嫩。钱治国对于小纸条事件的处理,融合了对当前形势的判断,来来回回动了多少心思,侯卫东暂时还不能体会。
在侯卫东眼中,钱治国就是一位大胆开展工作、勇于承担责任的纪委书记。
在钱治国的布置下,纪委、检察院干部以及公安民警依法将中山东路115号封锁。经搜查,在房间里找到了一个保险柜,千方百计将保险柜打开以后,里面有领导批条,重要的借据、收条,还有两年的账册,好些条子里有县长马有财的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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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复印件?”
“没有。栗子小说 m.lizi.tw”
祝焱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道:“明天让李度到我办公室来。”说完,挂了电话。
季海洋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嘟嘟声,苦笑一声:“李检,祝书记请你明天到他办公室去一趟。”
李度年龄老大不小了,他心里没有再往上升一级的想法,只想在益杨再干一届,如果能再干一届,在五十七岁转入非领导岗位,休息三年就退休,这是最理想的状态。如果让他刚满五十就下来,意味着他要以调研员身份在检察院待上近十年。
“十年,漫长的十年。”李度失神地咳嗽了两声,神情一下就老了五六岁。过了一会儿,他对柏宁道:“你陪着李大队好好查案子,明天早上7点,准时到我办公室来。”
侯卫东听到李大队三个字,四处望了望,果然见李剑勇也站在一旁,正在和一人低声说着什么。
李度有些失神地回到家中,直接进了卧室,看着日益肥胖的老伴,禁不住咕哝道:“就知道吃,胖得像头猪。”老伴睡得很沉,呼噜声亦很有节奏,她翻转身子,睁开眼睛道:“这么晚了,瞎忙活啥,睡吧。”
李度没有洗漱,直接就上了床,他脑海里一遍一遍地转动着柏宁、唐小伟等人的面容。这些人平时人模狗样,忠心耿耿,谁会是内奸?
土产公司案子原本极为普通,由于涉及县政府高层官员,就变成了大案要案。李度很注意保密,除了专案组以外,检察院其他同志都接触不了这案子,他听到起火报告,心里就十分明确地断定,纵火之人是“土产公司”专案组成员。
能进入“土产公司”专案组的人全是他认为的心腹,但是人心隔着肚皮,这个纵火的心腹将检察院重要证据毁于一旦,毁去的,或许还有李度的检察长生涯。
侯卫东陪着季海洋走了出去,季海洋问道:“你怎么来的?”侯卫东道:“我开这辆皮卡车。”
“你送我回去,我们聊一聊。”
上了皮卡车,季海洋没有废话,直接问:“你怎么看此事?”
“有人纵火,应该是内鬼。”
“谁是幕后指使者?”
侯卫东想也没有想,脱口而出:“这很简单,幕后指使者就是最大受益者。”
季海洋深吸了一口气,道:“此事起于一次偶然的搜查,毁于一场蹊跷的火灾,没有什么大不了,明天太阳还是照常升起。”
到了家门口,他突然道:“你早上没有去接祝书记?”
“以前去接了,上个星期祝书记说早上不用接他,我就没有去接。”
季海洋脸色不太好,道:“秘书的职责是什么,你知道吗?我们县委办每一位同志要尽全力为领导服务,你是县委书记的秘书,要求更高,随时要留在领导身边,随时接受领导调遣,随时要为领导服务。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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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席话,将侯卫东说得面红耳赤,他忙道:“季常委,我知道了,一定改正。”
回到家,侯卫东做了总结:“看来,领导的话也不能全信。特别是领导的客气话不能信。”
第二天,侯卫东早早地起了床,做了几十个俯卧撑,又将祝焱以前的讲话稿取出来,专心致志地看了起来。到了6点40分,他给老柳打了电话。
7点15分,小车停在了侯卫东楼下。
7点30分,小车来到了祝焱楼下。
见到祝焱下来,侯卫东立刻迎了上去,接过手包,又快步回来给祝焱开了车门。由于好几天没有来,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偷偷地观察着祝焱的神情。
祝焱穿着白色短袖衬衣,干净而整洁,神色平静,道:“准备五百块钱,装在信封里,我要去看望李永国同志。”
侯卫东提醒道:“李度检察长要到办公室来。”
“让他下午2点到办公室来。”
李永国是随刘邓大军南下的北方干部,在益杨当了十二年县委书记,又在沙州地区当了八年专员,退休以后执意要住在益杨,是益杨县最有分量的退休老干部,如今的沙州市委书记周昌全就曾经是他的手下。
干休所住着的都是从县级岗位退休的老同志,李永国是单家独户的小院子,进了门,便见到满院的菜,茄子、海椒、番茄长势极好,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正在院里浇水。
“李老,今天我要在你这里混饭吃。”祝焱进了院子,顿时喜气洋洋,他脸上的喜气仿佛自来水,只要一扭开关,就能从里面流出来。
“喔,小祝,你日理万机,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李永国把水瓢放在桶里,水瓢随着惯性在桶中晃动。
祝焱拿出信封,塞到了李永国手中,道:“每年这个时候,我都要来的。祝李老生日快乐,身体健康。”
李永国是孤儿,十几岁就进了部队,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当兵时随口报了一个时间就成了生日。加入共产党以后,他就以入党那一天作为自己的生日。后一个生日,沙州市委书记周昌全特意告诉了祝焱,在整个益杨县,只有祝焱知道这个秘密。
李永国接过信封,呵呵笑道:“今天到我这里只能吃素,院子里的菜没有用一点农药,是真正的绿色产品。”
祝焱道:“上一次到李老这里来,我深受启发。现在城郊孟东镇种了一千亩无农药蔬菜,今年已经形成了益杨品牌,占领了沙州50%的市场。”
李永国很高兴,道:“我们到屋里坐。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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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焱站在门口,安排道:“小侯,你帮李老浇菜。你当了几年乡镇干部,应该会浇菜吧?”
“会,我种过菜。”侯卫东会种菜,但是他并不是在乡镇学会的种菜,种菜技艺是来自家传。
在70年代末期、80年代以及90年代初期,由于物质匮乏,工资又不高,很多家庭都在前庭后院的窄小地盘上种菜,或者是在房顶上种菜。侯卫东七八岁时,父亲侯永贵在乡镇派出所工作,住所后面有一大块菜地,帮着母亲挑水浇菜成为侯卫东每天的必备功课,耳濡目染,他自然对种菜也不陌生。
侯卫东接受了浇水任务,见左边的莴苣叶子已经蔫头耷脑,便提着水桶,专心致志开始给莴苣叶子浇水。
屋里,祝焱与李永国有一句无一句地聊着。故去的老领导、沙州的政策、益杨发展、庆达水泥厂落户,都是话题,最后聊到了益杨土产公司。
益杨土产公司正是祝焱谈话的主题:“今年上半年,土产公司亏损了一百多万。去年投入了四百多万搞技改,如泥牛入海,一点用处都没有,土产公司已经资不抵债了。”
铜杆茹项目就是当年李永国当县委书记时搞出来的,投产以来,名动一时,当年就为益杨县赚回了投资。作为县委书记,他能够顺利当上沙州地区专员,益杨土产公司是他的重要政绩之一。
李永国眼见着自己的心血被后来者败掉了,心疼万分,激动地道:“易中岭这人品质不行,即使搞经营有一套,也不能重用,这话我早说过。”
祝焱虚心地道:“当初见易中岭管理水平还可以,就抱着看一看试一试的态度,让他继续干两年,再加上有些同志坚持使用易中岭,所以一直没有调整他。前几天开了常委会,已经把他拿下了。”
李永国知道“有些同志”指的是马有财,但是他没有点破,道:“早就应该拿下了。”
祝焱又道:“半年报表出来以后,县委、县政府感到问题严重,这个月派了一个审计组到土产公司,进去以后得到了一条线索,检察院在中山东路115号搜到不少凭证和账本,从这些东西来看,土产公司给审计组查的都是假账。”
李永国神情凝重:“不适应市场经济,经营不善导致亏损,这可以原谅,大家搞了这么久的计划经济,都对市场经济不熟悉。但是搞腐败又是另外一回事,性质变了,我们绝不允许腐败现象滋生。”
祝焱一字一顿地道:“这批证据,昨晚在检察院被烧了。”
李永国愣了一下,随即青筋暴涨,道:“当断不断,自食其乱。小祝书记,我倚老卖老就批评你一句,当县委书记就要有狠劲,该下手的时候,一定要快刀斩乱麻,对于这种害群之马更是要用雷霆手段。”
祝焱诚恳地道:“李老批评得对,我们正在全力侦破此案,只是这批证据被毁,查清土产公司一事就会多了许多困难。”
李永国如今是天天种菜的小老头,可是由于特殊地位,他对益杨政局了解得很清楚,用一种过来人的眼光看着益杨两虎相争,道:“很多事情我不知道,有些事情我知道一些。你是多年的领导干部,前程远大,益杨县委、县政府的具体事情我不评判,只求无愧于国家,无愧于人民,无愧于益杨的父老乡亲。”
祝焱一脸郑重,道:“每次与李老谈话,我都有不少收获。请李老放心,无论如何,我也是受党教育多年的干部,党的事业、人民的事业永远放在第一位。”
沙州市有三区四县,益杨县是第一大县,如果县委书记和县长产生了激烈矛盾,周昌全同志肯定要过问。祝焱此次拜访,是提前给李永国打预防针,让他在周昌全面前能有一个正确的评价。
谈完正事,祝焱神情轻松下来,道:“李老,好久没有跟你杀一盘了,摆开战场,痛快地杀几盘?”
“我们下棋,等老婆子回来煮饭。”
“怎么能让阿姨来做饭,这些事您老就放心让小林去做。”
小林是县委办特意为李永国请的保姆,初中文化,城郊人,手脚也麻利,是季海洋亲自挑选的。
“小林不错,很勤快,又有礼貌,做菜手艺也不错,但是还赶不上老婆子,她家祖上就是开饭馆的,家传手艺。祝书记来了,老婆子肯定要亲自下厨房。”
祝焱笑道:“我尝过阿姨的手艺,那真是没说的,李老真有好口福。”说话间,两人在堂屋摆开了战场。
李永国忽然指着侯卫东道:“你这个秘书新来的?”
“跟着我才十来天。”
“这个小伙子不错,我一直在观察他,他浇菜始终一丝不苟,而且面带笑容,从这一点来说,这个小伙子是实诚人。”
此时,侯卫东已将菜地全部浇了一遍,背上汗水也涌了出来。听到祝焱招呼,他赶紧放下桶,走了过去。
“今天中午就在李老家里吃饭。你和老柳都进来,给我和李老当观众。”
氰化钾致死
吃过午饭,回到了办公室,任林渡正关了门在长沙发上睡觉,见侯卫东回来,翻身坐起,道:“听说检察院失火了?”
“嗯,我半夜就去了。”
任林渡两眼发光:“昨夜演了一出好戏,比电影都要精彩,此事对益杨政治格局影响很大。”
侯卫东见任林渡神情,突然意识到:“赵林是县委副书记,如果马有财倒了,他最有可能接任县长职务。”想到了这一点,他便将想说的话题咽了回去,有意识地转变了话题,道:“你说还要约郭兰吃饭,什么时候?”
任林渡在郭兰面前是屡败屡战,并不气馁,道:“郭兰有事,我改天再约她。”
两人闲扯了一阵,下午1点30分,侯卫东给检察院办公室打了电话,请李度检察长立刻到祝焱办公室。
过了十来分钟,侯卫东走出办公室,在楼梯口见到了喘着粗气的检察长李度。
李度与侯卫东握了手,低声道:“侯秘书,祝书记心情如何?”
侯卫东答得模棱两可:“祝书记在正常办公。”
进了祝焱办公室,侯卫东只觉得办公室温度在零度以下。
祝焱脸上罩着一块严冰,只顾翻文件,根本不抬头看一眼李度。等到侯卫东退出办公室以后,才抬头,道:“坐。”
李度在桌子对面坐下,从手包里取出一份材料,道:“祝书记,我首先向县委作检查,由于工作上的疏忽,致使土产公司专案重要证据被人纵火烧毁,给侦破工作带来了不可估量的困难。”
祝焱抬起头,眼光犹如一把五四手枪,牢牢对准了李度的眉心,严厉地道:“我再三强调要重视保密,是谁把消息泄露出去的?你是怎样带的队伍?”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李度的头也就越来越低。
当祝焱停下训斥以后,李度这才抬起头,把材料递了过去,道:“据公安局刑警大队的勘察报告,资料柜里有汽油,可以断定是人为纵火。门窗全部完好无损,打烂的门是救火干警踹烂的,基本肯定是检察院内部人员所为。我现在已经将有档案室钥匙的人全部停职,正在逐一排查。”
这一切都在祝焱判断之中,他声音还是冷冷的:“专案组也要查。”
李度知道事情出在了专案组,道:“专案组人数不多,我亲自组织追查。”
祝焱用手指敲着桌面,道:“责任我先不追究了,你说说下一步的想法。”
李度这才将唯一的好消息报告了出来:“现在还保留着一个小证据。昨天我们派人去行动时,也顺便研究了案子,恰好将杨卫革的相关材料拿了出来,这份卷宗在唐小伟手中,没有被烧掉。虽然不能彻底查清土产公司贪腐一案,可以借着杨卫革,将土产公司的铁幕撕开一个口子。另外,审计局副局长张浩天也交代了些事情,不过他都是谈的自己吃喝和收红包之事,没有太大的价值。”
祝焱松了一口气,道:“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卷宗不能再出问题,出了问题,唯你是问。”
侯卫东见李度久未出来,暗道:“李度看来是化险为夷了。”
县委办如往常一样,依然人来人往,检察长李度刚刚离开,公安局长商游又将电话打到了侯卫东手机上。
“侯老弟,祝书记是否在办公室?他有空没有,我准备汇报检察院的纵火案详情。”
“正好祝书记办公室没有人,你赶紧来,否则就要排队了。”
听了检察长李度的汇报,祝焱心情稍稍好一些,当公安局长商游进来时,他脸色已经缓和了下来,放下手中笔,道:“你直接说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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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州信访办打电话过来,说是益杨县有三十多人打着横幅堵住了市委机关,说检察院乱抓人和刑讯逼供,要求我们立刻将这群人接回来,做好安抚工作,并于一个月之内向沙州信访办回复。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贾大刚是老机关,又位于府办和信访办这种敏感部门,消息灵敏,接到沙州市信访办的传真和电话,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审计组入驻土产公司、检察院纵火案两件事情,不敢怠慢,拿着传真件给桂刚作了汇报,同时又来到了县委办。
在侯卫东看材料的时候,贾大刚解释道:“这一群人到沙州市委、市政府去闹事,引起了市委、市政府领导的高度重视,所以接到通知以后,我分别将此事给县委办和县府办的领导汇报。”
信访件很简单,侯卫东一会儿工夫就看完了,他将信访件扬了扬,道:“这是恶人先告状,检察院应该依法行使职责,不能因为上访就打扰了检察院的正常工作秩序。”
贾大刚气愤地道:“现在的老百姓不讲理,动不动就上访,以为人多势众,政府就要让步。”说到这里,他叹息一声,道,“现在的政府太软弱了,只要闹事的人多就息事宁人,一来二去,大家都知道会哭的孩子有奶吃,闹事的人越来越多,这是恶性循环。”
侯卫东见贾大刚附和着自己说话,心道:“贾大刚好歹是县府办副主任,没有必要讨好我吧。”他觉得刚才态度有些生硬,于是笑道:“贾主任,你喝水。”
贾大刚笑容可掬,道:“我先按照正常程序运作,县委领导对此事有什么要求,请侯秘及时传达给我们。”
贾大刚离开办公室后,侯卫东就准备到祝焱办公室,刚从综合科办公室出来,就看见李度从祝焱办公室出来。李度主动与侯卫东握了握手,道:“祝书记每天要听检察院的报告,检院这边由专案组柏宁副检察长每天跟你联系,汇报工作进展。栗子小说 m.lizi.tw”
侯卫东忙道:“李检别客气,有事尽管吩咐。”
李度道:“听说侯秘毕业于沙州学院法律专业,有你这种内行在祝书记身边,对政法系统工作有好处,是一个促进。”
看着李度瘦削的背影,侯卫东心道:“切,现在我的层次已经上升到能够促进政法系统工作?真是想捧杀我吗?”
回到办公室,研究了一会儿信访件,他这才送给祝焱。
祝焱看完沙州市信访办的传真件,问:“小侯,你对此事怎么看?”
侯卫东字斟句酌地道:“我大学是法学专业,从法律角度来说,检察院依法行事,掌握的证据足以支持这一行为,没有任何过错。杨卫革的亲属到沙州市委、市政府去吵闹,应该是受人鼓动挑拨。”
“到沙州去吵闹的目的?”
侯卫东想到自己在检察院的经历,道:“莫非有人怕杨卫革熬不过检察院的审讯,特意将事情曝光,迫使检察院不敢上手段?”
尽管侯卫东说得很隐晦,祝焱还是听得很明白,他惊异地道:“按照你的说法,杨卫革这个带头违法乱纪的蛀虫,是想用法律手段来保护自己,掩盖罪证?”
“如果不上手段,杨卫革就可以死不承认,或许很多人希望出现这种情况。”
“你说的有几分道理,否则杨卫革的家人也不会直接就到沙州去。”祝焱想了一会儿,自嘲道,“贪官拿起法律武器保护自己,执法人员却要采取非法手段才能拿到证据,这是不是有些黑色幽默?”
侯卫东认真地道:“这或许是时代进步的表现。”
祝焱不想过多地说这个话题,道:“这其中的深意留给历史学家来评价,现在首要任务是把事情办好。栗子网
www.lizi.tw”他看了看手表,又道,“时间过得太快了,12点了,今天中午是什么安排?”
“今天市商委副主任钱宁到益杨检查工作,中午安排与钱主任共进午餐。”
听说又要喝酒,祝焱露出无可奈何之色,拍了拍肚子,道:“我这胃算是贡献给共产党了。”
侯卫东很理解祝焱,他不过是小秘书,已经被层出不穷的宴会弄怕了。有人认为革命小酒天天喝是一件幸福的事,其实不是局中人哪知局中事,天天喝小酒就如天天受刑一般,让祝焱回家喝一碗稀饭,他才会觉得是最幸福的事。
祝焱道:“还有二十分钟吃饭,你打电话问一问新城区的中央商贸区效果图做出来没有。如果出来了,让张亚军赶紧送过来,这项工作很急,不知道完成没有。”
侯卫东回到办公室,打通了电话。建委主任张亚军心情很不错,笑哈哈地道:“昨晚建委几个技术人员做了一个通宵,才把效果图做出来,很精美,我马上派人送过来。”
刚挂断张亚军的电话,手机又拼命地响了起来。
“小佳,你要到益杨来?太好了,什么时候?”
“下午,园管局一把手要到益杨来,他跟马县长很熟悉。”
侯卫东听说园管局长与马有财相熟,吓了一跳,道:“你说话方不方便?”
小佳娇嗔道:“什么事啊?这样神神秘秘。”
“一句话说不清楚,总之,你在马有财那里最好别提我的名字。一山难容二虎,马、祝两人的斗争已经白热化了,我是祝书记秘书,明白吗?”
小佳在建委办公室工作了多年,见了不少厅级大领导,对处级领导没有多少敬畏之心,道:“你怎么不早点提醒我?我们张老板已经知道你在给祝焱当秘书。”
“以前没有想到张老板与马有财关系这么好。不过无所谓,我们只是办事员,神仙打架关我们秘书屌事。”
侯卫东话虽然说得潇洒,可是心里明白,他如今已经站在了祝焱的阵营中,要想抽身或脱离关系,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他不想与小佳说这些沉重的话题,语锋一转:“昨天晚上我又看了达尔文的进化论,有一个重要理论是用进废退原理,我的某个器官也要用进废退了。”
这是小两口隐晦的暗语,小佳听得明白,呸了一口,脸上滚烫一片,甜蜜地道:“你今晚可别喝酒。”
俗话说,小别胜新婚,这是有科学依据的,荷尔蒙的分泌决定着人的性欲,新婚小别之人荷尔蒙分泌最为旺盛,干柴遇烈火,不燃才怪。
聊了几句情话,侯卫东如火的热情正在突突地往上升,这时建委张亚军进了办公室,带来了新城区中央商贸区的效果图,他赶紧将张亚军带到了祝焱办公室。
祝焱略带挑剔地看了效果图:“大体上有这种意思了,细节上还需要打磨。人性化是商贸区最重要的特点,你看这个设计,中央商场与辅助商场过密,广场太小,绿化太少,没有休闲场地。”
在益杨宾馆,商委副主任钱宁看到了建委的设计,也和祝焱有基本相同的评价。
钱宁以前在商贸系统工作多年,戴着金丝眼镜,穿了一件浅红衣服,时尚又新潮,在沙州官场很有些另类。祝焱成长在岭西省会,与纯粹本地益杨人在审美上有所差异,看见了钱宁这一身打扮,倒觉得很亲切随和,并不反感。
“益杨要打造成沙州乃至岭西南部的商贸中心,必须要有拿得出手的中央商贸区,还要有专业的批发市场。钱主任是这方面的专家,你要给益杨多提宝贵意见。”
钱宁端着酒杯,慢慢地回味着从玻璃杯里溢出来的红酒香味,他喜欢喝酒,但是从来不肯牛饮。这一点正合了祝焱的心意,商委副主任的分量并不值得县委书记大醉一场。钱宁少喝,他乐得轻松。
“今年年底,省商委要组织一批人到浙江学习小商品批发市场建设。益杨既然要建岭西的物流中心,到外面走一走,看一看,就很有必要。”
侯卫东陪坐在末席,脸上带着微笑,聆听着两位领导谈话,但是他的注意力却暗自集中在钱宁旁边的女同志身上。这位商委女同志白裙长发,相貌极为娟秀,侯卫东初见她时,不觉浑身一震,暗道:“这个女子好面熟,难道是那位神秘的白衣女子?”
他从沙州学院毕业时,对前途很迷茫,在沙州学院后门舞厅巧遇了一名白衣长发女子,两人如旅途中疲倦的行人,互相给对方安慰。这个女子从天而降,随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侯卫东一直在暗自寻找着这个白衣女子,无奈人海茫茫,擦身而过或许就成了永别。当日一别,不知不觉已有数年,白衣女子只是一个模糊的梦,是一个抽象的符号,侯卫东心里的影子其实很玄幻,一会儿觉得这个白衣女子肯定就是那位神秘客,一会儿又颇为迟疑。
酒过中巡,侯卫东按照惯例,按照官职大小逐个给沙州市各位来宾敬酒。敬到白衣女子的时候,他问道:“我觉得武艺很面熟,你以前是不是到过益杨?”
武艺轻启朱唇,道:“我以前在沙州学院进修过。”轻启朱唇是一个俗气的形容词,可是她确实长得唇红齿白,皮肤白细,就如冰山上的来客一般。
侯卫东抑制住内心一丝激动,向众人敬酒以后,便坐回到自己的位置,眼神余光始终与武艺若即若离。
吃过午饭,钱宁率队离开,侯卫东站在祝焱身后,跟着他挥手,看着两辆小汽车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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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除影响
侯卫东刚回到办公室,信访办主任贾大刚就找了过来,他愁眉苦脸地道:“杨卫革在检察院死掉了,他的亲朋好友群情激愤,有不少跑到了沙州市政府,还有人扬言要跑省政府和北京。小说站
www.xsz.tw我听到消息说,市人大有可能要针对检察院杨卫革案启动质询案。地方工作又忙又累,市人大这纯粹是添乱。”
质询案是指人大代表对行政机关、审判机关、检察机关等国家机关工作严重不满,或发现这些机关有失职行为,给国家和社会造成重大损失的,在人民代表大会会议上,人大代表可以依法对有关部门提出质询。质询是人大代表的一项重要权利,可以发挥重要的监督工作,程度上要比询问严厉得多。人大代表对有关部门的回答不满意,可以再次依法提出质询,如果对质询多次回答不满意,甚至还有可能导致罢免案的提出。
侯卫东学的是法律专业,对此有充分的认识,闻言着急起来:“若真是启动了质询案,县里的工作就被动了。”
贾志刚道:“所以我急着要向祝书记汇报。”
等到祝焱客人离开,侯卫东连忙向他报告此事。
听完贾志刚汇报,祝焱没有表态,只道:“我知道了,若有什么新情况,继续报告。”
等到贾志刚离开,祝焱给高志远打了电话,然后吩咐侯卫东:“你让办公室赶紧买几斤益杨新茶,要最好的,我们到沙州去拜访志远主任。”
他随口问道:“送礼也是一门学问,每次去拜访志远主任,都是送益杨新茶,你在青林镇工作过,有没有新招?”
侯卫东恰好知道高志远的特殊喜好,道:“高主任很喜欢上青林风干野山鸡,每次回家总要带几只。”
“既然志远主任喜欢风干野山鸡,事不宜迟,你马上安排青林镇的人去办。”
“风干野山鸡只是民间风味,散放在农户家中,需要走家串户地收购。”
“我跟志远主任约好下午4点见面,如果要走家串户,时间恐怕来不及了。”
侯卫东主动请缨:“我与村里干部很熟,可以让他们先帮我收购。开车过去取,来回也就一个多小时。”
上一次陪着张木山到上青林铁肩山,侯卫东与村民的良好关系给了祝焱很深的印象,这也恰好印证了铁瑞青说过的话。他道:“你快去快回,与志远主任有约,不能迟到。”
在侯卫东转身时,祝焱突然道:“人民群众眼睛是雪亮的,小侯办了一件实事,上青林老百姓都记得你。”
这是祝焱第一次表扬侯卫东,虽然表扬的方式很间接,但是这个评价的分量却很重。侯卫东谦虚地道:“上青林公路是七千村民的共同心愿,他们免费出工,自带伙食,这才能在资金极端困难的情况之下,将公路毛坯拉了出来。小说站
www.xsz.tw”他原本还想说路面是县财政出的钱,可是想到这是马有财的决定,他就把最后这一段话放在了肚子里。
“你跟我当秘书以来,很辛苦,今天正好是星期五,与志远主任见了面以后,放你两天假,好好在家里陪陪爱人。你爱人叫张小佳吧?在园林局具体做什么工作?”
“小佳在园林局负责设备设施这一块,最近准备脱产到上海学习两年。她走了以后,我的时间就更加充裕了。”园林管理局选派干部到上海脱产学习两年,这是小佳盼望已久的事情,征得侯卫东同意以后,她给局长张中原递交了申请,很快就批了下来。
下楼时,侯卫东给曾宪刚打了电话,将事情说了。然后他到梁必发的院子里取了皮卡车,直奔上青林。
经过三年的交通建设,益杨交通得到了极大提高,成绩斐然,在四个县中已是一枝独秀。从县城到狗背弯石场,以前需要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侯卫东现在不到四十分钟就来到了狗背弯门口。
当了县委书记秘书以后,他一直没有到过狗背弯,经过大门时,就开车拐了进去。
狗背弯石场开采了三年多时间,每天的采石量很大,在场门口停了车,迎头就见到高达十多米的采石面。虽然经过了梯级开采,仍然显得格外陡峭,由于生意好,石场就开足马力工作,一派生机。走进石场,侯卫东一眼就发现了问题,有部分工人没有戴安全帽。
守场的老徐见到侯卫东,连忙迎了过来,远远就道:“疯子,你好久都没有过来了,今天中午一定不能走,就在场里吃饭,大家都敬你一杯酒。”
侯卫东将脸绷得紧紧的,道:“何红富在哪里?”
老徐见侯卫东脸色不对,脸上的笑容有些发僵,他取出烟,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道:“何书记到镇里开会去了。”
秦大江被枪杀以后,何红富当上了村支书,除了狗背弯石场的事情以外,他还要负责独石村的事情。
侯卫东一言不发地接过了老徐递的烟,抽了两口,道:“你让所有工人全部将手中活停下来,我有话要跟他们说。”
狗背弯石场是上青林五大石场中最好的石场,一是资源极为丰厚,如今的开采量只是整个石山的一角,狗背弯石场已经准备开掘第二个开采面,以减少开采成本;二是设备最先进,侯卫东在投入设备方面,不惜成本,整个石场有三台大型开采设备,实现了半机械化;三是制度最健全,采石流程、安全措施等等制度全部上了墙,而且执行得最严,狗背弯石场事故极少,三年来除了一些小伤外,还没有发生过重大安全事故;四是工人的待遇最好,一线采掘工的基本工资采取计件制和计时制相结合,只要努力工作,一个月都能到一千元。
正因为此,侯卫东在狗背弯是绝对老大,一言九鼎,他发话以后,各个工作岗位都停了下来,四十多人来到了侯卫东面前,其中三分之一的人没有戴安全帽。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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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道:“戴了安全帽的,全部走到左边来,没有戴帽子的,到右边。”
等到人群分成了两堆,他大声问:“你们到狗背弯来做什么?”
工人们不知侯卫东用意,面面相觑。
“到狗背弯上班是赚钱,不是送命。上青林石场出了好多起血的事故,田大刀和秦大江石场的惨状,你们很多人都见到过。”侯卫东猛地提高了声音,“没有戴帽子的工人都是对自己的生命不负责,对家人不负责。凡是没有戴安全帽的,这个月扣五十块钱,老徐扣五百,何红富扣一千。如果再让我发现第二次,就走人!”
那一群没有戴安全帽的人,原本还是笑嘻嘻的,听说扣五十块钱,脸上顿时就没有了笑容,一个个哭丧着脸。
教训了一通,侯卫东对尴尬的老徐道:“老徐也别不服气,安全措施是高压线,谁都不能碰,从狗背弯建场起,我就立了这个规矩。”
老徐讷讷地道:“大家都不习惯。”
侯卫东脸上没有笑容,道:“我定的规矩不能破。老徐,今天戴了安全帽的工人,都应该表扬,你去给他们每人买一包红梅烟,不抽烟的发等价的白糖。”
戴安全帽的工人大声拍起手来。
侯卫东先罚后奖,把小事变成了大事,然后挥了挥手,道:“守安全制度对你们只有好处,下回不许再违规了,你们各回岗位吧。”
好几个相熟的工人就围了过来,说了一会儿闲话,陆续回到自己的岗位上。有几个人将安全帽放在家里,便匆匆忙忙回家取。
侯卫东演这一出戏是灵机一动,也是早有预谋。他长时间不在狗背弯,最怕管理松懈,又怕何红富暗自弄钱,所以他要在狗背弯树立自己的权威。离开狗背弯的时候,他对老徐道:“今天这事是一个教训,以后一定要管严一些。我隔几天要来看账,让何红富这几天把票据准备好。”
出了狗背弯,侯卫东直奔曾宪刚住所。
曾宪刚的家还是老模样,高墙、铁门,外加两条大狼狗,院子里吊着几个大沙包。
曾宪刚用一副茶色眼镜取代了眼罩,短发直立着,见侯卫东进门,道:“疯子,你好久没有回来了。”在他心目中,侯卫东也是上青林的一员,并没因为调出青林镇而变得陌生。
“风干野山鸡什么时候弄回来?我还得赶到沙州去。”
“你放心,一会儿就将望日村的风干野山鸡收回来,我手下的十几个兄弟全部出动了。”
侯卫东见曾宪刚气血好了不少,心道:“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他似乎也要走出亡妻之痛了。”
两人坐在门口,随意地聊了一会儿各自的近况,曾宪勇提着几只风干野山鸡进了院子。过了一会儿,又有几人回来。
凑到二十只的时候,侯卫东没有客套,道:“今天有急事,我要先走,改天我们两兄弟好好聊一聊。”
曾宪刚也没有挽留,送侯卫东上车时,道:“我有一位战友在福建开了家室内建筑材料厂,让我帮他在益杨销售。我到城里买了一个门面,准备做他的总代理。”
“有把握吗?”
曾宪刚声音低沉,道:“先到益杨试一试。我主要想离开上青林,在这个家里,时时刻刻都能闻到血腥味。”侯卫东握住曾宪刚充满了老茧的手,道:“有什么事情找我。”
回到了县委办,侯卫东将十只风干野鸡放到了老柳小车的后备箱,另外十只就放到了家中,这是他为祝焱准备的。
下午4点,准时到了沙州市人大,见到了人大主任高志远。
高志远与祝焱很熟悉,见面开了好几句玩笑。高志远看了一眼祝焱身后的侯卫东,问道:“这是你的新秘书?小伙子很面熟啊。”
侯卫东见高志远已经认不出自己,微微有些失望,心道:“看来高志远已经将我忘记了,二娘的话没有起到作用。”他转念又想到,“高志远是沙州市人大主任,而自己当时只是一个小小的驻村干部,地位相差太大,又没有特殊关系,很难发生交集,忘记我也很正常。”
祝焱介绍道:“这是我的秘书,叫侯卫东,曾在上青林工作。”
“我想起来了,你就是当年在上青林修路的大学生。”高志远热情地鼓励道,“如今能静下心来办实事的大学生可不多,你不管到了哪一个岗位,都要保持着这种踏实作风。”
高志远人老成精,知道祝焱匆匆而来所为何事,却故意装糊涂,道:“老祝,你是大忙人,有什么事情在电话里就可以谈,何必亲自跑一趟。”
祝焱笑道:“老领导,立正稍息我还是懂的,给高主任汇报工作,当然得亲自过来。”
听完祝焱关于检察院案件的全面报告,高志远神情复杂,道:“想不到益杨出了这种事。现在社会越来越复杂了,为了钱,有些人不惜铤而走险,以身试法。”
祝焱道:“县委高度重视此事,公安机关集中力量在侦办此案,有了一定线索。”
高志远也不明确表态,只道:“破案以后,你送一份材料给我,我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
祝焱知道马有财曾是高志远的部下,所以他特意跑一趟沙州,一是为了防备有可能启动的质询案,二来也是为了提前将益杨土产公司的事情讲透,以免高志远听信一面之词。
他本人与高志远关系也不错,谈完正事,道:“高主任,今天晚上有空没有?”
高志远摆了摆手,道:“祝书记酒量好,传达市长被你灌得醉了好几天,我可不敢和你单挑。而且今天晚上确实没有时间了,岭西人大的几位领导在沙州视察,我要去陪酒。”
“既然这样,那只有改时间了。老领导,我从上青林带了十只风干野鸡,正宗的家乡味道,专门从望日村收购的。”
听说是特意收购的风干野山鸡,高志远心情很愉快,以前当专员时,所有人在他面前都毕恭毕敬,当了人大主任以后,他渐渐对人们的言行敏感起来。此时见祝焱特意汇报工作,又收购了土产,心情大悦,道:“难得祝书记还有这份心,感谢了。”
他将祝焱送到了电梯口,挥手告别。
离开了人大,祝焱道:“到沙州宾馆。”
沙州宾馆装修一新,大厅高贵典雅,侯卫东看祝焱的神情是要在这里住下来,心里又没有把握,试探着问道:“祝书记,需要开房间吗?”
祝焱回答得很简洁,道:“还是按老标准办。”
“这个老标准是什么标准?”侯卫东走到了前台,心里在琢磨此事,恰好见老柳停好车,走进大厅,他便悄悄地问老柳。
老柳是熟门熟路,道:“祝书记习惯住在五楼套间,我们两人住四楼标间。”
侯卫东到前台,瞟了一眼价目表,五楼套间一天为888元,略为杀价,以488元的价格办妥了手续。他提着祝焱手包,将其送到了五楼套间,老柳则直接到了四楼。
祝焱很熟悉套间环境,坐在会客室,用手机打了一个电话:“黄常委,我是祝焱,今天晚上有时间吗?给您汇报工作。”
黄常委叫黄子堤,沙州市委常委、秘书长,他一直跟随着沙州市委周昌全同志,从镇办公室到了县办公室,再到沙州市委。由于黄子堤与周昌全的特殊关系,他在沙州市委地位超然,在不少人眼里,他比沙州其他几位常委更有分量。
接电话时,黄子堤刚好将手中事情忙完,他兴致挺高:“今天是周末,叫上老方,到老孔的地盘去搓一圈。”
祝焱等的就是这句话,道:“那我去约老方,晚上不见不散。”
黄子堤说话很直爽:“上午我还想起老弟,果然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这一段事多,好久没有过瘾了。”
打完电话,祝焱松了一口气,对侯卫东安排道:“准备点钱,跟我到财税宾馆。”
按照季海洋的要求,只要祝焱离开益杨,侯卫东身上至少要带两万元现金,以备急需之用。而侯卫东为了保险,除了公款以外,还随身带着一张五万元的银行卡。
坐在车上前往财税宾馆,侯卫东通过车镜看了一眼祝焱,暗道:“给人大高志远送了十只风干野鸡,与黄常委见面却带着现金,很有意思啊。”
到了财税宾馆,下车之际,老柳对侯卫东道:“我先回去睡觉,用车之前给我打电话。”他是县委办老驾驶员,对于哪些事情他能够参加,哪些事情他得回避,心如明镜。今天这种场合,祝焱一般只带贴身秘书,尽管有些不甘心,他还是自觉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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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柳是汽车团的兵,技术好,前年他的儿子经特批入伍以后,已经考上了军校。小说站
www.xsz.tw他见祝焱出门总带着侯卫东,知道侯卫东迟早也要当官,所以尽量与他搞好关系。他儿子虽然读了军校,可是毕竟有回来的一天,说不定哪天还要求到侯卫东手下。
看着整齐明亮的路灯,侯卫东感慨道:“沙州夜晚比益杨明亮,灯光,是一个城市是否发达的标志。”
老柳考虑问题是现实主义:“开这么多灯,开这么亮,不知要用多少电费,益杨经济实力哪里敢跟沙州比。”
到了新月楼门口,侯卫东压抑着兴奋,用无比遗憾的口气给小佳打了一个电话。
“唉,这个星期恐怕又回来不了。”
小佳正忙着搓麻将,用脸颊夹着手机,埋怨道:“我就知道你不回来。下个月我可要到上海学习,无论如何你也要请几天假,弥补损失。”听着小佳的埋怨以及满屋的麻将声,侯卫东脸上乐开了花,他继续用遗憾的声音道:“这几天单位事情太多了,很难请假。”
小佳声音也大了,道:“你不能请假就算了,以后我到上海去,你也不用来了。”几个牌友都抬头看着小佳。
侯卫东很硬气地道:“不要这么不讲理,凭什么不准我到上海来,难道上海是你家的?”说完就把手机挂掉了。
小佳原本是开玩笑,这次却是真的生气了,她胡乱打了一张牌出去,正好被下家和了。
谢局长挺有大姐风范,劝道:“小侯给县委书记当秘书,肯定很忙,你要理解。”
侯卫东侧着耳朵在门口偷听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把门打开。麻将室里开着空调,门也就关着,他换了鞋子,正儿八经过去敲门。
小佳原本气鼓鼓的,听到敲门声,马上联想到电话里侯卫东的嚣张态度,明白侯卫东已经回来了,她随手拿起一块毛巾,当侯卫东一脸鬼笑着走进来的时候,就狠狠地砸了过去。
屋里打牌的都是些熟人,一位是园管局的谢副局长,还有两位是小佳建委办公室的老大姐。谢副局长一看到侯卫东,笑道:“侯卫东回来了,我们的通宵计划被打破了。”
她把桌上的牌一推,道:“我们得走了,免得打扰新婚夫妻亲热。”她拉长声音道,“小佳,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别感冒了。”这是沙州的玩笑话,意思是新婚夫妻在床上翻天覆地,把被子弄到地上就会感冒。谢局长四十来岁,说话向来放得开,她看着小佳面嫩,跟她开了一句温柔的玩笑。
小佳脸微红,道:“谢局,真的不好意思,侯卫东没有说他要回来。”几个女子都见过风雨经历过彩虹,什么事都明白,开着玩笑,嘻嘻哈哈地出了门。
侯卫东与小佳还是坚持送三人下楼,然后抢着付了出租车钱。栗子网
www.lizi.tw等出租车离开,小佳已经挽着侯卫东的手臂,进了楼洞。躲开门卫的眼光,小佳狠狠地掐了侯卫东一把,道:“谁叫你骗我来着?”
进了房门,侯卫东拦腰将小佳抱了起来,道:“让我摸一摸,长胖没有?”小佳被尖硬的胡须楂子扎得很痛,道:“你几天没有刮胡子了?”侯卫东摸着硬硬的胡须楂子,道:“昨天早上刮了胡子,又冒了出来,没有办法,我的身体太好了。你肯定想我了。”
“啊,轻点,你就臭美吧。”
新婚小别,一夜春色无边。
早上醒来,太阳光直射窗台,将屋角的一株发财树照得闪闪发亮。小佳睁开眼睛,头靠在侯卫东胳膊上,道:“老公,我到上海去这两年,你可要管好自己。”
侯卫东自从与小佳在一起后,除了段英就没有在外面与其他女人有过来往。与段英的事成了他心中的一根刺,让他说不起狠话,只能开玩笑道:“你要相信我,要不然就把我也带到上海。”
小佳道:“各地都有不是红灯区的红灯区,这说明了有太多男人在外面鬼混。”
“我不会在外面乱来,这一点放心。”说到这里,侯卫东暗自告诫自己:“以前在乡镇当不入流的干部,与其说是干部,不如说是商人,在外面偶尔乱来没有大问题。现在跟着祝焱,前程一片大好,一定要注意影响,绝不能在个人问题上栽跟头。”
想起段英魔鬼般的身材,他又有些失神,后来还是咬咬牙,道:“必须快刀斩乱麻,慧剑斩情丝,免得段英成为定时炸弹。”
他抱紧小佳,随口道:“你已是本科了,还需要拿文凭吗?”
“我想去学业务,没有业务在单位上被人瞧不起。我不想当官,只想单纯地搞技术。在建委那几年,我才发现自己是喜欢单纯的人,喜欢过单纯的生活。”小佳侧过身,感受着侯卫东强劲有力的心跳,一脸遐想:“等我从上海回来,我们就要个孩子。我妈已经下岗,可以帮我们带孩子,孩子不会拖我们两人的后腿。”
侯卫东翻身下床,道:“难得有星期六,今天我们怎么安排?自己当主人,真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其实按照我们的经济条件,完全可以过得轻松一点,你何必去当一个小秘书?粟部长早就答应把你调到组织部来,到了沙州组织部,发展前途同样光明。”这个问题小佳想了很多次,今天就想问问侯卫东的真实想法。
侯卫东穿了一条运动短裤,在床边做起了俯卧撑。他动作很快,做了三十多个,从地上一跃而起,道:“这一段时间虽然经常熬夜,身体素质还是没有问题。祝书记每次熬夜,都要在车上睡一小会儿。”
说了这句,他才认真回答小佳的问题,道:“我认为,企业家最终要成为这个社会的主流,但是这个时间有可能很长。如今的社会还是政府为主导,特别是我们这样的内陆地区,手握权柄的政府官员对于社会的进步有着更直接的推动作用。栗子网
www.lizi.tw我如今是县委书记秘书,机遇很好,我想试一试,看能走多远。”
夫妻俩扯了些闲话,又一起到卫生间刷牙、洗脸。
小佳煎了荷包蛋,取了牛奶和涪陵榨菜,两人就在客厅里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侯卫东看着涪陵榨菜,就想起了益杨土产公司的主打产品铜杆茹,道:“沙州的铜杆茹罐头和咸菜销售如何?”
小佳撇撇嘴,道:“现在谁还吃铜杆茹罐头?质量也太差了,早被淘汰了。”又道,“大嫂约了好几次,今天我们到大嫂家里吃饭。”
“行,我听你安排。”
想着祝、马两人围绕益杨土产公司展开的博弈,他有些出神,结果又被小佳掐了几把。
江楚听说小佳和侯卫东要过来吃饭,立刻精神振奋,早早就到菜市场去买菜,从菜市场回来以后,抱了一大堆资料、产品在客厅里,忙忙碌碌地开始做起了准备。
侯卫国在一旁冷笑:“侯卫东和张小佳是自投罗网。”
江楚反驳道:“你是老顽固,清莲产品是最先进的高科技产品,完全采用欧洲标准,有九十年历史了,是贵族的专用品。我把产品介绍给老三和小佳,就是要让他们过上高品质的生活,不再受化学品污染。”
最近一段时间,侯卫国被江楚振振有词的大道理折磨得够戗,他怒气冲天地道:“老三也是难得来一次,你就让我们两兄弟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别来烦我们,算是求你了。”
江楚眨着眼睛,没有生气,道:“再说一遍,我这是分享,有好东西自然要与家里人一起分享。”
侯卫国天天被老婆灌输这些理论,恨不得拿头撞墙。
侯卫东和小佳进了屋,江楚亲热地挽着小佳的胳膊,两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侯卫东顺口问了一句:“大嫂,你的股票如何?”
江楚道:“被套在山尖上,也不知什么时候解套,别提了。现在我不做股票了,等着它自由发展,我现在做清莲产品。”她用盘子端了水果上来,对小佳道,“我们平时吃水果都要削皮,这是最不科学的行为,果皮的营养最丰富,里面含有多种维生素,削掉了是最大的浪费。”
小佳对园林比较专业了,不同意江楚的说法,道:“果皮上面农药残留比较多,如果不削皮,农药就会进入身体里。”
如何解答这些问题,全部在清莲产品的培训书中,江楚早就背得烂熟,立刻道:“清莲产品是高科技产品,能迅速分解各种农药,用了清莲产品就不用削水果皮,直接清洗以后就可以食用。”
她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大口,道:“这样吃最有营养。”
清莲产品是流行于沙州的传销产品,已经有好几人向小佳推销过这种产品。小佳对这个产品无恶感亦无好感,只是清莲产品价钱高得离谱,几百毫升的东西卖价就在四五百元,她虽然有钱,也舍不得买清莲产品。
江楚是彻底迷上了传销,一个星期七天有两天去听课,两天聚会,还有三天就是去上门推销产品,这让侯卫国深恶痛绝。每次两口子吵架,江楚的理论一套接着一套,听起来荒谬,偏偏还自成体系,弄得侯卫国很是郁闷。
此时,侯卫国见江楚又开始宣传她的清莲产品,便道:“老三,我们来下盘围棋。”
侯卫国与侯卫东就在客厅角落摆开了棋盘。侯卫国瞅了瞅正在眉飞色舞的江楚,道:“江楚最喜欢赶时髦,前一段时间迷上了炒股,这一段时间又迷上了传销,为了这事,我和她吵过不知多少架。”
侯卫东道:“大嫂做清莲产品,就让她去做,这又有何妨?”
侯卫国叹了一口气,道:“你不知道做传销的害人之处,她迷进去以后,现在就一门心思想着辞职,说是做清莲产品几年就可以赚几十万,辛苦几年,幸福一辈子。我看她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最可恨的是她根本不听劝,你劝她一句,她就可以跟你做一个小时的思想工作,恨不得所有的亲戚朋友都成为她的顾客。她早就想找二妹和小佳,被我狠狠骂了一顿,她才没有去,今天你们算是自投罗网了。”
“大哥,你们是不是缺钱用?我没有催你们还钱,那些钱都是我送给你们的。”
侯卫国一脸苦闷,道:“房子买了,我们两人工资又涨了,虽然不是大富大贵,经济上其实也不困难。”
在厨房,江楚拉着小佳,用玻璃接了几杯水,又开始做产品实验。小佳碍着大嫂的面子,耐心地看着她做实验。
聊了几句江楚的事情,侯卫东转换了话题,道:“今年益杨不平静,出了好些大事。公安局长游宏被双规,为了查益杨土产公司,检察院先被人纵火,把档案室烧了,后来土产公司副厂长杨卫革又在检察院被人毒杀了。”
“我听说过这些事情。”
“大哥,你从案侦角度,如何来看待这事?”
“益杨检察院的纵火案和投毒案,我觉得重点还是在益杨土产公司,土产公司的人串通检察院干警作案的可能性最大。这些都是常识性思维,益杨公安局应该想得到,关键是寻找证据的问题。”
侯卫国联想到手里经办过的几件案子,道:“这几年,沙州经济发展了,各地的流氓团伙发展也很快,他们一般都从事黄、赌、毒,有部分还插手建筑和矿产行业,如果现在不下大力气整治,让他们形成气候就难办了。你们益杨情况也复杂,上一次我过来追查枪支,也是无功而返。你既然是县委书记的秘书,应该为益杨的社会治安尽些力量。”
侯卫国的一番话,让侯卫东心中一动,他在上青林时,与黑娃等黑恶势力有面对面的斗争,对黑恶势力的危害认识很深刻。他琢磨道:“有多大的权力就有多大的责任,我现在虽然没有法定权力,但是作为县委书记秘书,近水楼台先得月,应该把社会治安方面存在的严峻问题向祝焱反映。”
侯卫东有了新想法,就开始仔细询问:“你到益杨追查过枪案,客观地说,益杨的流氓团伙是不是很严重?到了哪种程度?”
“益杨经济发展得快一些,矿产也丰富,相较其他三个县,流氓团伙相对也多,也最猖獗。我记得上青林的秦大江就是被枪杀的,同一时间县城还发生了好几起杀人案,益杨已经到必须整治的地步了。以前游宏当公安局长,长期报喜不报忧,很多问题都与他有关。”
侯家两兄弟一边下棋一边聊天,说的是社会治安方面的问题,江楚则拉着小佳,大讲清莲产品。
吃了午饭,侯卫东和小佳告辞时,小佳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全部是清莲产品,除了洗涤剂,还包括化妆品以及其他家居产品。
“这些东西多少钱?”
“两千多元。”
侯卫东撇了撇嘴:“这么贵,买来做什么?真有用吗?”
“这是大嫂推销的东西,再贵也得买,我们不缺这点钱。”
侯卫东对江楚的行为百思不得其解:“大嫂调到了沙州城郊,进城也就只有十来分钟的车程,工作几年自然可以想办法调进城。她前一段时间迷股票,现在又迷上传销,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少,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小佳深有同感,道:“做销售其实很辛苦,大哥家里条件也不差,完全没有必要做这一行。”
回到家,小佳把清莲产品放在客厅一角,没有打开包装。
与大哥一席话以后,侯卫东就开始琢磨起益杨社会治安问题。作为碎石协会的一员,他对流氓团伙的猖獗有着切骨之痛,而好友秦大江被杀一案,至今没有任何进展。
“如何能让祝书记下定决心打击流氓团伙?”星期六和星期天,这个问题始终盘旋在侯卫东脑海中。
星期天下午,老柳开着车准时来到了新月楼门前,接了侯卫东,然后又去接祝焱。接到祝焱以后,侯卫东见其脸色不佳,试着问道:“祝书记,到哪里?”
祝焱脸色不佳,道:“直接回益杨。”
侯卫东知道祝焱心情不太好,只是祝焱不开口,他就不问,车内气氛异常沉闷。沙州到益杨是新修的道路,路况好,车速亦相应要快一些,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益杨县委大院。
上楼时,祝焱吩咐了一句:“让商游和李度到办公室来。”
回到办公室,侯卫东取出机密电话本,首先拨通了商游的手机。
“商局,我是县委办侯卫东,祝书记请你马上到他办公室来一趟,具体什么事情我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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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警确认是商游的电话,脸上笑容就有些复杂,道:“你接电话,商局长的电话。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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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从容地接过电话,道:“商局,你好,刚才信号不好。”
电话里传来了商游的声音:“公安局在岭西找到了苟勇的女朋友,但是还没有抓到苟勇本人,我们正在加紧审讯。”
侯卫东道:“如果能够抓住苟勇,就太好了。”
“祝书记对案件有什么要求,请侯秘及时传达给我们。”
挂断电话,侯卫东也就不再和民警捉迷藏了,道:“我叫侯卫东,在县委办工作。”城关镇这位民警尴尬地道:“不知侯领导是县委的,实在是对不起了。”
侯卫东道:“今天这个事情很简单,我的朋友曾宪刚新店开业,来了十来个人,说要收保护费,然后就开始砸场子,大家发生了冲突。”
城关镇民警一脸气愤,道:“这些流氓他妈的太无法无天了,我早就想收拾他们了。你那几个朋友打架蛮厉害,将十来个提刀的流氓打得鸡飞狗跳,解气,解恨。”他又道,“你先坐一会儿,我去给所长汇报这事。”
过了几分钟,一名四十来岁的中年民警就走了进来。城关镇民警介绍道:“这是谭所长。”
谭所长伸出熊掌一般的大手,紧紧握着侯卫东,道:“侯秘,今天的事情很清楚,一帮小流氓闹事。你就放一百个心,我已经打了招呼,这帮小子以后再也不敢到店里来闹事。”
侯卫东心中暗道:“谭所长看似热情,却是话中有话,此事他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结了?”
他也就话中有话地道:“我相信谭所长会秉公办案子,这个案子结了以后,我请县委办公室写一个简报,专门发在《要情参考》上。题目我都想好了,就叫做《公安机关重拳出击,为我县企业保驾护航》。”
谭所长是明白人,听懂了侯卫东的话外之话,扭头对城关镇民警道:“等会儿给侯秘的几位朋友做笔录,做完以后就让他们回家,那几个闹事的地痞全部治安拘留。”
侯卫东离开派出所以后,从银行取了两万块钱,直奔医院。曾宪印伤势不重,缝合以后就可以出院,秦敢则需要住院治疗。他帮着秦敢把住院手续办完,也接近下午2点,这时曾宪刚等人也从派出所出来,赶到了医院。
侯卫东急匆匆地回到了县委办。
此时,侯卫东深深地感到权力的重要性。他虽然身处于益杨县权力中心地带,但本身并没有任何威权,所有意志只有通过祝焱才能转化为行动,离开了祝焱,他说的话狗屁不如。他暗自下定决心:“总有一天,我要和祝焱一样。”
刚到县委大院,就见到了青林镇党委书记粟明。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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粟明心里是一肚子的邪火,道:“卫东,祝书记有空没有,我有急事要向他汇报。”
“粟书记,别着急,到办公室坐一会儿。”
粟明到了县委办,喝着侯卫东的好茶,道:“难怪别人说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如果没有侯兄弟,到了县委办,我可是喝不了这一杯热茶。”任林渡也在办公室,开玩笑道:“粟书记也太谦虚了,即使侯卫东不在办公室,我还是懂规矩,一杯热茶无论如何也要泡上。”
粟明和任林渡曾经有过接触,恭维道:“县委有眼光,将最优秀的人才都集中到了委办,两位老弟前途不可限量。”
侯卫东问道:“粟书记遇上什么事了?我看你火气不小。”
粟明气愤地道:“昨天庆达集团副总黄亦舒到上青林来看厂房,晚上到益杨宾馆的歌厅唱歌,被一伙地痞打了一顿,还被敲诈了一千多元钱。黄亦舒到派出所报案以后,派出所态度暧昧,黄亦舒火气大得很,声称益杨投资环境有问题,嚷着要撤资,今天一早他本人已经离开了益杨。”听说是这件事情,侯卫东暗道:“真是想睡觉就遇到枕头,这是一个太好的药引子。”他主动道:“祝书记下午4点要参加青年人才座谈会,现在应该还有时间,我先去给他报告一声。”
粟明道:“稍等一会儿,计委杨大金也知道此事,我们说好一起来向祝书记汇报此事。”他给杨大金打了一个电话,刚拨了号码,就听见走廊上响起了电话声,杨大金拿着电话也走进了侯卫东办公室。
祝焱听了粟明和杨大金的汇报,脸色很是难看,道:“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当时黄亦舒等人有没有违法行为?”
杨大金道:“他们就在益杨宾馆东方红歌厅唱歌,莫名其妙就被一伙地痞盯上了,黄亦舒被人用盘子砸在头上。”
祝焱诸事缠身,心里火气亦大,他把火气压在了心头,道:“这事我知道了。杨大金亲自到岭西去一趟,代表益杨县委、县政府对黄亦舒表示慰问,我再给张木山打个电话。粟明回去以后,继续做好基础工作,不能因为这事影响了工程进度。”
粟明道:“祝书记放心,上青林老百姓都很支持工作,搬迁很顺利。”这时,侯卫东插话道:“现在是应该好好整一整益杨的社会治安问题了。上青林一位村民在城里开了一个商店,今天中午刚刚开张,一伙地痞就跑来收保护费,没有谈成,就开始砸商店,双方在大街上打了一架。”
“这是正气不盛,邪气横行。”
祝焱对侯卫东道:“等会儿我参加完青年人才座谈会,把新到的政法委蔡恒书记请到办公室来。”
何谓成就感?这是一个哲学命题,讲透彻就是厚厚的一本书,或者说厚厚一本书也讲不透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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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益杨城内的严打风暴,侯卫东心中有着实实在在的成就感。与大哥侯卫国交谈以后,又结合自己在上青林的遭遇,让他对益杨城内黑恶势力有了全面了解,他利用了黄亦舒被敲诈、曾宪刚被打砸这两个事件,将县城的治安问题捅到了祝焱面前。
祝焱对游宏案件也有反思,又有检察院的痛苦经历,得知黄亦舒和曾宪刚两案以后,下定了决心,在益杨发起了一场旨在“保护发展环境,增加老百姓安全感”的严打整治战役。
这一次亲身经历,让侯卫东对领导身边人的能量有了全新认识。
县委常委、政法委新任书记蔡恒锐气十足,在祝焱的支持下,公、检、法、司以及驻益杨武警多次共同配合,对益杨城内的黑恶势力依法进行了全方位、持续有力的打击。
严打整治工作开始之前,祝焱拜访了市局局长老方,得到老方大力支持。市局派出精兵强将,全过程参加了严打整治战役,打击力度空前,规模空前,在益杨历史上也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在这样的氛围之下,不少受害者或明或暗地开始向警方敞开了紧闭的心扉,一件又一件证据被警方固定。
断手黑娃、后起之秀青皮、出手最狠的小刚,原来都是在益杨城内威风一时的社会人物,如今在人民专政的风暴之中被席卷一空,被关押的地痞流氓很快就充斥在各个派出所以及拘留所、看守所中,随后就开始了大规模的审讯和取证工作。
还有一个重要成果是搜出来八支手枪,消除了治安隐患。其中两支是制式手枪,六支是制作精良的土手枪,一支制式手枪就是射杀秦大江的手枪,以物追人,枪杀秦大江的案子也就被破获了。
枪杀秦大江时,黑娃手下掌握了数十名马仔,他被虚幻的实力激荡,雄心勃勃想一统益杨建筑原材料市场,狂妄时,视益杨政权如无物,派人枪杀了绊脚石之一的秦大江,目的是杀一儆百。他的美梦由于两个蒙面人的突袭而成为一场笑话,手被砍断以后,青皮、小刚、大勇等所谓的生死兄弟迅速背叛,各自拉起了一群人马,根本不听他的招呼。
多场混战,大浪淘沙,形成益杨黑恶势力的春秋时代,最后留下了黑娃、青皮、小刚三股势力。三股势力都没有想到,共产党认真起来以后,会有这样猛烈的雷霆阵雨。
从黑娃那里查抄出四支枪,而且一支枪有血案,黑娃前景自然不妙。
从青皮的手下马仔查出了不少毒品,他面临着严惩。
小刚的马仔虽然人最多,在城内干了不少可恶事情,但是他们不涉及命案,又不牵连毒品,或许可能保住一命。
一个月后,在益杨城内召开了公捕公判大会,往日不可一世的黑恶势力们被押上了十辆东风卡车,每辆车上都是荷枪实弹的武警和全副武装的公安人员。益杨街道上人山人海,流氓头子们垂头丧气如过街老鼠一般,这引发了益杨人的食欲和酒欲,街道上的卤食摊子被一扫而空,酒产品销售量也是平时的数倍。
祝焱用一场暴风般的洗礼,为益杨人民带来了安全感。
公捕公判大会结束后,在益杨小招待所,沙州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王绍实听完了益杨县委的汇报,代表沙州市委给予了益杨严打整治工作以充分肯定,《沙州日报》记者随后就开始对王绍实和祝焱进行了采访。
季海洋心情不错,他对身边的侯卫东道:“卫东,你的科长任命下来大半个月了吧?”
侯卫东急忙谦虚地道:“季常委,我到委办时间不长,请您多批评帮助。”
季海洋笑呵呵地道:“综合科长是股级,你以前担任过副乡镇级,从职级上级别并没有提高,但是综合科长位置重要,前途远大。我给你配了一名助手,综合科副科长任小蔚,她是岭西省委组织部1995年的选调生,人很能干。你平时可以不管综合科的事情,专心为祝书记服务。”
在大半个月前被任命为综合科长,本质上是给侯卫东挂一个职务,但他仍然是祝焱专职秘书,这也是他的主职,综合科具体事务由任小蔚负责。如此安排是季海洋对侯卫东的示好,侯卫东自然是心领神会。
在机关工作,许多事不用点破,彼此心领神会是最好的状态,这需要有悟性。不少成绩优秀的大学生分到机关,一来就碰了钉子,很多年都在机关底层爬行,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缺乏从事机关工作特有的悟性。
季海洋有些懒散地道:“等一会儿记者采访完,如果祝书记没有其他安排,你就和政法委的同志陪他们吃个晚饭。这一段时间蔡恒累惨了,我也不轻松,今天要好好睡个大觉,做一做春秋大梦。”
侯卫东接受了这个任务,坐在小招待所的前厅里,心不在焉地等着《沙州日报》的记者们。
县委常委、政法委蔡恒书记原本是沙州市委公安局政治处主任,后年才满四十岁,刚到益杨县便遇到这一次严打整治。他原本是公安出身,指挥这场战役算是得心应手,轻重也拿捏得不错。
他在前厅与侯卫东坐了一会儿,随口问道:“侯科长,侯卫国是你哥哥吗?”
大凡是从沙州公安局过来的人,多半要问这个问题。侯卫东已经习惯了,道:“侯卫国是我大哥。”
蔡恒见自己眼力不错,道:“你们两兄弟长得很相像,一样能干。”
在前厅站了一会儿,蔡恒看了好几次表,道:“这些记者还真是啰唆。我们的汇报材料很详细了,他们依葫芦画瓢就行了,用得着采访这么久?!”
又等了一会儿,《沙州日报》记者才走了出来。最吸引眼球的是段英,普通的白衬衣与牛仔裤,穿在段英身上,丰满的胸部却是呼之欲出。
段英是跟着王绍实到了沙州,以前她都是跟着老前辈四处采访,这一次她独立下来采访,心情自然又不一样,对蔡恒道:“蔡书记,根据报社安排,要对益杨严打整治进行系列报道,我们采访组准备在益杨住上几天,对公、检、法以及人民群众进行采访。”蔡恒在市局政治处工作过,平时经常与记者打交道,对于媒体的重要性认识深刻,很配合地与段英交谈着。
如何面对段英,侯卫东着实为难。从男人本性来说,段英是极佳的伴侣,那一夜性生活疯狂得昏天黑地、日月无光。但是自从当上祝焱秘书以后,他见识大增,不断地约束自己的行为。俗话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在益杨这种较为封闭的地区,男女之事最容易让人处于风口浪尖。
蔡恒与段英聊了几句,介绍道:“这是县委办综合科科长侯卫东,祝书记的秘书,他对严打决策情况也很熟悉。”
侯卫东点头道:“你好。”
两人目光略一交接,都迅速躲闪开。
自从接受了到益杨采访的任务,段英总是不经意间想起侯卫东,那次销魂经历,让她不知不觉地将侯卫东藏在了内心最深处,甚至取代了初恋男友的位置。在沙州报社这一段时间,别人先后介绍了三位还算优秀的男子,她始终没有任何感觉。
此时与侯卫东眼神碰撞,让她莫名地有些伤感。
晚上,段英住在益杨宾馆,她将手机放在了床头柜上,可是手机一直静悄悄,盼望中的铃声始终没有响起来。到了晚上12点,她在心里叹息一声,颇为失望,正准备睡觉,这时手机铃声猛地响起来,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吓了我一跳。”
段英满心希望是侯卫东打来电话,结果却是沙州日报社的好朋友王莎,话语间有着掩藏不住的失落。
王莎比段英小四岁,是才从大学毕业分到沙州日报社的,虽然只是相隔四年,性格却相差了一个时代。王莎才喝了酒回来,吊儿郎当地道:“英姐,我是害怕你夜晚寂寞,所以特地打电话来陪你聊天。你一个人住在酒店?我记得你在益杨工作了两年多,难道没有一个情郎?”
段英笑骂道:“你这个小妮子,一天到晚头脑里就只有情和爱。这个社会坏人多,小心被坏人卖了还给人数钱。”
“我就是坏人,谁敢买啊?”
聊了一会儿天,放下电话时,段英的失落不仅没有减弱,反而是愈发地高涨了。她抹了抹眼泪,暗道:“侯卫东,你也太狠心了。”
离开祝焱以后,侯卫东几次压制住了给段英打电话的冲动,逃也似的回到了沙州学院。进了家门,当防盗门轰地关闭时,他才彻底断掉与段英联系的念头,然后用座机给小佳打了电话,又看了一会儿电视,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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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泥厂的临时负责人高迎兵也赶了过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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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海洋说明意图以后,高迎兵看了粟明和刘坤一眼,报告道:“季常委,水泥厂的整个建设很顺利,但是有三家人总是到厂里闹事。镇里粟书记很重视,亲自开了一次协调会,但是这几天还是有一家人不听招呼,总是堵在厂门口。他家有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婆,天天搬张椅子坐在厂门口。她都到了风能吹倒的年龄,我们哪里敢碰她一下,如果死在厂门口,不知要生多少事情出来。”
季海洋最怕周昌全视察时出现扯皮事情,他对粟明道:“水泥厂是县里的重点项目,这是怎么一回事情?”
提前检查
铁肩山拆迁工作是由镇长刘坤负责,镇委书记粟明听到季海洋询问,扭头看着刘坤。
刘坤负责整个铁肩山的拆迁工作,他在开动员会的时候到过一次,然后就委托水泥厂项目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副镇长钟瑞华负责整个拆迁工作。
面对着季海洋的询问,刘坤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道:“铁肩山拆迁涉及两个村,目前大部分村民都已经迁出,就剩下了铁肩山脚下的三户人家。这三户人家刚好有一处从山洞里流出来的长流水,水质好,他们挖了鱼塘养鱼,有十几年历史了。现在搬迁地没有这种水源条件,镇里出面谈了几次补偿协议,三家人要价太高,始终没有达成协议。”
季海洋知道拆迁工作是经常激起矛盾的难事,也没有在水泥厂负责人高迎兵面前批评两位镇领导,他很自然地转过头去,指了指正在紧张施工的工地:“高厂长,水泥厂正在搞基建,场面乱一点可以理解,但是周书记来视察的时候,一定要把场地认认真真地清理一遍,建筑材料堆码整齐,停车的地方不要有积水和稀泥,如果连续是晴天,要注意洒点水在地面上,免得灰尘多。”
“临时办公地点要制度上墙,最好是种点花草,拉几条庆达集团的口号,这样才是一个生机勃勃的水泥厂,也才能显示出庆达集团下属企业的高素质。”
季海洋又扯起虎皮,道:“沙州逐渐成为岭西的重要工业基地,我与木山董事长交流过,庆达集团有意向在沙州发展。给周书记留一个好印象,对庆达集团以后的发展很有好处。”高迎兵头戴着安全帽子,脸色黑黑的,很有工人老大哥的气质,听了季海洋一席话,爽快地道:“季常委放心,我将按照县里的要求,对场地进行整理,绝对不会给益杨县添乱。不过还请季常委出面,将那三户村民的问题解决好,我们厂里就好全力以赴地投入生产。”
高迎兵陪着季海洋在整个厂区走了一遍,详细介绍了水泥厂的基建情况。走到了三层厂房前,高迎兵道:“季常委,我们还有一个难题,正准备给县里打报告,今天季常委来视察,我就先报告一下。”
季海洋道:“水泥厂是县里的重点企业,为你们解决难题,是政府义不容辞的责任,你说。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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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有几件超长超大的设备将于近期运抵铁肩山,沿途有一座桥洞太矮,恐怕要拆除才能通过设备。还有一些电线,也需要进行一些增高措施,这批设备是主要设备,如果运不进来,水泥厂根本无法开工。”
季海洋道:“你们要给政府打一个报告,将此事详细报告政府。我们组织电力、交通、公安等部门,帮助你们运送设备。”
高迎兵见季常委答应得耿直爽快,心里很高兴,道:“季常委、粟书记和刘镇长是贵客,中午就在厂里吃饭,只是山上条件差,伙食不好,请领导们别见怪。”
眼见已经到了吃饭时间,季海洋也没有推辞,点头道:“我们是碰啥吃啥,高厂长你别单独准备。”
到了厂里临时会客室,趁着高厂长出去的时候,季海洋对身边的粟明道:“粟书记,水泥厂是我县的重点项目,也是祝书记亲自联系的项目,你们一定要拿出敢打敢拼的作风,将这三户人家合理合法地搬走。我相信粟书记的能力和智慧。”
这种情况之下,粟明只能立军令状了,他道:“季常委,你放心,我们一定完成任务。”
侯卫东一直在默默旁听着,心道:“刘坤对上青林地形不熟,工作不深入。”他忍不住还是出了主意道:“尖山村还有几处有好水源,在曾宪刚住房不远处就有一条小河沟,也是常年不枯。可以考虑把这三家人搬到这条小河沟旁边,厂里出点钱,村里补助点,就可以修三个规模相似的池塘。”
刘坤以前到上青林各村,都是坐着汽车到村办公室,很少走村入户,不知道侯卫东所说的小河沟在什么地方,就用眼光看着粟明。
粟明知道这条河沟的位置,点头道:“侯秘不愧是青林山上闻名的侯疯子,对青林山上太熟悉了。下午我和刘镇长就与老贺和老曾商量,看他们村里还有多少机动田。”
站在一旁的刘坤微微有些发窘,季海洋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在厂里吃罢午饭,季海洋也不愿多耽误,交代了粟明几句,便回益杨县城。
到了办公室,还没有到3点,侯卫东到综合科去了一趟,见任小蔚还在办公室里,问道:“今天下午祝书记没有出去吗?”任小蔚揉了揉鼻子,道:“祝书记原本是要去沙弯子的,后来沙州商委又来了一位副主任,现在还在祝书记办公室,所以没有走成。”
侯卫东听说商委来了副主任,心里就猛地想起了武艺,心道:“不知武艺来了没有?”这位白衣长发女子留给了侯卫东很深的印象,虽然不能明确判断武艺就是当年的白衣女子,可是在他心中,此人十有八九就是跳舞的白衣女子。不过那次小舞厅跳舞是陈年旧事,侯卫东虽然记忆犹新,对方是否记得自己却是一个未知数,所以他当时虽然很想问问武艺,却忍着没有唐突地询问。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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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着祝书记要看的材料,侯卫东就在办公室等着。又过了十来分钟,听得走廊传来脚步声,他就拿着材料来到了办公室门口,最先见到县商委干部陪着市商委副主任钱宁走了出来。钱宁一身浅色西服,脸上带着笑意,身后正是长发武艺,只是她今天没有穿白色长裙,而是很职业的小西服套装。
“钱主任好。”
侯卫东主动在门口打了一个招呼。钱宁出身于商业系统,官味并不太浓,他与侯卫东在一起吃过饭,也就有些印象,点头道:“你好。”侯卫东又向着武艺点了点头,武艺抿嘴笑了笑。
钱宁和武艺没有停下脚步,很快就顺着走廊到了拐角处。侯卫东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武艺,等到武艺的背影彻底消失,他自嘲地道:“那些年流行跳舞,那一夜的经历,武艺或许根本没有当成一回事情。”
进了祝焱办公室,祝焱正站着做着伸腰运动:“铁肩山的情况如何?”侯卫东将看到的事情汇报了。
祝焱很重视此事,道:“季主任事情多,你抽空再去一趟上青林,查看他们落实没有。周书记来视察的时候,那三户人绝对不能来闹事。”
“叫上曾副县长和交通局朱兵,到政府大院汇合,去看看公路的准备情况。把交通局的那辆依维柯开过来。”
过了十分钟,侯卫东跟着祝焱就下了楼。交通局的依维柯已停在院中,曾昭强在车前等着。
祝焱对曾昭强道:“周书记到沙州第一站就是视察公路,马虎不得,我们几个就坐着依维柯,沿途看一看。”
曾昭强留着大背头,身材魁梧,祝焱说话的时候,他略略弯着腰,不断地点头,道:“祝书记放心,我已经安排下去,这几天养路段的人全部都上路,维修公路,打扫卫生。”
县委书记祝焱坐在车上,依维柯驾驶员就拿出当家本事,将车开得特别平稳。车辆过了城郊,沿途农家的垃圾就倒在公路两旁,平时坐小车也不注意,依维柯视线比小车要高,这些垃圾就特别触眼。祝焱脸色越来越难看,对侯卫东道:“你给孟东镇张有发打个电话,让他在公路边等着。我们从沙弯子回来以后,让他看一看沿途的垃圾。”
他又对曾昭强道:“曾县长,这条道是省道,我记得省道十五米之内都算是公路的地盘,难道你们光有权力,两旁的卫生就不管吗?”
曾昭强也对两旁厚实的垃圾堆感到头痛,道:“祝书记,交通局主要负责公路路面的清洁,两旁农居的垃圾,我们确实没有力量清理,还是得依靠当地基层组织。”
祝焱没有深说垃圾问题,阴着脸看着窗外,道:“这条路修好两年多了,公路的行道树还只有牙签这么粗,中间隔离带的杂草太多了,要立刻清理掉。”
要到沙弯子的时候,养路段的工人们正在补路,侯卫东心就悬了起来,低声问坐在一旁的朱兵:“朱局,这路怎么就开始坏了?”朱兵小声道:“现在重车太多了,大部分严重超载,一辆重车有四五十吨,公路损坏自然就快。”
祝焱看见补路工人,皱了皱眉,没有批评。
在沙弯子停了车,祝焱讲得很细致,道:“周书记要在沙弯子下车接见四大班子,这里要摆几块展板,配一个口头解说员,让周书记进入益杨就感受到浓烈的气氛。”
曾昭强能够由交通局长走上县级领导,祝焱在里面发挥了重要作用。他对祝焱相当尊敬,拍着胸脯道:“祝书记放心,这两天我安排人将标志线全部画一遍,同时对公路进行小规模修补,按您的指示再摆上展板,所有的工程都在视察前结束,保证整条路线焕然一新。”
“到时你一定要亲自检查,确保万无一失。”
汽车转回头,又朝孟东镇开去。
侯卫东的手机猛地响了起来,上面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侯秘书,你好啊,我是孟东镇张有发,祝书记找我是什么事情?”
孟东镇是城郊大镇,经济实力强,孟东镇党委书记的分量在县里向来很重,与城关镇党委书记有些类似,这两个镇党委书记是县级领导的重要来源。
侯卫东坐在后排,低声道:“祝书记带队检查沙益路,沿途垃圾成堆,就是这事。”
张有发这才松了一口气,道:“侯秘书,我昨晚和开发区秦主任在一起喝酒,说起老弟,秦主任可是赞不绝口,改天请你喝酒。”
回程车速稍快,很快到了孟东镇地盘。侯卫东老远就看到路边停着一辆桑塔纳,车旁站着数人,其中一人正是孟东镇的党委书记张有发,他身材与曾昭强相仿,高大魁梧,很有领导风度。
侯卫东走到了祝焱身旁,轻声道:“孟东镇党委书记张有发在路旁等着。”
祝焱淡淡地道:“让张有发上车,看一看沿途的环境卫生。”
张有发上车后,祝焱拍了拍身边的座位,道:“张书记,你到我身边来坐。”
依维柯车身较高,窗明几净,视线格外良好。
祝焱用手指着沿途农舍的垃圾,轻言细语道:“张书记,你是执政一方的党委书记,为老百姓创造优美整洁的环境是你义不容辞的责任,你看这一堆堆的垃圾,估计也有两三年了。嗯,形状还不错,很有小山坡的美感嘛。”
张有发被祝焱幽了一默,神情就很尴尬,道:“祝书记,我马上安排人把垃圾清运走。”
曾昭强与张有发关系还不错,道:“张书记,明天你组织些人,我让养路段派工程车过来,帮你把垃圾运走。这些垃圾,恐怕得运好几大车。”
祝焱继续轻言细语地道:“大道理我就不说了,只说点人情世故。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周书记是市委主要领导,也是我们益杨的客人,客人来了,打扫房前屋后是益杨人的传统。另外,农村的卫生习惯也应该改变了,老是这样脏兮兮的,不雅观,又容易得病。这件事情看起来简单,要解决好并不容易,这就看张书记的执政能力了。”
他提高了声音,道:“我对你有信心,能够解决垃圾问题。”
张有发频频点头,自然是一番保证,眼看着车子就要离开孟东镇境内,他道:“祝书记,今天既然到了孟东镇,您就抽空接见我们孟东镇班子,讲一讲高速路发展战略,孟东镇紧靠着高速路道口,我琢磨着调整些土地出来,说不定将来用得着。”
祝焱听了就很高兴,表扬道:“张书记这个想法很有前瞻性,县委正准备对这个问题进行专门研究。国家对土地控制得很严,我们要想办法储备一批土地资源,这对将来的发展大有好处。”
张有发得了表扬,心里自然乐滋滋的,就向祝焱发出了吃晚饭的邀请。
祝焱摆了摆手,道:“今天我就不去了,你既然有这个想法,回去下点工夫,搞一个孟东镇符合高速路战略的发展规划,胆子大一些,步子快一些。搞出名堂以后,我带着县委一班人来学习。”
拦车喊冤
易中岭的隐蔽别墅里,县长马有财、原益杨土产公司老总易中岭对饮着小酒。
“老易,我还真是羡慕你,抽身就跳出益杨这个浑水塘,如今祝焱对我步步紧逼,我这县长当得没有滋味。”
易中岭圆满地从益杨土产公司脱身而出,解决了苟勇以后,所有的隐患就都消除了,他可以安心做企业家了,心情自然与马有财不一样,劝解道:“马县长,祝焱迟早要走,你最好不要与他闹得太僵,这是当兄弟的个人意见。”
马有财颇为苦闷,道:“我到益杨做了多少事情!大搞交通,思路是由我提出来的,具体事情也是由我一件一件落实的。益杨财力弱,要完成这些工程,必须要四处筹款,不知花了我多少心血,现在交通搞上去了,却成了祝焱的政绩。”
“退一步海阔天空,如今祝焱强势,你千万别跟他硬磕,易中达如今在省委组织部当处长了,专门协调管理各市,他说话在沙州市还是有分量的。”易中达是易中岭的堂弟,当年从浙江大学毕业以后分到卫生厅,郁郁不得志,为了调到省委组织部,易中岭资助了不少,当年的投资现今终于有了效果。
马有财这次是真的有些动心,道:“易中达的位置很好,你找个时间约他见一面。”他从政多年,自有他的渠道和办法,不过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所以对易中达很有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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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林是分管组织的副书记,与祝焱走得很近,侯卫东出任副主任,他的秘书任林渡接任了综合科科长的职务。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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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办公室的牌子换成了委办副主任,任林渡则搬到了综合科办公室。综合科正、副科长都姓任,于是委办工作人员就戏称任林渡为“男任”,任小蔚为“女任”。
这一年,侯卫东二十六岁,成为益杨中层干部中的后起之秀,也是益杨历史上最年轻的委办副主任。
周昌全书记视察益杨以后,益杨县掀起了“学习周昌全同志讲话,推动高速路战略”的学习活动,各镇各机关都制定了细致的学习方案,按照县委部署,制定了“集中学习、查找问题、整改意见”等内容,县委则派出检查组深入各单位,督促各单位将此项活动落到实处。
12月上旬,学习活动在益杨召开。
周昌全到益杨视察以后,县委书记祝焱与县长马有财依然矛盾重重,却又更加微妙。
祝焱还是老套路,对县长马有财搞起了一个凡是:凡是马有财重用的干部,想方设法挪个位置,有了这一条,马有财纵有通天本领,亦翻不起大浪。
马有财的心理则稍有变化,由于市委书记周昌全对祝焱的态度很明朗,祝焱极有可能升任副市长,如今他既不愿意与祝焱硬顶,却也不愿意为其政绩添砖加瓦。城南新区是祝焱最大的政绩,马有财就软拖硬顶,严格按照国家规定的财务制度,控制着城南新区的财政投入,使城南新区建设总是慢如蜗牛。
这事拿到台面上,马有财是按制度办事,占着理,祝焱很难抓到什么把柄。
12月7日上午,祝焱看过了城南新区管委会的工作汇报,气得将之往桌上一拍,把新任的管委会主任杨大金叫了过来。
杨大金原本是计委主任,这次被委以重任,出任城南新区管委会主任,并增选为县委委员,他就从行业主管摇身一变成为地方大员。
接到祝焱电话,杨大金急急忙忙脱离了一群村民的包围,坐着车一溜烟地来到了县委大院。他以前在计委工作的时候,很少直接跟村民打交道,开会时还曾经批评过城关镇工作作风粗暴。此时遇到了大面积拆迁,他才知道城郊村民难缠。
在路上,他由衷赞叹:“毛主席真是了不起,发明了农村包围城市的理论,又提出了关键问题是教育农民的观点,他老人家对中国社会的了解,实在是无人能出其右。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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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大金人到中年,平时又缺乏锻炼,上了楼已是气喘吁吁。到祝焱的房间,必先经过侯卫东的办公室,他先拐进侯卫东办公室,道:“侯主任,给你提个意见,县委领导们日理万机,还是天天爬上爬下,益杨也应该推广电梯了,这是一个形象问题。”又问,“祝书记找我是什么事?”
侯卫东与杨大金关系不错,忙给杨大金倒了一杯水,道:“杨主任,祝书记对城南新区的进度不太满意,在生气。”
杨大金一脸苦恼,道:“我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征地拆迁、基础设施、办公费用,什么都需要钱,让我怎么办?”他是话中有话,马有财要求财政局严格财务制度拨款,城南新区所需钱款总如挤牙膏一样,挤一点才有一点,作为城南新区主管领导,他给马有财汇报过,而马有财一句“严格财务制度”,就把他的任何请示卡掉。
他原本以为会挨骂,谁知祝焱很是心平气和,道:“杨主任,城南新区进度有些慢啊。”
杨大金也是祝焱提拔的人,将实情老老实实报告了。
祝焱认真听着,没有插话,等到杨大金讲完,道:“周书记的讲话已经印发出来,你一定要好好学习,领会其精神实质。益杨能否实现高速路战略,你和秦飞跃相当重要。论土地资源,城南新区明显强过开发区,你以前是计委主任,熟悉经济,一定要为益杨的明天负责。”
“走吧,我再去实地看一看。”这是祝焱临时起意,他带着侯卫东与杨大金就直奔城南新区。在途中,侯卫东又给建委主任张亚军打了一个电话,让他赶到城南新区。
到了城南新区的临时办公室,远远地见到上百村民散乱地坐在办公室门前,杨大金停下车,跟到祝焱车前,道:“祝书记,这些村民蛮不讲理,个个都是狮子大张口,我们最好从后门进去。”
祝焱看了一眼攒动的人头,道:“别进办公室了,我们到现场去看一看。”
众人来到了城南新区。
城南新区已经拆掉了一些村民的房子,整个新区乱成一片,到处是新挖的土地。杨大金介绍道:“这是两个生产队的地,已全部征用了,刚才院子里的村民就是这两个生产队的,主要原因是征地款没有及时拨下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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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焱问道:“居民新区什么时候修好?”
张亚军与杨大金面临着同样的苦恼,道:“安置房正在建设,要能够住人至少还有一年。这一年就采取发房租的方式,让村民租房,现在财政拨不出钱,村民拿不到租房费,意见很大。”
祝焱对这个问题未置可否,他指着已经挖得乱蓬蓬的土地道:“如今南方最新的开发区,是政府先投入,按照三通一平或是五通一平的标准将基础设施完善,这才挂牌出卖,土地价格至少比现在翻一倍。”
杨大金道:“现在土地价格最多卖到十万,许多老板还是没有兴趣。可是要将基础设施搞好,每一平方公里至少得投入数千万以上,财政方面意见很大。”
转了一大圈,祝焱对城南新区的现状有了基本了解,道:“城南新区一定要吸取开发区的教训,做好控制性详规。周边三个县都在搞开发区,益杨凭什么胜出?必须要有最完善的设施、最优良的服务,我们视野要放开,不能老是停留在县级水平。沙州最好的楼盘是新月楼,你可以带着我们的企业家去学习,以后落户城南新区的楼盘都要达到新月楼的水平。”
要结束实地调研时,侯卫东接到一个电话,是县委办主任季海洋打过来的,电话里的声音冷冰冰的:“侯主任,你和祝书记在一起吗?”
侯卫东敏感地意识到了季海洋语气不对,他有意识地与祝焱拉开距离,低声道:“新区杨主任来汇报工作,祝书记嫌新区推进慢了,临时决定到新区来看一看。”
季海洋“哦”了一声,道:“刚才接到沙州纪委办公室电话,明天上午济道林书记要到益杨来,你立刻给祝书记报告此事。”
挂断电话,侯卫东有些纳闷,道:“季常委是怎么一回事情?怎么不直接给祝书记打电话?”带着疑问,他还是将季海洋的话报告给祝焱。
季海洋是县委常委、委办主任,实际上他是祝焱的大秘书,有事向来都是直接通电话的,今天他不知祝焱去向,又打不通电话,心里就有些冒火。
回办公室路上,侯卫东慢慢回味着季海洋的语气,暗道:“现在祝书记天天带着我,莫非季海洋对这事有意见吗?”他思来想去,也没有想出原因。
季海洋在办公室,心里仍有一丝不舒服。
刚才他正在看文件,县委常委、纪委书记钱治国到了办公室,道:“老季,祝书记哪里去了?我有急事要向他汇报。”季海洋到办公室没有找到人,就给祝焱拨了电话,却没有打通。钱治国当场开起了玩笑,道:“老季,你怎么没有掌握祝书记的动向?”
这句话的含意很是深长,季海洋脸上就挂不住了。在县委办,谁能掌握主要领导行踪,谁就是领导最直接的心腹,季海洋是老机关,对此心知肚明。
虽然侯卫东在电话中表示了是祝焱临时起意,他还是对侯卫东有些不满,等到钱治国走了,他心道:“侯卫东到底年轻,不懂事,祝书记外出,你总得给我说一声。”
过了一会儿,侯卫东出现在季海洋的办公室,进门就报告道:“季常委,我已经将济书记要来益杨的事情向祝书记报告了。”顺便又把考察情况跟季海洋说了。离开时,侯卫东仿佛随意地道:“祝书记手机只有一块电池,他电话多,管不了多久,今天上午就没有电了,看来应该再为祝书记配块手机电池。”
等到侯卫东离开,季海洋看着他的背影,心道:“我是否有些小肚鸡肠了?”
侯卫东回想着今日季海洋与自己打电话的细节,暗道:“我刚当上委办副主任,一定要夹着尾巴做人,否则很容易得罪人。”
成为委办副主任,相应级别也就有相应的待遇:第一是在县委拥有了一间单独的办公室,在这个青灰色的威严大楼里,有许多老科员混了十年二十年也没有属于自己的办公室;第二是县委办原有一辆备用车,此时仍是备用车,不过侯卫东可以随时调动。
对于此,侯卫东既有春风得意之感,也有位于风口浪尖的不安。
综合科副科长任小蔚走到了门口,尽管门开着,她还是礼貌地敲了敲门,道:“侯主任,季常委请你到他办公室去。”
“好,我马上过去。”侯卫东答应了一声,心里想:“季常委以前都是直接打电话过来,今天为何总是这样反常,让任小蔚来传话。”他一边走一边想,“季常委是很重要的人物,在他面前一定要低调,该汇报就汇报,该请示就请示,不能因为自己是祝焱的专职秘书,就把尾巴翘上天。”
进了办公室,季海洋对侯卫东道:“你先坐一会儿,我把这个文件看完。”
见季海洋一如往常,没有特别客气,也没有特别冷淡,侯卫东心中稍定,坐在季海洋对面,顺手拿过一本《半月谈》。
几分钟以后,季海洋把稿子改完,把钢笔插入笔筒,扔了一支烟给侯卫东,道:“卫东,你现在是委办副主任了,肩上压了担子,责任也不同了,虽然不主要负责文字工作,你以后逐步也要写一些大文章,比如全委会的发言材料、党代会的主题汇报,你都要参与其中。”
“我看过你给祝书记写的几篇讲话稿,文字功底不错,逻辑很清晰,就是文采差了一点。祝书记对文章要求很高,既要写得深刻,又要有文采,以后你要在文字方面好好磨炼一番。”
侯卫东暗自琢磨:“看来季海洋很正常,难道是我敏感了?”口中道:“我以后多练习,请季常委多指导。”
季海洋轻轻弹了弹烟灰,修长的手指格外的灵活,道:“明天济道林书记要来,你抓紧时间,把纪委写过来的汇报材料改一改。这篇文章是刘凯写的,他的文章在观点上没有问题,就是套话太多,你大胆在上面砍,祝书记喜欢简练的文风,还要有干货。”
干货是指实在的内容,这是流行于益杨机关的一个通用语。
他又加了一句:“写文章能让人思想成熟,能更快进入工作角色,你还年轻,一定要趁着在委办的时候多写一些文章,好处你以后慢慢能体会到。”
侯卫东把县纪委副书记、监察局局长刘凯的稿子放在了办公室,仍在琢磨:“季常委让我写大文章,这里面有什么深意吗?”翻来覆去地想了一会儿,他做出了基本判断:“从刚才的情况看,季海洋对我还是很信任,让我试着写大文章,其实也是给我压担子。”
把季海洋的态度理清楚,侯卫东这才细细地研读刘凯的文章。这是一篇地道的官样文章,开头就是“高举着毛泽东思想、邓小平理论,深刻领会益杨党代会精神”等一大段套话,足足占了大半页纸,然后才进入正题。
总体来说,整个材料还是很翔实,有数据,有事实,有问题,也有工作建议。
侯卫东咬了一会儿笔杆子,大刀阔斧地把前一大段划掉了,只保留了最经典的几句,然后又细细地读了一遍正文。
刘凯的文章把益杨廉政建设捧得很高,一连串数据很有些分量,问题则是诸如“个别单位负责人对廉政建设不够重视”等放之天下而皆准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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妥协是种艺术
马有财知道纪委书记济道林到了益杨,心里莫名地有些紧张,见祝焱匆匆进了屋,习惯性地理了理领带,也不说话,只是看着祝焱。栗子小说 m.lizi.tw
相比之下,祝焱镇定得多,摸出烟,递了一支给马有财,等到两人都点上了火,他慢条斯理地道:“老马,我们两人有一年多没有坐在一起摆龙门阵了。”
马有财不知祝焱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心道:“你把我用得顺手的人差不多换了个遍,我与你有什么好谈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道:“县政府要实现县委的决定,只能没日没夜地干,哪里有空闲!”
聊了几句,总有些格格不入,祝焱也就不想绕弯子了,道:“马县长,有一件事情,我要与你谈一谈。”
“请直说。”
“游宏在检察院交代,说去年送了一块瑞士金表给你。”
马有财脸上的笑容马上就烟消云散,他冷冷地看了祝焱一眼,心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过没有这么容易。”他摇了摇手腕上的表,说话语气就有了火药味,道:“这是我的上海表,用了七年了,我拿瑞士金表有屁用!”
见马有财火气不小,祝焱也不急,慢条斯理地道:“这是游宏交代的,时间、地点说得清清楚楚。我是作为朋友和兄长来和你谈这件事情,绝对没有恶意,你好好回想一下去年中秋的事情。”
马有财胸口急促地起伏着,他努力回想着去年中秋的事情,猛然间,他想起确实有这一回事情。当时公安局游宏局长是请他吃过一顿饭,确实送了一只手表,当时游宏开玩笑道:“马县长,你堂堂一县之长,时间就是金钱,你的每一分钟都对益杨县很重要,一定要用质量好一点的手表。”
马有财手上的上海表是其恩师所送,虽然并不昂贵,质量却很好,没有想到过要换表,但他还是给了公安局长一个面子,收下了这块手表。他对这块表并不在意,随手扔到办公室里,一直没有动过,早就忘在脑后了。
回想起这一幕,马有财不由得吓了一跳,道:“我想起来了,去年中秋节,游宏请我吃饭,确实送了一块手表,是瑞士手表吗?”
祝焱见马有财痛快地承认了此事,心情放松下来,道:“据游宏说这是瑞士金表,价值两万余元。”
两万元已经构成了犯罪,马有财猛然蹿出一身冷汗。
在他的住房里还藏着近一百万元现金,以及几张存折,大多数是益杨土产公司易中岭所送,虽然藏得隐匿,但如果进行地毯式搜查,肯定能够查到。
马有财暗道:“难道我会栽倒在这块手表之上?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是天网恢恢了!”
祝焱见马有财脸上表情阴晴不定,提醒了一句:“你当时知道这块手表的价值吗?”
这一句问话让马有财清醒过来,他口气在不知不觉中软了,道:“当时觉得只是手表,是同志之间的小礼物,没有多想,也就收下了,我确实不知道价值两万元。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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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有财所说确实是实话,一来赠送他手表的恩师仍在重要岗位,他不可能换掉恩师所送手表,二来他虽然知道游宏送的是高档表,却没有想到是价值两万元的瑞士金表。
祝焱追问道:“真的是放在办公室,而且连包装都没有打开?”
马有财道:“可以马上到办公室查看。”
祝焱笑道:“如果是这样,事情就好办了,你这是无心之失。我们一起去见济道林书记。”
马有财见祝焱脸上露出高兴的神情,有些疑惑,道:“我出了事,祝焱应该很高兴,他这是什么意思?”
济道林听了祝焱的报告,心里轻松了,脸上依然冷冰冰的,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我们就到办公室去查看。”
三辆车到了县委、县政府大院,在左侧停车场就下了车,从侧门上了楼。
办公室工作人员泡茶以后,退了出去,并将门关上。
马有财打开了办公桌右边的底箱,拿出一个金黄色的盒子,上面还有一根丝带,包装格外精致。他对济道林苦笑道:“济书记,就是这个害人东西。我现在把包装打开。”
打开了包装,里面赫然就是一只金光灿灿的手表。
事实清楚明白,济道林神情彻底轻松了,开玩笑道:“这块手表蒙尘一年,今日才现金身。”
马有财见机行事,道:“今天我就把这块表正式上交给组织,虽然晚了一年,实在是无心之失。”这个无心之失是祝焱给定的性,马有财觉得这种说法不错,也就顺口说了出来。
济道林笑道:“此事既然是这样,昌全书记那里就好交代了。”
晚餐时,县委赵林副书记、县纪委钱治国也参加了晚宴,两人惊异地发现,马有财居然主动和祝焱碰了好几杯酒。
终于曲终人散,马有财回到了家中。在书房里,他把隐藏得极好的现金及存折拿出来。这几样东西如烫手的山芋,藏在哪里都觉得不安全,成为他的心病,在书房里折腾到半夜,仍然没有找到可靠地方。当他跪在地上,想把钱放在书柜下面,试了几次也不合适,站起身时,只觉一阵天昏地暗,马有财扶着书柜站了好一会儿,眼中的星星这才慢慢地消失。
“狡兔三窟,我以前怎么这么马虎,居然没有为自己寻找一个可靠的地方,如果今天检察院派人来搜查,我的大好头颅也就完了。”
想到这里,马有财出了一身大汗,浑身如虚脱一般。几年后,马有财还是为此事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当然,这是后话了。栗子小说 m.lizi.tw
侯卫东虽然不知几位领导谈了些什么,可是他经历了前后事件,隐隐约约已经猜到了事涉马有财。
晚餐之后,他敏感地看到马有财在祝焱面前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带着几分疑惑几分感慨,侯卫东回到了沙州学院。下了车,他对小朱招了招手,便朝楼洞走去。
在楼洞口,侯卫东下意识地停了停,总觉得少了些什么,走到一楼,他才想起原来好几天都没有听到郭兰的钢琴声了。
“郭兰怎么不弹钢琴了,是生病了,还是出差了?”
虽然侯卫东与郭兰是邻居,两人接触得却很少,侯卫东知道郭兰的点滴情况,多半是任林渡所说。现在任林渡搬到了综合科,两人都忙,很少在一起闲谈,侯卫东也就并不知道郭兰的近况,今天没有听到钢琴声,这才想起此事。
上了楼,就见到自己门口站着一人,正靠着门抽烟,见到侯卫东上楼,便高兴地道:“侯镇长终于回来了。”
侯卫东听声音很熟,又走上几步,这才认出来人是青林镇社事办主任苏亚军,他道:“苏主任,找我有事吗?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苏亚军道:“我给侯主任打了手机,你没有接。”他有意将“侯镇长”改成了“侯主任”。
侯卫东拿出手机,见上面有四个未接电话,忙说抱歉,又解释道:“今天沙州市委领导到了益杨,我参加了接待,把手机调成了无声状态,所以没有接到苏主任的电话。”
他一边说,一边就把苏亚军让进了屋。
苏亚军坐在沙发上,神情颇为焦急,道:“侯主任,遇到一件急事,想求你帮忙。”
“我们是一起工作过的战友,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别跟我客气。”
苏亚军在青林镇政府是老板凳,侯卫东最初分管社事办时,他并不买账,只是经过了基金会查账以及殡葬改革,苏亚军才承认了侯卫东。
此时,苏亚军坐在侯卫东家里,既焦急,又颇有些局促:“侯主任,我家的二小子苏强在益杨中学读书,你曾经见过的,成绩还不错,就是讲哥们义气。昨天被几个同学约出去打群架,现在学校要开除他。我去找了段校长,段校长还是坚持要开除他。如果二小子真的被开除了,他的前途就被毁了。侯主任在县委当领导,一定有办法。”
看着苏亚军的模样,侯卫东二话不说就拿出机密电话本,翻到了益杨中学段校长的电话号码。上一次他陪同祝焱到益杨中学,与段校长见过一面,也算认识,侯卫东就给段校长打了电话。
“段校长,你好,我是县委办的侯卫东。”
段校长没有想起侯卫东是谁,口里敷衍道:“侯卫东,哦,找我有什么事情?”
段校长是教育系统的名人,很有些傲气,听完侯卫东所说之事,道:“打群架是很恶劣的事情,必须要严惩,否则校风不正,益杨中学的声誉也就毁于一旦。”
侯卫东自从成为祝焱秘书以后,在益杨办事情向来无往不利,没有想到在段校长面前碰了一个硬邦邦的钉子,他自嘲地想道:“我与段校长只见过一面,他根本没有想起我是谁。”
苏亚军紧盯着侯卫东,听到他也没有把事情办好,脸上又是焦急又是失望,一时说不出话来。
侯卫东安慰道:“我们水路不通走旱路,益杨中学总是在县委、县政府领导之下。”他给曾昭强拨了一个电话,将事情讲了一遍,道:“苏强只是讲哥们义气,他不是组织者,如果开除就毁了这个小孩,他的成绩在益杨中学也能进前五十名。”
苏亚军见侯卫东与曾昭强副县长说话很随意,就知道两人关系不一般,暗道:“以前别人说大弯石场就是交通局领导的,我还不相信,今天看来果真如此。”想通了这一层关系,他心里又燃起了希望。
曾昭强正在打麻将,笑道:“你这电话打得正是时候,我和高县长、巩局长在一起,一会儿给你回话。”过了一会儿,曾昭强就将电话回了过来,道,“高县长很关心你的事情,亲自给段校长打了电话。这一次打群架,只开除组织者,其他的都记过,对学生还是教育为主嘛。”
苏亚军听说事情办成了,对侯卫东充满了感谢,激动地道:“侯主任,我不知说什么好,苏强会一辈子记得你。”压在他心中的石头此时才搬开,他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心诚意切地道:“侯主任,我在场镇外面包了一个鱼塘,全部是用粮食喂的,一点饲料都没有喂,你一定要抽时间来钓鱼。”
侯卫东见苏亚军神情激动,道:“我们是老朋友了,给苏强办点小事也应该。”
这件事情对于侯卫东来说就是一件举手之劳的小事,可是苏亚军长期工作在基层,和县里的同志并不熟悉,让他来办这件事情,确实很有难度。苏亚军充分认识到这一点,对侯卫东的感激是发自内心。
侯卫东坚持将苏亚军送到了楼下,看着苏亚军的背影消失在路口,返身上楼。
此时,北风拂过倒映着灯光的湖面,带着寒冷潮湿的空气,刺激着侯卫东的鼻腔,他揉揉鼻尖,总觉得湖岸山色中少了些什么。或许是因为寒冷的原因,音乐系钢琴厅里静悄悄的,站在楼上,耳中只能听到湖水拍打岸边的声音。
想到回到家里也是孤零零一人,侯卫东索性从石板路下到了湖边。湖边小道曾经留下了他和小佳的许多脚印,第一次牵手是在湖边,第一次接吻也是在湖边的一处树丛中。他沿着湖边随意走了几步,湖面刮来的冷风让他格外清醒。想了一会儿小佳,又想起了这几天发生在祝焱、马有财身边的种种事情,他不由得感慨连连,却也觉得在思维上与这些领导渐渐接近,领导在他眼里也就少了神秘感。
沙州学院恋人们的热情向来很高,顶着12月寒风,冻得发抖,仍然热情不减,在湖边流连着。
侯卫东接连与两对恋人擦肩而过,不知不觉来到了音乐系的琴房。这是一幢老房子,满墙的绿叶为其平添了许多幽雅和韵味,但是在晚上,满墙绿意自然就看不见了,只觉有些阴森。
侯卫东信步而上,连转了几个弯,就来到了走道上。
一丛林木之下,一个女孩子坐在石凳上轻轻抽泣。这种景致在学院实在寻常,学院中的女孩子在黑夜中哭泣,不会为了别的,多半是为了学院中的爱情。
“爱情它是个难题,让人目眩神迷,忘了痛或许可以,忘了你却不太容易……”侯卫东情不自禁哼起了这首曲子。他也没有劝解这位年轻的女孩子,或许今天哭泣了,以后就会是灿烂的阳光。
在湖边转了一大圈,回到家中,已是神清气爽。送苏亚军时,手机放在了茶几之下,开门进屋,手机仍然在屋里剧烈地抖动着。
小佳略显生气的声音从电话里传了过来:“你怎么不接电话?这么晚了,跑哪里去了?”
“我在湖边转了一圈,手机丢在家里的。”
“这么冷的天,一个人在湖边有什么转头?”
“重走我们的恋爱之路。”
小佳抿嘴笑了几声,道:“怎么听起来这么肉麻。”
侯卫东就打趣道:“以前是手拉手在湖边看风景,现在直接上床进入主题。”
“呸,你这张臭嘴。”小佳原本打不通电话,心中很有些不愉快,与侯卫东打趣了几句,早就将小小的不快忘到脑后了。
“这一段时间,走了上海、苏州、杭州等许多地方,确实是长了见识,沉下心来学了园林,收获很大。看来我的选择是对的,女人嘛,多学业务知识,才能活得轻松一些。你那边的情况如何?”
侯卫东向来不喜欢在家里说工作上的事情,何况祝焱、马有财这些烂事又说不清楚,便道:“也就这么回事,今天马打牛,明天牛打马。”
小佳没有想到几个月的时间老公就成了县委办副主任。她在建委办公室工作过,知道县委办副主任这个岗位从明处看事情不多,实际上却是杂事不断,最是辛苦不过。她关心地道:“赵姐在问我,你现在当了县委办副主任,还想不想调到组织部来?12月中旬,市级机关就要开始抽调人员了。”
侯卫东在益杨如鱼得水,从各方面收获颇丰,他颇费了一些踌躇,道:“我也说不清楚。跟着祝焱一起工作,感觉收获颇多,如果调到市组织部去,一切又要从头开始。”
小佳提醒道:“跟着祝焱,你的前途也就和他挂在一起,他发展得好,你就会跟着步步高升,如果他哪一天走下坡路,你就难以有所作为了。”
侯卫东自我安慰道:“政治上没有了前途,至少我还是一个富家翁,按照时髦的话来说,这是由于财务自由而获得人身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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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了一碗,坐在一旁的李晶主动帮着又盛了一碗。吃到第三碗,李晶满以为侯卫东吃不下去了,道:“吃饱没有?”侯卫东认真地道:“只是不饿而已。”想到自己平时只能吃半碗饭,李晶由衷地道:“你还真是大肚汉,在困难时期,哪家人能养得起你?”
等到侯卫东终于放下筷子,李晶收拾了碗筷进了厨房。
侯卫东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着厨房传来碗盘相碰清脆的声音,突然产生了一阵错觉,仿佛这就是家,自己就是男主人。
结婚以后,侯卫东基本上没有到过色情场所,只是以前与段英有过一次亲密接触,这一次到李晶家中过夜,又是一次对小佳的背叛。可是想到李晶眼中的期待以及散发着成熟韵味的身体,他从心底热切盼望着。
手机在侯卫东掌中翻来覆去,当李晶满脸笑容从厨房走了出来,他知道已经无法退却了,迅速将手机调成无声状态,放回了袋中。
李晶在厨房洗碗的时候也是感慨良多,她虽然交游广泛,但是对于小家却有一种类似于偏执的热爱。她不愿外人踏入自己这个宁静的港湾,不管是男人和女人,不管是有权人还是有钱人,都不能进入她的领地。
踏入了这个家门,李晶才做回了真正的自己,在这个屋里她撕下了厚厚的外膜,才是那个无忧无虑、心思单纯的李晶。
李晶到卧室里拿了睡衣,道:“你先去冲个澡吧,我把温度再调高一点,等一会儿就可以穿睡衣出来了。”这句话含义颇为丰富,她却说得极为自然,没有一丝做作。
侯卫东无语地接过睡衣,对着李晶点了点头,进了卫生间。卫生间装修得很温暖,地面是浅红色,墙面虽然白色调子,里面却嵌着十多块动画图案。在角落的盆子里,还放着几件未洗的衣服,还有一条半透明的内裤。
看着盆子里的小玩意,侯卫东只觉荷尔蒙如温度计放入了热水瓶,飞快地往上涨,他能够想象,穿着这小内裤的李晶是多么的性感。此时,情欲如黄河之水般泛滥,已经淹没了理智。
他想起了曾经看过的一段话:“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古代男人需要随时播种,才能保证种族繁衍,而女人则必须记着孩子的父亲是谁,这样才能保证种族的优质,所以,男人从本能上就对外遇有着天然的倾向。”
李晶双腿卷曲着放在沙发上,正津津有味地看着电视,抬头见侯卫东穿着睡衣出来,在柔和灯光下显得格外英俊,这让她不禁眼前一亮,脱口而道:“卫东,你洗了澡真帅!”说完之后,才发现有语病,就捂着嘴笑了起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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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这种时候,再掩饰也就矫情,侯卫东道:“衣服很合适。”
两人对视一眼,李晶表情突然间有些不自然,从沙发上爬了起来,此时房屋温度已经高了起来,她道:“我也去洗一洗。”低着头正朝卫生间走去,不提防被侯卫东一把抱住。
李晶浑身已软了,将侯卫东腰身抱得紧紧的,口中却道:“干什么啊!”侯卫东大手从李晶衣服里钻了进去,抚摸着光滑的后背,慢慢移动到前胸,将没有戴胸罩的坚挺乳房握在手中,手指捏着乳尖,不断地搓揉着。
就在客厅门口,侯卫东将李晶脱得一丝不挂,他带着欣赏的目光看着洁白如玉的胴体,手指尖在小腹上游走,赞道:“你真是白骨精。”
李晶喘气已经有些粗了:“我就是你的白骨精。这房子从买来以后,你是第一个进入房间的,也是最后一个。啊,你别进去,我要去洗澡。”
说话间,李晶双手也在侯卫东衣服里摸索着。两人搂抱着,哪里分得开?进得卫生间,两人已是赤诚相见,李晶手慌脚乱地拿着莲蓬头,刚把身体冲湿,就被侯卫东粗野地抱了起来。
几番调试,两人就如做工精致的明代家具,没有用一颗铁钉,却紧紧地黏合在一起,距离为负数。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这是风靡一时的《致橡树》中的片断,在大学时代,诗歌朗诵必选篇章之一,侯卫东听得耳熟,也记住了一些句子。但是,现实情况与诗歌的意境恰好相反,此时,李晶就如一朵饥渴的凌霄花,毫不客气地攀援在侯卫东身上。
“卫东,你天天吃吃喝喝,怎么还会有这么好看的腹肌?”李晶如贪吃的孩子,抚摸着侯卫东的每一寸肌肤。
侯卫东累了,只是笑笑,不答。
李晶自语道:“我现在明白为什么叫情爱了,先要情,才有性,这才是真正的享受。”
侯卫东道:“你力气可不小,我的腰差点被你抱断了。”
李晶把头埋在侯卫东胸膛上,道:“谢谢你,说了你也许不信,我是第一次享受到高潮,真是美妙。”
在刚才的性爱中,李晶在侯卫东一阵强过一阵的攻击中,身体突然间强烈地震颤起来,这是肌肉不受大脑控制的颤抖,最初是在小腹以下,随后就如电流一样传遍了全身,她如梦游一般恍惚,疯狂地迎合着侯卫东的节奏。
当一切结束以后,李晶洁白的肌肤全部变成了潮红色,她抱着侯卫东的一只胳膊,似乎半梦半醒。十来分钟以后,她才清醒过来,又如凌霄花一样缠上了侯卫东。
这一场大战,两人耗费了太多的精力,现在就只是亲密拥抱,情的成分多,欲的成分少。栗子小说 m.lizi.tw
相拥了约半个小时,李晶从床上爬了起来,穿上半透明的睡袍,头发柔顺地披散着,道:“继续睡觉,还是喝点什么?”
“茶。”
李晶知道侯卫东喜欢喝茶,这一次不仅买了内衣裤、睡衣,还特意买了顶级的益杨毛尖,还有景德镇出产的茶具。
在落地窗前摆上一张玻璃小桌,乡野清新味道随着水汽就开始慢慢地充满了整个阳台。
坐在藤椅上,侯卫东透过落地窗看着外面的街灯,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不过还是客观地赞了一句:“灯火辉煌,比沙州强得多。”
李晶神情稍复,道:“岭西毕竟是省会城市,信息渠道方面与沙州当然不可同日而语,我想把精工集团总部搬过来,立足岭西,放眼全省。”说起这个话题,她又恢复了平时的几分神态,雍容而自信,又是另一番味道。
“你是董事长,我没有什么意见,充分信任。”
李晶嫣然一笑,道:“我在省里也有些关系,你想不想调到省里来?层次更高一些。”
李晶的交际颇为复杂,而且她的成长过程涉及许多隐秘,从内心深处,侯卫东只愿意在经济上与她有来往,至于在政治上,由于传统官场对道德的重视,他不愿意和李晶搅在一起。而且,作为顺风顺水的年轻人,他骨子里有股傲气,如果利用李晶这个特殊女人的特殊关系向上爬,他将失去在李晶面前的自信。
“祝焱向上走的机会很大,这对我也是机会,改弦更张并非好事。”侯卫东为了给李晶面子,笑道,“到时在益杨混不开了,我就调到省里来。”
李晶见侯卫东对此事并不热心,也未强求,道:“祝焱恐怕只能到沙州市这一级,向上走就难了。”
侯卫东此时的理想就是在县里有好的发展,沙州对于他来说还可望而不可即,道:“沙州辖四县两区,五百多万人口,又有几人能当上市一级领导?知足者常乐。”
第二天,侯卫东参加了精工集团的会议,会后就开车直回沙州,没有在岭西停留。他刚回到沙州,手机又响了起来。
“侯镇长,我是田秀影。”
侯卫东根本没有想到田秀影会打电话过来,听其声音略带哭腔,道:“田大姐,有什么事情?”
田秀影哭哭啼啼地道:“侯镇长,我们都是从上青林出来的,这事你一定要帮我。县里要清理八大员,给几千块钱就把我们八大员打发了。我在青林镇政府工作了二十来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说解聘就解聘,让我们一家人以后怎么活?”
虽然田秀影是个喜欢挑拨是非的人,在上青林期间,曾经莫名其妙地告过侯卫东的刁状,可是事过境迁,侯卫东对其恶感已经没有剩下多少,耐心地听其哭诉了一会儿,问道:“你家里那位买了一辆车搞运输?”
“他上个月出了车祸,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当初为了节约钱,没有去上保险,这一次就要由我们全赔。”
八大员都是乡镇农技站、农经站等临时聘用人员,是历史形成的用人方式,在80年代初期曾经发挥了重要作用。后来镇级财政普遍困难,而且八大员的存在与现行干部体制不相称,县里开始着手清理此事,田秀影这种情况正好在清理范围之类。
田秀影啰唆了半个多小时,怀着希望挂断电话。
侯卫东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有给粟明打电话。在他目前的位置,找他办事的人太多,如果每件事情都办好,这是不可能的任务,因此,他从现在起要学会拒绝。
累死人的春节
1996年,益杨县全年工作在平稳中度过,国内生产总值、财政收入按着计划上升,矿山上也没有发生大的安全事故。不少单位开始在大门上挂灯笼了,既是为了庆祝元旦,也为庆祝春节做好准备。
元旦如一辆货运列车,呼啸着将1996年扔在了身后。进入了新一年后,益杨人事出现了一些变动:吴海县原县委书记卫国被调到沙州政协任职,益杨县委副书记赵林直接调任吴海县县委书记。在沙州,一般情况之下,县委副书记要升迁,多是先任县长,然后才能出任县委书记,赵林的任命出乎许多人的预料。他到了吴海县不久,任林渡被调至吴海县委办公室,出任吴海县委办公室副主任。
赵林调动以后,空缺了一个副书记职位,在祝焱的大力支持之下,县委常委、县委办主任季海洋在与宣传部长刘军、组织部长柳明杨的竞争中获胜,接任赵林的职务,成为益杨县委副书记。
侯卫东从组织部调到县委办短短半年的时间,先是出任综合科科长,再出任县委办副主任,这个速度已经是益杨的火箭速度了。当季海洋出任县委副书记以后,县委暂时没有任命新的县委办主任,侯卫东以县委办副主任身份主持县委办工作。
侯卫东成了益杨县年轻干部的佼佼者,论职务,他仍然是委办副主任,刘坤在一年前已是一镇之长。可是论职位的重要性,一镇之长虽然亦是实权派,却与主持县委办工作的副主任有着不小差距。
为了适应新工作,侯卫东投入了百分之一百的热情,上海之行数次推迟,小佳曾经在建委办公室工作过,理解侯卫东,也支持他的工作。只是,同一个寝室住了来自岭西不同地区的四个女同志,其他三人的老公都利用各种机会先后来到上海,唯有侯卫东一直没有露面,颇有小资情调的小佳还是深感失望。
1997年1月中旬,距离春节还有十来天,益杨县外出打工、读书、经商的游子们陆续回到了家乡,益杨县城比平时热闹了许多,除了单位,很多人家亦贴上了春联,挂上了红灯笼。
1月27日上午11点,侯卫东陪着祝焱开完了老干部座谈会,屁股还没有在板凳上坐热,又接到了县委副书记季海洋的电话。他喝了一口热茶,在办公室做了几个扩胸运动,这才来到季海洋办公室。
季海洋办公室并非赵林曾经用过的那一间,委办将以前的资料室收拾出来,重新进行了装修,办公家具也是全部换过。
赵林的那一间办公室,暂时锁着,没有人用。
侯卫东亲自为季海洋挑选了新家具。他知道季海洋讲究品位,于是带着任小蔚跑了一趟沙州,在最大的家具城挑选了一套带着北欧风情的办公家具,价格并不离谱,一万五千块。家具买回来,没有寻常家具常见的油漆味道,安装完毕,办公室档次立刻就提了起来。
季海洋见了,只说了一句:“卫东还是有眼力的。”算是认可了侯卫东的安排。
侯卫东拿着本子和钢笔进了屋,见季海洋靠在转椅上抽烟,道:“季书记,有何指示?”
季海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春节到了,事情不少,我们先议一议。”季海洋特意交代的事情,应该是比较重要的事情,侯卫东把本子摊开,准备记录。
季海洋指了指脑袋:“这事你要记在心里,不要记在本子上。春节期间自古就有访亲拜友的习俗,有一些对益杨发展有重要影响的领导需要在春节前后拜访,既可增进感情,又可以得到领导的指示。这事很重要,切不可掉以轻心,你在县委办主持工作,一定要为领导想在前面,把握住细节,这样才算称职。”
“我先从大面上来说,春节前,要安排人员发贺年片。”他拿出一本沙州市的机密号码本,道,“凡是上面有名字的,统统发一张贺年片,以益杨县委、县政府的名义发。这是大面上的工作,并不是特别重要,找几个字写得漂亮的工作人员,很快就可以完成。记着,要用手写,不能打印,这才能显出诚意。”
“有几个关键人物必须记住。大年初二或是初三,一定要想尽办法给周书记拜年,具体时间要跟黄秘书长联系,带什么礼物征求祝书记意见,每年都是他亲自定。市委姜林副书记是分管组织的副书记,与祝书记是党校的同学,很熟悉,可以安排在初三以后去。市委这一块,周、黄、姜三人是重中之重,肯定要去。市委其他常委如何安排,要看祝书记的时间。”
“新任市长刘兵可作礼节性拜访。市级机关还有一些实权派,财政局局长老孔、公安局局长老方,与祝书记关系不错,可以约出来搞一次活动,吃饭、打牌,算是联谊了。”
“人大高志远主任,老领导李永国,要在年前就去走动。高志远安排五千块钱的年货,他喜欢新茶,明前茶一定要送一箱过去。李永国就送两千块钱。”
“还有省里的几个重点人物,你也要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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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大管家可不得了,管着几百万人啊。栗子小说 m.lizi.tw说正事,我就在沙州,老弟明天有空没有,把老孔、老方约出来,我们提前过春节。节后太忙,不容易聚在一起。”
黄子堤是聪明人,在电话里哼哈了一会儿,道:“我们好说,随时都可以欢聚一堂,你恐怕想找昌全书记吧。你来得太及时了,昌全书记春节以后就要去旅游,要拜年恐怕得抢到节前,这个消息绝对保密。”
祝焱焦急起来,道:“明天能否见到昌全书记?”
“这个不好说,省里的人明天走,但是不知上午还是下午。你就在宾馆等着,随时听我电话。”
打完电话,祝焱道:“争取明天见昌全书记。”又问,“身上带了多少钱?”
“没有问题,备得很足。”
祝焱没有多说,道:“你回家吧,明天早点过来。”
回到新月楼,小佳不在家,这家就不成家,冷冷清清的。侯卫东看了一会儿电视,又把电脑打开,在惠多网上看了小佳的信件。
信件,是传送信息很古老的方法,在古代由于交通不便、信息不畅,书信就成为远方人传递信息最重要的手段,诸如鲤鱼传书、鸿雁传书等等优美故事,实质上都讲述信息不灵的古代社会的相思之苦,或思家人,或思故土。
如今地球已经变成了村庄,信息传递可以有N种方式,书信这种方式也就落伍了。尽管是电子信件,可是坐在静悄悄的家中,读着充满小佳相思话语的信件,开头一句“亲爱的”,就如温暖的热带乌龟慢慢在心头爬过。
看完信,洗洗就睡了。一觉醒来,不到7点,侯卫东早早就来到了沙州宾馆。陪着祝焱吃完早饭,祝焱在宾馆后面的花园转了一会儿,道:“你到新华书店给我找一本书,《万历十五年》,一直想看看,今天偷得半日闲,正好可以。如果没有这本书,就给我买一套金庸的《鹿鼎记》,新华书店应该有这书。这两种都没有,你看着办。”
老柳带着侯卫东到了沙州最大的书店,侯卫东也没有东翻西找,直接问了服务员,幸运的是两种书都有。
厚厚六本书,捧在手中,散发着印刷品特有的香味。
祝焱拿着几本新书翻看几遍,道:“《万历十五年》留着慢慢看,现在还是看轻松一点的书。”没有翻几页,黄子堤打来电话,道:“昌全书记答应中午一起吃顿饭,到时我给你打电话。”
上午时间一晃而过,眼看着要到中午12点,侯卫东来到祝焱房间,祝焱坐在窗边仍在津津有味地读书,侯卫东请示道:“祝书记,我去安排午饭?”
“不忙,再等一等黄常委电话。”
过了12点,祝焱仍然专心看书,终于,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祝焱平时有两部手机,一部是在益杨县机密电话本中公开的手机号码,今天为了免受打扰,这部电话就由侯卫东拿着。栗子小说 m.lizi.tw另一部手机号码很隐秘,只有十来个人知道,此时响起来的正是少数人知道的特殊电话。
五分钟以后,祝焱坐上了老柳的车,朝河滨路开去,进入了一幢红瓦高墙的房屋。在进门前,侯卫东知趣地把手包递给了祝焱,道:“我们在外面等着。”
祝焱看了看表,道:“周书记下午4点有接待任务,我在这里有一个半小时的吃饭时间,你们两人先去吃饭,随时待命。”
河滨路是沙州新兴的美食街,距城远,需要有车才方便。河滨路餐厅针对的客户就是有车一族,档次自然不低,老柳开着车转了一圈,看到正宗水煮鱼的招牌,便问道:“侯主任,水煮鱼现在火得很,尝尝味道?”水煮鱼不知何时进入沙州,进入后立刻红得一塌糊涂,大堂足有二十来张桌子,全部都是满满的。两人点了四斤水煮鱼,侯卫东又要了一瓶啤酒,为老柳要了一瓶果汁,慢慢享受着口腹之美。
正吃得高兴,老柳将目光抬了起来,有些惊异。侯卫东回头一看,只见段英端着一杯啤酒,正站在自己身后。
侯卫东与段英有过肌肤之亲以后,两人很有默契地不再联系对方,半年来,没有单独见过面。
段英已经喝了些酒,脸微红,道:“刚才下车就看见你了,这车是祝书记的吧?”她在《益杨日报》的时候,多次跟随着祝焱进行采访,认识祝焱的车。
寒暄几句,段英对侯卫东道:“今天同事在给我饯行。”
侯卫东惊讶地道:“饯行?你要到哪里去?”
“我调到《岭西日报》去了,是借调。”段英一边说,一边偷眼打量着侯卫东,半年多时间不见,侯卫东愈发有男子汉的沉稳味道。在仰头喝酒时,她头脑里猛地蹿出了两人在一起缠绵的片段,这个片段通常是在夜间出没,今天见了男主人,不合时宜地出现了。
段英咳嗽了几口,脸愈红,敬完酒,似笑非笑地与侯卫东对视一眼,回到了同事中间。
侯卫东又要了一瓶啤酒,心中很有感慨:“人的命运真是说不清,想当年段英差点就下岗,现在却调到《岭西日报》。《岭西日报》是堂堂的省报,在上青林时,自己就靠读省报度过了不少难熬的时光。”
老柳不知侯卫东心中滋味复杂,道:“段记者以前是刘部长的儿媳,不知什么原因和刘部长儿子吹了。”侯卫东不愿说这个话题,举了举啤酒杯,道:“老柳,再来一瓶果汁。”老柳意犹未尽,又道:“刘坤当镇长了,两人倒是郎才女貌,可惜了!”
聋哑少女祝梅
吃完饭,又回河滨路,小车停在红瓦高墙外。下午2点,黄子堤和祝焱走了出来。两人握手以后,黄子堤回屋,祝焱快步向小车走了过来。侯卫东早已站在车门口,习惯性地接过手包。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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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焱额头有一片酒红,脸色倒也平静。
侯卫东一直在注意观察,看着祝焱嘴角微微上翘,也就放心了。他早已注意到:如果祝焱不高兴,嘴角总是微微朝下的;若高兴,则正好相反。
“祝书记,我们到哪里?”
“先回宾馆休息一会儿,3点我们出去一趟。”
老柳的房间是标准间,侯卫东斜躺在床上。电视里正放着不知什么地方的模特大赛。大冬天,十几个佳丽也不怕冷,穿着三点式在舞台上扭来扭去,台下几位评委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群美丽女子,一本正经地点评。
听到马桶传来的哗哗水响,侯卫东下意识换了一个台,里面正有几个穿着低劣军服的军人,假模假样地战斗着,每打一枪,枪口都会冒着莫名其妙的青烟和火花,这正是老柳最喜欢看的节目。老柳从卫生间走出来,侯卫东把遥控板扔在他的床边,道:“老柳,你的节目。”
老柳坐在电视机前,很快就看得起劲。
空调开得很高,屋里显得很闷热,侯卫东便走到阳台上,给小佳拨了个电话:“怎么,今天都是立春了,大年三十能回来吗?争取一起看春节联欢晚会。”
小佳在咖啡厅里,这里人说话很小声,她的声音亦低:“我们学习很紧,2月6日上午才放假,我提前订了下午回岭西的机票。”
侯卫东道:“我到岭西机场来接你。对了,我换了一辆车,蓝鸟,二十来万,我开新车来接你。”
小佳对侯卫东花钱没有意见,只是怕影响不太好,提醒道:“你是祝焱的秘书,千百双眼睛盯着你,一定要低调。”
3点,侯卫东来到了祝焱房间。
祝焱安排道:“我们先到聋哑儿童学校,再到岭西吃晚饭。”
祝焱曾经离过婚,离婚原因很简单,当发现女儿是聋哑儿以后,年轻的母亲承受不了这种压力,离婚以后就出国了。当时祝焱心灰意冷,恰逢省里组织百名优秀青年干部下基层活动,他主动报名,来到了当时的沙州地委。十多年以后,他成了益杨县委书记,女儿也一直留在沙州聋哑学校。他现在的妻子蒋玉新是沙州人,原本是沙州第一人民医院的医生,结婚以后也调到了益杨医院,现在是益杨医院的副院长。
侯卫东听到祝焱的安排,就知道他要去看聋哑女儿了,暗道:“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祝焱在益杨是一言九鼎,风光无限,谁知却有一个聋哑女儿。”
聋哑学校在城郊,青山绿水,风景优美,门卫熟悉这辆奥迪车,挥了挥手,让车子开进了学校。
祝焱进了校门,脸色便沉沉的,走到一楼第三间教室窗户前看了看。教室格外空旷,只有六七个学生蔫头蔫脑地坐在里面。
过道上,一个穿着皱巴巴西服的男子走了过来,老远就热情地招呼:“祝书记来了。”
祝焱与他热情握了手,道:“杨校长,春节要到了,怎么还有这么多孩子没有回家?”
杨校长苦着脸道:“现在留下来的孩子,除了祝梅是要学画,其他的都不回去,留在学校过春节。”
“春节都不接孩子?”
杨校长道:“这也是没法子,家长们都在外面打工,为了给这些可怜的孩子存些钱。”
祝焱对此很有些感慨,对侯卫东道:“你回去给残联老刘说一说,让他们组织点经费,在春节前来看看这些孩子。”
杨校长脸上全是感激之情,搓着手,道:“祝书记上一次捐了健身器材,孩子们欢喜得很。”
三楼有一间画室,坐着一个十六七岁的瘦小清秀女孩子。她扎着马尾,身穿牛仔服,正在专心画画,祝焱等人走进去,她一点儿也没有察觉。祝焱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扭过头来,脸上露出高兴的笑容。
祝梅长得酷似祝焱,一直微笑着,表情很是灿烂,与想象中的聋哑女孩并不一样。她在画板上写道:“爸爸,今天我的任务完成了,正在等你。”祝焱流利地给她打了几个手语,祝梅就把画夹子收了起来,到屋角洗了洗手,快乐地挽着父亲的胳膊。
杨校长陪着祝焱,一路上讲了些感谢的话,又说了些聋哑学校的苦处。祝焱慷慨地道:“杨校长把聋哑学校办得这么好,成绩有目共睹,各界都会支持。益杨马上要成立慈善协会,争取多捐一些款子。”聋哑学校是沙州聋哑学校,并不是益杨聋哑学校,他说话很有分寸。
杨校长知道祝焱说话向来算数,心里也是乐呵呵的,暗道:“这聋哑学校多住进几个大官子女就好了,免得我为了经费挠头皮。”
一行人上了车,祝焱与祝梅父女俩便用手语来交谈。侯卫东和老柳不忍心打扰这父女俩,闭口不言。小车出了沙州,祝梅靠在祝焱肩膀上睡着了。
祝焱神情极为温柔,也不管女儿已满十六岁,让她平躺在怀里,一直看着女儿的眉眼。
到了岭西郊外的家,已是6点30分了,堂屋摆了一张大圆桌,几个小孩子在外面放着鞭炮。
因为是家宴,祝焱请老柳坐到大圆桌上。老柳最初不同意,祝焱拉着他的手,他才一起坐上了堂屋大圆桌。
祝老爷子坐在上位,他左右都是些颇有官威的中年人,祝焱与他们很熟,一一握手,打了招呼。
大家聊了一会儿,侯卫东很快就明白了,座中诸人多是祝老爷子的下级。当年祝老爷子是省计委一把手,业务精,威信高,提拔了不少年轻干部。这些年轻干部散到各方,今天在座的都是手握实权的厅、处级领导干部。有省财政厅副厅长老蒋、省政府副秘书长老郑、省委组织部处长丁原,另外还有两位国企老总。
酒过三巡,丁原道:“今天要喝祝老弟的酒,开了年恐怕就要再上一个台阶了。”他在组织部当处长,职级不高,能量不小。
祝焱没有过于客套,道:“只是没有正式文件,什么事情都会发生,沙州好几个正处级干部都有竞争力。”
丁原表情丰富地笑道:“到时候祝老弟就知道了。”
老郑笑呵呵地道:“丁处长向来口风紧,他说了这话,祝老弟肯定没有问题了。”
祝焱端起酒杯,接连喝了六杯,又指着侯卫东道:“这是小侯,县委办副主任,请各位领导检验小侯的酒量。”
侯卫东依次敬了六杯。祝焱知道侯卫东酒量好,又倒了六杯酒,然后将六杯酒全部倒入大玻璃杯,道:“你再敬各位领导,他们只要抬抬手,就能让益杨吃饱饭。”
侯卫东也不推辞,举起大玻璃杯子,道:“祝各位领导节日快乐、万事如意、身体健康。”
十二杯酒下去,足有半斤,侯卫东面不改色,不卑不亢,豪爽又沉稳。
组织部丁处长对侯卫东颇有兴趣,道:“小侯今年二十六七岁吧,是选调生吧?”
“不是选调生,我是1993年沙州学院法政系毕业的,参加工作就在益杨。”
祝焱这种场合能把侯卫东带来,肯定是其心腹了,丁处长建议道:“七月份省委党校要办一个青干班,为期一年,争取让小侯主任也来镀镀金,对以后发展很有好处。”
祝焱满口答应。
晚餐过后,诸位领导都是一方诸侯,时间宝贵得很,纷纷告辞,奔赴下一个饭局。
祝老爷子略有酒意,指挥着一家老少到了楼上的一个大房间,里面有一个大蛋糕,上面写着——祝梅十六岁生日快乐。在大家簇拥之下,祝梅来到了大蛋糕前,她带着几分羞涩,安安静静地看着蛋糕。祝焱牵着她的手,做了几个手势。
大家一齐拍手唱生日歌,祝梅虽然听不见,却看得见大家的表情,俯下身将蜡烛吹熄,然后腼腆地看着大家,眼睛亮晶晶的,在烛光下特别美丽。
晚上,侯卫东还是睡在楼下的老房间,关了灯,一时睡不着。在黑暗中,想着祝梅在空荡荡画室作画的情景,他莫名其妙觉得堵得慌,暗道:“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谁家摊上这样的事情都很痛苦。”
“祝书记给许多领导都送了礼,我从情理两方面都应该给祝书记拜年。”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侯卫东想了一个点子:“今年春节干脆送一台笔记本电脑给祝梅,作为给祝书记的礼物。有了电脑,祝梅的生活可以过得丰富多彩一些。”转念又想到,“祝书记的小儿子祝健明天也要回来,还有侄女周菁也要回来,如果只送礼物给祝梅,不送祝健和周菁,似乎说不过去。周菁读大学,送笔记本应该没有问题,祝健还在读小学,又送些什么?”
翻来覆去想了一会儿,他还是决定:“从祝书记的表情来看,他从心底里肯定格外疼爱祝梅,我只送祝梅一人,送多了就是显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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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侯卫东开着车到了吴海县,几乎与大哥侯卫国和嫂子江楚同时到达。栗子小说 m.lizi.tw侯卫国开的是公安配车,一辆普通型的桑塔纳,上面印着“公安”两个字。他是爱车之人,看到发亮的蓝鸟,口里啧啧声不停,要了车钥匙,开着蓝鸟在县城里转了一大圈。
江楚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她计划在春节期间要让刘光芬、侯小英和小佳这几位家庭女性成员都成为她的顾客。进了屋,她就把刘光芬、小佳拉到里屋,把产品拿出来,苦口婆心地做起了介绍。
初二,何勇和大着肚子的侯小英也回来了。刘光芬见儿女们全都回了家,心里乐开了花,与侯永贵一起把厨房占据了,让儿女们在客厅里打牌。听到客厅传来的笑声,刘光芬轻声对老伴道:“如果老大有孩子,那该多好。”
侯永贵劝道:“老婆子也不要着急,孩子们还年轻,正是奔事业的时候。”
刘光芬一边麻利地将炒好的菜装进盘子,一边絮絮叨叨地道:“现在我身体好,可以帮他们带孩子,他们也就没有多少负担。江楚这孩子怎么就迷上了传销,社会上对传销反应不好,我要给卫国说说,自己的媳妇要管住。”
侯永贵接过盘子,道:“年轻人的事情你也少管,给卫国说说就行了,要背着江楚说。媳妇毕竟不是女儿,说不得重话。”
在吴海县过了初一、初二,侯卫东、小佳回到了沙州。张远征内退在家,工资少得可怜,而陈庆蓉早已下岗。无情的现实让他们对这个熟悉世界的认识发生了变化,女婿在什么地方工作已经退为次要问题,关键是要有事业。有钱或者有权,都可以称为有事业。
市场经济轻易地打碎了在计划经济时代建立起来的价值观,下岗工人位于车轮的最下面,年轻人还可以及时转身,中年人以及老年人就承受了转型所带来的巨大痛苦。
侯卫东完整地目睹了整个变化过程,对岳父母的心态也把握得很准,在家里吃了午饭,塞给岳母陈庆蓉一万元过年钱。
趁着侯卫东与小佳还在睡午觉,陈庆蓉和张远征就提着菜篮子出去了,买了一条三斤左右的花鲢。
张远征、陈庆蓉客客气气的,小佳敏感地感觉到了这一点,这种客气反而让她有些伤感,装做大大咧咧地吵着要打麻将,在客厅里摆开战场以后,一家人的气氛才和谐起来。栗子小说 m.lizi.tw
初五,接到了祝焱电话,侯卫东的家庭生活也就结束了,他继续陪着祝焱转战于岭西和沙州,拜访了不少重要人士。累是累点,也让侯卫东大开了眼界。
过年期间,想给祝焱拜年的人络绎不绝,侯卫东作为主持工作的办公室副主任,手机几乎被打爆。跟着祝焱东奔西跑,给职位更高的领导拜年,他完全能理解各镇各部门的拜年者,在能力范围内常开方便之门,秦飞跃、粟明等熟悉的领导干部,他都做了比较周到的安排。
初九,祝焱大醉。
侯卫东将其送回家,蒋玉新看着祝焱血红的脸,叹息一声:“这是何苦!”
侯卫东将祝焱背到了床上。蒋玉新将输水设备摆到了床前,有条不紊地给祝焱输水,道:“小侯,你要时常提醒着老祝。他年龄也是老大不小的,何苦去做拼命三郎,少喝一点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话里隐隐就带着责备了,侯卫东没有解释,道:“蒋院长,我以后会记住。”
蒋玉新心里清楚,能让祝焱喝这么多,肯定不是益杨的人物,她又道:“小侯年轻,也要少喝点酒,等把肝烧坏了,后悔都来不及。”
出来以后,进了老柳的车,车里空调开得很高,热气一逼,侯卫东酒意上涌,差点吐了出来。他给在家里的小佳打了电话,道:“老婆,我马上要回来了,你给我弄点果汁,又喝多了。”
小佳正打开家庭影院看老片子《亡命天涯》,将音量关小以后,道:“没事吧?叫你少喝点,你又不听,别这么耿直,能耍赖就要耍赖。”她知道这种说法无异于对牛弹琴,但还是忍不住抱怨了几句。
到了楼下,小车刚走,侯卫东就跑到楼下的林子里,躲在黑暗处一阵暴风急雨般的狂吐,将满腹蛋白质、脂肪、叶绿素和大量的酒精吐了出去,人才舒服一些。刚从树林中闪了出来,恰好一道灯光射来,将侯卫东两眼刺得睁不开。
“侯主任,春节快乐。”益杨县组织部肖兵副部长从副驾驶位置下来,热情地把手伸了过来。侯卫东抽空把自己的右手在裤子上使劲擦了数下,把酒精混合物擦掉,满面笑容地道:“肖部长,春节快乐。”
侯卫东曾在组织部综合干部科工作过,肖兵是直接领导,现在两人级别一样,而侯卫东在县委的地位却如日中天。小说站
www.xsz.tw肖兵喝多了,没有了往日的沉稳,道:“我们组织部综合干部科出人才,卫东当了委办主任,郭兰也不错,调到了沙州组织部。”
郭兰从车上下来,向侯卫东点头示意。天气寒冷,她穿了一件半长大衣,身上没有饰物,简单、干净。
侯卫东从青林镇调到县委组织部,目的就是以此为跳板,再通过粟明俊的关系调到沙州市委组织部。孰料计划没有变化快,他以火箭般的速度在益杨崛起,思前想后,婉拒了调到市委组织部的建议。
肖兵已是微醉,啰唆地说了好一会儿,上车之际,对郭兰道:“郭兰,到沙州上班之前,给我打个电话,我派车送你过去。”
等到汽车远去,侯卫东才对郭兰说:“调到市委组织部,向上一个台阶,祝贺你。”
郭兰用手理了理小坤包,道:“年前就借调到组织部去了,正式调动的文件还没有下。”她闻到侯卫东身上散发出来的酒味,道,“你喝了不少吧?”
“喝了一点点。”酒精在侯卫东身体里循环流转,让他比平时兴奋,道,“难怪有一段时间没有听到你的钢琴声。我还在琢磨你怎么就不弹琴了,让我的生活失去了不少音符。”
郭兰脸微红,道:“你喜欢听音乐?”
“我不懂音乐,只是单纯喜欢听,纯粹是外行看热闹。”
两人边走边说,上了楼,各自站在家门口。
侯卫东道:“市委组织部粟明俊副部长是我的朋友,下一次我回沙州,请你们两位上级领导吃饭。”
郭兰这才恍然大悟,心道:“难怪侯卫东能从青林镇调到县组织部,原来是粟明俊的关系。”她取出钥匙,一边开门一边道:“随时欢迎你到部里来。”
侯卫东打了一个酒嗝,为自己潜伏了一句话,道:“组织部是干部的娘家,我肯定会来。”
回到家里,茶桌上放了一瓶果汁,小佳在厨房里熬汤,道:“你先把果汁喝了,我正在给你煮绿豆汤。”
“家里没有绿豆,你才买的?”
“我知道你要喝酒,下午出去买的。”
沙州学院的家,长期冷清惯了,小佳在屋里走来走去,人气指数骤然上升。侯卫东喝了果汁,躺在床上,对小佳道:“还是老婆在身边好,以前喝醉了,哪有这个待遇。”小佳在客厅道:“别臭美了,出来洗澡,满身酒气别睡在床上。我才换了床单,要尊重我的劳动成果。”
侯卫东在树林下吐过,又喝了果汁,心里好受许多,不过还是赖在床上不动,直到小佳挥舞着五根手指,做出掐人状,他才从床上翻了下来。刚走到客厅,就听到阳台外传来隐隐的钢琴声,曲子很熟悉,旋律也特别轻快。
小佳道:“这是郭兰在弹吗?弹得真好。”
“郭兰调到市委组织部去了,现在是粟部长的手下。”
小佳听到这消息,就有些患得患失,道:“给祝焱当秘书固然不错,但是市委组织部是一个更高的平台,这是一个矛盾。”
“祝书记十有八九能当沙州副市长,到时我跟着就进了市政府,与组织部也差不多。士为知己者死,祝书记如此信任我,我不好意思开口说调走。”
第二天,县长马有财请祝焱吃饭。
进了县委小招待所贵宾楼,侯卫东总是感觉怪怪的。他成为祝焱秘书以后,祝焱与马有财就从来没有单独在一起吃饭,今天马有财主动约祝焱吃饭,破天荒。
这也是前一段政治格局的延续,两人明智地选择了和平,在这敏感时期,斗则双败,和则双赢。
由于是马有财请客,由县政府办来负责安排生活,侯卫东乐得轻松,当起甩手掌柜。等到祝、马两人开始喝起革命小酒,县委、县府的几位工作人员另外开了房间吃饭。
没有喝酒,晚餐气氛便不热闹,大家很快就吃起了干饭。放下碗,侯卫东见众人闷坐着,提议道:“盛主任,我们别大眼瞪小眼,打双扣。”盛奎是县政府办公室综合科长,三十七岁,资格比侯卫东要老得多。他烟瘾很大,右手食指、中指被熏得很黄,夹着烟,慢悠悠地走到门口,对着不远处的服务员招了招手,又在门口耳语了几句。
服务员端着茶水和广柑走了进来,手脚麻利地把房间收拾了出来。
盛奎道:“侯主任,双扣规矩你来定,是用南派打法还是北派打法?”这间小屋里,年龄盛奎最大,但是侯卫东是主持工作的委办副主任,地位最高,自然得由他来拿主意。老柳和另一位司机都是老成精的人物,围坐在桌旁,等着侯卫东发话。
侯卫东稍作推辞,道:“就用北派打法,简便一些,南派的规矩太多了。”
大家就一致赞成了侯卫东的提议。
在春节期间,祝焱要升为沙州市副市长的小道消息已经流传开来,盛奎在府办工作了好几年,消息灵通得紧。他听说过祝焱调离沙州市的好几种版本,反而不敢太确定,等大家摸牌之际,道:“侯主任,听说你爱人在沙州工作,当年是沙州学院的校花。”
侯卫东调入县委办的时候,正是祝焱与马有财掐架最厉害的时候,在这种背景之下,县委办和县府办始终有距离和隔阂。他知道盛奎与马有财关系不错,对其有着戒心,自我调侃道:“我这个样子,怎么能摘得到校花?况且娶校花养校花的成本比娶个平常女子高得多,我可不愿意做这种傻事。”
盛奎眼光闪烁着,对政府司机老唐道:“老唐曾经两地分居十来年吧,前年他老婆才从临江县调到西城小学,这分居的日子不好过。侯主任是正当年的时候,怎么不想办法把爱人调到益杨来?”
老唐并不知盛奎的题外之意,顺口道:“从沙州调到益杨来,很划不来,光是一个沙州户口,就要值一万多块钱。”
盛奎顺着话题道:“侯主任年轻有为,如果跟着祝书记调到沙州,过几年放出去就是县领导,哪里还操心户口这些小事。”
侯卫东听盛奎拐了一个大弯才说到了正题上,随口敷衍着,心道:“盛奎跟马有财很紧,却连一个副主任都捞不上,这是有原因的。在政府办公室工作怎么能一点城府都没有,用这种方式来试探情况,太没有水准了。”
9点30分,祝焱与马有财吃完晚饭,一瓶五粮液,只喝了半瓶。两人带着微笑走出了房门,马有财主动伸出手,与祝焱紧紧地握了一下,道:“后天全县开收心大会,也是新益杨建设动员大会,开过大会以后,益杨就要放开膀子大干一场,县委的决定政府一丝不苟地执行。”
上了车,祝焱倒有些沉默,一路也无言语。侯卫东习惯性地选择了沉默。
跟着祝焱这一段时间,侯卫东见了许多人,学了很多知识,更重要的是渐渐掌握了官场节奏。节奏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不可言传只可意会。在益杨县里,跟着县委书记这个第一把手,显然最容易受到熏陶,他看出盛奎的浮躁,正是说明了他的进步。
到了楼洞门口,祝焱接过手包,突然道:“你给祝梅送去了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万多吧?”侯卫东点点头,也没有否认,只道:“听说祝梅很有绘画天赋,电脑是绘画工具,很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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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部城区的新主任
2月27日下午,市政府办公厅发出了市长刘兵将视察益杨县的电话通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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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日上午8点40分,益杨县委、人大、政府和政协四套班子领导再次齐聚沙弯子。
8点57分,众人视线里出现了一辆依维柯。沙州市长刘兵居中而坐,当他远远地看到“益杨欢迎你”五个大字时,抬手看了看时间,对市政府办公厅蒙厚石秘书长道:“安排上午9点进入益杨县界,到达时间相差不到五分钟,这说明政府办公室的同志还是有水平。”
蒙厚石年龄已过五十,是市政府办公室资深秘书长。他笑容可掬地道:“办公室还需要好好打磨,同志们的时间观念虽然比多数部门好一些,但是距离刘市长的要求还有差距。”
刘兵盯着远处的车队,哼了一声,道:“警车开道,迎来送往,都是形式主义,群众看到眼里恨在心里。”
蒙厚石早就看到了沙弯子的众多车辆,暗道:“益杨也要碰钉子了,这位市长还真是锋锐。”
依维柯停在路边,刘兵下了车,与四大班子主要领导都握了手,又与副书记季海洋握了手。二月天气,仍然冷得逼人,一大群人都在寒风中喘着气,嘴里喷着白雾,如《西游记》里的群妖一般。
祝焱已从黄子堤口中得知刘兵的要求和风格,但是,思来想去,他没有轻易降低接待规格,宁愿被批评,也不愿被记恨。
刘兵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请四大班子主要领导都到大车上来,大家坐在一起好说话,其他的车都回去。我到益杨是与大家一起研究工作,很平常的事情,你们别搞得这么隆重。”
祝焱对身旁的副书记季海洋道:“你们先回县委办,正常办公。”
季海洋轻声问:“警车留不留?”
“撤走,让侯卫东开一辆车远远地跟在后面,观察前面的情况。”
刘兵的视察活动安排得很丰富,重点是在工业企业,但是他并不按照事先制订的路线视察,随时更改线路,喜欢刨根问底地提问。由于得到了黄子堤的提前通知,祝焱准备得十分充分,除了县里主要数据、高速路发展战略以外,还囊括了铁肩山水泥厂、新建沙州啤酒厂等企业的数据,一路上,他对答如流,倒没有出什么岔子。
中午在小招待所吃了午饭,刘兵习惯性地睡了午觉。2点30分,他派秘书将祝焱和马有财请到了房间,三人交谈了一个小时。3点30分,益杨县委、县政府集体向刘兵作了汇报。
侯卫东无意中见到了刘兵和马有财的关系,对新市长刘兵的感受便复杂起来。如果在两年前,看到刘兵做派,他肯定会认为刘兵是贴近老百姓的实干家,可是如今他并不敢轻易下结论。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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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了汇报,原本还要与四大班子主要领导共进晚餐,但省里有人突然到了沙州,刘兵急匆匆赶了回去。
在一般情况之下,刘兵离开以后,祝焱也就不会再吃这顿晚餐,这次却一反常态,对侯卫东道:“今天晚上政府班子成员与县委班子成员一起吃顿饭,双方打打擂台。安排在小招,准备一件五粮液,这些领导真要放开了喝,个个都是好手。”
整个班子对祝焱的安排都很捧场,来得整齐,情绪也都不错,一半领导喝醉,大家才算作罢。
日子如河水一般,不紧不慢地流走了,却又源源不断地流来,转眼到了三月。在新一年里,原本矛盾重重的益杨党政前所未有地团结起来,几个大项目也先后落户,在四个县中,益杨县一骑绝尘的姿态越发地明显起来。
祝焱调到沙州任副市长的传闻亦是越来越多,朱兵、粟明等人都先后打电话来询问此事,侯卫东一概推说不知。
作为祝焱的秘书,侯卫东了解内情,祝焱出任沙州副市长基本已成定局,周昌全书记已经明确表了态,如今只是等着走手续。
他心里却颇不是滋味,眼见着马有财出任县委书记的迹象越来越明显,在益杨所有人眼中他一直是祝焱的人,如果马有财过来主持县委工作,他又算是什么?马有财就算再大度,也不会在自己眼皮底下安排一个祝焱的心腹。
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跟着祝焱到沙州,因此,侯卫东就愈发地低调。在外人眼中,侯卫东这个委办主任却是越发沉稳,各局行以及各镇的头头们大都记住了他的官职,忘记了他的年龄,纷纷与其称兄道弟。县人武部的副部长更是夸张,居然称侯卫东为“老侯”。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让侯卫东觉得自己成熟了,随后又好生郁闷。
祝焱不是过河拆桥之人,自从侯卫东给他当秘书以来,他用得甚是顺手,原本一门心思将侯卫东带到市政府去。可是1996年底,沙州市委、市政府调了不少人员充实机关,结果各方大神趁着这个机会,塞了不少亲朋好友的孩子进去,弄得原本瘦瘦的机关立刻肥胖起来。周昌全原本是同意进人的,没有想到手指一松,机关便多出这么多人来,他和分管组织人事的姜书记商量一番,下了一道死命令:“在1997年,沙州市政府机关一个人也不许进,要进人必须拿到常委会上研究。”
既然短时间不能将侯卫东调到市政府,祝焱就想给侯卫东提上一级。岭西省各地的传统不一样,在沙州,县委办主任按惯例是要进常委的。侯卫东资历过短,市委肯定不会同意他任县委常委,祝焱就琢磨着给他安排一个局行正职。
3月15日,祝焱得知大事已定,将侯卫东叫到了办公室,亲自给他泡了一杯茶。栗子小说 m.lizi.tw两人接触有一年时间,这是祝焱第一次给侯卫东泡茶,弄得他颇有些受宠若惊,也明白祝焱肯定得到了确切消息。
祝焱慢吞吞地道:“据消息,我有可能要调到市政府去任职,只是沙州市人事调动全部冻结,你暂时不能跟着我调过去,至少要等到1998年,才能将你调到沙州市政府。”
侯卫东早就从粟明俊口中得到了这个消息,也不吃惊,直言道:“如果是马县长过来主持县委,我有顾虑。”
祝焱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道:“如果我要走,估计是由马县长接任县委书记职务,你继续留在县委办,确实不利于双方的工作。但是你资历太浅,进常委不可能,你是否愿意到新管会主持工作?”
新城区建设管理委员会是指南部郊区的开发区,也是高速路战略重要承载区,是祝焱的得意之作,也是正在持续升温的热土,派侯卫东掌管此地,祝焱放心。
侯卫东没有想到祝焱会这样安排,发自内心地激动起来,道:“谢谢祝书记关心。”这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安排,独立主政一方,就比直接在马有财眼皮下要好过得多。
走出祝焱办公室,侯卫东心情复杂,恰好尹大海拿了一篇发言稿过来,道:“侯主任,这是祝书记在全县经济大会上的发言稿,你看下。”
侯卫东此时哪里有心情来看发言稿,跟随着祝焱,他已经渐渐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道:“你先把稿子放在这里,下午我们一起研究。”
中午,侯卫东开着蓝鸟,来到了城郊的新管会。
南郊已发生了巨变,大片土地已经被征用,到处是开挖过后的新鲜痕迹。他到了新管会临时租用的办公室,里面空无一人,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办公桌上满是文件、报纸,桌上满是灰尘。
祝焱办事之前向来要翻来覆去思考,但是对已经决定的事情,却办得极快。3月18日,也就是谈话第三天,他主持召开了常委会,随后组织部一张轻飘飘的调令,侯卫东就由委办副主任变成了新管会党组书记、主任,原主任杨大金则到沙州市党校学习,暂时没有安排职务。
对于侯卫东的离去,祝焱颇为不舍。侯卫东办事有板有眼,最可贵的是年龄不大口风甚严,用起来不仅放心而且舒心。他打定主意,到沙州市政府站稳脚跟以后,就想办法将侯卫东调到市政府。
祝焱没有给县委办新配主任,县委办人员如何调配,是继任者的事情了。
县委办就由老主任庄卫国暂时主持工作。老庄是委办老人,眼睛虽然因为常年写稿而高度近视,却并不影响他看问题的眼光,知道自己不过是过渡人物,因此做事中规中矩,不逾规不越权,并不想在委办干出多大的成绩。
3月19日,侯卫东到新管会报到,组织部柳明杨部长亲自将他送到了新管会。
对于新主任侯卫东的到来,新管会如临大敌一般重视,张劲和章湘渝两位副主任合计一番,在18日下午集中新管会全部人员,开展了轰轰烈烈的大清洁运动。
章湘渝副主任道:“明天柳部长要来,干脆中午就到好一点的地方去,别让人说我们新管会太小气。”
常务副主任张劲原是南部大镇吴山镇的党委书记,四十多岁,很奇怪地留着一圈小胡子,看上去就如民国人物,道:“算了,老柳的脾气你知道,最喜欢农村馆子。”
听张劲提起这事,章湘渝笑了起来。张劲看着他笑,也跟着笑了起来。说起老柳吃饭是有掌故的。老柳是生在南方的北方人,在基层待了十来年,平时脸上表情很严肃,到乡镇去一律到伙食团吃饭,绝对不吃外边的馆子,弄得乡镇和局行干部都很憷他。
张劲却不憷柳明杨,两人曾是多年搭档,知根知底,谁的把戏也瞒不过对方。上一次,柳明杨到新管会来调研,他知道老柳喜欢口味重的菜式,便派车到益杨的特色餐馆,用脸盆一样的土盆子装了六七样特色菜,然后摆在自己的伙食团桌子上。那一顿,老柳大快朵颐,连连称赞新管会的伙食团搞得好。有一次开会,无意中谁说起了机关食堂伙食差,老柳就拿着新管会食堂说事,把县机关食堂狠狠地讽刺了一顿。
这一次,张劲自然是沿用老办法接待柳明杨。
在张劲和章湘渝心中,只考虑了柳明杨的因素,基本上没有考虑侯卫东的想法。
10点,两辆车停在了新管会的门口,新管会两位副主任和中层干部全部站在门外迎接。下车以后,侯卫东习惯性地快速下车,不过瞬间就反应了过来,他现在已经不是祝焱的秘书,而是主政新管会的一把手,用不着给谁开车门。
张劲与柳明杨握着手说了一会儿话,这才与侯卫东握手,不冷不热地道:“侯主任到了新管会,我们就有主心骨了。”
侯卫东很热情,握着张劲的手,道:“张主任好,今后就是一条战壕的战友了。”
柳明杨将两人的态度看得清清楚楚。他知道张劲的心病,当初让他当新管会的常务,部里两次提出他由副转正,祝焱都没有同意,只说等一等再说,结果第一次等出了杨大金,第二次又等出了一个程咬金——侯卫东空降而来,成为新管会一把手。
侯卫东心里却有另外打算。他跟随祝焱对马有财开展了有力的围追堵截,如今祝焱高升,他却要留下来,在马有财手下工作的结局用屁股想也能想明白。新管会虽然不错,却非他久留之地。
在益杨县里,侯卫东是大名鼎鼎的人物,柳明杨自然不需要多费口舌,在会议室简单走了过场,便结束了今天的工作任务,大家互相发着烟,随意闲聊着。
门外传来汽车的刹车声,侯卫东吓了一跳,他已经听了出来,这是祝焱的奥迪车。果然,门外一个年轻小伙子小跑着走了进来,来到张劲面前,低声道:“祝书记来了。”
会议室众人一起出去迎接祝焱。
县委书记祝焱亲自送侯卫东到新单位报到,张劲等新管会诸人自然明白其中含义,新管会的年轻人看着侯卫东的目光就颇有些崇拜和敬畏。
中午大家轮番敬酒,侯卫东身份特殊,自然成为重点对象,半醉。
下午,侯卫东没有去上班,躲在沙州学院的家中偷懒。在1996年这一年的时间里,多数时间都不属于他自己,而是属于祝焱和县委办,现在当了新管会一把手,他终于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支配自己的时间。
打开空调,侯卫东穿着睡衣,端着飘香的益杨毛尖,坐在床上看电视。看了两个小时的电视,他渐渐觉得心头空荡荡没有着落,悠闲的生活让他觉得很不真实。
熬到下午5点,侯卫东关掉电视,把早已备好的新管会资料摆在了书房,细细地看。以前在县委办看材料总是想着如何写文章,是为了写文章而看文章,这一次看文件的感觉却大不一样了,文字记载的都是一件件活生生的事情,他一边回想着在新管会沿途所闻所见,一边与文件中提到的问题相互对照。
新管会反映的问题很多,侯卫东总结道:“新管会的主要问题是没有钱,没有钱就无法搞好基础设施,基础设施不行,招商就困难,而招不到商,就更加缺钱,这是一个典型的恶性循环。”可是想着财政局长是前府办主任桂刚,侯卫东就是一阵牙痛,这人可是马有财的亲信。
早上7点,侯卫东准时起床,洗漱完毕,用微波炉将牛奶加热,牛奶加面包,早餐结束才7点15分,距离上班时间还早。给小佳打了一个电话,才听到窗外的汽车声。
侯卫东站在窗帘后,见到了一辆黑色桑塔纳,他观察了一会儿这车,然后慢慢地走了下去。
新管会只有两台小车,章湘渝和张劲各坐一台,如今侯卫东来了,张劲就把最新的桑塔纳让了出来,自己与章湘渝同坐一辆车。对这事,侯卫东也没有客气,他是一把手,理应坐最好的车,过于客气反而是作伪。
下楼以后,司机殷勤地俯过身,把副驾驶的车门打开,谁知侯卫东直接坐到了后排。
“师傅贵姓?昨天喝多了酒,没有记住。”
司机俯过身把门关上,道:“我叫刘彪。”
到了南郊,侯卫东吩咐道:“先不到办公室,你带我把新管会的所有地盘转一遍。”
南郊区最大的特点就是与新建的高速路出口连在一起,这也是新管会最大的优势。侯卫东站在正在施工的高速路口旁,抽了支烟,装模作样地沉思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到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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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镇长秦飞跃说话没有保留,句句都点在侯卫东心坎上。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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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主任,我同意你的观点,开发区和新管会分别位于南部和西南部,中间间距并不远,这条小公路恰好可以当成两区环线,以后两区的货车都可以通过环线到达高速路。”
这个方案完全符合秦飞跃的思路,秦飞跃道:“我建议由开发区和新管会共同向县政府写一份文件,争取把小公路建设列入全县重点工程。发文前,我们分头行动,你去找祝书记,我去找马县长,争取获得他们的支持。”
回到办公室已是11点多了,侯卫东把易中成叫到办公室,道:“新管会朝开发区走的小公路,你知不知道?”
易中成点头:“我走过两次。”
“基建科有没有南郊到开发区的地形图?一比一万的就行了,拿到我办公室来。”
过了一会儿,易中成和基建科长杨忠一起来到了侯卫东办公室。地图平时被扔在基建科,皱巴巴、脏兮兮,在桌子上展开以后卖相极其难看,侯卫东有些不满地瞟了杨忠一眼。
虽然是初春,天气并不热,杨忠却觉得全身热乎乎的。
三个人趴在桌上,很费了些劲,这才把那条弯曲、狭窄的小公路全部找出来。
“你们看地图,开发区到高速路口,有两条路:一条是先要经过城区,然后才到南郊,再到高速路口;另一条路就是从这条小路直接到高速路口。从以后的发展趋势来看,这条小路才是新管会和开发区的生命线。”侯卫东指着地图,“这一块是新管会的东侧,足有两三平方公里,与县城直线距离恐怕都有六七里,正好处于县城的下风口,还有一条流量不大的无名河。我们新管会招来的企业,应该全部集中在这一块,与新管会的其他区域截然分开,这条小公路就显得很重要。”
他说得兴致勃勃,似乎透过图纸看到了新管会已经迎来的巨变,而这种巨变又是他一手掌握的,说到这里心里隐隐也有成就感。
“易主任,你给区政府写一份报告,启动小公路建设,写完后与开发区联合行文。”侯卫东又加了一句,“下午开班子会,把这事提出来研究,杨忠主讲,我补充。”
易中成犹豫了一下,忍不住还是建议道:“侯主任,昨天你安排请国家有名的城市设计院进行高规格的城市规划,这条公路能否等到规划完成以后再建设?”
侯卫东道:“我们拖不起时间,市委周昌全书记视察益杨时,对新管会提出了很高的要求,当时我陪同在身边。他明确表示明年还要来看,如果只拿出一本规划,市委、市政府将如何评价新管会?”
易中成在心里不断地摇头,暗道:“侯卫东急功近利,既然这样随心所欲,花大价钱做规划又有什么用处?”
两人离开时,侯卫东对基建科杨忠道:“你给我弄一幅益杨的大图,再弄一幅新管会的全景图,挂在我的办公室。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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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中成和杨忠刚走,财务科长沈永华走了进来,他瘦高个子,穿着笔挺的西服。如果不看他手臂上的袖笼子,他是一位实实在在的美男子,可是看到肘关节以下部位,人们就会恍然大悟——这人是一位财务人员。
侯卫东看着沈永华戴着的袖笼子,似乎又想起了70年代的干部们,偏偏他又穿了一身档次不低的西服。
财务科长对于一个单位相当重要,多数都是一把手的心腹,手段灵活的财务科长,不仅吃香喝辣,在单位上的地位甚至比某些副职还要重要,侯卫东对此也有深刻的认识。
沈永华恭敬地坐在侯卫东对面,道:“侯主任,这是4月的计划表,你看一下。”
侯卫东道:“账上还有四十来万吧?”
“去年每位普通干部发了五千年终奖,班子副职七千,正职八千,一级班子一万,小账剩一百四十七万五千块。”
小账也就是新管会的小金库。侯卫东报到第二天,沈永华就主动来报告了小金库的情况,对于沈永华的主动,侯卫东还是很满意的。
“我知道了。”他随口答应一声,拿过4月计划表,认真看了起来,把沈永华晾在一边,沈永华则很有耐心地坐在对面。
看完以后,侯卫东取过季海洋送的钢笔,签了两个字:“同意。”这两个字含金量极高,是用钱合法性的凭证,沈永华如捧着宝贝一般走出了办公室。
眼看着到了12点,侯卫东正在伸懒腰,祝焱亲自打了一个电话过来:“你今天下午准备五万块钱,跟我一起去沙州。”
这五万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侯卫东暗自掂量了一下,把沈永华叫到办公室,吩咐道:“准备五万块钱,有急用。”
沈永华进屋就在暗暗观察侯卫东的脸色,听侯卫东交代了这一项任务,顿时欢喜起来:“侯卫东才来两天就开始大笔花钱,只要一把手肯开口,我的位置也就坐稳了。”想到这里,他如小鸡啄米一般,道:“我马上去准备。”离开了侯卫东办公室,沈永华见四周无人,满脸放光,哼着《吻别》的曲子,下楼回了办公室。
财务科门口站着一位半老徐娘,手里捏着几张单子,见沈永华过来,原本颇有愁容的脸上顿时挤出了几分笑容,道:“沈科长,我的条子能报吗?”
“周老板,怎么等在门口?太过分了,又不是不付钱!”
周老板开的餐馆距离新管会很近,味道也不错,一来二去,成了新管会半个伙食团。新管会吃饭都是由经办人签单,只是报账时财务科总是如杨白劳一般,为了手里这六千多块钱,她已经跑了数趟了。
前天沈永华终于松了口,周老板兴冲冲地过来拿钱,此时见沈永华脸色紧绷绷的,连忙道:“我今天收到了一条菜花蛇,炖了团鱼,中午喝两杯?”
几千块钱,财务科其实还是有的,但沈永华是老财务,老财务一般前列腺都有些不爽,给钱时总是滴滴答答不痛快。小说站
www.xsz.tw他皮笑肉不笑地道:“你放心,钱肯定会给,只是这个月新管会开支大,等下个月吧,下个月一定,一定。”
周老板见沈永华又变卦了,恳求道:“沈科长,你不是说今天可以报账吗?”
沈永华不耐烦地道:“我只是办事的,领导让怎么做就怎么做。”
周老板忍了气,又换作笑脸,道:“时间也不早了,还等着和沈科长喝酒。”
周家餐馆是利用自家楼房开的馆子,距离县城远,平时客人也不多,新管会是他们最大的客户,占了每月营业额的六七成,所以老板娘也不敢得罪这个财神爷。
沈永华又对周老板道:“小王先去,我和蔡琳办了事情就过来。”
出纳蔡琳在办公室要了车,以最快速度到银行取了钱,赶回新管会的时候,沈永华还站在院子里,接过钱,他噔噔地一口气上了楼。
拿着钱,侯卫东有意问了一句:“你办事速度还蛮快的,这钱的手续怎么办?”
沈永华五官堆成了一个大大的笑字,道:“侯主任,回来交给我处理就行了。”他又试着道,“12点过了,侯主任如果没有安排,我们财务科请侯主任吃顿便餐,科室几位同志都想听侯主任的指示。”
“财务科的心意我领了,改天。”
沈永华见侯卫东提起了手包,就知趣地告辞,他紧跟在侯卫东身后,将侯卫东送上了三菱车。回到办公室,他给周家餐馆打了一个电话,不一会儿,周家餐馆租用的面包车就开了过来,将财务科的人接到了餐馆。
“祝焱突然要到沙州,到底是什么事情?”侯卫东想了好几种可能性,却不能肯定。
进了县城,王兵问:“我们到哪里去吃饭?”
侯卫东初任新管会主任,迎来送往,饭局不断,大餐馆早就吃腻味了。今天中午为了祝书记的事情,他推掉了好几个饭局,想了想,道:“我们去吃豌杂面,然后你把我送回家,祝书记一打电话,立刻就过来接我。”
到了豌杂面小档口,此时已经过了吃午饭的时间,满地是餐巾纸。虽然环境差了些,可是这面汤汤水水一大碗,加了食醋,放了大蒜和葱头,顿时香味扑鼻。
一碗下去,浑身冒汗,身体似乎一下就通畅了,感觉很舒服。
“还是在小馆子吃得饱。”侯卫东感慨了一声,又叮嘱道,“今天下午的事情很重要,你的手机一定要开着,别误了事。”
在家里等到了下午3点,才接到祝焱的电话。祝焱直截了当地道:“你不用来县委大院,直接到沙弯子见面。”
侯卫东给王兵打了电话,没有用到三分钟,越野车就来到了楼下,即将到楼下的时候,车头突然一转,划了一个漂亮的弧线,车尾就端端正正地停在了门洞之前,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侯卫东上了车,道:“到沙弯子。祝书记还没有出发,你的车速不用太快。”
二十多分钟就到了沙弯子。上一次迎接新市长刘兵,交通局硬化了沙弯子地面,还种了些树,做了一排石凳子,把沙弯子变成了新广场。附近的农家看到了这个商机,在沙弯子摆起了小摊,弄得原本天然干净的沙弯子到处是垃圾。
侯卫东刚下车,就被几个卖咸鸭蛋的妇女围住,他赶紧溜回到车上,把车窗也关上。几个妇女战斗精神格外顽强,举着咸鸭蛋在车窗外晃动着。侯卫东见其中一位满脸皱纹,恐怕有七十岁了,心就软了,买了两个咸鸭蛋,其他妇女也就一哄而散。
王兵接过咸鸭蛋,细心地剥开,尝了一口,道:“侯主任,这是农村土鸭蛋做的,味道很正。”
“你吃,刚才那豌杂面太扎实了。”
几位妇女坐在石凳子上,嘻嘻哈哈,很快乐。
侯卫东暗道:“祝书记走一趟沙州带五万块,而咸鸭蛋一块钱一个,利润恐怕也就是两三毛钱,就算利润是五毛钱,要赚到五万块,就需要卖十万个咸鸭蛋。”算了这笔账,他不由得想起了厕所老鼠和粮仓老鼠的故事,此时其心境与当年的李斯老前辈颇有几分相似。
下午4点,奥迪车出现在视线之中。
车刚停稳,侯卫东便迎了上去。他见到前排副驾驶位置上空着,一种被信任的自豪感油然而生,老柳做了个上车手势,他便轻车熟路地坐到了副驾驶位置上。
老柳车启动以后,三菱车掉过头,两车分道而驰。
一路上,祝焱话也不多,只是随口问了问新管会近况,便闭目养神。5点10分,奥迪车直接开进了沙州市委大院,祝焱一人匆匆走了进去。
侯卫东把车窗摇上,将自己隐藏在车内,观察着来来往往的车辆,以及在市委大院出现的官员们。回想着祝焱短短的几句话以及脸上凝重的神情,他暗自思忖道:“难道祝书记的安排有什么变化?”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很快到了6点,三三两两的人从市委大楼里走了出来,院子里的小车很快就动了起来,各自寻找着主人。另一部分人则推出了自行车或是摩托车。不一会儿,院子里变得清清静静,终于,祝焱一个人走了下来。侯卫东连忙下车,将车门打开,习惯性地接过了手包。
祝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吩咐道:“到河滨路,上次去过的红瓦房子。”老柳识路辨路的本领格外高超,只要去过一次的地方,他都会将道路牢牢记住。祝焱发了话,他没有思索,出了市委大院以后,东弯西绕,很快就停在河滨路上的红瓦房子前。
祝焱带着侯卫东进了房子,房子很传统,迎面是一壁照墙。祝焱眼看着无人,道:“东西准备好没有?”侯卫东早就做好了准备,将拿着的黑色小手包递了过去。祝焱没有接,只道:“你先拿着,机灵点,看我的手势。”
刚进了一个圆形小门,就听到一声招呼:“祝书记,这边。姜书记很快就过来了。”
祝焱高声道:“李处,你好啊。”
此时,侯卫东才知道今天见面的人是姜林副书记。姜林是分管组织的市委副书记,说话也是很有分量的,在侯卫东印象中,他从来没有笑容,总是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
祝焱与市委综合处李卫革处长握了一会儿手,一边握,一边摇。李卫革是典型的文革名字,很年轻,很有朝气。
“李处,这位是侯卫东,益杨新管会主任。”
李卫革客客气气地与侯卫东握手,道:“好年轻的新管会主任。周书记从益杨回来,多次表扬益杨新管会,没有想到新管会的主官这么年轻,不到三十吧?”
“二十七。”
李卫革感叹道:“我真羡慕你们年轻人。年轻是个宝,只是当时不知道。”
十多分钟以后,姜林副书记这才进了屋,粟明俊也跟在他身后。
姜林书记倒没有电视里那么严肃,道:“这期学习班是岭西省举办的第一期地厅级后备干部学习班,一年学制,全省只有二十个名额,条件很严格。你是沙州唯一的学员,周书记亲自点的将。”
祝焱平静地道:“感谢周书记、姜书记的信任,我一定在学习班认真学习,不给沙州丢脸。”姜林爽朗地笑道:“今天晚上给你饯行。”
侯卫东这次是真的大吃一惊:“祝焱不是要提副市长吗?怎么又跑去省党校读书?”
他一直观察着祝焱的表情,但是整个饭局,祝焱都在与姜林和粟明俊聊天,直到席终人散,亦没有任何示意。
看着姜林和粟明俊先后上了车,祝焱笑容才渐渐消失,道:“副市长人选已经最终确定,是省政府下来的一位处长,女同志。”
祝焱升任副市长的传说,早已传遍了益杨大街小巷,可是这升职的事情就如小孩子的脸,哭笑之间,说变就变。侯卫东见祝焱神色甚为平常,暗自感慨道:“祝焱毕竟是久经考验的干部,心理素质着实了得,如果换作我,又会是什么感受?”他不知怎么安慰祝焱,愤愤地道:“怎么这样,太不公平了。”
祝焱平静地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关键是正确认识。”
当老柳的车滑到两人身旁时,祝焱瞟了一眼侯卫东的手包,道:“这东西暂时不用,先放回去。”当侯卫东为其打开车门的时候,他随口叮嘱道,“单位所有重要的事情最终要经过财务人员,你记住,财务人员一定要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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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中成不信,道:“新管会的报告是由我来执笔的,得到了县委充分肯定,从这点来说,我有功劳的。栗子网
www.lizi.tw我觉得侯卫东不是那种老官油子,他有容人之量。”他是文人出身,在府办也是从事文字工作,在文字方面自视甚高,更何况新管会原先的笔杆子文字功底实在不怎么样。
易中岭冷笑两声:“我说的话都是在现实中悟出来的。侯卫东年纪轻轻就能当上新管会一把手,绝对不是简单人物,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强势人物都喜欢这一套。”
易中成摇头:“不见得。”
易家两兄弟的争论很快就见了分晓。
4月12日,经县人事局下文,同意新管会增设研究室,编制三人,职责与县委、县政府研究室基本一样。
这份文件出台以后,易中成敏感地想起了大哥易中岭的预言,尽管还没有找他谈话,他心中涌动的激情就已经从高空摔到了冰冷的水泥地上,心情变了,再看侯卫东,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13日上午,侯卫东把人事局的文件和《关于进一步促进新管会发展的报告》拿了出来,点燃香烟,慢慢吸着,吸了一半,易中成走了进来。
“易主任,这份报告能得到县委、县政府的高度重视,你功不可没啊。”
易中成坐在侯卫东对面,心里骂道:“先扬后抑,老一套了,有什么屁就快放。”
正如易中成所想,侯卫东很快就表达出真实意图,道:“对于益杨县委、县政府以及我们来说,新管会如何发展是新课题,需要有理论水平的同志去认真研究,这是人事局给新管会下这个编制的目的。在新管会,易主任的理论水平是有目共睹的,没有你也就没有这份报告。把你从办公室的杂事中抽出身来,专心研究新管会的发展大方向,这是一个事关全局的大事,希望你能挑起这副重担。”
易中成在肚子里早将侯卫东骂了一个遍:“没有看出侯卫东年纪轻轻,也和那些老官僚一样,内斗内行,外斗外行。台湾小说网
www.192.tw”骂归骂,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易中成到底在县府办混了几年,没有当场发作,表情冷淡地道:“侯主任,感谢你对我的信任,本人才疏学浅,恐怕不能担当重任。”
侯卫东道:“论理论水平,易主任在新管会首屈一指,别谦虚了,你肯定能把研究室的工作干得很出色。”
易中成出门之际,不由得想起一副对联:“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亦行;说你不行就不行,行亦不行。”走到拐角处,他迅速地抹了抹眼角。
看着易中成落寞的背影,侯卫东有些心软,但马上又强硬起来,益杨检察院出现内贼一事,给了他过于强烈的刺激,他实在不能相信易中岭的堂弟。攘外必先安内,这句话虽然由于抗日战争而变成了贬义词,但是从堡垒总是从内部攻破这个角度来看问题,这种做法也是有道理的,只是这个度需要准确把握,过之则变成了内斗。
与杨柳的谈话就简单多了,侯卫东与杨柳同为益杨第一批公招生,工作经历相似,也能互相理解。
杨柳道:“易主任很优秀,我担心做不好办公室工作。”
侯卫东毫不客气地打断她,道:“地球离开了谁都一样转,你要相信自己。”
杨柳见侯卫东如此信任自己,表态道:“侯主任,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你的希望。”
侯卫东与杨柳原本处于同一起跑线,当侯卫东成为上级领导以后,短短的时间内,杨柳在不知不觉中从心理上已经端正了态度,纯粹是以一个下级的身份出现在侯卫东面前,转变之自觉,转变之迅速,转变之彻底,她自己也是暗自惊讶。
在大院外,易中成悄悄给堂兄易中岭打了一个电话。
易中岭在电话里打了个哈哈,道:“侯卫东年龄不大,倒真是厉害角色,你要多学学。中成,我告诫你一句,对这种年轻气盛的领导,最好不要甩牌子,否则你会死得很难看。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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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侍候这位爷了。”易中成还是很有情绪。
“你受的挫折不多,经历这样一件事情,对你有好处。何况研究室主任也是不错的岗位,侯卫东还是给你留了机会,就看你是否能够把握。”
挂了电话,易中成抬头看天,天上云散云聚,甚是无常。
在沙州市委常委会议室,组织部长张家瑞已经就一系列人事变动作了汇报:“省党校厅级干部后备班在4月15日就要开班,祝焱很快就要离产学习,祝焱离开以后,建议由马有财临时主持益杨县委工作。”
周昌全把眼镜取了下来,揉了揉眼睛,见坐在对面的黄子堤熬了一个通宵,仍然是精神抖擞,他想道:“名利如浮云,老了以后,只有身体是自己的。”重新戴上眼镜,他道:“祝焱虽然要到省党校学习一年,他还是县委书记嘛,就不必由马有财来主持县委工作了。马有财抓经济有一套,还是专心致志搞好经济工作。市委办杨森林同志素质不错,在市委办工作七八年了,就把他调到益杨,出任益杨县委副书记,在祝焱学习期间主持县委日常工作。”
周昌全在人事问题上向来强硬,他决定之事,就是定论。祝焱很快就知道了常委会的研究决定,这个结局对益杨县的政治格局将产生深远影响,杨森林被派到益杨县主持县委工作,接班人姿态很明显。
这几天,侯卫东暂时远离了政治漩涡,他天天和蒋大力一起,陪着秀云药厂的高旺老总,游览益杨的山山水水。
高旺能到益杨来,也是出于自身的需要。
秀云药厂是传统的中药厂,去年研发成功了一种有效治疗糖尿病的新药,所需的主要成分在益杨称为“羞羞草”,而且工艺要求是从采摘到入厂不能超过二十四小时,否则药效就要大大降低。羞羞草适合生长在亚热带湿润气候的大山中,主要产地就是岭西,正因为此,秀云药厂就考虑在岭西建设一个分厂。
高旺为此已派人多次去岭西暗中考察,得出的结论是沙州一带是最好最大的原材料产地。这个春节期间,蒋大力恰巧从岭西过来请客吃饭,于是就有了到益杨开发区的考察活动。高旺行走江湖多年,经验老到,他一直将真实意图隐藏起来,不让侯卫东摸清楚底牌。
秀云药厂高旺老总到了益杨两天,侯卫东把活动搞得很丰富,第一天到了上青林望日村,几个人带着土枪,到密林里打了一天野鸡。第二天到张家水库钓库鱼,高总打枪钓鱼全是内行,极为耐心,划了一条小船到水库中间,坐了一天,愣是钓了一条七斤重的大鱼,高兴得嘴巴合不拢。晚上,大家就在水库库房里煮鱼,放生姜、葱、蒜和盐,鱼香四溢,汤味浓烈。第三天,高旺这才坐了下来,与新管会班子谈投资建厂事宜。高旺要价很高,土地基本白送,税收方面提出了“三免两减半”,也就是前三年免所得税,后两年所得税减半。
在谈判桌上,高旺语言尖刻,分毫必争,几次弄得常务副主任张劲下不了台。
张劲见高旺提出如此苛刻的条件,并且丝毫不让步,等第一次谈判会结束,在新管会项目分析会上,他就直言不讳地提出了自己的观点:“我怀疑高旺的诚意。”
侯卫东从蒋大力口中了解到,高旺平时是工作狂,很少在一个地方玩上几天,心里也就有了计较,笑道:“漫天要价,坐地还钱,这是商人本性,只要他们肯谈,就说明有诚意。高旺是大厂老总,时间很宝贵,不会在这里白耗几天。你写一份秀云药厂的情况汇报,尽快拿给我。”
两小时以后,侯卫东拿到了情况汇报,便直奔祝焱办公室,等车子出了新管会地盘,暗道:“按理说,这些事情都是政府的事,不向马有财汇报,有些说不过去。”他稍稍犹豫,还是决定先向祝焱汇报此事。
祝焱办公室依旧如此,当任小蔚倒完水,退出办公室以后,侯卫东详细汇报了与秀云药厂接触以及第一阶段谈判结果。
祝焱翻看了秀云药厂的资料,道:“这种大企业管理严格,一般情况下不会胡乱投资,他们既然肯来益杨,也说明至少有意向性的东西,这种情况与庆达集团水泥厂投资益杨的情形极为相似,这一点你要把握好,耐心细致地同他们谈,但是不能过多让步。”
这一番话增加了侯卫东的信心。
谈完了秀云药厂的事情,祝焱道:“省党校4月15日正式开班,14日报到。”
厅级后备班课程是由省委副书记沈恩杰亲自安排,分为三期:4月到7月学政治理论,其间安排到延安、遵义等地参观;从7月开始直到1998年春节前,都集中学习现代经济、法律以及中央政策方针;春节过后,到美国交流学习两个月。
祝焱已经提前拿到了课程表,他对整个学习安排还是比较满意的,也计划在学习期间静下心来读些书。
侯卫东虽然一直知道祝焱要走,可是当真要走时,他心里特别空虚,没有了底气,道:“祝书记,您这么快就要走?”
祝焱向侯卫东交了底,道:“沙州市委办杨森林要过来任县委副书记,主持县委日常工作,正式通知快出来了。我离开之前,杨森林就要过来报到,你作为新管会主任,不管谁来任职,要全身心投入到新管会建设中。只要做出成绩,组织上是知道的,你只需把握这个原则,也就行了。”
离开祝焱办公室,侯卫东心里翻腾着五味瓶子,回想着祝焱所说,暗道:“在益杨,祝焱始终是老大,我也别瞎琢磨,只管做事,不管神仙打架。”
与祝焱见面以后,侯卫东改变了最初的谈判方略,他让副主任章湘渝和秀云药厂的考察人员纠缠,自己只是制定谈判方向,不再参加具体谈判。他天天与蒋大力和高旺把酒言欢,畅谈人生、友谊和女人,享受改革开放的成果。
高旺通过这一段时间的考察,对新管会已经上了心,而且这事他心里还有些着急,为了新药尽快投产,秀云药厂益杨分厂必须要在今年底明年初将厂房建好,确保新药迅速开发并投入市场。因此,在台面上他对新管会谈判方很是刻薄,但是在私下接触却是温良谦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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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点左右,机关干部三三两两、说说笑笑地来到了会议室,抬头就见着侯卫东和张劲坐在主席台上,收敛了笑容,赶紧找座位坐下。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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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点10分,还有人陆续进屋,侯卫东已经有些不悦。等到10点15分,会议室仍然空出不少位置。
侯卫东来回看了几遍,才道:“同志们,本来今天是五四青年节,我不想批评人,可是你们看看表,通知10点准时开会,现在过了15分钟,还有人没有到,除了请假三个人,至少还有六七人没有到。”他缓了缓口气,道,“这次就算了,科室领导自己回去教育,下一次遇到同样情况,请科室领导到我办公室来说明原因。”
张劲见侯卫东对于此事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暗自道:“侯卫东也不过二十七八岁,行为举止很老练,我在这个年龄时还在乡里当电影放映员,真是不能比。”
散了会,易中成根本不想写汇报提纲,站在门口,见侯卫东端着茶杯走过来,道:“侯主任,我头痛得很,能不能请半天假?”
侯卫东道:“刚才还看你在院子里套圈,怎么现在就头痛?杨柳要去做喷绘,汇报材料还是由你来写。”
易中成不咸不淡地道:“人要得病,我有什么办法?”
张劲见易中成跟侯卫东铆起劲来,心道:“易中成太不成熟了,做这种傻事。”他不断给易中成递眼色,易中成却视而不见。
侯卫东心如明镜,这是易中成撂挑子,他最讨厌有人撂挑子威胁人,态度就变了,冷冷地道:“你去写请假条,拿给张主任签字。”
“文人气息太重。”这就是侯卫东对于易中成的评价,下了评语,也就将易中成抛在脑后。张劲留在机关组织干部们紧急打扫卫生,侯卫东下楼的时候,张劲还在楼梯上喊:“弄点洗厕精来,机关管得好不好,第一就要看厕所。”
在新管会入口处,十来个工人正在搭架子。见侯卫东下车,杨柳就和一位年轻人走了过来,她道:“侯主任,这是佳境广告公司的小陈经理。”侯卫东看着正在搭的架子,问道:“什么时候能完成?”
小陈经理大倒苦水,道:“原来计划是后天做好,时间突然提前,因为是侯主任的安排,我就把其他事情停下来,把公司安装工全部调了过来。”
“谢谢对新管会的支持,下午2点之前能安装完毕吗?”
小陈回头又看了一眼正在安装的架子,这才道:“应该没有问题。”
侯卫东对杨柳道:“佳境广告不错,如果今天效果好,以后可以成为我们的固定合作伙伴。”
杨柳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她见侯卫东认可了这事,心里轻松了下来,对小陈经理道:“中午我让人送饭过来,就在工地上吃饭,不要停下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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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解员水平如何?”
“小贾口才不错,以前专门做了一个讲解稿,她能讲。”
侯卫东心里还是记挂着汇报材料的事情,交代了杨柳几句,朝办公室赶去。在车上,侯卫东想道:“易中成文笔颇佳,又能思考问题,如果用得好,倒是一把好手,可是他身上也确实有问题,特别是在关键时候撂挑子,实在可恶,这是必须要付出代价的行为。”
回到办公室,他提着笔想了一会儿,在纸上写了六个方面的汇报内容。
下午2点,杨森林带着一帮人准时到了新管会,他穿着一件没有标志的夹克衫,质地很好,脸型瘦削,眼神锐利,一边听着讲解,一边细细地瞧着宏伟蓝图,一大群人簇拥在其身后。
讲解人是招商科的贾莉,毕业于旅游专业的中专生,清纯爽利的小姑娘,虽然面对的是县委领导,并不怯场,按照讲稿很流利地讲了出来。
杨森林突然回过头来,盯着侯卫东,道:“侯主任,新管会蓝图倒是绘在了布上,很超前,能否将蓝图变成现实,你真的有信心吗?”
侯卫东没有料到杨森林问得这样直接,他用胸有成竹的口气道:“高速路建成以后,新管会地理优势将凸显,沿海地区将对部分产业进行转移,这对益杨十分有利。我们全体新管人将不负县委、县政府重托,将新管会建设好。”
杨森林道:“侯主任有这个决心,是好事,不过光有决心是办不成大事的,还必须有现代经济头脑。”说到这里,他将目光对着高宁副县长、桂刚以及组织部老柳等人,道,“我们国家的改革是渐进式改革,同时也是逐步放活私营企业的改革。前一阶段国家提出了抓大放小,省体改委主任也谈到了明晰产权的意见。在过去二十多年的企业发展历史上,曾经有两条道路可供选择,一是以集体经济为主的苏南模式,另一个是以私营经济为主的温州模式,苏南模式曾经焕发过活力,但是实践证明,温州模式才是真正的成功道路。”
杨森林娓娓而谈,语言颇有感召力,侯卫东心道:“杨森林也算是破格提拔,有理论水平,就不知具体操作能力如何?”
杨森林话锋一转,回到了益杨现实,道:“益杨的县属企业大多亏损严重,丝厂已经率先破产了,土产公司也在进行改制,但是还有七八个县属小企业没有完成产权改革。我们必须要打破头脑中的条条框框,敢于攻坚克难,敢于打硬仗,争取在一年内完成所有县属企业的改制,这些亏损企业拖得越久,越难以解决。”
他看着人群,道:“今天我特意请了分管工业的副县长、组织部长、纪委书记,还有我们的财神菩萨,就是要让大家都清楚这事,凡是违背改革大局的,组织部门、纪委可以分别处理。小说站
www.xsz.tw另外,财政要想尽千方百计保证改制的基本资金,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也是市委、市政府的意见。”
桂刚点头应承着,心里却是暗自叫苦,他当了一年多财政局长,知道益杨财政是手长衣袖短的吃饭财政,要解决县属企业的包袱,绝非一百万、两百万的事情,要让财政额外拿出上千万甚至上亿的资金,基本上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杨森林对着电视镜头道:“这是全县大局,常委会要尽快形成决议,对于如何实施,很简单,全县干部只要统一了思想,就没有过不了的关口。至于行动迟缓的干部,没有行动便换人。”
益杨诸人多数是土生土长的干部,对现实情况了解得极为清楚,听了杨森林的话,脸上露出微笑,心里想法却很复杂。
“以后益杨县城的企业全部要搬出城区,就放在新管会和开发区,空出来的厂房多数在城中心,可以公开拍卖,这些钱就是改革的启动资金。”
侯卫东心里明白,杨森林是趁着视察新管会之际,向全县人民发布其施政纲领,他又想起了祝焱的交代,暗道:“杨森林果然锐气十足,不过立足未稳就做出这样重大的决定,似乎操之过急,看来我还是要对这位新领导敬而远之,先观察一段时间再说。”
看完蓝图,杨森林又要求到新管会辖区看一看。新管会此时已经征下了四平方公里的土地,房子拆除了不少,只是土地还没有平整下来,也没有房地产商入驻,到处荒草一片。
一行人全部上了依维柯,侯卫东站在车头,给杨森林等人做解释说明,而杨森林神色明显有不愉之态。当侯卫东指着一大片空地讲道:“这是我们新城区的广场……”杨森林打断道:“侯主任,难道新管会只有规划,就没有一处拿得出手的东西吗?”
侯卫东道:“新管会是去年成立的,前阶段主要是征地。”
杨森林道:“一年多时间了,你所说的规划在哪里?文本在什么地方?通过县委常委会讨论了吗?”
侯卫东实事求是地道:“新规划还在设计,今年才能完稿。”
“同志啊,社会发展是一日千里,一年时间了,新管会还是这个样子。市委、市政府对益杨提出的高速路战略很感兴趣,在大会小会上多次表扬过,市委扩大会就要吸取益杨这个战略思想,这是益杨对市委的贡献,思想提出来了,就要见行动。当然,这事也不全怪新管会一班人,一是时间短,二是光凭新管会,也是办不了这个大事的。下一步县委常委会除了县属企业改制以外,还要研究新管会发展问题,专门下一个决定,理清思路,提高认识,促进行动。”
在新管会转了一圈,侯卫东道:“杨书记,新管会主要区域就视察完了,办公楼现在是租用的,我们到办公室给您汇报工作?”
杨森林挥了挥手,道:“开发区离这里不远吧,我们辛苦一下,先到开发区去。”
这并不是原来的安排,侯卫东暗道:“也不知秦飞跃做好准备没有,如果没有准备,肯定会被杨森林弄得措手不及。”只是在杨森林面前,侯卫东无法通知秦飞跃。
依维柯开了十来分钟,就进入了开发区。进了开发区,立即看到了一股巨大的黑烟,尽管关了窗户,仍然可以闻到阵阵臭味。
这是开发区几个生产氨基酸的工厂,工厂专门收购毛发用来生产氨基酸。赚钱,但是对周边环境影响很大。
杨森林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对高宁副县长道:“这是开发区的地盘吗?怎么在开发区还在搞这种低档次的工厂?这个黑烟怎么过得了环保这一关?环保局难道看不见吗?为了短期效益,置人民群众身体于不顾,这种发展,是要付出代价的。”
高副县长笑着解释道:“杨书记,益杨财政困难,环境也没有特殊之处,招商很难,能把这些厂子搞来,秦飞跃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里在县城的下风区,应该没有问题。再走百来米,就有几个较为现代的厂房,我们去看一看。”
关停风波
秦飞跃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还没站稳,杨森林劈头就道:“开发区不是大杂烩,几个生产氨基酸的企业明显过不了环保关,怎么能在开发区立足?这样搞,真正的大企业是不会到开发区的。况且开发区紧靠县城,你看这黑烟,居然这样大摇大摆在白天排放,完全无视监管者的存在。这是对所有监管者的轻视。”他严厉地道,“秦主任,这是你的辖区,你没有看见这里的污染吗?”
侯卫东在杨森林身后人群中,见秦飞跃颇有些措手不及,心道:“杨森林这么干是什么意思?他只是主持工作的副书记,并不是真正的县委书记,这么干肯定得罪不少人,不怕吗?”
秦飞跃到底当惯了领导,懵了几秒钟,很快就调整了情绪,道:“杨书记,我这就去做工作,争取将污染控制住。”
杨森林步步紧逼:“我看这污染控制不住!”
秦飞跃也知控制不住,如果真要增加减污设备,就不是小数目,他硬着头皮道:“我去做工作,尽量减少污染。”
“搬走!污染这么重,我不想这几个厂祸害益杨人民。”杨森林转头对办公室庄卫国道,“庄主任,你通知环保局立刻到开发区。请秦主任高度重视这件事情,大力配合,彻底解决开发区污染严重的问题。”
高副县长是1996年从沙州市政府下来的副县级干部,与杨森林是老相识,虽然关系不深,见面都还是颇为客气的。如今杨森林主持县委工作,表现得如此咄咄逼人,让他这个分管副县长脸上挂不住了,道:“杨书记,沙州几个县的招商情况都不容乐观,这几个厂虽然污染重一点,却是税收大户。我们今天把这几个厂关掉,其他几个县明天就会抢过去,我觉得当务之急是考虑怎么消除污染。”
高宁副县长这一番话,顿时赢得了多数人赞同,当然这些赞同都是在心中,大家脸上都是扑克表情,看不出什么态度。
杨森林没有马上回答高副县长的提议,他朝西南方向看了看,虽然已经离开氨基酸厂有较长一段距离,仍然可以看到半空中的一片黑烟,他就用手指了指这条黑烟。众官员随着他的指向看着那条黑烟。
杨森林道:“我今年跟随着省里组织的环保参观团到了淮河流域,那里的情况让人触目惊心,好好的一条淮河水,如今成为一条巨大的臭水沟,国家花在治污上的钱远远高于沿岸小厂创造的经济收益,更别说算不了账的隐性破坏。”他坚决地道,“虽然沙州地区基础差,但是绝对不能走淮河沿岸的老路,所以这件事情请你理解。我会与马县长进行沟通,我们宁愿损失一些财政收入,也不能为子孙后代留下后患。”
侯卫东初掌新管会,对开发区或明或暗进行了细致的调研,他对四个污染企业现状也很了解。这四个企业污染虽然重,产品在国内市场却很受欢迎,效益很好,每年为地方贡献的税收在两千万以上,对于益杨这样一个县城,这是一笔很可观的收入。一年来,县委、县政府明知几个企业有严重污染问题,抱着不断加强治理的态度,让其存活了下来。
对于当地居民来说,虽然受了污染,他们却有了在家门口打工的机会,每月几百块钱对于普通农家是不菲的收入,他们的生活因这些企业发生着变化:一方面,空气充满着异味,不如以前清新了,小河变得黄黑,甚至不能浇菜了;另一方面,家庭生活却实实在在改变了,饭桌上肉菜增加了,电视机等家用电器也进入了寻常百姓家里。污染与真金白银如此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困扰了无数县级政府,成为一个带有普遍性的问题。
侯卫东正是看到了开发区这几个污染企业造成的后果,这才下定决心在新城区搞污染少、科技含量高的新型企业。在这一点上,侯卫东与杨森林的观点倒是一致的,只是在益杨官场久了,知道很多事情不能看表面,这杨森林到底是否真心想治污,还是有其他意义,他一时不能断定。
好不容易等到杨森林视察完毕,秦飞跃提议到开发区吃便饭。杨森林摆摆手,道:“算了,等你把几个污染企业治理了,我再过来吃饭。”
秦飞跃被晾在了一边,看着车队离开,心里如吃了怪味胡豆一样,酸、甜、麻、辣、苦,五味俱全,黑着脸回到了办公室,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心里才打定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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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跟着郭师母进了房间,见郭教授躺在书桌下面,脸色白如纸,已经人事不省。小说站
www.xsz.tw他见书桌旁有一部电话机,道:“我们不清楚郭教授昏倒的原因,最好别动。”一边说,一边就打了120,打完电话,还不放心,又给祝焱的爱人蒋玉新副院长打了电话,说明了情况。
蒋玉新听了病情,作出了基本判断,道:“郭教授极有可能是脑溢血或是阻塞,如果脑溢血就麻烦了。我马上派最强的力量,尽全力抢救。”
放了电话,侯卫东见郭师母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不忍心给她说实话,安慰道:“我刚才跟县医院蒋院长通了电话,他们已经派人过来了,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
郭师母就在学院图书馆上班,早就习惯了清静无为的象牙塔生活,郭教授突然发病,她一下就觉得天塌下来了,习惯性地给学校办公室打电话,打通了却没有人接,这让郭师母一时束手无策。
此时见侯卫东三下五除二就将事情办好了,她心里才稳定下来,坐在郭教授身旁,见老伴一动不动的样子,泪水禁不住一串一串地流了出来。
几分钟以后,救护车丝毫不顾学院的安宁,极为嚣张地在学院里横行,惹得无数师生为之侧目。侯卫东见郭师母的状态不佳,也上了救护车,陪着郭师母到了医院。郭教授被推进了手术室以后,侯卫东与郭师母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子上。
侯卫东提醒道:“这事还没有跟郭兰说。”
郭师母刚才急晕了头,听侯卫东提醒,这才想起郭兰,望了望手术室,眼泪又流了下来。
侯卫东只有郭兰的传呼机号码,接连给她打了好几个,等了十来分钟,都没有回电。郭师母眼巴巴地看着侯卫东的手机,道:“郭兰怎么不回电话,她怎么不回电话?”
“她恐怕有事,我再打一个电话。”侯卫东给沙州市委组织部粟明俊打了电话。
沙州市委组织部正在政治学习,粟明俊虽然是主持人,却早就听得厌烦了,想了一会儿办公室的杂事,又想着今天晚上的饭局到底要请哪几个同志作陪。正在物色人选时,放在桌上的手机振动起来,见是侯卫东的电话,他拿着手机走了出去。
郭兰被粟明俊叫到外面接了电话,一下就懵在当场。当侯卫东在电话里道:“你不必太担心,医院正在全力抢救。”她才清醒过来,道:“我马上赶回来。”
漂亮女孩子有先天的优势,郭兰不仅漂亮,而且低调,来到沙州市委组织部以后,很受领导们好评。
粟明俊听说了此事,关心地道:“我派车送你回去。沙州医疗条件比益杨好得多,如果有必要,转到沙州医院来,你提前给我打个电话,我帮你联系医院。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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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郭兰心急火燎地赶了回来,就见到蒋玉新带着几个医生正在会诊。蒋玉新对主治医生道:“刘主任,郭教授是有名望的学者,要用最好的药、最好的护理人员,不要怕花钱。”
刘主任长得白白胖胖的,很有些学者风度,道:“郭教授是脑阻塞,现在没有危险了。我们正在从沙州调针剂,只要在六个小时之内用这个针药,就不会留后遗症。”
郭师母忙不迭地点头,道:“谢谢蒋院长,谢谢刘主任。”
郭兰进了病室,见父亲无生命危险,这才松了一口气。郭师母见到女儿,反而如见到主心骨一般,又开始抹眼泪。
县医院派了医生,坐了由王兵驾驶的三菱车,一路上速度超过一百五十迈,风驰电掣般从沙州到益杨跑了个来回,居然没到一个小时。
这一剂针药下去,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由于抢救及时,又用了好药,六个小时以后,郭教授终于张开了眼,得知病情以后,见老伴和女儿眼睛红肿着,道:“别哭,我的脚趾还能动,问题不大。”此时,他手上并没有多少感觉,却习惯性地安慰起这世界上最亲的两个女人。
侯卫东见郭教授没有大碍,晚上又约了蒋大力和秀云药厂高旺谈事情,道:“郭兰,我有事先走了。刚才院办看望了郭教授,晚上7点,几位院领导要来。”
郭兰将侯卫东送出大门,道:“今天全靠了你帮忙,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侯卫东见郭兰神情疲倦,道:“别客气,你要用车,就直接给我打电话。”
看着小车慢慢地离开了视线,郭兰突然想起几年前在学院后门舞厅的偶遇,暗道:“留了几年短发,也应该变一变发型了。”
分歧
益杨宾馆进行了重新装修,黄山松包间显得金碧辉煌,侯卫东进来时,蒋大力、高旺以及章湘渝谈笑甚欢。
吃过晚饭,一行人去顶楼茶室喝茶。到了晚上10点,精力甚好的蒋大力又强行把众人约出去喝夜啤酒,凌晨,侯卫东才回到家。
玩了一夜,喝了一肚子的酒,浑身疲惫,进了屋,他特意到阳台边看了看郭兰家的情况,对屋阳台黑暗一片,他想道:“也不知郭教授病情如何?明天让杨柳给郭教授送些鲜花。”
冲完澡,他习惯性地打开电脑,桌面上是小佳的单人照。这是在新加坡拍摄的照片,背景是一片绿树,绵延向后,给侯卫东的感觉不像是在新加坡,反而更像在上青林某个绿化良好的山坡之上。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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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惠多网,看到了祝梅的信件。她的信件多是小女孩对未来的梦想:“有了电脑,将我与外面的世界联系在一起……侯叔叔,我能经常给你写信吗?你能给我回信吗?我也想听听大人们的事情,祝梅。”
侯卫东没有想到,自己的无心之举,为小祝梅打开了一个精彩世界,或许这件事情将对她产生极为深远的影响。
他小心翼翼写回信,下笔时才发觉这信不好写,对方毕竟是聋哑的小女孩,能和她谈些什么?想了半天,拉拉杂杂地写了些鼓劲的话,并讲了些祝焱的琐事,发了回去。
给祝梅发了信件,侯卫东又给祝焱发了封,信件主要内容是益杨县里近期发生的重要事情。
利用网络给祝焱汇报工作,是侯卫东长期坚持的工作之一,凡是他觉得重要的事情,都通过网络及时向祝焱汇报。祝焱照例是一个星期回一封信,他的回信一般很简短,是“知道了”、“继续关注这事”、“高科技园是正确的”、“可以搞房地产”等话。
每次得到祝焱回信,侯卫东都感觉特别踏实。
5月20日,高旺到了县政府,与县长马有财进行直接对话,高宁副县长、新管会侯卫东、张劲、章湘渝参加了座谈。
这一次谈判卓有成效,秀云药厂签订了意向性协议,新管会征地三百亩,于7月开始动工建厂房,明年正式投产。由于药厂需要大量原材料,县里又召集各镇头头脑脑开会,分配了种植羞羞草的任务。
忙到5月底,秀云药厂第一笔建设资金到了益杨,钱款到账,侯卫东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签订协议以后,他眼光便转移开,秀云药厂的诸多事情,由新管会副主任章湘渝负责联络、协调。
章湘渝跟随蒋大力和高旺到了广东,首先被高楼林立的大城市震撼了一回,他切切实实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改革开放第一线,也切切实实知道了什么叫做乡巴佬。
进入秀云药厂,看到秀云药厂的现代化厂房,又被震撼了一回,在他的印象中,厂房总是和灰暗、杂乱、破败联系在一起,而秀云药厂却如花园一般,色调极为明亮。
考察结束,高旺派办公室主任将章湘渝带到了香港,为其买了些礼物。当他从广东回到益杨,下了高速公路,看着狭窄的街道以及低矮的楼房,不禁长叹:“益杨县城怎么就这么落后,差距至少在五十年。”再叹,“我一个新管会副主任算什么东西,算上奖金才一千多块,真他妈的穷。”有了诸多纷繁的心思,章湘渝在为秀云药厂服务上就格外上心。
6月1日,岭西高速路全线通车,对于益杨来说,这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沙益公路没有修通之前,客车从益杨到沙州要两个多小时。修好沙益路,只需一个多小时。高速公路通车以后,则只需半个小时。
侯卫东手痒,驾驶着他的座驾,从益杨到沙州,到新月楼家中去烧水喝茶,然后回到了益杨新管会,来回也不过花了一个半小时。
体验了高速路上行车的畅快,他对祝焱提出的高速路战略多了一分信心。益杨距离沙州只有半小时车程,但是土地价格和房价却至少比沙州平均低二分之一,高速路修好,益杨的投资价值也就显现出来了,新管会正是益杨实现高速路战略的最好载体。
从这一点来说,祝焱确实具有眼光,也难怪周昌全书记对高速路战略很是称道。想到祝焱,他不由得又想起了杨森林,杨森林紧闭着嘴唇、目光逼人的样子在脑中格外清晰,心道:“杨森林有意思,来到益杨以后,手里握着大砍刀,四处乱砍,不怕得罪人。”将车开回沙州学院,上了楼,听到郭兰家中有响动,就轻轻敲了敲门。
郭兰为了照顾父亲,睡眠不太好,听到敲门声,来到门前,透过猫眼看见是侯卫东,连忙整理了衣服。由于天热,她在家只穿了睡衣,理了理衣服,见没有什么问题,便将门打开。
侯卫东见到郭兰的样子,不觉有些意外,在他的印象中,郭兰向来整洁而素雅,今天头发很凌乱,衣服上画着一只小狗,倒凭空增了几分亲切。
“郭教授好些了吗?”
“幸好抢救得及时,现在能下地走动,左手也能活动,没有什么后遗症。这一次要没有你,事情不知有多糟糕。”
郭兰随手理了理头发,往后退了一步,道:“进来坐。王师傅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请你们吃饭。还有杨柳,我爸很喜欢她送来的鲜花。”王兵开车到沙州取药,一路狂奔,这才及时将针药取了回来,郭兰对此很是感激。
“你现在集中精力照顾郭教授,别管那些事。”侯卫东虽然与郭兰是邻居,但是这两年来,他只进过郭兰家门两次。侯卫东坐在沙发上,打量了屋内陈设。这是典型的知识分子家庭,经济条件应该还算不错,装修普通,带着特别的书卷味道。
郭兰倒了一杯水,弯腰放在茶桌前,睡衣宽松,透过领口,胸部的优美曲线半遮半掩地出现在侯卫东眼前。
虽然郭兰并没有发觉,侯卫东仍然觉得是对郭兰的亵渎,急忙将目光转移开,眼光转到客厅角落的钢琴,道:“到了沙州,弹不成钢琴了,真是可惜。”
郭兰知道他喜欢听自己弹琴,道:“给你弹一曲。”侯卫东以前听钢琴声,总有些偷听的嫌疑,今天却是第一次坐在客厅里听郭兰弹琴。
音乐很快就回荡在小屋内,很干净,又有淡淡的回忆、若隐若现的缅怀,以及如流水般的忧伤。
一曲毕,郭兰在钢琴边坐了一会儿,这才站了起来。
侯卫东也站了起来,道:“你什么时候回沙州?我派车送你。郭教授休养期间,最好请一个保姆,买菜、煮饭总是需要人的。”
郭兰轻声道:“有时我真想调回益杨来,就可以帮着照看父母,但是我知道爸爸不会同意。你在新管会工作,帮我留意有没有合适的保姆。”
“行。”
说了这几句话,两人一时没有了话题。侯卫东道:“我有事先走了,你把我的手机号码给阿姨,有事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
在侯卫东跨出家门的一刹那,郭兰突然涌出一种难言的情绪,轻声道:“你还记得1993年跳舞的女孩吗?”
她声音很低,侯卫东并没有听见。
听到关门声,郭兰沉睡在心里的情愫似乎被一阵乱风吹动,将客厅擦干净以后,回到了自己所住的小屋,弯腰从底层柜子里取过一个小箱子。
时间仿佛被照片所凝结,照片的主人公是一头长发的青春女孩,倩影留在水边,留在山间,留在校园,留在城市的街道。还有几张照片里有一位高大帅气的小伙子,他时常穿着衬衣,扎进牛仔裤里,很干练,他的眼神似乎也穿越了时光,冲破了封锁,温柔地看着郭兰。
慢慢地翻看着这些照片,郭兰眼睛渐渐地湿润起来。
益杨新城,沙州花园
“益杨新城,沙州花园”,侯卫东在笔记本上重重地写了八个字,这就是他今天下午汇报的主题。
下午,侯卫东来到县委大院。1点59分,杨森林准时出现在大院里,后面跟着杨大金和尹大海。杨大金曾经是计委主任,又当过新管会主任,如今成了未进常委的县委办主任。
众人围在杨森林的身边,杨森林看了看手表,道:“企业家应该是很守时的,怎么迟到了?”话音刚落,一辆依维柯就从院外开了过来。
车停稳,陆续下来十来个人,都是自信满满的成功人士,其中一人侯卫东认识,新月楼的老板步高。
杨森林与一位六十来岁的瘦子握手,道:“陆会长,岭西高速感觉如何?”
陆小青名字有个“小”字,人也瘦削,神情间却是顾盼自雄,这是长期发号施令的大人物才能培养出来的神态。三十岁以前,人的相貌是上天所赠,三十岁以后,人的相貌便与基因渐行渐远,后天的环境、自身的修养决定着人的相貌。
“哈哈,”陆小青仰头笑了笑,这才道,“以前我还有顾忌,今天坐车走了这一圈,有了真实感受,对投资益杨有兴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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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开发
上午,侯卫东正在办公室与杨柳谈话,接到了祝焱的电话:“你今天下午抽空到岭西来一趟,在金星大酒店安排晚餐,六七个人。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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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祝焱到党校以后,第一次让侯卫东到岭西,肯定是有比较重要的事情。侯卫东马上给财务科沈永华打了电话,道:“准备两万块钱,送到办公室来。”
12点,只听得院外一阵喧哗,还有嘹亮的汽车喇叭声,这个声音与小车喇叭大不一样,很粗很有力。侯卫东到窗边一看,只见一辆崭新的大客车停在院中,二十来个新管会干部都围着车子。
侯卫东也下楼看新客车。
“谢谢侯主任。”
“这下我不怕下雨了。”
“明天我就不骑自行车了。”
机关干部们簇拥着侯卫东,你一言我一语,表示着感谢。看着同志们的笑脸,侯卫东挺高兴,见王兵也站在一旁,便道:“我记得你有大车驾照,能开吗?”王兵自信满满地道:“小菜一碟。”
侯卫东对围在车边的机关干部道:“手中暂时无事的同志可以上车,我们绕新管会转一圈,先过把瘾。”
众人群起响应,纷纷上了宽敞明亮的大车,等到侯卫东坐下来,大家才挨着其身旁坐了下来。大车比小车要高得多,坐在车上,能俯视车外行人,这种感觉极好。众人忙着看陌生而又熟悉的街景,反而静了下来。在城里转了一圈,又到新管会各地转了一趟,大车平稳地停在新管会院子里。
杨柳拿着会议记录,等到侯卫东下车,便迎上来,道:“刚才接到委办通知,今天下午3点30分在县委常委会议室开会。”
“是什么会?”
“委办说杨书记亲自主持的会,具体内容不清楚。”
侯卫东急忙给任小蔚打了电话:“小蔚,我是侯卫东,今天下午会议的内容是什么?能不能请假?”
任小蔚照例是一串清脆的笑声,才道:“下午是关于进一步促进益杨房地产建设工作会,杨书记要参加会议,你是一把手,最好给他请假。”
听到不是专门研究新管会的事情,侯卫东稍稍放心一些,心里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到岭西去,毕竟祝焱才是益杨县县委书记,跟着他走绝对没有错。想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最合适的借口。
“杨书记,您好,我是侯卫东,今天下午我要到庆达集团,能否请假?”
“会很重要,不能请假。”
侯卫东解释道:“庆达集团有一个大项目想迁到新管会,接触过好几次了,投资意向比较强,约好在下午谈具体事情。”
此话半真半假:真的一方面是庆达集团确实有项目想落户益杨,上一次张木山到上青林铁肩山水泥厂看了厂房建设情况以后,到新管会参观时,提到庆达集团想把设在岭西城内的轴承厂搬出来,岭西城内老厂房用来搞房地产。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侯卫东当时就力邀庆达集团的轴承厂移至新管会,所以到庆达集团算是师出有名。假的一方面是侯卫东今天到岭西并不是拜访庆达集团张木山,而是去见祝焱。
杨森林略为迟疑一下,问道:“是什么项目?”
侯卫东道:“岭西轴承,这个厂位于岭西主城区,想搬出城,也算是产业转移。”
杨森林这才松了口,道:“既然这样,你去吧。今天会议很重要,回来以后你要认真学习。”
应付了杨森林,侯卫东叫上王兵,提前上了高速路,免得县政府这边又有什么事情,多费口舌。
岭西高速修通以后,从益杨到岭西也就算不上长途,半个小时到了沙州,一个小时又从沙州开到岭西,到达金星大酒店,刚刚4点。
据说顶楼有最好的房间,服务员却一口咬定有预订。侯卫东只好在十楼餐厅订了一桌全是落地窗的大间。5点40分,他在大厅等到了祝焱。
祝焱道:“财政厅蒋厅长、庆达集团张木山、岭西发展银行郑朝光董事长要来。今天的主宾是郑朝光,他要派一个考察组到益杨,如果考察通过,将给益杨县授信十个亿,分四年,投入到新管会基础建设中来。”
侯卫东正愁益杨县财政无力整治土地,听到十亿资金将投入新管会,眼睛一下就亮得如灯泡一般,兴奋地道:“祝书记,若真是投入十亿资金,新管会肯定一飞冲天,在岭西也能排上号。”
祝焱神采奕奕地道:“新规划出来没有?我一定要看。如果弄得不伦不类,新管会整体升不了值,小心还不了发展银行的贷款。”
正在这时,祝焱的手机响了起来:“秘书长,你好,在金星大酒店十楼的太平洋,约好6点到。周书记有时间?那太好了,我下楼迎接。参加宴会的还有财政厅蒋厅长和庆达集团张木山,他们两人是牵线人。”
挂断电话,祝焱高兴地直搓手,道:“周书记在省里开会,晚上要过来吃饭,这次可给足了郑朝光的面子。”
听说沙州市委书记周昌全要来吃饭,侯卫东暗道:“今天幸好坚持来了岭西,否则错过了大好机遇。”
到大厅里站了一会儿,财政厅蒋副厅长和张木山先后到达酒店,几人正在握手致意,周昌全在黄子堤的陪同下走进了大厅。
周昌全与蒋副厅长曾经都是岭西省党校青干班同学,见了面,周昌全道:“老伙计,你有两年没有到沙州吧,把老同学忘了。”蒋副厅长道:“这可是冤枉我,今年3月份我和木山到了沙州,你不接见我们,溜了。”
“那次我恰好外出考察,今年财神爷一定要来。”周昌全又和张木山握了手,道,“张总有什么好项目落户沙州,沙州各级各部门一定全力支持。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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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木山道:“上一次我跟小侯主任提过岭西轴承厂搬迁之事,现在这个项目可以定下来了。”
祝焱在一旁介绍道:“这是益杨新管会的侯卫东主任。”
侯卫东急忙上前两步,恭敬地道:“周书记您好。”
周昌全这才注意到侯卫东,道:“好年轻的新管会主任,是哪一年毕业的大学生?”
“1993年,沙州学院法政系毕业。”
周昌全扭头对蒋厅长感叹道:“后生可畏,过不了几年,就是他们这一代的天下。”
祝焱见几位领导都站在大厅,道:“各位领导,请先上楼。”
周昌全风趣地道:“郑朝光是财神爷,如果今天事情能谈妥,在大厅多等一会儿也无妨。”他又对蒋厅长道,“老伙计,这事感谢你牵线搭桥。”
蒋厅长顺势捧了祝焱一下,道:“这是祝书记的功劳,他到省发展行去了五次才见到了郑朝光。见面以后,祝书记提出了投资益杨的五点理由,郑朝光很有兴趣,当场就同意去考察,这是老郑亲口给我和木山说的。”
6点10分,郑朝光出现在大厅里,他长得五大三粗,不像银行老总,倒有几分军人气质。与周昌全、蒋厅长等人见了面,他抱拳道:“刚才在开董事会,耽误了时间。两位领导百忙之中接见我,实在抱歉。”
侯卫东是小人物,走在人群最后面,陪着几位领导上了十楼。
晚宴取得了极好的效果,郑朝光基本同意了十亿贷款投放到益杨县,庆达集团也同意将轴承厂搬到沙州城南新区。
周昌全书记对发展银行十亿贷款一事很是重视,从岭西回到沙州以后,立刻将益杨县杨森林、马有财以及相关局行负责人召集到市委会议室,认真研究此事。
周昌全书记高度表扬了祝焱:“祝焱同志在党校学习期间,为了促成此事,五次到发展行去拜访郑朝光,这种一心谋事业的精神何其宝贵,如果益杨所有干部都有这种精神,何愁我们的事业干不好?前期工作祝焱同志完成了,后期工作由森林和有财同志精心组织。”
杨森林心里如打翻了五味瓶一样,什么滋味都有。他奉命到益杨之前,带着干事业的决心和信心,到了益杨以后,实际工作比想象中更为艰巨,县域经济如一潭死水,没有巨石去振动,很难有滔天大浪。
会议结束,他对马有财道:“马县长,这一段时间忙里忙外,还没有特意去拜访祝书记,你什么时间有空?我们到岭西去一趟,顺便与郑朝光接触一次。”周昌全书记话说得很明白,十亿贷款的前期工作祝焱已经帮着完成,后期工作就要看益杨县委、县政府的努力,杨森林对此事不敢怠慢。
“事不宜迟,现在就去。”马有财取出手机,就给祝焱打了过去,打电话时,有意无意侧了侧身体。打完电话,他将电话翻盖啪地扣了下来:“祝书记等我们吃饭,季书记也在。”
上了车,杨森林再次感到孤独,他愿意当孤军奋战的勇士,可是益杨就如盘丝洞一样,总有莫名的丝线将人捆绑,让人挥舞不开手脚。
杨森林与祝焱也是熟悉的。在他的印象中,祝焱总是彬彬有礼,很谦逊的样子。但是这一段时间,甚至包括研究并不太重要的人事问题,每时每刻都有祝焱的影子在里边。组织部长柳明杨、分管组织副书记季海洋,对他在恭敬中带着些疏远。而马有财,更如隔着一层玻璃,看得清清楚楚,却始终不能真正地接触到。
就在杨森林和马有财前往岭西时,侯卫东陪同张木山前往上青林望日村打猎。在上山之前,他特意叫上了曾宪刚。曾宪刚虽然是独眼,却由于当过兵的原因,枪法依然出众。
侯卫东没有当过兵,自然不敢在枪法上与两人一较长短,因此,乖乖地跟在他们身后,充当着看客。
中午,张木山的助手就将背囊解开,里面是水、压缩饼干、牛肉等男人食品。张木山咬了一口压缩饼干,道:“偶尔吃吃这东西,就想起以前当兵的生活,人啊,不服老不行!”
曾宪刚把七只野鸡放进大袋子里,也坐在地上喝水,道:“我在部队也算是神枪手了,张总枪法很好啊。”
张木山摸了摸手中的小口径猎枪,道:“我是侦察兵出身,在越南打过仗,这么多年不摸枪,退步了,要是回到十年前,那只野兔无论如何也跑不掉。”又道,“听说曾主任到城里开了店,生意如何?”
曾宪刚在益杨县城里开了店,还经营着他的石场,同时占着芬刚石场的股份,腰包鼓了起来,眼界也打开了,更难得的是渐渐从妻子死亡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他道:“战友在福建开建材厂,生意做得大,我现在是岭西地区的总代理,正准备到岭西去开店。”
上一次打猎,张木山与曾宪刚见过面,知道曾经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见他神情比以前好多了,道:“既然要到岭西去开店,以后我们楼盘要用建材,你也可以过来投标。”
曾宪刚知道张木山生意做得大,他的楼盘规模一定不会小,连忙道:“张总要多关照。”
张木山认真地道:“庆达集团所有大宗商品都是采用招标制,有许多限制条件,只是欢迎你来投标,至于能不能中标,我就不管了。”
侯卫东接口道:“宪刚,张总给了你一个机会,一定要抓住。”
在曾宪刚家里,用文火慢慢地炖了野鸡,侯卫东又陪着张木山到铁肩山,暗中看了水泥厂建设。
吃过午饭,一行人又全副武装到了山里,这一次运气更佳,居然打到一头野猪。张木山很是兴奋,把野猪放到了越野车上,拉回岭西准备开野猪宴,请集团中层以上干部全部参加。
下午5点,张木山来到了新管会,转了一圈,在正在打造中的新管会科技园停了下来。他观察了地形,道:“卫东,这块地很好,轴承厂就建在这里。”
侯卫东爽快地道:“新管会是由岭西省批准成立的,新管会科技园只是其中一个小项目,欢迎张总将轴承厂项目放在这里,这也是科技园的第一个项目。”
张木山使劲地拍了拍侯卫东的肩膀,道:“事情就这么定了。轴承厂投资上亿,土地需要两百亩左右,请你多费心了。具体的事情还是请黄总与你们谈,我就告辞了,赶回去请集团的同志们吃野猪肉。”
送走了张木山,回办公室的时候,远远地见办公楼外面围着上百的老百姓,侯卫东急忙给杨柳打了电话过去:“办公室是怎么一回事情?”杨柳道:“侯主任,我正准备打电话汇报,刚刚是粟家村的人,说是没有付征地款,要我们马上付钱。”
征地款其实早就到位了,只是粟家村的村民认为补偿过低,纷纷拒绝领款,此事是由副主任张劲来牵头解决。
张劲的电话很快又打过来了,道:“侯主任,群众的情绪很激动,有人躲在人群里扔石头,是不是请公安局多派些人来。”
公安局长商游与侯卫东有些交情,接到侯卫东电话,痛快地答应了下来。
警察要来,侯卫东将车停了,步行前往办公楼。还未走近人群,纪委书记钱治国打了电话过来,口气很严厉,道:“侯卫东,你在哪里?”
“在办公楼前,被老百姓围了。”
“我接到电话,说是群众跟机关干部打了起来。要赶快制止,坚决不准机关干部动手,否则纪律处分。”
侯卫东没有料到事情这么紧急,又给办公室打电话,只听到忙音,却始终打不通。挤进人群,里面乱成一团,等到防暴队赶到,这才将村民与机关干部分开。
村民们仍然很激动,不时可以见到有石块、矿泉水瓶朝院内飞去。
院内一片狼藉,水泥地面上还有斑驳血迹,鲜红血迹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格外刺眼。侯卫东心里一跳,忙朝干部那边看,几个人鼻青脸肿,还有一人在流鼻血。
张劲衬衣被撕烂了,眼圈青肿,捂着眼睛在喘粗气,他身边几个青壮年都不同程度受了伤。面对侯卫东的询问,他气愤地道:“我正在跟他们谈,不知谁扔了一块石头,易中成当场就被砸昏过去,已经送到医院了。”
四周的群众还在起哄,很快就由“干部打人了”变成了“警察打人了”。治安大队长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大胖子,他后背全是汗水,指挥着防暴警察将村民们朝外面推挡。
粟家村的村民都是城郊人,同偏僻地区村民相比,见多识广,也不怕事,经常抱起团来与各种人对抗。此时防暴警察出动,年轻人便住了手,一群老太婆老大爷冲到警察面前,头发花白,走路都是颤着歪着,防暴警察只能看着,根本不敢伸手。饶是如此,人群中还是传来怒骂声:“太没有良心了,连老人也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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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的几天,新管会抽调了十来名干部,在张劲带领之下,与城关镇麻镇长一起走村入户,了解村民要求,做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达成了几个协议:一是在新管会的企业中,优先安置适龄青年进入工厂,工厂建好以后,原本就需要劳动力,这是双方皆大欢喜的条款;二是安置房底层门面采取抽签方式来决定所有权,而不能由村干部来划分,这一条也基本符合公平原则,双方都同意;三是及时将补偿款一次性付清;四是村民全部转成城市户口,在上学、参军、参加工作的机会上,与城市居民一律平等。栗子小说 m.lizi.tw
这四条协议签订以后,村民情绪才慢慢平息下来。
此时,公安局案侦工作也取得了突破进展。突破过程很偶然,在当天发生冲突的时候,易中成拿着相机去拍照,因为他在拍照,就成了村民主要攻击对象,被石块击中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按了快门,相机恰好清晰地拍到了行凶者。
易中成被打伤了,相机还挂在脖子上,一同送到了医院,所以一直没有来得及冲洗,当照片洗出来以后,大家惊奇地发现了照片中有一人正在扔石头。
新管会诸人经过反复商量,还是决定采取一手硬一手软的办法,既要向村民进行妥协,又要依法办事,否则以后局面很不好控制。经县政府同意,派出所在深夜对扔石头的中年人采取了措施。
这个中年人看到照片,倒是供认不讳,被治安拘留十五天,民事部分则不了了之。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基本上风平浪静,但是恰有好事者,又将此事捅在报纸上。
事发当日,沙州市政协委员、沙州中学语文教师粟家豪恰好在粟家村父母家中。他父亲在拉扯中鼻子被打破了,满脸鲜血的样子看上去很是恐怖。出于义愤,粟家豪暗中进行调查,将村民围攻新管会事件、安置房停工的状况、大客车接送新管会上班的情景,统统融入笔端。
粟家豪文笔很是不错,经常在报刊上发表文章,他以《失地农民将去往何方?》为标题,在沙州市政协的内部刊物上进行了登载,在政协委员中引起强烈反响。
为了扩大影响,一位政协委员将此文推荐给了《岭西日报》。《岭西日报》的主编觉得这篇稿子很有现实意义,符合整顿开发区的大政策,决定派人到新管会进行深入采访。段英到主编办公室去交稿,无意中见到了这个稿子,急忙在僻静处给侯卫东打了电话。
侯卫东得知这个消息,赶紧派杨柳到县政协,在政协办一大堆报纸中,将这篇不起眼的文章翻了出来。
“完全是以偏概全!第一条,补偿金过少,这和新管会有什么关系?这是沙州市政府制定的补偿标准,我们违反标准,到时财政不拿钱,新管会能往里贴钱,敢往里贴钱吗?说白了,新管会只是执行市政府的决定。栗子小说 m.lizi.tw”
“第二条,在新管会大院动手打人,更是扯淡。住院的六人全是赖人的,都是些轻微的抓伤,只有研究室主任易中成是货真价实的重伤。”
“第三条,我就在这里说说,到外面不能说。益杨县要发展,要工业强县,没有土地是万万不能的,土地是发展的基础,人地矛盾是全国性的矛盾,也不是益杨一家独有,不改革,不搞大开发,益杨矛盾肯定要少得多,但是永远也不能得到发展。”
……
看着侯卫东气呼呼的样子,张劲反而觉得有些稀罕,暗道:“侯卫东一直挺沉稳,今天才有点年轻人的冲动劲。”他摸着微微秃顶的脑袋,道:“新管会是黄泥巴落到裤裆里,是屎也是屎,不是屎也是屎,政协报影响小,如果出现在《岭西日报》上,新管会就出大名了,会给县委、县政府的工作造成被动。”
侯卫东想了想,还是决定通过段英这条线来做工作,道:“我在《岭西日报》有朋友,先给她去个电话,掏掏底细,再作对策。”
“喂,我是侯卫东,这事你打听到没有,报社一般规矩是什么?我好有个准备。”
段英的办公室里只有一人,其他两位记者一早就出去了,她说话随便许多,道:“一年来,你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自从有了一次亲密接触,段英好几次在梦中与侯卫东亲热,可是她与小佳是好朋友,总有着不小的心理障碍,强忍着没有给他打电话。经过了从益杨到岭西的曲折路,她的人生观变得很实在,清楚知道与侯卫东的距离,选择了放弃,保持了距离。
侯卫东对段英的感情要复杂一些,他和李晶在一起,基本上没有心理负担,精神上、肉体上都很享受,但是和段英在一起,他总有心理上的阴影。也正因为这个原因,他和段英做爱像是最后一次一样,弄得惊天动地,气吞山河。
记者
段英坐在桌子一角,一边用脸夹着电话,一边翻着采访记录,道:“开发区占地是全国性的热点,国家三令五申不准侵占耕地,《焦点访谈》也做过几期节目,按主编的意思是要好好挖一挖,弄点有深度的报道。”
“我们在基层忙死累活,是为了地方发展,地方发展了,老百姓是直接的受益者。如今省里有意让各地竞争,谁也不想被甩在后面,一步落后,步步落后,这是财富的马太效应,在县域经济上同样如此。”
段英笑道:“新闻就是要吸引眼球,如今土地问题是热点,我们主编政治头脑很敏锐,当然不会放过。”
“你们是直接采用那篇稿子,还是派人下来?”
“按惯例,会派人下去进行深度挖掘。”段英明白侯卫东的意思,道,“想做工作吗?我帮你打听着,看这次派哪几位记者下来,我先声明,有些记者能做工作,有些不行。栗子小说 m.lizi.tw”
从业已是三年多,段英对新闻行业的行规颇为熟悉。同许多行业一样,新闻行业有很多光明的事,这是主流,但是同样存在许多暗箱操作的地方,有些地方花钱上稿,还有些记者特意到各地去寻找阴暗点,然后和当地政府讨价还价,如果当地政府屁股没有擦干净,多半会花钱买平安。
探听了消息,侯卫东对张劲和章湘渝道:“据比较可靠的消息,《岭西日报》要派调查小组到新管会。”
张劲吃过媒体的亏,对记者向来没有好感,道:“这些记者吃饱了撑的,我们做事都有政策依据,更没有违法乱纪的事情,他们能查出些什么问题?”
侯卫东道:“不要小视媒体,捅出去以后,小事也就成了大事,对新管会的整体形象不好。如今粟家村形势已经好转,我们就算付出些代价,也要把这篇新闻稿件制止住,这篇新闻稿子一出,说不清楚还要出现什么乱子。”
张、章两人是副职,权力小些,肩上的责任自然要轻些,发完了牢骚,等着侯卫东决策。
侯卫东做了三点安排:“第一,我到宣传部找刘部长,给他汇报此事;第二,张主任继续推动工作,趁热打铁,将粟家村的扫尾工作完成,不能因为一篇新闻稿影响了工作进度;第三,章主任要抽些干部出来,包括粟家村的干部,统统派进村去,只要有人来采访,立刻报告我。”
章湘渝道:“放心,我一定严防死守,不让鬼子进村。”
安排了应对措施,侯卫东便拿着那份政协报去找宣传部。刘军是宣传部老部长了,虽然进城已久,依然黑瘦如初,与刘坤白嫩的脸庞相比,倒也相映成趣。他把眼镜戴上,专心地看着那张《沙州政协报》。放下报纸,取下眼镜,问道:“这文章反映的是不是事实?”
“绝大部分是事实,只是选取的角度不对。”
刘军道:“不是角度不对,而是立场不同。我们是站在县政府的角度观察这个问题,老百姓是站在自身利益来看问题,记者是站在新闻角度来看待问题。这份政协报是机关内部报刊,这张报纸影响小,问题不大,而且已经发出来了,不用理会它。”
段英曾是刘家的准儿媳,侯卫东在汇报工作的时候就隐瞒了她的名字,道:“这篇文章的作者是沙州市政协委员,我们与他接触的时候,他无意中透露《岭西日报》对这篇文章感兴趣,有可能要派记者下来。”
刘军这才明白侯卫东的主要意图,应对媒体是挺麻烦的事,他经常为此头疼,想了一会儿,道:“沙州媒体与我们都熟悉,部里说话有一些作用,省报记者却未必买账。现在只是听说而已,我的意思是等省报记者下来以后,再请沙州宣传部出面。”
刘军的答复让侯卫东不太放心。回到办公室,侯卫东再给段英打电话过去,将益杨这边的情况简单说了说。段英笑了笑,道:“你们这是搞三防,防贼防盗防记者。其实不用这么紧张,记者也是人,以情动之,以理晓之,好说好商量嘛。”省报平时到地方采访,多是车来车往,好酒好菜,段英进了省报,眼界大为开阔,说话就显得颇为从容。
侯卫东接了一句:“还要加上以钱砸之。”
“没有你说得这样黑暗,当然用钱砸之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调查小组的同志什么时候来,有几个人,谁是领头的,他们的性格如何,最好打听得细一些,这事拜托你了。”
“你别跟我说客气话,见外了。”段英停顿了一会儿,声音放低,道,“我经常梦到益杨,胸口就如被石头压着,出不了气,梦中唯一的亮点是你。”
听了此语,侯卫东无话可说,颇为尴尬。
段英及时调整了情绪,声调微扬:“不说以前的事情。放心吧,这事我记在心上了。”
通话时,杨柳拿着电话记录本站在门口,见侯卫东还在打电话,就站在走廊上等着。
等到侯卫东挂断电话,她进门报告道:“任科长打电话过来,让您立刻到杨书记办公室,我问了任科长,她也不知道原因。”
侯卫东梳理了近期工作,需要向县委、县政府汇报的工作太多,所有工作最后总要落脚到土地。他将笔记本装在手包里,朝县委赶去,到了县委办,杨森林办公室还有人在谈话,他就只有先等着。
门半开着,杨大金正在低头写字,他听见敲门声,见是侯卫东站在门口,笑道:“侯主任,快请进。”
杨大金是老资格中层干部,当过县计委主任、新管会主任,现在当了县委办主任,只是他还没有能够进常委,与侯卫东当年地位相差不多。他主动道:“《沙州政协报》登了一篇文章《失地农民将去往何方?》,观点很尖锐,杨书记很重视这事,你要有思想准备。”
自从看见这篇文章以后,侯卫东就在琢磨此事,此时心里已经有了对策,道:“这是发展中的问题,发展就如打开一扇窗子,新鲜空气进来了,难免飞进来几只苍蝇。”
杨大金笑了几声,道:“发展中的问题,这个定位很高明。”
等了十来分钟,侯卫东才见着杨森林。见面时,杨森林先来了个冷处理,低着头看周昌全书记的讲话稿,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道:“《沙州政协报》看了没有?”
“看了。”
杨森林很平和地道:“有何感想?”
侯卫东认真地道:“农民从土地中脱离出来,是城市化的必由之路,新管会有责任为失地农民找一条生存之路。这方面我们做得不够,引起了农民在新管会聚集闹事,我要向县委作检查。”
“报上说的几件事情都是实事吧?”
“安置房停工原因是钢材、水泥价格增长过快,建筑方承受不了,昨天已经开工了。”
“大客车是秀云药厂名义买的。新管会有特殊情况,同志们上班太远,最远的同志步行要一个半小时,交通车很有必要。”侯卫东诚恳地道,“新管会是益杨对外开放的窗口,外商是很看重实力的,新管会办公条件好一些,外商投资信心也足一些。”
紧接着,侯卫东汇报了新管会与村民签订的补充协议。杨森林点头道:“这几条很好,我再加上一条,项目实施过程中的土建工程,可按市场化运作承包给有资质的占地村包工队。包工队是本地人,渣场也比较好找。”
这一条意见很是中肯,侯卫东记在了笔记本上,准备与村民谈判时,作为优惠条件抛出来。
杨森林把政协机关报拿起来扬了扬,道:“我有朋友在《岭西日报》,上午给我打了电话,说是《岭西日报》要派一个调查组到益杨。益杨改革成果来之不易,我们要如爱护眼睛一样爱护它,你要和刘部长一起拿出攻关方案。我的要求很简单,不能让这篇稿子在《岭西日报》上出现。”领导向来只看结果不讲过程,杨森林下了任务,侯卫东就要绞尽脑汁想办法。
夜晚,天空繁星点点,格外清亮。
侯卫东陪着秀云药厂高旺吃完晚餐,刚好7点,他没有去喝茶,开着车在城里转了转,在经过高速路道口的时候,他突然产生了到高速路兜风的冲动。
高速路车并不多,又直又宽,车灯照射下,两边反光块整齐如国庆阅兵的队伍。他将音乐打开,这是学生时代的一首老歌:“午夜的收音机……重复着那首歌……”歌声在车厢内环绕着,清晰、纯粹。享受着车行于高速路上的快感,新管会的杂事也就被抛在了高速路两旁的草丛中,不知不觉就到了沙州。
看惯了公路两旁的黑暗,沙州的灯火就如仙境一般,他将方向盘一打,蓝鸟便如灵巧的小舟,静悄悄地滑到收费站口。
小佳远在上海,侯卫东到了沙州也就没有回家的感觉,便沿着主街道随意地穿梭,欣赏着沙州夜色。沙州发展得很快,搞了一期灯饰工程,夜景渐渐地向岭西靠拢,虽然达不到岭西的繁荣程度,却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灯火之中,侯卫东突然非常思念小佳,欲望如水,充满了他的身体。
“小佳,在做什么?”
“没有事,我在寝室看书。”
侯卫东很熟悉到上海的飞机,看了看表,道:“记得晚上10点有一趟到上海的飞机,如果买得到票,就飞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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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安置房,正好见到一大群工人正在吃饭。栗子网
www.lizi.tw王辉暗中数了数,吃饭的工人至少有两百人以上,再抬头看着几幢楼房,并没有停工迹象。一位戴着安全帽的年轻人走了过来,道:“你们找谁?”
王辉把记者证拿了出来,道:“我是省报记者,想了解些情况。”
年轻人道:“你们等一会儿,我去给王总报告。”
硬道理
“你们是记者?记者证拿来看看。”王总是标准的包工头形象,肚子如大山一样高高凸了出来,他用略有敌意的眼光看了记者证,在归还的时候,愤愤地道,“还是省报记者,记者不是好东西。”
刘瑞雪和杜成龙脸色就难看起来。王辉将记者证收回来,他并没有生气,道:“王总对记者有成见吗?”
王总就是马有财的小舅子,他是那种“面有猪相,心头嘹亮”的人,粗鲁在表面上,精明在内心,这个招数他用了许多年,屡屡奏效。他高声地道:“前一段时间,钢材脱销了,买不到钢材这房子建个狗屁。记者就拿这事来做文章,弄得我在新管会差点下不了台。”
抱怨了一通,王总手抚着皮带,道:“你们是省报记者,肯定比三流小报记者水平高,希望你们实事求是反映问题,不要听风便是雨。我叫什么名字,名片上有,我是粗人,说话不好听,你们是文化人,也别见怪。”
三人颇为郁闷地上了车,刘瑞雪道:“王主任,怎么情况与政协报的文章全是拧着的?新管会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这一次到益杨采访,省报并没有提前通知沙州,王辉根本没有想到他们的行踪早就被新管会掌握,自然也不会疑心这是新管会故布之局,他道:“粟家豪这人我认识,他是沙州中学语文教师,文字很棒,人品也不错,我相信他不会乱写。我们在益杨采访结束以后,再到沙州与他见一面。同一个事物,哪怕是阳光直射着的事物,也总有阴暗面和阳光面,关键是看问题的角度。”
此时三人已经饿得不行,王辉看了表,道:“好事不在忙上,我们马上回益杨县城,休息到3点,刘瑞雪和杜成龙到南郊,进村入户,了解一手材料,晚上汇总材料。明天上午到新管会去采访,下午回沙州与粟家豪见面。”
新管会办公室,各方面情况都汇集到了侯卫东办公室。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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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道:“省报这三个记者工作很细心,章主任,你估计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章湘渝想了想,道:“他们三人工作比较务实。下午应该要到村民家里去。”
“我们要掌握主动权,今天下午继续在宾馆前面守株待兔,让杨柳去,章主任提前到粟家村去,争取下午在村里面与记者不期而遇。”
由于美国大片广泛传播,大家在欣赏大片的同时,也偷学了几招跟踪方法,当三位记者走出宾馆时,侯卫东那辆皮卡车悄悄跟上了。王兵对杨柳笑道:“你放心,他们绝对发现不了,到了南门口上,就可以给章主任打电话了。”
当省报王辉的普桑确实无疑地走进了南郊小公路,杨柳就用借来的手机给章湘渝打了电话。4点左右,章湘渝成功地与刘瑞雪和杜成龙不期而遇。
刘瑞雪悄悄地给留在益杨城的王辉打了电话:“我和杜成龙采访了四家农户,现在遇到了新管会一位副主任,他邀请我们到新管会,去不去?”
王辉正在县人民医院,政协报文章说有六位村民受伤住院,但是并没有说明是什么伤,他特意过来核实。
人民医院,蒋玉新恰好是值班院长。祝焱原本就是新管会首创者,她自然是站在了祝焱一方。给值班医生打了电话,很快,粟家村六个人的病历和新管会易中成的病历被送了过来。
“我听说是六个人,怎么是七人?”王辉接过蒋院长递过来的病历,依次翻着。
“六个村民,一个新管会干部,七个人住院,六个村民都出院了,新管会干部还在住院治疗。”
王辉没有多问,接过病历仔细翻看着,发现村民都是软组织损伤,而新管会易中成则缝合了十六针,他暗暗吃了一惊:“政协报上根本没有提到这事。”
蒋玉新从医生的角度道:“村民应该是在抓扯过程中受的伤,新管会那位干部是被石头砸伤,那些村民下手太狠了,把人往死里整。现在六个人的医药费都还挂在账上。”
王辉抄着病历,随口道:“农民的根在土地上,有了土地也就有了生活保障,农民如果没地,连退路也没有了,他们有过激行为就不难理解了。”
蒋院长抢白道:“农民失去了土地也不能出手伤人。被打的干部也是人,也是孩子的爸、父母的儿子,如果他被打死,家庭的顶梁柱就倒了,让全家人怎么过生活?”
王辉道:“打人的方式当然不对。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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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点,侯卫东在新管会小会议室正式与三位省报记者见面,他故意端了端架子,让章湘渝陪着王辉等人聊了一会儿天,这才端着茶杯、拿着笔记本走进了会议室。
侯卫东看着三位神交多时的记者,很热情地道:“稀客,真是稀客,没有想到省报记者能到新管会来采访,不胜荣幸。”
章湘渝介绍道:“这是新管会党组书记、主任侯卫东。”
王辉手里的新管会资料已经过时了,资料上还是杨大金为主任,张劲是常务副主任,他没有料到新管会一把手这样年轻,道:“我是《岭西日报》的记者王辉,这两位是我的同事,刘瑞雪、杜成龙。”
侯卫东坐下来以后,给王辉、杜成龙递了烟,道:“王记者到新管会来采访,是大好事,我们欢迎。”他高声对章湘渝道,“章主任,这两天你把手里的事停下来,全程陪同王记者一行,既要当好导游,又要当好服务员。”不等王辉等人说话,又高兴地道,“王记者,新管会虽然做出了一些成绩,但是距离组织要求和人民希望还有很大的差距,没有想到省报记者会为了这一点成绩来进行宣传。我代表新管会全体干部、三万六千人民,衷心感谢王记者、刘记者和杜记者。”
杨柳适时地拿出新买的相机,对着记者们一阵闪光。
王辉、刘瑞雪和杜成龙面面相觑,刘瑞雪在心里一阵嘀咕:“敢情新管会还在想着美事。”王辉解释道:“我们这一次到益杨是《岭西日报》安排的系列调查活动之一,益杨只是其中一部分,谈不上宣传。”
侯卫东很是热情地打断王辉的话,道:“系列调查能到益杨新管会来,我们已经感到很自豪了。请各位朋友先参观展览室,这样就可以对新管会有个直观印象了。”
在场的新管会所有官员都站起来,侯卫东道:“请省里领导来参观县级新城管理委员会,请多提宝贵意见。”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看着热情洋溢的新管会诸位干部,三位记者就跟着侯卫东等人进了展览室。
这个正科级新管会的展览室,远远超出了正科级水准。尽管新管会正式的详规还没有出来,侯卫东为了更好地宣传新管会,也为了向企业家们展示新管会的未来,还是按照初设方案,高标准地做了这个展厅。
侯卫东等人专门找来了沙州最大的广告设计公司,数易设计图,搞出了这个展厅以后,祝焱等领导又提出修改意见。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能顶诸葛亮,花了很多心思的展厅,在思路、灯光以及现代技术采纳上,至少达到省级展览厅标准。
当背景音乐响起的时候,大沙盘上灯光逐次亮起,侯卫东手拿着遥控笔,亲自进行讲解。他到新管会时间不长,但是对展厅每个细节了如指掌,介绍起来绘声绘色,极具感染力。
刘瑞雪原本对这位年轻的新管会一把手带着几分轻视,听完介绍以后,不由得刮目相看。
王辉明白,新管会态度越热情,他手中笔就越容易被软化,他趁着侯卫东稍为歇息时,抢先插话,并且是直接进入主题,道:“新管会面积约六到七平方公里,建成以后,有多少农民将失去土地?失去土地以后,他们将如何生存?”话已开口,他就不想留余地了,道,“不管是为了发展还是其他什么原因,都不能让农民来承担改革的代价了。漫长的农产品价格剪刀差,农民已经默默承受了发展的代价,新一轮改革,不能以牺牲一部分人的利益来取得进步,这是不人道的行为。”
展览厅里格外安静,按通俗说法,掉个针都能听见声音。
侯卫东通过段英提前知道了省报的行动,他如在大学参加辩论赛一样,做了充分准备,早已胸有成竹,道:“我们国家的行政体制是国务院、省、市、县、乡五级体制,益杨新管会是县政府的派出机构,勉强能算得上乡一级。乡一级政府没有制定政策的权力,无论历史上存在的剪刀差还是现实改革中出现的诸多问题,都不能由新管会负责,新管会只做与其权责相符合的事情。”
“说得再具体一点,新管会的成立是经过岭西省同意的,在国务院备了案,征地手续合法,我们作为最基层部门,只对自己所征地的农民负责任,并不对历史负责。征用土地以后,如何保障农民生活,我们在政策范围内制定了五条保障措施,尽最大可能保障失地农民的生活。”
王辉道:“能否看一看这方面的资料?”
侯卫东吩咐一声,杨柳将新管会与粟家村的座谈记录拿了过来。王辉等人专心看了起来。
侯卫东一边补充道:“除了当时讨论的几条,还要加上县委、县政府提出来的两条要求。一是村民可以组建施工队伍,土建部分按照市场价拿给当地村民;二是鼓励被征地村民子女读益杨职校,凡是读职校的,将免掉部分学费。”
等到王辉看完,侯卫东道:“城市化道路,其实也是我们国家发展的必由之路,帮助村民向居民转变,也是新管会的职责。”
王辉转换了一个角度,又问道:“岭西五十多个县,差不多每个县都有开发区,占了大批良田熟土,而现阶段项目和资金都是稀缺品,必定大部分开发区都难以成气候。如今新管会征用大片土地,我估计在两平方公里左右,但是在建项目很少,准确来说只看到两个。大量土地天天晒太阳看星星,杂草长得如小树林,益杨县委、县政府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这只是暂时的问题,目前广东秀云药厂、沙州啤酒厂已经进驻沙州,与岭西轴承厂也签订了协议,这三家企业都是大企业。我相信,随着岭西高速路的开通,进驻益杨的企业会越来越多。”侯卫东自信地笑了笑,“还有一个好消息,在岭西省和沙州市的帮助之下,益杨县政府将与省发展银行进行合作,发展银行贷款十亿,整体开发新管会。我现在担心是将来入驻企业多了,征用土地不能满足需求,晒太阳看星星现象将永远成为过去式。”
刘瑞雪心道:“这位年轻人口才不错,从目前来看,政协报上的文章,也只能算是一面之词。”
侯卫东是新管会主人,自然不愿意与《岭西日报》这种大媒体争论,虽然说道理越辩越明,但是在很多情况下,赢了道理却是输了感情。基本阐明了观点以后,他道:“王记者,有了这条新高速路,益杨到沙州也就半个小时,到岭西也就一个半小时到两个小时的路程。益杨新管会已经有了相对优良的发展条件,我坚信益杨新管会应该能够成功。”他继续诚恳地道,“新管会永远对媒体开放,王记者愿意看什么资料,愿意到哪一家企业、哪一家农户,我们都欢迎并全力配合。我建议新管会可以作为王主任的观察点,你可以留一张新管会现在的照片,一年时间,益杨新管会肯定要发生巨大变化。”
王辉追问了这么久,见这位年轻领导始终不急不躁地侃侃而谈,而且还言之有物,也就松了口,笑道:“我在岭西去的地方也不少,很少遇到对媒体这样开放的领导了,如果所有领导都像侯主任这样,媒体的春天就不远了。”
“这是办公室主任杨柳,暂时充当联络官,有什么需要直接找她便是。”侯卫东又对杨柳道,“杨柳,你这个联络官要尽心服务,为王记者一行提供最好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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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7月,骄阳似火,益杨中层干部们被火辣辣的太阳晒得心里躁动不安。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杨森林以县委副书记的身份来到了益杨主持工作,来后不久,他专门到省党校拜访了祝焱。祝焱当时明确表态:“省里文件说得清楚,我是离职学习,益杨的事情就交给老弟了,我会全力支持你的工作。”
杨森林在沙州市政府工作了十来年,当然不会轻易相信这些漂亮话,到益杨正式工作以后,祝焱说话算数,基本不过问益杨事情。
初来时,他头脑很清醒,可是当他被一大帮子言听计从的手下包围着、阿谀着,他不知不觉产生了自己就是县委书记的错觉。以前在沙州市政府当副处长时,虽然级别和现在一样,日常主要工作却是为领导服务,没有机会体验前呼后拥、一呼百应的感受,如今到了益杨县委主持工作,他才有了当官的真正滋味。
“难怪别人说,宁当鸡头,不当凤尾。”这就是杨森林到益杨之后最大的感叹。
当县里几个重要职务需要调整时,他却猛然发现自己掉进了蜘蛛洞里,千万条丝线捆住了他的手脚,让他无法实现自己的意图。
几个关键职位是:侯卫东出任新城区管理委员会主任,这个新城区既包括了原来的新管会又包括了开发区;秦飞跃出任城关镇党委书记;组织部肖兵副部长出任国土房产局局长。另外还有几个副职及乡镇一把手的调整。
这三个关键职务皆不是杨森林本意。经过此事,他清醒而又忧伤地意识到:“最能体现县委的权力是人事权力,在人事工作上缺少发言权,则只是傀儡。而益杨在重大人事问题上,必须得到祝焱首肯。”
杨森林心高气傲,无论如何不愿意戴上傀儡的帽子。可是在益杨,副书记季海洋、组织部长柳明杨和其他一些常委,他们既不属于杨派,也不属于马派,而是属于祝派。特别是季海洋,平时不显山露水,但是在新管会、城关镇和国房局三个重要人选上态度坚决,与杨森林争执不下。县长马有财、组织部长老柳也站在了季海洋一边。这一次交锋让杨森林很不愉快。他不愿意轻易服输,却也知道事情的根源。他先到沙州市委,再到岭西省委,争取尽快成为真正的县委书记。
此时,侯卫东作为祝焱的前秘书,工作压力很大,日子并不好过。
东南亚泰铢一泻千里,倒闭银行无数,连累了整个东南亚经济,周边数国以及日本、韩国都受到了影响。新管会招商引资活动同样受到了影响,除了前期谈好的岭西轴承厂、秀云药厂,另外几个意向性协议项目,都一一落空。
东南亚的蝴蝶扇了扇翅膀,让侯卫东肩上的担子沉重如山。
5月份到益杨新管会参观过的沙州建筑协会,如今除了步高以外,其他都无踪迹,不肯再到益杨。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只有远景公司的步高很看重益杨县的地产前景,他第二次正式拜访益杨新管会,侯卫东亲自带着他来到了工地上。
步高意气风发地指着眼前长着荒草的土地道:“这一块地有多少亩?”他很早就知道省发展银行十亿贷款的事情,对新管会房地产开发很有信心,带着工程师来了至少六七趟,看中了高速路出口两百米左右的一块平整地段。
新管会用地科的同志跟在侯卫东后面,不过最新的规划图纸严格保密,他们没有拿出来。新规划按照省发展银行要求进行了调整,发展银行出了十亿巨款,为了保证新管会开发土地能确保增值,他们要求所有地块必须水、电、气、电话、公路全部通畅,然后才能出卖。这样一来,新管会土地就被公路分割成大小均匀的正方形或是长方形,成为网格状。
步高虽然跑了好几次新管会,由于新规划知晓的范围还很狭窄,他脑海中也就不能形成这种网格,他看中的地块现在看起来是一个整块,其实中间要穿过南北东西四条公路,零碎得不成样子。
侯卫东在益杨是光棍一条,闲来无事,天天抱着图纸看,或是开着那辆皮卡车四处转悠。在道路不佳的情况下,开皮卡车比蓝鸟还舒服一些。转来转去,新管会的地形如铬铁一样深深地刻在他脑海之中。以前他对步高的印象就是一个能干的花花公子,现在他对步高的评价变成了有眼光的民营企业家,在新管会最需要投资的时候,沙州建筑协会只有步高敢于吃螃蟹。
他指着另一块平地,道:“步总,朝东走二十米,那一块土地面积相当,位置也不错,我建议你选那一块。”
步高穿着来自挪威的短袖衬衣,挪威人高大,衣服风格简约,他站在几个新管会干部中,翩翩然有风度。相比之下,侯卫东倒像一个黑汉子,这是长期在新管会工地跑来跑去的结果。
步高有些好奇,道:“这两块地有什么不同吗?”
侯卫东笑道:“按照新规划,步总刚才所指地土地将来会有四条公路穿过,而这一块地是完整的正方形地块,适合搞开发。”
益杨新管会土地并不如想象中受欢迎,甚至受到了冷遇,县政府为此也忧心忡忡。为了促进发展,接连出台优惠政策,并给了侯卫东极大的权力,新管会里的土地,他不需请示县政府就可以拍板。
步高敏感地意识到这一点,暗道:“益杨县才开始搞土地开发,操作很不规范,侯卫东手中权力高度集中,随手一指就能决定土地归属,看来还要好好结识一番。”
以前为了追求张小佳,步高曾经派人跟踪过侯卫东,现在他面带着微笑,盘算着:“侯卫东年纪轻轻,老婆又远在上海,可以用美人计将他拿下。”看完土地,他道:“侯主任,我想请你到岭西工地去看一看。在益杨的新建筑完全按照岭西标准修建,如果你有什么意见,可以马上修改。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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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
“我下午3点还有一些小事,4点,准时从沙州出发。”
“好吧,4点出发。”
侯卫东犹豫片刻还是答应了步高,他与步高曾经是情敌,现在小佳嫁给了侯卫东,步高也有了亲密爱人,莫名其妙的情敌关系自然结束了。如今两人是合作关系,侯卫东对步高的眼光和胆略更是刮目相看,他现在相信步高的企业肯定能蓬勃发展。
下午上班时间,庆达集团的黄亦舒副总从上青林下来,他想在新区征用一块一百亩左右的土地,修建轴承厂库房以及职工疗养院。这原本是小事,可是他提出这一块土地与轴承厂厂房一样,按照工业用地处理,地点却在新管会规划的商业区里面。
商业用地和工业用地价格相差很大,这就让侯卫东为难,与黄亦舒磨了半天嘴皮子,还是没有谈拢。庆达集团与新管会关系良好,大家倒也没有生气,只是约定再谈。
下午3点,步高打电话又发出邀请,侯卫东让张劲陪黄亦舒一行吃饭,自己和章湘渝一起前往岭西。步高是第一个在新管会投资的开发商,而且背景深厚,侯卫东总得给他三分薄面。
在沙州与步高会合以后,一行人前往岭西。
步高的女朋友小曼提前回到了岭西,她听说要找个姐妹拿下侯卫东,刚开始也不愿意。步高哄了半天,小曼还是不同意,最后,他只得使用了撒手锏,道:“上次看到的钻戒,明天抽时间买了。”
小曼这才软了口,娇滴滴地道:“我的姐妹最多陪着唱歌、跳舞,其他事情不行。”
步高急道:“唱歌跳舞,这算什么事情,还不如不请。”
小曼伸出一根手指,道:“这是我的好姐妹,一万。”
步高上前揪了小曼的脸蛋,道:“你怎么胳膊往外拐?花我的钱也就是花你的钱。”
小曼道:“那是我的好姐妹,她父母都是下岗工人,家里缺钱,她最大的梦想是到巴黎去留学,凑够了钱就去。”
谈妥价钱以后,小曼提前回到岭西。
侯卫东与步高见面以后,步高见章湘渝也跟来了,他素来打蛇只打七寸,对这些副职没有多大兴趣,于是在车上给岭西的手下打电话,道:“在尚佳歌城找个肯脱裤子的美女,等着备用。”
尚佳歌城的美女虽然亦不错,可是比起专业的演员来,还差了N个档次,步高铁了心拿下侯卫东,也就下了大本钱。
5点30分,一行人到了岭西,先到二环线的工地上参观了即将完成的“灵动佳宛”小区,这个小区有接近十五万平方米的建筑面积,已成气候。
侯卫东戴着安全帽,在步高亲自带领之下参观了灵动佳宛。这个小区在中庭设计、房屋外观上比新月楼档次更高,侯卫东兴趣颇大,几乎把办公室能看到的资料看完了,然后又跑了好几幢楼,还站在各个楼的顶端观望,就如陈奂生进城。
7月天,虽然是傍晚,房里仍然热辣辣的,侯卫东汗水乱滴,犹自不想离开。
步高在灵动佳苑不知接待了多少政府官员,侯卫东算是级别最低的,却是最认真的一个。他若有所思地想:“侯卫东这么年轻就在益杨混得风生水起,果然有些道理。有这种实干精神,绝对还要升官。”
到了饭店已是7点40分,进了金碧辉煌的雅间,虽然小佳、李晶和段英都称得上美女,可是房间内两个穿着晚礼服的女子仍然让侯卫东眼前一亮。两个女子身穿很正式的晚礼服,肩膀露在外面,在灯光下发出象牙般的光泽,身材格外匀称健康,见步高一行进来,她们礼貌地站起身来。
朱莹莹原本不想参加这一次晚餐,可是禁不住一万元的诱惑,想起那遥远神秘的梦中巴黎,又想起家中下岗待业的父母以及失去工作一脸苦相的哥嫂,她暗自下定决心:“闭着眼,忍一忍就是一万元。”见到步高带着两个人走了进来,这两人都不老,相貌还说得过去,暗自松了一口气。
小曼轻轻碰了碰朱莹莹的手,低声道:“跟着步高的那个年轻人是侯卫东。”
朱莹莹的目光从侯卫东黑黝黝的脸庞滑过,见此人黑是黑,却黑得干净,胡须也刮得整齐,她至少在生理上并不抗拒他。
小曼上前亲热地对步高道:“说是6点过来,你看现在都要8点了。”
步高指着侯卫东道:“这事可不怪我,要怪就怪侯主任,他每一幢楼都要爬,精力旺盛得很。”
“朱莹莹,小曼在歌舞团的同事。”
“益杨县新管会主任侯卫东。”
“新管会章主任。”
章湘渝走进房间,就被光彩照人的歌舞团演员小曼和朱莹莹震住了,目光情不自禁地朝两位女演员身上溜,却又不敢正眼瞧,规规矩矩在椅子上坐着,只觉口干舌燥。
步高见到章湘渝的神态,暗道:“到底是土包子,看到漂亮女人腿都迈不动了。”
侯卫东进屋时,眼球也被两位格外靓丽的女子刺了一下,他对美女的免疫力明显强过章湘渝,很快就淡定自若,与步高讨论起灵动佳宛的开发理念来。
新管会将建五平方公里的生活区,这逼着侯卫东如海绵一样吸收房地产知识。步高是沙州建筑协会的高手,在岭西发展得相当不错,专业水准不容置疑。侯卫东逮着机会就虚心向他请教,两人讨论着,把小曼和朱莹莹晾到了一边。
朱莹莹一直偷眼观察着侯卫东,心道:“这个县城来的小官,谈吐还不错。”这多少让她心里觉得好受一些。
吃完晚餐,三人喝了两瓶说不出牌子的洋酒,微醺。
小曼道:“我们到尚佳歌城去唱歌。侯主任,章主任,一起去吧。”步高在一旁鼓动道:“小曼和朱莹莹都是歌舞团的台柱子,今天我们一定去捧场。”
一群人就开车到尚佳歌城,小曼提前预订了尚佳歌城最高档的大房间。大房间设施齐全,左侧有麻将室,右侧是一个二十来平方的小舞池。各项设施一流,费用当然不菲。
穿着短裙露着胳膊的“公主”将洋酒、小吃和水果陆续拿了进来。进房间以后,朱莹莹很自然地坐到了侯卫东身旁。当小曼与步高合唱《东方之珠》时,朱莹莹轻声问道:“侯先生,唱什么歌?我帮你点。”
“我五音不全,算了,你们唱。”
侯卫东说的是老实话,这两年他忙于日常事务,很少有闲心听歌学歌,除了几首在学校听得烂熟的老歌,新歌一首也唱不全。
朱莹莹没有多劝,她点了一首《草原之夜》。
“美丽的夜色多沉静,草原上只留下我的琴声,想给远方的姑娘写封信……姑娘就会来伴我的琴声……”这歌声如从草原深处飘来,带着浓浓边疆风味,专业功底确实与野路子不一样,听起来很有味道。
朱莹莹唱完歌,挨着侯卫东坐了下来。
章湘渝坐在黑暗的角落中,他眼光一直没有离开小曼和朱莹莹,见两位女子分坐在步高和侯卫东两边,心里就有酸溜溜的滋味。
步高和小曼在朱莹莹唱歌的时候,一前一后走了出去,屋里只剩下侯卫东、章湘渝和朱莹莹。
朱莹莹咬了咬牙齿,站起身来,道:“侯主任,我请你跳舞。”侯卫东想着朱莹莹是专业舞蹈演员,心里确实有些发憷,道:“我跳得不好。”朱莹莹只是微笑着等待,侯卫东也就跟着进了小舞池。
房间门又开,步高的矮胖助手带着一个女孩子来到章湘渝身边,道:“你好好陪这位先生。”
进来的女孩子是尚佳歌城的靓妹儿,职高还没有毕业,也就十七八岁,高二开始就跟着同学混迹于欢场,向来如鱼得水。她年龄不大,鬼点子不少,看到章湘渝穿着有些土气,不像是岭西人,寻思着要从他身上磨些钱出来。
此时,侯卫东跟着朱莹莹来到了小舞池,里面灯光骤然暗了下来,朱莹莹随手将门带了起来。里面的音响自成系统,由外面主台控制,守在外面的公主早有准备,给里面的音响换上舒缓调子。暗淡灯光下,朱莹莹见侯卫东站在原地有些拘谨,心中一宽。
当朱莹莹随手关门的时候,侯卫东已是暗自警惕。他的警惕并不是对朱莹莹,而是针对步高。他政治前途一片光明,不愿在这种场合轻易倒在女人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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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杨大金的电话,侯卫东心里就开始寻思:“如果我是杨大金,现在心里最渴望的是什么事情?”
站在杨大金的立场,侯卫东一下抓住了问题核心:“益杨县委还差一个常委,我处于杨大金的位置上,肯定是想当常委。小说站
www.xsz.tw要当常委,祝书记和季书记这一关他必须要过,这就是中午突然叫吃饭的原因。”侯卫东思路继续深入下去,“季书记的那篇文章已经发表了好几天,杨大金作为办公室主任,今天能有空闲陪季书记吃中午饭,杨森林应该不在县里。”换位思考,让侯卫东的判断能力突然得到了提升。
侯卫东出于对季海洋的尊重,10点40分,他开着自己的蓝鸟从沙州学院家属楼出发,直奔张家水库。到了水库,特意交代水库老板道:“中午生活记在新管会账上,不能收其他人的钱。”
他又让水库老板准备了四五根鱼竿,泡上农家老鹰茶水,准备工作刚做完,季海洋、杨大金便到了。
季海洋当了副书记,原本不想换车,可是杨森林到了益杨以后,很快就买了新车,如果季海洋坚持不换车,倒显得另类,让杨森林也处于尴尬之中。于是,季海洋的车就给了杨大金使用,自己换了一辆新丰田。今天两人都没有坐县委配发的车,杨大金借了一辆皇冠车,亲自充当驾驶员。
来到水库边,杨大金把老板叫过来,得知侯卫东已经安排好了,大声道:“侯兄弟,今天说好了老哥来安排,老板,不能收他的钱。”
季海洋站在水库边,兴致勃勃地挑选着钓鱼竿,闻言道:“大金,别跟侯卫东客气,新管会现在兴旺得很,出点血是小意思。”
三人皆笑。
7月的小水库,太阳照在水面上,亮晃晃一片。季海洋顶着烈日,戴着顶破草帽站在柳树下,不一会儿就钓了四条鲫鱼。
饭菜上齐,杨大金端起酒杯,道:“今天益杨县委办前后三任主任小聚,一来祝贺季书记文章在《岭西日报》发表,二来向两位前辈学点办公室工作经验。”
侯卫东忙道:“杨主任,你当计委主任的时候,我才大学毕业,叫前辈是折杀我了,而且杨主任是新管会前任主任,我才真正应该称呼杨主任为杨前辈。”
季海洋笑道:“老杨别这样见外,大家平时都忙,今天喝酒、聊天、钓鱼,彻底轻松轻松。”又正色道,“没带驾驶员,酒就喝啤酒,每人最多两瓶。”
张家水库的吃鱼方式很有特色,用盐抹了鱼,放点猪油,再放老姜,用库水煮,起锅时放点葱,加点水库边上四处长着的鱼腥草,就做成了一锅美味,和城里半是鱼半是作料的菜品,风味迥然不同,多了不少野趣。
“我真是羡慕侯主任的年龄,现在还没有满三十吧,我可是奔五的人了。栗子网
www.lizi.tw”杨大金很感叹。
杨大金年满四十三岁,到了这个年龄段,如果不能尽快向县级领导靠拢,满了四十五岁以后,就很难再上一步,所以官场有句俗话,叫做“文凭不可少,年龄是个宝”。
季海洋很理解杨大金的处境,道:“杨主任奔五还早了些,我记得前年才吃了你四十酒。”
“不是前年,1994年底的事情,一晃就四十三了。”杨大金感伤了几句,又道,“季书记是分管组织的书记,侯主任也是主持过工作的委办主任,不是外人,我今天就趁着这个机会汇报思想。”
季海洋道:“就我们哥几个,杨主任别太客气了。”
侯卫东暗道:“这就是主题了,我的判断完全正确。”
果然,杨大金道出了今天的主题:“益杨历年来的县委办主任都进了常委,现在常委还差一人,我当委办主任有几个月了,组织上能否也考虑让我进常委?从资历来说,我十年来先后当了城关镇镇长、计委主任、新管会主任、委办主任,都还算是重要部门的一把手,这说明县委、县政府还是认可我的成绩。从年龄来说,我今年要满四十四,再不升一格,也就没有机会了。”由于是小范围,杨大金很诚恳,说的都是老实话。
这与侯卫东的预测不谋而合,他心中不禁有几分得意。
季海洋早就为杨大金想过此事,只是益杨的格局有些特殊,他想了想,道:“前几天我到了市委组织部,向部里汇报了此事,很快就会有结果。你放心,组织上会考虑你的实际情况。”事情没有决定下来时,季海洋说得就很含糊。
杨大金连忙举着酒杯,敬酒道:“多谢季书记关心。”
又喝了几杯酒,说了些闲话,季海洋似乎漫不经心地道:“前些天我到省党校去了一趟,党校设施老化了,空调制冷效果不行,你是县委办公室主任,一定要多关心祝书记,把事情考虑细一点。”
杨大金是杨森林选的办公室主任,当了委办主任以后,每天跟着杨森林东跑西奔,目前为止,他只是跟着杨森林到省党校去过一次。当7月人事调整结束以后,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重大失误,请季海洋和侯卫东吃饭,就是为了弥补前错。
此时听到季海洋此语,他仍然感到后背凉飕飕的,懊恼地想道:“前一段时间我怎么这么傻,一门心思跟着杨森林,没有单独到省党校去看望祝焱,我真是犯傻。”口里道:“季书记,你批评得对,这事我马上去办,一定办好。”
季海洋强调了一下,道:“你明天就去办这事,不能久拖。”
趁着季海洋上厕所的时候,杨大金低声地对侯卫东道:“侯老弟,祝书记那边,你一定要找机会替我美言几句。”
“放心,我知道怎么办。栗子网
www.lizi.tw”侯卫东又很关心地道,“祝书记的事情,你一定要记在心上,明天一定要去。”
杨大金使劲与侯卫东握了握手,很感激。
县委办主任杨大金忙着关心祝焱的生活,暂时将主持县委工作的杨森林忘记了。
此时,孤独如小蛇一样盘在县委副书记杨森林心中。他从沙州来到益杨时,怀着满腔抱负,想在益杨做一些实实在在的事情,但是一个拥有近百万人的大县与市委、市政府只有几人的处室完全不同,理论与实践更有巨大的差距。更关键的是千丝万缕的人事关系,构成了纷繁复杂的大网,他只是陷入其中的一只昆虫。
“治大国若烹小鲜”,想着这一句先贤名言,杨森林骂了一句:“真是骗人的谎话,谁若把治国当成小鲜,不是天才就是疯子。”
杨森林开着车在益杨街道漫无目的地转着圈,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每当遇到难解之题,他就如魏晋南北朝的疯子,驾着车在四方漫游,饿了,找一家小馆子,切点卤肉,煮一个豆腐汤,吃两碗米饭,心情就会随着食物进入肠胃而好转。
将小汽车开到了沙弯子,这是沙益路原来的一个重要节点,是沙州市与益杨县的交接点。高速路通车以后,沙弯子迅速衰败,再也没有妇女和儿童在这里兜售小食品,水泥打成的小坝子长出了一层黑绿青苔。
“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我一定要在益杨干出一番事业,否则被朱伯伯瞧扁了。”在沙弯子,杨森林静静地坐了一个多小时,然后猛地打燃火,一踩油门,重新上了公路,沿着老公路就朝沙州开去。到了沙州,已是上午11点,他在城边随意地找了一个小馆子,点了几样家常菜,慢慢地享用,细细地想着心事。
一顿清淡寻常的午餐,杨森林还是吃了一个多小时,他特意把手机扔在车上,免得受到骚扰。吃完饭,坐回到车上,等到下午2点30分,他拨通了市政府秘书长蒙厚石的电话:“蒙伯伯,我是森林,没什么事,就想找你聊聊。”
蒙厚石看了看压在案头的厚厚文件,道:“我手里有几件事情要处理,3点到我家里去,晚上在家里吃饭。”他又给家里打去电话,“老婆子,晚上森林要来吃饭,烧两条鲤鱼,弄一瓶绍兴黄酒。”
蒙厚石的爱人也就五十来岁,虽然被称做老婆子,其实是很利索的中年人,她道:“森林这孩子锋芒毕露,跟他爸爸性格一模一样,到了基层,恐怕得罪不少人,今晚你也劝劝他。”
等到杨森林准时来到蒙厚石家里,蒙厚石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了,满屋清凉。茶几上摆了一副围棋,棋盘是香樟木所做,带着木质的条纹,很有质感。
蒙厚石脸上所有皱纹都舒展开来,平常严肃的老头露出仁和的一面,道:“森林,先摆一盘,过过瘾。”
杨森林也不客气,等蒙厚石落子,扣着棋子啪地落下,两人厮杀过无数次,相互的套路早就熟悉得很。中盘,杨森林一不小心,一条大龙被绞杀。蒙厚石痛快地喝了口茶,道:“森林啊,到益杨半年,棋力下降了。”
杨森林苦笑道:“忙得头昏脑涨,哪里有时间下棋。”
蒙厚石对益杨情况很清楚,道:“你是县委书记,与行政首长相比较,应该超脱得多,只要管住人管好人,什么事情都在掌握中。”
这也正是杨森林最头疼的事,他禁不住抱怨道:“我只是县委副书记,在益杨说话还算不了数。”
蒙厚石道:“最近调整干部受到了阻力,是不是?”
杨森林知道蒙厚石向来耳报灵通,道:“最近调整的一批干部,新管会主任、城关镇书记、国土房产局长,这几个关键职位,我根本调不动。县委书记管不了干部,那还有什么意思?”
蒙厚石道:“欲速则不达,你以前一直没有在地方独当一面,这是朱伯伯特意安排的机会,搞得好就会成为事业发展基础,搞不好,嘿,就准备回省城工作。”
杨森林脸色很是难看,一脸不服。
“这一年,你不必做出成绩,也不必有自己的思想,把局面维持下去,机会自然就来了。”蒙厚石拿着眼镜的手摇了摇,解释道,“祝焱在市里有地位,是周昌全的爱将,党校毕业以后,他就要当市委常委,你何必与他较真,得不偿失。”
听到祝焱要提升,杨森林眼睛一亮:“祝焱真的不回益杨了?”
“哼,沙州的事情,计划总没有变化快,这件事,你心中有数就行了。”蒙厚石又交代道,“这事你别去问朱伯伯,他是讲原则的人。他给我说过,如果你确实担任不了县委书记,他会重新考虑你的去向,或许就会把你调到省城一个条件好一点的单位。”杨森林出任县委副书记的时候,朱建国曾经郑重地说过此话。杨森林本是心高气傲之人,即使在益杨受了挫折,也不愿意轻易向朱建国抱怨。
省委副书记朱建国、沙州市政府秘书长蒙厚石与杨森林的父亲都曾经是沙州机械厂的同事。当年,朱建国是团支部书记,蒙厚石和杨森林的父亲则是车间技术骨干,武斗开始以后,三个年轻人都参加了厂里的红旗造反派战斗队。
杨森林父亲锐气十足、敢打敢冲,武斗最激烈的时候,他曾经一个人提着冲锋枪就端了对方保皇派的老窝子,是战斗队中赫赫有名的战斗英雄。英雄往往和悲剧联系在一起,在一次派系战斗中,杨森林父亲被大口径机枪迎面打中,当场断成了两截,一句遗言也没有留下。
这是时代的悲剧,痛苦深深地藏在了朱建国、蒙厚石等人心中,成为永远挥之不去的记忆。
朱建国、蒙厚石对于杨森林有特殊感情,一直把他当成儿子看待,而蒙厚石与杨父当年在厂里拜的是同一个师傅,两人关系更近一些。杨森林很小就在蒙厚石眼皮下长大,对蒙厚石更亲近一些,说话也随便。
杨森林人聪明,能力强,但是与其父亲一样,性格急躁,急于求成,这是从政大忌。蒙厚石对此自然看得很清楚,也不止一次提醒过他,只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参加工作以后,杨森林为了工作的事情,经常与他的领导发生冲突,虽然事后证明他的看法是正确的,却是赢了道理输了感情和人脉。
幸好有朱建国和蒙厚石等人关照杨森林,所以他虽然得罪人无数,却一步一步得到提拔。这一次让杨森林担任益杨县委副书记,也是朱建国的特意安排。如果杨森林把握得好,他极有可能成为岭西最年轻的县委书记。
“森林,你在益杨根基太浅,步子不能迈得太大。一直以来,你只盯着马有财,忽略了祝焱的存在,这是大错。幸好还没有出现大的问题,回益杨以后,赶紧进行补救,记住,逢事多与祝焱沟通,有百益无一害。”两个月之前,杨森林不一定能够接受蒙厚石的意见,现在他终于认识到事情的复杂性,道:“明天,我再去拜访祝焱,力争取得他的支持。”
第二天,侯卫东正在召集新管会干部开会,新管会与开发区合并以来,突然增加了十来个二级班子正副职,为了整合一、二级班子,会议也就比以前多了一些。
侯卫东正讲得唾液横飞,办公室小刘拿着电话本子走了上来,道:“县委办发的通知,请侯主任10点准时到杨书记办公室。”
急匆匆赶到杨森林办公室,杨森林挺客气地站起来,与侯卫东握了握手。
“侯主任,我看了新管会近期工作报告,你们的工作很有成效,县委很满意。发展银行贷款到了以后,如何能将钱用在点子上,如何充分发挥十亿贷款的杠杆作用,这是一门大学问,我准备今天下午到岭西去拜访祝书记,请祝书记指点迷津。同时,还想与发展银行的专家会面,征求他们的意见。”
侯卫东下意识就想:“杨森林做这事,到底出于什么目的?估计还是向祝焱示好。”
杨森林继续道:“这是小范围拜访,我带你和大金一起去。你要把相关材料准备充分,与发展银行见面时,留下好印象。”
接受了这个任务,侯卫东一路寻思着又回到办公室,刚推开办公室门,就接到了李晶的电话。
“今天我要跟着县委杨森林书记到岭西来,下午先同祝书记见面,晚上同发展银行的专家共进晚餐。”
李晶笑得格外灿烂,道:“你这人也没有良心,这么久了不给我主动打个电话。东南亚金融危机对精工集团也有冲击,这么大的事情,你就让我一个弱女子娇嫩的肩膀来承受,太狠心。”
侯卫东道:“我到了开发区,事情不比在县委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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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速路上,三菱车以一百二十迈的标准速度前行着,将侯卫东的感慨统统抛在了脑后。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下午3点,回到了益杨新管会,侯卫东脚一踏在新管会的坝子里,立刻又挺起了胸膛,恢复了新管会主任的自信与从容。回到办公室,侯卫东屁股还未坐热,办公室、财务科、招商科、基建科等科室负责人几乎同时就探知侯卫东回来了,于是轮番进来汇报工作。时间转眼到了5点,他这才稍有喘息时间。
喝了口茶,侯卫东润了润喉咙,靠着椅子后背,忽然想道:“研究室成立以来,易中成没有汇报过一次工作,这个人还真是书生意气。他已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年龄越大,向上的机会也就越来越少,也不知他是如何思考问题?”
现实是极为残酷和冷漠的,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天上更不会白白地掉下馅饼,前途和命运只能靠自己争取。
侯卫东由于考虑到易中岭的因素,将易中成调离了掌握秘密的办公室,但是还是给他留了一个研究室主任的官衔。作为新管会的一把手,他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迁就易中成的脾气,甚至不需要整他害他,只是将他晾在一边。时间一长,易中成自然就会成为新管会边缘人,这对于一个有理想并自视甚高的人来说,是极其痛苦的事情。
“易中成这么聪明的人,为什么想不通这个道理?”侯卫东再次拿起易中成前次写的调查报告,认真地看了一遍,不容否认,他确实有几分才华,至少在新管会是第一流的。
“易主任,前一次交给你的研究课题完成没有?”侯卫东想到易中成是无辜受牵连,又为了新管会而受伤,心里还是软了软,给易中成打了电话过去,督促工作也就是一种变相关心。
调研课题是粟家村事件之前布置的,易中成一直在闹情绪,根本没有着手进行,就支吾着道:“我才出院,还没有来得及完成。”
侯卫东和颜悦色地道:“身体恢复没有?”
“还好吧。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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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管会在岭西十来个开发区中定位如何,是关系到发展战略的问题,研究室成立不久,这就是当前你们最重要的课题。所需资金和人员,你提前打报告给我,要外出考察也可以。”
侯卫东初到新管会时,易中成满腔热情地出谋划策,并且写出了让县委重视的调研报告,谁知他却由于“理论水平高”的原因莫名其妙被踢出了办公室。虽然研究室和办公室从职级上是一样的,易中成自尊心还是受到了伤害,自感前途暗淡,从那以后,他便开始消极怠工。
听到侯卫东态度良好的许诺,他脑筋一时没有转过弯,道:“我水平有限,只能说是尽量完成。”
生活对于每个人都是公平的,在一生中,每个人都有改变命运的机会,有的人抓住了机会,步步顺利,有些人却一次失误,步步坎坷。易中成心神不定地坐在办公室,暂时挫折,一时意气,让他嗅觉也迟钝了许多。
新管会合并了开发区,地盘、人员以及各种杂事骤然增加,给易中成打了电话以后,财务科又拿了一叠发票过来签字,看着厚厚的发票,侯卫东心就发紧,易中成自然被抛在了脑后。他已经给了易中成一个机会,能否想通其中奥妙,就靠易中成的悟性了。
眼见着要下班了,办公室主任杨柳又将《新管会工作一月概要》稿子以及《县委、县政府要情一览表》送了上来,这两样东西都是杨柳的创意。
《新管会工作一月概要》是月刊,上面有新管会重要工作进展情况、工作心得、他山之石等内容,《概要》出台以后,除了新管会内部使用以外,还分送县委、人大、政府和政协的所有领导,县委副书记季海洋多次表扬了新管会的创新。另一份《一览表》,包括县里重要工程进展,县委、县政府几位主要领导指示,政策主要精神等等,这份文件不定期打印,主要供新管会三位领导参考。
侯卫东对《概要》和《一览表》很重视,认为这是让新管会管理正规化、规范化的重要手段之一,同时也是宣传新管会的重要方式,每次样稿出来以后,他都要亲自审稿子。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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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看着校稿,随口又问了杨柳几个问题。
杨柳是很敬业的女孩子,这些稿子她都看过好多遍,对侯卫东的提问对答如流。侯卫东提了几处意见,然后便在《概要》上写道:“可发。”并在后面签上龙飞凤舞“侯卫东”三个字。
杨柳见稿子顺利通过了,喜滋滋地拿着稿子出去了。
看着杨柳娇小的身影跨出房门,侯卫东心道:“就算易中成与易中岭没有任何关系,用杨柳来替换易中成也是明智之举。办公室是中枢机构,办公室主任直接为领导服务,情商必须要高,协调能力必须要强。易中成理论功底还是不错,但是实践证明,他确实不适合当办公室主任。”
正在心里想着,桌上的电话铃声再次响了起来,侯卫东回到新管会以后,屁股一直没有离开板凳,眼见着就要下班了,还有电话打进来,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这才伸手接了电话。
“你好,我是郭兰。”电话里居然传来了郭兰的声音。
侯卫东扭头看了看来电显示,是沙州学院的号码,关心地问道:“郭教授出院了吗?身体恢复得如何?”
“我爸今天出院了,左手和左脚还有些不利索。这是中风的后遗症,没有特效药,只能靠长期锻炼来恢复身体的机能。还好那天及时从沙州取了针药,否则我爸恢复得肯定不如现在。”
“别客气。”
“我爸明年就要到退休年龄了,出院以后在家里休养一段时间就退休,他忙了一辈子,也不知能否闲下来。”
侯卫东安慰道:“人都有退休的那一天,郭教授年龄也不小了,不必这么劳累。”
“晚上有空没有?到我家里来吃饭。”郭兰这才道出打电话的真意,“本来应该早一点给你说,我明天要跟着交通系统的考察团出去,所以只有今天才有时间。”
侯卫东这一段时间东奔西跑,回沙州学院的时间也不多,听说郭教授要请吃饭,连忙道:“我们是邻居,真的别这么客气。”
“薄酒一杯,表示心意。你一定要来,我们全家都等着。”
听到郭兰如此郑重,侯卫东道:“那恭敬不如从命,我下班以后准时过来。”
“还有那位王师傅,一起过来。”
“他在岭西给祝书记开车,来不了。”
到了下班时间,杨柳又来到办公室,道:“侯主任,我给你找了一个师傅,原来是开发区的驾驶员,技术还不错,你暂时用一用。”
王兵留给了祝焱,侯卫东自然就缺驾驶员,他对杨柳的反应速度很满意,道:“谢谢了,既然原来就是开发区的驾驶员,应该没有问题。”
下班时,推掉了其他应酬,回到了沙州学院。敲了郭教授家门,开门的是郭师母,她见侯卫东还带着水果,道:“你这孩子太客气了,里面坐。”又对郭兰道,“兰兰,给侯卫东泡茶。”
穿着连衣长裙子的郭兰施施然去泡茶,其实茶叶早就准备好了,事先还用开水把茶叶微微打湿,她小心地将茶捧在茶桌上,道:“喝茶。”
在益杨组织部的时候,郭兰曾经当过侯卫东的上司,如今她又在沙州市委组织部工作,她没有太客气,随意而亲切。
郭教授从书房里走了出来,他在医院养了一段时间,身体恢复得不错,长胖了,走路还算正常。
郭兰在他坐下时,伸手扶了一下,道:“多亏那天及时到沙州医院拿来针药,否则就要留下后遗症了。我给王兵也打了电话,他在岭西回来不了。”
侯卫东道:“王兵这一段时间给祝书记开车,挺忙。”
郭教授工作了一辈子,骤然听说要在家里静养,心里有三分难受四分不习惯,很有些感慨:“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以前常说这句话,也就是说说罢了,现在自己生了病,才能体会这句话的内在含义。从今往后,我就算是废人一个,不能跑不能动,上课都成了问题,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侯卫东安慰道:“郭教授也不用着急,先把病养好,工作的事以后再说。”
郭兰嗔道:“爸,让你休息就好好休息,别想着自己的课题了。校园风景这么好,让妈每天陪你到湖边走几圈,把身体养好是最大的事情。”
郭教授叹道:“就这样白痴一样过日子,只能算活着,这日子太可怕了。”
郭师母很贤惠,没有多话,不断地把菜端了上来。侯卫东在自家阳台上时,偶尔也闻到家常菜的香味,此时坐在郭家餐桌上,洁白瓷器装着色香味俱美的家常菜,小小巧巧,尽管他经常面对各色美味,也禁不住咽了咽口水。等大家坐齐,郭兰拿了几瓶啤酒,道:“我今天喝一杯啤酒,你随便。”
做邻居也有两年了,侯卫东还是第一次正式在郭兰家里吃饭,他依着沙州礼节,等到郭教授动了筷子以后,才开始动筷子,直奔早就看好的蒜泥白肉。
蒜泥白肉是川菜名品,做法简单,把半肥半瘦的肉煮熟,然后切薄,倒上蒜泥等调味品,便是别有风味的一道川菜名品。此菜关键在作料味道,川菜如禅宗,重在体验和感觉,很多人家都会做同一道菜,但各家有各家的风味。这和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西式快餐不一样,也体现东西方民族在思维上的不同特点。
郭家的蒜泥白肉,简单的白、红、绿之色,细细品来,居然有丝书绣韵之感。郭家的肉、菜、作料都是从菜市场买来之物,燃料是千家万户人用的天然气,做菜的方法更是普普通通,这蒜泥白肉的感觉却与众不同,或许是浓重的书卷气弥漫在空气中,虽然无形,却无处不在。
接连吃了好几片薄而大的蒜泥白肉,弄得满嘴蒜香,喝了一杯啤酒,再吃了小半碗白米饭,侯卫东肚子半饱,感觉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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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去何从
下午,侯卫东先到了县财政,找到财政局长桂刚谈了新管会的财务问题,3点30分回到了新管会。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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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新管会大院,抬头就看见一辆熟悉的小车——李晶的座驾。他急忙取出手机,手机上干干净净,并没有未接电话。下车再看,小车里空无一人,没有李晶,也没有李晶的驾驶员。
侯卫东心里明白,李晶是自己开车过来的。
“李晶不给我打电话,多半是为了土地的事情。”带着这种疑虑上了楼,见章湘渝办公室的门半掩着,李晶的声音从门缝里直接扑进了侯卫东的耳朵。
侯卫东提着钥匙听了几秒,转身下楼,叫上基建科几位同志去察看工地。
省发展银行的十亿贷款已经到位了五分之一,到位的所有贷款全部用在了新管会的工地之上。两亿元砸下来,效果十分明显,从高速路下道,可以看到工地上有许多忙碌的大卡车,运走了一车又一车的泥土。
益杨南郊属于起伏很平缓的浅丘,规划中的新管会将把这些浅丘全部推掉,同时开始修路,构筑公路网。公路两侧是人行道和水、电、气等管线。这样一来,形成的地块就是成熟地块,价值自然比野生状态的地块要高上许多。
这种模式是省发展银行贷款时的附加条件。
前期平整完毕的土地已经有了规模,一眼望过去,如小平原一般。侯卫东来了点诗情画意,指着热火朝天的工地,对几位部下道:“沧海桑田,说的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地形地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栗子小说 m.lizi.tw现在就是沧海桑田,而这一切都是省发展银行资金投入所带来的结果。资本的力量真是了不起,如果没有这省发展银行的钱,要弄出这样的效果,不知会让我们掉多少头发。”
步高购买的土地最接近高速路口,已经完成了格式化,来自粟家村的民工正在卖力地挖管沟。
等到管线安装完毕,步高公司就可以进场了,这里将立起来新管会第一幢小区式楼盘。
侯卫东接连看了几个工地,一路之上,各个工程队都很热情,在场的工程队头头都陪着侯卫东,介绍工程的进展情况。
这种被人重视和簇拥的感觉很爽。
“我提两点要求,一是要保证工程质量,查出问题一律返工,到时的损失就由工程队负责,这些话是老生常谈,我就不多说了;二是要保证施工安全,放炮员必须是经过正规培训的,放炮的时候必须拉警戒线,设置人员。”
每走到一个工段,侯卫东都要这样叮嘱一番,同时,也叮嘱了几位甲方代表。
5点,将基建科几位同志带回了新管会,侯卫东抬头望了望楼上,章湘渝的办公室空调依然在呼呼地转着,他想道:“李晶与章湘渝聊这么久,多半要在新管会投资。”
他没有下车,对司机道:“回沙州学院。”
领导要挑一个好驾驶员也很难,得讲缘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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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原来的司机是王兵,两人关系融洽。后来王兵给祝焱当了教练员,祝焱觉得王兵不仅技术好,还特别懂事,遵守纪律,用起来确实不错,便让王兵跟在了他的身边。
侯卫东只得重新找驾驶员,开发区的驾驶员老陶只是暂时使用,还有一个观察磨合期。
回到家以后,侯卫东看了一会儿电视,电话铃声响了起来,他迅速看了看来电,见是章湘渝的电话,便让铃声再响了一会儿,这才接通。他听了章湘渝的汇报,故意道:“今天晚上我有安排。精工集团的李总不是做交通的吗,怎么也想搞起房地产?我抽不出时间,你代表新管会好好接待。”
平日里侯卫东很少在屋里吃饭,冰箱里空荡荡的没有什么东西。
他炒了鸡蛋,煮了一碗鸡蛋挂面,吃得好没有味道。在屋里坐到晚上8点,手机又在茶几上跳动起来,侯卫东有些预感地拿起电话,果然是李晶的号码。李晶开着玩笑道:“卫东,你的架子好大,投资商来了也不出面。”
“你真的要在益杨投资吗?”侯卫东并不太想精工集团入驻新城区。
“章主任把新管会吹得天花乱坠,你这个当主官的怎么还信心不足?新管会就在高速路边,土地价现在仍然很低,十亿贷款砸下去,我觉得涨幅应该不小。”
李晶清脆地笑了几声,又道:“我到了益杨,你真的不接见我?我就在学院外面的公路上。”
侯卫东脑海中顿时想起两人第一次亲密时的旖旎风光,心中有片刻挣扎,还是开着车出了校门。
李晶果然开着车在校门口,她对侯卫东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跟着我。”
虽说只有两辆车,李晶却将应急灯打开,侯卫东跟着李晶的车屁股,车灯闪亮着,就如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岭西高速在晚上原本也没有多少车,两辆车成了车队,倒也威风。
到了沙州以后,领头的小车毫不犹豫就开向了精工集团沙州分公司。这地方侯卫东来过,原本以为是熟门熟路,不料眼看着就要到了大门,前面的车却灵活地拐了一个弯,又绕过一段支路,就到了红色小楼的背后。
红色小楼是由老厂房改造,很正规地修了四方围墙。一个中年女子在车灯照射下,利索地将后门打开。
李晶款款地下了车,把钥匙放进小坤包里,道:“这是当董事长的好处,可以搞点特殊待遇。前面院子是精工集团沙州分公司,进进出出的车辆太多,从后院走就清静多了。”
在院子中间,新修了一段高墙,墙另一边是精工集团分公司。在后院一侧,从侧楼修了一条专用楼梯,大理石贴了四周墙面,重新铺过后院地板,又安了壁灯和画框,就将工厂的烂房子变成了带着欧式风情的城堡。
在一楼转弯处,侯卫东眼睛向下瞄了瞄,见那个中年女子并没有跟上来。随后就听到了一阵锁门声,他这才记起,一楼似乎有一个小小的值班室,这位中年女子应该是李晶的心腹之人。
李晶以前在沙道司当副总时,曾经主持汉湖,将汉湖弄得很是兴旺。她离开以后,汉湖骨干陆续就散了,又陆续集中出现在精工集团里面。从这一件事情,李晶的驭下之能显示得淋漓尽致。
侯卫东从这件事也得出结论:“李晶为人不错,对部下不薄,否则她们也不会跳槽到精工集团。”
上了二楼,李晶扑到侯卫东怀里,道:“你这坏家伙,到了岭西也不来找我,害我白想你半夜。”
侯卫东伸手扶了她的腰,触手处一掌的细腻和温热,道:“泰国正在闹金融危机,国内市场也萧条好久了,秀云药厂高旺鼻子都皱到眼睛上了,新管会企业普遍开工不足,这种情况下,精工集团投到新管会来,不怕有危险?”
李晶感到了腰间手掌的热量,她身体发软,靠在了侯卫东身上,口里道:“其他国家的事太远,省发展银行既然敢将十亿元贷款放到益杨,精工集团当然会分一杯羹,我对你有信心。除了信任你,我还信任朱总理,前几年企业间三角债务如乱麻,被朱大人快刀斩乱麻解决了。这一次我听省政府的消息灵通人士说,朱大人要加大基础设施建设,以此来拉动经济,刺激内需,所以我认为买土地终究是不吃亏的。”
“为什么不直接找我?”
“你仕途正在要紧时,我直接找章湘渝,你可以完全不接触这件事情。放心,我绝对按市场规律操作。你那个副主任章湘渝有些贪财,你要注意防范他。”
李晶的直觉素来厉害,这一点侯卫东也佩服,道:“水至清则无鱼,吃点拿点我就装做不知道,可是要搞大的,我就要干涉了。你别与章湘渝搞私下交易,真正的大宗土地,他根本做不了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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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焱走了,谁来当县委书记
岭西省发展银行的贷款如强烈的催化剂,使沙州市益杨县新城管委会迅速变换模样,就如《异种》中那位带着外星血统的女主角,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长大一轮,很快就由女童变成会吃人的美女。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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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2月,春节假期结束第三天,益杨县委召开了县委扩大会议。这是收心会,预示着新一年工作拉开了大幕。
益杨新城管委会党组书记、主任侯卫东陪着县委书记祝焱吃了晚饭,将祝焱送回家以后,他习惯性地开着车在新城区闲逛。
远景公司的六幢楼房已经封顶,月色迷人,将房屋轮廓清晰地勾勒出来。十来辆运泥土的大车仍然在工作,轰隆隆的机器声刺破夜空,声音随风而飘,传到远处。
侯卫东将车停在了一个只有数米高的小山坡上。晚上一个人来到土坡上,遥看着新管会日渐开阔的土地,心胸为之一阔,心中郁闷被风吹散了不少。
新管会的巨变是他一手推动,为此,他很自豪。建功立业是深藏在很多男人心中的梦想,多数人的梦想永远是梦想,少数人才能将梦想变成现实。
正在遐思中,手机响了起来。尽管隔了上百公里,段英的声音依然异常清晰:“我们开了夜会,老总布置了任务,把记者们全部派出去搞大回访。具体来说,去年的重点报道全部要重新走访一遍,集中版面做三期回访,这次我和王辉一组,明天上午到益杨。新管会没有问题吧?”
侯卫东信心十足地道:“新管会经得起检验,什么时候你也来看一看新管会,变化真的很大。”又问道,“你们是明察还是暗访?是否与我见面?”
段英声音低沉而有磁性,道:“多数是暗访。王辉对你有信心,就不暗访了,明天一早他应该会给你打电话。”
“谢谢你,段英。”
“我们之间,何必客气。”
结束通话以后,侯卫东暗道:“这一次要争取在《岭西日报》弄一篇大文章,隆重地将新管会推出去。只要有了社会影响,引起沙州市领导重视,祝焱离开后,我就会好过一些。”
早上,侯卫东在阳台上做了三十来个俯卧撑,翻身起来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一次王辉来回访,肯定是要给益杨新管会增光添彩,是否需要将此事报告给县委、县政府?”
祝焱没有调走之前,侯卫东以及新管会的地位很超然,基本上是自行其是。如今形势发生了微妙变化,不管是杨森林还是马有财来当县委书记,如果不及时调整做事方法,自己的发展以及新管会的建设必将遇到阻碍。
此时,祝焱将调走的消息虽然还处于保密中,但是这种重大人事调整,根本无法完全保密,此时已经有了各种传言。栗子网
www.lizi.tw这些传言五花八门,从无数角度蹿出来,以大无畏的气势迅速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甚至还有祝焱被双规的离谱消息,这个离谱消息居然还传到了吴海县,侯永贵听到这个流言,急急忙忙地给侯卫东打来电话,让侯卫东哭笑不得。
“在事情未明朗之前,我需要投石问路吗?是找马有财还是杨森林?”侯卫东默默地想了一会儿,还是觉得马有财不太可靠,毕竟他以前紧跟着祝焱,与马有财发生过好几回冲突,裂痕是深埋于心。
到了办公室,侯卫东集中半个小时处理了一些日常工作。看着手下人鱼贯而入,领命而出,他有一种事业在手的成就感。事务性工作处理完毕,他抽着烟,看《岭西日报》,等王辉的电话。
9点30分,王辉的电话打了过来。侯卫东笑呵呵地道:“王主任上次的文章,有力地推动了岭西省开发区的建设,有的开发区是受害者,但是我们新管会是绝对的受益者,这全是王主任的功劳。”
前一次的调研对新管会确实起到了极佳作用,王辉心里颇为自得,口里谦虚道:“我有什么功劳,只是把事实摆出来而已。这一次是回访,你不要做准备,我想看最真实的情况。”
此时侯卫东下定了决心,给县委办任小蔚打了一个电话:“杨书记上午有具体安排没有?”
任小蔚翻了翻领导工作日程安排,道:“上午没有具体安排,他在办公室里,暂时没有其他人,下午要召开一个座谈会。”
侯卫东得到了准确消息,叫上车,直奔县委。
杨森林似乎很有些闲情,站在窗前,用喷壶给一盆文竹浇水。等侯卫东进门,道:“你先坐。”他细细地用水喷着文竹叶子,等他放下喷壶时,文竹翠绿盎然。
侯卫东报告道:“今天上午11点,《岭西日报》王辉主任要采访新管会,上一次岭西开发区调查就是出自他的手笔。”他只是说了具体事,然后静等杨森林指示。
“王辉,《岭西日报》资深记者,我知道他。”杨森林在沙州市委办公厅的时候,曾经搞过一段时间的信息工作,屡次在内参上见到王辉的大名,印象很深刻。特别是他去年的调研文章,直接促使省里下定决心关闭了不合格的开发区,充分显示了其能量,这引起了杨森林的高度重视。
“这样办,你先带他到新管会参观,午餐安排在小招,我和王辉见面。”杨森林痛快地答应了侯卫东的请求,当侯卫东出门时,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位年轻属下挺直的背影,心道:“侯卫东很少来主动汇报工作,今天过来,他肯定得知了祝焱要调走的消息,这是在投石问路。”
11点,王辉的普桑下了益杨高速路道口。车停在道口上,视线所及,是一大块平地,水泥路纵横交错,把这些平地分割成棋盘状,有六幢楼房已经完工,工人们正在贴墙砖。栗子小说 m.lizi.tw
杜成龙拿起相机,正调着镜头,侯卫东带着新管会一班人就出现在镜头之中。他们走得很快,脸上都带着灿烂的笑容。杜成龙麻利地按下了快门,同时为这张照片想好了一个名字:“前进中的新管会”。
侯卫东指着步高的楼盘以及李晶正在开工的楼盘,语带自豪地道:“王主任,新管会这张答卷如何,能评多少分?”
“还不错,但是要看完以后才能准确评价。”新管会在短时间内发展成这样,远远超出了王辉的预料,他还是习惯性地打了伏笔。
侯卫东带着王辉一行,沿着新管会新修的环线,先到开发区,参观了正在安装设备的秀云药厂,又看了啤酒厂、轴承厂和通远机械厂。这几个厂都有现代化厂房,颜色、规格统一,整整齐齐地排在新管会内环线北侧。
王辉伸了伸大拇指:“东南亚金融风波起后,各地开发区都出现了大量半拉子工程,新管会大部分项目都在正常开工,了不起。”
在新管会工地上转了一个多小时,看完了所有在建项目,气氛很不错。走完最后一个点,侯卫东抬手看了表,道:“王主任,县委杨书记听说你要来,特意在小招待所准备了便餐,我们现在过去吧?”
王辉没有推辞,道:“我正准备采访杨书记,既然中午能够见面,下午我就搞个正式采访。”
车到小招待所,杨森林的小车刚刚开了过来,同行的还有宣传部长刘军。
杨森林放下了县委副书记的架子,握着王辉的手,道:“王主任,我们俩可是老相识了。我以前在沙州市委搞过信息工作,有一期内参上同时发了我们两人的文章。”
王辉发表的文章很多,一时没有想起是哪一篇文章,经杨森林提醒,他才想起,道:“那是按照省委要求进行的采访,有十多篇报道,杨书记那篇文章是沙州唯一中选的,很受好评。”
杨森林代表益杨县委高规格地宴请了王辉。午饭后,杨森林又隆重向王辉发出了邀请:“下午3点,在益杨宾馆召开益杨新规划汇报会,由北京城市设计院作主汇报,县里邀请了部分沙州退居二线的老领导、市委研究室、市政府研究室、建委、《沙州日报》等市级相关部门来参会,益杨这边是全体在家的县级领导参会。”
他热情洋溢地道:“益杨新规划是县里的重点工程之一,是益杨由县级城市迈向中等城市的基础性工作。王主任是省报资深记者,我代表县委邀请王主任参加本次会议。”
王辉彬彬有礼地道:“很感谢杨书记给的这个机会。报社每年都要搞专题研究,今年分给我的题目就是县域经济发展,能参加这个会,是我的荣幸。”
王辉原本是采访新管会,但是县委副书记杨森林一出面,自然而然就成为中心。侯卫东很配合地跟在杨森林身后,如躲在黑暗中的老狗,时刻注视着形势的发展。他琢磨着杨森林不一般的热情,心道:“杨森林很有政治头脑,是想借用《岭西日报》的聚众效应,增加知名度,扩大影响力,为自己增加筹码。”
杨森林如此重视王辉一行,县委办自然不会马虎,委办主任杨大金亲自将王辉等人安排到条件最好的县委小招2号楼。
当王辉住进了小招,马有财接到了宣传部部长刘军的电话。刘军先是谈了几件杂事,然后随口讲了杨森林接见岭西报社王辉的事情。马有财很敏锐地抓住了问题的实质,道:“新管会能发展起来,祝焱功不可没,如今人还没有走,就有人开始抢功。”
刘军最明白马有财的心思,又道:“省电视台的记者答应过来做专题片,现在要宣传提纲,请马县长稍作准备,头发还得弄一弄。”
《岭西日报》的记者刚走,岭西电视台专题部的记者就从高速路上下来了。刘军亲自到高速路口迎接,这是他通过自己的关系,特意从岭西电视台请来的贵客。他代表县长马有财来迎接这些客人,专题片的内容是反映益杨交通巨变。
马有财出任县长以来,开始着力推动交通建设。几年来,益杨交通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基本建成完整的公路路网,方便了群众,有力地促进了地方经济的发展。
益杨交通网的建设,算得上马有财的主要政绩之一。
不久以后,省报和省电视台相继报道了益杨县,省报以杨森林为主角,电视台以马有财为主角。
3月,岭西省委关于调整部分地区负责人的文件出台,祝焱出任茂云地委副书记,这让益杨官场犹如爆发了一场地震。
祝焱正式调动,意味着益杨官场将有一场大调整,有想法的官员如春天的虫子一般,立刻从地底苏醒,开始琢磨着如何走好自己的下一步棋。而那些原本占着好位子的人,则拿出母鸡保护小鸡的警惕心,保护着自己的官位。
益杨县的情况比较特殊,杨森林虽然是主持县委工作的副书记,但是他在益杨的时间不长,说话并不太灵光,这就让益杨不少干部两头为难:“如果想要快刀切豆腐两面光,一来成本太高,二来还有两头不讨好的风险;如果把宝押在一人身上,又要担心偷鸡不成反蚀半把米。”
侯卫东曾经奉命追查益杨土产公司,狠狠地得罪过马有财。这个过节很深,难以轻易揭开,他对县长马有财的态度是敬鬼神而远之,保持着正常上下级关系。这种正常上下级关系,在官场中意味着关系的疏远。他小心翼翼地向县委副书记杨森林伸出橄榄枝,并不想在杨森林手里升官,只求平稳过渡。
4月16日,风和日丽,万里晴空飘着朵朵白云,春意盎然,正是外出逗花弄草的好时间。
晚上8点,侯卫东陪了一天客人,累了,回到沙州学院的家里。正在喝水,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又不知疲倦地叫了起来,他实在提不起兴致,第二次铃响,才将手机拿了起来。
见是粟明俊打来的电话,侯卫东忙道:“粟部长,不好意思,刚才我在卫生间里。”
粟明俊道:“我在益杨的步行街,有空没有?”
听说粟明俊在益杨县步行街,侯卫东吃了一惊,心知定然有事,抓起手机就朝外跑,在步行街找到了粟明俊。
稍作寒暄,粟明俊开宗明义地道:“这一次沙州纪委牵头组成了一个调查小组,我是副组长。”
“什么大事,需要你亲自出马?”
“有一封检举马有财的信,省里、市里都有,周书记很重视,责成济书记牵头调查。”粟明俊简单将调查小组来到益杨的事情讲了一遍。
侯卫东吃了一惊:“居然有这种事情,检举马有财!多半是县委书记这个位置惹出的祸事。”
“你知道这事就行了,具体内容不说了,明天要找你谈话,主要是益杨土产公司迁到新管会的事情。你在这方面有问题没有?”
“绝对没有。”
“我想你也没有问题,但还是要提醒你。”粟明俊平时是一个很稳重的人,说话办事都很有分寸。在侯卫东这种关系很好的朋友面前,他才说些老实话,给侯卫东打一打预防针。
侯卫东感激地道:“粟部长放心,我不会做违法乱纪的事情,不会愚蠢到自毁前程。”
“周书记接到检举信,很生气,要求查个水落石出。虽然现在没有结果,但是从我个人感觉,你点到了问题的要害处。益杨县委书记是肥缺,几任书记都被提拔使用,杨森林和马有财都想着这个位置。”
侯卫东暗道:“杨森林不会这样愚蠢吧,在这个关键时期用上这种招数,除非他手中有铁证。”口里道:“查个水落石出,是指查马有财,还是查写信的人?”粟明俊说到这里也就打住了,笑而不答,问:“你希望谁当县委书记?”
“这是你们组织部的事情,我说了不算数。”侯卫东本来想开玩笑,见粟明俊很认真,就收敛了笑容,道,“我希望杨森林当县委书记,他从大机关下来,见多识广,冲劲很足。前一次清理污染企业,虽然当年要损失些税收,但是留给新管会一个干净的环境,也变相增加了新管会的价值,算总账并不亏。”
聊了一会儿,侯卫东建议喝茶,粟明俊道:“算了,非常时期,随便聊聊就行了。”他建议道,“你曾经是祝书记的秘书,留在益杨,不论是杨森林和马有财,都不会重用你。你最好能跟着祝书记到茂云,这是发展的捷径。”
沙州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如此直言不讳,让侯卫东心里暖洋洋的,他也就没有遮掩,道:“茂云才经过官场大地震,形势不明。祝书记让我暂时留在新管会,等那边理顺了,再调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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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谈了一会儿,朱建国突然道:“森林的事情已经有安排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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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凝神看着棋局,落下一子,道:“森林在益杨主持县委工作,总体来说是好的,政治上没有偏离方向,工作上抓住了关键,生活上亦没有什么问题。他啊,还是性格问题,和他爸爸一模一样,冲动,不稳重,作为县委一把手,还欠火候。”
蒙厚石道:“前一段时间,有人写信检举马有财,虽然不知是谁写的信,但是不少人都认为是森林写的。我相信森林不会写这封信,他有不少缺点,但是人品端正,智商不低。”
朱建国作为省委副书记,经历过太多斗争,道:“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这是常态。”
蒙厚石尽量想为杨森林美言,道:“关闭四家氨基酸厂,我认为是合理的。污染问题在发达地区已经显现出来,只是由于沙州患上资金饥渴症,眼里只有钱,并没有真正认识到环保问题的重要性。至于车辆问题,森林就说不清楚了,他确实借了一辆车,这孩子,糊涂!”
朱建国沉吟道:“前几天,周昌全到了省里,特意谈了益杨干部配备问题,有意让森林任县长,马有财出任县委书记。马有财是多年的县长,出任县委书记很正常,这个方案符合惯例,我同意了周昌全的意见。”沙州市委调整一个县级班子,并不需要市委书记亲自给省委副书记汇报,只是由于杨森林的关系,周昌全特意向朱建国作了汇报。他汇报时准备了两个方案,第一方案是马有财出任县委书记,第二方案是杨森林出任县委书记,他主推第一方案。如果朱建国确实有态度,则由杨森林出任县委书记。周昌全客观汇报以后,朱建国对第一方案未持否定态度。
蒙厚石暗道:“周昌全是资深市委书记,风骨甚硬,这才敢于直言。如果换一个人,知道这层关系,则是完全不同的做法。”他对杨森林感情很深,道:“我相信森林不会用这些‘文革’手段,如果不是森林写的信,这封信就大有来历。”
朱建国考虑得很深很细,道:“不管其他人用了什么手段,森林在工作和为人处世中确实存在着问题,这种安排,对森林来说是一个大挫折。他性子傲,还需要磨一磨。我这一届还有几年,如果森林能挺过这一关,我就再扶他上一个台阶。我退下以后,他能走多远,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见老伙计神色黯淡,又道:“老蒙,你要理解我,我这是对党的事业负责,更是对森林负责,当能力不到时,扶他上位,反而是害了他。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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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厚石听朱建国如此说,心知大局已定,这个结局虽然不是最理想的结局,也还是可以接受,就看杨森林能否正确对待这次人事调整。
正式消息传出,益杨县舆论大哗,几家欢喜几家愁。
这是侯卫东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此时,他在益杨已经很尴尬了。马有财曾经是祝焱的死敌,虽然后期被迫俯首称臣,但是心里肯定不会服气。他上了台,侯卫东用屁股想也知道自己的处境必将不妙。
马有财出任县委书记以后,益杨县掀起了轰轰烈烈的“超越自我,争创一流”的学习运动。此项活动将分为四个阶段:第一个月为学习阶段,各地各单位要成立机构,制订方案,积极读完县委规定的学习读本;第二个阶段是查找问题阶段,在第一个月学习的基础之上,结合本地本单位的实际,找出差距;第三个阶段是整改提高阶段,就是以实际行动来解决查找出来的问题,切实提高发展水平;第四个阶段是在活动结束以后三个月,再重新检验活动效果。
这项活动是马有财任县委书记以后的第一个动作,声势搞得很大,引起了省委、市委相关部门的重视。县委书记马有财在动员报告中说:“这是益杨县的小整风,通过小整风,将提高干部队伍的战斗力和凝聚力,将益杨发展推入一个新高潮。”
侯卫东对整个动员报告记得不清楚,唯独记得三个字“小整风”,暗自嘲笑道:“马有财气魄大,居然敢用‘整风’两个字。”在这一段时间里,他保持着相对独立,按照祝焱的叮嘱,一心一意忙着工作。
到了6月11日,县委下发进一步搞好科技工作的文件,这是配合岭西省科技强省目标所下发的文件,没有什么新意。侯卫东从岭西回来以后,采取以不变应万变的策略,时刻注视着县委、县政府大院的一举一动。他内心深处对这种形而上的东西不感兴趣,只是按照县委文件要求,中规中矩将活动搞下去,不超前,也不落后。
6月18日,侯卫东亲自开车,送蒋玉新和祝梅到了茂云。
19日清早,侯卫东一个人返回益杨。茂云大部分地区是山区,经济条件比沙州差了不少。公路建设更是有极大差距,不仅没有高速路,连一级路都不多,其间险象环生的盘山路段倒是不少,开了三个多小时,才进入了岭西高速路。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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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西高速路笔直宽敞,与盘山路相比,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侯卫东狠踩了油门,速度很快就到了一百二,开车回到益杨,刚好是下午1点。
侯卫东直接将车开到了不起眼的面摊处,要了三两豌杂面。放下碗时,满嘴是油,肚子微胀,胃里的舒服程度比得上吃金星大酒店的大餐。他正舒服地坐在驾驶室里剔牙,季海洋的电话打了过来,口气很急,道:“卫东,你在哪里?马有财要动你。”
侯卫东愣了一会儿,道:“季书记,他想把我调到什么地方?”
“半个小时之前,马有财把我和柳明杨叫到办公室,商量相关组织人事工作,柳明杨突然就提出了一个益杨县干部调整方案,这方案应该是马有财的意思。”季海洋一直是分管组织的副书记,组织部长柳明杨酝酿此事,应该先和他通气,这一次他明显被马有财和柳明杨联手弄了一家伙,心里火气不小。
“你被调到科委当主任,按照老柳的说法,你学历高,能力强,在科技战线上大有作为。”侯卫东根本没有意识到马有财下手这么狠,道:“还有挽救的余地吗?”
季海洋道:“马有财经过精心准备,搞的是闪电战,下午两点召开常委会,距离现在还有半个多小时。你找人恐怕晚了,这事已成定局。据我估计,以前祝书记信任的人,逐步都要被调整。”
他见侯卫东半天没有说话,安慰道:“你得忍着,先到科委去干一段时间,再想办法调到沙州或是茂云,免得在这里受窝囊气。”
接了季海洋的电话,侯卫东立刻给粟明俊打电话,粟明俊一听也急了:“老弟,两点开常委会,你怎么现在才给我打电话?”侯卫东苦笑道:“前一段时间没有一点风声传出来,我有些麻痹大意。”
粟明俊道:“我先跟马有财联系一下,探探他的口气。”
很快,他打电话回来,道:“办公室无人,手机关机,看来马有财不想接任何人的电话。”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事已至此,侯卫东只得认命,自我鼓励道:“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我年轻,这就是资本,一次跌倒,怕个屌。”
挂断了电话,侯卫东立刻给祝焱打了电话,报告了自己的调整情况。祝焱没有把这当成一件大事,道:“马有财上任,我就知道是这个结果,这是对你的考验,最关键是不能乱了阵脚。”
侯卫东已经镇定下来,道:“祝书记,下一步应该怎么走?”
“茂云情况比沙州更复杂,我目前还没有把事情理顺,你暂时别过来。等我站稳了脚跟,才能给你安排一个好位置,你先在益杨县科委主任位置上待一段时间。年轻人受点挫折,未必没有好处。更何况科委主任也是正科级,抓抓科技工作,也是一种锻炼。”祝焱这是真心话,他在茂云是三把手,算是正处升为副厅了,虽不能一言九鼎,也有一定的发言权,但是真正的关键位置,还是由一把手说了算。
侯卫东道:“祝书记,我还是想跟着你走。”
祝焱对侯卫东的态度很满意,开导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这点挫折比起当年的五七干校、牛棚又算得了什么?你抱着积极的心态就能愉快工作,我这边安顿好了,你就到茂云来。”
打完电话,侯卫东心里踏实了。
办公室主任杨柳拿了文件夹请侯卫东签字,顺手又把茶水泡上。这些事情,侯卫东已经习惯了。今天听说了自己调动的事情,见到杨柳泡茶的背影,心里被狠狠地刺了一下,想道:“杨柳算是紧跟着我的人,如果我调到科委去了,新来的主任或许就不会用她。”
在这一刻,侯卫东突然意识到,自从当上新管会主任以后,一年多来已有许多人把他当做了依靠,他这样抽身走人,也自然把杨柳等人晾在了一旁。
他对杨柳道出了实情:“杨柳,我要调走了,感谢你这一年来对我的支持。”杨柳吃了一惊,道:“调走?怎么没有听到一点消息,到哪一个部门?”
“科委主任。”侯卫东用手指了指县委的方向,道,“现在正在开常委会,说不定正在讨论我的事情。”
杨柳微微叹了一口气,眼圈红了,道:“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是由来已久的陈规陋习。”
侯卫东自嘲道:“这很正常,任何一位当政的领导,都想用自己熟悉的人,只要用人体制不变,这个问题永远解决不了。”
杨柳神情低落,道:“今晚有空没有?我把秦小红和老梁夫妻叫上,我们一起吃顿晚饭,提前给你饯行。侯主任,你是我最佩服的领导,没有你的苦心经营,新管会根本不会有这样的局面。我相信金子总会发光,说不定哪一天你就是县领导了。”
侯卫东握了握杨柳的手,道:“但愿吧。”
很快,县委文件就出来了,这一次调整六名干部,侯卫东排在了首位:“免去侯卫东新城区管理委员会主任职务”。后面是一句“任命侯卫东为科委主任”。任免职文件中还有一句:“请接到文件五日内办好交接手续。”
侯卫东将这份任免文件看了一遍,心道:“难怪有人叫干部为二指干部,一条免职,一条任职,加在一起,正好是两根手指的宽度。”就是为了这两根手指的宽度,不知发生了多少悲欢离合的故事,无数人为其绞尽脑汁,发生了无数的阴谋诡计,这正是数千年官本位在现实生活中的反映。
侯卫东根本不想拖泥带水,接到文件以后,立刻交接工作,半天时间就将工作交接完毕。
晚餐,新管会张劲、章湘渝在重庆江湖菜馆办了三桌,科室二级班子正副职全部参加。侯卫东再次发扬了在上青林的拼命劲头,来者不拒,直至大醉。杨柳叫人将侯卫东抬上车,车到沙州学院门口,杨柳见其醉得厉害,便掉转车头,将其送到医院。
晚上12点,侯卫东醒了过来,见到坐在床边的杨柳,道:“我在哪里?在医院吗?”杨柳埋怨道:“你是瞎逞能,二十多人敬酒,你酒量再大也会喝趴下。”
侯卫东揉着太阳穴,翻身起来,他虽然头痛欲裂,但是人已经清醒了过来,道:“我们回去吧,没事。”杨柳迟疑了一下,道:“侯主任,你就在这里休息,明天早上走吧。”
侯卫东道:“走吧,我想回去洗澡换衣服,满身酒臭。”
杨柳这才道:“天这么晚了,现在没有车,老陶家里有急事,他将车开回去了。”
老陶是驾驶员,以前侯卫东出去办事,他总是无怨无悔地在外面等着,从来没有一句怨言。今天他将侯卫东送到医院以后,只等了十来分钟,借口家里有急事,溜了。其实,所谓的急事是三缺一,他赶回家打麻将。
杨柳嘀咕道:“这人真是势利眼,人刚走茶就凉。”
侯卫东心态很好:“没有什么,无所谓,正常。”
早上,侯卫东回到新管会清理了办公室的私人物品。离开新管会时,张劲、章湘渝带着新管会机关干部,在院子里为侯卫东送行。侯卫东与众人一一握手,开玩笑道:“别搞这么隆重,我还在益杨,又不是调到火星上。”
开车时,侯卫东挥了挥手,没有带走天边的云彩,只是激起了一股灰尘,将新管会或真诚或虚假的面孔弄得有些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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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道理其实很简单,得道之人总是靠着众人的力量才能最终白日飞升,没有一帮手下给得道之人赚钱、煮饭、打扫卫生、照顾双亲,只怕这位得道之人在没有升天之前,便会被俗务累死,哪里还有能力飞天?所以他升天之后便要带着鸡犬,这也是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的传统。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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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理,一人倒霉,他的手下人必然是被打压的对象,痛打落水狗嘛,免得落水狗趁人不备来咬人,这是岭西自古以来就有的传统,也是现实生活中的经验教训。
带着乱七八糟的思绪,侯卫东回到了顶楼的科委办公室,坐下还未来得及喝茶,信息所王所长走了进来。
王所长四十来岁,梳着根大辫子,她的衣服仿佛还停留在80年代,坐在侯卫东对面,道:“侯主任,有空没有?我给您汇报工作。”
中午那顿酒,周永泰在喝醉前,已将科委几个人的情况基本上介绍了。周永泰介绍王所长时,对其工农兵学员身份进行了特别强调,侯卫东记得特别清楚。
1966年“文化大革命”一开始,高考就取消了。直到1971年,大学才重新开始招生,但是当时上大学并不需要高考,而是推荐读书。大学新生直接从工人、农民和士兵中推荐产生,报名者必须当过三年以上工人、农民或士兵。这就是“工农兵大学生”的由来。
中央政府把新生名额分配给各部、各省和部队,再由他们逐级向下分配名额,一级一级地分到工厂、县和连队。在1970年,只有不到1%的中国人受过高等教育,而大学的录取名额在中国许多地方不到适龄青年的1‰。在一些地方和单位,推荐过程中由于裙带关系而腐败变质。
1972—1976年,70%通过推荐上大学的学生是干部子女或者有政治背景,本科学制从四年缩短到三年,由于在劳动中荒废了学业,以及新生的水平参差不齐,一些教授抱怨说一些大学生水平还不如高中生。王所长就是一名工农兵大学学员,在科委这个知识分子较为集中的地方,连中专毕业的同事都看不上这位工农兵学员。
侯卫东为王所长倒了一杯水,等着她说话。
王所长捧着茶杯,深有感触地道:“我在科委陪了四个主任了,到办公室汇报工作的次数也不少,只有侯主任给我倒了茶水。”
“给王所长倒水,是待客之道。”
王所长道:“‘文革’时期知识分子是臭老九,现在知识分子的地位总算是提高了,没有党的好政策,我们也不能安安静静地在这里研究科学工作……”
她绕了一大圈,才把事情扯到自己身上,道:“侯主任,我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已经二十多年了,如今才是副主任科员。小说站
www.xsz.tw以前每次调资评级,我都发扬了风格,眼见着就要退休了,仍然是副主任科员,请侯主任为老同志考虑具体问题。”她又道,“以前姚主任心胸狭窄,找到机会就报复我,算了,以前的事情就不说了。”
在岭西的人事制度中,主任科员、副主任科员都属于非领导职务,与工资挂钩。每个单位根据人数、级别等情况,分别有一定额数的非领导职务,如果职数满了,即使有资格评上非领导职务,也要等着职数空出来才能依次递补。
侯卫东并没有直接回答,道:“我知道了,等到有条件了,会综合平衡。”
王所长并没有期望汇报一次工作就能解决问题,她热情地道:“我们信息所是科委下属单位,请侯主任抽个时间来看一看,指导工作。”
信息所王所长走了以后,侯卫东心中暗道:“这个信息所名不副实,连电脑都没有,怎样开展信息工作?”
坐在办公室想了一会儿,侯卫东直奔三楼,他要去找分管科委的高副县长,请他解决一些经费,为科委购买电脑。
到了三楼,他没有与县府办联系,而是直接到高副县长办公室。刚到了办公室门口,秘书小林正好从高副县长办公室出来,见到侯卫东,客气地道:“侯主任,请稍等一会儿,曾副县长刚进去,两位领导谈点事情,你到我办公室来坐一会儿。”
侯卫东就跟着秘书小林来到了县府办秘书科。小林是比任小蔚晚一年的选调生,刚刚到县府办时,时不时地还要到委办来串门,与侯卫东也熟悉。他麻利地给侯卫东泡了茶,便搬了张椅子坐在侯卫东面前。
正聊着,刘坤拿着一份文件走了进来,进来就道:“小林,你这文件还要修改,第二段与第三段逻辑关系混乱,结尾没有说清楚。”
小林站起来,恭敬地听着。
“这篇稿子要得急,抓紧时间改一改,下班之前拿给我。”刘坤这时才把眼光转向了侯卫东,问道,“侯主任有事?”
侯卫东平静地道:“找高县长。”
西装、白衬衣加上领带,让刘坤显得很是英俊,他抬了抬下巴,道:“高县长三点半要开县政府常务会,有事最好明天来找他。”这时他衣袋中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没有再与侯卫东说话,接着电话便走出秘书科办公室。
侯卫东跟随祝焱这一段时间,在潜移默化之中,境界与青林镇时相比大大提高,他无意与刘坤争短长,只是平静地对待所发生的事情。
等了一会儿,曾昭强还没有出来。侯卫东不想再等,出了小林办公室,就见到曾昭强走了出来。
侯卫东与曾昭强副县长握了手,进了高宁副县长办公室。
高宁听了侯卫东的汇报,挠了挠头,道:“科委确实需要电脑,但是年初没有预算,今年财政压力特别大,有些难办。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这样吧,先坚持一年,明年想办法增加科委预算,你到时提醒我。”
侯卫东以前在新管会时,打个报告,财政立刻就配了一台三菱车,此时配几台电脑都是一件难事,让他挺无语,道:“好吧,那年底我再来汇报。”
高宁还是给了一点面子,在侯卫东出门前,把他叫住:“这样,你让办公室报一份购买一台电脑的请示,先给你配一台电脑。”
侯卫东的办公室在顶楼科委最里面,要到他的办公室,必须依次从其他办公室门前走过。
侯卫东从高宁办公室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顺便就将每位同志的表现看得一清二楚:周永泰烂醉如泥,被送回了家,办公室自然是大门紧闭;小宁主任伏在桌上,在呼呼大睡;信息所王所长正在与另一位女同志凑在一起聊天;还有两位老同志伏在桌上抄抄写写。
科委这种状况也有着深层次的多种原因,积习所致,并非短期可以改变。侯卫东知道在许多制度性、物质性问题没有解决之前,这种现状无法解决。他摇了摇头,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喝了一会儿茶,将科委订阅的报纸拿起来随便翻了翻,将一个月左右的《人民日报》和《岭西日报》看完,不知不觉中,时间已到了下午3点。
侯卫东不由得就想起了朱自清关于时间的散文,暗道:“假如一个人活一百年,也就是三万六千多天,而我们却将有限的时间随意地浪费,时间在不经意间就永远溜了,再也没有追回来的可能性。据说一个物体的速度达到光速,时间便会变慢,但是以现在的科技,有生之年他不可能达到光速,所以属于自己的时间将永远地失去了。”
想到这大好光阴就消磨在报纸和烦琐无意义的小事上,他心里涌起莫名的烦躁。
3点30分,接到了曾昭强的电话,道:“卫东,五点半在高速路口会合,我和朱兵过来,到汉湖吃晚饭。”
放了电话,侯卫东发了一会儿愣,就出门来到小宁办公室。
小宁主任仍然伏在桌上。侯卫东弯着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小宁主任仍然如泰山一般岿然不动。他加重了些,敲打声便大了许多,这才将小宁主任惊醒。
小宁主任眼神很蒙眬,当然这不是见到恋人时的蒙眬眼神,而是喝酒过量的迷离。他瞬间有些迷糊,没有认出站在面前之人是谁,等到看清是侯卫东时,道:“侯主任,有事吗?”
看小宁的状态,侯卫东就知道他中午肯定喝了酒。若是在新管会,办公室这种窗口部门肯定是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如今情况不同,他的尺度就放宽了许多,心平气和地安排道:“你给政府写一份请示,购买一台电脑。”
小宁带着醉意,道:“年初写了报告,领导不同意。”
“让你写就写,我有分寸。”
小宁主任当了多年办公室主任,这点小文章自然是小菜一碟。他取过稿纸,按照侯卫东的要求,没有打草稿,一挥而就。
“好漂亮的一笔字。”侯卫东看到小宁主任的稿子,由衷地赞美了一句,“我读大学的时候开了书法课,不过我没有写字的天分,现在都是一笔烂字,以前在委办的时候被季书记批评过好多次。”
小宁主任是沙州书法家协会的会员,对这一手字很是自负,听到侯卫东表扬,自嘲道:“如今报材料都要求用印刷体,领导们根本不看手写体,字写得好没有什么用处,字是敲门砖的概念已经过时了,只能自娱自乐。”
此篇稿件从格式到内容都没有任何问题,加上文字漂亮,看上去很是赏心悦目,侯卫东提起笔就签上“发”。写完之后,他仔细看了看这个“发”字,他的字也不差,还算中规中矩,但是与小宁主任的书法相比还是颇有差距。
小宁主任拿着侯卫东签过字的文件,便一摇一晃地走了出去。侯卫东看着他的背影,暗中拿小宁与易中成相比较:“小宁主任与易中成不一样,易中成有着易中岭的背景,必须要调离,小宁的缺点是小节,可以容忍。”科委与新管会虽然都是正科级单位,但是两者却截然不同,新管会手下有几十号人,用来换掉易中成的人选并不缺,科委却只有几个人,细细数来,还只有小宁主任最适合当办公室主任。
5点,侯卫东提前离开了办公室,他是一把手,所以不用请假,关门走人,很自由。到梁必发院子开了蓝鸟,在城里转了一圈,他习惯性地将车开到了南郊,穿过新管会的地盘,到了高速路口,他下了车,出神地看着曾经挥洒过汗水的新管会。
步高的楼盘已经封顶,外墙砖基本贴完,红白相间,看上去如十六七岁的女子,少了些青涩,多了些靓丽。而李晶的楼盘如竹笋一般往上长着。两个楼盘隔着一条宽阔的公路,很有几分岭西楼盘的味道。
整个新管会的规划凝结着侯卫东的心血,新楼盘的布置更是与侯卫东密不可分。正要出硕果的时候,一纸调令,侯卫东就从热火朝天的新管会调到了科委,人生之无奈,他深深地体会到了。
低价买了个煤矿
等了一会儿,一辆桑塔纳也开到了高速路口,下来之人是青林镇的老熟人——火佛煤矿的周强,他极为热情地道:“侯镇长,好久没有见到你了。”
周强是益杨小有名气的人,清理基金会时,他逃之夭夭,等到风声过后,他还了一部分贷款,又回到了益杨。他消息灵通得很,知道侯卫东由新管会调到了科委,但是仍然按照以往在青林镇的称呼,这样就显示其亲热和厚道。
等了几分钟,交通局商务车开了过来。商务车在益杨很少见,交通局是第一个吃螃蟹的单位。朱兵坐在副驾驶位置上,他没有下车,在车上对着侯卫东和周强招了招手,道:“汉湖。”
周强这才知道侯卫东要同曾昭强一起去汉湖,他谈生意,不想过多的人知道,心道:“侯卫东是科委主任,跟在一起凑什么热闹。”
高速路沙益段开了两个道口——益杨道口和沙州道口,这种格局让距离沙州城郊二十多公里的双江镇变得不上不下,原来的交通优势反而变成了劣势。
双江镇是沙州的后花园,以色情业、服务业和餐饮业闻名,高速路开通以后,双江镇各行各业都受到了影响。在双江镇强烈要求之下,高管处终于同意双江镇开一个路口,今年春节,双江镇路口终于通车了。
下了高速路,刚到场口,就见到一个装修得不错的美容院。几个涂着红嘴唇的女孩子穿着暴露,站在院外骚首,一个中年人在路边招手。见三辆车没有停下的意思,中年人也不生气,又回到门口坐着。
一路上,侯卫东粗略估计,至少有十来家发廊和所谓的美容院,这些店外停着不少小车,看来生意还不错。在场尾有一幢二层小楼,门口挂着一个警徽,小院停着两辆警车,在二楼左侧有几个大窗户有明亮的灯光。
侯卫东感到很奇怪,心道:“派出所怎么开起了夜会?”
又开了近十分钟,车进汉湖,直接进了2号楼。
汉湖还是那个汉湖,可是少了风姿绰约的李晶,在侯卫东心中就骤然失色,没有了韵味。
曾昭强、朱兵、侯卫东坐在沙发上喝茶聊天,周强则出去安排晚上的活动。
侯卫东心里琢磨着:“周强是做煤矿生意的,请分管工业的副县长曾昭强是正理,为什么要请交通局长朱兵吃饭,难道想转行?”
正想着,曾昭强道:“老朱,周强的工程队素质如何?”
朱兵道:“这一次他们修了七公里县道,经过验收,质量还算不错,他想到益陈路上搞一个标段。”
曾昭强仍然有些怀疑:“他以前一直搞煤矿,有没有能力建路?”
朱兵道:“周强对市场运作很熟悉,他从沙投司招了不少技术人员,技术上还可以。沙投司真是可惜了,三年前还那么红火的企业,居然就这样垮了。”
他们说着工程上的事情,并没有避着侯卫东。侯卫东听到益陈路,知道自己的猜测大致靠谱。
益陈路,是指益杨县到陈桥县的公路,陈桥县是茂云的人口大县,与益杨接壤。打通了益陈路,沙州到茂云就可以经过益陈路,至少可以节约三个小时,正因为如此,当县委副书记杨森林提出益陈路的工作建议以后,沙州与茂云方面都相当支持。相关手续办下来以后,县委副书记杨森林已经变成了县长杨森林,成了益陈公路建设指挥部指挥长,曾昭强是副指挥长,朱兵则是指挥部办公室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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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母亲这样说,郭兰就去了卫生间,细细地洗了脸,化了淡妆,然后到厨房帮着母亲理菜。小说站
www.xsz.tw郭教授是做学问的人,喜欢安静,家里客人很少。今天请侯卫东吃饭,由于两家关系不错,也不算什么正式的客人,他便在屋里看书。等到刘光芬和侯卫东都坐上了桌子,他才从书房出来。
郭兰见父亲仍然有些瘸,关心地道:“爸,你别成天关在书房里,要多出去走动。”
刘光芬道:“我们学校的老校长十年前得了这病,他天天坚持在学校操场走圈子,现在身体很健康,比得病前还要好些。郭教授要多吃木耳、洋葱,还可以用花生米泡醋,这些都能软化血管。”
郭师母详细询问这个花生米泡醋的法子。
侯卫东话不多,慢条斯理地吃菜。郭兰主动问道:“你到科委工作,比新管会工作轻松得多?”
由于与家长同桌,侯卫东说得轻描淡写:“到哪里都是工作,我只能服从组织安排。科委的工作与新管会相比,工作量确实少得多,科委的同志想做事,可是找不到事情。”
“我陪同领导到科委去考察干部,市级科委同县级科委相比,日子好过得多。他们手里有项目,资金也不少,你也可以去跑一跑,看能不能争取到项目。”
“不知市科委近期有什么项目?”
“上一次我去考察,吃饭时听尹明主任说,科委准备在县里搞一个农业科技研究基地,这是省里来的项目,还没有最后确定下来。”
侯卫东立刻想起了益杨科委的职责,第五项是“编制和实施重点科技实验项目、工程技术研究、企业技术开发中心等科研基地建设;组织实施高新技术产业化项目的小试、中试、结题;推进高新技术产业化项目的规模化、商品化以及相关的科技基地建设”。
他认真研究过职责,当郭兰说起农业科研基地,他敏感地意识到这是一次机会。
吃完饭,侯卫东就给粟明俊打了电话。提起此事,粟明俊满口答应:“明天我约尹明出来吃饭,你来参加,地点就在新月楼外面的水陆空,具体时间我等一会儿打电话给你。”
此事若办成,对科委将极为有利。侯卫东心情不错,对刘光芬道:“妈,你别擦桌子了,你走了,明天还不是一样。”
刘光芬道:“家里缺不得女人,你们这样长期两地分居也不是办法。”想到小佳,她不由得想起了江楚,道,“江楚这孩子不懂事,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搞传销,如果闹下去,恐怕要离婚。”说到这,她眼前一亮,对侯卫东道,“小三,你看郭兰怎么样?如果江楚与你哥离婚了,就把郭兰介绍给你哥,两人蛮配。”
侯卫东伸手摸了摸刘光芬的额头,道:“妈,你没有发烧,怎么大白天说起胡话,都是劝和不劝离,你这当妈的,怎么想着儿子离婚?还有,郭兰在市委组织部,眼光很高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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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光芬假装生气:“没大没小,有谁这样说妈妈?”
“你有这种想法就不对。”
刘光芬刚才只是一句戏言,她叹了一口气,道:“改天我再找找江楚的爸妈,我们一起做工作,争取让江楚与传销彻底断掉,她要是和郭兰一样懂事就好了。”
侯卫东开车将刘光芬送到了吴海县,刚进家门,粟明俊的电话就打了过来,道:“我明天跟随着周书记到南方考察,约尹主任只能安排在今天晚上,你有时间吗?”他是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约科委主任吃饭,还是很有把握的。
这对侯卫东来说是一个机会,道:“我没有问题,随时恭候。”
过了一会儿,粟明俊打电话过来:“与尹主任说好了,6点,水陆空,最东的雅间。”
侯卫东接到准确消息便开车直奔沙州新月楼。回到新月楼的家中,抓紧时间洗澡,换上干净衬衣。
5点40分,侯卫东到了水陆空东边的雅间,略等几分钟,粟明俊和一位五十来岁相貌很儒雅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互相介绍以后,侯卫东主动道歉:“尹主任,我到益杨科委报到才几天,是科委系统的新兵,还没有来得及到市科委报到,你以后要多批评。”
科委尹明主任热情地道:“欢迎侯主任到科技战线来工作,科技战线需要你这种有锐气的年轻人。”县科委主任能请动沙州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来作陪,这让他暗自吃惊。
有粟明俊作陪,气氛很是热烈,尹明一点都没有摆官架子,谈起科委的事情基本上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侯卫东倒真是很有收获,他做了科委主任,虽然这个职务是强加给他的,但他并不想马虎了事。
星期一,侯卫东给尹明打了电话,说是要到市科委汇报工作,尹明满口答应:“你过来吧,我把会议推掉。”听到尹明推掉会议等自己,不管是真是假,还是让侯卫东有几分感动。
侯卫东将副主任周永泰请到办公室,第一次正式商量工作。
说到农业科研基地之事,周永泰明显信心不足,道:“这种好事能落到我们头上?”
侯卫东反问道:“市科委总要布点,凭什么不能落在我们益杨?我们动作要快,文件我已经做好了,我们直接去找尹明主任。”
听到直接找科委一把手尹明,周永泰有些畏手畏脚,道:“尹主任架子大,你和他不熟,直接找他效果不一定好。这事是市科委张副主任分管,我们先去找分管领导。”
侯卫东道:“擒贼先擒王,没有尹主任点头,这事办不成。栗子小说 m.lizi.tw”
科委没有车,侯卫东亲自开车,和周永泰一起到了沙州市科委。周永泰是老同志,与市科委上上下下都很熟,他刚从蓝鸟车上下来,就遇到市科委的一名科长。科长看着蓝鸟车,被震了震,道:“老周,益杨科委不错嘛,居然配了蓝鸟车,这可是科委系统中最好的一辆车。”
周永泰不好意思说是侯卫东的私车,岔开话题,问:“尹主任今天在不在?我们来汇报工作。”
科长朝院中看了看,尹明的车子还停在院中,道:“应该在,他的车还在院子里。”
上了楼梯,周永泰仍然有些犹豫,道:“我觉得还是先找分管领导。”侯卫东摇了摇头,坚定地朝着尹明办公室走去。
令周永泰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当他们两人走进办公室,尹明主任居然态度很好,站起来握了手,然后亲切交谈,很和蔼的样子。
侯卫东汇报完益杨县科委的日常工作,用双手将请示递给尹明,道:“尹主任,我们科委准备申请搞一个科研基地,县科委没有基地作支撑,腰杆子始终不硬。”
尹明看完请示,便明白侯卫东的真实意图,他没有挑明,道:“科研基地需要土地,县里会支持吗?”
侯卫东道:“高副县长很支持我的想法,土地没有问题,新管会有一大片地,如果市科委支持我们,我想弄一百亩。”
双方谈得很投机,不知不觉中接近下班时间,侯卫东道:“听尹主任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以后的工作中少走不少弯路。”他说得很真诚,尹明也有些诲人之后的快感,道:“刚才谈到的许多东西都是我当科委主任的心得体会。有些科委主任不学无术,占着厕所不拉屎,如果全市的科委主任都和小侯主任一样敬业,我们的工作何愁搞不好,我们的地位何愁提不高。有为才有位,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益杨前一任科委主任以前工作的岗位权高位重,到科委之后心气儿一直不顺,他年龄偏大了,并不想在仕途上另作发展,就等着退居二线。正因为如此,每次到市科委开会,会议结束以后,他拍拍屁股就走人,根本不和市科委的领导们接触。市科委尹明对益杨县科委就有了很大的意见。
前主任退休以后,周永泰暂时主持科委工作,他每次见到尹明,尹明都是一脸严肃,弄得周永泰几乎不敢和尹明说话。
侯卫东初来时,周永泰还隐隐拿着老资格的架子,此时见到侯卫东与尹明在一起谈笑风生,老前辈心理基本上烟消云散。
侯卫东见时间差不多了,道:“尹主任,中午有空没有?能不能一起吃个午饭?我还有很多事情想请教。”
尹明道:“到了市科委,怎么还让县里的同志请客,今天市委办公厅有两位秘书在科委,就一起了。我等一会儿还要与杨科长见一面,你们先到科技大楼等一会儿,我随后就到。”
科技大楼是市科委旗下的重要产业,一楼是门面,卖一些诸如电脑设备等似是而非的高科技器材,二楼是科普展览厅,三楼是录像厅,四楼则是对外营业的餐厅,科委的接待工作一般都安排在四楼的餐厅。
科委办公室的一位漂亮小姑娘,领着侯卫东与周永泰到了四楼的餐厅,她保持着表面上的礼貌,但是神情间却总显得有些冷漠。侯卫东主动搭腔,她也是爱理不理。这位小姑娘年龄不大,胸部不小,典型的胸大无脑型女子,侯卫东也不与她计较。
三个人在雅间傻坐着,盯着一台大电视。这是一帮脑残者拍的电视剧,剧情烂,服饰差,对白肉麻,侯卫东原本想换频道,见漂亮小姑娘看得起劲,只得忍受着这部电视连续剧的折磨。
过了一会儿,门外响起了脚步声,还有“尹主任好”的招呼声。小姑娘如川戏中变脸绝活一样,迅速地将一张冷面换成了一副笑脸。
跟着尹明主任进来两位年轻人,其中一位居然是熟人,市委办公室秘书杨腾。杨腾此时已荣登信息科科长之位,见到侯卫东,不等尹明互相介绍,亲热地道:“侯卫东,好久没有见到你了,那天黄秘书长从益杨回来,还跟我说起你的事情。他现在对打猎有了兴趣,还说秋天要到青林镇来打猎。”
侯卫东借竿上爬,道:“感谢黄秘书长关心,秋天野鸡、野兔、野猪正肥,正是打猎的好时机,到时请杨科长一起过来。”
尹明在一旁听着,心里一惊,道:“组织部常务副部长为了侯卫东亲自出面请客,市委常委还跟他一起打猎。此人年纪轻轻,关系网还真是宽,不简单!”
侯卫东热情地向尹明发起了邀请:“尹主任,我以前在益杨青林镇工作过。青林镇有一座青林山,山的东侧有一片保护得很好的森林,是天然猎场。请尹主任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我陪你去打猎。”
“我老了,翻山越岭,还不要了我的小命。”尹明说到这里,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漂亮的小姑娘,正好与小姑娘的目光相遇,两人目光碰上又飞快地闪开。
由于是中午时间,加上尹明下午要到市里开会,所以只开了一瓶酒。这点酒对于侯卫东实在是小意思,但是尹明酒量不大,喝了几杯,谈兴就更浓了。
分手时,侯卫东正要询问农业科研基地的事情,尹明主动向侯卫东交了底:“市科委今年有一个好项目,是农业科技研究基地,上面带资金下来,如果益杨要争取,动作就要快一点。”
侯卫东道:“尹主任,益杨上上下下对这个项目都高度重视,您要考虑我们益杨。”
尹明谈了项目的具体情况,道:“作为市科委,项目放到哪个县都可以,关键是要及时。这得要看县里态度,哪一个县主动,得到沙州市领导的青睐,项目就可能落到哪一个县。如果有市领导发了话,我的意见就成了参考意见。”他这样说,算是交了真底,也给自己留下了一点活动的空间。
如果是祝焱在益杨坐镇,侯卫东心里必定很踏实,可是马有财当县委书记,他心里无底,但是嘴巴还是很硬,道:“尹主任放心,县里很支持这个项目。”
车行于高速路上,风驰电掣,两旁的行道树迅急后退,就如轻功高绝的四大恶人中穷凶极恶之云中鹤。
周永泰感慨万分,搓着手,道:“尹明主任居然留我们吃午饭,还亲自陪同,真是稀罕事。”
侯卫东不以为然地道:“他是市科委主任,我们是益杨县科委,留我们吃饭很正常。”
周永泰酒量不行,酒喝得虽少,却是微醉状态,道:“侯主任,你当过县委书记秘书和新管会主任,确实与我们科委干部不一样,你就是在科委过渡,迟早要远走高飞。”
侯卫东知道周永泰开始说酒话了,笑而不言。
下了高速路口,侯卫东直接将周永泰送回家。这一次,周永泰只是半醉,摇摇摆摆自己上楼。
侯卫东回到科委办公室,稍稍休息了一会儿,又到三楼去找高宁副县长。
“建农业科技研究基地,市科委能出多少钱?”高宁听说这个项目,也很是高兴。
“沙州是农业大市,所以岭西省里在沙州布置一个农业研究基地。项目立项以后,省里就往下拨钱,建设费用在两千万左右。如今最关键的是土地。按尹主任的意思,这个项目需要一百亩土地,希望当地政府在土地价格上优惠。”
高宁皱着眉头道:“昨天开了常委会,凡是划拨、征用土地在三十亩以上的,必须报经常委会通过。”
侯卫东以前当新管会主任的时候,为了推进新管会建设,权力很大,当时莫说三十亩土地,就算是一百亩土地,他说话也要算数。他暗自琢磨道:“马有财这招很高明,既符合民主集中制的原则,又不动声色地将权力集中于常委会,看来杨森林的日子不好过了。”
他此时并不关心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只想把项目落实,然后把科委搬到基地去,自己暂时成独立王国,等待翻盘机会。
高宁沉吟了一会儿,道:“这个项目不错,以科委名义打一个报告,争取上常委会。”
从本质上来说,侯卫东是一个倔强的人,他下定决心的事情,即使困难再大也不会害怕。以前在上青林修路,当时什么条件都不具备,最终还是让他办成了。这一次搞农业科研基地,条件很成熟,他更不会轻易放弃。
自从有了基地这个目标,他在科委的日子似乎也不是特别难受,又找到几分在新管会忙忙碌碌的感觉。
走出高宁办公室,他到了四楼,找到县委副书记季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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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随后的一次常委会上,马有财专门强调纪律:“常委会重大事项议事制度,是铁的纪律,任何人、任何事都要按照这个制度办事,否则就是对民主集中制的践踏,是对常委会领导集体的否定。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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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帽子很大,杨森林在鼻子里哼了一声。
经过与祝焱的博弈,马有财的斗争艺术得到了极大提升,他并不想与杨森林闹出矛盾,但是和平共处的前提是自己要树立充分的威信。立威,是为了妥协。
杨森林锐气仍盛,他暂时还没有摸到马有财的真实想法。
农业科研基地项目是岭西农业科技改造的子项目,以中央财政专项经费为主体,地方配套30%。在侯卫东的多次汇报之下,益杨县采纳了侯卫东的方案,由侯卫东与市科委协商,在农业科研基地内单独设立一个益杨野生菌研究所,直属于益杨县科委,算是这个项目对县科委的直接回报。
侯卫东最真实的想法是借着益杨野生菌研究所这个项目,将科委电脑以及老古董家具全部换掉。办公条件好了,经济宽松了,科委同志才会有自豪感和荣誉感,没有一定的物质条件,思想工作必然是白费劲。
项目开工建设以后,侯卫东让副主任周永泰作为益杨科委的甲方代表,负责协调、监督工程,侯卫东则当起了甩手掌柜,不去沾手这些麻烦事。
科委日常工作琐碎,多是日常性事务,侯卫东每天上午只花半个小时就将事情办完了。以前在县委办和新管会时,他很少到石场去,这时他拥有大把大把的时间,经常开着皮卡车到石场和火佛煤矿,既照看了企业,又在广阔的大自然中享受生活。
如果不能在官场上有所作为,就在商海中一展身手,这是侯卫东调到县科委以后的两手准备。
这几年基建项目很多,石场一直不愁生意,狗背弯石场、芬刚石场以及下青林条石场,已经成为他稳定的利润来源。几年下来,石场的管理人员以及工人都成了熟练工,侯卫东只需看一看炸药用量和电费,就大体上算得出每月的营业额,相差极小。
而新购买的火佛煤矿则困难重重,国内行情长期不振,销售困难,料场的煤炭堆积如山。一些用煤大户总是拖欠着煤款,如果不是三个石场不断输血,这火佛煤矿根本无法维持。
8月15日,侯卫东开着蓝鸟车到了岭西,岭西火电集团下辖的两个火电厂,其中一个就在茂云。火佛煤矿距离茂云火电厂不远,侯卫东接手火佛煤矿以来,就开始给茂云火电厂送煤。数月过去,火电厂一分钱未结,何红富数次去找火电厂,对方总是推托经济紧张,不肯支付煤款。
眼见着石场的钱投到煤矿就如石沉大海,侯卫东这才明白周强为什么急于将煤矿出手:“虽然前途是光明的,但是道路太曲折,恐怕没有等到光明前途到来,火佛煤矿已经垮掉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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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理论与现实的差距,也是办公室拍脑袋与真实情况的差距。
见到火佛马上就要停产,侯卫东心急了,把认识的人回想了一遍,料想到财政厅应该与火电集团有些关系。
这两年过春节,侯卫东都在祝老爷子家里遇到省财政厅蒋玉楼,从每年到了春节都给老领导拜年这一点来看,蒋玉楼应该是重情义之人,他就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打了电话。侯卫东的判断大体上准确,蒋玉楼稍为犹豫了一下,就答应了此事。
岭西火电集团是国有企业,借助省财政厅的时候很多,火电集团李总接到了蒋厅长的电话,爽快地道:“蒋厅长开口,还有什么话说,我马上叫茂云电厂付款。”
一个小时以后,火佛煤矿接到了茂云火电厂的通知:“可以付货款了。”拿到货款,侯卫东立刻松了一口气,有钱就可以付工资,就可以安置必需的设施。他办矿的原则是不赚黑心钱和血泪钱,所谓黑心钱就是克扣工人工资,血泪钱就是克扣安全投入而导致人员伤残。青林镇开办石场数年,只有侯卫东的芬刚石场和狗背弯石场安全条例最多,也只有这两个石场没有死人。
解了燃眉之急,侯卫东便考虑如何感谢蒋玉楼。一方面,知恩图报是传统,这次不感谢就没有下一次,另一方面,能与蒋玉楼这种财神爷成为真正的朋友,将受益无穷。
他开着蓝鸟车到了岭西。
在金星大酒店住下来,侯卫东给蒋玉楼打了电话:“我是益杨小侯,感谢蒋厅长,火电厂已经将煤款全部拨了。”
蒋玉楼正关上门看东南亚金融危机的内部材料,道:“是吗?我和火电集团李总也是多年老朋友,他这点面子是要给的。还有事吗?”
侯卫东道:“蒋厅长,这件事情对您来说就是小事一桩,对于火佛煤矿却是生死攸关的大事,我代表火佛煤矿一百七十五位员工,真心感谢蒋厅长。今天晚上有空没有?我想请蒋厅长吃顿便饭,当面表示感谢。”他原本想说“请赏脸一起吃个饭”,又觉得如此说法太卑微了,反而让人瞧不起,就换了寻常一些的语句。
蒋玉楼道:“不用这么客气,我今天很忙,晚饭就不必了。”
侯卫东只是益杨县的中层干部,正科级,进不了蒋副厅长的视线,他这次帮忙纯粹是看祝家两代人的面子。作为财政厅的副厅长,有无数的人排队请他吃饭,他实在没有兴趣和侯卫东一起吃晚饭。
第一次没有请动蒋玉楼,侯卫东没有气馁。任何人都有弱点,只要投其所好,对症下药,一般就能攻下难关。只是,侯卫东与蒋副厅长接触很少,不知道他的弱点。
他在酒店里给李晶打了电话:“我在岭西,刚到。”
李晶道:“我现在在成都,下午5点的飞机回岭西,你在家里等我。小说站
www.xsz.tw”她加了一句,“到了岭西,你就别住金星大酒店,酒店虽然好,毕竟不是家。”
侯卫东手里有李晶的钥匙,不过,他宁愿住在酒店里,也不愿意一个人住在李晶家里,道:“你不用叫司机到机场来,我过来接你。”
李晶笑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有什么事情?”
侯卫东嘴巴硬,道:“不愿意我来接你,就算了。”
李晶嗔怪道:“跟你开玩笑,还真生气了,你能来接我,我很高兴,破天荒啊。”
由于成都至岭西的飞机晚了点,李晶从机场出来已经是6点了,她拖着行李刚到大门,见到侯卫东站在门外挥手,由衷感叹:“有人接的感觉真好!”
夕阳很美,从云层里射下来千万道光芒,让侯卫东脸上身上都泛起金黄色,略显黑色的面皮很是英俊,直直的鼻梁、短短的头发,很有男子汉的味道。李晶紧紧地挽着他,心里格外温暖。
与侯卫东第一次疯狂之后,她就对那些肥肠满肚的男人失去了兴趣,甚至一想到白花花的肥肚皮就反胃呕吐。侯卫东就这样春风化雨般成为李晶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
在成都开了会,走到春熙路上,望着一对一对幸福的年轻人,她不由得想起了侯卫东。久经风雨,她原本以为对男人已经麻木,如今却对一位比自己还要小几岁的男人牵肠挂肚,这种感觉让她新奇而幸福。
“难道,这是爱情吗?”李晶禁不住追问自己。在爱情影视和铺天盖地的时候,爱情反而成了奢侈品。
爱情,是属于少女时代的梦想。初中时,早熟的李晶时常捧着琼瑶的,第一本琼瑶是《一帘幽梦》,当时她看得如醉如痴,至今仍然记得泪水从脸颊滑下来的湿润之感。
同桌是一位个子高大的男生,他和李晶有着相同的爱好,李晶看琼瑶,他看金庸。两人互相将对方看成故事中的主人公,在不懂爱情的时候假装拥有爱情。下晚自习时还趁着夜色拉了手,还在街角第一次接吻,除了涂了满嘴口水以外,没有给李晶留下特别美好的印象。
初中毕业,短暂的爱情被一阵微风吹走。李晶阴差阳错考上了中专,那位男生转学去了另一个城市,两人甚至没有道别就分手了。这就是李晶的第一次爱情,淡淡的,有时回想此事,恍若隔世。
中专毕业以后,她辗转来到沙道司,当失身于已要到退休年龄的老总时,她蒙着被子痛哭一场,“爱情”这两个字便从她的人生字典里飞走了。没有想到,十年以后,李晶再次想到了“爱情”这两个字,只是她心里有着百般滋味,再不复当年懵懂时的清纯。
侯卫东专心开着车,见李晶突然不说话了,道:“怎么不说话了?如果想睡觉就眯一会儿。”
李晶“嗯”了一声,便真的眯上眼睛了,成都之行,她真的很累,靠在软软的真皮椅子上,睡着了。等睁开眼睛,车进了小区,稳稳地停在了楼底下。
回到家,侯卫东将火佛煤矿的前后事情给李晶说了。李晶此时已靠在了侯卫东怀中,道:“如今煤炭行情不好,很多老板亏惨了,你怎么还敢买煤矿?”
侯卫东道:“国务院正在关停小煤窑,关闭以后,行情肯定要转好,只是这个过程让人发狂。这一次如果蒋副厅长不打电话,火佛煤矿就要出问题了,我原本想约他吃晚饭,被他拒绝了。这一次他肯帮我,是看在祝焱面子上,下一次就说不清楚了。”
李晶明白他的意思,道:“你的想法很对路,不管是生意人还是官员都要建立自己的圈子,圈子都是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依我的经验,要搞定一个人,不外金钱和美女两种,这是最简单、最庸俗也最有效的办法。如果这两种办法都不行,就寻找他特殊的爱好和需求,人无完人,总有弱点,在这个社会上要想洁身自好,很难。”
“道理我明白,具体如何操作?”
“我明天帮你打听。”
第二天是星期一,侯卫东给周永泰打了电话,给自己放了假。
山中无老虎,猴子充霸王。侯卫东不到办公室,科委同志就松了下来,有上班溜出去买菜的,也有提前下班的,反正在工作上也没有什么具体任务,一把手不在家,周永泰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晶没有去上班,打了两个电话,很快就将蒋玉楼的情况摸了出来。蒋玉楼没有别的爱好,就是喜欢下围棋,业余三段水平,在岭西政府系统小有名气。
侯卫东跑遍了岭西,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买到一副古色古香的围棋,这是在岭西能够淘到的最好的围棋之一,价格自然不菲。
上面有人的好处
省财政厅气势磅礴,外墙是灰色大理石,中间是玻璃幕墙,就算是外地人没有看到挂在门口的牌子,仅从外表看也能知道这是一个有钱的单位。
侯卫东将车开到了财政厅时,恰好有几辆车正在进入财政厅,他紧跟着车子后面,没有受到阻拦便进入了大院。门口的保卫人员虽然不认识这个挂着沙州牌照的小车,但蓝鸟也算好车,又跟着厅长的车进来,便以为这辆蓝鸟是哪个地区或部门领导的车,正正规规地举手行礼。
跟着前面一群人进了大厅,侯卫东不愿意跟得太紧,见底楼有厕所,就走了进去,自然而然地与前面那群人拉开了距离。
厕所里的便器皆很高档,照着人明晃晃的,非但没有臭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檀香,比歌厅包间的味道还清新几分。
出了厕所,侯卫东很沉稳地朝电梯走去,根本没有拿正眼瞧坐在大厅里登记的保卫。保卫也就视侯卫东如无物,连问一句的兴趣都没有。在电梯里,侯卫东看了看楼层分布图,唯独缺九楼的示意图,这就意味着,财政厅的首脑机关在九楼,他暗笑道:“这是真正的欲盖弥彰。”
九楼走廊上有许多花草,很安静,他看见左侧有几个门开着,便走了过去,经过一个虚掩的门,见到了正在专心写字的蒋玉楼。
蒋玉楼听到敲门声,也没有抬头,道:“进来。”
“蒋厅长,您好。”
蒋副厅长见是侯卫东,很是惊奇,他的直接反应就是侯卫东又是来求自己办事。看在祝家父子面上,他还是给侯卫东留了三分面子,放下手中的笔,道:“有什么事情吗?”暗道:“办公室是怎么一回事,居然就让人直接进来了?”
侯卫东笑容满面,道:“感谢蒋厅长,茂云火电厂已经将款项打了过来,这真是及时雨,要不然煤矿只能停产,一百七十多名工人也就要下岗了。祝书记说蒋厅长最是古道热肠,我真不知道怎样感谢。”
蒋玉楼此时正在看国务院的通报,听侯卫东说起煤矿,就想起了关于煤矿的系列简报,问道:“小侯是新管会主任,怎么还开起煤矿了?”
虽然没有打招呼就来拜访,蒋玉楼的态度却比预想中还要好一些,这让侯卫东松了一口气,他早有对策,道:“我二姐与二姐夫原来在丝厂工作,丝厂破产以后,只能出来做生意。做了几年生意有了些积蓄,买了火佛煤矿,才知道掉到陷阱里了,长期亏损下去,二姐夫他们只得再次下岗。”
蒋玉楼脸上神情缓和下来,道:“煤矿是好项目,今年国务院接连下了两个关闭整顿小煤矿的通知,态度坚决,决心很大,主要目的是扭转煤炭供大于求的状况,我估计煤炭行情逐渐会好转起来。”
这些消息,侯卫东已经从报纸和文件中看到了,他装做很兴奋的神情,道:“太好了,国务院既然出了这样的政策,我回去劝二姐和二姐夫,让他们打起精神。”他话锋一转,道,“我听祝老爷子说,蒋厅长是围棋高手,我有一副围棋,还不错,放在我这里纯粹是明珠暗投。”说着,他就将提包里的围棋拿了出来。
蒋玉楼居高临下,不动声色地看着侯卫东表演,暗道:“侯卫东知恩图报,不是白眼狼。”
他喜欢下围棋是出了名的,也有不少人投其所好,送来一些高档围棋。当侯卫东将围棋拿出来时,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他只是觉得侯卫东还算懂事,至于围棋如何,反而没有放在心上。等到侯卫东离开办公室,他看了看围棋,惊讶地发现这是一副玉棋。
侯卫东顺利地办完事,心情彻底放松下来。上了高速路,一路飞奔,看到距离沙州还有两公里的路牌以后,他想起了祝焱委托之事,开车下了高速路。
进了沙州,他给聋哑学校杨校长打了电话,问了祝梅近况,然后开车直奔聋哑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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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识黄书记,这更好办了,我先把杨柳的情况给黄子堤说一说,晚上如果他有时间,你将杨柳带来,算是面试。栗子小说 m.lizi.tw”
杨柳听说晚上有可能要与沙州市委常委、副书记黄子堤和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粟明俊见面,就紧张起来,道:“侯主任,我担心过不了关,心里没有底。”
侯卫东说了一句以前在上青林经常说的话:“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大家都是人,不要怕这些当官的。”
杨柳跟侯卫东也有一年多时间,甚少听见他说粗话,此时突然听到侯卫东说了一句粗口,心里特别踏实。
很快,粟明俊打来电话。
得知已经与黄子堤约定,侯卫东和杨柳没有耽误,提前来到沙州。
晚餐安排在沙州宾馆,侯卫东提前打了招呼:“杨柳,今天晚上的费用你别管。”
杨柳坚持道:“为我办事,不能让侯主任破费。”
侯卫东道:“你靠工资吃饭,能请几次客?别跟我争了,我好歹还能够报销。”虽然火佛煤矿让他经济上压力不小,可是请客吃饭这种事情仍然是小事,他肯定不会拿到科委去报账,只是口头上这样说,以免杨柳会有心理负担。
杨柳也就不再争了,道:“谢谢侯主任。”
黄子堤与粟明俊一起来到沙州宾馆。黄子堤见到站在门口迎接的侯卫东,不等粟明俊介绍,笑道:“我还说要到茂云去看看祝焱老弟,又抽不出时间,等到这阵子忙过了,小侯陪我去。”
侯卫东道:“随时听黄书记招呼。”
粟明俊见黄子堤很高兴的样子,便知此事基本成了,他介绍道:“这是杨柳,益杨新管会的办公室主任,与小侯一批公招的大学生,笔头子功夫很不错,综合协调能力很强。”他当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多年,察人的本领还是不错的,从杨柳的气质、相貌与表情,他推断出杨柳的性格特点,和真实情况相差不多。
黄子堤对杨柳就很有些领导架子,慢条斯理、似笑非笑地道:“在市委工作,对人的素质要求很高,如果素质达不到,你会感到日子很难过。出于对组织负责,也对你本人负责,我得考考你,你找个安静的房间,将我们几个见面的事写一个简报,半个小时,够了吧?”
他这个题目,看似简单,却基本上可以看出一个人的综合素质,一看文字功底,二看逻辑思维能力,三看提炼能力。这个提炼能力是在市委工作很重要的一项能力,因为许多会都是正常工作会,市委秘书要从这些平凡琐事中找出发光点,这也是一种很重要的能力。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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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管会时,易中成闹情绪以后,大小文章一概不愿意承担。这一年来,新管会大小文章多是出自杨柳手笔。杨柳底子不错,又在工作中得到了切切实实的锻炼,她对黄子堤突然提出的考试,并不太慌张。
只用了十来分钟,杨柳便将简报写好了。她拟定的简报题目是“加强科技工作,实施科技强县战略”,文中多次提到“黄书记认为”、“黄书记指出”、“黄书记要求”、“黄书记强调”等字眼。
黄子堤将简报看了,道:“简报选题还算可以,文字功夫也行,但不算上乘之作,勉强及格。”
杨柳听到是这种评价,心里很紧张。
粟明俊与黄子堤很熟悉,对他的意思心领神会,道:“杨柳,到了市委机关,要多学习,努力提高自己的本领。”
“我一定加强学习,增强自身修为,提高自身素质。”这些话是经常写在半年总结以及年终总结中的文字,被杨柳一本正经地说出来,惹得黄子堤、粟明俊与侯卫东都笑了起来。
吃完饭,粟明俊道:“黄书记,现在时间还早,安排点节目。”
黄子堤喜欢打麻将,这一点在沙州官场很多人都知道,但是绝大多数人都只是听闻,只有少数人有资格与黄子堤坐在一起打麻将。听到粟明俊的提议,黄子堤点点头,道:“还是到财政局去打,那里环境好。”
来之前,侯卫东就给杨柳交代过,吃完饭肯定要打麻将,到时她就不必参加了。此时杨柳看到了侯卫东递来的眼色,便向黄子堤和粟明俊告辞。
到了财税宾馆,局长老孔已经在楼下大厅等着,他个子偏矮,人又胖,但是很威严,旁边一个大个子很恭敬地坐在他的身边。等到黄子堤等人出现,老孔便如皮球一般跳了起来。
侯卫东见到在楼下迎接的老孔,心中一动,暗道:“上一次到财税宾馆打牌,黄子堤是秘书长,孔局长是在聚贤阁等着他。现在黄子堤当上了副书记,孔局长就到楼下大厅等待,这些人倒真是现实。”
侯卫东曾经跟着祝焱到过财税宾馆,老孔早就将他忘得一干二净了,听说是益杨县的科委主任,老孔还是热情地与他握了手。老孔是沙州的财神爷,益杨县科委主任在其眼里实在算不上人物,只是此人是跟着黄子堤与粟明俊一起来的,老孔便重视了几分。
侯卫东这次与黄子堤接触,一方面是要为杨柳办事,另一方面也是与沙州市上层人物增进感情。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这一段时间的经历,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在岭西现行体制之下,官员是任命制,他必须得对任命他的上级负责,搞好与上级的关系对于官员的升迁是第一重要的。
在祝焱时代,侯卫东只是作为祝焱的随从出现在众人面前,这一次,他独立行使麻将权,与黄子堤、粟明俊、老孔等人同场竞技。他把握了一个原则,很少去和黄子堤的牌。
12点,财税宾馆顶楼上的麻将声这才散去。侯卫东输了不少,粟明俊基本上保本,老孔惨败,黄子堤通吃。
侯卫东与粟明俊一起回到新月楼,下了车,两人一边谈话一边走到中庭。粟明俊道:“你在科委主任位置上,没有多大意思,要么到市委去,要么到茂云去,必须早下决心。你现在二十七八,一晃就满三十了,如果到了三十来岁还弄不了副县职,以后发展也就慢了。”
侯卫东刻意保持低调,道:“粟部对我要求太高,能干到县职也就满意了。”
粟明俊摇头道:“你条件好,起步也早,应该趁年轻向上再冲一冲,只要抓住了机遇,别说副县职,就算市级干部也有希望,关键是看你自己的想法。”
送走了粟明俊,琢磨起自己的事情,侯卫东在床上翻来想去,居然有些失眠。
到茂云向老领导问计
早上起床,侯卫东开车直奔茂云地区,未来如何发展,他想征求祝焱的意见。
茂云地区的城市建设相比于沙州要差许多,进了城,侯卫东转了许久,也没有找到像样的宾馆,自语道:“茂云好歹也是个地级城市,怎么连一个星级宾馆都没有?”
自从开石场赚钱以后,侯卫东出门在外总是要住最好的宾馆。一个地区的宾馆建设也往往能说明当地的经济情况,如果经济条件不好,则星级宾馆必然不多,因为除了建设费用以外,还必须得有住得起宾馆的人。最后,侯卫东住进了茂云宾馆,宾馆虽然挂着三星的牌子,却只有二星的水准。
侯卫东坐在茂云宾馆九楼,看着窗外的城市建设。他到了岭西,总认为沙州城市破破烂烂,而到了茂云,有了对比,觉得沙州还算不错。
祝焱接到侯卫东的电话时,正在开常委会,他道:“我在开会,你先找地方住下来。”
侯卫东道:“我已经住在茂云宾馆了,祝书记,我没有什么事,就是过来看看你。”
挂断电话,祝焱继续一本正经地听着地委书记哲明的讲话。哲明是前专员,也是茂云前一届班子仅存的三人之一。党组织对他与腐败分子作坚决斗争进行了高度赞扬,但是在茂云的局行干部圈子中,却有另外一种说法,认为哲明忘恩负义,将自己的老领导以及好几位同事送进了监狱。
专员梁天云眼睛对着笔记本,似乎在看着东西,又似乎在沉思,他本是茂云的干部,调到省里去工作了一段时间,这一次茂云出了事,他被调回茂云做专员。按他的话说是三进茂云。对于茂云大案,他深知内情,虽然说哲明的做法符合党纪国法,可是对这种海瑞式的人物,他还是很有戒心。他用眼睛余光瞟了一下祝焱,正好遇上了祝焱的目光,却又一触即避。
梁天云咳嗽一声,道:“关于城市建设方面,我再来说两句。茂云这几年城市发展落后了,与周边地区相比,差距不是缩小而是在扩大,我们在招商时就很被动,连展览图片都拿不出手啊。”
祝焱沉着脸不说话,他到茂云来上班以后,很快就发现哲明与梁天云在城市建设上的观念是极不相同的。哲明是土生土长的干部,他主张先改造茂云连绵不断的棚户区。
所谓棚户区,那是大量破产企业职工的集居地。
由于多年没有检修,这些人家又在外面搭了些厕所或厨房,形成了规模不小的棚户区。那里面生活条件不好,污水横流,垃圾遍地,几乎还停留在60年代的水平。
哲明的意思是集中力量改造棚户区,为老百姓办点实实在在的事情。专员梁天云并不主张急于改造棚户区,他想先集中力量搞新城,建好新城以后,政府财政实力必然增大,到时候在新城可以建设一批居民区,就可以将这些棚户区全部解决掉。
哲明曾对祝焱说过:“现在有些地方搞政绩工程、面子工程,是为了自己升官考虑,心中哪里有老百姓。”
梁天云与祝焱一起到省里开会时,庆达集团请他们两人吃饭。看着岭西日新月异的城市面貌,梁天云感慨地道:“茂云要发展,就要从城市建设入手。城市是一笔重要的资产,不懂得经营城市,就是捧着金饭碗讨饭吃,而且是越讨越穷。茂云的许多干部还停留在小恩小惠的思路上,清官情结很重,这是阻碍茂云发展的重要原因。”
祝焱当然知道梁天云是什么意思,他是分管组织的副书记,位置很关键,是哲明与梁天云都想争取的人物。
他暂时还看不清形势,尽量做到一碗水端平,保持着中立,这样才更能游刃有余。
哲明是很有坐功的领导,常委会一直开到了下午1点30分才结束。散会以后,祝焱又被公安局曲政委堵在门口。这一次公安局传出了派出所正、副所长合伙敲诈犯罪嫌疑人的恶性案件,曲政委是来向分管组织的副书记祝焱汇报案情进展。
祝焱先给侯卫东打了电话,然后再对秘书道:“我有一位朋友住在茂云宾馆,中午我有事,你请他吃午饭,让他在茂云好好休息。”
祝焱到了茂云以后,已经换过一次秘书,新任秘书蒋坤是从纪委调过来的,拿到了侯卫东的电话,心知此人肯定与祝焱关系不一般,不敢怠慢,直奔茂云宾馆。
打开宾馆里的电视,有茂云地方台,电视正是午间新闻时段,多数节目都是会议镜头。侯卫东将节目锁定在茂云新闻,等了几分钟,见到花里胡哨的茂云新闻在一阵音乐声中被推了出来,茂云播音员端坐在电视屏幕前。
这个播音员普通话不错,相貌也还端正,身穿西装,可是与央视或省级电视台的播音员相比,带着些挥之不去的乡土气。这一点,益杨、沙州、茂云都相差不多。
第一条新闻是地委书记哲明,他梳着大背头,穿着夹克衫,正前呼后拥地带着一帮子人在查看一条公路,在公路边还与一位胖子亲切交谈,在两棵树之间有一条标语——“回乡企业家捐助致富路”。第二条新闻还是哲明,他正在与下岗工人围坐在一起,满面笑容,很亲切。
第三条新闻就是专员梁天云的镜头,他看上去也就四十出头,精神很好,讲话手势不断。
第四条新闻是人大主任开会的镜头。
祝焱在第五条新闻中出现,是出席一个表彰大会。
祝焱的镜头出现之后,就是一些杂乱的新闻。所谓杂乱,当然是侯卫东眼中的杂乱,因为这些新闻缺少了重量级人物参加,变得无足轻重了。在岭西的政治艺术中,有领导人出席的新闻才有政治价值,才是政治格局的晴雨表。
等到新闻结束,侯卫东自嘲地想道:“我只是益杨科委主任,何必关心茂云的政治风云,完全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但是自嘲的念头只是一闪即过,茂云的政治格局对于侯卫东来说太重要了,他如今站在十米板上,如果水温合适,就要跳进茂云这个游泳池之中。
坐在床上随意换着台,秘书蒋坤到了宾馆。中午伙食就安排在茂云酒店,侯、蒋天南海北聊着,倒也谈得来。
吃完饭,侯卫东道:“蒋秘,你事情多,别管我了。”
蒋坤道:“这怎么行,下午我陪你四处逛一逛。茂云虽然经济条件差一些,风景还是不错的。城外就有好几个大寺庙,在岭西都有名气,每年头香至少要五十万,现在虽然烧不了头炷香,还是很灵验的。”他又笑道,“这不是封建迷信,纯属发展茂云旅游业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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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机遇从天而降
省委宣讲组到了益杨,全县科级干部全部参会。小说站
www.xsz.tw讲课者是头发花白的老教授,额头上的皱纹装满了学识,课题是“东南亚金融危机与岭西经济”。
“自1993年,我国对人民币汇价实行并轨以来,人民币对美元的汇率一直处于强势,汇价由当初的一美元兑八点七人民币,一路小幅攀升……1998年以来,在东南亚等国家货币大幅度贬值的情况下,对外资吸引力增加,出口货物的竞争力有所提高,势必会对岭西造成一定影响……扩大内需是应对金融危机的重要方法,这是我国特有的优势……”
省委宣讲团每年都要在岭西全省宣讲政策与形势,这一次的专题是东南亚金融危机与岭西发展,国内、省内一些知名经济学家参加了宣讲团。宣讲团原本只到地级城市,到了沙州以后,周昌全书记觉得宣讲团来得非常及时,讲得也很好,便在会餐时向宣讲团团长建议道:“益杨县发展势头很好,已有了工业县格局,想请宣讲团多辛苦一趟,给益杨县的干部讲一讲,让他们也长长见识,了解国内外大局。”
宣讲团欣然接受了周昌全的邀请。
侯卫东由于不明白是什么档次的宣讲——他经常被臭长而无物的宣讲所折磨,到会场的时候,特意带了一本。如果讲得好,他就听课,讲得不好,就看。
刚走进会场,就在会场门口遇到了财政局长桂刚,桂刚一边快步走一边打电话,见到了侯卫东,略一点头,擦身而过。侯卫东不快不慢地朝里走,进了大堂,按着手中的座次图,找到了科委的位置。
开会之前的这些时间,各位部局行头头喜欢趁着难得的空闲时间开些不伤大雅的玩笑。当然,开玩笑也要讲规矩,交通局长、建委主任、财政局长等重要部门领导通常坐在一起,互相很随意地开着玩笑。
档案局、科委、团委、妇联等部门经常被安排在一起,他们自得其乐,也开着玩笑。
这两类人群是以职务的重要性来划分的,虽然没有楚河汉界那么分明,可是大家都很默契,其中深意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侯卫东以前是新管会主任,自然与交通局长等人坐在一起,现在则跟妇联等部门并排而坐。侯卫东身边坐着妇联主席,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子,妇联主席身边坐着档案局长,两个女同志年龄差不多,旁若无人地聊着毛衣的样式。
偶尔抬头,侯卫东恰好看到县长杨森林走进会场,刘坤紧跟其后。刘坤头发梳理得很整齐,黑色西服,脸上带着微笑,一只手握着杨森林的杯子,另一只手提着皮包,将杨森林送到了座位上,这才转身去找府办主任的位置。
刘坤站在建委主任张亚军位置前,两人说笑着,等到会议要开始的时候,他才回到自己的位置。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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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把视线从书本上移出来,冷眼看了一会儿,暗道:“这个社会还真是现实,地位高低分得清清楚楚,没有丝毫含糊。但是偏偏在书上说工作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真是蒙着鼻子哄眼睛。”
他看了看坐在第一排位置的季海洋,想道:“我不能每次都是由季海洋带着去见黄子堤,这样下去,永远都不能与黄子堤形成真正的战略合作伙伴关系,下次要想办法单独与黄子堤见面。只有单独见面,才能将季海洋的朋友变成自己的朋友。”
正在云里雾里想着自己的事情,花白头发的老教授走上了讲台。侯卫东原本是抱着姑且一听的态度,谁知道老教授还真有水平,对国内外以及岭西的经济形势分析得很准确,很快就将侯卫东吸引了进去。他办了多年石场,对经济活动不陌生,或者说比在座多数人都要熟悉,他是识货之人,听到了真正有水平的演讲,便将放在一边。
散会以后,县领导和相关重要部委局行的领导就坐着小车,如蝗虫一般四处散开,很快就从大礼堂消失了。
侯卫东没有带车,出了院子以后,步行在益杨街头。身边小车不断擦身而过,侯卫东正走着,接到了李晶的电话。
“我正在海南,没有干什么,看大海,享受生活。”李晶倚着木栏杆,看着一片无边无际的蔚蓝大海,给侯卫东打了电话。
“怎么突然就到海南去了?”
“原本也没有想到海南,无意中看到三亚风景照,觉得很漂亮,迫不及待就来了。”将生意与应酬丢在一边,李晶孤身一人在海南享受着美食、美景,洒脱而舒适。当然这种洒脱与舒适是有着经济实力作为支撑的,没有经济实力,就与飞机、五星酒店、大海无缘,必须为了可怜的工资而努力奋斗。
侯卫东此时也有能力周游全国,完全可以过得更自由,只是他胸中还有理想和抱负,还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不愿意轻易离开益杨的政治舞台。
李晶看着蔚蓝的大海,只觉融入其中,道:“生活不仅需要工作,还需要享乐。若你能来海南,就太完美了。”说到后面,语音又有些软绵绵的。
侯卫东与李晶差不多打了十来分钟,这才挂了电话。他走在步行街道上,四周的热闹与他无关,他如一位孤独的沉思者。
穿过步行街,手机在裤袋里使劲地跳动着。
接通以后,电波传来祝焱稳重而亲切的声音:“卫东,前天我在岭西开会,遇到了周书记,无意中听到了一个消息,他的秘书最近准备放出去出任市地税局副局长,正在物色新秘书。你有没有兴趣?”
给首长当秘书是升官捷径,当过县委书记秘书的侯卫东自然明白给周昌全当秘书意味着什么。不过,他没有在祝焱面前表现出急切之情,道:“祝书记,我还是想为你服务。栗子小说 m.lizi.tw”
祝焱哈哈笑了两声,道:“茂云这边太复杂了,我这个地委副书记给你安排职务不困难,可是我毕竟不是一把手。你要考虑清楚,能给周书记当秘书,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别放弃,也别考虑我的因素。如果不能给周书记当秘书,你若想调过来,那就在茂云选一个好部门。”
“市委书记的秘书一般在市委部门中挑选,我在县科委工作,很难入围。”
“我把你的情况给黄子堤说了,他答应帮忙。能否成功,还得看周书记的态度。”祝焱说了实话,“我认为最大的障碍是你的经历,你给我当过秘书,也不知周书记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侯卫东道:“既然祝书记已经给黄书记提了此事,我就试一试,反正没有什么损失。”他心里道:“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我都这番模样了,试一试又有何妨。”
数分钟之前,侯卫东在商海和官场中摇摆,当祝焱一个电话打来,他的注意力顿时被带回到了原有的轨道。
隔了一天,侯卫东开车到了沙州,在市委大院外面,给黄子堤打了电话。
当铃声就要结束的时候,传来了黄子堤的声音,他并不熟悉这个号码,就道:“我在开会,有什么事情等会儿再说。”
侯卫东连忙道:“黄书记,我是益杨县科委的侯卫东,向您汇报工作。”得知这个陌生号码是侯卫东,黄子堤明白是什么事,道:“这个号码陌生,心里还在想谁知道我这个手机,原来是小侯,你到我办公室来。”他此时并没有开会,而是刚开完会,正坐在办公室喝茶。
进了办公室,侯卫东毕恭毕敬汇报几句,然后道出了主题:“黄书记,听说周书记需要秘书,不知道是什么条件,我有这个可能性吗?”
“凭你的条件,够格。我提人选,但是最后得周书记点头。”
“感谢黄书记。”
“你先不要谢我,我只能创造一些机会,关键是你要把握机会。下一周,沙州团市委要召开青年人才论坛活动,届时周书记来参加讨论,你一定要充分准备,争取第一个发言。”
提前得知了周昌全将参加青年人才论坛活动,而且有一定的针对性,侯卫东就比一般人有优势。
领导选秘书,与挑对象很有几分神似,不仅要优秀,还要有缘分。尽管有黄子堤暗中帮忙,进入了备选名额,可是能否被周昌全看中,还得靠自己的本事和运气。若周昌全看自己不顺眼,就算自己心计再多,也于事无补。
侯卫东对此事抱着“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态度,认认真真准备,平平静静迎接挑选。
“杨柳,我现在需要周书记这两年的讲话材料,明天,行吗?”他给已调至市委办综合科的杨柳打了电话。
杨柳听到侯卫东要周昌全书记的讲话材料,立刻明白了他的目的。周昌全书记的原秘书要到地税局出任副局长,虽然未成行,却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委办各科室有不少人都在动脑筋。
此时综合科坐着好几个人,杨柳压抑着激动的心情,故意用公事公办的口气道:“知道了,资料收集完毕以后,我给你打电话。”她刚放下电话,科里一位男同志就开起了玩笑:“杨柳,看你小心翼翼的样子,是男朋友吧?”
杨柳道:“说话小声是有礼貌的表现,免得打乱了各位大才的思路。”她在新管会当过办公室主任,由于侯卫东的充分信任,几乎抵得上一个副职,甚至有些事情比副职说话还管用。在新管会工作这一段时间,她收获特别大,到了市委办综合科,很快适应了角色转变。
综合科的同志们由于长期在领导身边,都是察言观色的高手。有一次黄子堤路过综合科,见初到综合科的杨柳正在写材料,他心血来潮地走了进来并与杨柳交谈了几句。综合科诸人见此便心中雪亮,杨柳能够从益杨县新管会调至沙州市委的中枢机构,肯定是走了黄子堤的门路。
黄子堤在市委办公室是说一不二的人物,这一次闲聊以后,杨柳在科里的地位无形之中有了很大的提升,科里同志对她很亲切、很友好。
第二天11点50分,侯卫东将车开到市委大院门口,将手肘放在车窗前,很舒服地抽着烟,看着大院,等着杨柳。
沙州是地级市,市委和市政府分开,各有一幢小楼。而益杨是县城,县委和县政府在一幢楼上,第三层是政府领导,第四层是县委领导,这是县级城市与地级城市的细微差别之一。
到了12点,市委大院逐渐生动起来,最先走出来的是步履匆匆的女同志。侯卫东有机关工作经验,看这些女同志的样子,多半是急着回家为孩子和老公做午饭。随后走出院子的是三三两两的男同志,市委有食堂,只是食堂的菜太难吃,这些在机关工作的男同志便经常约在一起出去吃馆子,大部分时间是凑份子,少数时间是有人请客。
市委大楼代表着权力、地位和尊严。可是对于在里面工作的大多数人来说,权力与他们无缘,权力只属于这幢楼里的少数人。这少数人包括全体常委,还包括各部门的主要领导,至于占主体的一般工作人员,只是拿着微薄薪水的普通人。
12点20分,院中人散尽,杨柳娇小的身影便出现在院中,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子,径直走向了那辆熟悉的蓝鸟车。
“先吃饭,边吃边谈。”
侯卫东直接将杨柳拉到了新月楼外面,进入了水陆空的餐馆。
借着新月楼的人气,这个餐馆生意颇为兴旺,数年不衰,引得不少馆子都聚于此地,新月楼前已有餐饮一条街的模样。侯卫东是美食家,口袋里又不缺钱,出门就可尝到美食,一来二去,肚子不知不觉开始扩容,这引起了他的注意,买了一台跑步机,有空就跑一跑,燃烧脂肪,增强体质。
“侯主任,这事有眉目吗?”杨柳见侯卫东极为认真地翻看着周昌全的讲话,忍不住问道。
“选秘书这种事情就是乌龟看王八,对了眼就好办,所以我要了解周昌全书记的思想。至于眉目,八字还没有一撇。”
杨柳对侯卫东的事不太乐观,一来市委各部门跃跃欲试的优秀干部不少,竞争很激烈;二来侯卫东曾是祝焱的秘书,似乎还没有听说过先后给县委书记和市委书记当过秘书的人。尽管不乐观,她还是鼓励道:“黄书记在周书记面前说得起话,如果他肯帮忙,事情就好办了。”
“我正在想办法。”侯卫东说得很含糊,没有说黄子堤,也没有说青年论坛的事。
杨柳由衷地道:“真希望侯主任能调到委办来。”
侯卫东随口道:“如果能成为周书记的秘书,肯定要进综合科,我们很有缘分啊,又能成为同事。”
说者无心,听者却是不同滋味。杨柳看着侯卫东,将嘴里的一块辣椒咬碎,她没有提防到这是山里有名的朝天冲小辣椒,只觉得一阵火辣辣的感觉在口中窜来窜去。她连忙喝了一口汤,这才将辣味压了下去。
过了不久,团市委青年论坛就热火朝天地召开了。
在益杨县分管组织副书记季海洋的推荐和安排下,侯卫东作为益杨县代表团的一员参加了此次活动,以侯卫东的资历和职务,他有资格当益杨县青年代表。刘坤是府办主任,他如果愿意参加这次活动,自然也有资格,只是他瞧不上团市委的活动,当县团委书记向他发出邀请时,他拒绝了。
除了黄子堤、侯卫东等极少数人,谁也没有料到市委周昌全书记会亲自来参加一次青年人的讨论。
讨论会开始,周昌全在黄子堤陪同之下走进会场,青年代表吃惊之后,拼命拍手,会场顿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侯卫东原本准备第一个发言,可是看了周昌全近两年的发言材料以后,他发现周昌全做事稳健,并不喜欢出风头,所以,他决定抢在第三位发言。
第一位大胆发言的是团市委副书记,一位漂亮的女同志,她一口纯正的普通话,悦耳动听。她主要针对如何做青年工作来发言,说了不少新鲜词,却没有多少实际意义。
第二位发言的是市委办的一名同志,他原本没有做发言准备,见到周昌全书记和黄子堤副书记,心里打了一个机灵,在稿纸上写了三条,他长期为领导写稿子,这三条都针对沙州经济的发展。
当市委办同志话音刚落,侯卫东如参加抢答赛一般飞快举起手,大声道:“我来发言,我发言的主要内容是‘如何利用东南亚金融风波,化不利为有利,促进沙州经济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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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柳坐在办公室不停地拨打电话。今天最新的《决策参考》印了出来,这是要送到周昌全案头的内部资料,每月出一本。杨柳到市委办公厅综合科时间还不长,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本内部刊物。她翻了翻里面的内容,心里有了主意。
谁知给侯卫东拨打了十来次电话,均处于通话状态,刚刚打通,听见了侯卫东的声音,副秘书长曾勇又来到了办公室。杨柳为人机灵,见曾勇进屋,马上改口,道:“明天下午,请将相关材料报上来,我在办公室等你,再见。”
然后迅速挂断电话,站起身,道:“秘书长,你好。”
曾勇五十来岁的样子,由于长期坐办公室,缺少锻炼,长着极厚的双下巴,笑起来如弥勒佛一般,他和蔼地问:“没事儿,你坐,到了市委办公厅习惯吗?”
杨柳仍然站着,道:“科里同志很好,我习惯。”
曾勇肥厚的下巴点了点,道:“市委办公厅是直接为领导服务的,工作作风一定要严谨,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切莫不懂装懂,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我。”
等到曾勇离开后,杨柳坐在办公室回味着他的话,只觉得像坠入云里雾里,搞不太明白。她没有多想,马上给侯卫东打了过去,道:“侯主任,不好意思,刚才说话不太方便。”
“我知道。”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与聪明人打交道最轻松,我现在是深有同感。”杨柳又道,“刚才我看到办公厅印有《决策参考》的内部刊物,每期都是直送周书记办公桌的,如果能想办法在这个内部刊物中出现,肯定有好处。”
“这事难度太大了,我如今在县科委,没有成绩也没有失误,很难上《决策参考》。”
“新管会在沙州开发区排名第一,这就是你的政绩。”
“新管会已经为他人作嫁衣了。”
杨柳愤愤地道:“有些人是捡了落地桃子,没有侯主任引来这么多企业,新管会哪有今天?”
侯卫东虽然没有采纳杨柳的建议,却开启了思路,他想到市委办公厅信息科长杨腾曾经说过,市委书记周昌全每天到办公室第一件事情就是看《人民日报》、《岭西日报》和《沙州日报》,这是雷打不动的习惯。他心中有了想法,立刻与《岭西日报》的王辉取得了联系,然后直奔岭西。下午5点30分,在金星大酒店中餐厅等到了王辉。
王辉进了富丽堂皇的中餐厅,道:“侯主任,有什么事情?急急忙忙从益杨赶过来。”
侯卫东给王辉递了一支烟,笑道:“王主任,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是想请你再做一次报道。栗子小说 m.lizi.tw亚洲金融危机对我国影响甚深,国务院出台一系列刺激内需的政策,目的是促进国内经济发展,岭西十六个开发区是如何运作的,有什么成功经验,出现了什么问题,应该是一个很好的选题。”
这个选题恰好是王辉的重点工作,他暗赞道:“侯卫东很有眼光,如果搞新闻肯定是一把好手。”口中却道:“你在县科委工作,新管会似乎和你没有什么关系吧?”
侯卫东继续道:“去年报社做了两期开发区的题目,应该算很成功。今年经济形势发生了重大变化,国家出了这么多新政策,如果搞一期跟踪报道,应该会有好效果的。”
王辉是资深记者,经事、阅人无数,抓问题核心的本领也不小,他带着笑意吸了一口烟,道:“侯主任是不是想给自己制造些影响?你到科委的时间不长,而且科委很难做出拿得上台面的成绩,所以要利用以前在新管会的影响。”
见王辉破题,侯卫东很自信地道:“益杨新管会成立至今,不到三年时间,一共有三位主任,我的成绩有目共睹。新管会的发展与我是密切相关,到目前为止,提起益杨新管会,总是绕不开我。王主任刚才说到点子上了,我就不绕弯子了,这篇报道确实对我很重要,我要用这个报道去获得一定的声誉。我愿意赞助这篇报道,可以直接给报道组,也可以直接给报社。”
王辉狠抽着烟,沉吟不语,道:“这方面的文章就由我来安排完成,报社那边就不要管了,至于赞助,我们当然也需要,可以用合法的方式,比如益杨县科委在报纸上打一打软广告,算是对我的支持。”
侯卫东伸手握住了王辉的手,高兴地道:“那我们合作愉快。”
两人喝了一瓶茅台,兴致不错。
王辉离开酒店时,喝得有些高了,握着侯卫东的手,道:“你放心,我跟踪了解开发区有两年多时间了,报道重点很清楚。最多两天,有关益杨新管会发展历程的文章便会出来。”
喝了半斤白酒,侯卫东也就不能再开车了,回到金星大酒店房里,他斜躺在床上看着电视,床头上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先生,做不做按摩?”话筒里传来了刻意装出来的软绵绵声音。
“不需要。”侯卫东简洁明了地拒绝。那声音又道:“先生,出门在外就要放得开,我技术好,绝对舒服。”侯卫东道:“谢谢了,等一会儿我老婆会帮我按摩。”此语刚结束,耳中就传来了盖话筒的声音。
宾馆里打电话的小姐,历来是出差男人谈论的话题,侯卫东经常住宾馆,对这种电话是见惯不惊,只是在五星级酒店也有这等手法,未免显得与五星不符。他喝了半瓶多茅台,略带着些酒意,便顺便与小姐调侃了两句。
金星大酒店是五星级酒店,为客人考虑得颇为周到,房间里配有小包茶叶,茶叶袋上印着“银针”两字,比寻常酒店的袋装散茶要好得多。小说站
www.xsz.tw只是侯卫东在喝茶上口味很刁,他闻了闻茶叶的味道,便穿上外套,到楼下买茶叶和口杯。
大厅旁边就开着小型的超市,从外面看,环境还不错。进去以后,发现里面的货品皆是名牌,价格比外面至少贵了三分之一,两个个子高挑的女子正在买零食。
一个女子道:“别总是吃瓜子,小心嗑成瓜子牙。”
另一个女子声音有些软绵绵的,道:“人这一辈子就这么回事情,想吃就要吃,想睡就要睡。”
这个声音分明就是刚才电话里的声音,侯卫东就趁着找茶叶的时候,认真地看了看说话的女子。那女子很年轻,素面朝天,脸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风尘女子的感觉,侯卫东有些怀疑自己的听力,那女子又说了几句话,还是软绵绵的口音,确实就是刚才打电话的女子。
买了茶叶回去,他心里还在想着那个女子:“这个女子蛮清纯的,怎么会来当小姐?”
回到了房里,看着电视,喝着茶,想着那女子软绵绵的声音,身体里的原始欲望开始蠢蠢欲动,思绪就从高挑女子转移到岭西的段英和李晶。这两位红颜知己的身体已如存入硬盘的图片,随时可以从大脑中调出来。
侯卫东用手按着遥控板,随意地调换着节目,突然,在一晃而过的电视画面中,他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是岭西电视台的一台晚会,一个不出名的歌星正深情款款地唱着一支风靡大江南北的歌曲,一群漂亮女孩子在后面蹦来跳去,领舞的人就是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朱莹莹。她穿着紧身服,身材格外匀称,看着朱莹莹在舞台上轻盈地跃动着,他禁不住想着朱莹莹腰身上那迷人的弹性,身上又是一阵燥热。侯卫东放下遥控板,盯着电视里朱莹莹散发着青春朝气的身体,右手却握住了手机,顺手就调出了李晶的号码。
正在与身体的欲望做着斗争,小佳将电话打了过来,她兴奋地道:“刚下飞机,准备在机场坐出租车回益杨。”
侯卫东吓了一跳,道:“你在哪儿?岭西机场?你不是说后天才回来吗?”
“我提前回来了。”
“我现在就在岭西,住在金星大酒店501号,我开车来接你。”
小佳听说侯卫东就在岭西,高兴地道:“我坐出租车还要快一些,你就在酒店等着我,喝了酒绝对不能动车,这是死命令。”
约莫半个小时,门口响起了敲门声,一头小波浪的小佳提着包出现在门口,由于去了一趟新疆,脸比平常要黑一些。进门之后,她顺手就将门关掉,如小马驹一般扑到侯卫东的怀里,勒得侯卫东喘不过气来。
等小佳将嘴巴松开,侯卫东喘了口气,道:“到新疆走了一趟,变得热情似火。”
小佳目光一直停留在侯卫东身上,从谈恋爱开始,她总是没有看够这张英俊的脸。深情地凝视了一会儿,她突然咂巴起嘴巴,道:“晚上酒肯定喝得不少,嘴里还有一股酒味,快去刷牙,否则不准亲我。”
等到两人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都是欲火焚身,侯卫东抱着光溜溜、湿漉漉的小佳,朝床上就扑了过去。五星级酒店的床经受得住考验,一阵摇晃之后,终于没有垮掉。
“你怎么事先也不跟我通个气,害得我天天陪着周姐打麻将。”小佳光着身子爬在侯卫东身上。刚才一场大战,消耗了大量能量,也制造了满床的热量,两人都不冷,只是盖了一层床单。
“你天天陪着周萍,怕你漏话。茂云事情比我们想象中的要复杂,在祝书记没有主政的情况下,我不愿去蹚这个浑水。隔两年就要满三十岁了,我不想在科级干部位置上转来转去,争取早点上个台阶,给周昌全当秘书是一条捷径。”
小佳道:“但愿我老公能够心想事成。”
如何进市委办,侯卫东只是同小佳说了一个大概,具体如何操作,他并没有细谈。
《岭西日报》王辉为了写好这篇文章,再次将全省的开发区走了一遍。这一遍走下来,对益杨开发区的赞赏又多了几分。有了这个心理基础,写起文章来自然得心应手。
9月17日,周昌全如往常一般来到了办公室,首先拿起《人民日报》,浏览一遍,放下,又拿起《岭西日报》,“崛起的开发区”系列报道吸引了他的目光。周昌全摘下眼镜,想了想,又将报纸重新看了一遍。此时他将报纸上的侯卫东与论坛上发言的侯卫东联系在了一起。
这一段时间,他到省里开会,不断有老领导、老朋友通过各种渠道向他推荐秘书。这些年轻人基础条件都不错,各有千秋,各有所长,让他一时难以取舍。他打着哈哈玩起太极,道:“配秘书是市委办的事,我可管不了这么细。”
周昌全对身边秘书很看重,正因为看重,所以慎重,拿着黄子堤送来的名单,反复权衡。
昨晚与黄子堤在一起聊了一个多小时,才让他心里天平倾向了侯卫东,但是并没有完全确定。早上看到了《岭西日报》的这一篇报道,他最终决定选择才华出众且具有丰富基层工作经验的侯卫东。他要的不是提包的秘书,而是有政策水平、有实践经验的秘书。
至于侯卫东曾经给祝焱当过秘书一事,周昌全略为踌躇,将几位推荐人选比较一番,他就将最后一丝犹豫扔在脑后。
周昌全拨通电话:“秘书长,你过来一趟。”
新任市委常委、秘书长洪昂原本是临津县县委书记。原来的市委常委、秘书长黄子堤提拔成为副书记以后,洪昂就由县委书记变成了市委常委、秘书长。他正在办公室看稿子,接到了周昌全的电话,连忙放下手中的稿子,急步朝周昌全办公室走去。到了办公室门口,他又放缓了脚步,沉稳地敲了敲门。
周昌全交代道:“你是市委大管家,工作既繁重又琐碎,还是得给你松绑。将益杨县科委主任侯卫东调任市委办公室,具体做什么工作由你来安排。”
洪昂也不多话,将此事记下以后,请示道:“郭永国在综合科有好几年了,应该挪动了。”
周昌全挥了挥手,道:“这些小事,你是秘书长,全权处理,不必问我。”
杨柳跟着从岭西到沙州挂职的副书记高永红到了几个部门,下午才回到办公室,刚进办公室,就发现办公室的气氛不对劲儿,综合科数道眼光都看着杨柳。
“我们科长有人选了,是益杨科委的侯卫东,你在益杨工作过,他为人处世如何?我以前与他见过面,没有深交。”问话者是去年调进市委办的杜威,他年龄最小,说话最直。
杨柳强压着内心的兴奋,她没有回答杜威的问话,装做平淡地道:“不会吧,怎么没有看到文件?”
杜威道:“洪秘书长已经安排起草文件,他跟着周书记出去了,回来以后就有可能找侯卫东来谈话。这人是什么来头?”
杨柳尽量不带情绪,道:“侯卫东一直在益杨工作,当过副镇长、县委办副主任、新管会主任。”
综合科老科员郭永国道:“我以前接触过侯卫东,他是祝焱的秘书。”他在心里暗道:“侯卫东给祝焱当过秘书,怎么又来给周书记当秘书?这世界真他妈乱套了,不合常理。”
杨柳见郭永国脸上一副悻悻然的表情,心道:“郭永国又要失望了,他没有任何基层经验,怎么能和侯卫东相比?”
目前在综合科,郭永国是唯一一位没有给市委领导当秘书的科员。他三年前调至综合科时,也曾经当过秘书,谁知刚当上三个多月,市委刘副书记便出了车祸,死在了医院。阴差阳错之下,郭永国就一直悬在了综合科。坐了两年冷板凳,他已是满腹牢骚。
洪昂当上秘书长以后,已数次听到郭永国发牢骚,他趁着侯卫东调来之际,打定主意让郭永国去史志办公室慢慢磨笔杆子。
侯卫东与小佳在上午10点回到了沙州。俗话说,久别胜新婚,两人回到自己家中,又甜蜜了一回,等到起床时,已接近11点。
小佳躺在侯卫东手臂上,道:“晚上请谢局和局里几个同志吃饭,你愿意参加就参加。”
侯卫东对她们几个麻友聚会不感兴趣,道:“你们几个女人吃饭,我就不跟着瞎掺和了。”
两口子正在床上说着话,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间振动得厉害。接了电话,侯卫东翻身而起,他脸色一下变得郑重起来,道:“已经下文件了吗?”
杨柳喜气洋洋地道:“我已经看到文件了,这文件出得很快,恐怕很快就要找你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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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军见儿子心里仍然不服,道:“官场是以成败论英雄,不管是靠溜须拍马当官,还是靠埋头苦干上任,只要成功了,就是英雄。小说站
www.xsz.tw他当了周昌全的秘书,如果不出意外,几年时间就能走上县级领导岗位。我和柳叔叔年龄都大了,这一届结束,我和老柳要么进人大,要么进政协,你以后只能靠自己。”刘军磨了半天嘴皮子,刘坤终于点头道:“好,我就约侯卫东吃饭。”
刘军道:“侯卫东调到市里是高升,给他饯行的人肯定很多,你下午到他办公室,亲自去请,我约了老柳,晚上一起给你当陪客。”
下午,刘坤亲自爬到七楼,虽然府办与科委在一幢楼,可是刘坤这个府办主任却只到科委来过一次,还是春节时随着县长杨森林来给各部门拜年。
小宁主任拿着一叠材料,正准备下楼,迎面就看见往上走的刘坤,他满脸笑容地道:“刘主任,你好。”刘坤微笑着道:“侯主任在办公室吗?”小宁主任热情地道:“侯主任在办公室,我才给他送了文件。”他在前面带路,伸手做出请的姿势。
侯卫东也没有想到刘坤要来,他手头无事,正拿着一本《半月谈》在看。小宁主任走到门口,敲了敲门,道:“侯主任,刘主任找你。”
侯卫东抬头看到是刘坤,他有意放慢自己的动作,将《半月谈》放下,道:“刘主任,稀客,请进。”
在小宁主任眼中,府办主任已是了不起的人物,他不清楚刘坤与侯卫东之间的纠葛,屁颠屁颠地找来纸杯,泡上茶,这才离开了办公室。
没有了外人,两位同学相向而视,一时没有了语言。
侯卫东此时稳占上风,没有必要在刘坤面前高调,他摸出香烟,扔了一支给刘坤,问道:“现在抽不抽烟?”
在读大学时,刘坤是寝室里唯一不抽烟的人,工作这么多年了他仍然将这个好习惯保持了下来。栗子网
www.lizi.tw迟疑了一下,他接过侯卫东扔过来的香烟,又抓过放在桌上的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使劲地吸了一口。
“这烟,抽起来难受,真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这么喜欢。”刘坤在数年前就表达了这个观点,此时仍然未变。
他们两人在学生时代的关系就很一般,工作以后,由于青林镇选举时的跳票事件,两人心生芥蒂。这以后,除了工作上的往来,再也没有私交。此时即将离开益杨,侯卫东回头审视与刘坤的关系,两人其实并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更多的是性格不合。
刘坤咳嗽两声,将香烟摁灭在烟灰缸里,道:“祝贺你,晚上有空没有?我请你吃饭。”
侯卫东爽快地道:“行,晚上喝一顿。离开青林镇以后,我们还没有正儿八经地在一起吃过饭,同窗四年,又在一个镇上工作过,实在是不容易。”
见侯卫东答应了,刘坤松了一口气,道:“晚上6点,重庆江湖菜馆,到时不见不散,我爸和柳部长也要来参加。”
刘坤出门的时候,小宁主任迎了过来,殷勤地将刘坤送到了楼梯口,他跟在侯卫东身后,很恭敬地目送着刘坤下楼。
等到侯卫东回家后,小宁主任仍然坐在办公室愣神。周永泰走了进来,道:“侯主任要走了,我们抓紧时间给他饯行。”
小宁主任道:“侯主任才来几个月就要走了,他是任期最短的科委主任。”
周永泰道:“小宁,你别这样想,侯主任虽然只在科委几个月,但是给科委建了一个科研基地,改变了科委的穷酸样,了不起。栗子网
www.lizi.tw而有的人当了十年科委主任,科委还是一穷二白,地位每况愈下。如果科委下一任领导有侯卫东一半的能力,科委地位将持续提高。”
四楼,县委书记办公室。杨大金进门以后摸了摸桌面,又拿起茶杯检查,他见茶杯内侧有一圈淡黄色的茶垢,皱着眉头走到了综合科办公室。杨大金举起手里的茶杯,对任小蔚道:“任科长,马书记下午要回办公室,你看看这茶杯,里面是什么?”
任小蔚看到里面的茶垢,微红了脸,道:“对不起,我马上安排人重新把办公室打扫一遍。”
杨大金叮嘱道:“办公室工作是为领导服务,一定要细心,否则做不好工作。你要记住一句话,领导的事再小也是大事。”
马有财一直讲究卫生,由县长升为县委书记,他由讲究卫生变成有洁癖了。有一次他发现高背椅上有灰,不留情面地说了杨大金几句,从此以后,杨大金就将打扫卫生作为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马有财下午4点回到了办公室,进屋以后,随手就摸了摸桌面,见桌面一尘不染,点了点头,算是对杨大金工作的表扬。
“侯卫东什么时候走?”喝着据说是从原产地买来的龙井茶,马有财只觉得全身毛孔也熨帖了,突然问了一句。他是第一时间从沙州市委办得到侯卫东调走的消息,比杨大金知道得还要早。
杨大金道:“洪昂秘书长来了一趟,正式文件已经到了县委办,要求在五天之内报到。”
马有财放下茶杯,道:“侯卫东以前是县委办副主任,算是县委办出去的人。这一次调动,县委办还是要给他饯行,二级班子以上同志参加,届时我也来碰杯酒。”
当初祝焱清理益杨土产公司的时候,侯卫东是急先锋。当祝焱调至茂云地区,马有财迅速将侯卫东挪动了一个位置,报了当初一箭之仇。这一次,听到侯卫东奇迹般地成为周昌全的秘书,马有财立刻抛弃成见,亲自为侯卫东饯行。
天下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国家如此,官场如此,人与人之间亦是如此,马有财从祝焱身上悟得此道,侯卫东成为周昌全的秘书,他自然要特意结纳。做不成朋友,至少不能让侯卫东成为敌人,这是马有财最真实的想法。
杨大金刚要跨到门口的时候,马有财交代道:“这两天侯卫东的饭局多半排满了,你跟他商量一下,今天晚上不行就改在明天,不要让小侯为难。”
杨大金心道:“在益杨,县委书记请客,还用得着排时间?侯卫东是聪明人,就算是有安排他也会调整。”
拨通了侯卫东的电话,杨大金最初只说是县委办请客,侯卫东为难地道:“杨主任,感谢你和委办全体同志,今天晚上我确实有安排,能否改个时间?”
杨大金这才使出了撒手锏,道:“这是马书记亲自安排的。”
听说是马有财的意思,侯卫东道:“恭敬不如从命,晚上我听从杨主任召唤。”
刘坤听说是马有财要请侯卫东吃饭,心里酸溜溜的,道:“那就明天晚上。这是提前预约的,不能再变了,柳叔也是大忙人,很难凑齐。”
侯卫东诚恳地道歉:“刘坤,实在对不起了,明天一定。”
晚餐安排在县委小招待所,这是益杨县专门用来接待市一级领导的地方,沙州市一般部门领导都不会安排在这里。侯卫东在任小蔚的陪同下,走进了马有财经常出入的1号楼,见到县委办一张张笑脸,倒真的有了受宠若惊的感觉。
等到7点,马有财才来,晚餐正式开始。
席间,马有财谈笑风生,妙语连珠,一改平日的严肃,让在座的同志们认识到了县委书记的另一面。
侯卫东酒量甚好,却也架不住人多,大醉而归。
小佳给侯卫东打了好几个电话,听到侯卫东话语中的酒意越来越重,声调越来越高,心里着急。给大哥侯卫国打了电话,侯卫国开着警车,一会儿工夫就将小佳送到了益杨沙州学院。
小佳进了屋,就闻到满屋的酒味。只见侯卫东斜躺在床上,睡得很沉,被子只盖在胸口一段,一只皮鞋在床边歪倒着,另一只皮鞋不知被踢到什么地方了。她俯下身为侯卫东脱衣服,闻到满身酒气,火气没来由就消了。
侯卫东被小佳弄醒了,见到小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是在哪里,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这才想起是在沙州学院的家中。
“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侯卫东嗓子有些嘶哑,他回家以后,倒头就睡。小佳将他的衣服脱掉,为他盖上被单。
“大哥送我过来的,他已经开车回去了,你明天不能喝酒,否则我真的要生气。”小佳在厨房里转了一圈,从冰箱里取了一盒牛奶,用微波炉加热,给侯卫东端了过去。她原本想骂几句,可是见到侯卫东酒后的狼狈模样,心就软了。
侯卫东半盒牛奶没有喝完,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
他知道要吐,就从床上坐起来,捂着嘴直扑厕所,稀里哗啦吐了一阵,胃里才舒服一些。
等到侯卫东再次醒来时,小佳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绿豆汤,她嗔怪道:“再喝醉,不给你熬绿豆汤。”
侯卫东头要裂开一般,他苦笑着对小佳道:“明天还有两桌酒,真的不想去吃,可是不去又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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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初到益杨报到时,就曾经偶遇赵林,赵林帮他说了一句话,让他少跑了冤枉路。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虽然事情过了六年,他却一直记得这个细节,道:“赵书记,你是我的老领导,周书记回来以后,我跟你联络。”他初到沙州市委办公室,对这里水深水浅还摸不透,说话就留了三分,并没有明确透露周昌全的行踪。
虽然只是一个电话,侯卫东却感到了狐假虎威带来的快感,赵林是堂堂县委书记,在电话里却如多年老朋友一般。
第一天上班平安无事。
中午吃饭时,杨柳主动带着侯卫东进入机关食堂。看着以前在县里需要仰视的市委各部门领导们都坐在一起吃饭,有的嘴里还说着怪话,侯卫东心道:“距离产生美,距离也产生权威,难怪在古代最不尊重皇帝的人是太监,天天在一起,太监眼中皇帝的神秘感自然会消失殆尽。”
第二天早上9点,秘书长洪昂带着侯卫东直奔岭西机场。
到了岭西机场,洪昂打了一通电话,小车就直接开进了机场。侯卫东吃惊地发现,机场内已经等了四辆小车,黄子堤、步海云,还有财政局老孔、公安局老方,他们聚在一起抽烟、说笑。
洪昂走过去以后,先对黄子堤道:“黄书记,看这天气,灰蒙蒙的,有可能要误点。”
黄子堤笑道:“昌全书记运气好,每次都很准时。”
洪昂又给诸人打了招呼,这才向他们介绍侯卫东。侯卫东以前是祝焱的秘书,老孔、老方并没有重视他,此时突然由县委书记秘书变成了市委书记秘书,这个跨度比丑小鸭变成天鹅的力度还要大,他们的态度自然就不一样了。
步海云个子比步高要高,超过了一米八,站在这里,很有些风度,他笑道:“侯卫东当过益杨新管会主任,很有名啊。”他任副市长之前是建委主任,对建委系统的事情很清楚,益杨新管会虽然不属于建委系统,但是新管会建设体量很大,他还是知道基本情况。
侯卫东与各位领导打了招呼,心道:“能到机场这个位置迎接周书记的人,都是亲信。”又想道,“财政局长跟着书记跑,刘兵市长这个家恐怕就不那么好当。”
在场诸人很随意地聊着天,洪昂不时看看表。到了11点30分,一架大型客机降落在机场,黄子堤笑着对洪昂道:“秘书长,周书记坐飞机很少误点,他身带福气,这是经过无数次实践的经验。”
周昌全下了飞机,与诸人一一握手,他对洪昂道:“秘书长,我给你说过,不要惊动大家。”
洪昂笑而不语。
黄子堤接过话头,道:“昌全书记要理解同志们的心情。”
周昌全用手指点了点他,道:“你这个前任秘书长可没有带好头,下不为例啊。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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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这话,大家笑得更开心了。
周昌全没有与侯卫东说话,微微点了点头。
胡秘书用力握了握侯卫东的手,道:“找个时间,我们喝茶。”他即将到地税局去出任副局长,作为周书记的原秘书,有些话要交代侯卫东,顺便与新来的秘书联络感情。
小车眼看着就要进入沙州市区,侯卫东原本想问一问是回家还是回办公室,可是他摸不清周昌全的脾气,不好贸然开口,琢磨了一会儿,心道:“以后天天跟着周书记,过于拘束不好,还是要主动一点。”他扭过头,问:“周书记,一路鞍马劳顿,是否回家休息?”
周昌全道:“到市委。”他似乎是对侯卫东说,又似乎在自言自语,“沙州这一大摊子事情,哪里敢回家休息。”
进了办公室,周昌全感到暖洋洋的,朝角落里看了一眼,柜式空调出口一阵阵热风吹了过来。这几天,恰好北方袭来一股冷空气,温度骤降好几度,他已感到阵阵凉意,空调吹来热风,感觉很舒服。他暗道:“侯卫东想得挺周到,知道我怕冷。”
他不怕热,却怕冷,整个冬天都要开着空调。这一次从岭西回来,只有少数人知道具体时间,这些人中只能是侯卫东安排开空调。
洪昂虽然是秘书长,但是他并没有管得如此细致。
侯卫东将开水器打开,开始给周昌全书记准备茶杯,他解释道:“开水器里的水如果反复烧开,会增加里面的亚硝酸盐,对人体不好,所以开水器没有打开。”
周昌全反问道:“对人体到底有什么不好?”
侯卫东关注重复烧水的问题,是来自于小佳的唠叨,为什么对人体不好,他的耳朵早就听出茧子了,道:“开水中含有一定量的亚硝酸盐,反复烧开,水中的亚硝酸盐含量就会增高。亚硝酸盐是一种强致癌物质,还是一种强烈的血液毒,大量地进入人体后将使血液失去携氧功能,导致人体缺氧窒息。”
周昌全“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究这个问题。
侯卫东拿出一包茶叶,道:“周书记,我从益杨带了一包益杨毛尖,这是益杨茶场特意留出来的新茶,名气不大,却是实打实的没有用过农药的茶叶,味道醇正。”
周昌全坐在办公桌前,取下眼镜,道:“拿给我闻闻。”
他早年从事过文字工作,喜欢用浓茶来提神,喝了二十多年茶叶,对茶味好坏自有心得,他闻了闻,道:“这茶闻起来还不错。”
侯卫东给周昌全泡好茶,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第一天正式上班,还是少说多听为好。
坐了半个小时,周昌全叫道:“小侯。”
侯卫东赶紧过去。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周昌全摘下眼镜,递过一张纸,道:“这一次到了东南沿海,很有些感慨,刚才整理了一下思路,大概以下几条对沙州发展有借鉴作用。我只是列的干条条,是骨架,你找时间把血肉填满,在《沙州日报》上刊发。”
侯卫东走回了秘书室,周昌全手里还拿着眼镜,眼光却如会拐弯一般,审视着这位新来的秘书。
下班后将周昌全送回家,侯卫东肩挎着小包回到了新月楼的家中。一开门,屋里就飘出香浓的鸡汤味道。
午饭是在岭西吃的,虽然满桌都是河鲜山货等高档菜,可是他没有完全放开,吃得并不是太饱,下午5点左右肚皮就有些饿了。此时闻到这家常香味,胃口大开。
在客厅里抱着小佳,亲了亲脸颊,又亲了亲嘴唇和额头,道:“有家的感觉真好,以前在益杨工作的时候,回家总是冷冷清清的,特别是喝醉了酒,那种感觉很不好。”
小佳一手拿着汤勺,身上还有条围腰,道:“等一会儿,刚才砍了鸡肉,围腰脏。”
侯卫东不管,抱着不放。
温存了一会儿,小佳去厨房继续跳锅边舞。侯卫东躲到书房里,将周昌全给的那张纸打开,认认真真地读了一遍。虽然就是一张薄薄的B5纸,里面的内容却涉及产业结构、经济增长点、经营城市、招商和开发区建设五个方面。
这是周昌全出的第一道考题。
侯卫东打开文档,开了无数个头,他想着要在报纸上发表这篇文章,但总是对立意和开头不满意。当小佳进来催他吃饭时,电脑上还是一片空白。
走到饭桌前,喝着鸡汤,侯卫东叫苦道:“周书记未免太瞧得起我,第一天就让我做这样一篇大文章,还要在《沙州日报》上发表。我没有跟着周书记去南方考察,在这里凭空想象,真的是强人所难。”
“这种文章不应该交给你来写,我估计周书记是在考验你。”
侯卫东道:“唐僧取经都有九九八十一难,我当市委书记秘书,肯定要接受考验。人死卵朝天……”后一句还未说完,小佳接口道:“不死万万年,怕个屌。”她捂嘴而笑,“现在园林局都会说这句话了,这是我的传播功劳。”
小佳知道这篇文章的重要性,也积极帮着想办法,她虽然在建委办公室工作过,却没从事过文字工作,最多就是写些小文章,对于这种要上《沙州日报》的文章,她说不出特别好的点子。
吃完饭,侯卫东又将自己关在屋里苦思冥想,思路仍然不清晰,感觉没有新意和深度。他将窗户打开,让冷风直吹进来,以便让自己更加清醒,不过头脑清醒也没有什么大用处,他仍然没有信心写出一篇能上《沙州日报》头版头条的重量级文章。
一阵冷风吹来,将桌上放着的几份《沙州日报》吹得满天飞舞,侯卫东在收拾报纸的时候,猛地想起了《岭西日报》的王辉。
听了侯卫东的难题,记者王辉先是对侯卫东成为市委书记秘书表示祝贺,然后痛快地道:“我先了解一下周书记的观点,帮你拟定一个提纲。提纲拟定以后,你一定要根据周书记的思路再进行调整。”
过了一会儿,王辉又打电话过来,道:“周书记到了哪几个城市?还有他最近的讲话材料,能不能传真几份过来?”
这些材料侯卫东早有准备,立刻到了办公室,将周昌全最近的讲话材料传了过去。
王辉将任务接了过去,侯卫东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这几年一直忙着做事务性工作,还真把学习给耽误了,我不能总靠着王辉,打铁还得自身硬。”侯卫东很有些感慨。
小佳对此深有同感,道:“我以前在建委,不懂建筑行业的业务,总觉得在工作上隔了一层,到上海学了两年业务,回到园林局里,底气足了许多。”
“如果周书记同意,我就去读岭西大学的在职研究生,给自己充电。”这一次考验有省报大记者接招,他必定能过关,可是却让他惊出一身冷汗,他再一次认识到知识的重要性。
早上6点,侯卫东来到办公室,收到了王辉传过来的提纲。
王辉在昨晚只是答应帮着侯卫东弄提纲,看到周昌全的思路恰好与自己正在研究的课题有些关联,一时技痒,结合自己平时的心得,写了六千多字的稿子,修改之后,自我感觉还行。发完传真,王辉这才呼呼大睡。
这篇文章出自岭西资深记者王辉之手,文笔自不必说,对地区经济的认识也到位,只是理论稍多,务实的东西要少一些。当天,侯卫东并没有交稿子,而是细细地打磨,将王辉理论性较强的文章变成更加符合沙州实际的文章,并加上了周昌全在近一段时间的讲话中多次提到的观点。特别是招商引资这一部分,他着重进行了突出,最后将文章标题确定为很官面的“抓住机遇,实现沙州新的飞跃”。
第三天,侯卫东将正式稿子交给了周昌全。周昌全正在批文件,道:“这么快就写出来了,先放在这里。”侯卫东放下稿子,给周昌全茶杯里续了水,回到了秘书室,这时,包里手机响了起来。
周昌全配有两个手机,一部手机的号码是印在机密电话本上的,昨天,他将这部手机交给了侯卫东,另一部手机的号码很保密,只有少数重要人物知道号码。
“侯秘,你好,我是建委柳大志,关于南部新区几个楼盘的事情,我准备向周书记汇报。”
侯卫东翻了翻周昌全的活动安排,道:“今天的安排已经满了,只能等到明天,等我给领导汇报以后,再通知你。”
建委主任住进医院以后,建委副主任柳大志便以副主任的身份在主持建委工作,他一直想由副转正,却总是不得要领。他给侯卫东打了电话以后,立刻又给张小佳打了电话,道:“听说你从上海学成归来,今天晚上建委几个老同志准备给你接风洗尘,就在建委宾馆,对了,请侯秘书一起参加。呵,他以前在益杨县委办时,我们就见过面,侯秘书前途无量啊。”
“小侯,你过来。”周昌全摘下眼镜,抬起头来,道,“你看过我这一段时间的讲话?”
侯卫东见周昌全脸色并无不快,老老实实地道:“文章要上《沙州日报》,我觉得压力很大,这几天临阵磨枪,把省报、市报的相关文章都收集起来研究了一番,还收集了您的不少讲话材料。”
周昌全脸上略带了一丝笑意,道:“这篇文章总体来说还是不错的,但有两个缺点,一是思想与实践结合得不太好,需要打磨;二是东南沿海各个地区的特点并没有抓得太准确。”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本子,道,“这是我的随行笔记,记着我的心得,关于几大区域的要点,就记在折叠的那一页。”
“你去将折叠的那一页复印了,这是我的私人笔记本,其他的内容不要看。”周昌全看了看表,道,“我到小会议室开会,如果步市长过来,你让他等一等。”
周昌全要听取组织部部长赵东汇报部分区县领导调整的初步方案,这是市委今年一项很重要的工作,也是体现市委权力的重要环节。
小会议室,黄子堤、赵东、洪昂已经到了,正在有一句无一句地聊着。见周昌全进来,赵东脸色顿时严肃起来,翻出笔记本,摆出汇报的架势。
“周书记,按照您的指示,部里对区县班子和部分市级部门领导班子进行了摸底,初步拟订了一个调整方案。”赵东是今年3月从省委组织部派下来任职的,也就三十五六岁的年龄,头发梳理得很整齐,精神抖擞,一副年富力强的模样。
周昌全书记接过打印好的材料,一边听,一边认真地看着,这里面的名字都是冷冰冰的,但是在他脑里却是鲜活的形象。等到赵东汇报结束后,他没有表态,对黄子堤道:“子堤书记,你有什么意见?”
黄子堤道:“我与赵东同志推敲过好几次,方案虽然仍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总体上还是可行的。”
周昌全道:“区县班子调整不成熟,暂时不动,只将市级部分调整方案提交给常委会。”
黄子堤又道:“我估计对建委主任的人选会有争议。”
周昌全沉默了大约有两三分钟,道:“还是按照这个方案,不变。”
在沙州市,人事工作素来是由周昌全紧紧把握,每一次有重大人事变化,都要由组织部部长、分管组织的副书记和他提前进行研究,然后上书记办公会,最后才提交给常委会。
他的观点很鲜明:“党管干部,就是体现在具体的用人上,管不住人,党委权威就会受到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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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会上,周昌全毫不客气地批评了南部新区,话说得很尖锐,他将一张折过的《岭西日报》拿在手中,道:“这份《岭西日报》不知在座诸位看过没有,记者对沙州市南部新区不予评价,这是春秋笔法,其实就是变相批评。栗子网
www.lizi.tw在座诸君是城市建设的主官,如果没有看到这份《岭西日报》,更是失职。”
“在沙州市,南部新区应该是开发区的典范,但是现在开发区典范是益杨新管会,从规划、土地开发、入驻企业、基础设施等诸多方面,南部新区都不如益杨新管会,在座诸君难道不觉得惭愧?”
说到这里,侯卫东明显感到数道眼光射向了他,他连忙低下头,在笔记本上随意写写画画。
把大家批评了一顿,最后,周昌全还是对在场的干部给予了鼓励:“高健同志工作思路还算清晰,紧扣了市委大思路。工作思路是一回事,能否执行下去是另一回事。”
人要有领悟能力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冬天到了。
行驶在宽阔的道路上原本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只是在北风呼啸之下,南部新区过于空旷,野草与脚手架在寒风中显得颇为萧瑟。
侯卫东知道周昌全极为关注南部新区,他只要有空就开着蓝鸟车到南部新区闲逛,时常盯着这边的一举一动。
此时,清晨行驶在开发区的道路上,看着大片被圈占的土地里长得有一人多高的杂草,侯卫东暗道:“要想在短期内将南部新区盘活,高健任务很重,非得下大力气不可。”
在南部新区转了一大圈,眼看着时间就到了8点,侯卫东将车开到了市委大院外面的停车场,停了车,步行来到大院门口,此时已是8点17分。
大门口,市委机关干部陆续进了大院,侯卫东朝东走了一百多米,站在一个街口处,这是周昌全书记走路上班的必经之处。
点燃香烟,正抽着,见到市委常委、纪委书记济道林提着包从对面街道走了过来,侯卫东笑着打了招呼,顺手将手里的香烟摁灭并扔进了垃圾桶。
济道林停下脚步,道:“在等周书记吗?”
侯卫东道:“周书记不准接送,我就在这里等一等。”
济道林语重心长地道:“你现在位置敏感,责任重大,一定要严格自律,多学习,时刻反省。你是沙州学院很优秀的毕业生,我希望你能走得更远,为母校增光。”
侯卫东连忙点头,道:“济书记放心,我一定会记住你的话,时刻自警、自省、自律。”
等到济道林离开,侯卫东忍不住又将香烟拿了出来,还没有点燃,见到周昌全提着手包出现在街道对面,他连忙跑了过去,不由分说地接过手包,道:“周书记,我明天还是和马波过来接你。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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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昌全摇摇手,道:“不必了,每天步行半小时,至少可以多活十年,以前太依赖汽车了,这几天早上上班走路,精神状态还真不错。”
侯卫东略略比周昌全要慢半步,这样既不越位,也能与周昌全正常交流。
“今天上午九点半,请‘三讲’领导小组的组长、副组长,一起到‘三讲’办公室,你再与‘三讲’办公室联系,确定一下督导组到沙州的时间。”
两人走到市委大门口,见到市委常委、秘书长洪昂步行到门口。
中共中央发布《关于在县级以上党政领导班子、领导干部中深入开展以“讲学习、讲政治、讲正气”为主要内容的党性党风教育的意见》以后,岭西省随即下发了开展“三讲”的文件,省委副书记朱建国前几天还专程来到沙州,召集市委常委、人大正副主任、政府领导和政协正副主席们开了会,强调“三讲”教育的重要性。
周昌全历经沧桑,很有政治敏锐性,他高度重视“三讲”教育活动,除了正常的程序以外,还在市级领导机关中发起了“‘三讲’教育,从小事做起”的号召,首先提出了取消公车接送领导上班制度,并于当天晚上就步行回家。
在这种氛围之下,沙州市级领导全部步行上下班。
很快,这种做法就得到推广,部门和县里的所有处级干部都开始走路上班,这亦成了沙州市的一道风景线。当然这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情,老百姓口中更是褒贬不一,不过多数人都认为这事是兔子尾巴长不了。
有一次侯卫东与大哥侯卫国吃饭,侯卫国将此事当成一个笑话,道:“周书记步行,将我们局里搞警卫的同事弄惨了,每天下班都要派便衣守在市委大院外面,对周书记实行全程保卫。”
侯卫东直言不讳地道:“周书记并没有这个要求,是你们局长自己拍马屁。”
侯卫国道:“你当了秘书,对我有好处,原因是拍马屁的人无处不在。方老板平时总是来去匆匆,我调到市局几年,总共也没有同他说上几句话。前天在走道上遇见他,硬是和我聊了好几分钟,我恐怕隔几天就要升官。”他怀着心事,说了两句,便闷头吃菜。
侯卫东劝道:“大嫂是一时痴迷,过了这个劲头就好了,工作辞了就辞了,在沙州,总能给她找到合适的工作。”自从当上市委书记秘书以后,市直机关领导见到侯卫东都很客气,他暗自估计,开口求个临时工作应该不算难事。
侯卫国说的话还很灵验,很快,公安局党委宣布了一项任命,侯卫国摇身一变成为经侦支队副支队长。这项任命在公安局没有引起太大波动,侯卫国是刑警支队的得力干将,屡破大案,早就应该提拔使用了,更何况他的弟弟侯卫东还是市委书记秘书。栗子小说 m.lizi.tw
在岭西,当官三分之一靠实力,三分之一靠关系,另外三分之一多一点靠各种说不清的手段。侯卫国有实力有关系,所以他就提职了。局里没有任何人对此有异议,他们早就习惯了这种用人方式,在他们的潜意识中,这才是正常的用人模式。
侯卫东跟在周昌全身后,想着与大哥见面的事,一步一步向楼上走去,暗道:“‘狐假虎威’这个成语,用来形容领导身边的秘书,真是太形象了,入木三分。”
上午9点30分,周昌全、刘兵、黄子堤、洪昂、高永红等人,集体到“三讲”办公室看望了所有工作人员。
“三讲”办公室在市政府招待所里。市政府招待所分为大招和小招两种,小招只接待重要客人,平时也只接待周昌全、刘兵、黄子堤、洪昂这种级别和实力的人物;大招则属于公务接待场所,有比较宽大的会议室,房间比较多,环境其实也不错。
岭西省委向每个地区派出了“三讲”督导组,“三讲”督导组的驻地在大招待所。周昌全等人既是看望“三讲”办工作人员,更重要的是等待进驻大招的“三讲”督导组。
“三讲”督导组带队领导是一位退居二线的厅级干部,实际主事的是省委组织部易中达处长。听到“易”姓,侯卫东心里便紧了紧,他不由得想起了重新回益杨的私营企业家易中岭。
看望了“三讲”办公室的工作人员,等了一会儿,“三讲”督导组在市委组织部部长赵东的陪同下来到大招。
接待仪式简朴而隆重,全体常委在大招参加了座谈会。
座谈会结束后,就在大招吃午餐。菜品经过认真研究,既要好吃可口,又要简单便宜。
午餐时,易中达处长道:“尊敬的周书记、刘市长、黄书记,临行前,建国书记特意交代我们,这次督导工作要帮忙不添乱,更要廉洁简朴,酒就不喝了。”
副书记黄子堤道:“易处长,不上白酒,我们喝点红酒,岭西传统是无酒不成席,少喝点红酒不会误事,不会违反纪律。”
易中达犹豫了一会儿,也就同意了。侯卫东无意中看见红酒牌子,是四百多元一瓶的解百纳。
易中达控制着酒量,只是浅酌小饮。各个常委保持着应有的礼貌,不停敬酒,但是并不如平常一样强劝。
宾主言谈甚欢,气氛融洽。
易中达回敬了市委书记周昌全,道:“我夫人的家乡就在现在的益杨新管会粟家村。今年春节我回老家,几乎找不到路了,益杨发展速度真是出乎我的预料。”
侯卫东恰好拿着周昌全的手机走了过来。
周昌全接了电话,简短地说了一句,就挂断了。他指着侯卫东道:“侯秘书以前是益杨新管会主任,他对新管会建设很有功劳。”
易中达点头道:“春节回家,听村里干部谈起侯主任,个个都竖大拇指。”
这个春节在家里过年,他与易中成、易中岭等堂兄弟们吃了饭,偶尔谈起了侯卫东。易中成喝了些酒,情绪激动,在几个堂兄弟面前痛骂侯卫东。易中达当时就记住了侯卫东,只不过,他得知侯卫东如今是周昌全的秘书,便对易中成的话有了新看法。
侯卫东谦虚地道:“当时搞拆迁,与粟家村等几个村的村民产生了不少矛盾,村里干部对开发区支持很大。”
易中达点头道:“这事我也听说了,益杨新管会还算处理得比较好的,村里组织了不少专业队伍在新管会里面做工程,这其实就是城市化的一种模式。”他将目光转向了周昌全,道,“城市扩张与农民利益是天生的普遍性矛盾,在‘三讲’活动中我们要关注这个问题。沙州是经济大市,如果能在这方面有所突破,对岭西全省都会有带动作用。”
周昌全点头道:“深入开展以‘讲学习、讲政治、讲正气’为主要内容的党性党风教育,最终的落脚点还是为人民服务。沙州市委要以‘三讲’教育为契机,解决一批困扰发展、影响民生的问题。具体问题我们正在摸底排查,集中起来,花大力气解决一批。”
侯卫东暗道:“周书记的话很艺术,若光说不做,则为官话,若认真执行,则为实话。”
当天晚上,沙州市级领导干部在市委会议室召开了“三讲”工作会,此次会议督导组成员没有到会,属于内部工作会。
会议有两个议程:一是由市委组织部部长、“三讲”活动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赵东同志汇报“三讲”教育活动的前期工作;二是由周昌全讲话。
周昌全的讲话稿原本不是由侯卫东来操作,但是他有意在中午布置给侯卫东,并要求在6点前拿稿子出来,题目是“充分认识‘三讲’教育的重要性”,时间按照半个小时准备。
侯卫东自从那一次被吓出一身冷汗以后,为了防止再次出现如此尴尬的情况,就开始每天抱着周昌全的稿子细细研读,对他的文风、喜好以及他关注的问题也有了一些心得。“三讲”活动开始以后,他下了一番工夫,将有关“三讲”的重要讲话、其他地区的领导讲话进行了细致全面的收集。
由于有充分准备,对这次突然得到任务,侯卫东并不是特别紧张。他手里有十七篇各省主要领导关于“三讲”教育的讲话,挑了一篇省委书记在省级机关的讲话材料,结合着周昌全习惯性思路,写了一篇有模有样的文章。修改以后,在小招待所将讲话稿交给了周昌全。
周昌全在小招待所有一幢小楼,平常休息或接待重要客人,一般都安排在小招待所。接过稿子后,他吩咐道:“让厨房炒几个菜,清淡一些,今天就在这里加班。”
侯卫东站在底楼,见周昌全拿着眼镜和文章慢慢走上了二楼,心里颇为忐忑,这是他第二次给周昌全写大文章,前一次是靠着王辉帮助,这一次就全凭着自己的功夫,他如参加面试一样,焦灼不安。
小招待所所长朱大江走了进来,他满脸堆笑地给侯卫东递了烟,报告道:“晚上安排了一份土鸡汤,从乡下捉的正宗土鸡,用瓦罐慢火熬出来的,绝对正宗。红烧了一条鲤鱼,另外配了一份凉拌金针菇,一份炝炒莴笋,都是昌全书记喜欢吃的菜。”
朱大江见侯卫东不说话,道:“菜少了些,昌全书记要求得很严,安排大鱼大肉要被批评,这些菜清淡,符合昌全书记口味。”
侯卫东听朱大江将“昌全书记”叫得特别亲热、特别顺溜,总觉得很别扭,心道:“称呼‘昌全书记’的都是相当级别的领导干部,朱大江这么叫是自抬身份。”
朱大江也在观察着这位新秘书,见他话很少,很稳重的模样,便觉得侯卫东胸有城府,心道:“这位爷看来不好侍候,还得费些心思将他笼络好。”他殷勤地道:“侯秘书,春节就要来了,小招待所给各位领导都准备了些年货,包括香肠、腊肉,都是定点弄的粮食猪,绝对绿色环保,你们家里就别去准备了。”
6点40分,周昌全还在楼上没有下来,侯卫东不知自己的文章能否通过,暗自心焦,而朱大江却不知趣地黏在侯卫东身边,总是无话找话,让侯卫东不胜其烦,却也无法发作。
他装模作样地取出一份周昌全半年前的讲话稿,认真地看了起来。朱大江见状,便道:“侯秘书,你先忙,我去厨房看看。”
6点50分,侯卫东被叫上二楼。
周昌全取了眼镜,揉了揉眼睛,稿子放在桌上,上面加了许多漂亮的行草。
侯卫东看到稿子被改得花里胡哨,心里一紧,暗道:“如果通不过就惨了。”周昌全搓了搓脸,道:“小侯,半天时间能写出这样一篇讲话稿,你用了心。”
侯卫东这才注意到,在稿子的右上角,签有两个字“可用”。
周昌全停顿了一会儿,道:“小侯,我对专职秘书要求很高,拎包,多数人都会,你不能停留在这个层次。要讲政治,比如,在目前形势之下,你应该掌握和了解什么问题,想过没有?”
侯卫东没有料到周昌全会突然说起这方面的问题,他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我们这样数百万人口的大市,表面风平浪静,其实是暗流涌动,作为市委书记的专职秘书,必须要具备敏锐的政治头脑。‘三讲’办最近有什么重要信息,你了解过没有?当前督导组的看法与要求,你是否知道?市级领导在‘三讲’中的主要活动,你是否关注过?”
侯卫东确实没有了解这些情况,汗颜地道:“周书记,我没有了解清楚,以后一定会搞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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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通局几位女同志的目光就聚集在侯卫东身上,侯卫东忙道:“刘局客气了,你在益杨当县长的时候,我还在沙州学院读书。栗子小说 m.lizi.tw音乐系校区扩建以后,你还来视察了一次,我当时在纠察队,戴着袖笼子为你执勤。”刘林义笑道:“我是副处级,哪里有资格来视察正厅级的沙州学院?当时是陪省教育厅的领导。”
海宁在一边插话:“刘局,刚才侯秘书还在骗我,他说是田坎大学毕业的,原来是沙州学院。”
这句话,惹得众人哄堂大笑。侯卫东心道:“看惯了官场人的模样,海宁这种清纯的人倒是少见。她来到了这个深不见底的大染缸,清纯能保持多久!”
到船坊吃完饭后,已是深夜1点,刘林义还是意犹未尽,道:“侯秘,我请你搓个澡,做个全身按摩,彻底放松。”见侯卫东迟疑,道,“很正规的按摩,别担心。”
侯卫东此时已经不是初出学校的青涩小伙子,婉拒道:“明天一早还要去接周书记,今天算了,改日我请刘局。”
他已经看出来了,刘林义玩得特别投入,是实实在在地享受生活。这其实也是一部分沙州领导干部的生活方式,年龄大了,升级无望,便退而求其次,在工作之余潇洒地生活。不进腰包,只要不出格,纪委不会管这等事情。
在船坊上,侯卫东被交通局几个美女轮番灌酒,着实有些酒意,回到新月楼,很疲惫。屋里空调柜机“呼呼”吹着热风,家里温暖如春。当防盗门关上时,家里家外就是两个世界。小佳穿着薄睡衣,手里握着遥控板,正在生着闷气,听到钥匙声,就跑到防盗门猫眼上看,当侯卫东走进来之后,她故意不理他。
这件薄睡衣确实很薄,而且是半透明的,里面空空荡荡的,小佳每次穿这件睡衣,就是夫妻鱼水的暗示。
侯卫东当然知道小佳的心意,只是身体确实困乏,就讲了一个笑话,道:“一对年轻夫妻有一个刚开始牙牙学语的儿子,老婆很用心地教导孩子——叫爸爸。老公大受感动,认为太太真好,先教孩子叫爸爸,而不是先叫妈妈。一个寒冬深夜,孩子哭闹不休,一直叫爸爸,此时夫妻俩睡得正好,老婆道,‘你儿子一直在叫你,赶快去啦。’这时老公恍然大悟……”
小佳脸一直紧绷着,被这个笑话逗得笑了起来,她恶狠狠地伸出五指,掐了侯卫东的胳膊,道:“以后不准这么晚回家。”又道,“锅里有烧好的鲜牛奶,趁热喝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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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了澡,精力又恢复过来,侯卫东抱着小佳补课。一夜酣睡,醒来精力充沛,生龙活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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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情况之下,洪昂都是从走廊直接进入周昌全办公室,今天他先进了秘书室。
侯卫东站起身,道:“秘书长,周书记在小会议室。”
“我从小会议室出来的,昌全书记明天要到美国去,同时有一批后备干部要出去考察学习。市委办公室增派你出去,路线是青岛、大连这一线。”
“秘书长,感谢对我的关心。”侯卫东现在是综合科科长职务,正科级,他调到市委办的时候,市委办的后备干部已经确定了,他并不是沙州市的后备干部,所以洪昂特意用了增派的字眼。
洪昂笑着拍了拍侯卫东的肩膀,道:“你适应工作很快,昌全书记要到美国考察,他提议让你参加后备干部考察团,不错,好好干。”
侯卫东到市委办工作已有一段时间,周昌全一直未对他的工作进行任何评价。这次由周昌全提议让他参加后备干部考察团,是对侯卫东工作的正式承认和高度评价。
周昌全飞往美国的第三天,沙州市后备干部考察团便前往山东,先到寿光、诸城去考察了一番,随后来到青岛。
侯卫东难得有轻闲的时候,在考察团彻底低调,只坐在角落里,听着众多后备干部说说笑笑,并不多言多语。
到了青岛,天已经暗了下来,带队组长粟明俊站在车头,接过导游的话筒,道:“大家跑了两天,很辛苦,明天放假,自由活动。”
后备干部们一阵欢呼。大家下了车,粟明俊把侯卫东叫住,道:“卫东,今天晚上怎么安排?我们一起活动。”
侯卫东道:“活动由粟部来安排,费用由我来解决。”
郭兰手里提着包,静静地站在一旁。
粟明俊道:“晚上我、郭兰、卫东、老粟和黄英,就我们五人去吃点特色。”市公安局副局长老粟是沙州政法系统很有些威信的副局长,黄英是黄子堤的小妹,因此,粟明俊特意约上这两人。
老粟听了粟明俊的安排,道:“到了青岛,怎么能让侯科长来请客?我战友在公安局任职,我和他联系了,今天由他安排。栗子小说 m.lizi.tw”
老粟战友是一米八五的汉子,很热情,夫妻各开一辆小车,到酒店接了侯卫东等人。一行人先去了海鲜酒楼,喝得兴起,又到歌城要了大包房。
老粟和战友一起吼了几首军旅歌曲,包房里的气氛就活跃起来,一边唱歌,一边喝酒。
侯卫东牢记周昌全的风格,一路行来,都很低调。粟明俊跳了几曲,道:“卫东,怎么在这里坐着?请郭兰跳舞。”
音乐再起时,侯卫东走到郭兰身边,道:“请你跳舞。”
黄英与侯卫东年龄相差不多,属于同一时代的人,她选了一首《水中花》,深情地唱道:“凄风冷雨中多少繁华如梦,曾经万紫千红随风吹落……我看见水中的花朵,强要留住一抹红……”
熟悉的曲调,似曾相识的场景,一下就把郭兰带到了几年前的那天晚上。那晚,在《水中花》的歌声之中,长发飘飘的她,忧伤地靠在侯卫东肩头,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以前在沙州学院读书时,学院每周要开两次舞会。侯卫东初入学院时,对跳舞很是痴迷,除了在舞厅里实践,还偷偷到楼顶上练习舞步,舞技相当不错。
最原始的舞蹈有两个目的:一是封建迷信,祈求平安丰收;二是挑起异性性欲,以利传宗接代。侯卫东是唯物论者,自然不会借跳舞来搞封建迷信,而对性的挑逗似乎也不需要。在最近两年,除了十分偶然的情况,他基本上不跳舞。
进入舞池以后,侯卫东和郭兰如配合多年的舞伴,舞步轻灵,随着《水中花》的歌声如流水一般滑动。侯卫东感叹道:“听着这首歌,就好像回到了大学时代。”
进入青岛,郭兰似乎又回到了那激情燃烧的四年。这四年时光如刀砍斧削般印在了她的记忆深处,她原以为已经淡忘了这段恋情,可是到了此地,深埋于心的痛楚便如海蛇一样牢牢地缠在了她的心间。
“大学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我的爱情也死了。”郭兰在心里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一曲结束,两人回到座位。黄英拿着话筒不松手,这个歌城音响效果不错,她唱得挺有感觉,拿着话筒学着主持人的腔调,道:“我再唱一首老歌,请帅哥美女给我伴舞。”
粟明俊道:“帅哥美女,自然是卫东和郭兰。”自从侯卫东给周昌全当秘书以后,粟明俊就将小侯改成了卫东,这样的称呼透着亲热。
音乐响起,《冬季到台北来看雨》,这正是当年大学时代舞厅里最流行的一首曲子。侯卫东对郭兰道:“我们俩似乎是第一次跳舞,没有想到配合得很好。”
郭兰差点就道:“当年在沙州学院曾经跳过一次。”话到嘴边,她还是忍住了,道:“是你跳得好,会带人。”
嗅着郭兰头发上淡淡的香味,侯卫东暗道:“闻香识女人,这话当真不错。郭兰的发香就如沙州湖边的翠竹,李晶的发香如浓郁的玫瑰,段英的发香如白色的茉莉。”
舞曲结束,侯卫东很绅士地道:“合作愉快。”这时,恰好一束旋转灯光射到了郭兰的脸上,他顿时产生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可是这种感觉转瞬即逝,他没有想出来源,疑惑地道:“郭兰,以前我们跳过舞吗?我怎么觉得这个场景特别熟悉。”
郭兰下意识地道:“没有跳过,恐怕你将其他人的印象加在了我身上。”侯卫东自语道:“我总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这时,公安局老粟走了过来,打趣道:“侯科长,你一首歌都没有唱,下一曲,你去唱歌,我请郭兰跳舞。”
侯卫东走到点歌台,翻了翻目录,对服务员道:“童安格,《明天你是否依然爱我》。”
“午夜的收音机,轻轻传来一首歌,那是你我都已熟悉的旋律。在你遗忘的时候,我依然还记得,明天你是否依然爱我……又何必真正拥有你,即使离别,也不会有太多难过,午夜里的旋律……”侯卫东唱歌水平一般,工作以后基本没有学会新歌,能唱的都是当年校园里的流行歌曲,这首歌算是他拿手的歌曲之一。
此歌与郭兰心境很是相符,当侯卫东歌声响起时,她一时之间有些心乱。公安局老粟喝了些酒,不停地与她说话,她勉强应付着,舞曲结束,礼貌地对粟局长说了声“谢谢”,提起小坤包到洗手间去了。
玩了一天,晚上大家睡得极香。早上,粟明俊8点不到就起了床,刷牙归来,推开侯卫东房间的门,道:“卫东,起床。”
侯卫东在床上摆了一个“太”字造型,道:“粟部,我今天要睡懒觉,平时起得早,今天难得轻闲。”
粟明俊拿着相机,道:“青岛海岸很美,今天阳光明媚,是难得的冬日暖阳,睡懒觉真是浪费了大好光阴。”
侯卫东睡眼蒙眬,道:“粟部,你和粟局长先去,我继续睡觉,等会儿我来找你们。”
粟明俊走了以后,侯卫东继续蒙头大睡。他给周昌全当秘书以来,基本没有睡懒觉的机会,今天特别想放纵自己一下。可是粟明俊和同屋的老粟走了以后,他再也睡不踏实,平躺在床上,双眼瞪得圆圆的,看着房顶,房顶粗看是雪白一片,细看却有着胡乱的花纹。
想了一会儿机关里的人和事,睡意慢慢地被驱赶到大海里去了。起了床,宾馆里除了打扫房间的服务员,已经没有考察团队员的人影。
北方的天空看上去比南方更加辽阔,天空蔚蓝一片,蔚蓝之中飘浮着朵朵白云。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在阴凉处却感到了阵阵寒意。
侯卫东在宾馆门口吃着面条,给粟明俊打了电话:“粟部,你在哪里?我过来找你们。”
粟明俊正和公安局老粟在海边看风景,接到电话,道:“我在海滩边上,说不清楚是哪一个海滩,站在这里可以看到那个圆顶房子,出租车司机应该知道。”
侯卫东坐了出租车直奔海边的圆顶房子。出租车停下来时,司机道:“那个就是红色的圆顶房子,你的朋友应该就在那边。”出租车司机手指的方向有三三两两的行人,侯卫东下了车,他掉转车头就走。
侯卫东出生于内陆城市,对大海感到很是新鲜,踩在沙滩上,看着无边无际的大海,听着连绵不断的海涛声,心胸为之一阔,积郁了多日的闷气似乎也少了许多。
“粟部,我看到圆顶房子了,怎么没有见到你们?”
“卫东,我刚才没有说清楚,我们是在栈桥,我和老粟都在。”
侯卫东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问:“从宾馆过来要多少钱?”
“很近,只要十来块钱。”
“我的出租车费是二十七块钱,走了老半天,现在正在一个海滩上,很漂亮的海滩,金色的沙滩,还有新人在拍婚纱照。我暂时不到栈桥了,反正是出来玩,就在这个海滩上转一会儿。”
漫步在海滩上,将纷乱的思绪丢给海风,侯卫东心情平静了下来,单纯地享受着美景美色。走了一会儿,他突然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郭兰孤零零地坐在海滩上,双手抱膝,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
见到侯卫东,郭兰先是有些惊奇,得知被出租车司机带到了此处,道:“司机故意在绕圈子。这片海滩是近几年才开发的,虽然名气比不上栈桥,个人感觉比栈桥那边更有味道,我以前来过好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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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掉领导就是升迁的机会
侯卫东刚回到办公室,在走廊上遇到了杨柳。栗子网
www.lizi.tw杨柳见四周无人,小声地道:“政协刘主席突发脑溢血,正在医院抢救。”
“怎么回事?到我办公室来说。”侯卫东作为周昌全的专职秘书,对这种大事很敏感。
“我和高书记刚从医院回来,听说刘主席因为政协办公楼的事情,与财政局孔局长怄了气。11点,他将几个副主席叫过来开会,骂了孔局长是白眼狼,骂着骂着,突然倒在了地上。”
侯卫东赶紧给周昌全拨了电话。周昌全的电话有两个,其中一个就放在侯卫东身边,这是对外公开的电话,另外一个电话则只有少数人知道。他用最简洁的语言将此事向周昌全作了汇报,周昌全听完以后,很平静地道:“我知道了。”
侯卫东暗道:“看来周书记已经得到了消息,黄子堤和我在一起,他并不知情,应该是洪昂报的信,他反应倒也灵敏。”
他起身给杨柳倒水,杨柳很自然地道:“我自己来吧。”
她打开茶叶罐,笑道:“我就猜到侯主任喝的是铁观音,还是在新管会的老习惯。”
杨柳捧着一杯热茶,暖着手,道:“今天秘书长跟郭永国谈话以后,他好像哭过,这人其实挺有才华的,坏就坏在那一张嘴上,好好一句话,从他嘴里出来就变得阴阳怪气。”
郭永国以前在市委办综合科,这是市委机关中的要害科室之一,从综合科里走出来的领导干部比比皆是,他在综合科工作数年,如今被踢到了史志办,前途可谓渺茫。
“性格决定命运,细节决定成败,这两句话说得有道理。”侯卫东与郭永国只是点头之交,两人没有仇怨也没有深交,他只是有些感慨。
说了些闲话,杨柳就离开了,一会儿,她又转了回来,手里拿着一罐茶叶,道:“这是西湖龙井,宣传部到杭州学习,部里送给高书记的,他们说是正宗的龙井。”
侯卫东没有客气,道:“龙井还是不错的,谢谢了。”
两天后,政协刘主席因抢救无效死亡。他是沙州老资格的领导,省政协很重视,派了一位副主席来表示慰问。沙州市里成立了治丧领导小组。周昌全不在沙州,但是为了表示郑重,还是由周昌全担任治丧领导小组组长,市长刘兵为副组长。
出殡那一天,当财政局送花圈来的时候,刘主席的儿子忍着气,还是接受了花圈,却将财政局的花圈放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用另外的花圈挡住。
政协刘主席死后第三天,周昌全从美国回到沙州。黄子堤、洪昂、步海云、孔正义、老方、侯卫东等人依然到岭西机场接机。
孔正义在省城的金星大酒店订了一桌,为周昌全接风洗尘。
一行人在酒店坐定以后,周昌全责怪道:“老孔,刘主席就是那个脾气,他是老同志了,能满足的就尽量满足,你跟他拧什么劲?”
虽然是三九严寒,可是屋里空调温度颇高,孔正义宽阔的额头上冒着些汗滴,他委屈地道:“政协的钱,我哪里敢扣?今年政协三位副主席都换了新车,刘主席又把我叫到办公室,让我再为办公室换一辆车,还指定要奥迪,这是超标配置。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我就说市里经费紧张,能不能暂缓配置,或者买一辆别克,结果刘主席很不高兴了,说些夹枪带棒的话。”
“我最后还是违反原则,同意给政协办配一辆奥迪。要是知道刘主席会有这事,我就一口答应了,反正也不是用我的钱,我还是为政府节约。”孔正义又道,“周书记,我建议调一调体制,以后哪个单位要买车,由市里说了算,财政局只管出钱。”
步海云在一旁道:“刘主席是老市长,大家都给面子,政协的车比政府的车还要好。老孔也难,所有部门都想从财政多掏一些钱,而财政钱就只有这么多,这是一对永恒的矛盾体。体制的事,我认为老孔的建议有道理。”
周昌全感慨道:“老刘这样去了,想起来让人欷歔。政协为沙州发展还是出了不少好主意的,得考虑让一个精明强干的人去主持工作。”说到这里,他有意无意看了步海云一眼。
步海云点头道:“刘主席是老市长,这新一届政协主席至少得让常务副市长担任,这样才符合沙州政协的传统。”
众人都是一副心领神会的表情。
侯卫东稍一琢磨,很快明白过来:“步海云是盯上了常务副市长的位置,现任常务副市长郑儒林如果到了政协,他就极有可能成为常务副市长。”
世界上大多数事情,只要转换角度,都能由坏事变成好事,这符合辩证法,更是一种能力。
回到了沙州,稍事休息,周昌全便去看望刘主席的家属。
出发前,侯卫东提前给刘主席家里打了电话。刘主席爱人听说周昌全刚下飞机就要到家里来,挺激动,放下电话,抹了抹眼泪,对正好在家里的几位政协办同志絮絮地道:“周书记是好人,他记情,不像有些人,用得着的时候宁愿当孙子,用不着就把我们家老刘当块抹布。”
政协办为了老刘家的事情操了不少心,累得够戗,听到这些话都不是滋味,听到周昌全要来,才把心中的怨气压了下去。
见了面,刘主席爱人握着周昌全的手又开始抹眼泪,道:“周书记,你如果在沙州,我家老刘也不会这样,他是被小人气死的,周书记,你要主持公道。”
政协老刘的照片是十年前的照片,那时他还是沙州地区的专员,照片上的老刘,精神抖擞,目光锋利。
周昌全很熟悉老刘这个神态,他握着刘主席夫人的手道:“嫂子,节哀,有什么事情组织上会考虑的。”
侯卫东陪着站在一旁,他心里一直在想着葬礼背后的事情:“刘主席死了,如果按照周书记的想法,将郑儒林弄到政协去,步海云成为常务副市长,还可以再提一位副市长,牵一发而动全身,至少有一大串的干部要因为刘主席之死而发生职务变动。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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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刘主席家里出来,周昌全一直挺严肃,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侯卫东秉承着“少说多看”的原则,也不问,只是看着沿街的风景快速而过。回到办公室,周昌全站在窗边,少有地吸着烟。侯卫东为他泡了茶,放在办公桌上,然后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喂,朱书记,我是周昌全,您有时间吗?我汇报沙州近期工作,只要半个小时。”周昌全给省委副书记朱建国打了电话。
侯卫东低着头看文件,将周昌全的电话一丝不漏地记在心里,这倒不是偷听,而是为了更好地工作。
周昌全打完电话,秘书长洪昂走了进来,道:“刘主席的爱人想把她女儿调到税务局工作。”
“她女儿现在在哪里工作?”
“在交通局。”
周昌全略有不耐烦,道:“才解决了儿子的问题,怎么又说起女儿的事?交通局待遇不错,这些人不知足。”说了这话,他转念又想到已经变成骨灰的老刘,老刘曾经在沙州也是威风八面,跺一跺脚,沙州地面就要乱颤,如今静悄悄地躺在公墓里,等待后人在清明时节来上坟。随着时间流逝,上坟的人会越来越少,最后这公墓便会成为一道风景,没有人会记得里面的人曾经显赫的身份。
周昌全心里转了无数个念头,暗自产生了一丝兔死狐悲的情绪,静默了一会儿,道:“算了,老刘对沙州有功劳,未亡人的要求,还是办了吧。”洪昂应了一声,出去了。
侯卫东将这一番对话听得清楚,他这个年龄自然不能体会周昌全的心境,心里想着:“领导子女就是领导子女,比寻常老百姓有更多选择,如果寻常老百姓能到交通局来,就是祖上烧了高香,而领导子女却能轻易地从一个好部门跳到另一个好部门。”又想道,“幸好现在是市场经济,人们的选择多元化了,不能当官还可以经商,否则多数小老百姓永远没有奋斗的激情,只能按照预定的轨道生活着。”
正在胡乱想着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起来,是供销社乔主任的电话。
侯卫东礼貌地道:“乔主任,明天时间不行,周书记另有安排,改个时间。”
供销社乔主任道:“春节就要到了,关于春节货源组织和烟花爆竹两个方面的问题,想向周书记提前作一个汇报,请侯秘书帮忙安排个合适时间。”
侯卫东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道:“我记下了,等一会儿给周书记报告。”
乔主任忙道:“谢谢侯秘,拜托你了,行不行都请回个话。”
侯卫东手里有周昌全书记的另一个手机。当周昌全从美国回来,身影出现在沙州的电视里,他拿着的手机就响个不停。
全市有四个县和三个区,还有几十个局行,另外还有岭西的单位,如果每天接见一位一把手,轮一遍都得小半年时间。周昌全的时间与精力有限,他的专职秘书就显得很重要。侯卫东手里的小本子上记录着一些局行长的电话,他将根据周昌全的日程安排选择性地汇报,这是他的责任,更是他的权力。
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供销社乔主任的电话内容,不过并不准备立刻向周昌全汇报,因为周昌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第二天,周昌全到了省委,向省委副书记朱建国汇报了工作。他没有在省里停留,直接就回到了沙州市,然后直接到了小招待所1号楼。
秘书长洪昂一直在小招等待,在1号楼与周昌全谈完事情,来到小招前台。
领导谈话时,小招待所所长朱大江不敢靠得太近,等到洪昂从1号楼出来,他连忙迎了过去,道:“秘书长,我给您开3号楼。”
在小招里面,1号楼是周昌全平时所用,2号楼是市长刘兵所用,而3到6号楼都没有固定领导使用,秘书长洪昂是朱大江的顶头上司,所以他格外的殷勤。
洪昂很不客气地道:“朱所长,你别整天想着给我开房间,我就在这里与侯秘书聊天。一点半我来检查会场,鲜花别摆得太多,三盆就够了,别摆水果,摆了水果就像茶话会。”
他又道:“把空调打开,开到二十三度左右,别太热了。”
等到朱大江走后,洪昂就走到了侯卫东在底楼常睡的房间,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含苞欲放的梅花,道:“小招最得意之笔就是屋外的梅花,没有这几株梅花映衬着,小招就是很寻常的院落。”
侯卫东道:“确实很香。”
洪昂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梅花,道:“‘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古人今人都喜欢梅花,很有道理。”
侯卫东听洪昂的声音有些感慨,却不便多问,只是站在他身旁,一起临窗看梅花。
下午3点,省政协主席马云栋准时来到沙州。
周昌全、黄子堤、洪昂以及政协的几位副主席在高速路口迎接,然后在小招待所会议室进行了工作汇报。
首先由沙州市政协常务副主席汇报了政协工作,然后由市委书记周昌全发言,最后由马云栋讲话。
从程序上来看,这只是一个例行会,对于在座的同志来说,这些事情就如工厂里的流水线一般顺畅。但他们心里明白,马云栋真正要谈的事情并不在会场上。果然,座谈会结束以后,在餐宴开始之前,马云栋与周昌全一起到了1号楼,两人在里面坐了约半个小时,等到市长刘兵从临津县赶回来以后,晚宴正式开始。
晚宴之上,气氛热烈,宾主言谈甚欢。
马云栋到沙州视察以后,沙州市就开始流传小道信息:“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郑儒林要升为政协主席,副市长步海云将成为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这消息无疑是准确的,虽然市委、市政府都设有保密机构,但是这些应该保密的事情总是如X射线一样穿破了层层迷雾,将真相提前公布于众。
小佳回家问到此事,侯卫东态度很好,道:“天天谈公事太烦,这事,或许吧。”
小佳早就习惯了他的作风,嗔怪道:“就你嘴巴稳,这事早就在市委各大机关传遍了。”
“我不说就没有违反纪律,至少求得心安,而且,市委决策层的事情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小佳撇了撇嘴,道:“我有一件事情还是得开后门,我们张局长要在春节前给周昌全拜年,你要穿针引线,至少要提供准确情报。”
“这事,春节以后再说。”
看着小佳准备伸过来的九阴白骨爪,侯卫东忙道:“看在小佳乖乖的面子上,我尽量找机会。”
小佳提醒道:“春节,你要给哪几家拜年,先把名单拟好,若是漏掉一家,就要得罪人。”
侯卫东想了想,除了跟着周昌全拜年以外,自己还需要给祝焱、蒋玉楼等领导拜年。由于需要拜年的户数多,时间又紧,他实在安排不过来,不禁愁容满面,骂了一句:“我操,狗日的春节。”
现实生活确实很现实。春节,没有实力的官员就只能打扫自己门前雪,与家人一起过春节,享受天伦之乐,而有实力的官员便抓住这一有利时机开始四处活动。活动了,有可能一无所获;不活动,天上绝不会掉馅饼。春节变成了比加班还累的日子。
怕过春节,可是仍然躲不过春节,时间如风,将日历翻得哗哗直响。在沙州市新春团拜会之前,侯卫东忙得团团转,刚刚完成了团拜会筹备会,坐在办公室休息,便接到了季海洋的电话。
“卫东,我是海洋。”季海洋平常也很客气,但是他以前与侯卫东打交道的时候,一般不自称“海洋”,而是自称“季海洋”,去掉一个“季”字,显得既平等又亲切。
侯卫东在语言上、态度上一直对老领导季海洋保持着相当的尊重,道:“季书记,有何指示?”
季海洋打了个哈哈,道:“卫东,我哪里敢指示你。”
“季书记,你在我心里可是永远的领导。”
“益杨县的新春茶话会,请你抽空回来参加。”
“季书记,茶话会请的客人都是在外工作有成就的益杨人,或是在益杨工作过的有成就的同志,我回来是滥竽充数,算了吧。”
季海洋直言不讳地道:“你的位置不一样,马书记特意交代,一定要请你回来。”
侯卫东问道:“市里领导有谁要参加?”
“高志远主任、省委组织部易中达等领导都要回来,还邀请了张木山、李晶等企业老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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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委书记放下架子招商
2月8日,距离春节很近了,多数部门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忙着请客喝酒,联络感情,为来年的工作打下基础。栗子小说 m.lizi.tw按照侯卫东的经验,这一段时间,他肯定要跟随着周昌全拜年。
春节拜年是自古就有的传统,也是人之常情,合情合理甚至合法,也是官员们向上级领导示好的重要手段之一。
上午11点,周昌全吩咐侯卫东,道:“你安排马波检查下车辆,我们到茂东市,下午1点准时出发,你通知秘书长,让他先联系茂东烟厂的郑总。”
侯卫东暗自奇怪,心道:“难道周昌全还要给烟厂老总拜年?”
茂东处于岭西最东端,大山连绵,幸好茂东市有大烟厂,硬生生地撑起了茂东财政的半壁江山。在茂东有个说法,茂东烟厂的厂长比茂东市长还要牛,烟厂感冒,茂东财政就要打喷嚏。
沙州北端纵横着连绵山系,气候和土壤条件都与茂东相似,具有种植烟草的条件,周昌全早就有意在沙州建烟厂。上半年,他到过烟厂,但是没有见到茂东烟厂董事长梁小鹏。
“茂东烟厂,又要去?”洪昂带着些苦笑。
侯卫东见洪昂苦笑,问道:“秘书长,以前去过茂东烟厂?”
洪昂道:“茂东烟厂支撑起了茂东财政,有钱就是大爷。上半年昌全书记去见他,结果愣是没有见成,不知今天是否顺利。”
与烟厂副总经理老郑联系以后,老郑道:“秘书长,董事长回来一个星期了。上午周书记给我打了电话,我汇报给了董事长,他同意与周书记会面。”
洪昂道:“周书记决定今天就到茂东,争取与梁董事长见一面。”
老郑是沙州人,去年参加过团拜会,他与沙州领导关系挺深,与洪昂通了电话,他找到了董事长梁小鹏,汇报了此事。
很快,他给洪昂回了电话,不好意思地道:“董事长事情挺多,会面时间只有半个小时,五点半,他要出发到岭西机场,飞北京。”
洪昂放下电话,说了一句粗话:“我操,梁小鹏比省委书记还要牛,昌全书记在十月份给省委书记汇报工作,省委书记给了一个小时,梁小鹏尾巴翘上天了。”
在侯卫东心中,周昌全在岭西省里是有身份的人物,各方面的人都要给三分薄面,没有想到烟厂老总梁小鹏不仅要定时间,而且只给了半个小时。
周昌全倒不以为意:“只要梁小鹏愿意到沙州建分厂,半个小时就半个小时。”
在中午时间,侯卫东特意开车回新月楼,从书柜里找出了厚厚的电话本,从里面翻出了一个陈旧的号码,这是他大学同寝室室友陈树的家庭电话。陈树是茂东人,毕业以后,侯卫东只打过两次电话,这几年一直没有与陈树联系。
从陈树母亲家里要到了陈树的手机号码,接通以后,电话里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你好,我是陈树。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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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侯卫东。”
陈树的声音立刻就提高了,道:“东瓜,你居然想起给我打电话,还在新管会作威作福?”听说他是市委书记专职秘书,陈树感慨地道,“我们寝室最有本事的还是你,最有钱的肯定是蒋光头,对此我是深信不疑。”
“我只是小秘书,哪里比得上你威风八面的检察官。”
“切,市委书记一句话,检察长就得屁滚尿流,这种事情我见过好几次了。”
两人说了些家常话,陈树得知侯卫东一行是来拜访梁小鹏的,道:“梁小鹏不好打交道,我老婆就在总裁办,如果需要,可以帮你们打探些消息。”
这倒是意外收获,侯卫东急忙要了总裁办小周的电话。
下午1点,一行人准时出发。
到了茂东境内,天空飘起了罕见的冬日阵雨。马波为了保证安全,有意放慢了车速。周昌全看了表,道:“我们要言而有信,必须准时到达,速度不能慢,在有把握的情况下快一点。”
一路上,周昌全的奥迪车都在一百五十码的速度,迎着小雨,超车无数,准时到达茂东烟厂。
郑总将周昌全一行接到了会客室,他抱歉道:“遇上件急事,董事长临时召集开会,恐怕要等一会儿。”
周昌全笑道:“没有关系,我就在这里等。”
会议室里挂着几张照片,是中央各部委领导视察烟厂的照片,每张照片中都有一位白净的中年人,他中等个子,戴着副金丝眼镜,气宇轩昂。洪昂道:“这是梁小鹏,看他眼神就有股傲气。”
周昌全道:“茂东烟厂以前是小烟厂,他能把小烟厂变成岭西纳税大户,这就是本事,他有傲气的资本。”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天色渐渐沉了下来,透过玻璃窗,正好可以看到烟厂的广场。当广场灯光打开以后,巨大的中央雕像上安装有旋转灯光,让飞马璀璨如明珠,格外生动。
洪昂道:“7点了,怎么还在开会?也不派人来招呼一下客人,搞什么搞?”他是秘书长,看着市委书记受到了冷遇,必然要表示气愤,不能无动于衷。
周昌全很沉得住气,娓娓而言:“既来之,则安之,就在这里欣赏烟厂夜景。烟厂的广场布置得就不错,我们新修的广场也可以借鉴这个广场的创意,得有一个主题思想,不能仅是一个大坝子,要体现市委、市政府领导全市人民勤劳致富的主题。”
又过了一个小时,仍然没有消息,周昌全虽然还是气定神闲,不过脸上笑容已经消失,默默地抽烟。洪昂给老郑打电话,却已经关机了,他怒道:“梁小鹏屁股翘上天,迟早要出事。”
周昌全敲了敲桌子,道:“秘书长,少安毋躁。”
洪昂又道:“我给茂东市委联系一下,太不像话了,这可不是待客之道。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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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昌全摆摆手,道:“这事先别让茂东市委知道。”
又过了一会儿,侯卫东请示周昌全,道:“我大学同学在茂东检察院,他爱人在烟厂总裁办,我想跟她联系一下,问问情况。”等到周昌全点头,他就接通了陈树的电话。
陈树挺热情,道:“东瓜,你住在哪里?我过来接你,我们哥俩好久没有见面了,得好好聊聊。”
侯卫东道:“我们还没有见到梁小鹏,在会客室里等着。”
陈树呵呵笑了两声:“梁小鹏这人,莫说是沙州市领导,就是茂东市的领导也吃过闭门羹。我老婆也没有回家,估计烟厂肯定有什么事,你们没有吃饭吧,我跟老婆联系一下,先给你们弄点吃的。”
过了几分钟,走出来一个年轻女子,她穿着黑色小西服,很礼貌地道:“我是总裁办小周,各位领导,董事长正在召开紧急会议,会场上关闭了手机,董事长原本要到北京,也去不成了。这会恐怕还得开一会儿,你们先到厂里招待所去吃点便饭。”
周昌全摆了摆手,道:“算了,董事长能饿着肚子开会,我们也行。”他担心吃饭的时候恰好会议结束,又见不着梁小鹏。
那女子看了一眼侯卫东,给三位续了水,就离开了会议室。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些面包走进了会议室,道:“各位领导,先吃点面包垫垫肚子。”她在给侯卫东递面包时,道:“你是侯卫东?我是陈树的爱人小周,你的名字我耳朵都听起老茧了,今天还是第一次见面。”
侯卫东笑道:“你们结婚时,我恰好有事没能来,陈树寄了婚纱照,不过,婚纱照与你本人不太像。”
小周也笑:“婚纱照化了浓妆,现在看起来吓死人。”
说了几句家常,侯卫东回到正题上,问:“小周,董事会还有多长时间?”
“这个说不清楚,我在外面守着,散会以后我就向董事长报告。”
董事会持续到了晚上10点,小周见梁小鹏董事长朝外走,迎了上去,道:“沙州市委周书记还在会议室等着。”
梁小鹏有些吃惊,道:“我把这事忘了,他们一直在会议室吗?吃了饭没有?”
“没有。”
梁小鹏若有所思地停下脚步,他回想了一下沙州市委书记的名字,这才道:“这个周昌全倒有些意思。小周,你去安排几个小菜,送到我办公室来,我请周昌全单独吃顿饭。”
小周提醒道:“随行还有两位。”
“随行人员,我不见。”
烟厂小厨房知道梁小鹏在开董事会,还没有吃晚饭,早就将所有菜品准备好,只要一声令下就立刻动起手来,一时之间,锅碗瓢盆,响成一片,煞是热闹。
梁小鹏办公室很大,有一间会客室,一间办公室,一间休息室,几样精致小菜摆在会客室里。梁小鹏举着酒杯,道:“周书记,你这样的厅级干部,我是第一次遇到。”
周昌全看着梁小鹏的态度,心知事情有了转机,举着酒杯,道:“梁董事长是岭西最杰出的企业家,如果岭西多几个梁总,在全国的地位肯定要提升不少。”
烟厂副总老郑陪着秘书长洪昂与侯卫东到小伙食团吃饭,开了一瓶五粮液,菜品则与梁小鹏基本一样。
洪昂摇着头道:“你们董事长架子挺大啊。”
老郑嘿嘿笑道:“董事长架子是大了些,可是人家有本事,岭西当年小烟厂好几个,现在就是茂东烟厂一枝独秀。董事长甚少请人在办公室吃饭,看来这事有戏。”
他想着周昌全两次到烟厂的事情,道:“到烟厂的市级领导不少,周书记最诚心。若再来一次,就有三顾茅庐的味道了。董事长之所以要请周书记到办公室吃饭,也是冲着这个诚心。”
侯卫东听老郑说得理所当然,暗道:“有钱人真是牛,梁小鹏不过是烟厂老总,请正厅级实职领导在办公室吃顿饭,难道还要周书记感激涕零?”
一直以来,周昌全总是以领导者风采出现在沙州人民面前,其视察基层的形象早就定格在侯卫东脑海中。周昌全为了在沙州开办烟厂,居然能将姿态放得这么低,这让侯卫东大感意外,他不由得感叹了一声:“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
到了晚上12点,周昌全神情轻松地与梁小鹏一起出来,友好地握手告别。周昌全在宾馆住下,他兴致颇高,道:“今天晚上我们放松一下,把秘书长约上,打双扣。”
侯卫东在青林镇工作的时候,也时常打双扣,技术还不错,道:“周书记,那今天晚上我和马师傅一边,陪两位领导打双扣,我要向两位领导学几招。”
“听口气,小侯的水平应该不错。”
侯卫东罕见地开玩笑:“一般一般,全国第三。”
周昌全笑道:“小侯,我还以为你不会说玩笑话,在我印象中,这是你第一次在我面前说点俏皮话。这就对了,人不能总是绷着,我们主张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实际上就是一张一弛之道,该稳重的时候一定要稳重,能放松时也要放松。”
侯卫东道:“我记住了。”
周昌全看到侯卫东又是一本正经的表情,笑道:“看你这样子,说着说着就严肃起来。”
周昌全平时也挺严肃,今天他与梁小鹏谈得很愉快,引进烟厂之事有了七成希望,这让他着实有些兴奋。聊了几句,他又将思路转到工作之中,道:“烟厂总裁办的小周,是你同学的爱人,有了这层关系,对我们的后续工作极为有利,你要长期与小周保持联系。”
在宾馆里,周昌全、洪昂、侯卫东、马波兴致勃勃地打起了双扣。在周昌全要求下,大家打得很认真,由于水平相差无几,较量起来没完没了,直到夜里两点才结束战斗。
早上,侯卫东还是7点就起了床,他来到周昌全房间门口,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动静,这才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司机马波也习惯了早起,他坐在床上看电视,见侯卫东进来,扔了一支烟过去,道:“侯科长,我真是羡慕你,在周书记身边干几年,出去就是一方领导,我们驾驶员除了开车还是开车,没劲儿。”
侯卫东道:“你从部队回来几年了?”
马波盘着腿在床上抽烟,道:“我从部队回来七年,四年前到了小车班,到了小车班就给周书记开车。我技术好,这在小车班也是公认的,不过技术好也没什么用,始终还是驾驶员。”
侯卫东听出马波有转行的愿望,就问道:“你是什么学历?”
“我是城市兵,有高中学历。”
“马师傅,要想转行就得要有文凭,现在拿文凭很方便,你何不趁年轻赶紧拿个文凭,在合适的时候转行。”侯卫东的意思是要趁着周昌全在位时将自己的事情搞定,否则换个市委书记就有了变数,但是他没有说透,只是让马波去悟。
马波叹了口气,道:“我高中就是混的文凭,要是成绩好也不会去当兵。现在拿起书就想睡觉,而且给周书记开车,根本没有固定时间去学习。”
“如果你要读,就去党校报名,并不困难。”
马波颇有些心动,道:“也不知道拿了文凭有没有用?”
“有文凭在手,总会有用处。现在不去拿,到用时才会后悔。”
“侯科长,我听你的,抽个时间到党校去看一看。”
洪昂睡到了8点才起床,他打着哈欠到了侯卫东的房间,看到屋里烟气缭绕,道:“你们两人大清早就抽烟,这是坏习惯,伤身体。”
马波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我们是为领导服务的,您和周书记不吃早饭,我们怎么能先吃。”
洪昂道:“周书记平时工作太紧张了,昨晚难得放松,今天我们谁也别打扰他,让他安心睡一个懒觉。”他感叹道,“外人只看到领导风光的一面,其实领导操心的事情太多,其中酸甜苦辣,你们慢慢体会。”
一行人马不停蹄地回到了沙州,周昌全立刻召集了常委扩大会议。
周昌全出语不凡,道:“茂东烟厂与我市的合作事宜,目前已经取得了实质性进展。”说了这句话,他就停了下来,用眼光扫视着众位市级领导。
在沙州建烟厂并不是新鲜话题,数年前的领导人就进行过尝试,都以失败告终。一方面是烟厂要价太高,双方颇有差异,另一方面,当时的茂东地区有地方保护意识,并不愿意沙州建烟厂。
“我与茂东烟厂梁小鹏董事长进行了接触,他对建分厂之事有初步意向,春节前他将带队到沙州来考察。今天会议主题只有一个,就是商议如何搞好接待工作。”
刘兵事前没有听到一点风声,他用眼角余光瞧了瞧面带喜色的市级领导们,默不做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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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郑玉楼,发迹前与刘兵在一起工作过,与刘兵关系还不错,平时也有来往。栗子网
www.lizi.tw他接到刘兵电话,道:“老刘,你一人吗?既然一个人今天就听我安排,还有几位朋友,一起聚一聚,在金星大酒店,到时我派人等你。”
等到晚上6点30分,刘兵特意挑了一件藏青色厚西服,提前到了金星大酒店。这间酒店是岭西最好的酒店之一,各地领导到岭西多喜欢在这里落脚,侯卫东是误打误撞来到了这个酒店,以后到岭西基本上住于此处。
到了顶楼餐厅,一个年轻人就迎了过来,道:“刘市长,您好,我是省委办公厅小张,秘书长让我在这里等您,请这边走。”他一边走一边解释道,“我是沙州人,在电视里见过刘市长,上次刘市长到省政府开会,我曾为你们服务过。”
刘兵客气地道:“春节回不回沙州?如果回来,跟我联系。”
小张温和地笑道:“哪里敢打扰刘市长。”
进了包间,郑玉楼已经到了。刘兵上前握手,笑道:“让秘书长等我,汗颜啊。”
郑玉楼笑道:“今天下午就在这里开座谈会,5点才散会,我直接就过来了。”又道,“老刘,当了市长怎么见外了,你是地方大员,说话管用。我在局外人眼里是领导,其实在省直机关也就是打杂的干部。”
组织部丁原、财政厅老蒋先后到了。
到了7点,祝焱赶了过来,进门以后就道:“实在抱歉,让各位领导久等,我自罚三杯。”
见到了沙州市长刘兵,祝焱稍稍愣了愣,不过转瞬间脸上表情就恢复如常,热情地道:“刘市长,你是老领导,今天晚上借秘书长的酒我要多敬你两杯。”
今天这个聚会,目的是为了祝贺郑玉楼由副秘书长升职为秘书长,虽然正、副之职只有半步之差,而且暂时还没有成为省委常委,但是跨越的难度绝不亚于国足冲出亚洲。郑玉楼成功地冲出了重围,自然值得祝贺。
坐定以后,祝焱道:“等一会儿还有一位小朋友要从沙州过来,大家都认识,侯卫东。”
这三年来,每年春节侯卫东都与这些领导见面,郑玉楼道:“今天到场之人就属小侯酒量最好,去年他至少喝了两斤左右,居然没事,真是海量。”他开起了祝焱的玩笑,道,“我现在就在琢磨着挖周昌全的墙脚,将小侯调到省政府办公厅。你没有将他弄到茂云去,绝对是决策失误,这种酒场高手,到哪里都是宝贝。”
几天前,侯卫东就知道周昌全家里在今天团年。周昌全父亲已经过世,母亲平时住在周昌全二弟家中,每年春节,他们四兄妹都要在二弟家团年。这一天司机和秘书统统放回家,他要亲自下厨,为母亲做饭,尽儿子的孝心。
侯卫东想趁着难得的时间,到茂云去给祝焱拜年,上午接到祝焱电话,让他到岭西一起为郑玉楼庆祝。栗子小说 m.lizi.tw谁知临时有些事情,周昌全接近6点才回家。
将周昌全送回家以后,侯卫东在高速路上狂奔,7点10分到了金星大酒店。侯卫东进门就道:“各位领导,我迟到了,自罚三杯。”
他的话与祝焱如出一辙,众人觉得有趣,笑了起来。
侯卫东没有想到在这种私密场合会遇到市长刘兵,既然遇上,也就没有办法了,他职务最低,年龄最小,就默坐在一旁,听着领导们聊天,谈论着政坛逸事。
酒足饭饱,郑玉楼秘书长接了个电话,看样子又有应酬,大家也就散了。
司机王兵曾经是益杨驾校的教练,跟了祝焱以后,绕了几个弯子,现在已是干部身份。他见到侯卫东走了过来,俯过身将车门打开,道:“侯哥,好久不见你。”
侯卫东点头道:“我们有大半年没有见面了。”
等到车辆启动,侯卫东问道:“祝书记,我们到哪里去?”
祝焱道:“这几天酒喝得太多,我哪里也不去,你跟我先回家,我有事要跟你说。”
一路上,侯卫东都在心底琢磨着祝焱到底会说什么事情:“难道是想让我到茂云去吗?”到了郊区,侯卫东与祝老爷子等人打过招呼,就随着祝焱到了楼上。
“你帮我去办一件事。”祝焱态度颇为严肃,“祝梅有可能在谈恋爱,我无意发现祝梅在网上用‘快嘴小翠’的网名,与一个叫‘风之子’的人有联系,用语不对劲儿。梅梅的情况特殊,我担心她被人骗了,网络上东西都是虚无缥缈的,怎么能让人放心。梅梅今年才十六岁,年龄太小,即使要考虑婚姻问题,也要等到二十岁以后。”
祝焱说得很诚恳,为人父的关爱之情溢于言表。
“你回沙州以后,将‘风之子’找出来,是什么情况弄得详细一些,看他们说话的内容,我总有不好的感觉。”祝焱颇有些焦虑,道,“如果确实有这回事,我就要将祝梅带到茂云去,让她跟在我身边。我作为父亲,这几年也有失职,应该多抽时间来照顾她。”
侯卫东没有在祝老爷子家里过夜,他原本想开车回家,小佳接二连三打电话,不准他酒后驾车,这才作罢。第二天5点,他就起了床,到金星大酒店吃了早餐,启程回沙州。
到了沙州,天还未放亮,街道上行人寥寥,环卫工人凌晨普扫却已基本结束,早餐铺子的灯光亮着,热气腾腾。回到了新月楼,轻手轻脚地进了屋,空调开着,屋里温暖如春,小佳犹在熟睡,侯卫东俯身亲了亲她红扑扑的脸颊。
小佳在睡梦中感受到了一阵清凉,睁开眼睛,她看了看一旁的闹钟,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抱紧了侯卫东。胡须楂子尖硬且冷,让小佳很是心疼,她道:“你来回跑,太累了,赶紧休息一会儿。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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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要跟着周书记去拜年,我担心腾不出时间。祝书记是老领导,礼节性的程序一定不能少。”
小佳将手臂缩回了被窝,道:“你与祝书记这种关系,应该不必在乎繁文缛节。春节后再去拜年,别把自己弄得太累。”
侯卫东将手伸进被窝里,怕冷着了她,就没有碰到她的身体,只是用被窝里的温度来暖手。“任何内容都必须借助于形式,繁文缛节就是礼,是官场礼节必不可少的程序。祝书记虽然与我关系很好,但是他毕竟是领导又是长辈,我可不敢失了礼。”
小佳道:“小时候最盼望过年,现在才理解什么叫做年关。如何过年,对于官场小人物来说,确实就是一个关口,年年如此,没有尽头,做官真是累。”
侯卫东与小佳亲热了一会儿,就从床上起来。
他将电脑打开,细细查看了祝梅的留言,在最初一段时间祝梅基本上是每天发一段留言,而这段时间,留言量就稀疏很多,从这个现象来看,与祝焱所说也是相符的。
他一边留言一边就将此事给小佳说了。小佳不以为然,道:“祝梅有十六岁了,谈恋爱也很正常,何必大惊小怪。”
侯卫东道:“这不一样,祝梅是聋哑人,祝书记当然更加关注,免得她受到伤害。”
上班以后,侯卫东就委托侯卫国调查此事。侯卫国问道:“祝梅还在聋哑学校吗?”
“祝书记调到茂云,过来看她不方便,祝梅现在已经到省里读书去了,在省聋哑学校读书,同时还到省美院旁听。”
“‘风之子’是沙州人?”
“‘风之子’说他是沙州人,开了一家电脑商店。”
侯卫国的观点与小佳颇为接近,他没有见过祝梅,很客观地道:“知道大概情况,应该很快就能查到。祝梅虽然是祝焱的女儿,毕竟是聋哑人,以后并不好找男朋友,如果这人条件还可以,也没有必要非得阻碍他们。”
侯卫东从心里对祝梅很有些怜惜,道:“祝梅太小了,自幼又生活在封闭环境中,对人世间的险恶根本没有概念。”
“祝梅是聋哑人,能找到什么好对象,有人肯娶就行了,我看这个小伙子还行。”
“祝梅现在考虑婚姻问题太早了,不能因为有缺陷就可以降低择偶标准。”侯卫东强调道,“祝梅虽然是聋哑人,可是人聪明,与人交流并没有障碍,家里条件又好,肯定能找到合适的对象。”
交代完任务,过了一个多小时,侯卫东又给侯卫国打了电话过去,道:“大哥,查出来没有?”侯卫国笑道:“老三,哪有这么快,我刚才正在开会,等一会儿就帮你办这事情,这事简单,你别着急。”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侯卫国就回了电话,道:“我查到了‘风之子’,是在东城区工商大楼旁边的电脑专卖店,店主叫做王析宇,技工学校毕业以后就开了一家店。那个小伙子还有些本事,毕业能够自己当老板,这店铺生意不错。”
得到了准确消息,侯卫东正要给祝焱打电话,他的手机响了起来。祝焱声音很急:“祝梅给家里留了一张纸条,说是去见一位朋友,春节前回来,我估计就是去见那个网友,你查到那人没有?”
听到侯卫东汇报,祝焱松了一口气,道:“小侯,这事你办得及时,赶紧到店里去,看看祝梅在不在那里。”
此时周昌全正在小会议室开会,侯卫东估摸着这个会还有一段时间,他一边给小佳和侯卫国打电话,一边飞也似的朝楼下跑去。
赶到东城区小店的时候,小店紧闭着,上面贴着一张纸条:“店主有事,休业一天,不便之处,请新老顾客见谅。”
园林局距离这个小店很近,小佳接到电话,紧跟着也赶了过来。侯卫东想起来曾经在这个店里修过祝梅的电脑,在他的印象中,店主是一个技校毕业的矮个子年轻人,他恨恨地道:“靠,还‘风之子’,就是一个武大郎。”
侯卫国开着沙O牌照的警用便车赶了过来,车上跳下来好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警察。侯卫国手里拿着几张纸,这是从户籍档案中调出来的照片:“这就是王析宇。”
侯卫东看了照片,道:“是他,我在他这里修过电脑。”
侯卫国就对自己的几个手下道:“我们兵分三路,一路去查旅馆,看祝梅是否进行登记,一路去车站守候,一路去娱乐场所和公园,看能否找到人。”
侯卫东补充道:“你们不认识祝梅,小佳你到聋哑学校去一趟,找杨校长,让他派几名可靠的老师,同大哥他们一起去找。”
安排妥当,侯卫东就急急忙忙地赶回到市委,周昌全还在开会,他长舒了一口气,坐在办公桌前等着电话。
在办公室心神不定地坐了一会儿,侯卫东都在琢磨着祝梅的事情:“祝梅是聋哑人,同时也是生活在现代社会的女孩子,到了十六岁,有了自己的感情需要,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他给大哥接连打了电话,侯卫国当了多年刑警,这事在他眼里就是一件小事,轻松地道:“老三,你别着急,就是小年轻离家出走,我们经侦支队不务正业帮着你找人,能出什么事?”
侯卫东肚里有火,道:“大哥,祝梅不是一般的孩子,她是聋哑人,如果出了什么事,怎么向祝书记交代?”
祝焱心急火燎,电话一个接一个,道:“卫东,抓紧点,就是把沙州搜遍了,也得把祝梅找出来。这孩子从小得了那病,没有享过福,不能让她出意外。”
祝焱在办公室脸青面黑,秘书来催了几次,他才勉强打起精神来到了常委会议室。今天是茂云撤地建市的第一次常委会,要研究人事方面的工作,作为分管组织的副书记,他今天必须到场。
进入常委会议室的时候,他黑着脸又给侯卫东打了电话:“有什么消息立刻给我打过来,我开了常委会就到沙州。”
侯卫东接了祝焱的电话,又去催侯卫国。
侯卫国道:“别催了,我把东城派出所也动员起来了,所长罗金浩也是沙州学院法政系毕业的,他把所里民警都派出去了。如果祝梅到了沙州,绝对跑不掉,但是如果不在沙州,事情就不好办了。”
小佳开着车,副驾驶位置上坐着聋哑学校小杨老师,两人将沙州的广场以及公园转遍了,一无所获。
“两个年轻人,谈恋爱会到什么地方去?”小佳拿到驾驶证以后,侯卫东的那辆蓝鸟车就由她在开。平时侯卫东上下班都坐马波的车,也没有时间来开车,小佳天天摸方向盘,车技进步挺快。
小杨老师道:“聋哑孩子都挺自尊,按我的经验和对祝梅的了解,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最有可能到风景优美的地方。”
小佳道:“城里的公园都找完了,还有什么地方?”
两人都慢慢地想着,突然异口同声地道:“铁屏山。”
铁屏山就在城边,平均海拔一千米左右,是沙州近年来打造的新景点,山上有望城台、农家乐等设施,还开通了公共汽车,正是谈情说爱的好地方。
沿着盘山路而上,她们俩每个景点都没有放过,到了半山坡,迎面就见到一家挺大的农家乐,绿树成荫。进了山门,老板娘迎了过来,小佳很聪明地道:“我约了朋友,记不清哪一家了,一男一女。”
此时是中午时分,又不是周末,生意并不好,老板娘对到来的客人记得很清楚,她想起派出所的电话,狐疑地看了小佳一眼,朝里面指了指,道:“有啊,就在里面,小女孩真漂亮,可惜是哑巴。”又好奇地问道,“他们是什么人?这么多人在找。”
小佳闻言是哑巴,心中一喜,道:“没事,我们是朋友。”
这个农家山庄依山而建,最外面弄了一个平台,在能见度高的时候,在平台上可以俯瞰整个沙州城,只是现在天气冷,平台上除了一对年轻人就再也没有其他人。小佳跟着老板娘到了门口,她对老板娘道:“谢谢你,他们的账我来结。”
等到老板娘离开后,小佳对女老师道:“我们要注意方法,给两人留点自尊。”
她又迅速给侯卫东打了电话,侯卫东在电话里长舒了一口气,道:“小佳,今天你立了大功。”
那个男孩子正在低头发着短信,听到有人在叫自己,抬头却见到了两名陌生女子。小佳道:“我是祝梅的姐姐,你坐着别动,我有话跟你说。”那男孩子正是王析宇,他以“风之子”的网名与“快嘴小翠”联系了半年多时间,他数次邀请“快嘴小翠”见面,“快嘴小翠”都没有同意,在新春佳节来临之际,他又发出了邀请,祝梅终于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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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都不说话,郁闷地回到了省委招待所。小说站
www.xsz.tw这是全省的大会,开会的人多,又由于省委书记将在开会期间到招待所看望大家,各地领导们都不愿意到宾馆开房间,全部留在了条件尚可的省招待所。因此,省委招待所房间不够,只给沙州市安排了两间住房。
周昌全住了单间,洪昂就与侯卫东共住了双人间,司机马波就在不远处的三星级宾馆开了一个房间。
进了房间,洪昂第一个动作就是到柜台拿起茶叶,闻了闻,道:“这种袋装茶,真是喝不下去,我去买点新茶。”长期从事文字工作的人,烟和茶是必备品,特别是深夜磨脑袋时,烟和茶就是极好的提神品,洪昂这个习惯亦是早年养成的,形成以后便伴随了二十来年。
侯卫东同样有这个习惯,每次出差都要为自己准备些好茶叶,他将小罐子递给洪昂,道:“秘书长,我带了茶叶,是上青林的土茶叶。”
洪昂赞道:“好茶,味道很纯正。”他又细细地嗅了嗅,道,“这茶炒得稍有些焦,火再嫩一些就好了。”
侯卫东有些惊奇地道:“秘书长,你还真是内行。这茶叶是上青林老乡炒的,他们炒茶没有什么标准,全凭感觉,手上的感觉、眼里的感觉、鼻子的感觉,这和中国大多数传统工艺一样,都没有什么公式可谈,全凭感觉。”
“其实这也是中国哲学在生活中的体现,阴与阳、矛与盾、是与非、祸与福,都没有明确的界限,在现代学科中也只有混沌的概念。”
“秘书长,这说明古代先贤有大智慧,但是这种智慧很圆滑,遇到硬骨头就绕过去了;而西方人很古板,遇到什么事情喜欢钻牛角尖,非要问个为什么,反而在这个基础上发展起逻辑严密的科学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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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昂叹息道:“我们的一生在历史中只是极为短暂的瞬间,这两种模式的结果,恐怕难以看到。”他话锋一转,又道,“我们还是谈点实际的问题,在县里的时候,我曾经想在山区搞茶叶加工,茶叶虽然在利税上没有什么大的作用,但是能直接改善老百姓的生活,这是一个见效明显的项目。”
侯卫东并没有听说沙州有什么突出的茶叶项目,又见洪昂满脸遗憾,便知道这个项目没有搞成,道:“现在的政绩考核体制,是以GDP和地方财政收入来说话,老百姓实际增加了收入,但是并不能很快地反映到政绩上,所以多数领导都乐于搞工业企业,不管条件是否符合。”
洪昂道:“发展才是硬道理,这是基于一穷二白的现状提出来的观点,具有鲜明的时代性。沙州属于落后地区,本身就没有几个企业,这就如饿极了的人,只要填饱肚子就行,哪里管什么营养和味道,只有吃饱以后,才会慢慢地挑食。现在沙州以及下面的几个县,都属于饿汉子阶段。当时我在县里,为了增加税收,为了在四个县里排名靠前,也就将茶叶放在极为次要的地位,着重抓工业企业。”
侯卫东当过新管会主任,跟得上洪昂的思路,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但愿沙州能早日完成原始积累,早些升级换代。”
洪昂与侯卫东进行了一番形而上的高谈阔论,心情很是愉快,他笑道:“沙州未来发展,你重任在肩。栗子小说 m.lizi.tw”
“秘书长,我只是你手下的小小一兵,别笑话我。”
“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这是领袖的一段语录,洪昂当年背得极为顺溜,此时此景,他便极为自然地背了出来,这是调侃,也是他的真实想法。
天南海北地闲聊着,洪昂又想到了江副秘书长临分别的一幕,问:“江副秘书长临走时说了些什么?让周书记不太高兴。”
江副秘书长在晚宴时曾提起过杨森林,侯卫东一直将这个细节记在心中,此时听洪昂主动提起此事,道:“我记得上一次刘市长想让杨森林到市政府出任副秘书长,在常委会上弄出些不和谐,今天江副秘书长冷不丁地提起杨森林,恐怕就是为了此事。”
洪昂早就猜到是此事,与侯卫东的分析不谋而合,他拍了拍侯卫东肩膀,道:“于我心有戚戚焉。”又道,“不聊了,睡觉。”
长谈一夜,侯卫东与洪昂关系一下就拉近了许多。
趁着周昌全开会之际,侯卫东到了省委党校,找到了研究生法律班报名点。刚办完手续,迎面就遇到了郭兰与另一个陌生的女孩子。
侯卫东平日里忙来忙去,尽管与郭兰同在一幢楼,两人却是很难见面,今天却在岭西碰面。
“你报名,也读法律?”
郭兰此前在进门时,已经见到了沙州一号首长的座车,猜到了应该是侯卫东在报名。
果然,刚走进省委党校的办公楼,迎面就遇到了侯卫东。
“嗯,我来报名,经济管理的数学公式让我发昏,还是法律更适合我。”郭兰指了指身旁的女子,道,“这是李俊,以前在《益杨日报》工作,你们见过面的。她如今在市政法委工作,也来读党校研究生。”
侯卫东与李俊见过一面,还有些朦胧印象,道:“我们以后都读一个班。”
李俊扎着马尾巴,戴着窄窄的眼镜,抿嘴笑道:“跟侯科长读一个班,以后就可以经常坐顺风车了,你今天什么时候回沙州?”
微笑时,李俊脸颊上有两个明显的酒窝。
“今天不回去,周书记还要开两天的会,后天才回沙州。”
李俊道:“这次算了,以后来上课,你可要记着叫上我和郭兰。”
在侯卫东印象之中,李俊是一个挺文静的小姑娘,几年时间过去,小姑娘变了不少,说话挺泼辣。
郭兰安静地站在一旁,话少。
与两人告辞以后,侯卫东暗道:“郭兰怎么与平时不太一样?”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瞧见郭兰的背影,他明白了为何自己感到郭兰有些变化,是头发,以前郭兰的头发很短,现在头发居然盖过了耳朵。
“如果郭兰留着长发,以她的五官和气质,应该更有女人味道。”
想到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时郭兰正准备上二楼楼梯,她感觉自己后背有一道目光,便回过头去,正与侯卫东的目光碰在一起。
李俊正好看到了这个情景,她看了一眼侯卫东,又看了一眼郭兰,故意不怀好意地笑道:“在益杨时,你们两家人是邻居,老实说,你是不是对侯卫东有点意思?”
郭兰脸微红,道:“别胡说,侯卫东早就结了婚,她爱人叫张小佳,是他的大学同学。”
李俊是郭兰的闺中密友,对郭兰的心事知道得最清楚,她读书时是有名的文静,当了几年记者,却变成了报社小有名气的疯丫头。她侃侃而谈道:“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你的眼神出卖了你,我知道你为什么总是不能进入恋爱角色。在沙州,像侯卫东这么优秀的年轻人,确实少见了,难怪。”她故意郑重地道,“兰兰,你给自己找了一个极高的参照物,恐怕在沙州很难嫁出去。我有个主意,既然你这么中意侯卫东,当不成一奶,干脆做二奶得了,二奶也是奶,总比当一辈子老处女好。”
郭兰做出凶狠的表情,道:“死丫头,再胡说八道,我就不理你了。”尽管她嘴里不承认,可是李俊这一番胡言,却隐隐钻进了她的心中,她心道:“我真有这种心思吗?真的有吗?”
她越想越心惊,走进法律班报名处的时候,郭兰猛然间想道:“这一年来,我很少想他了。”
那个他,曾经是郭兰的全部世界。当他离开岭西漂洋过海时,她只觉心肺全部被他掏空了一般。当他语调平和如正常人一般谈起分手时,她的世界就如从珠峰坍塌一般。她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能将他忘记,谁知数年时间过去了,他居然慢慢地从自己的梦中消失。
更令郭兰惊慌的是,在自己的梦中,侯卫东却不断出现。在报名交钱时,郭兰偷眼望了望下面,沙州的一号车已经没有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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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都在读研究生班
8点30分,侯卫东在办公室整理文件,周昌全从隔壁走了过来,道:“小侯,我记得今天省委党校开课,你可以提前走。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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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周书记,今天省委党校要搞开学仪式,请了些领导,以后都是星期六、星期天才有课,不会耽误工作。”
周昌全笑道:“年轻人肯学习是好事,我大力支持。给你提一个要求,踏踏实实学习,学到新知识,掌握真本领,这样才能应对日益复杂的形势。”
侯卫东知道他心情好的原因,问道:“大周哥是明天回来吧?我明天去接机。”
周昌全兴致颇佳,道:“明天你刘姨非得要去接机,就让她去接。我家那小子到美国去了三年,跟着教授搞了一个什么课题,一直没有回来,今年终于要回来,你刘姨昨天晚上就没有睡觉。”
“小周哥今年是否回家?”
周昌全道:“那小子军校毕业两年,一次都没有回家,不知道忙些什么。儿子自有儿子的事,我不管他们。你刘姨经常在我面前唠叨,儿子翅膀硬了是好事,女人家成天婆婆妈妈的,呵呵,没有办法。”
侯卫东笑道:“刘姨的心情可以理解,我妈也是这样,平时老是催着回家。”
周昌全和蔼地道:“尽孝心不能等待,我记得你是吴海人,吴海也不远,抽时间多回家。”
侯卫东回到新月楼,开了蓝鸟车上高速路的时候,他想起在省委党校报到时李俊说的玩笑话,心里有些犹豫:“接不接郭兰和李俊?”
他最后下定了决心:“如果她们打电话就接,不打电话就不接。”
上高速路前,仍然没有电话打来,他便将此事放在了一边,专心致志开车。
到了省委党校,侯卫东心情很轻松,将车停靠在操场,步行到了教学楼。离开学校已经将近六年了,此时重新回到课堂,虽然没有脱产,仍然觉得很有些亲切。
教室里坐了二十来人,多数是气度不凡的中年人。这些中年人就是一片一片的绿叶,在绿叶中间,衬托着五朵金花。其中,最娇艳的一朵就是沙州市委组织部的郭兰。
侯卫东坐定之后,没有见到李俊,他暗道:“肯定是李俊有事不能来参加今天的开学典礼,郭兰面子薄,自然不会打电话。”
开学典礼很简单,不到一个小时就完成了,紧接着开课。
侯卫东拿着教材,随手翻了翻,他是沙州学院法政系毕业,如今虽然是研究生班,但是课程他觉得很熟悉,没有多少难度。
郭兰学习很认真,一直认真地做着笔记。
她以前一直是短发,很短的短发,如今头发长了些,变成了女生常见的齐耳短发,发梢整齐,已经到了肩上。栗子小说 m.lizi.tw侯卫东的眼光经常停留在郭兰的背影上,有些开小差:“郭兰如果留一头长发,肯定比短发多一些女人味道。”
下课时,面相慈祥的班主任宣布了班干部名单,班长是茂云市副市长李乐兵,副班长是省委宣传部一位处长,其他的班委成员都是正处级以上的领导干部。这种班干部成员配置是党校多年经验的总结,凡是领导当班干部,搞个活动,找个赞助,都很方便,而且这些领导有威信,班里活动也容易搞起来。如果换一个没有级别的人当班长,他就甭想指挥得动。
进了官场,职务和级别就是隐形等级,在官场中无处不在,笼罩着官场的天空。
侯卫东研究了班级名单表,对于茂云副市长这种厅级干部,他的兴趣不大,他特意留心了省委部门几个实权派处长和科长。这些科长年龄不大文凭不低,职务不高能量不小,发展空间很大,趁着他们还是科长时就与他们攀上交情,无疑对将来有极好的用处。
这也是侯卫东到党校来学习的一个重要目的,或者说,这也是不少人到省委党校读研究生的重要目的之一。
中午,他抽空到了曾宪刚店铺,意外地见到了曾宪勇和秦敢。侯卫东知道宋致成不太喜欢这两人,悄悄问曾宪刚:“他们两人也在?”
曾宪刚与这两人的关系不一样,道:“昨天来的,他们想到成津县搞钨砂矿,过来凑钱。”
几个人到了外面的馆子。秦敢的父亲秦大江与侯卫东关系很好,从这个角度上来说,秦敢应该叫侯卫东侯叔,见面时,他笑嘻嘻叫了一声“侯叔”。
侯卫东摆了摆手,道:“我给你说过,辈分各算各,我比你大不了几岁,叫声‘侯哥’就行。”
坐定以后,秦敢对曾宪刚道:“曾哥,成津县的钨砂矿最好,储量比茂云还要大,只要搞到一个矿,就能赚大钱。”
曾宪勇与曾宪刚一起打过江山,他们两人一起对付过黑娃,是过命的交情,他问侯卫东:“侯哥见多识广,你觉得搞钨砂矿如何?”
“如果盘得下一个钨砂矿,应该是能赚钱,我到茂云就见到不少钨砂矿老板。只是盘一个矿,费用应该不少。”对于这种资源型企业,侯卫东一直很感兴趣,他上次买了火佛煤矿,现在已经走上正轨,随着煤炭价格上扬,利润比较高。只是他处在周昌全身边,政治前途看好,暂时不想插手钨砂矿。
曾宪勇道:“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缺钱,我和秦敢这些年搞石场都赚了一些钱,我们两人凑了两百八十多万,还差两百多万,想找刚哥借一些。”
秦敢补充道:“或者说刚哥入股,我们每家各出两百万,凑齐六百万,不仅盘个矿,还可以添些设备。”
这时,宋致成也跟了过来,她见到侯卫东,热情地道:“侯主任,你到了岭西,怎么也不到家里来玩?”她此时已经完全进入了女主人的角色,坐下以后,顺手帮着曾宪刚理了理衣角。栗子小说 m.lizi.tw
宋致成到了以后,秦敢和曾宪勇都不说正事,两人一个喝茶,一个与侯卫东说话。
午餐吃得很沉闷,吃完饭,侯卫东要去上课,宋致成一定要单独送侯卫东上车,她神情有些忧郁,道:“侯哥,我反对秦敢和宪勇去投资钨砂矿,家装行业发展得很好,宪勇完全可以就经营沙州店,没有必要搞钨砂矿。”
侯卫东道:“搞钨砂矿也没有什么问题。”
宋致成理了理围巾,道:“我表哥就在茂云,以前在钨砂矿厂里干过,钨砂矿利润高,竞争也激烈,关键是黑社会掺和在里面。黑社会砍手、断脚的事情做了不少,我不想宪刚去做这事,他的眼睛和前妻就是前车之鉴。”
“有这事?”侯卫东知道钨砂矿之事,他故意装糊涂。
宋致成道:“确实有这事。宪刚脾气倔,我的话根本不听,他最听你的话,你帮我劝劝。”
侯卫东很理解宋致成的想法,道:“我晚上单独约老曾,听听他的想法。”
下午继续上课,李俊坐在郭兰的位置上,见到侯卫东,道:“侯主任不耿直,上次说好开车接我和郭兰来上课,怎么一个人就跑了?”
侯卫东中午停车时已经见到了市政法委的车,道:“你们政法委都配有警用便车,上高速路畅通无阻,哪里用得着坐我的破车?”
李俊捂着嘴笑:“我见过你的车,是一辆蓝鸟,这车还算破车,我们的普桑就不能见人了。”她撇了撇嘴,道,“我和郭兰两个大美女坐你的车,是你的荣幸,这还是看在你是帅哥的分儿上,才给了你为美女服务的机会,其他人还没有这种待遇。”
李俊是属于那种长相不错、性情活跃的女孩子,一张嘴如爆豆一般,不等侯卫东询问,便将郭兰的去向道了出来:“班上还有郭兰的大学同学,在省交通厅工作,中午非得拉上郭兰吃饭。他把在岭西的同级校友全约上了,看他的神情,是要向郭兰发起攻势。”
侯卫东暗道:“难怪居委会多数都是女同志,道东家长,说西家短,确实是女人的天性。”他口里敷衍道:“这是郭师母最关心的事。”
李俊显然对郭兰的婚事最为关注,听闻此语,就把身子完全扭过来,面对着侯卫东:“红颜命苦,郭兰以前在大学里有一个男朋友,英俊潇洒,才华出众。谁知是个白眼狼,出国以后立刻变心,典型的知人知面不知心。”
侯卫东不愿意多谈这些婆妈事,随口敷衍着。这时,任课老师走了进来,李俊意犹未尽,道:“郭教授心里不说这事,其实也挺着急,你们市委办未婚青年多,有没有合适的人?给兰兰姐介绍一个。”
李俊终于转过身去,侯卫东松了一口气,脑海中不由得浮现起了那个经典的多嘴唐僧形象,心道:“若论多嘴,李俊与任林渡倒真是天生一对。”想起几年前第一次与李俊见面,李俊还是一个颇为文雅、安静的女孩子,不知道是什么力量,居然将李俊变成了一个与唐僧水平相当的女子。
下午的课程结束得很早,李俊在第一时间又将头扭了过来,道:“侯大主任,今天晚上怎么安排?如果你不请我吃饭,我就请你吧。”
侯卫东道:“我先欠着,今天晚上我已经约了人,推不掉了,改天我请你和郭兰。”
李俊虽然话多一些,心里却明白得很,开玩笑也有分寸,经过这几次接触,不知不觉中,与侯卫东已经成了熟人。
两人一起下了楼,李俊指了指操场另一角的车,笑道:“政法委的车除了喇叭不响,什么地方都在响,下次上课,还是坐你的高档车。”
“十分欢迎。”侯卫东上了车,向李俊摇了摇手,开着车一溜烟地走了。
晚餐时间,侯卫东依照与宋致成的约定,将曾宪刚约了出来。曾宪刚听了宋致成的顾忌,道:“这些女人家,乱掺和男人的事情。”
侯卫东道:“我觉得小宋所说有道理。”
曾宪刚自从砍了黑娃,又报了杀妻之仇,胆气便很足,对黑社会的外强中干也有体会,道:“她胆子小,听说钨砂矿有黑社会,便拼死拼活不准我去干。黑社会也是人,我又不是没有见过。”
“小宋是你的女人,你要考虑她的感受,我和她接触不多,但是感觉她很在意你。”
曾宪刚道:“曾宪勇和我是刀山火海滚出来的兄弟,我给了他两百万,这钱小宋不知道,是我的私房钱。我个人暂时不搞钨砂矿,不是害怕,是没有时间。家装这一块正在兴起,事情多,业务量大,我还是专心做这件事情。”
曾宪刚如今的小日子过得挺顺,讲起生意头头是道:“岭西是省会城市,人流、物流、资金流比沙州要强许多倍,在这里发展要容易得多。即使要混官场,在省里发展也要容易得多。我认识一个省里的人,是个副处级的主任,据他说,县委书记到了他办公室,根本就没有座位。人不熟悉,连水也喝不到一口。”
数年前,为了拿到石场的款子,他与曾宪刚一起请益杨县交通局财务科高科长吃饭、唱歌、跳舞,当活生生的县城小姐出现在曾宪刚身旁时,他手足无措,只能呆呆地听凭那个小姐摆布。这个情景在侯卫东心中始终是一个定格。
而眼前的曾宪刚显得很成熟,由于丢了一只眼睛而戴上了眼罩,反而将他脸上的乡土味有效过滤掉了。他当过兵,当过石匠,为了报仇还经常在上青林山上打沙包,身材保持得很好,既高大又威猛,脸色略黑,也符合时尚潮流,加上宋致成按照岭西品味给他进行了重新包装,此时的曾宪刚已经与上青林的村委会主任截然不同了。
只是,曾宪刚虽然当过村委会主任,毕竟不是正儿八经的官场中人,说起官场多为道听途说。侯卫东没有和他过多探讨这个话题,举起小酒杯,与曾宪刚碰了碰,道:“到省里来发展,没有任何根基,很难,就在沙州慢慢地打基础吧。”
正说着,他突然见到餐厅门口又进来两人,其中一人是《岭西日报》的王辉。
这个餐厅距离《岭西日报》挺近,是日报记者们常来的地方。王辉在此见到侯卫东,很有些意外,与侯卫东亲切握手,热情地道:“说曹操,曹操到,今天下午我还想到了你,没有想到吃晚饭就碰了面。”
侯卫东道:“王主任,就你们两个人?一起吃,这位是曾总,我的好朋友。”他突然想起曾宪刚的店铺改了名字,就扭头问道:“曾总,你那店叫什么名字?这是《岭西日报》的王主任。”
曾宪刚就从身上摸出一个小盒子,取了名片递给了王辉,道:“我的小店叫刚成空间,请王主任光临。”刚成空间自然是宋致成的杰作,她的灵感来源于芬刚石场。有一次,曾宪刚在被窝里给宋致成讲了芬刚石场的来历,宋致成很受启发,就把自己的小店改成了刚成空间——曾宪刚和宋致成的空间。
另一位记者长年在外面跑新闻,是典型的自来熟,看了名片,道:“你就是刚成空间老板?你那个店卖得火,我正准备装修房子,能否打个折?”
“我们店里都是明码标价的,你是卫东的熟人,打八折。”
曾宪刚虽然常年在岭西,可是接触的都是生意人,并没有机会接触到政府官员、报社记者等社会主流。论起社会地位,还属于有钱无势的那一类富人。换个角度来说,他的钱还没有多到可以成为政协委员、人大代表的地步,还没有融入岭西的主流社会。
他刚才对侯卫东提起“县委书记没有位置之事”等话,只是听宋致成的一位隔房表哥吹牛,自己其实并不认识省政府的人。此时见到了岭西报社的人,也想主动结识。
曾宪刚的小心思,侯卫东看得清楚,对于曾宪刚的变化,很有几分高兴,道:“王主任是资深记者,我建议你到报社给刚成空间打打广告,有《岭西日报》的宣传,生意肯定会一日千里。”
曾宪刚道:“请王主任多关照。”
王辉对于曾宪刚没有多大兴趣,应付了几句,道:“这几天我在收集信息,如果我估计得没错,在9月份将要召开的十五届四中全会必定会深化国有企业改革,我想到沙州来搞一个调查。”
侯卫东是周昌全的专职秘书,为了应对周昌全随时可能的提问,他天天都要看《人民日报》、《求是》等报纸杂志,以增加自己对大政方针的把握。听到了王辉的话题,他很有兴趣地道:“前年你的一篇文章,让省里下决心关掉了许多没有价值的开发区,这一次的调研,想必又能为岭西省国有企业改革出金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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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委与市政府的关系很微妙,周彪就以这个话题开玩笑:“有一个小孩指着大楼门口挂着的几块牌子,问妈妈:市委、市人大、市政府、市政协都是干什么的?他妈妈回答:市委就像你爹,什么也不干,整天背着个手光知道训人;人大就像你爷爷,提着个鸟笼子晃悠,啥事也不管;政府就像你妈,整天傻干活,有时还要挨你爹的训;政协就像你奶奶,整天唠唠叨叨,但谁也不听她的。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还有一个市纪委呢?他妈妈说,市纪委就像你,说是监督爸妈,但又受爸妈的领导、吃爸妈的饭、穿爸妈的衣,只能装装样子纪检监察一下爸妈。”
这个段子,侯卫东听得烂熟,他还是很配合地笑道:“编这个段子的人肯定也是官场中人,否则没有这么细致准确的描述。”
到了四楼,市政府副秘书长杨森林正站在楼梯口打电话,见到侯卫东和周彪,道:“就这样吧,我这有事,改天我们再联系。”他挂了电话,分别与侯卫东和周彪握手,笑道:“欢迎两位主任大驾光临。”
杨森林以前在市委办工作时与周彪是同级,如今杨森林当了县长,又当了市政府副秘书长,传说很快就要接蒙厚石的班,这让周彪心里多少有些不爽。此时,杨森林在市府,他在市委,两人没有隶属关系,周彪就放得开,打了个哈哈,道:“秘书长同志,你当领导还没有请客,今天大家难得聚在一起,我们给你祝贺祝贺。”
杨森林满面春风地道:“我倒是想请客,不知两位是否赏脸。我们不吃大馆子,就到新月楼外面的水陆空,那个馆子开了好几年了,味道不错,环境也行。”
周彪看着侯卫东,道:“侯主任,秘书长请客,晚上兄弟们好好喝一杯。”
侯卫东曾经是杨森林的部下,态度与周彪自然有差别,他礼貌地对杨森林道:“秘书长,实在不好意思,晚上有接待任务,抽不了身,改天我做东,向老领导与周主任赔罪。”
杨森林如今是市长刘兵的红人,刘兵大事小事总要带上他,所以他很理解侯卫东,道:“老弟高升以后,我们哥俩还没有喝过酒,等你哪天有空,就约一约。”
“秘书长,我一定记住。”
这时,刘坤急匆匆从电梯出来,他现在仍然是益杨县府办主任,虽然到省委党校青干班去学习了,却没有得到提拔。见到杨森林,他急忙解释道:“杨县长,高速路上堵了车,紧赶慢赶才过来,没有迟到吧?”
杨森林看了看表,道:“今天的会主要研究国有企业改革,益杨是工业大县,你作为县府办主任,还是应该了解市里的大政方针。”他批评道,“以后这种重要会议,你一定要提前来,免得误事。”
刘坤鸡啄米似的频频点头,道:“以后一定注意。小说站
www.xsz.tw”虽然是被批评了,可是这种批评是内部人才有的批评,他感到很受用。
杨森林当上市政府副秘书长以后,益杨县委组织部老柳与宣传部老刘便动起了脑筋。两人在基层摸爬滚打数十年,眼光很毒,见杨森林突然间成为副秘书长,而秘书长蒙厚石早有退居二线的传闻,于是两位部长一致判断,杨森林这是去接蒙厚石的班。
县长要成为市政府秘书长,如果“寡妇睡觉上面无人”是绝对不行的,联想以前的传闻,“杨森林有后台”就成了柳、刘两家的共识。
刘坤从学校毕业以来,先当县府办秘书,随后出任了青林镇党委副书记、镇长,再任县府办主任,在外人看来,他是顺风顺水。可是,有了侯卫东这个参照物,他从内心深处感到仕途坎坷。特别是侯卫东成了周昌全的专职秘书以后,一飞冲天,他生出了强烈的挫败感,加上主持县政府工作的季海洋对他不冷不热,他颇有些心灰意冷,工作上开始抱着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心态,一门心思想调到局行去工作。
柳、刘两位部长数次做他的思想工作,分析了当前形势,制订了紧抱杨森林大腿的策略,刘坤这才从颓废中重新振作精神。他给自己制订了严格要求,每个月至少要向杨森林汇报三次工作。
春节期间,刘军部长请了市里的老朋友作陪,特意请杨森林吃饭。
一来二去,杨森林对刘坤的感情也加深了。
侯卫东很敏感地从杨森林与刘坤对话中读出些什么,他对刘坤道:“刘主任,好久不见。”
刘坤在益杨官场历练了这么多年,脾气收敛了不少,笑道:“侯主任,什么时候到益杨来视察?”
几个人在楼口打了招呼,没有细谈,鱼贯而入。
3点,市长刘兵准时出现在会场,他穿了一件便装夹克,在一群西服领带里,显得轻松时尚。当他坐下以后,主持会议的步海云副市长清了清嗓子,道:“现在开会。”
市政府国有企业改革工作会议开了两个小时,依然没完没了,眼看着到了5点,侯卫东想着晚上还要陪同周昌全参加接待,心里有些急,可是他正好面对着市长刘兵,不能偷偷溜走。
会议结束之前,刘兵看了一眼侯卫东和周彪,对步海云道:“沙州能有今天的地位,主要是强在工业上,成立这样的一个班子其目的就是为了研究对策,我记得市委这边洪秘书长是副组长,今天这么重要的会,他怎么没有参加?”
步海云心道:“会议都要结束了,而且面对着市委两个副处级干部,在这里说这些有意思吗?”口里道:“洪秘书长有接待任务,他在会前给我打了电话,市委这边有市委办副主任侯卫东和研究室副主任周彪参会,他们两人都是国有企业改革领导小组办公室副主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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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兵哼了一声,道:“好了,来了是关心,不来是放心,这些事情本来就是市政府应尽之责。我最后强调一点,近期由步市长牵头,对全市所有市属国有企业再次进行梳理,我这里指的是规模以上企业,每一个企业根据具体原因提出解困方案,由市政府常务会议研究以后实施。”
这些领导的讲话,总是分为阴阳两面,阳面是公之于众的话,而阴面则是其真实意思。当然,一般的人听不出阴面意思。侯卫东是市委书记秘书,掌握了大量机密,他从刘兵话里听出许多意味深长的话。
到了6点才散会,侯卫东如飞一般赶往小招待所,省里的客人还没有到,洪昂陪着周昌全喝茶,说着些闲话。
见侯卫东进屋,洪昂笑吟吟地说了一句:“这会开了三个小时,很扎实。”
侯卫东知道洪昂在提醒自己,立刻汇报道:“刘市长很重视国有企业改革,从头到尾都参会,问题研究得很具体,将水泥厂等八个规模以上企业提出来进行了分析。具体方案将由政府常务会研究以后执行。”他这一段话很客观公正,可是这一段话放在沙州背景之下,话中就有话,只有局中人才能明白。
周昌全盯着侯卫东,仿佛将其五脏六腑全部看穿,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地道:“市委对区域内大事有决定权,国有企业改革必须要在市委领导之下。这一段时间,有些人酝酿着要搬迁市政府大楼,自行其是,必然自吞苦果。”
从去年底开始,刘兵便有独立于市委的倾向,原来需要经过常委会研究的大工程、大项目,由市政府单方面就决定了。这些事情通过无数渠道汇集到了周昌全的耳中,对于刘兵的这种做法,周昌全已经到了必须作出回应的时候。
洪昂是周昌全的心腹,对其想法了然于胸,道:“我建议搞一个常委会议事规程,这也是省委多次提到的党建课题。议事规程着重规定议事范围和议事规则,什么事情必须进常委会,必须明确。谁提起议题,谁主持会议,如何表决,这些亦要明确。”
此语甚合周昌全心意,他道:“继续说。”
“这个议事规程出台以后,要上报省委,省委同意以后这个规程就有强效力。市政府若有出格的事情,市委随时可以依据常委会议事规程对其进行纠正。这其实也是省委赋予市委的权力,如果失去了这个权力,一级党组织就失去了权威。”
周昌全是何等精明之人,虽然洪昂只是提了一个建议,他却立刻明白了洪昂此议的深意,当场拍板:“这个规程并非标新立异,其实是将以前的做法进行了提炼和规范,是对工作的总结和升华,很好。”
这个规程可以有效对付自行其是的刘兵,对于市政府的重大决策,周昌全可以睁只眼闭只眼,但是如果要管,他随时可以拿起议事规程这个武器,保持着对重点工程项目的发言权。
周昌全很赞赏地给洪昂扔了一支烟,心道:“论起阴谋诡计,搞小手段,黄子堤比洪昂要厉害。可是论起搞阳谋,洪昂当过县委书记,又是老牌子大学生,到底不同凡响。”
他对侯卫东道:“小侯,你是市委办副主任,又兼着综合科科长,平时杂事多,很少写文章,难免其他同志有意见。这一次,中共沙州市委常委会议事规程就由你来操刀。你也别害怕,规程是对常委会议事的规范,将地方委员会工作条例相关的要求提炼出来,结合沙州市委以前的制度,更要结合沙州具体情况,就能基本定稿,有问题吗?”
侯卫东当过基层领导,又天天坚持学习,思维能力与领悟能力得到了长足的进步,对这个任务并不畏惧,道:“周书记放心,一个星期准时交稿。”
洪昂补充了一句:“议事规程是很严密也很严肃的工作,侯主任可以从组织部请一位同志,加上研究室的同志,组成一个班子,认真研究,精心组织。规程要报送到省委,要体现出沙州市委的高水准。”
接受了任务以后,侯卫东的第一个想法是想给《岭西日报》的王辉打电话,转念一想:“周书记说得对,当了市委办副主任以后,我确实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材料,难怪背后被人嚼舌头。王辉这根拐杖,终究要扔掉。”
他动作很快,让办公室出通知,请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粟明俊和研究室副主任周彪马上到市委五会议室开会。
侯卫东从抽屉里拿了两包顶级的娇子烟,拿起笔记本和茶杯,在五会议室等着粟明俊和周彪。他是专职秘书,处于沙州权力巅峰的背面,平时尽量保持着低调,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话,毕竟不是说着玩的,而是无数血泪的经验总结。
组织部与市委办不在一层楼,粟明俊来得很迅速,进门,见只有侯卫东一人,开玩笑道:“侯大秘,召见下官有何指示?”
侯卫东扔了一包烟给粟明俊,道:“粟部,我怎么敢指示您?是有事向组织部求助。”
等到周彪到来后,三杆烟枪就在会议室里吞云吐雾。侯卫东说了目的,粟明俊沉吟了一会儿,道:“省委组织部在今年工作任务中,特意提出了要加强党建工作,促使领导机关决策民主化、科学化和制度化,市委准备搞的市委常委会议事规程,就是很好的实践活动。原本我应该过来协助侯主任,只是要到省里开会,开完会可能还要出去一趟。我让郭兰来配合你,她很熟悉情况。”
周彪也表态道:“研究室全力配合,目前就由小金作为联络员,他是西北政法的本科生,学法律的人逻辑最严密。”
敲定了人员,侯卫东抱了抱拳,道:“多谢两位领导鼎力支持,今天我的时间还相对充裕一些,烦请郭兰和小金现在就到我这里来,等初稿出来以后,再请两位领导来帮助修改。”
郭兰手里头有好几个文件要办,听到要协助市委办工作,为难地道:“粟部,能不能换个人?我手里事多,确实抽不出来。”
粟明俊摇头道:“你一直负责这一块工作,是专家了,换了人显不出组织部的水平。而且,此事赵部长已经同意了,你现在就到楼上去,侯主任在市委五会议室等你。”
郭兰有些怕见侯卫东,昨晚的梦,让她想起来就脸红耳热,只是赵、粟两位部长明确的事情,她没有合适的理由就不能硬顶着。
市委五会议室,烟雾缭绕。郭兰进门时,忍不住停下脚步。
侯卫东与郭兰曾经是同事,知其不喜烟味,对小金道:“最后吸一口,我们得有绅士风度,尊重女性。”说话时,他心里总觉得郭兰有些怪怪的。
等到郭兰在面前坐定,侯卫东这才明白自己为什么感觉有些怪。自从认识郭兰以来,她就是短发,今天坐在对面的郭兰,其头发已是中规中矩的齐肩发型了,虽然这样更有女人味道,却让侯卫东有些不习惯。他问道:“郭兰,准备留长发吗?”
郭兰没有想到侯卫东突然问起这个问题,她有些慌乱,道:“想换换发型,不能老留短发。”心里却想道:“他怎么注意到我的头发了?”当年在沙州学院后门舞厅,与侯卫东共舞以后,郭兰慧剑斩情丝,毅然将一头漂亮的长发剪掉。头发的长短,在她内心深处就有着象征意义。
“按照通俗的说法,换发型就是改变心情,这样看来,郭兰应该要谈朋友了。”看见郭兰改变发型,侯卫东在心中进行了推测。
他见郭兰一直在用手扇残烟,起身把窗户推开两扇,道:“市委办的人要写文章,烟瘾一个赛一个,没有办法。”
郭兰见他细心,心窝里泛起了一丝丝温柔。坐下来以后,用手轻轻抚了抚头发,就等着侯卫东发话。她的双手是常弹钢琴的,修长、灵活、细腻,侯卫东眼角余光见到这抚发的指尖,有些舍不得离开,但是必须赶紧移开。
小金是市委研究室今年才新进的人员,从校门直接进了机关门,踌躇满志,很有些新人锐气。平日里,他就知道组织部这个美女,只是没有机会接触,有很多次都擦肩而过。
对这位相貌清秀、气质不俗的美女,他虽然说不上垂涎三尺,好感却是有的。今天居然和郭兰组成了一个小组,他感到莫名的兴奋,话也就多了,道:“市委常委会议事规程,这事太简单,先找找之前的文件,改下日期,再加一些套话,很快就会弄出来。”
在市委办公室还能听到这种典型的学生语言,让侯卫东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来,并与郭兰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眼神中的意味相差不多。
小金侃侃而谈道:“领导也不会一个字一个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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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昌全办公室就如厚实的磁场,将小金压得喘不过气来。小说站
www.xsz.tw眼前的侯卫东一言不发地看材料,比平时多了些威严,他少见地端正了坐姿,神情端庄起来,暗地里后悔:“我鬼迷了心窍,放着正事不做,看了大半天。”
侯卫东看完材料,又从抽屉里拿出自己搜集的材料,对比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有些拘束的小金,道:“你的稿子就是将这些材料组合了一下,我们商量的几个关键点,怎么没有融进去?”
小金心里已经后悔了,口里还在低声申辩,道:“时间确实太紧张了,如果多点时间来打磨,效果会好一些。”
侯卫东不愿意在小金身上多花时间了,道:“就这样吧,你的任务完成了。”
小金灰溜溜地走出办公室,长舒了一口气,道:“终于交差了。”
晚上,原沙州市委常委、组织部长张家瑞因私事回到了沙州。
市长刘兵与张家瑞关系不错,这也是张家瑞被调离沙州的原因之一。此时张家瑞来办私事,谁也没有惊动,只请了几位老朋友——市长刘兵、市政府副秘书长杨森林,市委副秘书长曾勇曾经是张家瑞的部下,照例也一起吃饭。
张家瑞是小金的舅舅,小金也参加了家宴。
席间,曾勇有意无意地对小金道:“今天晚上洪秘书长叫上侯卫东和组织部的郭兰一起看讨论稿,怎么没有叫上你?你也是其中一员。”
小金年轻气盛,心中很不舒服,嘴里却道:“我才不想参加。”
张家瑞一直将姐姐的儿子小金当半个儿子看待,笑呵呵地道:“小金刚刚工作,能写什么大文章?”
曾勇借着说文章之际,将稿子的主要精神道了出来。
市长刘兵听得明明白白,他毫不掩饰地对张家瑞道:“弄个市委常委会议事规程,真是用心良苦啊!”
张家瑞已经调走,说话就不顾忌,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四大班子办公楼搬迁
春光明媚,满眼都是嫩嫩的绿色,还有争相开放的迎春花,一派春的气息。
刘兵站在南部新区的原野上,他再次对副秘书长杨森林道:“这一片土地前景广阔,如果能将市政府搬过来,肯定能带动整个南部新区的发展。”
杨森林知道这个建议没有经过市委同意,他并不是太热情,稳重地道:“只怕会有些阻力。”
刘兵眼望着大片大片的空地,道:“搞土地置换,不用市财政出一分钱,就能带动整个南部新区的发展,这种好事都要阻拦,实在是没有道理。”
在南部新区转了一圈,刘兵又给副省长秦路的秘书打了电话,道:“杜处长,我是刘兵,秦省长哪一天有空?我想汇报沙州近期工作和下一步的发展思路。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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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省长秘书杜处长与刘兵在春节期间来往了好几次,已经成了朋友,道:“刘市长交代的事情,我怎么敢马虎,秦省长11点开完会,你准时过来。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给秦省长报告一下,看能不能一起吃顿午餐。”
刘兵大喜,赶紧道:“谢谢杜处长,我马上动身。”又道,“午餐安排在金星大酒店,可以吗?”
“我现在还没有给秦省长报告,如果首长有事,中午恐怕不行。”杜处长想了想,道,“其实真要吃饭,大酒店还不如特色餐馆,只是酒店的环境好,这一点小餐馆无论如何比不上。”
刘兵道:“我当下级的,还是懂得立正稍息的,我在金星大酒店恭候着。”
到了岭西省,刚刚10点30分,杨森林到金星大酒店去订餐,刘兵前往省政府。
秦路是省政府几位副省长中最年轻的,排名靠前,据小道消息传闻,岭西省的常务副省长即将调到另一个省当省长,秦路就是常务副省长最有力的竞争者。在刘兵眼里,秦路是岭西省的未来之星,他一直想打入秦路的圈子,经过多次操作,关系越来越亲密了。
在会客室等了十来分钟,就接到了杜处长的电话:“刘市长,秦省长回来了。”
刘兵赶紧从会客室出来,就见到秦路副省长和杜处长出现在眼前。秦路个子不高,瘦瘦小小,可是精神看上去很好,他与刘兵握了握手,道:“你们上报的方案我看了,有几个问题还要仔细研究,第一……”
对于搬迁沙州市政府大楼,刘兵并不是心血来潮之举,他初到沙州,考察了当时刚成立的南部新区以后,就有了搬迁的念头。这个念头就如种子,留在了他的心中,只是一直没有遇到合适的温度和水分,还没有破土而出。
这一次,省里的云岭建设集团找上了他,提出了以土地置换办公楼的建议,具体来说,就是由云岭建设集团出资修建新的市政府办公大楼。市政府并不出钱,只是将原市政府办公用地免费提供给云岭集团作为开发用地。这是一个双赢的合作方式,也是当前比较普遍的运作模式。对于刘兵来说,财政不出钱就可以得到一座办公大楼,还能起到带动南部新区发展的作用。云岭集团则可以拿到最好的一块地。更重要的是,云岭集团的董事长姓方,而方董事长的妻子则是秦路的二妹秦莉。
秦路二妹秦莉并没有在云岭集团任职,但是每一次云岭集团与刘兵接触,都是秦莉出马,其中的弯弯绕,刘兵心如明镜一般。他再次使出借力之法,想让沙州市委书记周昌全与副省长秦路掰一掰手腕,也为自己晋升留一条路。
11点,刘兵来到了金星大酒店,恭候副省长秦路。
在沙州市委,侯卫东已经将《沙州市委常委会议事规程》初稿弄好,洪昂审阅后,又修改了几个地方,他重新打印一份,送到了周昌全的案头。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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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昌全心情不错,道:“效率还不错,不知道质量如何?”他将文件看了两遍,抬头看了看坐在隔间的侯卫东,稍稍提高声音:“小侯,过来。”
这篇文章能否符合周昌全的要求,侯卫东心里还稍稍有些忐忑,他站在周昌全桌旁,等着周昌全的最后裁判。
“别像个门神一样站着,坐。”
侯卫东见周昌全脸上带着笑,略为放心,坐在了他的对面。他虽然是周昌全的专职秘书,但是在周昌全面前,他一般都是站着说话,很少坐在周昌全对面的座位上。
一年时间,这是周昌全第一次主动让侯卫东坐在自己对面。
周昌全从抽屉里摸了一包烟,扔了一支给侯卫东,笑道:“在办公室原则上不许抽烟,但是原则也有被突破的时候。”侯卫东倒真有些受宠若惊,连忙站起来,为周昌全点烟,两人就隔着桌子吞云吐雾。
“议事规程写得很好,再做一些微调,就可以发给常委们讨论。”周昌全被烟呛了一口,就将烟摁灭了。
侯卫东弄出来的这个议事规程,比周昌全预想中还要出色,紧紧把握住了“市委常委会决定大事、市委书记掌握常委会”这个思路,这原本就是现行权力的运作模式,如今通过议事规程固定下来,光明正大,让人无话可说。
周昌全知道,省委一定会同意并且还要赞赏这个规程。
这是一个用来约束个人权力的规程,同时,由于周昌全在沙州具有的个人威信,他完全可以用这个规程来制约做事开始出格的刘兵。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侯卫东没有想到周昌全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道:“这个我还没有想好,先把本职工作做好,以后的事情再说。”
周昌全用谈心的口气道:“我这一届结束以后,很有可能要到省里去,省人大或政协,这是自然规律,年龄不饶人,官当得再大,也有退下来的时候。你的综合素质很好,大局观强,平衡能力也不错,我建议你到地方上去工作。县长与局长的级别虽然一样,但是当县长是掌管全局,当局长只是部门领导,这两者很有些区别,以后要想走得远,必须得有掌握全局的经验。你今年二十九吧,再等个两三年,有没有信心当好县长?”
一般情况之下,他很少在部下面前说这些封官许愿的话,今天看到这份出色的议事规程,爱才之心大起,这才说了鼓励之语。
侯卫东虽然有些意外,却赶紧调整心态,用坚毅的目光望着周昌全,道:“感谢周书记对我的信任,如果有这个机会,我一定会尽心尽力履行职责,不会让周书记失望。”
周昌全道:“有信心就好。”
真是天上落下了大馅饼,在侯卫东心里,他是想着等到周昌全卸任以后,他就到县里当副书记,而今天,周昌全居然明确表态让他去当县长。这也就是说,他将在三十一岁或三十二岁时,成为沙州某个县的县长,这或许是岭西进入80年代以后,最年轻的一位县长。“近水楼台先得月,朝中有人好做官。”这两句话出自不同的地方,如今在侯卫东脑海里却结合得很好。
下班以后,回到家中,正准备同小佳一起吃晚饭,却接到了罗金浩的电话。
侯卫东抱歉地对小佳道:“罗金浩在外面,到水陆空吃饭。”
侯卫东平时经常陪着周昌全在外面应酬,好不容易回家吃一次晚饭,小佳见他又要出去,心里有怨气,道:“难道你就不知道撒谎,说有事吗?”
“罗金浩是师兄,上一次找祝梅帮了我的忙,到了家门口,我不出去不太好。”
小佳最近还让罗金浩为其表弟办了户口,因此,她只是抱怨了一句,又道:“少喝点,都是熟人,用不着和别人拼酒。”
“知道了,夫人大人。”侯卫东穿上外套,下了楼,很快就到了水陆空,他远远地见到一个熟人。
易中岭站在水陆空门口,正在打电话,见到侯卫东走了过来,露出了笑脸,一只手伸了出去,热情地与侯卫东握手。
尽管易中岭与侯卫东没有直接的冲突,但是当年益杨土产公司一事,让侯卫东对易中岭心存强烈的戒心。他冷淡地应对了易中岭的热情,上了楼,来到包间。
与罗金浩打了招呼,侯卫东就准备脱下外套。挂外套时,他无意中透过玻璃窗,看到一辆奥迪车开了过来。侯卫东很熟悉这辆车,这是沙州市委副书记黄子堤的座车。
易中岭快走几步,为黄子堤开了车门。
侯卫东是第二次看到黄子堤与易中岭在一起吃饭,他有些吃惊地看着这一幕,暗道:“易中岭什么时候与黄子堤搞到了一起?”以黄子堤的身份,必须得有相当身份的人才能接近。易中岭只不过是益杨的一个前国有企业领导人,从级别和影响力来说,进不了黄子堤的法眼。
他很快就想通了关键点,易中岭的堂弟易中达是省委组织部处长,易中达去年曾是“三讲”督导组的成员,黄子堤是市委副书记,两人接触时间颇多,而且三人还曾经在一起吃过饭,应该是易中达在其中牵线搭桥。他暗道:“易中岭从国有企业出来,习惯于攀上政府官员办事,看来攀上了黄子堤这棵大树。”
罗金浩见侯卫东一直盯着窗下,道:“侯主任,看到美女了吗,这么认真?”侯卫东见黄、易两人都进入了大厅,回过头来,道:“哪里有这么多的美女,看到了一个熟人。”
罗金浩见侯卫东有些发愣,开玩笑道:“侯主任肯定是看到了美女,心神不定。”
侯卫东摇摇头,道:“屁个美女,刚才看到了益杨土产公司的易中岭,他在门口等人。”他对益杨土产公司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怀,道:“益杨检察院发生纵火杀人案与易中岭绝对脱不了干系,只是这人狡猾,没有抓到证据,以后要侦破,只能靠机缘巧合。”
罗金浩道:“沙州公安局侦破手段与十年甚至二十年前相比没有多大进步,而犯罪分子的犯罪手段却是越来越向高科技和高智商发展。近来的刑事破案率低得不敢向社会公布,我们这些当公安的人真是羞愧。”又道,“这个易中岭倒也是个人物,从益杨土产公司辞职以后,就成了私营企业家,前一段时间看到一个案子的材料,涉及易中岭。”
“易中岭涉及什么案子?”
“易中岭在成津县临山镇开矿,这次成津县出了几起诈骗案,这些案子倒与易中岭没有太大的关系,他是善意第三方。”
侯卫东“切”了一声道:“什么善意第三方?多半是手脚干净而已,易中岭此人绝对是一个祸害。”
“你对此人成见很深。”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只要是和易中岭沾边的人和事,我都要打起十二万分的警惕。”
晚上回到家,侯卫东想起罗金浩之言,给曾宪刚打了电话过去,寒暄几句,道:“上回听说秦敢和宪勇要到成津县去开钨砂矿,他们具体在哪个镇?”
曾宪刚洗了澡出来,穿了睡衣,正在空调屋里与宋致成温存,接了电话,看了宋致成一眼,走到窗边,低声道:“秦敢和曾宪勇都在临山镇,那是矿石储量最大的一个镇。”
“听说易中岭也在临山镇?”
曾宪刚没有想到侯卫东消息这么灵通,道:“这事我知道。易中岭有些门道,他到临山镇的时间与秦敢和曾宪勇差不多,通过县里关系买了一个肥矿,很赚钱。秦敢和曾宪勇合资买了一个偏僻的瘦矿,勉强能赚钱。”
侯卫东问道:“到底在临山镇有黑社会没有?宋致成说得很严重!”
宋致成扯了一床薄被单盖在身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曾宪刚,好不容易到来的幸福,她不愿意轻易失去,所以她最反感曾宪刚与不三不四的人接触。这不三不四的人,就包括秦敢与曾宪勇。在她心目中,他们两人手底下跟着一帮人,和黑社会没有什么区别。
“这事很复杂,简单来说,到临山镇开矿没有点势力是不行的,易中岭手下同样如此,而且他手下人数还不少。”曾宪刚听得出侯卫东的关心,道,“疯子放心,我不会插手这些事情,专心在省城做生意,日子过得去就行了,何必惹上这些亡命之徒!”
曾宪刚其实对临山镇的情况很熟悉,秦敢和曾宪勇手下也有十来个人,都是当年在上青林跟着自己的小兄弟,如今全部跟在秦敢和曾宪勇手下,帮着守山护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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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兵相信检举信的真实性。栗子网
www.lizi.tw能够将检举信写得如此详细,时间、地点、人物、金额都一清二楚,绝对是内部人所为,而且,此人在财政局职务不低。
他细细地将这封信再读了一遍。虽然这封信检举的内容很平常,可以说是在现实生活中司空见惯的事情,但是从法律上来说,超过五千元就可以获刑,也就是说,只要检举信上所列内容查实一条,孔正义就完了。他暗自琢磨道:“这封信能够发挥什么样的作用?如何让这封信发挥最大的作用?何时让这封信发挥作用?”
刘兵对秘书小秦道:“其他部门收到这封信没有?”他所说的其他部门,主要是指市委和市纪委。小秦跟着刘兵两年多时间,为人颇为机灵,人缘亦好,经常能为刘兵带来意想不到的消息。
小秦明白刘兵所指,道:“我去问问。”
各自都有靠山
开完常委会,侯卫东端着周昌全的水杯回到了办公室,一边走,一边想道:“现在的情景与当年在益杨何其相似,祝焱作为县委书记,将马有财压得死死的,周昌全作为市委书记,同样将刘兵的手脚绑得很紧,看来刘兵只能俯首称臣。”想到这里,他心里有些隐忧,“如果小道消息是真的,明年周昌全就要到省人大,到时我怎么办?如果由刘兵来当市委书记,我即使到下面去当了县长,恐怕日子也不好过。”
下午4点,侯卫东给小佳打了电话,道:“我要跟着周书记到岭西吃晚饭,明天要到省委党校上课,晚上就不回来了。我已经给妈打了电话,她晚上过来陪你。”
小佳道:“你已经给妈打了电话?真的没有必要,我现在没有什么问题。”
侯卫东打断道:“让你一个人在家里,我不放心,还是让妈过来,乖,听话。”
安置了小佳,侯卫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将抽屉里周昌全的手机放在怀里,跟着周昌全前往岭西。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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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上是宴请不同寻常的客人——省委书记蒙豪放的夫人吴英。
吴英是水利厅的党组成员、副厅长,由于蒙豪放的地位,她在岭西水利厅地位很特殊,只是她懂得低调,在省里就好评不断。
侯卫东跟在周昌全身边,能经常见到省级领导,眼界也为之一开,当他与吴英副厅长握手时,态度热情礼貌,却是不卑不亢。
侯卫东安排完酒菜,正要退出房间,周昌全道:“卫东,就坐在这边,吴厅长不是外人。”
周昌全与吴英很熟,两人坐在一起,有说有笑,话题很快就扯到了70年代。侯卫东渐渐听出些味道:“没有想到,周昌全居然与吴英是一个院子里长大的,两家关系应该很好。难怪周昌全底气足,有省委书记夫人撑腰,在岭西还当真没有什么好怕的。”又想道,“周昌全城府真是深不可测,跟着他这么久,居然从来没有泄露自己的关系。”
吴英与周昌全聊了几句,拿出电话:“刘大哥,我和昌全在金星大酒店,没有其他人,你过来吧。”
侯卫东听了这话,心中没来由地想道:“秘书难道真的就是领导的私人财产,居然不算一个人。”不过,他马上又将自己心中的小小不舒服赶走,“这也说明,吴英也没有把我当成外人。”
周昌全等吴英放下电话,问:“刘主席要来?”
“他还有十分钟就到。”
周昌全就用目光向侯卫东示意,侯卫东马上站起来,对吴英道:“吴厅长,我去接刘主席。”
等到侯卫东出了门,吴英夸道:“你这秘书很机灵,不用吩咐,看一眼,他就知道做什么。”
周昌全道:“小侯以前在县里当过县委办主任、新管会主任、科委主任,现在是沙州市委办副主任,是沙州未来的栋梁之才。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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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英道:“周哥,看来你很欣赏这个小伙子。”
周昌全点了点头,道:“再跟我磨几年,让他到县里当一把手。”
“我跟老蒙说了,周哥在岭西工作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有走过后门,这一次无论如何要成全。”
“我一辈子都工作在第一线,现在就到人大,总觉得还早了点,我的目标是在下一届任期内,将沙州打造成岭西第二大城市。”周昌全给吴英倒了一杯红酒,道,“你还是喝一小杯,这红酒没有问题。”
侯卫东刚到大厅,正在往外张望,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从门口进来了四个人,两男两女,其中一个女人穿着休闲装,身材颇为丰满,正是很久没有见过面的段英。
侯卫东脑袋里飞快地想了想最后一次与段英做爱的情景,由于很久没有与段英联系,而近期小佳又怀孕,所以段英的影子在他脑海中不知不觉变得有些模糊了。
段英与几个朋友一起过来喝茶,进门就见到大厅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自己深藏在内心深处的那个汉子。汉子,对,段英的心里在这一刻突然涌起了“汉子”两个字,正是眼前这个汉子在自己最失意的时候给了自己淡淡的温暖,这温暖让她一直不能释怀。
只是,侯卫东已经成了她人之夫,而这个“她人”还是同寝室的好友小佳。段英没有横刀夺爱的勇气,下定决心结束这一段或许永远不能曝光的恋情,她把侯卫东的名字与号码从手机上删掉,让自己忘记这一串熟悉的号码。与此同时,她开始与岭西的一些青年才俊相互往来。
今天就与几位朋友约了,到金星大酒店喝茶,请客的是省烟草总公司的一位科长,相貌不俗,谈吐也行。
谁料进门就遇到了侯卫东,段英如触电一般愣了片刻。她当了数年记者,走南闯北见了世面,已非初出校门的小姑娘,很快就控制住心神,并让脸上的笑容自然一些,道:“侯卫东,在这等人?”
侯卫东目光在段英身上极为迅速地逡巡了两遍,又在其厚厚的嘴唇上稍稍停留片刻,道:“段英,你好,好久不见了。”
段英回头对自己的同事道:“你们先上去,我随后就来。”
跟随着段英同来的一位男子用狐疑的眼光看了一眼侯卫东,他是段英的追求者,有些不情愿离开。不过段英不经意瞪了他一眼,他就悻悻地上了楼。
“小佳什么时候的预产期?”
“快了。”
“祝贺你们。”
“谢谢。”
侯卫东转了话题,道:“我一直与王辉主任保持着联系,他对你很是称赞,说你是《岭西日报》的后起之秀。”
“我是经过磨难的,知道有一个工作岗位的意义,哪里敢偷懒。现在名校出来的大学生,才华横溢,冲劲十足。我只能老老实实地做事情,否则在社会上就没有立足之地。”
段英如何一步一步从一名益杨丝厂濒临下岗的女工走到了今天的位置,侯卫东很是清楚,听了段英的话,他感慨道:“我们都是劳碌命,需要一步一步为自己拼前程。”
段英眼光停留在侯卫东的下巴上,似乎感受到了尖锐的胡须楂子,在心里幽幽叹息一声,道:“我正想找你。昨天收到了一封群众来信,是成津县临山镇的。信中说临山镇黑社会为了抢夺矿山,械斗得厉害,伤人甚至杀人案件时有发生。你是沙州市委书记的秘书,如果此信属实,就得管一管,否则捅出去就是抹黑了沙州。”
侯卫东知道段英所言非虚,道:“这事我隐约知道一些,明天能否将这封信的主要内容传真给我?”
聊了些近况,段英道:“你继续等人吧,我先上去了。”上了楼梯,她忍不住拿出手机,再次将侯卫东的号码存进了手机,取名“无名”。
段英离开以后,侯卫东继续在门口等着省政协常务副主席刘铁松。又等了七八分钟,刘铁松这才出现在门口,他已经是满脸通红,明显是喝过酒。
在楼上的雅间,吴英看了看表,对周昌全道:“刘大哥肯定还在外面喝酒,否则早就到了。”周昌全笑道:“他是政协常务副主席,事情也不少,何况他为人豪爽,朋友多。”
吴英又道:“你在沙州已经当了接近两届的市委书记,按惯例也应该调整了,但是到省会城市当书记,得进省委常委,这事有难度。”周昌全笑着道:“省委常委,我是不想了,能在沙州多工作几年,我就心满意足。”
“周哥的能力、水平、人品在沙州都是上上之选,如果再在沙州工作五年,这是沙州人民的福气。”
正聊着,刘铁松在侯卫东陪同下走了进来,他脸色红红的,进门就拱了拱手,道:“不好意思,下午召集了部分政协委员研究岭西交通,晚上请委员们吃饭,要提前退场,被委员们拉住喝了一大杯。”
在屋里,刘铁松很自然地坐在吴英左侧。
在这屋里,刘铁松是省政协常务副主席,职务最高;周昌全是沙州市委书记,正厅级;吴英是水利厅副厅长,三人中职务最低。
在官场上,座位的排序是没有明文规定的,俗称潜规则。职务最高者一般坐首席,一般情况下大家都很尊重这个规则。这一次就遇到了特殊情况,吴英职务虽然低一些,但她是蒙书记爱人,地位超然,稳稳地坐在了首席,在座之人也没有觉得不妥。
刘铁松聊了几句以后,就对周昌全道:“昌全,你交给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我与梁小鹏通了电话,茂东烟厂在今天上午开了董事会,同意在沙州建分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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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校同学聚会
星期天,省委党校研究生班,上午课结束以后,陈再喜站在第一排,拍了拍手,大声地道:“一支部今天中午聚餐,这是一支部第一次聚会,大家如果没有紧急事情,希望都能参加支部的集体活动。栗子小说 m.lizi.tw今天中午的聚会,由省运输集团的杨总赞助,大家中午去敬几杯酒。”
省研究生班人数多,分成了三个支部,侯卫东、郭兰、李俊都分到了第一支部,第一支部支部书记是省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主任陈再喜。
在党校读研的人多多少少存了结交朋友的心思,当陈再喜发出提议以后,大家都积极参加。侯卫东原计划回沙州陪小佳,可是见到大家都要去,他还是选择参加。毕竟这个班上的绝大多数同志都是官场中人,多一个朋友,或许就多一条路。
坐在前排的李俊回过头来,笑道:“侯主任,今天我没有带车过来,你回去的时候,捎带两个美女,乐不乐意?”
侯卫东稍有犹豫,道:“我恐怕要晚一些回去。”
郭兰虽然没有回过头来,却一直听着两人的对话,听到侯卫东有推托之意,有些失落。
李俊高兴地道:“晚一些回去正好合适,我和郭兰正好准备逛商场,到时我们电话联系。”
侯卫东道:“好吧,我到时与你们联系。”
在陈再喜的带领之下,第一支部十六名成员分乘五辆小车,浩浩荡荡地前往指定地点。
第一支部,省、市、县的人都有。省级机关的有省纪委陈再喜、省委信息处李涛、省环保局晏永军、省运输集团杨光明。市级机关的人员占了主体,沙州市有侯卫东、李俊、郭兰,茂云市有南铺区副区长景伟等人。另外还有一些县级部门的头头脑脑。吴海县副县长李冰也在第一支部。李冰曾经是益杨县分管交通的副县长,很早就到了吴海县,如今是吴海县常务副县长,算得上是侯卫东的老领导。
省运输集团副总经理杨光明亲自在餐厅门外等候,他很热情地与陈再喜、晏永军、景伟等人握了手,将众人带到了楼上的雅间。
雅间里安排了两张圆桌,虽然杨光明是主人,但他坚决不坐在首座,道:“今天是第一支部聚会,陈主任是第一支部的支书,理应你坐在首座。”陈再喜推辞不过,坐了上去。
随后,省级机关的李涛、晏永军,副区长景伟,副县长李冰等人就与陈再喜坐在一桌。侯卫东昨天与省委蒙书记夫人吴英、省政协常务副主席刘铁松一起吃了饭,对于这种场合也就不太在意。在陈再喜与杨光明互相推让首位的时候,他主动坐在了另一张桌子,与郭兰、李俊坐在一桌。
郭兰将齐肩长发梳成一个短短的马尾巴,略施淡妆,耳朵上、手上没有任何饰品,称得上素面朝天。等到大家坐定,她对侯卫东道:“你恐怕在这里坐不稳。”她在组织部门工作时间长,在程序问题和潜规则方面称得上专家。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侯卫东是沙州市委办副主任,副处级,完全有资格坐在另一桌,既然陈再喜坐在首座,他肯定会主动提议让侯卫东坐过去。
虽然这些事情很无聊,可是在官本位占主体的岭西,潜规则往往执行得特别严格,基本不会混乱。
侯卫东听懂了郭兰的意思,看了看另一桌,道:“我要开车上高速路,不能喝酒,就在这一桌,自由。”
果然不出郭兰所料,杨光明笑呵呵地走了过来,道:“侯主任,你坐这边来,今天好好喝一杯。”
侯卫东道:“杨总,我就坐这边,等一会儿要开车上高速路。”
杨光明道:“放心,我马上安排一个驾驶员等着,绝对会安全地将你送回沙州。”
侯卫东无奈之下,只得起身。起身时,他扭头看了一眼郭兰,正巧郭兰也看了过来,两人对视一眼,郭兰有些得意地眨了眨眼睛。
等到侯卫东很不情愿地走到了另外一桌,郭兰见旁边的李俊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就用手摸了摸脸,道:“你看什么看,我脸上没有被弄脏吧?”李俊看了半晌,凑在郭兰耳边道:“兰兰,你脸红了。”
“没有。”
“红了。”
郭兰不再争论,低声道:“快吃菜,傻丫头。”
侯卫东坐在李冰身边,李冰向陈再喜介绍道:“陈主任,侯主任是沙州市委办副主任,市委周书记的秘书。”
陈再喜在地方上工作过,知道侯卫东这个职位的重要性,道:“侯主任未满三十吧,这么年轻的处级干部,前程不可限量。”
省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分管的范围正好包括了沙州,侯卫东不敢怠慢,他笑道:“陈主任别捧我,捧得越高,摔得越痛。”又道,“陈主任相当于八府巡按,过州跨县,各级官员都要立正稍息。”
大家都同意侯卫东的说法。
陈再喜道:“侯主任是哪一年到的市委?我已有两三年没有到沙州办案子了,最后一次是办益杨县公安局长游宏的案子,当年益杨黑社会比较猖獗,与游宏关系很大。”
“办理游宏案子的时候,我在益杨县委办,当时是济道林书记亲自来办的。”
吴海县常务副县长李冰道:“游宏能力相当强,办案水平也很高。我以前在益杨城关镇里当书记的时候,他在城区派出所当所长,打拐抓扒,功劳不小,谁都没有想到,他会突然翻船。”
茂云南铺区副区长景伟饶有兴致地问道:“侯主任,你在益杨县委办工作过?当时祝书记在当县委书记?”
李冰在一旁笑道:“侯主任就是祝书记的秘书。”
景伟热情地道:“大家都不是外人,侯主任什么时候到茂云看望祝书记的时候,我来做东。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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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焱是茂云分管组织的副书记,虽然到茂云时间不长,威信却很高,景伟是南铺区副区长,要想再升一级,祝焱就是相当重要的人物,因此,他一直在多方寻找接近祝焱的机会,却始终没有突破。谁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却全不费工夫,居然在研究生班第一支部遇上了祝焱的前任秘书。
“既然是祝焱的秘书,为什么不跟着到茂云,这说明侯卫东并没有得到祝焱的信任。”景伟在热情邀请的同时,心里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他转念又想,“侯卫东已经是沙州市委办副主任了,如果他与祝焱关系不好,又凭什么当上周昌全的秘书?这小子能当上两位书记的秘书,水平应该可以,机遇更是好得让人眼红。”
“你的手机号码是多少?我给你打过来。”景伟主动留了侯卫东的电话号码。
在大家谈话的时候,热菜开始不断上传,大家都存了交朋友的心思,喝酒的气氛就很热烈。侯卫东要开车上高速,用高脚杯倒了约二两白酒,无论如何不肯多喝。
酒宴闹到近3点才结束,分手时,侯卫东向陈再喜发出了邀请:“陈主任,请你到沙州来指导工作。”
陈再喜开玩笑道:“我们到哪里去都不是什么好事,你怎么还欢迎我们?”
侯卫东道:“纪委其实并不是整干部,而是为了保护干部,这点觉悟我还是有的。不管于公于私,都欢迎陈主任到沙州。”
陈再喜笑了笑,意味深长地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我最近就要到沙州来一趟。”
近期省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收到了好几封反映沙州市财政局局长孔正义的检举信,检举内容翔实,真实性很强。纪委副书记廖平同志已经作了批示,陈再喜计划在下个星期带人到沙州。
吃过了闹哄哄的午餐,大家也就作鸟兽散。
侯卫东见郭兰和李俊走出了大厅,快走几步,追了上去,问李俊:“你们大约准备几点钟回沙州?”
李俊看了看表,道:“我们先到岭西购物街去逛一逛,晚上一起吃晚饭,也可以回沙州吃晚饭。”
郭兰感觉到侯卫东心中有事情,便道:“侯卫东,你如果有事就去忙,别管我们。”
这样一来,侯卫东反而觉得不太好,道:“就这样说定了,6点,我到购物街来接你们,到时给你们打电话。”
郭兰身穿浅白色半长风衣,头上扎起了马尾巴,与往日短发女郎的形象迥异。猛然间,侯卫东觉得这个形象似曾相识,可是又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道:“郭兰,你以前是留长头发吗?我怎么觉得很面熟。”
郭兰心里猛跳了几跳,她故作轻松地道:“我们认识也有五六年了,早就是熟人。”
李俊眼睛眨巴着,女人的第六感是很强的,她早就觉察到郭兰对侯卫东的感觉比较特别。对一般的男同志,郭兰素来很自信、很亲和地保持着距离,而在侯卫东面前,郭兰红脸的次数不少,而且总是装做很冷淡的样子。
这种表现意味着什么,李俊是女人,自然心里很清楚,在心里叹息一声:“郭兰这么优秀的女孩子,怎么在婚姻问题上总是不顺?”她冷不丁地说了一句:“郭兰从初中起就是一头长发,工作以后才留的短发。”
等到侯卫东开着小车走远,李俊对郭兰道:“兰兰,你刚才瞪我干什么?”
郭兰嗔怪道:“就你嘴快。”
李俊盯着郭兰看了一会儿,道:“你有问题,平常都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今天有些反常,特别是在侯卫东面前。”
郭兰撇了撇嘴,道:“我还没有沦落到要充当第三者吧?”
数年前,郭兰在沙州学院与一位英俊的小伙子共舞,神差鬼使之下,她居然把头靠在小伙子身上哭了一场,积累多日的情绪这才找到了一个发泄口。哭完以后,没有与小伙子打招呼,她便匆匆地离开了那个小舞厅。晚上,她将一袭长发干脆利落地剪断,这是“抽慧剑斩情丝”的意思。她原本以为与那个英俊小伙子萍水相逢,昨天一晚后就再也不会相见,谁知她与侯卫东在益杨青干班意外重逢,后来侯卫东还成了她的同事、邻居。
郭兰将那一段历史深埋于内心深处,李俊虽然是她的闺中密友,知道郭兰大部分往事,却并不知道这一次舞厅之缘。
侯卫东开车前往庆达集团,他是受周昌全委托,与副总黄亦舒谈一些具体事情。一边开车,他一边在脑中搜索,在记忆中,还真没有一位长头发美女的形象。突然,侯卫东猛然想起一事:“当年在沙州学院后门舞厅,遇到过一位神秘的白衣长发女子,郭兰当时正好大学毕业,应该住在学院里,难道那位白衣长发女子居然会是郭兰?”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这个判断,仔细回想当年那位神秘女子的面容,但是她的面容已经模糊了,印象最深的只是一身白衣和一头飘逸长发,另外还有眼泪打湿衣衫的温润感觉。
“那时郭兰正好失恋。商委的武艺虽然也正在沙州学院,但是武艺骨架子稍大一些,与当时的女孩子有些差异。”
侯卫东越想越觉得郭兰就是当年那位白衣女子。
下午与黄亦舒的面谈很顺利,侯卫东谢绝了黄亦舒的挽留,开车到购物广场接了郭兰和李俊。
郭兰和李俊买了不少衣服,特别是李俊,手里提了五六个袋子,满脸红彤彤的。
见到侯卫东,李俊快活地道:“我们三人一起吃了饭再回去。”
郭兰拎着一个包,站在一旁,优雅而安静。
“好吧,我们一起吃饭,我请客。”侯卫东一边答应着,一边想道:“郭兰到底是不是那个白衣长发女子?”
第二天早上,周昌全绷着脸上了车,脸色不是太好。马波与侯卫东相互对视一眼,很知趣地安静了下来。
到了办公室,周昌全才道:“你请济书记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走出办公室时,侯卫东猛地想起省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主任说过的话,暗道:“莫非是陈再喜要下来,是哪一位领导犯了事?”
纪委书记济道林早有准备,见到侯卫东进门,不等他说明来意,拿起笔记本和一个文件夹子,就朝周昌全办公室走去。
进了办公室,济道林简要讲了讲案子的情况:“省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陈再喜是老纪检,水平不错,他负责沙州市这一方面的工作,10点到达沙州。”
周昌全严肃地道:“孔正义是多年的财政局长,如果确实做了这些事情,那叫做自作孽不可活,纪委按规定办理就行了。”
济道林道:“我建议在小招待所接待陈再喜,那里更隐蔽一些,影响面小一些。”
“行,就安排在小招。中午吃饭,我参加。”
侯卫东认识孔正义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当时他跟着祝焱一起到财税宾馆打牌,刚上楼梯,正见到孔正义在众人面前毫不留情面地训斥一个手下,当时他并不知道被训斥者的身份,后来才知道那个身材高大很没有面子的财政局干部居然是副局长。这事给当时的侯卫东留下了深刻印象,他成为周昌全的专职秘书以后,每次与孔正义见面,虽然孔正义都客气得紧,让人如沐春风,可是第一次留下来的印象太深,侯卫东对他始终存了三分戒心。
得知陈再喜是来调查孔正义的事情,侯卫东还真没有觉得奇怪,暗道:“大凡媚上者多傲下,孔正义出事是迟早之事。”
他知道孔正义、方检察长以及黄子堤等人都是周昌全的嫡系,在整理文件的时候,偷偷观察周昌全,只见周昌全如没事人一般,戴着老花镜,细细地读着今天上午才送过去的几份比较重要的报告。
10点,步海云匆匆走了进来。在新成立的四大班子搬迁领导小组中,周昌全是组长,刘兵、黄子堤、步海云是副组长,步海云同时还兼任着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实际上,四大班子搬迁工程就是由市委常委会决策,由步海云具体实施。
步海云从建委副主任到建委主任,再迁至副市长,然后是常务副市长,都是在周昌全的关照下实现的,他和黄子堤是周昌全的左膀右臂。
谈到11点,步海云离开了办公室。周昌全站起身,在办公室做了几个扩胸运动,安排侯卫东道:“给济书记打电话,我们马上就去小招。”
进了小招,不等济道林介绍,周昌全就伸出手,道:“陈主任,一别三年,你风采依旧。”
陈再喜握着周昌全的手,使劲摇了摇,道:“我们第一纪检监察室联系沙州,平时来得少了,这是周书记对我的批评。”
周昌全道:“上级领导不来是对我们放心,来了是对我们的关心。”略作寒暄,众人便进了小招1号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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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正在修改宣传部的稿子,他这种级别的秘书,其实很少写稿子了,需要哪个部门的材料,自然会有相关部门先写好底稿,他再根据周昌全的习惯、口味和特殊要求进行增添。小说站
www.xsz.tw明天周昌全要在宣传工作会上作一个讲话,宣传部门专门由一位副部长负责给材料把关,这篇讲话稿子质量很高,基本上不需要进行大的修改,侯卫东的主要工作是往里面加上一点周昌全特色的词句。
听到外面的动静,侯卫东赶紧出来,恰好看到了张远征呕吐,他见惯了喝醉酒的呕吐物,虽然觉得臭,但还是可以忍受,就道:“爸,我扶你到卫生间,要吐就吐干净。”
同样站在门口的小佳,猛然间闻到一阵酒臭,一捂嘴巴,差一点也吐了出来,赶紧就回到屋里。
陈庆蓉无可奈何道:“卫东,你帮着把这收拾一下,我扶你爸爸进屋休息。”
等到陈庆蓉将张远征扶进卧室,侯卫东连忙拿了扫把,开始清理客厅里这一堆带着酒味的呕吐物。闻着酒味,他暗道:“今天喝的酒还不错,绝对是五十块钱一瓶的。”他是支持张远征返聘回厂的,不管朱言兵有无其他目的,张远征返聘回厂以后,他的生活至少在这期间会充满了阳光。
男人不怕事情多,就怕没有事情做,如果每天都在说“忙啊”、“累啊”的人,其实这话语间就带着些骄傲。
正在打扫客厅,陈庆蓉就气冲冲地走出来,口里道:“这个老头儿,什么年纪了,还以为自己三十岁。”又对小佳道,“小佳,家里有没有绿豆?给你爸煮点绿豆汤醒酒。”
小佳站在门口,用手捂着鼻子,道:“家里的绿豆放得太久,早就拿出去扔了。”
侯卫东没有等陈庆蓉安排,主动道:“我去买。”陈庆蓉觉得不太好,道:“算了,这么晚了,商店都关门了,哪里去买绿豆?”侯卫东还是转身披上外套,道:“我开车去转一转,应该能找到。”
好不容易在一家小店买到了绿豆,回到家里,陈庆蓉就开始煮解酒的绿豆汤。经过这番折腾,等到侯卫东坐回书房,刚才的思路彻底被打断,抽了支烟,喝了茶,这才渐渐找到刚才的感觉。
要结束的时候,小佳走进了书房,侯卫东道:“远一点,电脑有辐射,别靠近。”小佳“扑哧”笑了起来:“没有这么严重吧,在机关里,怀孕的女同志一样在用电脑。”
“宁可小心一万次,不能有任何疏漏。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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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佳还是很听话,退后几步,站在门口。她并不赞成母亲的观点,可是想到小孩出生以后的诸多杂事,便感到有些抱歉:“以后有了小孩,恐怕对你的工作有些影响。”
侯卫东倒有些诧异,道:“你怎么这样说?小孩是你的,也是我的,我为他服务,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义务,我高兴还来不及。”
第一回合的较量
侯卫东见小佳站在门口,就道:“你先回卧室,我把稿子看完就过来,这是明天下午周书记要用的稿子。”
小佳回到卧室,又觉得无聊,侯卫东在卧室里实行了清空运动,除了手电筒和台灯,其他家用电器统统搬出了卧室,免得电磁辐射对母子有影响。
侯卫东对于此事很执拗也很认真,这让小佳感觉很好,只是,房间里只剩下手电筒和台灯,未免有些无聊。小佳靠在床上,不一会儿,倦意又来了。
正在迷糊间,侯卫东走了进来。小佳睁开眼睛,道:“陪我说会儿话。”侯卫东就躺在小佳身旁,道:“朱言兵把爸弄回厂里,他是确实需要技术力量,还是别有企图?”
小佳道:“能有多大的企图?再说,他即使留有什么心眼,也是为了厂里好,支持支持又有何妨?”
“以后别人朝家里送钱,我们一定不能收,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侯卫东想着孔正义站在树下可怜巴巴的样子,便告诫起小佳来。
小佳忍不住笑了起来,道:“这话等你当了一把手再说不迟,目前为止,基本上没有人到家里来行贿。”
侯卫东问道:“记得今年春节,我收了不少红包,一共有多少?”在春节期间,沙州有头有脸的单位都要找准机会给个红包,这属于灰色收入。作为市委办副主任,红包在一般情况下是五百元,大方一点的,也给一千元,侯卫东只记得收了不少,并不在意红包里的钱有多少,回家以后,就统统交给了小佳。
小佳捂着嘴笑道:“你猜一猜收了多少?”她当过办公室主任,也送过不少红包,这种灰色地带的钱属于礼尚往来,并不需要担心。
“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清理过。”侯卫东回想了一下所收红包,道,“可能有一两万吧。”
小佳凑到他耳朵边,悄悄说了个数字。
侯卫东吃了一惊,他现在月工资加上电话等几样补贴也就一千多元,一年正式的收入不会超过一万五,听了小佳所说的数字,道:“这个未免太多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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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佳当过建委办公室副主任,也送过不少红包,对此亦有深切体会,道:“发红包是灰色收入,更是典型的看人下菜,一般人没有这么多。大家给你送红包,是看在周书记的面子上。如果你不是周书记的专职秘书,仍然担任市委办公室副主任,恐怕这个红包也要少三分之二,如是你只是市委办一般工作人员,红包恐怕只有现在的几十分之一。”
小佳又道:“建委给你的信封里等同于市政府秘书长级别,那一年我给市政府秘书长蒙厚石送的也就这么多。在政法委、党工委、团委、妇联这些部门,恐怕就没有几个红包,还有很多无职无权的干部,根本就收不到红包。同样在机关,同样进出一个大院子,相差何止百倍,这个社会就是这么现实!”
这种年终红包现象,在沙州甚至在岭西都比较普遍。当然,能得到体制外红包的人,都是领导和职权部门要害人物。水至清则无鱼,周昌全知道这个情况,只要大家不超出标准,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会太认真。
此现象有历史传承。在封建王朝素来是给官员的薪水不高,明代相当于地厅级官员的月工资按实物折算也不过一千多块,而他们还得负责发放手下师爷、长随的工资,所以就有冰敬、炭敬之类,这个传统遗留下来,就形成了过年过节的红包。
侯卫东收入颇丰,不太在意这些红包,感叹了几句,对小佳道:“这钱你就收着,随你怎么用。不过,除了这种灰色收入,有人如果给家里送钱,你一律不许收。我们不缺钱,千万不要因小事而乱大谋。”
到家里来看望小佳的同事挺多,小佳的消息亦不闭塞,她道:“沙州流传一封检举信,是针对财政局孔正义的,你听说过没有?”
侯卫东将脸贴着小佳隆起的肚子,感受着肚皮里小家伙的运动节奏,口里道:“有这么一回事情,八毛钱一封信,谁不会寄?不必太当真。”又特意交代道,“我的身份特殊,你别去传这些话。同事们议论,你听着就行了,如果你也跟着说,传到某些别有用心的人耳朵里,恐怕要起事端。”
小佳故意撇了撇嘴,道:“你以为你是明星,走到哪里都有花边新闻?”嘴上虽然这样说,她也明白,自己老公所处的位置敏感,盯的人着实不少,有些话确实不能乱说。
省纪检监察一室到达沙州的消息被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可是消息就如游荡在四野的风,总是无孔不入。当然,大部分传说都是失真,更有甚者传出了沙州市主要领导涉嫌其中的夸张传言,而人们总是对最夸张的传言津津乐道。
第四天上午,陈再喜与济道林一起来到周昌全办公室。
周昌全在办公室里与客人见面,通常不会离开办公桌,今天却破例起身。三人就坐在宽大的皮沙发上,如老朋友一样聊天。侯卫东给三人泡了铁观音,便拿了笔记本坐在一旁。
正式谈问题时,陈再喜挺直了腰身,打开笔记本,道:“通过调查,检举信上反映的问题与事实有较大出入。”
“第一个虚列支出问题。1996年12月,孔正义确实让出纳为其办了一张信用卡,存入六万元,后来用五万元发票来冲账,另外剩余的一万元在四个月后冲账,没有什么问题。”
“1997年5月,到欧洲考察,借走现金三万,后来报销了六万块,这六万块钱也符合报销手续。”
“第二是受贿七万元的事。查无实据,汽修厂当事人否认了此事。”
“第三是新房装修的报账问题。去年财政局大楼进行了部分装修,也没有什么问题。”
“第四是收受拜年钱问题。查无实据。”
周昌全早就料到了这种结局,他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小口,等着陈再喜的下文。
陈再喜正颜道:“虽然孔正义同志没有检举信中所指出的违法违纪行为,可是我们在调查中,也发现了一些不好的现象,比如大吃大喝、大手大脚。信用卡上的六万元,其中有四万元是用于吃喝,虽然都有经办人、分管领导签字,手续是全了,可是这个吃喝的数字未免太大了。还有财政局的装修,虽然外表看起来和普通办公家具相差不大,但是全部都是名牌,价值不菲……”
陈再喜讲完具体情况,总结道:“以上列举的几个问题,虽然还不至于给予纪律处分,但是这个苗头值得注意,此情况向廖平副书记作了汇报,这也是他的意见。”
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最好的部门。在物质匮乏的时代,粮食、食品、供销社等部门是最热门的。改革开放以后,物质短缺成了历史,这个时代最缺的是资金,管钱的部门如银行、财政局、税务局便炙手可热,每一个地区,最巍峨、最富丽堂皇的建筑绝对是这三个部门。也正因为这个原因,财政局用钱素来大手大脚,这是岭西全省的通例,省财政厅当然也不例外。
周昌全深悟其中三味,他自然同意陈再喜代表省纪委指出的问题,说了些冠冕堂皇的话。
济道林见火候差不多了,道:“正事谈完,我有一个提议,沙州新开发出来一处大温泉,陈主任去泡泡澡,洗去四天来的劳累。”
陈再喜任务完成,浑身轻松,爽快地答应了济道林的提议。
“小侯,你是陈主任的同学,今天就交给你这个任务,去陪同陈主任泡澡,泡了澡,中午回小招用餐。”周昌全临行前又把任务交代给侯卫东。
温泉位于南部新区,名为脱尘,倒有些意思,前年动工,今年4月20日才正式开业。
由于调查组已经作出了“查无实据”的基本结论,因此大家都没有心理负担,晒阳光、泡温泉,聊了一些与官场无关的话题,轻松而愉快。到了11点20分,济道林一行这才从温泉中起身,前往小招待所。
午餐时,宾主言谈甚欢,其乐融融。
下午,省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陈再喜率队回到了岭西。刚进入市区,陈再喜就接到了省纪委廖平副书记打来的电话:“陈主任,你在哪里?回来了,好,立刻到我的办公室来,我要听一听具体的情况。”
放下电话,原本心情轻松的陈再喜又有些纳闷,心道:“这是怎么回事?廖书记对这个小案子这么看重。”陈再喜原本想回家休息,接到了廖平的电话,不便耽误,直接开车到了省纪委。
稍作寒暄,廖平言归正传,道:“你仔细谈一谈调查的详细过程。”
陈再喜不知廖平是何意,理了理思路,就将这几天的调查情况一一道来。
廖平不动声色地问道:“在沙州,除了周昌全、济道林,还有谁知道此事?”
“沙州市纪委副书记钟洋、沙州市委办副主任侯卫东,他们两人一直参与了此事。”
“你们这次调查有什么感觉?只谈感觉,不必有明确的证据。”
陈再喜道:“这一次调查,第一纪检监察室抽调的全部是精兵强将,依据检举信的提示,我们查得很彻底,确实没有发现违纪行为。当然,在沙州财政局存在着超标配车、配备办公用品以及生活费过高等不良现象。”
廖平再问:“检举人说得这么清楚,这封信写到如此程度,估计是沙州财政局内部人所为,我个人感觉真实性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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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岭西的公子哥儿
8月,天气炎热,侯卫东奉命陪同省里的客人去泡温泉。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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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里的客人有男有女,侯卫东打电话给脱尘温泉老总水平,开口就要最好的两间贵宾厅。
水平有些为难:“高主任刚才打电话来,说是省里的客人来了,要了两间顶级贵宾间,现在我们只剩下一间。”
侯卫东道:“把高主任的顶级贵宾间调出来,给他换次一些的。”
水平支吾着道:“这事我不太好说,侯主任,你能否亲自给高主任说说?”
侯卫东立刻拨通了高健的电话。高健一听是周昌全的客人,痛快地道:“没有问题,我马上给水平交代,换一间稍微差一些的中包。”
带着三辆小车到了脱尘温泉,等到省里来的客人都泡在了水里,侯卫东借口要服务,就没有下水。他到外厅刚把烟点燃,见到南部新区主任高健走了过来。
侯卫东见到高健,开玩笑道:“多谢多谢。”又道,“这个星期泡了两次,还真是没完没了。”
高健对此是深有同感,他狠狠地抽了一口烟,道:“你才来两次,这个星期我已经洗了四次。以前没有温泉的时候,特意开车到茂东去泡,现在听到泡温泉就腿软。”他是南部新区一把手,在沙州是排得上号的人物,他接触面广,又好交际,脱尘温泉开张以后,陪了不少重要领导来尝鲜。一方面,他利用温泉做了人情,积累了人脉,另一方面,由于温泉初开,朋友们来得太密,他陪得也实在有些乏了。
高健将侯卫东约到了温泉茶楼,这是半露天的茶楼,有假山、盆景和流水,环境倒也不错。两人要了一壶铁观音,慢慢地喝着,等着泡澡的朋友们。
聊了一会儿,话题又转到工作上来,高健道:“四大班子办公室的选址方案到底定下来没有?早些将四大班子办公室搬来,可以带动南部新区的人气。”
侯卫东道:“现在还在等着上级正式批复,不过据可靠消息,此事问题不大。”
侯卫东级别虽然不高,但是位置关键,他说的话可靠性很高。高健问道:“四大班子的办公地点,现在提出了三种方案,周书记比较倾向哪一种?”
这也是一个要害问题。四大班子办公室肯定是将来的中心地带,如果开发商事先能得到消息,抢占了周围的地块,则升值潜力巨大。
侯卫东沉吟道:“这事我就不太清楚了。”
其实周昌全对搬迁是有倾向性意见的。所谓的倾向性意见,是偶尔一次,周昌全单独带着侯卫东去巡视南部新区,来到一处开阔地,周昌全道:“这一块地不错,地势平整开阔,除了修办公室以外,还可以修一个市政广场。新办公楼一定要体现市委宽阔的眼界和广纳四海的胸怀。栗子网
www.lizi.tw”侯卫东当时就意识到周昌全中意这块地,他回去以后就查了这块地的情况,这块地并没有征用,是放牛湾一社的土地。
而根据市委常委会的议事规程,四大班子选址必须经过市委常委会研究,虽然周昌全的倾向性意见就代表着市委的意见,不过为稳妥起见,他还是没有把事情挑明,对高健有所保留。
正聊着,步高一身轻松地带着小曼等人也来到了茶楼,他第一眼并没有注意到侯卫东和高健,只顾着与几个美女说说笑笑。
今天是步高女朋友小曼的生日,小曼在省歌舞团的三位好朋友就从岭西来到了沙州。步高走南闯北,品了无数美女,还是被四位美女弄得眼花缭乱,咽了无数口水。
中午吃完饭,小曼撒娇道:“下午有事没有?到哪里去玩?”步高瞅了瞅一群美女,坏笑道:“我们去泡温泉。”小曼哼了一声:“你真有色狼之心!”只是想来想去,沙州还真没有太好的去处,与朱莹莹等人商量一番以后,大家一起过来泡挺有名气的脱尘温泉。
小曼、朱莹莹等美女太养眼了,侯卫东和高健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了,高健被美女晃得应接不暇,侯卫东的目光却被朱莹莹所吸引。
那日他放了朱莹莹的鸽子,但是朱莹莹充满活力的腰身却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他是血气方刚的男人,加上几个月没有性生活,难免有些想象。这无关于道德,而是雄性生物体的本能,正是这种本能推动了物种的繁衍,只是人类产生了道德和社会规则以后,便将这本能掩盖了起来,将欲望埋在了人们的内心。
朱莹莹头发盘在头上,让脖子显露出来,就如长颈鹿一般,修长、优雅。
侯卫东数次在电视上看到朱莹莹的节目,此时美人出浴,活生生地在眼前晃动,他禁不住想到弹力惊人的腰肢,荷尔蒙不受控制地狂增。
步高走到屋角才见到侯卫东和高健,笑着道:“难怪今天没有贵宾间,我还怪水平不给面子。两位领导怎么不进去泡一泡?”
在他眼里,侯卫东位于沙州中枢,高健是手握重权的一方诸侯,两人都是能产生巨大经济价值的人物,值得一交。
高健笑道:“再洗,就要洗白了。”
朱莹莹坐下以后,正好面对着侯卫东。从小以来她能歌善舞,追求她的男人如过江之鲫,从来没有被男人放过鸽子,这让她恨得牙痒,记忆深刻。她一边与女伴们谈话,一边偷偷打量着侯卫东。
小曼也见到了侯卫东,她凑在朱莹莹耳边,道:“那边坐着的就是侯卫东。”
朱莹莹嘴硬:“都是些臭男人,有什么区别。”
听到朱莹莹如此说,小曼就坏笑道:“侯卫东现在是市委书记的秘书,很有前途。”
朱莹莹看了侯卫东一眼,道:“只不过是秘书,市委书记来了,也还是臭男人。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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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有空没有?我请两位吃饭,晚上到馨宁歌城玩。”步高与高健一起到北京去过一次,他知道高健喜欢什么,很自然地发出了邀请。
高健偷眼看着邻桌几位漂亮女孩,很有些心动,对侯卫东道:“老弟,你今晚一起过来,吼几嗓子,放松放松?”
侯卫东道:“晚上还得陪客人,身不由己。”
步高有些惊讶地道:“两位领导都在陪客?”
得知了原委,他笑道:“侯主任,你别老想着工作,也应该适当休息,晚上我们一起看朱莹莹表演节目。”参加表演的不止朱莹莹一人,他将朱莹莹特别提了出来。
侯卫东用眼角瞟了一眼坐在邻桌的朱莹莹,道:“算了,今天确实不行。”
这时,高健的客人陆续出来,他就过去招呼。
步高暗道:“能让侯卫东来陪着泡温泉的人,肯定不是简单人物。”他向小曼招了招手,道:“给侯主任拿一张金卡。”
金卡做得很精致,在角落上有几个漂亮的草书“馨宁歌城”。侯卫东这才恍然大悟,道:“听说这个地方不错,原来是你的手笔。”步高道:“这事我没有参加,是小曼策划的,她是一把手。”
小曼原本是歌舞团的演员,对社会上的事情并不太懂,跟着步高以后,见识了与唱歌跳舞不同的另一个世界,舞台已经褪去了光环,变得很单调生硬。
“侯主任,欢迎到馨宁歌城。歌城有两个区域,其中高级区域只有金卡会员才能进入,平时还有些小型的演出,今天晚上就是我的几个姐妹过来串场。”小曼笑了笑,道,“莹莹要跳独舞,如果不是因为我和她是姐妹,这小地方请不来省歌舞团的台柱子。”
侯卫东笑了笑,没有接话。这时,省水利厅吴英带着女儿蒙宁和小孙子走了出来,侯卫东赶紧迎了上去,道:“吴阿姨,时间还早。”
吴英道:“差不多了,刘主席还没有出来吗?”
小家伙拿着水枪四处乱射。蒙宁见水枪射了不少在邻桌身上,一边招呼,一边道歉:“不好意思,小家伙太调皮了。”
步高觉得蒙宁很是面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客气地道:“没有关系,小孩子嘛。”
另一间贵宾室的客人也都走了出来,省政协常务副主席刘铁松、他的儿子刘明明,还有蒙宁的先生朱小勇以及原省委副书记沈恩杰的公子沈浩。
步高眼前一亮,他与沈浩有过交情,而且沈浩还认识小曼的几个女伴。沈浩目光从步高脸上一滑而过,微微笑了笑,表示打了招呼。他来到朱莹莹旁边的女孩身边,道:“李颖,人生何处不相逢,居然在沙州遇到你,缘分啊。”李颖态度有些特别,支吾两声,便尿遁了。
等到吴英等人离开,小曼问李颖道:“那个后来出现的是谁啊?”
“沈浩,岭西有名的公子哥儿,他爸以前是省委副书记,现在调出去当省长了。”
小曼笑道:“原来是省长公子在追你,他相貌不错,还可以嘛。”
李颖摇摇头,道:“谁有你的福气,步高是好人,没有半点纨绔之气,而沈浩是标准的纨绔子弟,吃喝嫖赌样样齐全,这种人,我都懒得理他。”
晚上用餐就在小招待所。小招待所名字普通,外表普通,却一直是沙州最有档次的接待场所。它由市财政直接支持,不对外经营,不以营利为目的,最主要的功能是为上级领导营造舒适的环境,也让周昌全等几位领导闹中取静,能有一个安静的环境思考沙州的大事。
周昌全开完了会便直接来到小招待所。
往日安静的1号楼充满了活力,小家伙年龄虽小,精力却旺盛得吓人,哪里肯听蒙宁和朱小勇的招呼,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花花草草被踩倒一片。
省委书记夫人、省水利厅副厅长吴英在工作上是一个严厉的人,水利厅厅长管海洋都让她三分,但是她对外孙特别宽容。她刚刚泡了温泉,脸颊还带着些红润,喝着益杨上青林的新茶,很慈祥地看着满院乱跑的外孙。尽管踩坏了一些花草,她也没有特意去招呼,听由小家伙与女儿女婿捉迷藏。
沈浩将刘明明拉到了楼顶,在平台上喝茶。下午见到了李颖,他心里就如猫抓一样,道:“那小子叫步高,是沙州常务副市长的公子,这两年搞建筑发了大财,你俩是同行,可以交流交流。”说了一句正经话,沈浩马上就暴露了真实目的:“那几个小妞都是省歌舞团的,李颖那小娘们,老子一定要搞到手。”
刘明明已经听明白了,笑嘻嘻地道:“岭西少女杀手终于也有败走麦城的时候,稀奇。”
沈浩咬牙切齿地道:“等吃完饭,我们就去馨宁歌城,宜将剩勇追穷寇。”
馨宁歌城是综合性娱乐设施,二楼是海鲜馆,里面的菜品全部是从沿海空运而来,价格不菲,生意很是火爆。
在装修豪华的包间里,小曼、朱莹莹和李颖等人围坐在一起,步高临时有事,就没有陪着她们吃饭。
朱莹莹见了歌城的规模,由衷道:“我们这一批同时进团的人,就数小曼最有福气,如今已是馨宁歌城的老板。我们几人还得在台上跳来跳去,实在没有意思。”
小招待所里,周昌全陪着吴英、刘铁松等人吃了晚饭,沈浩笑着建议道:“吴阿姨,今天晚上周叔叔、刘叔叔都在,你们正好可以凑在一起打麻将。”
吴英是省委书记夫人,虽然尊贵显赫,却也少了寻常人家的快乐,她的爱好不多,闲时就喜欢约人打打小麻将,可是,这个麻将搭子很不容易凑齐。
沈浩的提议,顿时就把吴英打麻将的瘾勾了起来,她笑道:“小浩,你肯定想出去玩,故意把我们几个老家伙留在屋里。你别否认,我们三缺一,你留下来陪我们。”
沈浩急忙摆手道:“我打麻将水平太菜,小勇哥厉害,他是计算机脑袋,与你们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刘明明在一旁帮腔道:“小勇哥智商超强,就留下来打麻将。”他对周昌全道:“周叔叔,一个城市是否繁华,夜生活是否丰富多彩是重要指标,夜生活发达的地区,无一例外是经济发达地区。”
周昌全思维敏捷,道:“这不是一个好指标。拉斯维加斯的夜生活全世界闻名,但是那里的经济就不见得发达,它的繁荣是建立在虚幻之中,在全世界不可复制。”他扭头对侯卫东道,“卫东,我打麻将,你带沈浩和刘明明出去逛一逛。”
离开了小招待所以后,刘明明开着宝马直奔馨宁歌城。他与步高的工作性质很接近,都是做房地产,只是步高开的是实实在在的公司,而刘明明则是典型的皮包公司,操作模式是低价买地皮,然后加价百分之二十卖出去,由于他信誉良好,这几年接了不少生意,不知不觉也就成了千万富翁。
他知道自己发财的根源在于权力,他父亲如今是政协常务副主席,已经渐渐地离开了权力中心,因此他紧紧抓住父亲与蒙家的老关系,然后利用蒙家的关系不断建立自己的关系网。
在走出小招待所时,刘明明主动对侯卫东道:“卫东,你不用叫车了,坐我的车。”等到侯卫东上了车,他递了一张名片,谦虚而直接地道:“我是房地产商人,沙州近年开发力度很大,我想进军沙州,到时请卫东多帮忙。”
刘明明与吴英、周昌全说话时,总是带着孩子似的笑容,让人觉得胸无城府,似乎很天真,而单独与侯卫东见面的时候,他态度变得彬彬有礼,突然就成了成熟的商人兼绅士。
侯卫东跟随着县委书记祝焱,认识了省里一些部门领导,跟着市委书记周昌全,又认识了省里一些重要领导及其子女。此时的他已经彻底从青林镇的山坡走向了岭西的舞台。因此,在刘明明这种岭西公子哥儿面前,他并不紧张,接过名片以后,随手开了车顶的小灯,将名片两面都看了。
“欢迎刘总到沙州投资,如果有兴趣,改天将沙州南部新区高健主任介绍给你。”
“行,我等你电话。”
沈浩开着沙漠王子跟在后面,他和刘明明不一样,他父亲曾经当过地委书记,又在岭西当过省委副书记,在岭西基础雄厚,按理应该比刘明明发展得更好,但是他最大的爱好就是泡美女喝名酒,做的项目不少,由于花钱如流水,口袋里实际上没有剩下几个钱。
沈浩心里想着李颖,一边开车一边给步高打电话,道:“喂,我是沈浩,你那几个美女在不在?叫她们别走,我马上过来。”
步高放下电话,半天没有说话。小曼看他表情不太对劲,问道:“谁的电话?”
“沈浩。”
小曼撇了撇嘴,道:“那个纨绔子弟,李颖很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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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莹莹此时的心思颇为复杂:一方面是见到了小曼这个规模大、档次高的歌城,心里颇不平衡。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当初在省歌舞团时,小曼的条件仅比她家里稍好一些,只是小曼做事更干脆彻底,勇敢地钓得金龟婿而归。事实证明,这一个当初受到颇多非议的举动卓有成效,而她们这群丽人,仍然要在台子上跳来跳去,还辛苦地串场。另一方面,侯卫东放鸽子的行为,让朱莹莹觉得此人还不算坏透顶。不过,朱莹莹最大资本是天生丽质,被人放了鸽子,她难免有些不服气。
刘明明道:“如果朱小姐能到我们公司来当形象大使,我们公司肯定就会提升无数个档次。”
朱莹莹随着其话头,问道:“刘先生在哪里高就?”下午,小曼她们主要在议论沈浩,反而把刘明明忽略了,她只知道刘明明是省城的公子哥儿,具体做什么并不是太清楚。
“在岭西开了一家小房地产公司。”
朱莹莹很文雅地道:“刘先生谦虚了,你肯定是房产大亨。步总在沙州新月楼很成功,你做什么楼盘?”
刘明明是专炒地皮,本身并没有什么叫得响的楼盘,他很有技巧地道:“我和岭西金越、凯旋都合作过。”
凯旋房产是岭西名气极大的楼盘,正处于岭西的黄金地段,在房地产业有一句很出名的话:“地段,地段,还是地段”。当初为了争夺那一块黄金地盘,岭西几家著名房地产公司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最后,这块地被刘明明拿到了手,让众人都摔破了眼镜。自此以后,刘明明在岭西地产界算有了名气。
朱莹莹知道岭西金越、凯旋的大名,当初凯旋新楼盘开业的时候,还请她们去搞过演出,她“哇噻”了一声,道:“那我应该称呼刘总了,失敬了。”
她马上又道:“刚才刘总说要我到你的公司去,是不是开玩笑?”
刘明明抚着朱莹莹健康的、充满活力的腰,闻着诱人的少女味道,心里没来由地跳快了些,暗道:“省歌舞团的当真是尤物,难怪步高准备与小曼结婚,也难怪沈浩紧追李颖不放。”口里道:“我的公司生意还行,有莹莹这种人才加盟,自然求之不得。明天请你抽空到公司来看一看,不知有没有兴趣?”
跳舞是青春饭,不能跳一辈子,迟早要转行。朱莹莹听到刘明明邀请,不由得看了小曼一眼,妩媚地笑道:“那就一言为定,明天我回岭西,你给我打电话。”
此时她心思就转到了刘明明身上,也不瞧侯卫东了。
刘明明原本是想让漂亮女子去试探侯卫东,没有料到自己反而与朱莹莹聊得兴起。他是情场老手,见到朱莹莹此等神态,便知八成有戏,他大胆地用手指划了划朱莹莹的手心,问道:“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她很矜持啊。”
朱莹莹感受到了刘明明的挑逗,想把手从刘明明手里抽出来,抽了抽,没有抽动,也就随了他,道:“她叫晏紫,在团里跳独舞,平时就很清高,不太合群,以前与小曼住过一间房子,所以过来捧场。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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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明明继续伸出小指在朱莹莹手指上轻轻划了划,朱莹莹怕痒,就捏紧了他的手指。
步高见刘明明和朱莹莹连跳了三曲,说说笑笑,就笑着对侯卫东道:“沈浩吵得震了天,反倒把李颖吓退了,刘明明跳跳舞谈谈情,你看朱莹莹的表情,他们有戏。”
侯卫东对朱莹莹的感情有些奇怪,朱莹莹刚才进门时,他有意离她远远的,此时见她与刘明明有了点暧昧的意思,尽管朱莹莹其实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但想起她修长的脖子和弹力十足的身体,心里还是酸溜溜的。他很快就调整了心态,暗道:“朱莹莹也是一个轻率随便的人,幸好当初经受住了诱惑,否则现在真的很不爽利。”
不爽利的原因有二:一来或许就被迫与步高成为很好的朋友,成为解不开的战略性合作伙伴;二来见到朱莹莹的为人处世,多半是浅薄的女人,这种女人惹上以后,唯有两个字可以概括——麻烦,如果变成四个字,就是——天大麻烦。
想到此点,侯卫东心里的酸溜溜很快就变成了庆幸。
音乐再起,刘明明与朱莹莹再次起舞。小曼对侯卫东道:“侯主任,你是男人,主动一些,请晏紫跳舞。”
晏紫白了小曼一眼,意思是指小曼多事。
侯卫东一直未在这个叫晏紫的女孩身上投入太多的注意力,听小曼如此说,他也不想显得太小家子气,便来到了晏紫身旁,道:“请您跳一曲舞。”
晏紫是一身紫色长裙,上面缀着些银色的小点,在灯光下很高贵。她的五官并不是太精致,只是这不太精致的五官配合在一起,倒也别具一格,很有些说不出来的味道。
她大方地接受了邀请。
侯卫东身高在一米七五左右,这在岭西算是中等个子,晏紫大约在一米六七的样子,两人在身高上倒也协调。
在专业人士面前,侯卫东不敢托大,客气地道:“我跳得不好,请莫见怪。”
晏紫道:“你不是学这个的,跳得好就是不务正业。”她声音不冷不热,却简单直接,侯卫东听惯了含义深刻的话,猛然间还不太适应,笑了笑,没有答话。
随着音乐两人跳了几步,晏紫问道:“你是沙州的?”
“嗯,是的,在沙州工作。”
“你爹是市委书记还是市长?”
侯卫东笑道:“我爹不是市委书记,也不是市长,是公安局的普通退休民警。”
晏紫将头略微仰起来,看了侯卫东一眼,道:“这样说来,你是平民子弟,怎么和这些纨绔子弟混在一起?”得知沈浩纠缠李颖的事情,晏紫心里就有气,一晚上都没有说话,此时在侯卫东面前不留情面地爆发出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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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道:“别这样说,没有人是纨绔子弟。”
晏紫不说话,跳了几步,她冷笑两声,道:“你跳舞水平还行,看来经常涉足乱七八糟的场所。”
侯卫东心里也不爽,暗道:“以为长得不错就可以随意伤人,我偏不买账。”他反击道:“按你的说法,跳舞的人都乱七八糟,请问你是什么职业?”又道,“既然看不惯,何必来?既然来,何必说这些没意思的话?”
晏紫停了脚步,道:“你这人怎么说话?”
侯卫东松开晏紫的手,礼貌地说了一句“谢谢”,将晏紫丢在了场中。恰在此时,音乐结束,大家也没有注意到这事。
侯卫东坐回到沙发角落,朝另一边看,晏紫亦是坐在沙发角落里,两人都不满地看着对方。
玩到了12点,步高提议吃夜宵,侯卫东没有多少情绪,道:“沈浩醉得这么厉害,算了,大家闪。”
刘明明问道:“侯主任,还能不能开车?”得到肯定答复以后,道:“你开沈浩的车,带沈浩回去,我还有点事情。”
侯卫东也不多问,接过刘明明送来的钥匙,出去开沈浩的沙漠王子,当车开到门口,歌城两位服务员将沈浩抬了出来。
步高的车上坐着小曼和晏紫,晏紫问道:“刚才请我跳舞的那人是谁?很没有礼貌。”
小曼道:“那人是侯卫东,市委书记的秘书,怎么了?”晏紫道:“他跳到一半,扬长而去,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这种人。”
小曼知道晏紫那一张嘴巴不饶人,道:“侯卫东这人还行,多半是你说话不客气,将他弄得恼羞成怒了。”晏紫道:“他就是小秘书,怎么跟这些纨绔子弟混在一起?也是没有名堂的人。”
步高搭话道:“你这就错怪了他,沈浩和刘明明是沙州的客人,他是代表周昌全来陪客人的。”
小曼知道上一次朱莹莹被放鸽子的事情,她对侯卫东的人品产生了好感,想了想晏紫高傲的性格,道:“可惜侯卫东结婚了,要不然还可以介绍给紫紫。他很优秀,前途不可限量,与你倒正好相配。”
晏紫哼了一声,道:“我还没有到嫁不掉的地步吧。”
侯卫东将沈浩半扶半拖地带回到了3号楼,让服务员开了门,为其脱掉鞋子,扔在床上,就不再管他。
回到家里的时候,小佳已经休息了,听到了侯卫东的动静,便扭开台灯,问道:“又去接待谁?这么晚才回来。”侯卫东平时经常要应酬,但是一般来说晚上9点之前就要准时回家,今天已经接近深夜1点,比平常要晚许多。
“你好大的酒味。”
侯卫东低首闻了闻外衣,确实有很大酒味,他脱掉外衣,就准备去洗澡,口里道:“陪着省里来的几个疯子到步高的歌城去唱歌。”
小佳没来由地想到了《修女也疯狂》的电影,笑着道:“省里来的领导也疯狂?”
“不是省里领导,是省领导的公子哥儿们。周书记陪省领导打麻将,我陪公子哥儿到步高的歌城唱歌。”侯卫东随口就将沈浩的疯狂事情讲了出来。
小佳听了此事,却是神情一变,急切地道:“糟了,你做了一件傻事,酒里放了安眠药,弄得不好要出事。”
她是学生物的,虽然毕业以后早就将专业知识丢了,可是基础知识还在,她解释道:“酒精对中枢神经先有兴奋作用,但是随后就会产生抑制作用,安眠药对大脑也有抑制作用,酒后服用安眠药,就是双重抑制,会使呼吸变慢、血压下降、休克甚至呼吸停止而死亡,卓别林就是死于酒后服安眠药的。”
侯卫东吓了一跳,他送沈浩回小招的时候,沈浩始终没有醒来,至于是否有呼吸,却并没有注意,想到了有可能出现的问题,脸色便有些变了。
“真的有这么厉害?”
“也不一定都会出事,只是有可能出事。”
侯卫东在家里就坐不住了,道:“我还得回小招待所看一看。”小佳劝道:“你让服务员去看一看,何必亲自跑一趟?”
“这事是我安排的,如果出了事情就太不值得了,还是亲自去看一看,这样才能安心。”侯卫东重新穿上衣服,准备出门。
深夜的沙州,街道上除了孤零零的路灯以外,并没有几个行人。侯卫东车速很快,一路疾驰,很快就来到了小招待所。小招待所坐落于一片高大的树林之中,幽静而冷清,门卫室还亮着昏黄的灯,伸缩门上发着有气无力的白光。
侯卫东将车靠在一边,敲了敲门,又喊了两声。
深更半夜敲门,门卫室传来了例行的冷冰声音:“谁啊?这么晚了,等一会儿。”
由于是小招,沙州市的接待窗口,门卫的态度倒不至于过于粗暴,当然,深夜从床上爬起来的滋味也不好受,在没有见到人的情况下,门卫的态度也不热情,他慢吞吞地披上衣服,来到了门口,翻着两眼来瞅来人。
侯卫东经常来小招,而且每次来小招,所长总是忙得屁颠屁颠,因此门卫都认识侯卫东。此时认清了人,门卫顿时将冷脸换成了热脸,笑道:“侯主任,这么晚还过来。”
他殷勤地用遥控打开了伸缩门,还掏了一支烟,道:“侯主任,抽一支孬烟,别嫌弃。”这种说法是沙州自谦的说法,凡是递烟,不管烟好与坏,都说抽一支孬烟。他身上长期放两包烟,今天见到了侯卫东,递出去的烟就是云烟,档次还可以的。
侯卫东到了小招,已经冷静了下来,他一向对门卫等最基层的工作人员很和气,大大方方地接过烟,道:“孙师傅,打搅了,我办点小事,一会儿就要出来。”
孙师傅见侯卫东如此平易近人,隐约有些受宠若惊,热情地道:“侯主任你这么大的领导,别跟我太客气。”
侯卫东再次说了声“麻烦了”,便朝3号楼走去,在经过1号楼的时候,见到1号楼顶上还有灯光。
吴英一家人住在1号楼,这是周昌全常用的房间,设施很好,2号楼是为市长刘兵服务,3号楼没有固定领导,就安排刘铁松、沈浩和刘明明住了3号楼,刘铁松住在楼上,沈浩和刘明明住在楼下。
到了3号楼,一个年轻服务员坐在进门处的服务间里看电视,电视音量很低,服务员看得很认真。
小招管理很严格,值班服务人员不能睡觉。只是规定是规定,服务人员还是照睡不误,毕竟能住进来的人都有一定素质,这么晚了也不会乱跑。今天这位服务员看连续剧,居然就没有睡觉。
侯卫东想了想,还得让服务员一起与自己进入沈浩的房间。服务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经常与侯卫东见面,她打着哈欠道:“侯主任,你打个电话让我看一看就行了,半夜三更的,何必亲自跑一趟?”
“我的本职工作就是服务,跑一趟很正常。”
那服务员笑着道:“如果全国人民都和侯主任一样工作,四个现代化早就实现了。”
沈浩趴在床上,头发凌乱,无声无息,这让侯卫东很是紧张,他心道:“如果真是出了人命,只能与步高订立攻守同盟,坚决不承认放了安眠药,可是只要一体检,就会原形毕露。”
把沈浩翻了过来,他喘着粗气,仍在呼呼大睡,口水顺着嘴角流得很长,白天的嚣张模样在睡梦中变成了粗俗。
人还活着!谢天谢地!
侯卫东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笑道:“沈先生醉得厉害,衣服都没有脱就睡了。”他将沈浩的外套脱了下来,又为其盖好被子。
服务员真有些不解,心道:“侯主任跑一趟,就为了给沈先生脱衣服,小题大做。”
侯卫东回过头,对服务员道:“沈先生是省里客人,我们应该照顾周到一些。他晚上喝得太多,你要注意观察,如果有什么不良反应,随时通知卫生所的人。”
交代完这些细节,侯卫东就离开了3号楼,经过1号楼的时候,在院中看到一人在院里散步。
“吴厅长,你还没有睡?”
在院中散步的人是吴英,她见到侯卫东,奇怪地问道:“小侯,你才走?”
侯卫东道:“沈浩醉得厉害,我在家里不踏实,再过来看看。”
吴英就皱着眉头道:“小沈喜欢喝一杯,这是他最大的缺点。这孩子怎么和他老子一点都不像,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长大。”她又道,“小侯工作很细心,不错不错,难怪周书记很看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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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宁的修养颇佳,先前一直没有说话,此时忍不住说了一句:“你这人也是,急什么急,前面车子已经在发动了。栗子小说 m.lizi.tw”
黄金项链男子立刻将矛头对准了蒙宁,他走到蒙宁车前,再看了看牌照,然后慢条斯理地点燃一支烟,道:“你以为是省城的就了不起?这是成津,不是岭西,妈个逼!”这位男子随口就是一句“妈个逼”,这是他的口头禅,成津的人都知道。
此时已有闲人围观,他们都认识黄金项链,见他又欺负外乡人,兴高采烈地看起热闹。
蒙宁生气了,道:“你嘴巴干净些,吃了狗屎吗?真臭!”
黄金项链男子就用脚去踢车前的保险杠,道:“妈个逼,小鸡还敢骂人!”
侯卫东通过反光镜看到了这一幕,如果这人只是针对自己,他也就算了,与这些人物斗嘴或打架,有辱自己的身份,可是此人欺负到了蒙宁,则又当别论。他下车来到了黄金项链身旁,侯卫东闻到浓浓的酒味,道:“我警告你,再踢一下,别怪我不客气。”
黄金项链在成津称王称霸,此时在家门口被人警告,当然不服气,吐掉嘴里的香烟,道:“妈个逼!”
话音未落,侯卫东突然重重一拳打在他的小腹上。这一拳极狠,黄金项链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如虾米一样弯在了地上,嘴里稀里哗啦地吐了一大摊,酒味冲天,臭气熏人,腹内一阵剧痛,失去了反抗能力。
黄金项链是独自一人从另一个酒宴串台,被侯卫东一拳击倒后,看热闹的人挺多,认识他的人也挺多,却并没有人肯上来帮忙,还有人暗自起哄道:“打得好,再踢两脚!”
侯卫东提着他的衣领,将他从蒙宁车前拖走,丢在一旁,站起身对蒙宁道:“走吧,不理这浑人。”
汽车启动,人群自动地分开一条道,两辆车慢慢开走。
过了一会儿,几个年轻人从楼上就冲了下来,将黄金项链扶了起来。此时黄金项链眼泪、鼻涕仍然纵横,只是腹部的剧烈疼痛减轻了,骂道:“老子杀了他们!叫上人,给我全城搜!”他揉着腹部,呻吟道,“妈个逼,痛死我了。”
车至东门,老远就看见一个大招牌:“百年牛肉馆”,侯卫东明白这就是吴英所指的清真馆子,将车停在了馆子门前。下车后,又来到了蒙宁车前,道:“蒙宁,刚才那伙人肯定要报复,我们还吃不吃饭?”
吴英本身并不娇气,可是身份摆在那里,在岭西也算是养尊处优,走过之处多是笑脸和鲜花,哪里见过这些事情,在她印象中,这些事情都是遥远的知青时代才会发生的。
吴英在内心深处却有几分说不清的感受,看着年轻英武、朝气勃勃的侯卫东,不由得想起了另一双略带着稚气和失神的眼睛。栗子小说 m.lizi.tw
她道:“你就在这里打电话,让县里领导到这里来,让他亲自来体会体会其治下的社会治安。你别说我的身份,我要亲眼看一看这些流氓的能耐,看一看成津县还是不是共产党的天下!”
最后两句话就说得很重,侯卫东反而在心里颇为踌躇。成津县委书记章永泰是周昌全所信任的人,如果由于这事让章永泰被吴英怪罪,肯定是周昌全不愿意看到的结果,自然也是侯卫东本人不愿意看到的结果。可是这事情也无法回避,侯卫东还是当面给章永泰拨打了电话,结果是“电话不在服务区”,他心里反而轻松下来。来成津之前,他把县委书记和县长的手机号码都存了下来,打不通章永泰的电话,他又给县长蒋湘渝打了电话,道:“蒋县长,我是市委办公室侯卫东,请你马上到东门清真馆子。”
蒋湘渝与侯卫东并没有私交,侯卫东对其印象不太深,但是蒋湘渝对于侯卫东的印象很深,在沙州有四个县长、三个区长,而市委书记秘书只有一个。
蒋湘渝正在成津宾馆吃饭,他与副县长李太忠紧挨着坐在一起,那个黄金项链方杰就是李太忠的侄子。
接到侯卫东的电话,蒋湘渝有些纳闷,心道:“没有提前通知,侯卫东跑来做什么?还这么严肃。清真馆子,清真馆子,难道周书记来了?对,肯定是周书记来了,否则侯卫东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成津。”
李太忠也听到了这声招呼,道:“侯主任,哪个侯主任?”
蒋湘渝已经认定是周昌全来到了成津,他不想带着李太忠露脸,装做没听见李太忠的问话,对桌上的其他人道:“你们慢慢吃,我有事。”他故意说了一句粗话,道,“他娘的,连吃顿饭的时间都来打扰。”
下楼时,蒋湘渝琢磨着道:“以前周昌全到成津,都要提前通知章永泰,怎么今天却打我的电话?”提起这茬,他这才想起,章永泰带着经济建设领导小组的成员进了山,山上没有手机信号,市里估计没有同他联系上。
“机会,这就是机会。”蒋湘渝暗自高兴。
司机道:“等不等朱秘书?”蒋湘渝道:“这小子,不知跑哪里去了,不等他了,我们直接到清真馆子。”
车子启动以后,蒋湘渝在心里梳理着成津县经济数字以及今年以来的各项举措,以应付周昌全的询问。
不一会儿工夫,小车就来到了清真馆子。蒋湘渝远远地看到了清真馆子前面停着六七辆小车,有几辆车还很熟悉,这个情景就与想象中的情景不一样,他脱口道:“搞什么名堂?怎么这么多车?”
小车司机听说方杰被外地人打了,此时见到方杰的车子,就想起了这事,道:“方杰在成津宾馆被外地人打了,他带着人在城里到处找,多半是那外地人就在清真馆子,被找到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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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湘渝心里“咯噔”跳了跳,回想起侯卫东的语气似乎不太好,心道:“完了,闯祸了。”他反应很快,拿出手机就想给李太忠打电话,随即又忍住了,对司机道:“先别靠近,给我停在附近,我看一看这是怎么一回事情。”
知道了是李太忠的侄儿方杰闯祸,蒋湘渝有几分幸灾乐祸,等车停稳,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决定等五六分钟以后再赶过去。他暗道:“李太忠,你要和我玩,今天我就玩死你。”
在清真馆子里,侯卫东和朱小勇将冲上来的黄金项链方杰等人拦在了楼梯口。
朱小勇是大学教师,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什么事情都依着蒙宁。此时到了关键时刻,他勇敢地站了出来,动作干净利索。听到楼下传来刺耳的刹车声以后,他第一时间跑到窗前,看到六七辆车上冲出来二十来个横眉绿眼的年轻人,心知不好,迅速将一张厚重的老式木桌子推到了楼梯口,然后提起一张宽大的椅子,与侯卫东一左一右守在楼梯口。
这家清真馆子是百年老店,从一楼到二楼是老式的木梯子,比较狭窄,木桌子就将楼梯口堵得严严实实。
吴英见事情紧急,脸色铁青,冷着脸,看着楼梯上的众人。
蒙宁按照侯卫东所说的号码,已经与沙州市公安局长杜正东联系上了。杜正东被惊得汗毛倒竖,立刻道:“别着急,五分钟之内,成津公安局的同志赶到现场。”
面对着冲上来的黄金项链方杰等人,蒙宁心里并不怎么害怕,挂断电话后,还饶有兴致地对侯卫东道:“朱小勇天天早上都要锻炼,侯卫东的身体也不错,你们两人都挺能打,应该守得住楼梯。”
黄金项链方杰的一个手下想搬开桌子,朱小勇毫不迟疑地用椅子砸了过去,当场砸趴下,朱小勇冷笑道:“谁再来,我就打脑袋了。”
侯卫东扬着手里的工作证,厉声道:“我是沙州市委办公室的,蒋湘渝县长和成津公安局的同志马上就要过来,你们现在立刻退到楼下,等待公安机关来处理,否则一切后果自负。”
方杰到底是官宦子弟,刚才在成津宾馆门口吐了一地,肚子里的酒去了十之七八,此时头脑反而清醒过来,听到侯卫东表明身份,扬起的工作证似乎也不假,又想起挡路的两辆车都是好车,眼珠子一阵乱转,同时将手里的砍刀藏在背后,道:“市委干部就能当街打人吗?现在是法治社会,当街打人要受到法律制裁。”
方杰身后的人还没意识到面前的对手是谁,还在叫嚣着往上面扑。
“别闹!”方杰叫了一声,低头对绰号叫“军师”的手下道,“你去报警,让派出所来解决,把刀子都收起来。”
然后抬起头来,道:“我要打市长公开电话,检举市委干部在成津县无故殴打老百姓,市委干部不讲理。”
军师招呼了几句,方杰手下人纷纷将刀往后面传,最后几人用衣服包着刀,刚坐上车,就听到警车的声音。
蒋湘渝等了五六分钟,这才来到了清真馆子门口,他刚下车,就听到警车声大作。
“你们干什么?我是蒋湘渝,全部给我下来。”蒋湘渝进了大厅,对着楼梯上的人就是一阵大吼。
方杰听到蒋湘渝的声音,暗道:“这次惹麻烦了。”同时又庆幸自己反应够快,将刀子藏了起来。
等到方杰带着人下了楼,两车全副武装的警察赶到了现场,见到蒋湘渝,带队的公安局领导马上过来向其报告:“接到市局电话通知,让我五分钟之内带着民警赶过来。”
听到是市公安局局长杜正东亲自打来的电话,蒋湘渝更是断定周昌全就在楼上,他阴沉着脸指着方杰这群人,道:“全部铐起来,一个都不准走。”
上了楼,蒋湘渝惊异地看到只有侯卫东与三个陌生人,周昌全并不在场。他松了一口气,又隐隐有些失望,道:“侯主任,我来迟了,在成津遇到这事,惭愧啊。”
侯卫东看了吴英一眼,才客气地道:“遇到一点小纠纷,还惊动了蒋县长,添麻烦了。”
蒋湘渝与侯卫东握了手,又与朱小勇握手,道:“我是成津县的蒋湘渝,恕我眼拙,请问您是哪位领导?在成津出现这样的事情,我脸上无光。”
朱小勇放下板凳以后,又恢复了平常的斯文模样,道:“我是岭西大学教师朱小勇。”
蒋湘渝此时基本弄清楚了当前的局面:“应该是侯卫东带着岭西大学教师朱小勇一家人到成津来,在成津宾馆门口与方杰发生了冲突,方杰吃了亏,带着人到清真馆子来报复。”
想明白这一点,蒋湘渝痛心疾首地道:“今天是常务副县长李太忠岳父八十岁生日,老人家是成津的老县长。没有想到,方杰会这样糊涂。这一次,严格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办事,决不姑息。”
这时,侯卫东手机响了。
“混蛋,我派你跟着吴英,是什么目的?你长着猪脑子啊,回来写检查!”周昌全第一次在侯卫东面前说粗话,他骂了足足两分钟,才道,“回来找你算账。”
吴英接了周昌全电话,两人说了一会儿,吴英脸色渐渐放开,道:“小侯很不错,有勇有谋,你别骂他,回去我还要请他吃饭。”
侯卫东接电话时称呼了一声“周书记”,当时蒋湘渝就在侯卫东身边,自然也听得清清楚楚,随后吴英又接了电话,并在电话里为侯卫东开脱。
“这女的是什么人?需要动用市委书记专职秘书来陪同,而且周昌全对刚才之事显然很重视。”蒋湘渝原先以为就是侯卫东的朋友,周昌全电话打过来以后,他就知道这位中年妇女才是正主,而且身份绝不会简单。
“作为一县之长,对于今天的事情深感歉意,我在政府招待所备下薄酒一杯,代表成津县为侯主任一行压惊。”
蒋湘渝一直想结交侯卫东这位市委书记的身边红人,无奈一直没有找到机会,今天这事处理得好,将会由坏事变成好事,既可以拉近与侯卫东的关系,又可以顺便再给常务副县长李太忠上一点眼药。
这一次到沙州,吴英下定决心到飞石镇,这是回顾之旅,很私人的旅行,她不想过多地跟官场人物接触,道:“这家清真馆子是百年老店,很有名气,味道也不错,就在这里吃,不麻烦县里了。”
侯卫东听懂了吴英的意思,道:“蒋县长,让楼下公安回去吧。”
蒋湘渝扭头,严肃地对跟在身边的公安局领导道:“这件事情要按照侯主任要求,不管涉及谁,都要依法严肃处理,处理结果明天报给我,还要给市委办报一份。”他又语重心长地道,“同志们,今天这件事情是一个教训,成津要发展,社会治安要摆在第一位,你们回去召开班子会认真研究如何为经济社会发展保驾护航。”
公安局的几位头头就频频点头。
蒋湘渝挥了挥手,道:“你们散了吧。”
蒋湘渝对站在一旁的清真馆子老板道:“老马,今天有贵客,你要把祖传手艺拿出来,别给成津县丢脸。你的牛排汤很有特色,一定要加上这道菜,我等一会儿要亲自品尝,味道差了就是在贵宾面前砸成津县的牌子。”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侯卫东有些无可奈何地看了一眼吴英,见吴英轻轻点了点头,这才向蒋湘渝发出了邀请,道:“蒋县长,中午我和朱老师都要开车,就不能陪你喝酒了,改天有空,我再敬你。”
蒋湘渝名字里有湘有渝,但实际上是典型的本土干部,80年代招聘干部出身,一步一步从乡镇驻村干部做起,县里干部的每一步阶梯基本都走到。只是速度比较快,四十岁不到就当了县委副书记,四十五岁成为成津县长,如今县级正职一般都要异地任职,他是唯一在本土本县出任正职的人物。
一行人刚落座,蒋湘渝接到了常务副县长李太忠的电话:“蒋县长,今天是岳父八十寿辰,怎么把方杰给扣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蒋湘渝拿着手机走出了包间,低声道:“方杰今天惹了祸,他在宾馆门口和沙州市委办侯卫东有了纠纷,还带着人冲到清真馆子打人,你说怎么办?我只能先让公安局将人带回去,这也是保护他。”
李太忠道:“那我现在就过来,与侯卫东见一面,解释一下今天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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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命的车祸艰巨的任务
侯卫东一行被困在成津县飞石镇,周昌全担心得紧,推掉晚上应酬,在小招待所焦急地等待。栗子小说 m.lizi.tw
秘书长洪昂考察学习回来,不少部门的头头都打来电话,要为他接风洗尘,洪昂一一推掉,来到小招待所,汇报了考察心得,并陪着周昌全吃了晚饭。
听说吴英被困在了成津县飞石镇的半山腰,洪昂安慰道:“周书记不用着急,侯卫东办事能力很强,有他在就不会出什么事情。”
等到了6点,眼见着夕阳出现在天边,周昌全终于下定了决心,道:“当断不断,自食其乱,你立刻给成津县打电话,让他们派人去飞石镇接人,必须在天黑之前安全地将人接下山。”做完决定,他又给吴英打了电话,道,“如果天黑了,成津的路恐怕不好走,我已经给成津县政府打了电话,让他们派车在前面接你们。”
吴英原本不想再惊动成津县的人,这个意见侯卫东提过,她没有同意,此时周昌全亲自打电话,而拦路的货车一时半会儿也修不好,这才同意成津县派车的建议。
而章永泰仍然在大山中没有出来,信号一直不通。
蒋湘渝接到洪昂秘书长的电话,不敢怠慢,派了县政府最好的两辆车,亲自带队,直奔飞石镇。
此时成津县城里的修理工已带着各式工具赶到现场,正在抓紧修理汽车,一帮司机围在损坏的汽车旁,七嘴八舌地出着主意。
蒋湘渝步行绕过了货车,与侯卫东等人见了面:“侯主任,你太见外了,这事怎么不早说?”又对吴英道,“我留两个司机在这里,帮你们把车开回来,你们先坐县政府的车回沙州,周书记还在等着你们。”
众司机见到县长亲自接人,胆大的司机就趁着天黑且人多,在一旁七嘴八舌地提意见。
“蒋县长,成津县的路太差了,政府应该想些办法。”
“现在整个沙州,就属成津县的公路最差。”
蒋湘渝听了这些话,并不着恼,道:“县里已经有了规划,经济再紧张,也要尽最大努力改善公路,你们放心。”
到了县城,蒋湘渝已经在政府招待所准备了晚宴,吴英见饭菜已经准备好,而蒋湘渝又是如此热情,最后还是同意就在成津吃晚饭。
侯卫东问道:“章书记的电话怎么一直打不通?”
蒋湘渝道:“我也急着找他,县里有一大堆事情,他带队进山,已经两天了,山里没有手机信号,恐怕明天才能回来。栗子小说 m.lizi.tw”又道,“方杰已经被治安拘留了,这事太忠副县长很支持,也算给方杰一个教训。”
吃完饭,趁着吴英上卫生间之际,蒋湘渝悄悄地问道:“这位女士是什么来头?”侯卫东笑而不语。
等回到了沙州,已是晚上9点,在小招待所,周昌全、洪昂以及省政协副主席刘铁松仍然在等着,周昌全劈头就将侯卫东一阵臭骂。这其实同自家孩子闯了祸,回家就要挨打一个道理,看似严厉,实则透着一家人的概念,侯卫东明白这个道理,老老实实听着。
反倒是吴英说了话,道:“昌全,小侯这事处理得挺好。”
“好什么好,早就应该想到通知成津县来接车?”
“侯卫东提过,我没有同意。”吴英为项勇扫了墓,还了二十来年的心愿,心情很平静。
周昌全清楚往事,对吴英的心态很清楚,骂了两句,就转了话题,道:“章永泰多次打报告,想修成津公路,看来有必要提起此事。”
第二天,送走了吴英一行,侯卫东回到办公室,建委柳大志站在办公室门口等待。
等到柳大志离开,周昌全把侯卫东叫到办公室,道:“卫东,你过来,昨天发生的事,你详细说,我想听一听成津真实的情况。”
听完整个情况,周昌全倒是心平气和,道:“当初我安排章永泰到成津县去工作,给了他一个很重要的任务,就是整治越来越混乱的矿业秩序。矿业秩序已经不是成津一个县的问题,而是涉及所有资源型地区的通病,吴海县如此,茂云市也是如此,成津县应该是一个突破口。”
侯卫东回想起在成津宾馆看到的一幕,道:“成津的经济水平在沙州四个县中排名靠后,但是城里好车特别多,听说常务副县长李太忠的儿子就是最大的矿业老板。”
周昌全已经听章永泰汇报过此事,道:“李太忠是成津县老资格的领导,恐怕是在成津待得久了,成了地头蛇了,永泰同志曾跟我提起过此事。”
议完此事,周昌全又吩咐道:“到底有多少单位想搬到南部新区来,以正式报告为准,我记得教委、建委、交通等部门都打了报告,你让办公室收集起来。这得有计划地统筹安排,不能一窝蜂地乱搞。”
侯卫东就到秘书科安排此事,恰好杨柳也拿着材料走了进来,道:“侯主任,这两天没有见到你,在忙什么?”
杨柳心里很有些话要对侯卫东说,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跟着侯卫东走出了秘书科,低声道:“侯主任,听到高书记口里的只言片语。栗子网
www.lizi.tw”杨柳对侯卫东,依然保持着在新管会时的态度,这是发自内心的态度,不用装腔作势,也不用刻意追求,在她心里,侯卫东是她最好的上司和朋友,以前是,现在也是。
侯卫东见杨柳神情,知道这个话题有些严肃,道:“高书记才从岭西回来吗?”
杨柳点头,道:“听到些小道消息。”
两人在走道上,说话不方便,侯卫东道:“找个时间,单独聊聊。”作为周昌全的秘书,他有必要保持敏锐的触觉,自觉主动地成为周昌全延长的眼睛、耳朵和鼻子。
正在此时,秘书长洪昂从办公室快步出来,经过侯卫东身边时,神情格外冷峻,道:“跟我来。”
到了周昌全办公室,洪昂将门关上,道:“刚才接到成津县县委副书记高小楠的电话,章永泰在进山检查工作的时候,小车翻进大山,一行四人全部遇难。”
此话如一声炸雷,将侯卫东震得有些昏眩,暗道:“难怪在成津一直打不通章永泰的电话,原来出了车祸!”
周昌全脸色一下子变得没有任何血色,沉默了一会儿,道:“让政法委杜正东立刻到我办公室,先得追查事故原因。请黄书记也到我办公室来。”
侯卫东接受了任务,立刻给黄子堤打了电话。一般情况之下,周昌全有事要找黄子堤,他都是亲自到办公室去请,在今天这种情况下,他也顾不得这个细节,直接将电话打到黄子堤手机之上:“黄书记,我是小侯,周书记请你到办公室来一趟,对,现在。”
“什么事?”
“章永泰书记出了车祸。”侯卫东没有在黄子堤面前隐瞒此事。
黄子堤此时正在西城区委,放下电话,对区委一班人道:“我有事先走,你们继续开。”区委书记老梁道:“黄书记,中午在醉仙楼。”黄子堤摆了摆手,道:“算了,你们自己去吃,确实有急事。”杨腾接过了黄子堤的手包,两人匆匆而回。
侯卫东给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杜正东打电话时,杜正东正在开政法委员工作会。杜正东道:“侯主任,有急事吗?我正在开政法委员会,半个小时以后到,行吗?”
侯卫东简洁地道:“不行,周书记有急事找你,请杜书记立刻到办公室。”
杜正东知道肯定有大事了,他对检察长老孔等几位政法委员道:“今天只能到此为止,什么时候再开这个会,另行通知。”政法委员会是一种例会,这个会上要商量一些政法系统的大事,有些特别难的案件还会在这个会上平衡,这也是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调控公检法司的重要手段之一。
杜正东赶到了周昌全办公室,才知道是章永泰翻车事故,道:“我马上调集精兵强将,将事情真相调查清楚。”
周昌全郑重地道:“沙州公安局技术力量够不够,是否需要请省厅支持?”
杜正东是市委常委,又是公安局长,知道成津一些事情,而周昌全的表情及语调让他感到肩上的担子很沉,他还是道:“周书记,不用请省厅的人,沙州公安局有能力办好此事,绝对会还原事实真相。”
成津县委书记章永泰出了车祸,他进山的重要原因是奉命整顿矿业秩序,这一点,周昌全心里很清楚。他将“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在心里默念了数遍,心情变得格外低落,将办公室门关上,除了黄子堤、洪昂、杜正东等少数人,其他人一律不见。
周昌全罕见地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而是坐在会客的沙发上,自言自语道:“没有想到,永泰就这样走了!”
他戒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道:“小侯,拿支烟给我。”
侯卫东坐在周昌全身边,陪着他抽了一会儿烟。
抽烟时,他无意中看了一眼周昌全的侧影,意外地看见其头发里夹杂着几根白发,这些白发躲在浓密的黑发中,平时还真没有发现,此时坐得近了,还真是刺眼。
过了一会儿,洪昂进来,见到侯卫东和周昌全坐在一起抽烟,稍微顿了顿,道:“周书记,我简单拟了治丧委员会名单,请您过目。”
周昌全手里夹着吸了两口的烟,看了治丧委员会名单,点了点头,道:“就按照这个名单。”
洪昂所拟名单规格很高,是近期在沙州最高规格的治丧委员会。周昌全平时办事干脆利落,今天却明显有些啰唆,道:“永泰是进山搞调研,属于因公牺牲,他是沙州所有干部的楷模,值得起这个规格。”
洪昂道:“那我通知宣传部门,认真挖掘章永泰书记的先进事迹,还可以邀请省报记者来宣传。”
周昌全摇了摇头,道:“暂时不要宣传,等公安局的鉴定结论出来以后再说,现在时机不成熟。”章永泰在上个月曾经单独汇报过成津的事情,准备对县境内的矿产进行一次整顿。今天听闻章永泰出了车祸,他第一反应就是让公安局调查事故原因。
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周昌全脸色渐渐恢复,他将烟摁灭,对侯卫东道:“提前一天开常委会,近期需要研究的事不少。”
就在沙州市委几位主要领导忙于应对章永泰丧事的同时,省城里开出一辆普通的九座客车,省纪委副书记宁缺带队,另外还有省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的陈再喜主任、组织部的一位处长以及几名工作人员。
他们来得隐秘、迅速,到了沙州以后也没有接触其他人,按照事先的规划,找了一个国营工厂的招待所住下来。这个招待所虽然不大,胜在安静且干净。
一切安排妥当,陈再喜单独找到了宁缺,犹豫了一会儿,道:“还是先找周昌全?”
“高书记早就交代过,周书记党性强,这一点不用怀疑。”
陈再喜还是颇为犹豫,道:“可是,他毕竟与此事有关。”
“这是高书记定下的章程,他的眼光,还用得着我们怀疑?”
陈再喜摸了摸自己挺出名的秃顶,道:“不过,我总觉得这事有些不妥当。”
宁缺打断了他的话,道:“这是纪律,不必说了。”
“好吧,我这就叫小马开车去。”陈再喜口头上虽然不说什么,心里却并不是太服气。沙州这一块,素来是廖平副书记在抓,这次出马却由宁缺带队,按理说宁缺是老岭西,与各方面关系都挺熟,并不是办理此案的最佳人选,可是白包公偏偏就点了宁缺的将。
到了市委大院,宁缺先给济道林打电话,只道有事要见周昌全,却并不道明什么事情。济道林当了数年纪委书记,懂得规矩,也不多问,给周昌全打了电话,道:“省纪委宁缺副书记到了沙州,要见您。”
周昌全心里还挂着章永泰的事情,此时纪委来人多半不是好事,他心里就有些烦躁,可是作为领导数百万人口的市委书记,他也有许多不自由,比如平常人遇到灾难,可以害怕,可以伤心,可以悲痛,可是周昌全就不能有这些情绪,至少不能在部下面前将这些情绪表现出来。
“老宁来了,都是熟人,你接待就行了。”
济道林道:“他有重要的事情,一定要见你。”
周昌全心里一惊,略为沉吟,道:“既然这样,请宁书记到我办公室。”他与宁缺倒是相熟,宁缺此人与各方大员关系都不错,但是办起事情来也不含糊,是相当厉害的人物。高祥林派他带队到沙州,意味着沙州肯定要有重要官员落马。
孬事一件接一件,这让周昌全心里一阵恼火。
宁缺来得极快,从接到电话到上楼不到十分钟。
进了办公室大门,宁缺大大咧咧地道:“老周,怎么愁眉苦脸,不欢迎老朋友?”说完,就很自然地坐在了周昌全办公桌的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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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政局的窝案
岭西省沙州市市委办副主任侯卫东得知自己即将出任成津县县委副书记的消息后,他没有被成津的乱局吓倒。小说站
www.xsz.tw初生牛犊不怕虎,他反而充满了战斗激情,恨不得立刻就能前往成津县。只是,从得到消息到实际赴任还有一段时间,他充分利用手中的资源收集成津县的基本资料,思考未来的工作策略。
对于沙州市委书记周昌全来说,这一段时间颇不好受。心腹爱将成津县县委书记章永泰因为车祸不明不白死在大山之中,一向忠心耿耿的财政局局长孔正义被省纪委双规,这就如前胸被打了一记重拳,后背又被踹了一脚,让人喘不过气来。
省纪委副书记宁缺带着孔正义离开沙州境内以后,在高速路上给周昌全打了电话,道:“周书记,我已经带着孔正义前往岭西,感谢沙州市委对省纪委工作的支持。”
“这是沙州市委应尽之职,何谈感谢。”周昌全心情很是压抑,与宁缺谈了几句,挂断了电话。
侯卫东一直默默地守在办公室,他原本以为周昌全多半要在办公室“闷”一阵,不料周昌全很快就振作了精神,道:“你把征求的常委会议题找来,我要提前看一看。”
周昌全分别将几位常委请到办公室,通报了省纪委调查的初步情况。谈了话,交了底,随后的市常委会开得很顺利,各项议题都取得了共识。会上有两个人事变动:一是季海洋被任命为沙州市财政局党组书记;二是市政府秘书长蒙厚石退居二线,市政府副秘书长杨森林将接任市政府秘书长职务。
散会以后,侯卫东给季海洋通了电话,道:“祝贺,季局长。”
季海洋已经得知了此事,他此时正在前往沙州的路上,道:“卫东,我是被架在火上烤,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并不意味着是一件好事。”
侯卫东没有啰唆,道:“周书记要见你,赶紧过来。”
放下电话,季海洋对司机道:“放首歌。”季海洋在车上只听《桑塔露琪亚》这一首歌,这首歌他听了几年,百听不厌,连司机也听得烂熟。司机有了小孩以后,每次给小孩抽尿,总是不由得哼唱着《桑塔露琪亚》的调子。
在优美的旋律中,季海洋闭着眼睛,心情却无法平静下来。
到了市委,在一楼就遇到了好几个熟人,都很热情,都道“祝贺”。宣传部朱副部长与季海洋握手以后,道:“季局长,改天请你吃饭。今年部里的预算还得追加,市里要搞几次大活动,没有办法啊,改天我到财政局来一趟。”
财政局与各个单位天生就是矛和盾的关系,财政局要为市政府捂紧钱口袋,各个单位总要想尽办法从财政口袋里掏钱。对于财政局来说,把资金向任何一个单位倾斜都是有理由的,这也就是其权力所在。
季海洋来到周昌全办公室,侯卫东正等着他,一边泡茶,一边道:“季局长,你稍等一会儿,周书记在小会议室谈事情,很快就回来。栗子小说 m.lizi.tw”
季海洋在侯卫东面前就很放松,问:“怎么把我弄到火山口去了?”
“这是机会,也不知有多少人都盯着这个位置。”
季海洋自嘲道:“机会是双刃剑,难说。”
侯卫东看了看门口,道:“等一会儿周书记要交代政策。”
“市里的事情我听说过一些,不过是雾里看花,弄不太明白。周书记对我会有什么交代?”
“孔正义的事情惊动了省纪委,事情只怕小不了,财政局要确保稳定,不能乱。”
季海洋意识到里面的复杂性,心情愈发地沉重起来。
这个消息传到市财政局,更是引起不小的反应。
副局长梁朝心情颇为烦闷,刚刚走了一个孔正义,又来了一个季海洋,他这个副局长真的快成为千年副局长了。在办公室转了好几大圈,他暗道:“只要周昌全坐镇沙州,刘兵能力再强也翻不起大浪,我这一宝难道押错了?”只是,将揭发材料送到省纪委以后,开弓就没有回头箭,必须将斗争进行到底。
周昌全和黄子堤判断得很准,孔正义被双规以后,省纪委的调查继续深入进行。
沙州纪委书记济道林接到省纪委通知,向市委书记周昌全报告以后,将手头的工作全部放下,前往岭西,配合省纪委宁缺副书记的工作。从沙州到岭西的路上,济道林一直在琢磨着案子。
孔正义是资深财政局长,与不少沙州领导都有密切往来。换一句话说,孔正义在沙州根深叶茂,关系网极宽。省纪委副书记宁缺亲自带队办案,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他暗自推测这次事件会波及到什么层次。
专案组住在岭西城郊的交通宾馆。
位于郊外的交通宾馆建设于70年代,如今早已是明日黄花了。交通厅长接到了宁缺的电话,爽快地道:“纪委办事,我百分之一百支持,谈什么钱,随便使用就是。”交通厅办公室主任接到厅长吩咐,亲自去了郊外,给留守的经理再三打了招呼,让他们购买新床单等相关物品,为专案组创造了颇为良好的条件。
济道林刚进交通宾馆,就看到正好进门的省纪委副书记宁缺。
宁缺胖圆脸带着些憔悴,与济道林寒暄了几句,就将济道林带到自己的房间,介绍了基本情况,道:“我们现在是让孔正义主动交代,还在给他机会。他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现在是两不动,不动笔,不动口。”
济道林道:“不管口紧还是口松,只要证据确凿,就逃脱不了法律制裁。”
他从沙州学院调到政府部门,就一直在纪委工作,参与办理了好几件大案,对纪委办大案的思路、手段很了解。栗子小说 m.lizi.tw
在法律意识越来越强的今天,纪委等部门办案都明确规定不准搞刑讯逼供,也不准搞疲劳审讯。刑讯逼供容易留下伤痕,搞不好要出人命,纪委、公安、检察院这几个部门凡是头脑灵活一些的,都不愿意用刑讯逼供这一招。为了公家之事,把自己搭进去就太不值得了。而疲劳审讯不会留下伤痕,而且只要把握好度,一般不会搞出人命,所以,纪委有的同志面对双规对象时,在政策攻心、威逼利诱都不能达到目的时,经常违规进行疲劳轰炸。凡是有资格被双规的,多数都是有一官半职的人物。这些人平日里养尊处优,身体已经被惯坏了,若是两三天不能睡觉,十有八九会崩溃。
宁缺点了点头,道:“济书记说得一点不错,现在孔正义受贿罪已是板上钉钉子,跑不掉了。”
济道林眼光一闪,道:“案子已经有突破?”
宁缺用手指了指手腕,道:“目前认定了一件事情——手腕上的表。”
白包公高祥林有一个重要原则,凡是被双规的人员必须是有证据确凿的把柄。有了把柄,哪怕是很小的把柄,纪委就没有办错案,才能进退自如。此前的检举信中就有孔正义收受名表的内容,这块名表价值一万多元人民币,也就是孔正义平时所戴的那一块。省纪委暗中将送表的煤气公司经理带到了岭西,掌握了一手材料之后,这才有了宁缺的沙州之行。
孔正义平时掌管的钱都是以千万、亿为单位,他根本没有在意腕中的手表,被双规时,这块表顺理成章被省纪委收缴了。此时人证物证俱在,光是凭着这一块表,就可以按受贿罪处理了。
济道林暗中叹息:“孔正义是聪明至极的人物,没有料到手腕上的这块表却成了送他进监狱的通行证。看来天网恢恢,终究疏而不漏!”
宁缺道:“省纪委前后收到了多封检举信,第一封信你见过,另外还有几封。从我们初步调查的结果来看,基本属实,涉及的人不少。这事等一会儿再谈,专案组的成员都在大会议室,去见一见。”
济道林进了会议室,陈再喜和五六位同志聚在一起开会,宁缺道:“沙州济道林书记大家都认识,他现在是专案组成员,这一段时间将与同志们在一起工作。”
专案组成员大多是省纪委工作人员,济道林几乎都认识,唯独有一位不认识,宁缺特意介绍道:“这是省高检的唐军。”
唐军也就三十岁上下,主动握手,客气地道:“济院长,我是沙州学院法政系的,曾经听过你的课。”济道林仔细看了看,一时想不起来,实话实说道:“你是哪一级的?我印象不太深。”
“我是八八级的,当年在学校时不懂事,成天顾着玩。”
济道林道:“学校的表现说明不了问题,不少顶级人物在大学里多半是表现平平,比尔?盖茨就是大学肄业,如今的全世界首富。”
唐军笑道:“有了济院长的鼓励,我的信心更足了。”
济道林看到唐军的笑脸,心里明白,高检进入专案组,案件其实已经定性。
省高检和省纪委以手表为突破口,很快攻破孔正义的心理防线,沙州市副市长刘传达浮出了水面。
周昌全接到市纪委书记济道林的电话以后,立即召开了市委常委会,通报了副市长刘传达被双规之事,同时布置了相关工作。
会议结束不到一个小时,侯卫东在办公室接到了南部新区高健主任的电话。高健问道:“听说刘市长被双规了?”得到肯定答复以后,高健惋惜万分地道:“刘市长手里有两个大项目,正在谈判中,原来准备落户南部新区,他被双规了,这两个项目估计要黄掉,实在可惜!”
侯卫东道:“只要项目在,总会有新市长接着谈。”
“刘市长这么稳重扎实的人,怎么会被双规?他被双规,不知道还有谁会被牵连进去!如果沙州干部被双规得太多,周书记面上恐怕不太好看。”
侯卫东不愿意在电话里深说,道:“算了,不说这事。”
高健这才点到正题,道:“四大班子办公地点,周书记还没有下定决心吗?”
侯卫东道:“周书记还没有最后下定决心。新窝子虽然好,但是缺点明显,太偏了,投资比其他几个点都要大。”
高健听得焦急,道:“老弟,新窝子是南部新区最好的位置。你要在周书记面前美言几句,你找个机会带周书记到新窝子来,最好在下了暴雨之后,小河涨些水,新窝子的景色就更美了。”
侯卫东道:“我尽量找机会。”
放下电话,侯卫东想了一会儿南部新区的新窝子,思路不知不觉又溜到了刘传达身上。在沙州素有“老黄牛”之称的副市长刘传达,居然做出了令人震惊的案子。
这种强烈的反差,摔碎了沙州一地的眼镜。
在沙州的市级领导中,刘传达是老资格的副市长,平时很低调,工作作风扎实深入。他分管着国有企业这一块,几乎将时间都花在企业里,上上下下口碑甚好。
侯卫东至今还记得与刘传达的第一次见面,当时他还是祝焱的秘书。刘传达和祝焱喝了不少酒,喝酒以后,分管工业的刘传达当场表态,同意将啤酒厂分厂建在益杨新管会。
这么一个务实、豪爽的老资格副市长,成了沙州第二块腐肉。
省纪委书记高祥林就如一只饿鹰,飞行在岭西的天空上,将以前的茂云地区班子啄了一个底朝天。如今这头鹰又飞到了沙州的天空上,财政局局长孔正义是第一个目标,刘传达是第二个。
刘传达被双规以后,在孔正义的交代材料以及一些确凿证据面前,他稍作抵抗,便痛快地承认了自己的问题——侵吞了国有资产。
从1993年开始,主管沙州工业的副市长刘传达和管着钱袋子的财政局长孔正义,两人先后借用了财政资金,将原价值近一亿元的棉织厂用三千多万元买下,实现了国有企业的“国退民进”。
具体方法很经典也很简单,但是必须由合适的人来执行。
刘传达在进入政府以前,转业到沙州棉织厂,后来当了厂长,对棉织厂里面的道道很熟悉。更加有利的条件是现任厂长是其徒弟,同时也是财政局长孔正义的表弟,刘传达将其徒弟从普通工人一直提拔到厂长的位置。
在90年代初期,沙州下属各县的棉织厂、丝厂纷纷破产时,沙州棉织厂在刘传达的力挺之下,还拼死拼活地挣扎到了90年代末。但是,沙州棉织厂在完全开放的激烈竞争中,就如破损严重的大船,终究要在大海中颠覆。
刘传达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当其徒弟在一次醉酒后提出这个想法时,就不由得动了心。他找人注册了一家私人公司,并拉着财政局孔正义下水,借用了财政局的资金,三个人买断了棉织厂主要生产车间价值两千万元设备的经营权,用公家的设备为私人公司生产。
到了1996年,棉纺厂资产亏损进一步加剧,他趁着岭西提出“抓大放小、国退民进”的大形势,顺利让工厂破产。
在沙州市对资产进行评估时,他采取少评、漏评等方式,让厂里的国有资产大为缩水。
刘传达顺利地完成了对原棉织厂的接收,他对工厂有感情,尽量让原厂技术人员进入新厂。新厂与老厂从人员到设备基本一样,却没有原来的沉重包袱,很快就有了盈利。原棉织厂的技术人员及工人到了新厂,工资比在老厂普遍都有了提高。
到了1998年底,新厂将先后从财政借用的三千万元资金还给了财政局,其中包括了利息。这事做得神不知鬼不晓,如果不是财政局有一双时刻窥视着孔正义的眼睛,棉织厂终究有一天会彻底淡出沙州人民的视线,新厂或许将续写沙州棉织业的辉煌。
随着刘传达和孔正义被批准逮捕,沙州棉织厂厂长、财政局三位科长、计委一位副主任被双规。沙州政坛虽然没有经历如茂云市一样的大地震,却也是波涛汹涌。
得知了详细案情,沙州市市委书记周昌全心情着实沉重,与省纪委书记高祥林电话联系以后,亲自来到了省纪委。
夏已去,秋虽至,岭西的阳光仍然毒辣。奥迪车里空调不错,将车里空间弄得跟北方草原一样凉爽,可是看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更加让人觉得热得慌。
市委书记周昌全进了省委大楼已有一个多小时,一直没有下来。
司机马波见侯卫东等得有些疲倦,道:“侯主任,前面有一个茶楼,你干脆进去喝杯茶,等周书记出来时,我给你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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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心道:“我是秘书,服务是本分,若真是敢冲敢打,那还是秘书吗?”
“听吴厅长说,那天在成津,是你先动手打方杰?”
“方杰欺人太甚,我们原准备在成津宾馆吃饭,到了门口,只耽误了一两分钟,方杰就下来骂人,还使劲地踢蒙宁的车子。栗子网
www.lizi.tw吴厅长不愿意透露身份,所以我就打了方杰一拳。”
“当时还有很多办法来处理此事,打人只能是下下之选。吴厅长身份不能暴露,但是你的身份完全可以亮出来,这一场架自然会消于无形。即使你不亮出身份,随便编造一个理由,就说是蒋湘渝或是章永泰的朋友,你和吴厅长都开着好车,这个理由应该不会唐突。就算不亮身份,也可以用语言化解这个纠纷。你冒失在于在别人的地盘上开战,而且身边还跟着吴厅长。虽然有所倚仗,最后没有出事,却也是不智,所以我对你此次的评价只能是勉强及格。”
周昌全分析得针针见血,让侯卫东觉得实在汗颜,道:“当时头脑冲动,考虑问题就不周密。”
第二天,侯卫东还是按照老习惯早早地起床,穿上衣服,再看妻子,依然熟睡着,肚子挺得很高,在睡梦中带着微笑。往常这个时候,小佳都会醒,今天却睡得很沉,根本没有察觉到侯卫东已经起床。
侯卫东来到客厅阳台,看了看新月楼大门外,马波的车还未到。做了几个扩胸运动,摸了摸肥肉不少的肚子,暗道:“天天酒里来酒里去,恐怕到了三十来岁就会挺着个将军肚子,这个形象未免太难看了。”
他暗自下了决心,道:“从明天,不,就从今天开始,每天必须坚持锻炼。”
侯卫东抓起桌上准备好的牛奶和鸡蛋,几口下肚,提起公文包就下了楼,来到了中庭。中庭里有许多老人在锻炼,把这些体育器材占据得差不多了,只有单杠周围没有人。玩单杠难度高,弄起来费劲,老头老太们怕伤了身体,自然也就没有兴趣。
侯卫东跃跃欲试地来到了单杠旁。以前在沙州学院时,引体向上他一口气能做四十来个,来回大旋能连续做五个。离开学院以后,他就没有再做过引体向上,但是底子在那里摆着,他还是很自信。
但是结果却令侯卫东沮丧,前十个引体向上还有模有样,从第十一个开始,他就如一条蠕虫在单杠上挣扎,双腿一阵乱蹬。做到第十七个时,终于体力不支掉了下来。
侯卫东不甘心地看着单杠,这是一副标准单杠,与当年学校的基本一样。单杠没有变,是人变了,多年的机关生活腐蚀了侯卫东的肌体。酒肉就是肥肉的生长剂,促使一块一块肥肉挤占了健壮的肌肉。
整个身体,就如馒头一样被膨胀了,生命力也就被弄得油腻腻的。
感叹了一番,侯卫东在单杠上翻了一会儿,这才提了公文包走到门口。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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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早上的经历,再看到周昌全,侯卫东便有些感慨:“周昌全在机关熬了三十年,仍然保持着瘦削身材,并没有被酒肉侵蚀,难怪思维清晰,精力旺盛!”
刚从电梯里出来,就见到成津县县长蒋湘渝。
侯卫东为周昌全和蒋湘渝泡了茶,然后在周昌全耳边轻声提醒道:“周书记,9点40分是书记办公会。”周昌全点点头,对侯卫东道:“你过来,认真记一记。”
侯卫东与周昌全已经有了默契,拿着笔记本就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做出认真记录的样子。
蒋湘渝将一份汇报材料恭敬地递给了周昌全,自己留了一份,他抱歉地道:“侯主任,我只带了两份汇报材料。”
侯卫东道:“没有关系,我让办公室复印一份就行了。”
周昌全没有翻看蒋湘渝递来的汇报材料,道:“别复印那些材料了,你作为一县之长,各项数字都装在脑袋里。如果还需要汇报材料,那就不合格。”
蒋湘渝素来口才好,在县里开会时,放下稿子,张嘴就能说上三四个小时。此时让他脱稿,自然没有什么问题。
刚刚谈了两分钟,周昌全打断道:“基本数据不用说了,自然地理更不要说了。我当了七年沙州市委书记,如果这些都记不清楚,更不合格。你只谈成津当前重要工作、存在的问题和下一步的思路,谈具体,别放空炮。”
蒋湘渝由于能侃,在成津县就被机关干部称为“蒋大炮”,这个绰号已经流传到普通群众中去了。此时周昌全让他别放空炮,显然知道“蒋大炮”这个绰号。蒋湘渝头几句还有些拘谨,可是当他汇报了三四分钟以后,嘴就顺了,经济术语、现实政策、成津情况就如机关枪一样向周昌全扫射过去。
侯卫东暗自佩服:“蒋湘渝的口才硬是好,那一天在清真馆子,他的反应也不慢。”
不过,成津县的情况并不好,交通不便、县城破烂、二三产业萎缩、矿业秩序紊乱,蒋湘渝就算是舌底生花,也不能将这些事实抹掉。听着蒋湘渝汇报,他头脑中还闪过了成津宾馆前一排排高档小车,以及方杰带人冲上清真馆子的画面。
等到蒋湘渝汇报结束,已是9点25分。汇报期间,周昌全没有再打断蒋湘渝,而是认真地听着。
“你用一句话来总结,成津的症结在什么地方?”
蒋湘渝脱口而道:“交通,制约成津发展的瓶颈是交通。成津有色金属矿藏量丰富,其他金属矿储量也不小,只是许多矿深藏在大山,无法大规模开采。修路要钱,成津去年财政只有一点五亿,是典型的吃饭财政。县里正在积极筹款,只是基础太弱。”
周昌全道:“全县一年从矿上得到多少税费?”
蒋湘渝并没有仔细算过这笔账。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前些天开会,常务副县长李太忠倒是说过一些数据,只是当时他正在生气,没有记住这些数据。他略一迟疑,道:“大概……”
“你是县长,管着财政,不能大概,要说具体数据。”周昌全很尖锐地补充了一句,“你要向市里要钱,也得摸清家底,否则市里凭什么给钱?”
蒋湘渝估摸了一个数据,正待要说,周昌全又道:“你别编数字,不清楚就回家查。依据成津每年各类有色金属矿的产量,成津的财政总收入不会只有一亿五,增加到两个多亿并不是难事。你回去以后,将流失的这一部分税费收起来,市里根据增加税收比例再配套修路的钱。你如果增收三千万,市里就配套给你六千万,再想办法搞一搞BOT,修路的钱就有了。”
蒋湘渝深知县里有色金属矿很复杂,涉及太多利益,章永泰多半是为此丧命,而周昌全这个表态实际是在给他施加压力。当他走出市委大院时,恰好有一片乌云飘了过来,将太阳光遮了一部分。他叹了一声:“黑云压城城欲摧,我老蒋又有什么法子!”
在蒋湘渝眼里,李太忠的脸就如那片乌云,在风中变幻着模样。
中午,周昌全来到了市委小招待所。
盛夏的小招,树荫浓密,知了隐藏其中,不知疲倦地吼叫着。三人在小餐厅坐定,周昌全很郑重地道:“杜书记,有任务交给你。”
杜正东并不问是什么事情,坚决地道:“保证完成任务。”
“章永泰之死,存在着不少疑点,他奉命整顿矿业秩序,触犯了某些人的利益,因而引来杀身之祸。从现存证据来说,尽管不能从法律上认定章永泰的死因,但是,我思来想去,这事绝对不会如此简单。市委不会放弃,我不会放弃。”周昌全眼中怒意渐盛,道,“部分同志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中,已经严重腐化变质,成为人民的敌人,我绝不能容忍此事发生在沙州。”
杜正东领会了周昌全的意图,道:“成津公安局长年龄偏大,业务能力一般,我建议对其进行调整,在市局选配人员出任公安局长,暗中调查成津县涉黑团伙。从这个渠道入手,争取查清事实真相。”
周昌全道:“这个建议很好,水路不通走旱路,迂回前进,力争达成目标。”他又对侯卫东道,“小侯,我也给你一个任务。”
侯卫东如杜正东一般,表态道:“我保证完成任务。”
“成津局面很复杂,光靠一个公安局长解决不了问题。你到成津主持县委工作,稳定住局面,等到真相水落石出以后,你再回市委。”
前一次谈话,是私下交底,这一次在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杜正东面前谈起此事,实质上是公开交底。
周昌全派侯卫东到成津县,主要目的是稳定局势,为下派的公安局长创造一个良好的工作环境。等到成津事情办完,他就准备让侯卫东出任市委副秘书长,仍然在他身边工作。等这一届任期结束以后,侯卫东也有三十四五岁,就可以直接出任秘书长,这样就是名正言顺的市委常委,进入地市一级领导行列。
杜正东道:“有侯主任主持成津县委工作,公安机关就更有信心查出事情真相,依法从重从快打击成津涉黑团伙。”心里却道:“侯卫东这小子深受周昌全信任,不到三十岁就主政一方,运气真好。”
侯卫东提了一个要求,道:“成津县政府常务副县长李太忠,他的儿子李东方是成津县有名的矿老板。我的想法是先将李太忠调走,这样有利于查案。”
周昌全满口答应,道:“这事好办,让李太忠到沙州市城管局工作。”城管局是建委的二级局,平时事情多,又琐碎,把李太忠调入城管局,是一个绝妙的主意。
回到家里,侯卫东只说要到成津任职,并没有说明原因。小佳很不解,道:“你是市委书记秘书,东、西城区、南部新区,包括益杨县,都有职位,怎么跑到偏僻的成津县?是不是周昌全不满意你?”
侯卫东自然不肯将调任成津的真相告诉小佳,免得她担惊受怕,道:“你怎么这样想问题,一般来说,市委书记都要跟上好几年才能得到提拔。我才跟了一年多,就被任命为成津县委副书记,这是周书记对我的重视。”
小佳道:“这不过是平职调动,又不是提职,而且成津是最差的县,我总觉得这一次安排不好。”
“我虽然是副职,但是到成津是主持县委工作,是做县委书记的工作。周书记有意让我在成津工作一年,回来出任市委副秘书长。”
“话虽然这样说,但实际上是两回事情。如果明年换届周书记调走了,你怎么办?如果新来了书记,或是刘兵当书记,你到时能不能转正还难说。另外,我听说成津县很乱,那里的干部挺野。”
侯卫东见小佳要接近事实真相了,便转开话题,道:“周书记肯定能连任,这一点不用怀疑。你别老待在家里,也应该出去走一走了。明天约一约赵姐,我想请粟哥一家人吃饭。”
自从当上了市委书记秘书,小佳又怀了小孩,侯卫东一家人与粟家走动反而少了些。如今侯卫东就要到成津赴任,粟明俊这位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便成了强援,说不定哪一天就能用上,所以侯卫东准备在临走前与粟明俊吃饭。
虽然有周昌全这个最大的靠山,可是周昌全这个靠山太大,只能在关键时候才能用。如果太多小事都需要周昌全出面,则是自己没有本事的表现,也会被周昌全所看轻。基于此,侯卫东准备在任职宣布前,先去拜一拜各大局行的一把手,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就不灵了。
他将自己的人脉理了理。
市委秘书长洪昂、常务副市长步海云、政法委书记杜正东、财政局长季海洋、南部新区主任高健,这五位算得上比较铁杆的人物。
建委副主任柳大志、园林局长张中原,关系一般,但也还算可以。
市政府秘书长杨森林,是一个微妙人物,可以争取。
交通局长老滕,是一个需要首先攻克的人物。
侯卫东作为主持工作的县委副书记,到了成津,除了完成周昌全交代的稳定局面、整顿矿业、打击黑社会的任务以外,还得考虑成津经济社会发展。经济发展需要一个牵一发动全身的牛鼻子,而交通,就是侯卫东首先选择的突破口。上青林的经验让侯卫东受益良多,成津难堪的交通现状正是一个机会。
侯卫东脑袋里转着这些人和事,难得有些轻微失眠,想了许久成津的事情才睡着。
早上到了办公室,等到侯卫东泡好茶,周昌全道:“你别泡茶了,坐下来,我想听一听你到成津的想法。”
周昌全对面的桌子只放着一张椅子,这是有一定级别的领导才能坐的位子。具体到沙州,至少是各局行主要领导、各县党政主要领导才能坐此位子。坐上了那张椅子,也就是一个象征,是有了一定权利和义务的象征。
侯卫东虽然为周昌全服务了一年多,但是正儿八经地坐在这张椅子上的次数,也就只有那么寥寥可数的数次。
“你对到成津任职有什么看法?”周昌全摆开了谈话的架势。
侯卫东将昨晚思考的结果谈了一遍,周昌全点了点头,道:“我原本担心你抱着过客心态到成津。如果真的抱着这种心态,那就真的成为过客,成津的事情肯定办不好。你能全面考虑问题,我很欣慰。”
“你到了成津,就是一方大员,要为成津七十万人民负责。成津的发展始终要摆在工作第一位,你所有的工作都要围绕着这一点来开展。如果真的这样做了,你就能经得起时间考验,也能经得起组织的考验。”
“追查章永泰死因、整顿矿业秩序、打击黑恶势力,都是为了成津的顺利发展。发展是本,其他任务都是为了这个根本,这就要看你的掌控能力了。公安局将派遣邓家春到成津,他是沙州公安系统的老人,资格老,能力强。你只需要做他的坚强后盾,具体细节就让他去操办。”
周昌全又谈了一些总的要求,侯卫东一一记下。
谈得差不多时,周昌全喝了一口茶,神情放松下来,带着考究的笑意道:“你到成津抓的第一个工作是什么?有没有想法?”
这个问题就很具体,侯卫东一时有些措手不及,老老实实地道:“我准备向各个局行拜码头,争取获得支持。”
周昌全道:“这事我会考虑,你到位以后慢慢地去做,至于砍下的第一斧,我有一个建议。”
侯卫东连忙拿起笔,准备记录。
周昌全食指在空中虚点数下,道:“不用记,你听着就是了。第一板斧做什么很考究,既不能太难,又要有影响力,还能很快出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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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握手完毕,就是常规的程序,蒋湘渝主持会议,沙州市委组织部长赵东正式宣布市委决定,然后由侯卫东作第一次就职讲话。栗子小说 m.lizi.tw侯卫东对这个讲话也进行了精心设计。作为主持工作的县委副书记,最重要的是分寸感,既要自信,又不能夸夸其谈:一是时间不超过十分钟,二是要充分肯定成津县委、县政府取得的成绩,三是作一个一般性表态。
打开话筒开关,侯卫东用略为低沉的声音道:“尊敬的赵部长,明俊副部长,成津县的各位领导……”
第一排是四大班子主要领导、沙州市委常务副部长粟明俊、郭兰。后排则是县委、县政府的其他领导。
其中有主抓企业的副县长周福泉,他平常外出考察的机会很多,打扮比成津普通的干部要时尚许多。他穿了一件真丝短袖,腰上扎着鳄鱼皮带,皮带上挂着手机,头发遇到光线便闪闪发亮。他偏过头对李致道:“侯书记是青年才俊,恐怕还不到三十岁,他满了三十岁吗?”
组织部长李致“嗯”了一声,脸朝着主席台,不再多说话。
“……我希望能与在座的所有同志们,心朝一起想,劲朝一起使,将成津的明天建设得更加美好。”
就职演说很快就结束了,侯卫东刻意保持低调,演讲丝毫没有惊人之语,只是在最后,他说了一句既冠冕堂皇又意味深长的话。
赵东对侯卫东的表现还是很满意。
从沙州出发时,他担心侯卫东初掌一地,如果锋芒太露而不懂收敛,将来工作就有可能遇到说不清的阻力。从第一次见面的情况来看,侯卫东很稳重,第一次讲话中规中矩,总体表现不错。
一行人走出了县委大楼,突然下起了大雨,这雨来得突然,空中形成一层水幕,打在地上“噼啪”直响。
侯卫东道:“赵部长,今天晚上就别回沙州了,雨这么大,成津的路又不太好,明天再走。”赵东对于成津的公路状况很了解,见到这么大的雨,也就打消了回沙州的念头,道:“看来侯书记留客的心很诚,感动了老天爷。”
县长蒋湘渝马上接口道:“今天在县委招待所备了薄酒一杯,欢迎赵部长、粟部长以及市组织部一行,并为侯书记接风。”
县委招待所是老式院落,高高的围墙,茂密的大树,房屋虽然老旧,却很有历史的沧桑感。
厨房里也是一片忙碌,县委办主任胡海亲自到厨房督战:“刘胖子,今天是给侯书记接风,你要拿出点真本事。小杨,你还愣着,去检查一下服务员,再给她们强调强调。”
从厨房出来,他又到客房,亲自摸了桌子,检查有没有灰尘。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身后的小姑娘道:“胡主任,今天这屋我擦了两遍,没有灰。”她看到胡海在摸床单,道:“胡主任,床单是新买的,透了一次水,很干净。”
胡海对准备工作很满意,他跑了一圈,觉得身上有些汗,道:“温度有些高,等会儿侯书记要喝些酒,喝了酒以后就怕热,你把空调温度降到26度,屋里才凉快。”
白衣女子原来是她
县委招待所位于成津县的中心地段,占地颇宽。据侯卫东估计,足足有二十多亩。
这个地方主要接待有身份的政府官员,为了与时代接轨,县里挤出钱来,和益杨县一样,也对招待所的小餐厅和娱乐室进行了装修。
欢迎晚宴结束以后,蒋湘渝悄悄地对赵东道:“赵部长,累了一天,晚上大家放松。县委招待所里买了一套卡拉OK设备,春节、国庆等节日的时候,机关用来搞活动,效果还不错。”按照一般的套路,他特意将县委办谷枝、宣传部戴玲玲等年轻女同志通知到了小招待所,准备陪着领导唱唱歌、跳跳舞。
即使天不下雨,他亦有留下赵东的几套预案。如今下起大雨,很轻松地留住了尊贵的客人,唱歌跳舞也就顺理成章。赵东在岭西工作时曾经获得过职工歌曲比赛第一名,唱歌水平高,很有些名气。当上沙州市委组织部长以后,他对自己要求很严,从来不涉足娱乐场所。
听到蒋湘渝的建议,赵东道:“算了,今天喝了有十杯吧,早些休息了。”
蒋湘渝笑道:“赵部长是海量,这点酒算什么。我们成津人民都想欣赏赵部长的歌声。”
唱歌之事,蒋湘渝并没有与侯卫东通气,侯卫东亦不计较,反而配合着蒋湘渝,道:“赵部长,那一次你与周书记合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将岭西宣传部的高手们都震住了,绝对比原唱还要好。”
赵东难得清闲,又见气氛不错,道:“走吧,我们去唱几曲。”
走出餐厅的时候,他对身边的蒋湘渝和侯卫东道:“团结、紧张、严肃、活泼,是我们党的优良传统。在抗战最紧张的时候,延安仍然定期开展文娱活动。凝聚人心,振奋精神,文化的作用不可小视。”
到了餐厅门口,暴雨突然停了。地面被洗得一尘不染,带着水滴的树叶在灯光下闪着亮光,空气清新得让人感到格外舒服。
县委招待所的娱乐室装修得还不错。顶上吊着旋转灯,二十九寸的长虹电视里,一个穿着暴露的女孩子在自怨自怜地边走边唱。
这是卡拉OK带子中最常见的画面,虽然这种性感画面与县委招待所不太协调,进来的诸人并没有特别在意。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在沙州大街小巷,这种画面已是见惯不怪。
组织部长李致是女同志,心细,注意到了画面。她把正在四处张罗的胡海悄悄喊到一边,道:“胡主任,有没有其他碟子?你看那些画面,全是三点式,效果也不行,找些正规一点的歌碟。”
胡海是县委办主任,却并不是县委常委,听了李致的话,道:“我平常不唱歌,哪里管她们穿什么衣服。”
他并没有说老实话,其妻弟专门批发歌碟,这一批歌碟就是用正版价钱买的水货,每一张歌碟他都看过。
李致道:“不行,得换,赵部长品位高。”
胡海才道:“这个,衣服确实有点少,我去让他们换严肃正规的歌碟。”很快,有人送来一些正版光碟。
侯卫东让一位年轻的女孩子去点了一首《三套车》。很幸运这一次出现的画面不是三点式女孩,而是纯粹正宗的北国风光,画面很漂亮。
赵东站起身拿起话筒,凝神看着北国风光。他还没有唱出声,蒋湘渝就在一边带头鼓掌,其他同志也跟着鼓掌,场内气氛很热烈。唱出声以后,更是掌声雷动。平心而论,赵东唱歌确实很有水平,虽然不能说是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却也是声情并茂,很有几分原唱的风采。
蒋湘渝主动请郭兰跳了一曲舞,在旁边等着的几位年轻女同志过来请粟明俊和侯卫东跳舞。
“侯书记,您好,我是县委办小谷。”小谷很年轻,带着些羞涩。
“谷枝,很特别的名字。”侯卫东功课做得很足,不仅记住了县领导的名字,还让杨柳帮着找了一份县委办工作人员的名字。如果领导能很快记住身边人的名字,将会起到很好的鼓励作用。
谷枝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脸颊红了,道:“侯书记,你知道我的名字?”侯卫东见了谷枝的表情,微笑道:“我们是校友。”
谷枝眼神中带着些崇拜,道:“侯书记是九三年毕业,我是九五年进校。进校以后,老师们经常拿你的事迹来鼓励我们。侯书记,你是沙州学院的骄傲。”
对于年轻女孩的恭维,侯卫东还是乐意接受,道:“骄傲谈不上,只是比你早几年毕业。”
一曲罢了,侯卫东和谷枝分别回到了各自的座位上。谷枝刚坐下,宣传部的戴玲玲就凑在耳边道:“侯书记跳得很不错啊。”谷枝兴奋道:“侯书记好厉害,居然叫得出我的名字。”
“不会吧,他才来第一天。”
“我不骗你,我刚说是县委办小谷,他一口叫出‘谷枝’。”
“美的你。”
戴玲玲与谷枝是同一年进的机关,两人年轻,相貌也不错,经常被抽出来搞接待,一来二去成了好朋友。她们正处于对爱情充满憧憬的年龄,私下里谈论的话题也自然以爱情为主。
第二曲,组织部长李致又为赵东点了一首《少年壮志不言愁》。作为组织系统的干部,她清楚地知道赵东最拿手的曲目。谷枝听到音乐声起,推了一下戴玲玲,道:“你去请侯书记跳舞。”
戴玲玲稍稍忸怩,就直奔侯卫东。谷枝准备去请蒋湘渝,还没有走近,另一位女孩子已经走到了蒋湘渝身边,她就不动声色地去邀请了粟明俊。
赵东接连唱了两曲,他不知道侯卫东与蒋湘渝是否擅长唱歌,就没有为他们两人点歌,对凑在身边的县委办主任胡海道:“李部长唱歌水平很不错,我记得她上次唱过《水中花》。”
胡海身上如安着弹簧,赵东轻轻一按,他便如火箭一样射了出去。来到了点歌台,指手画脚地道:“其他歌先停一停,放《水中花》。《水中花》,快点,你怎么木头木脑的?”
很快,《水中花》的曲调便响了起来。这是老歌,悱恻、缠绵而带着些凄美的老歌:“凄风冷雨中多少繁华如梦,曾经万紫千红随风吹落……我看见水中的花朵,强要留住一抹红……”李致的嗓子略有些沙哑,她唱得很有些感情,音也准。
郭兰身穿白色长裙子,头发扎着马尾巴,亭亭玉立如一朵清新脱俗的水莲花。侯卫东主动请郭兰跳舞,两人走到舞池,等着激昂音乐响起,旋转灯在头顶转来转去。
“我们认识七个年头了,第一次见面还是在县委党校的青干班,当时你是组织部特派员,任林渡非要拉着我去和你套近乎。”在旋转灯光下,面对着长发白裙的郭兰,他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在很多时候,面对一些场景,人们都容易产生似曾相识的感觉。这种感觉普遍存在,但是侯卫东这一次是明显感到郭兰这个打扮既陌生又熟悉,他不断地在脑海中寻找着这种特殊感觉的来源。
“有七个年头了吗?这么快。”《水中花》是当年的情歌,郭兰每次听了都会伤感。
侯卫东以前在学院曾是跳舞的好手,尽管毕业以后就很少跳舞,可是学到手的本领并不容易忘记。音乐声中,他的脚步自然而然就随着音乐在移动。他忽然发现,郭兰与自己配合得丝丝入扣,就如配合了多年的舞伴。他不禁侧脸看了一眼郭兰,恰在这时,一束白光射在郭兰的脸上,精致的五官,稍翘的鼻头,不俗的气质,还有一束长发,这情景如一道闪电般蹿进了他的心脏。
“1993年7月,在沙州学院后门的舞厅,那个人是你?”侯卫东脱口而出。
这是郭兰藏在心里许多年的秘密,突然被侯卫东说了出来,她舞步稍乱,又很快调整了过来。
侯卫东追问道:“是你吗?”当年那个白衣长发女子给了侯卫东很深的印象,他心里一直怀着迟早要碰面的想法,还一度曾经怀疑沙州市商委的武艺就是那个白衣女子。他万万没有料到,自己心底藏着的神秘女孩居然就是曾经的同事、邻居郭兰。
世事之奇,远远超出了人们的想象。
郭兰眼角有些湿润,当年偶然相遇的一幕同样刻在她的心中。她低着头,发梢碰到了侯卫东的鼻孔,让侯卫东有些痒,他忍着没有将喷嚏打出来。
随着歌声,两人原本就握着的手掌在舞步中不知不觉握得很紧。侯卫东另一只手原本是轻轻点着郭兰后背,现在就变成了温柔的抚摸。破了多年的心障,郭兰如温存的小猫一般跟随着侯卫东的舞步,她紧紧地握着侯卫东的手掌。而侯卫东轻柔的抚摸如一条带火的鞭子,灼痛了她的后背,让其身心不由自主地燃烧起来。
蒋湘渝带头鼓掌的情景,《水中花》略带忧伤的曲调,一袭白衣如水莲花一样干净的郭兰,低头看文件的周昌全,甚至还有死去的章永泰,都在侯卫东脑中飞来转去,又重合在一起。
6点,太阳正在从太平洋升起,光芒并没有普照大地,有几条光线的先锋提前到达了天际,让天空渐渐变亮。
侯卫东准时起床,洗了脸,用电动剃须刀细致地刮掉胡须。原本还想要锻炼身体,却没有带运动短衣裤,便在屋里活动一番,又站在窗前喝凉开水。
昨夜,郭兰则度过了一个无眠之夜,满脑子尽是侯卫东的影子:从沙州学院那次偶遇开始,县委党校的相逢,到县委组织部共事,沙州学院邻居,然后一前一后调入了沙州市委,又在省委党校一起读研究生。她惊讶地发现,从大学毕业那段日子开始,侯卫东居然就如影子一般,始终与自己相伴。她甚至想起了那一次偶然听到从隔壁传来的呻吟声,想到了这一阵声音,她没来由觉得心里憋得慌。女人的心思,当真是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起了个大早,觉得屋里闷得慌,郭兰起床到屋外随便走一走。太阳渐渐升了起来,县委招待所房前屋后有许多大树,随风摇曳,树叶上挂着露珠,在清晨的阳光下生机勃勃。
怀揣着心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她又渐渐地转了回来,走回了所住的房子。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来,正好看到窗口上喝水的侯卫东。两人怀有共同的秘密,此时目光相对,都有一番感慨在里面。只是由于所处境遇不同,两人的感慨都有些复杂,又各不相同。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在朦胧诗最盛行的80年代,多数文艺青年都读过卞之琳这首《断章》。侯卫东一直觉得这首诗作为哲理诗实在有些勉强,更像是一首情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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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永泰日记
副县长周福泉就如水龙头开关,他从侯卫东办公室出去以后,就陆续有人进来汇报工作。栗子小说 m.lizi.tw
能到县委书记办公室汇报工作的人当然都是成津县上得台面的头头脑脑。侯卫东作为县委副书记,亦需要直接接触手下干部,需要将名单上抽象的名字与活生生的人结合起来,因此来者不拒,耐心细致地谈话。到了11点,他已经与法院院长、交通局长以及城关镇党委书记分别谈了话。
等到城关镇党委书记离开后,办公室才清静下来。侯卫东刚拿出茶杯,桌上的红机电话又猛地响了起来,是市政法委书记杜正东的电话。
杜正东交代道:“我和邓家春就要到了,不要惊动其他人,我们三人先见面,下午再正式与县里同志见面。”
侯卫东道:“杜书记,我们在县委小招待所见面,那里清静。”放下红机电话,他把县委办主任胡海叫到了办公室,道:“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杜正东同志,还有新任县委常委、公安局长邓家春同志要到成津。中午饭安排在县委小招,不到餐厅,在那天我住的那幢楼,收拾两个房间出来。”
胡海刚刚离开,侯卫东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县委副书记高小楠就来到了办公室。他长得很胖,肚子鼓得挺高,笑如弥勒,道:“伙食团的伙食难吃,中午我们到外面去吃饭,宣传部的几个同志都想聆听侯书记的讲话。”
侯卫东见是副书记高小楠,笑道:“高书记别客气。”他伸手从抽屉里拿出来一罐好茶,递给高小楠,道:“这是益杨的青林茶,正宗明前茶,味道很不错。”
高小楠是分管宣传口的副书记,他当过教师,当过教育局长,还当过宣传部长,一直都在宣传教育文化这条线上。在成津这个经济条件落后的地区,这条线并不吃香。高小楠为人处世稍显软弱,在县领导里面比较窝囊。
县里以前的格局,李太忠这个地头蛇纠集了一批人,在县里自成一股势力,除了章永泰以外,谁的账也不买。副书记高小楠受过好几次窝囊气。这一次章永泰车祸死后,作为副书记,他可以争取再上一个台阶,最初他也动了心思,到市里跑了跑,很快就知道无戏,便一心等着新书记上任。
侯卫东人年轻,前途一片光明,高小楠把他看成了牛股,便想着主动与侯卫东搞好关系,摆脱在县里的被动局面。上午在县宣传部开了会,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主动跑过来拉关系。
“呵,益杨上青林茶,好茶,还改了包装,很高档。”同事之间相互赠送茶叶,是很友好的行为,也很高雅。高小楠没有客气,接受了侯卫东的礼物。
在益杨,顾铁军接管土产公司以后,生意逐渐有了起色。除了铜杆茹以外,他还将青林茶叶也收归旗下。栗子小说 m.lizi.tw茶叶改了包装,价钱也嗖嗖地往上蹿。尽管茶叶品质基本上一样,可是改了包装,价格翻了数番以后,销售量却大大提高。
每年顾铁军都通过侯卫东的关系,送了不少好茶给沙州市委领导。侯卫东离开沙州时,特意带了十几罐,准备送给成津的同事。
侯卫东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高小楠是副书记,应该可以成为很好的助力,所以他对高小楠很是客气,道:“高书记,实在对不起,我中午有约了,改天请你吃饭。你是老成津,对成津了如指掌,很多事情还得请你支持。”
高小楠见侯卫东没有顺口约自己一起吃饭,猜到他确实有事,拿起罐装茶叶,道:“侯书记太客气了,你主持县委工作,我是百分之两百地支持你的工作。今天你忙,这顿饭先约在这里。”
侯卫东9点钟还觉得对成津的事是狗咬乌龟——无处下口,此时坐在办公室里,各方人员纷纷在面前露脸,在汇报工作的同时,也向新书记表了态。
“只要肯向组织靠拢,就不是一件坏事。”侯卫东暗道。
同样一件事,从不同的角度看就有不同的结果。
从某些人的角度来看,今天来汇报工作的人是墙头草,随风而倒。而从侯卫东的角度来看,这些汇报工作的人是向组织靠拢,至少心里还有县委,还有县委领导。
侯卫东见时间差不多了,就准备到县委招待所去。刚到门口,组织部长李致就走了过来,她未语先笑,道:“侯书记,中午到哪里吃饭?我请你。”
侯卫东抱歉地道:“对不起了,改天吧,中午有事。”
李致手里有几件未了之事,都是章永泰交代的任务,原本已经准备实施,却由于章永泰出了车祸而暂时搁置。她想单独请侯卫东吃饭,顺便汇报这些事,看侯卫东是否有调整乡镇班子的意愿。
在成津,分管组织的副书记另有其人,此人与章永泰始终尿不到一个壶里,做了几次工作,都没有多少成效。章永泰向周昌全汇报以后,就将此人送到沙州党校离职学习,组织工作就由章永泰直管。
李致心里藏着章永泰的事情,这事如大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此时见走道无人,便道:“章书记在车祸前,对人事工作有些调整,我想就此事作一个汇报。”
侯卫东立刻打断李致,道:“这事单独谈。”他这几天准备与所有县委常委都作一次谈话。第一个要谈的就是组织工作,整顿矿业秩序,必然要涉及各镇领导班子,对乡镇领导班子进行适度调整很有必要。这事要涉及方方面面的利益,是权力分配和利益分配,章永泰之死也与此有关。在没有摸清成津大体情况之前,他不能急于表态。
侯卫东见李致似乎心中有话,他适时转移了话题:“赵部长与我谈了很久,他对成津寄予了厚望,准备将基层组织建设工作的试点放在这里。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市委组织部那边具体负责人是粟明俊常务副部长,他对成津的事情很关心。你记着与他多联系,需要我出面的时候,你就直说。”
基层组织建设试点一事,市委组织部早就放出风来,成津、吴海、益杨、临江各县组织部门争得很厉害。成津县组织部汇报材料都有厚厚一本,春节前还专门去做了工作,但是赵东部长一直不松口。李致准备向侯卫东汇报此事,没有料到这位年轻的县委副书记已经不动声色地将此事办成了。她暗道:“还是应了那句老话,老大难,老大难,老大出马就不难。”口里道:“侯书记,万事俱备,我们难道还搞不好这个试点?这事你甭操心了,到时请你看成果。”
侯卫东叮嘱道:“市委高度重视基层组织的试点工作,我们要把基础工作做扎实,否则辜负了领导信任,也影响我们今后的工作。”
到了县委招待所,胡海在门口探头探脑,帮着侯卫东开了车门,道:“侯书记,房间已经安排好了。”
侯卫东对胡海还不敢完全信任,道:“今天要辛苦你了,杜书记吃了饭要午休。两点半,请蒋县长、蔡正贵、李致以及县政法委员会成员、公安局班子成员到会议室。杜书记要和大家见面。”
正说着,两辆小车出现在了县委招待所门口。
侯卫东快走几步,道:“杜书记,欢迎。”
杜正东见侯卫东等在县委招待所门口,对其态度很满意,介绍道:“这是邓家春同志。”
侯卫东和邓家春都是周昌全亲自点的将。两人对到成津的目的都很清楚,对视一眼以后,邓家春上前一步,道:“侯书记,您好。”
侯卫东感觉到邓家春的手掌上有很多硬邦邦的茧子,心道:“此人有名气,看来不虚传。”口里道:“我对公安深有感情,家父、大哥都在公安系统。”
邓家春眉毛扬了扬,态度不冷不热,道:“侯所长、侯支队,我都熟悉。”他五短身材,黑而瘦,最大的特点就是两条眉毛特别浓,发怒时眉毛倒竖,很有些威慑力。当初在派出所时,一米八的王波还有科班出身的罗金浩,在他面前都规矩得很,不敢造次。
三人坐在小客厅里,邓家春第一句话就是:“成津县公安局与当地接触得太紧,我还要调人来。”
杜正东干脆地表态:“侯书记在这里,我这样说一句话,凡是沙州公安民警,只要你需要,都可以调来。”
邓家春道:“除了公安,还要从检察院调人。”
杜正东道:“没有问题,你还有什么要求?”
邓家春道:“没有其他要求了,请两位领导指示。”
杜正东看了一眼侯卫东,道:“侯书记,你有什么想法?”
侯卫东道:“我和家春两人都是外地人,初到成津,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得先立住脚跟,然后才慢慢经营。当然慢慢经营不是没有期限,当前形势也不容许我们慢条斯理,要在一年左右的时间,整顿矿业秩序,彻底解决成津涉黑问题,割掉逐渐滋生的毒瘤。”
这就是如何在成津工作的策略问题。
听了此话,邓家春心里的包袱放下了。接受任务以后,听说到成津主持县委工作的是周昌全秘书,还不到三十岁,心里就有些打鼓。他曾对杜正东说过:“杜局,成津是老病员,急药断不了根。侯卫东太年轻,如果沉不住气,立功心切,恐怕还得出大事。”
杜正东道:“这点你放心,我跟侯卫东接触得多,他人年轻,办事却很稳重,否则也不会临危受命,你应该信得过周书记。”
尽管如此,邓家春仍然觉得有些悬。等到侯卫东表态,他才放下心来,道:“我仔细研究了章永泰的卷宗,前天悄悄到了出事地点去看了看。依照现有证据,确实无法认定是人为所致,但是领导的怀疑肯定是有道理的。我准备从侧面入手,谁最有可能对章永泰下手,我就盯住谁。只要他们在其他事情上犯错,我们就有机会。”
杜正东与邓家春反复研究过案子,邓家春这套办法也是市局刑警队几位领导的思路。他鼓劲道:“老邓,你不是一个人在作战,有侯书记全力支持,市局的力量你可以随时调用。”
邓家春眉毛一竖,凛然道:“既然组织上将这副担子交给了我,我在这里表态,一定将章永泰的案子查个水落石出,将成津县的黑恶势力连根拔起,还成津百姓一个朗朗晴天。”
听到邓家春的铿锵之语,侯卫东一拍桌子,道:“杜书记,我也表个态,不拿下成津,我不回沙州。”
中午,三人就在会客室里吃了一顿无酒之餐。两点半,侯卫东陪着杜正东、邓家春与成津方面见了面。
晚餐安排在成津宾馆,县里主要领导全部参加。侯卫东如此做,是要用杜正东和自己的身份表达一种态度,给邓家春树立威信,让其能顺利地开展工作。虽然对于邓家春的职级来说,这种接待方式过于隆重,但是由于有沙州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杜正东在场,也就很正常了。
整个晚宴,侯卫东只要了一个接近二两的杯子,倒满了一杯酒。到了成津县,他给自己定下了规矩,只要是正式场合,喝酒以二两为限。他是主持县委工作的副书记,说的话就是指示,表态只喝二两酒,其他同志也就不多劝。
权力是有魔力的,只要头上有权力的光环笼罩,人们自然会生出敬畏之心。就像同样一堆土,如果被涂上金粉,扮成了菩萨相貌,就成了替人指点迷津、被人顶礼膜拜的神。
晚宴结束,送走了杜正东后,侯卫东回到县委招待所。县委办主任胡海一直紧跟着侯卫东,陪着上楼进了房间。他如警察一般四处查看,用手在床前、桌面抹了抹,见手指有些脏,生气地道:“太不像话了,侯书记住的地方怎么能有灰尘,肯定要扣今天的工资。”
侯卫东当过两次专职秘书,即使想拍领导马屁,也很是含蓄婉转,从来没有像胡海这样露骨。但是他没有当面给胡海难堪,道:“胡主任,累了一天了,早些休息了。”
胡海仍然在卫生间转圈,口里不停批评服务员没有及时换毛巾,没有及时擦地板。
对于胡海的认真负责,侯卫东颇不以为然,暗道:“县委办主任应该是县委书记的重要助手,如果只会搞这些小事,那就处于下乘了,难怪章永泰始终就不让胡海进入县委常委。胡海这种人位于中枢之地,成事不足,败事则有余,此人不宜久在县委办。”
胡海还在献着殷勤,想尽快得到侯书记的信任,根本没有想到,他在侯卫东心中,已被归入了不可信任之流。
“胡主任,明天联系分管城建的领导,还有电视台,9点到县委办集合。”在胡海要离开时,侯卫东开始实施周昌全传授的小技巧。
胡海赶紧从口袋里取出了小本本,坐在桌前,认真记下了侯卫东的这条指示。
胡海离开后,侯卫东终于清静了下来,刚把电视打开,就听到几声有节奏的敲门声。
进门的是一个女服务员,二十岁左右的年龄,五官端正,脸上略有几粒麻子,看上去有些怯生生的俊俏。进来后自我介绍:“侯书记,我叫春兰,小招待所的服务员,由我专门为您服务。今天工作没有做好,请领导批评。”
侯卫东见她眼角还依稀有些泪水,笑道:“被胡主任批评了?”
春兰低着头道:“是我的工作没有做好。”
侯卫东开玩笑道:“我又不是纨绔子弟,还得要人侍候。”
春兰见侯书记态度很好,不像有的领导总是板着脸,胆子大了些,道:“为领导服务是我的工作,我房间的内部电话号码是XXXXXXXX。侯书记有什么事,就拨这个号。晚上加不加夜餐?我让厨房准备。”
内部的服务号,胡海已经写好了贴在门口的话机旁边。侯卫东道:“好,我知道,有事就打电话过去。”他听春兰谈吐还行,又道,“你是正式工还是临时工,是高中生?”
春兰神情就慢慢放松下来:“我爸以前也在县委招待所工作。高中毕业以后我就来上班,是正式工,现在我在读广播电视大学。”春兰是县委招待所服务员中为数不多的正式工,人也长得漂亮。胡海左挑右选,才让她为侯卫东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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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什么,市公安局和省厅都出了结论。小说站
www.xsz.tw现在是法制社会,讲究证据,无凭无据,谁能奈何我们哥俩?”
“小杰,这一段时间要避避侯卫东的风头。如今盯着铅锌矿的人多,让他们去折腾,吸引侯卫东的目光。我们已经搞到好几个矿,得加强管理。用句时髦的话,叫做苦练内功,管理出效益。包家兄弟,你多给点钱,让他们到南方去潇洒一段时间,别在成津露面,有事你再联系他们。”
方杰喝着葡萄酒,道:“东方,你太小心了。公安、检察院、政府机关都有人在矿里分红,若有风吹草动,我们肯定知道,你别自己吓自己。再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侯卫东只要敢乱来,我们照常……”他很潇洒地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姿势,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李东方似笑非笑地道:“我们从来都是穿鞋的,什么时候光过脚?”他和方杰是姑表兄弟,方杰从小读书不行,很早就混迹社会,心狠手辣,又有李家的关系,在成津江湖人中也算一条响当当的好汉。后来李东方从外面读了大专回来,两人开始在成津搞钨砂矿,后来又在飞石等镇搞铅锌矿。方杰由街头混混摇身一变,成了青年企业家。
在沙州章永泰家中,章竹和章松会了面,两兄妹都带着一脸的愤慨和疲倦。
章竹作为大哥,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汉,此时感觉责任重如山,他忧心忡忡地道:“妈的身体时好时坏,日记的事就别给妈说了,免得她受不了刺激。”
章松已经在市委办公室见到了周昌全,他愤恨地道:“周昌全和侯卫东都只说些原则话,爸爸因公殉职,难道引不起周昌全一点同情?想想真是没有意思!”
章竹是沙州一中的老师,平时就颇为愤世嫉俗,遇到此事,更觉得不公平,道:“我算看透了,天下乌鸦一般黑。粟家豪的老家是益杨新管会,他说侯卫东很是狡猾。当时为了征地,特意把土石方工程包给了村干部。村干部被收买以后,自然就闹不起来了。现在侯卫东让你不要声张,我怀疑是缓兵之计。”
章松回想着侯卫东所说的话,迟疑地道:“侯卫东也没有把话说死,他的说法似乎也是为了我们的安全。那些人可以害爸爸,肯定想隐藏一些事情。如果我们俩去上访,真的有可能被人暗害。”
“砍掉脑袋就是碗大个疤,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章竹声音很大,态度很激烈。
“哥,爸爸也不希望我们一家人再出事。我觉得还是可以看一看周昌全和侯卫东的态度,如果确实没有任何行动,我们再去上访。”
章竹很愤怒地在屋里转来转去,挥动着手臂,道:“要等多久?等下去,水过三秋,人们早就将爸爸忘记了,谁还记得这回事?我给周昌全、侯卫东一个月的时间。小说站
www.xsz.tw如果真的无所作为,我直接到北京上访,堂堂的县委书记,怎么能够不明不白死了?”
“哥,这事还是要征求妈的意见。”
“妈身体不好,别给她增加负担,我是你哥,这事我全权负责。”
“我觉得侯卫东的态度还是诚恳的,他把手机号码给了我,还说二十四小时开机。”
看到哥哥这个态度,章松心里蒙了一层阴影。大哥章竹从小喜欢读书,成绩很好,顺利考进了岭西师范大学。毕业时,他原可以进政府机关,可是父亲坚决不同意,最后分到了沙州一中教书。由于章竹是从一个学校到另一个学校,并没有真正地在社会上磨炼过,二十六七的人,仍然如大学时代一样愤怒。
大哥章竹的状态很让章松担心。她在国税局工作,接触了形形色色的人,对这个社会的了解程度比大哥还要深刻一些。对于侯卫东的警告,她半信半疑,大哥章竹则根本不予考虑。
“还是爸爸太正直,得罪的人太多,现在到了困难时期,根本没有人真心帮忙。”章松觉得哥哥不能成为家庭的脊梁,面对着前所未有的压力,她感觉心都要碎了,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流,如断线的珍珠。
在成津县委招待所,邓家春抽着烟,四处溜达着。
在离开沙州时,周昌全特意找他谈了话,除了打黑除恶以外,还有一个任务就是保护侯卫东。周昌全对于章永泰之死心怀内疚,他绝对不允许侯卫东有任何闪失。
在县委招待所转了一圈,邓家春也就有了主意。
“县委招待所人来人往,既不安全,又不利于领导们休息。我想将招待所分为前院和后院,用围墙分开。前院占五分之四,后院是当年县委招待所的职工宿舍,现在基本上空着,重新装修就可以用。平时车辆从正门进入,进入后院再加一道门,在后门上增设一个门卫。”
“现在这样确实太杂乱了,可以对县委招待所进行适当改造。”侯卫东没有丝毫矫情,很痛快地同意了邓家春的方案。
邓家春继续道:“你的驾驶员最好在警察中选一人,而且不能是成津警察,我在沙州警察中选一人。”
谈完安全保障问题,邓家春脸色严肃地道:“我问了一些情况,公安以及政府机关不少人都在有色金属矿里入了股。章书记出车祸那天,成津的餐馆生意爆满,这是矿主及股东在庆贺。侯书记,你要有足够的思想准备。”
侯卫东经过深入思考,已经有了自己的思路:“第一,成津是共产党的天下,犯罪分子永远只能躲藏在阴暗角落,我们要有必胜的信心;第二,在具体过程中必须讲究方法与策略,矿老板五花八门,并不是铁板一块,要分化打击;第三,我们现在可以暂时回避整顿有色金属矿这件事情。小说站
www.xsz.tw那些违法犯罪分子,犯到哪一条,就用哪一条去处理打击。等到我们有计划地打击一批以后,最后才对矿业秩序施以重拳。”
邓家春默坐了好一会儿,道:“侯书记想得很仔细,这样操作下去,应该是很稳妥的方略。”他从怀里取出小本子,道:“我还要调两个人来成津,一是罗金浩,他是我的老部下,现在当所长了,我想让他出任刑警大队大队长。他从沙州到成津担任这个职务有些委屈,我出面给他做工作,办好成津的事,让他升一级回沙州。二是检察院的阳勇,他可以过来出任副检察长,没有得力的人在检察院,有些事也不好办。”
“我同意。”
邓家春道:“其实我还有一个最好的人选——侯卫国。可惜他是你的大哥,调过来不太合适。我已经向杜局长建议,让侯卫国到刑警支队任副支队长,配合我的工作。”
侯卫东紧握着邓家春的手,道:“公安这一块我就全权交给你,其他事情我来处理。我会与蒋县长沟通,补足公安经费。”
侯卫东要打开成津工作局面,县长蒋湘渝是一道迈不过的坎,而此人态度一直很模糊。他虽然因为能说会侃被称为“蒋大炮”,在关键问题上却听不到他的声音。
侯卫东手里有蒋湘渝的档案材料,这是通过粟明俊从市委组织部复印出来的。他将蒋湘渝的档案反复进行了研究,结合自己的直接、间接印象,对他也有了基本的判断:
第一,蒋湘渝是本土派干部,1982年成为聘用干部。一个高中生,用了十七年时间便由最基层的乡镇干部当上了成津县长,说明此人必有过人之处。
第二,蒋湘渝同周昌全关系并不密切。据比较可靠的消息,他与已经调离沙州的市委姜林副书记关系比较密切。从这个角度来说,蒋湘渝在上层没有更强更深的关系网,至少侯卫东掌握的情况就是如此。
第三,蒋湘渝并没有与有色金属矿有过多瓜葛,至少现在各方面掌握的材料并没有显示出这一点。也就是说,他比较干净,没有深陷于漩涡之中。县领导之中,与有色金属矿关系最为密切的就是以前的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李太忠。
第四,在成津县,章永泰是孤独的斗士。蒋湘渝游离在整顿矿业秩序之外,没有听说他突出的政绩,也没有恶评。
一项一项地整理出来,蒋湘渝的形象也就生动了起来。这是一个表面能说会道,实际小心谨慎的人。侯卫东准备在周末主动与蒋湘渝沟通一次。
周末,蒋湘渝家里房门紧闭,空调开到了23度。他穿了一条短裤,光着膀子,正在家里优哉游哉地看着老电视剧《西游记》。听到手机响,对老婆道:“你去接一接,看是谁。如果没有特别紧要的事,就说我的手机忘在家里了。”
蒋湘渝老婆接过手机,没有听清楚对方说什么,道:“对不起,老蒋手机忘在家里了,改天再打,行不行?”
侯卫东当过周昌全秘书,以前经常帮周昌全拒绝客人,明显感觉到蒋湘渝老婆在说谎,不过他不点破,道:“如果蒋县长回家,请给我回个电话。”
挂断电话,蒋湘渝老婆嘀咕道:“现在的年轻人真不懂规矩,还让你回电话。”
蒋湘渝很敏感,听老婆如此说,赶紧拿过电话看号码,道:“是侯卫东的电话。”
“新书记的电话?”
“嗯。”
蒋湘渝老婆担心地道:“你还是回个电话,侯卫东是周昌全的心腹手下,我们可惹不起。”
“男人的事情,女人少管。”蒋湘渝是本地干部,对成津的事情了解得很深。当年章永泰曾经数次想联合他一起整治有色金属矿,尽管章永泰有周昌全的支持,他还是明智地选择了躲在暗处,让章永泰单独挑战庞大的利益群体。
“派秘书到成津主持工作,可见周昌全决心之大,肯定是章永泰之事刺激了他。将李太忠调出沙州,是调虎离山之计。让邓家春来到公安局,这是要将侦查机关掌握在手里。”
蒋湘渝对市里的布置看得很清楚,但是他仍然不想参与整治有色金属矿这件事情。不参加,并不意味着反对。既然侯卫东如此强势地来到了成津,他准备在暗中配合,让侯卫东这个年轻人冲锋陷阵。不当先锋,又能让上级领导挑不出太多毛病,这就是蒋湘渝特殊的游击战术。
以前对章永泰是这个态度,现在对侯卫东也是这个态度。只是对侯卫东态度更加积极主动一些,这样做,等到侯卫东胜利时,他才能分享果实。当然他依然只是配合,李、方两个家族已经形成势力,侯卫东想要胜利,只怕不会太容易。
过了一个小时,蒋湘渝给侯卫东回了电话:“侯书记,不好意思,刚才出去一趟,将手机忘在了家里,婆娘家不知道是你的号码。侯书记,有什么事情?”
侯卫东道:“蒋县长,今天有空没有?中午吃顿饭。”
“好啊,县委招待所就是那几个花样,早就吃腻了,我们换个地方。”蒋湘渝知道侯卫东是想借吃饭谈事。县委招待所是最不保密的地方,他不想到招待所去吃饭,索性主动提出换个地方。
“蒋县长是老成津,看什么地方合适?”
蒋湘渝暗自点头,心道:“看来侯卫东比章永泰细心,更有心计。章永泰太刚,太刚易折。”口里道:“那我们到郊外农家乐,我知道一家,很不错,平常去的人也少。”
吃饭的地方就在郊外不远处,是一个干净的农家小院子。等到车停了,主人家早就迎了过来,他喊了声:“表哥。”又拿出烟,递给侯卫东,道:“侯书记,我这个小地方,没有什么好吃的。”
小院前面是一口池塘,后面是一大笼竹子,左侧是一片林子,一条黄狗趴在门口,舌头吐得老长。
侯卫东和蒋湘渝就坐在堂屋,蒋湘渝道:“侯书记是贵客,你把自己制的苦茶拿出来喝。”他又对侯卫东解释道:“成津山地多,以前茶叶发展得还可以。在80年代初都与益杨茶叶不相上下。这几年种茶叶越来越少,这种苦茶是特色,味道还不错。”
蒋湘渝表弟拿着茶叶进来,道:“茶叶厂垮了以后,收茶叶的少了,种茶找不到几个钱。现在农村大多数劳力都去打工、进企业,对农村这一套没有多少兴趣了。山前背后的茶叶没有人管,成了野茶。我每年清明前随便摘一点,就够一年喝。”
喝着茶,抽着烟,天南海北地聊了起来。
侯卫东很快就把话题转到有色金属矿上,道:“从成津到茂云、茂东这一条山脉都富藏有色金属矿。储量最大的有铅锌矿、钼矿、钨砂矿,我记得茂云东湘县还有金矿。”
蒋湘渝见侯卫东注意力果然在有色金属矿上,他尽量客观地介绍:“成津的钨砂矿很早就有人开采。真正红火起来还是80年代乡镇企业兴起时,发起人是李太忠的岳父老方县长。方县长老家在飞石镇,飞石镇境内有大山穿过,钨砂矿、铅锌矿、钼矿、锡矿等有色金属矿储量大。最初他们是以钨砂矿为主,后来发现铅锌矿产量更高,开采条件更好,利润更大,矿产开采就转为以铅锌矿为主。只不过钨砂矿开采得早一些,在外面名气更大。老方县长当时还是飞石镇乡长,带领同乡开了不少有色金属矿,是成津乡镇企业发展的有功之臣。另外,如今到处都有钼矿,也是开采的重点和管理的难点。”
蒋湘渝所说的有色金属矿历史,与侯卫东掌握的基本一致。只不过听到蒋湘渝直接就说起了李太忠家里的事,他很感兴趣,道:“老方县长是成津矿产开采的功臣。”
“成津的飞石、顶山、红星三个镇,有色金属矿产量高、品质好,特别是铅锌矿,有三分之一的老板姓方,三分之一姓李,从全县来说,这两家占了一半。其他的都有着各种关系,有农村家庭式的盘根错节,又有着现代家族企业的模式。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人结成了利益共同体,在成津有很强的势力。”
侯卫东原本以为蒋湘渝对这事会很隐讳,却没有料到他如此直率,道:“蒋县长,周书记曾经提起过,成津的矿税流失很大,依你估计,这个漏洞到底有多大?”
蒋湘渝知道税收流失,到底多少,他只有一个估数,想了想,就道:“税收肯定有流失,有色金属矿石产量基本上稳步增长,税收应该呈现稳步增长的趋势。”
侯卫东道:“我查了全年有色金属矿产量,按照产量来推算,税收每年流失应该在五千万到一个亿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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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永刚进了沙州,首先到了市建委,找到了城管局长李太忠。小说站
www.xsz.tw刘永刚在飞石镇绝对操蛋,但是恶人自有恶人磨,他在李太忠面前,只有俯首帖耳的份儿。进了李太忠办公室,李太忠见刘永刚满脸通红,劈口道:“中午时间,你少喝几口马尿。”
刘永刚叫屈道:“今天国土局老苟下来,我陪他喝了几杯,不到半斤。我喝酒上脸,老红,没有办法。”他笑嘻嘻地从包里取出来一个小盒子,道:“叔,你到市里当官,我琢磨着总得送些礼物。叔又啥都不缺,送什么好,可把我愁坏了。”
李太忠把礼物打开一看,这是一尊栩栩如生的黄金小菩萨。刘永刚又道:“叔,这菩萨不稀罕,关键是请岭西慧明大师开过光,很灵验。”
李太忠最信这一套,听说这菩萨是由慧明大师开过光,才露出笑脸,道:“这是好东西,难得你还有这份心。”
刘永刚道:“我一直都有这份心。”
李太忠看着黄金小菩萨,脸上笑容慢慢又消失了,语重心长地道:“永刚,你们这些日子小心些,能低调就要低调,更要把握一条,千万不要有把柄落在侯卫东手里。”
“叔,你放心,我惹不起,躲得起。”
李太忠脸色灰灰的,道:“就算想躲,恐怕别人也会找上来。”这一次他的调动没有任何征兆,当组织部粟明俊副部长伸手祝贺,他愣没有反应过来。一张轻飘飘的调令,总共只有两根手指的文字,就将他由手握大权的常务副县长变成了市建委副主任兼城管局长。
城管局是建委的二级局,他其实就是出任城管局长。县长调到市级部门当领导,这属于正常调动,李太忠也无话可说。
城管工作,管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而且纠纷不断,形象每况愈下,这有着深刻的社会原因。改革开放二十来年,在规划、拆迁、建设以及就业保障中积累了大量的社会矛盾,这些矛盾又集中而突出地反映在城市管理之中。由于城管直接与最底层群众打交道,也就成为社会矛盾的发泄点。对于城管工作,市民是端起碗来吃肉,放下碗来骂娘。他们既需要干净整洁的生活环境,对于小摊贩堵路、污染环境、油烟熏人、噪声扰民,他们一致要求整治。与此同时,见到城管暂扣小摊小贩的财物又变得义愤填膺。
从领导角度来说,市容市貌关系到政绩。上级领导进入城市,直观印象格外重要,所以,领导们对城管工作要求得很高、很严、很细。当然,如果在执法过程中出了问题,领导们会说:“严格执法,不是粗暴执法,出了事是执行手段的问题。”
城管队伍成了钻风箱的老鼠,两头受气。
李太忠在县里虽然是副职,实际上享受着正职的权威,素来只抓大事。栗子小说 m.lizi.tw如今当上了城管局长,天天管着这等烦人小事,吃力不讨好,还要经常被市领导批评,被老百姓咒骂,心中实在不爽。而不爽只是皮毛之痒,他心中有更深的忧虑:“成津这个火药桶,由于章永泰之死,迟早要被引爆。”
当初,面对章永泰的步步紧逼,李太忠的主意还是用官场手段来反击,没有料到儿子和方杰胆大包天,居然瞒着他暗算了堂堂的县委书记。当他知道事情真相以后,被惊得目瞪口呆。半晌,他才指着方杰和儿子李东方道:“世界上最可怕的是什么,是认起真来的共产党,你们两人这把火玩大了。”此后不久,成津便发生了一系列人事调动,李太忠当了多年县领导,深切地感到了天罗地网正慢慢形成。
刘永刚从李太忠办公室出来,暗道:“我这个叔,真是年龄越大越胆小。这个世界就是胆大的日龙日虎,胆小的日抱鸡母。”
驾驶员东子跟了刘永刚七年。两人关系早就超越了上下级关系,见刘永刚闷闷不乐,就笑嘻嘻地道:“听说沙州宾馆娱乐城来了一批新鲜货,我们去尝鲜。”
沙州宾馆娱乐城是一家老牌子的娱乐城,老板很有背景,很少受到公安骚扰。刘永刚是里面的常客,他在这里玩,都是以夏老板名义对外称呼。
沙州宾馆娱乐城位于沙州西城区,这里是开发商较多的地段,平时生意很好,派出所在一般情况下也不来查房。
刘永刚进了娱乐城,一切如旧,他轻车熟路上了三楼,由驾驶员去挑人,他很舒服地躺在床上抽烟。
不一会儿,驾驶员带了三个十八九岁年轻水嫩的女孩子,虽然浓妆艳抹,仍然遮掩不住其青春气息。这种类型的女孩子正是刘永刚的最爱,三个女孩都不错,这让他犹豫了一会儿,才选了一位年龄看上去最小的。
进了屋,女孩子道:“先生,先洗澡。”刘永刚点头,道:“一起洗。”女孩也不忸怩,在刘永刚面前脱了外套,就进了卫生间。她调好了水,在卫生间喊了一声:“先生,水好了。”
刘永刚脱掉衣服进了卫生间,那女孩已经脱得干净,皮肤清清爽爽,小腹平平坦坦,乳头小小尖尖,正是青春女孩的标准形体。在这一刹那,刘永刚不禁又想起老婆不低于二尺六的腰围,一身白花花的肥肉,看了都腻,更别说趴在上面做动作。与这女孩相比,实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刘永刚是此道老手,他很享受地让女孩为其冲洗,一边伸手慢慢地玩着女孩的身体。那女孩怕痒,“咯咯”直笑。洗了一会儿,她道:“先生,行了,上床。”等到刘永刚终于入港,大门“砰”地开了,涌进来三四个人,有人喊:“警察,别动。”
飞石镇镇长嫖娼被抓获的消息传回了成津县。侯卫东在第一时间想起了章永泰留下的调整名单,里面就有飞石镇镇长刘永刚。小说站
www.xsz.tw他马上将组织部长李致叫到了办公室。
李致对干部很熟悉,几句话将刘永刚的简历谈得一清二楚。她故意迟疑了一下,道:“有一事不知该不该说。”她猜到了侯卫东从沙州到成津的来意,可是这毕竟只是猜测,她如今还在试探侯卫东。
“有话直说。”
“刘永刚是李太忠副县长的外侄。”
侯卫东心里顿时乐开了花,他知道刘永刚是章永泰想要调整的人,却没有想到他还是李太忠的外侄,这真是太好的机会。他压抑着心中的喜悦,绷着脸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刘永刚只是李太忠的外侄。我相信李太忠局长会正确认识此事。我们召开一次常委会,重谈干部的廉洁自律问题。”
等到李致离开,他马上驱车前往市纪委,找到了济道林。
几天后,成津县委召开了常委会。
在成津县委常委会上,等到常委们坐齐,侯卫东脸色铁青走了进来,道:“在开会之前,先请委办主任胡海读一篇报道,大家听了以后,谈谈感想。”
《沙州晚报》在沙州发行量很大,它与日报不同,有许多花边新闻和群众关心的事情,更加接近老百姓的口味,因此深受沙州老百姓欢迎。虽然没有列入党报发行,其发行量却超过了《沙州日报》,从这一点来看,人们对小道消息的兴趣远远大于对政策的学习。
胡海不是县委常委,只是作为委办主任列席会议。他早就看过报纸,得到指示,就一本正经地念文章的题目:“镇长嫖娼,被抓现形。”
写这篇小报道的记者很有些幽默感,很懂读者们喜欢的看点。他采用了白描手法,分析了嫖娼者与被嫖者的年龄差距,以及两人的形体动作,还有两人被抓以后的自白,最后发了一通冷嘲热讽。
常委们大多数都知道这一条消息,此时听到胡海拖长声音读这篇报道,脸上一本正经,肚子里却是狂笑不止。组织部长李致是发自内心的厌恶,暗道:“刘永刚就是人渣,不得好死。”
等到胡海读完,侯卫东拿过报纸,举起来扬了扬:“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好汤,成津干部队伍的形象,因刘永刚而蒙羞。至少我们要多费十倍努力,才能在市委和全市人民面前挽回影响。”
纪委书记么宪暗道:“刘永刚这次活该倒霉,侯卫东年轻气盛,一心想往上爬,让他失了面子,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侯卫东将报纸往桌上重重一扔,道:“刘永刚嫖娼之事,证据确凿,事实清楚,请纪委到沙州将材料取回来,一定要严肃处理,决不姑息。处理结果在《成津日报》上刊登,以显示县委、县政府惩处腐败的决心。”
面对侯卫东的盛怒,众常委都不说话。么宪是纪委书记,侯卫东点名让他处理此事。他咳嗽了一声,道:“刘永刚是咎由自取,纪委将立刻到市里取材料,严格按纪律进行处理,只是……”他拉长了声音,道,“家丑不可外扬,为了挽回影响,我建议不在社会上公布此事。公布了,县委、县政府的面子上也不好看。”
侯卫东一脸盛怒全部是装出来的,其实他心里欢喜得紧。听了么宪的建议,他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默不做声,过了半晌才道:“还是要公开宣传,这才能显示县委、县政府反腐败的决心。”
经过了此节,常委会这才正式开始。
此次常委会只有一个议题:修建从成津到沙州的成沙公路。
此次常委会之前,侯卫东就成沙公路修建一事与蒋湘渝进行了沟通。“交通不畅是制约成津发展的瓶颈,对此,成津的干部都有共识。这一次常委会,我准备将交通建设提上议事日程。”
蒋湘渝字斟句酌地道:“交通是成津发展的瓶颈,打不通这个瓶颈,成津要大发展只是空谈。修路是成津老百姓和历届班子的共识,但是始终修不了,是有现实和历史原因的。说老实话,我害怕操之过急,毕竟成津是吃饭财政,手中无钱,腰板不硬。”
侯卫东态度很明确,道:“修路,是周书记亲自定下的,市里也有支持政策,路肯定要修。”
蒋湘渝试探着道:“修路涉及面太宽,恐怕得由侯书记亲自挂帅才能搞下去,否则很难。”
侯卫东痛快地道:“行,我来当修路总指挥。”
在侯卫东的设想中,修路是一石二鸟之计。一方面,修路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事,抓好此事,能有力地促进成津发展。如果现在就将攻击点集中在有色金属矿上,阻力肯定很大。他要利用修路一事,转移既得利益者的视线,同时尽量促使成津各种问题浮出水面,借机迂回解决矿业问题。另一方面,他想调益杨县交通局长朱兵到成津来,协助自己工作。届时,他任挂名的修路总指挥,朱兵则是做实际工作的修路副总指挥。
蒋湘渝没有想到侯卫东如此爽快地担任了修路总指挥,松了一口气,道:“既然侯书记愿意挂帅,事情就好办了。只要打通了交通这个瓶颈,成津就能迎来新一轮的大发展。”县委做决策,政府执行,这是基本模式。他见侯卫东愿意担任总指挥,心里也就踏实了,至于具体的事情,作为行政一把手,他没有理由推脱,也就一口答应下来。
两人有了初步协议,议题就被摆在了常委会上。
侯卫东首先讲了一番话,道:“毛主席经常讲,做事情要抓住牛鼻子。所谓牛鼻子,就是事情最核心、最关键的环节。交通瓶颈已经影响了成津的发展,成津所有问题的牛鼻子就是交通。今天这次常委会议题就只有一个,解决成津的交通问题。”
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蔡正贵心道:“侯卫东到底年轻,抓政绩的心思比章永泰更加迫切。”
他昨天和李太忠通了话,两人最怕侯卫东盯着章永泰未做完的事情不放。现在侯卫东将工作重心放到交通之上,这让蔡正贵心里稍安。修路本是一件麻烦事,只要能让侯卫东陷在麻烦事情里,他就没有多少心思去查其他事情。若此事办不好,侯卫东就算有周昌全的背景,在成津县也将威信扫地。
“以李太忠在地方上的影响,在重大工程上找些麻烦,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想到这里,蔡正贵眼角余光不由得转向了县委常委、公安局长邓家春。此人在沙州公安里就素有“冷面”之名,这个“冷面”如一根刺,让他喉咙感到很不舒服。
在常委会上,一般来说,书记的态度就是拍板,应该放在最后。今天第一次常委会,侯卫东一上来就定下了基调,常委们若是明确反对,就是与新书记唱反调,因此大家都不反对。
侯卫东道:“修路是好事,也是大事,大家充分发表意见。”
蔡正贵在常委中排名靠后,他主动道:“我支持将成沙线的建议纳入今年重点工程。关于交通的重要性,从几个俗语就可以看出来,‘火车一响,黄金万两’,‘要想富,先修路’。成津的交通条件是沙州四个县最差的,如果不改变交通状况,成津的发展就是空中楼阁,我同意立刻启动成沙线建设。”
邓家春道:“我没有意见。”
组织部长李致见侯卫东执意推行此事,心里有些不安,道:“侯书记,修路是好事,只是成津财力紧张,就算全县一年不发工资,也修不成这路。此事还要谨慎,等资金大体上有着落了,这才向社会宣传,否则就会失信于民。”
侯卫东摆了摆手,道:“如果等到万事俱备,此路恐怕还要等上许多年。如今各地都在大发展,成津如果再不快速发展,与周边县的差距将越来越大,想到这事,我就睡不着觉。”此语一出,副书记高小楠就将反对意见咽了回去。
蒋湘渝脸上一直没有什么表情,见大家纷纷表态,这才道:“我来发言。”
会场静了下来,大家都看着蒋湘渝。
“修路是大势所趋,人民群众有这个愿望,各个企业有这个愿望,县委、县政府也有这个愿望,我支持将成沙线列入重点工程。只是如李部长所言,县里确实没有资金启动。不过,再难我们也得启动,大家还记得红旗渠吧,我们的条件比当年修建红旗渠时好得多,如果动员全县之力,肯定能将此路修成。”蒋湘渝又来了一个转折,“但是,没有省里、市里的支持,修建此路将困难百倍。侯书记与省市领导熟悉,这是先天优势。成沙线公路建设在侯书记领导下,一定能成功。我有个建议,成沙公路指挥长由侯书记亲自担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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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两人的争执,李太忠精神一振,道:“侯卫东才来几天,两人就有公开分歧,以后矛盾肯定要激化,只要党政一把手不团结,就没有精力乱插手。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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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苟道:“侯卫东现在亲自抓这个大工程,只要将精力陷进去以后,他就没有时间来整顿矿业秩序。”他是国土局长,近水楼台先得月,有不少干股在矿里,每年收益可观。他对章永泰的整治工作是阳奉阴违,数次泄密,这令章永泰大为恼火,已经有换掉他的方案,只是未能动手,就出了车祸。
章永泰出了车祸以后,老苟开了一瓶红酒,大醉。
李太忠却没有这样乐观,在沙州越久,就越不敢对侯卫东掉以轻心,道:“先不要轻易下这个结论,还是要观其言察其行,小心驶得万年船。”挂了电话以后,他又给双河镇党委书记温贡成打了电话,道:“新成沙公路要从双河经过,听说占地不少,这是新书记的政绩工程。哈,老温,你可一定要支持。”
转眼间就到了11月,侯卫东遇到了人生的大喜事:小佳生了女儿小囝囝。侯卫东只在家里停留了两天,便回到了成津。为了免受打扰,他将此事当成了机密,沙州以及成津诸人无人知道。
此时,成津交通进入了舆论造势阶段,《成津日报》和成津县电视台一直在全方位轰炸式宣传成沙公路。成沙公路成为了成津县的热门话题,章永泰推动的矿业整顿工作渐渐地被多数干部遗忘。
县委招待所平时除了照顾县委的领导外,为了增加收入,招待所的大食堂也对外开放,由于环境好,生意还不错。生意不错,来往的人员也就不少。章永泰的女儿章松以前来过县委招待所,对招待所的情况并不陌生。上一次就是假装在食堂吃饭混进了招待所,这一次她依葫芦画瓢顺利地走进了招待所。
进了招待所,她惊讶地发现,县委招待所后院新修了一道围墙,围墙贴上了漂亮的墙砖,还在墙根上种了茂密的植物。这一道漂亮的围墙,将县委招待所分隔出一个较为隐蔽的角落。
这个角落还修有一道传统铁门,坐着一位中年人,正无聊地看着报纸。看到翻报纸的守卫,章松知道侯卫东的住房仍然在里面,她突然涌现出莫名的悲伤和深深的无力感。小说站
www.xsz.tw找了一个隐蔽而视线又不错的角落,章松闭着眼睛做了十几次深呼吸,这才睁开眼睛,紧盯着那一个守门的无聊中年男子。凭她的直觉,侯卫东应该还没有回到院中。
守到晚上7点,一辆越野车开进了中门,那位守门男子原本无精打采,见了这辆车,立刻就如换了一个人。他飞快地站了起来,将铁门打开,那辆越野车略为停顿,就滑进了神秘的小院子。
章松看得真切,她从隐蔽处跑了出来。到了门口,那名中年人动作敏捷地拦住了她,用低沉而严厉的声音道:“干什么?”
“侯书记,我是章永泰的女儿章松。”章松早就料到了守门人会拦着她,到了门口,对着正在下车的侯卫东大喊。她料定,在这种情况之下,侯卫东无法拒绝。
侯卫东回头看到章松,道:“让她进来。”
走进了小院,章松镇定了下来,心里变得异常平静。她甚至调侃了一句:“侯书记,这围墙真漂亮。”说完这句话,她马上又后悔了,此行是来求人为父亲报仇,不是来走亲访友。
到了二楼小屋,侯卫东礼貌地问:“喝茶还是咖啡?”
“父亲的冤情一日未了我有喝茶或喝咖啡的情趣吗?侯书记,我父亲是成津县委书记,不明不白地死了,县委当真就撒手不管了?”章松语调升高,道,“我等了这么长的时间,没有给侯书记添麻烦。今天我得再亲口问问侯书记,县委到底准备怎么办?如果没有明确答复,我将保持着向市委、省委以及党中央上诉的权利。”
侯卫东见章松颇为冲动,愈发不能将真实计划告诉她,脸上表情严肃起来,道:“章书记是车祸身亡,省厅已经作出具有法律效力的鉴定结论,除非有新的证据支持此事。而那几页日记只是日记,不是法律意义上的证据。”看着渐渐变了脸色的章松,他又换了口气道,“当然,章书记的日记很重要。上一次你只给我看了那一部分日记,我想看一看整本日记,你回去复印给我,这里面或许还有其他线索。”
章松眼里已有泪光闪烁,道:“这有用吗?成津如今轰轰烈烈大办交通,谁还有兴趣整顿矿业秩序?只有我父亲是个傻瓜,士为知己者死,现在果然死了,谁还记得他为成津发展作出的努力和牺牲?”
侯卫东心里也有感慨,不过他保持着高度的冷静,道:“你的心情我理解,章书记是我最钦佩的人,但是县委、县政府必须依法办事。小说站
www.xsz.tw我上一次也说过这个观点,如果你父亲真是被陷害,你上诉就有危险,这是章书记绝对不愿意看到的结果。如果你父亲确实是车祸,上诉就是变相阻挠成津发展,这也是章书记绝对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我坚信父亲是被人陷害。”章松见侯卫东平静的态度,热血上冲,噙着泪水道,“我希望侯书记能为父亲申冤,这是做女儿最大的愿望。”她突然走到门口,将房门关上,靠着门,猛地将身上的T恤衫脱了下来,咬牙切齿地道:“侯书记,我陪你睡觉。”
侯卫东下意识地退后一步,道:“你干什么?!穿上衣服,幼稚!这样做解决不了问题。”章松不理,又伸手将胸罩解开,将雪白丰满的乳房暴露在侯卫东面前。
这是非常低俗古老的招数,可是却非常麻烦。侯卫东反应很快,走到窗边,拉开窗门,用镇定的语气道:“你是章永泰的女儿,怎么能这样做?如果你不马上穿衣服,我就叫人上来,出丑的是章永泰书记。”
侯卫东冷静的态度让章松清醒了过来,她呜呜哭了两声,将衣服穿了回去。
邓家春吃了饭,看了一会儿电视,就提着水壶为满院花花草草浇水。侯卫东拉开窗子发出了声音,他很敏感地回过头,正好看到站在窗边的侯卫东。过了一会儿,就见到一个年轻女子从楼上下来,低着头,几乎是掩面出门。
邓家春提着水壶继续浇花,假装没有看见此事。侯卫东又出现在窗口,道:“邓局长,有事,请上来。”
侯卫东没有说章松脱衣服一事,只是讲了她的状态。邓家春黑瘦的脸绷得紧紧的,道:“这事还真有些麻烦,章松如果去上访,会打草惊蛇,不利于我们行动,得想个法子阻止她。”
侯卫东道:“当前不能跟章松讲明这事,讲得越清楚,我们有可能越被动。章书记是急性子,看来他的儿女也是急性子。现在集中精力寻找破案线索,这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邓家春说起案子时,目光凌厉起来。他只有一米六五左右,但是他站如松,坐如钟,在心理上给人的感觉就特别高大。
“我安了几个钉子下去,正在收集情况,进展还是比较顺利。”他面临的困难与侯卫东基本一样,在公安局一二级领导成员中,有不少人与有色金属矿有关联,他布置工作就得费更多的脑筋。好在市局对成津进行了全力支持,成津方面的档案对成津全面开放,刑警队的人员由邓家春随时借用。通过已有的线索,邓家春慢慢地开始将触角伸到了成津矿老板。
“每天都有小进展,很不错。”为了不给邓家春造成压力,侯卫东再次阐明自己的观点,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办案就得办成铁案,千万不能吃夹生饭,纵使有压力,也由我来顶着。”
邓家春黑着脸点了点头,道:“有情况我随时汇报,侯书记先歇着。今天花还没有浇完,我得去完成任务。”
初到成津,邓家春对侯卫东这位年轻的书记还存着不少疑虑,主要是担心他急于求成。如今,他彻底打消了这个疑虑,侯卫东这个县委一把手确实年轻得让人吃惊,其沉稳大气也让人赞叹不已。有了这样的县委领导做后盾,他信心十足。
章松走出了县委招待所,她脸热得发烫,想起刚才的大胆行为,犹如在梦中一般。在成津的街道上漫无目的走了一圈,心里日渐凄苦。
章永泰在家里从来不谈公事,也很少在家中接待同事,因而章松对成津的干部并不熟悉,唯一熟悉的秘书又跟随着父亲一起殉职。此时走在成津的街道上,心里一片茫然。
成津的环境卫生经过整治以后,有了一些好转。只是基础条件确实太差,大货车穿城而过,城里灰尘在所难免。章松在街道上走了一个多小时,头发上便沾了不少灰尘。一辆飞驰而过的小车,扬扬得意地带起了一溜烟尘,还将一地秋叶带着飞到空中,刺得她眼睛很疼。街道上有着破烂的读报栏,上面的《岭西日报》也是一副灰头灰脑的模样。看着报纸,她想起了一件事,父亲很少在家里请客,但是他曾经两次在家里宴请省报的王辉记者。
“记者是无冕之王,省报记者或许能将事情捅到上面去。”章松兴奋地想道。
想到了省报记者王辉,章松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她没有王辉的电话号码,无法电话联系。
第二天一早,她坐上了成津前往岭西的客车。
从成津到沙州的这条公路,高低不平,就如一首激昂的曲子,充满着跌宕起伏之乐感。而从沙州到岭西则是全高速,一小时的车程轻松且愉快。
在公共汽车上,不少乘客都在议论着成津大办交通的热潮,一位三十来岁的乘客愤愤不平地道:“这条路是沙州最差劲的一条路,政府那帮人现在才想起要修路,早些时候吃屎去了。”
旁边一人接口道:“你知道为什么修路?是因为有钱人都买了高档小车,烂路坐起来不舒服,你以为是为了平头百姓!”
坐客车的人基本上不富不贵,在烂路上乘车本就无聊,有人提起这话头,很快就有人响应。
一人道:“侯卫东还不满三十岁,难道做了秘书就具备了当领导的才能?”
又有人道:“侯卫东还是不错,他至少知道修路。章永泰到了成津两年多时间,开会时说得天花乱坠,口水乱飞,成津没有一点变化。”
“这些当领导的都是一个样,以前章永泰天天盯着铅锌矿、钼矿和钨砂矿,还不是想多捞些钱,现在侯卫东修路也是要得好处的。这一条路修好,侯卫东就变成了百万富翁。”
“我操,岂止百万富翁,肯定会变成千万富翁!”
大家在车上说得热闹,章松却听得很不是滋味。父亲天天为了成津发展而操劳,顾不上家,与腐败沾不上边,更为了惩治腐败丢了性命,可是在普通群众眼里,他父亲也和腐败分子没有区别,这让章松心里涌起了深深的悲哀。
到了《岭西日报》大门,她拿出了工作证,对门卫道:“我是沙州国税局的,找王辉主任,谈宣传报道的事情。”门卫看来人是沙州国税局的干部,穿着整齐,不像是来上访的人,登记以后,还主动道:“王主任在六楼。”上了六楼,章松沿着办公室走了过去。在开着门的办公室里,并没有看到王辉,她就来到上楼梯的第一间办公室,敲了敲门。
正在电脑前伏案工作的女子抬起头来,道:“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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缉枪行动
侯卫东坐在周昌全办公桌对面,道:“首先我作检讨,章松来找我的时候,没有做好解释工作。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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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昌全对侯卫东颇为偏爱,接到其电话以后,马上结束了与高榕副市长的谈话,回到办公室听侯卫东汇报。他没有批评侯卫东,道:“章家兄妹是和章永泰相同的性子,为人执拗,遇到困难敢于迎难而上,这种性格难能可贵。但是具体到这件事情上,让两兄妹完全置身事外,就有些难度。”
侯卫东继续检讨道:“我忽略了章家兄妹的性格问题。上一次章松曾经说过,如果不给一个明确的说法,她将到省委、中央去反映,现在她已经开始行动了。”
周昌全道:“现在我最关心两件事情:第一,两兄妹的安全,既然那些人在狗急跳墙时敢向县委书记下手,也就敢于向两兄妹下手。我们要绝对保证两兄妹安全,这样才对得起九泉之下的老章;第二,蒙书记在市委上报的材料上作了明确批示,要求在全省范围内宣传章永泰事迹。这样一来,全省人民的目光将聚焦于成津,稍有不慎,就会造成严重的政治后果,我们绝对不能闹出政治笑话。”
省公安厅的专家不能确定章永泰车祸是人为所致,沙州市委以此为据,以因公殉职的名义向省委上报了材料。蒙豪放从北京开会回来以后,见到了沙州市委上报的材料,明确批示省委宣传部大力宣传章永泰。省委宣传部就将章永泰定位于“新时代领导干部的典范”。
周昌全态度很坚定,道:“我们当初策略和方针是正确的。当今最关键的问题是如何排除干扰将既定方针执行下去,这将考验我们的执政能力,考验我们应付复杂问题的能力。”
侯卫东听得很明白,“绝对不能出问题”包括两个方面:一是章家兄妹要绝对安全,还不能让章家兄妹不理智的行为干扰了整个部署;二是要考虑到省委蒙书记批示所带来的影响。
初次主政一方,侯卫东遇到了如此复杂的局面,肩上担子重如泰山。他深吸了一口气,暗自为自己加油:“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怕个屌!”在心里说了这句粗话,似乎觉得压力就轻了一些,他表态道:“周书记,您将成津这副担子交给了我,这是对我的信任。给我一年时间,我一定干净彻底地解决成津存在的问题。”
周昌全对侯卫东的态度很满意,道:“对付敌人向来是在战略上轻视,在战术上重视。你要深入第一线,掌握一手情况,有针对性地解决具体问题。”
他从抽屉里取出钥匙,道:“章永泰一直住在东城区老房子里面,是人事局老家属院。由于修建时间久,周边环境差,多数干部都搬走了,现在里面住的人很杂乱。市委在西城区新修了几幢家属楼,我为章永泰爱人刘老师安排了一套,先住进去,手续等以后再说。栗子小说 m.lizi.tw你把这钥匙送给刘老师,让她把家搬到市委家属院,那里平时有保安,又靠着派出所,更安全。”
接过钥匙,侯卫东从心底感到很惭愧,道:“周书记,我到成津以后,一直没有到章书记家里去看过,这是我的工作失误。”
“你到成津这一段时间,各项工作还算顺利。”周昌全话锋一转,道,“你现在是成津县的掌舵人,一要有很强的方向性;二要学会十根手指弹钢琴,调动全县的力量,而不是靠你单打独斗;三要全面考虑问题,掌握平衡,学会控制局面。”
在市委大院,秘书杜兵正在和司机老耿有一句无一句地聊天。杜兵在聊天时,眼光一直朝着市委大门,当看到侯卫东出现在大门口时,立刻下了车,迎了过去。
侯卫东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道:“到东城区中山路26号。”
中山路26号是人事局家属院子,此房建于80年代初,当时还算是好房子,现在这种老式家属房子就显得很狭窄。找到了中山路26号院子,侯卫东和杜兵步行走进院子。院子有大门,没有门卫,两人走进去以后,没有人询问。侯卫东要与章永泰夫人深谈,他暂时还不想让杜兵知道得太多,就让杜兵在车上等着。
侯卫东在院子里拿出电话本,拨通了章永泰家中的电话号码,接电话的人是一个沙哑的声音,道:“你找谁?”
“刘老师,你好,我是成津县委副书记侯卫东,想到你家里来看一看,你家具体在哪一幢?”
刘老师在电话里迟疑了片刻,道:“我在二幢三楼。”
走上三楼,侯卫东见到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妇女站在门口,暗道:“章永泰也就是四十来岁,怎么他的爱人头发白得这么厉害?”
“刘老师,你好,我是侯卫东。”他主动打了招呼。
虽然刘老师知道成津县委副书记侯卫东是一位年轻人,可是见了面,仍然觉得这位县委副书记年轻得让人意外。她道:“侯书记请进,别换鞋子,屋里乱得很。”
侯卫东道:“嫂子,我早就想来看一看你,只是初到成津县城,事情太多,一直没有理顺。”透过打开的房门,他观察到屋里不仅不脏,而且是一尘不染。他坚持把皮鞋脱了下来,换成了拖鞋,顺手将一大筐水果放在客厅的角落。
客厅正中有一张合影。照片中,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孩子,估计就是长子章竹。章松还是学生打扮。章永泰和刘老师站在两个孩子后面,微笑着。这是一个幸福和睦的普通家庭。
侯卫东看了看房屋结构,道:“家里挺窄,两室一厅。”说了这话,他感到章永泰这人也太原则了,堂堂县委书记,家里条件实在不至于如此。
刘老师道:“这是几年前分的房子,后来老章去成津县工作,房子就没有换。栗子网
www.lizi.tw现在儿子章竹住在学校,这里就是我和女儿章松,小是小了一些,人少,也够了。”
说了几句,侯卫东的话题就转到了章松身上,道:“章松昨天到成津来找我,我看了章书记日记的部分复印件,我觉得此事有必要和你谈一谈。”
刘老师此时才得知日记的事,问明情况,震惊以后,眼里深藏着忧虑,道:“老章家个个都是犟脾气,要不然也不会出这事。”
听她话音,还是认为章永泰车祸事出有因,侯卫东坦诚地道:“嫂子,你对章书记最了解,如果是章书记来处理此事,他会怎么办?”见刘老师在犹豫,他主动说道:“我想,章书记一定会充分相信组织,这是他一贯的信念和追求。”
刘老师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同意了侯卫东的说法。
“如果章书记真是被人陷害,我说的是如果,章竹和章松更要相信组织,单枪匹马与黑恶势力作斗争,兄妹俩若再有三长两短,章书记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
刘老师脸色一下变得煞白,侯卫东所说正是她最大的顾忌和担忧。
侯卫东取出房门钥匙,道:“周书记一直关心着你们一家,这是市委家属院的房门钥匙,周书记特批给你们。市委保卫科管着家属院,你早些搬家,离开这个地方。”
刘老师拿了钥匙,与侯卫东握了手。侯卫东道:“成津的事,要相信组织,也只能依靠组织才能与恶势力战斗。”
刘老师听明白话里的意思,握着侯卫东的手,说不出话。
章松怀着复杂的心情从岭西回到沙州,走进房门,就见到侯卫东坐在客厅,与母亲说着话。章松想起了那天自己的举动,不禁脸色一红,她站在门口,表情冷冷的。
刘老师道:“小松,这是侯书记。市委在家属院里给我们安排了一套住房,侯书记亲自把钥匙送过来了。”
章松想起王辉所说的话,压抑了情绪,道:“侯书记,谢谢你能到我们家。”
侯卫东道:“我早就应该来,没有想到章书记还住在老房子里。”他略为停顿,道,“章书记日记的复印件,能给我吗?”
章松点了点头,道:“我去复印,时间要久一些。”等复印回来,已经到了午饭时间。当刘老师发出吃饭邀请时,侯卫东为了与章家母女单独交流,没有推辞,答应了。他给杜兵打了电话,让杜兵和老耿找地方吃饭。
吃午饭时,章松已经平静下来,她的一举一动温文尔雅,显示出了良好的家教,与为父申冤的愤怒章松完全不同。看着刘老师的花白头发和章松的泪眼,侯卫东暗自发誓:“抓不住凶手,我誓不为人!”
吃过午饭,侯卫东拿着厚厚的日记本复印件,离开了章永泰家。章家母女将侯卫东送到院门口,直至背影消逝,母女俩这才转身。
“小松,我们要信任侯书记,他是好人,一定会为你父亲报仇。”
“我不能完全相信他,也许,这一套房子是为了收买我们,堵我们的口。”章松也愿意相信母亲的话,可是父亲身亡这一段时间,她遍尝人间冷暖,渐渐怀疑一切,总是想到人的恶处。
离开了章家,侯卫东步行了一段便停了下来。他站在东城区中山路街道上,给杜兵打了电话。东城区是老区,设施虽然破旧,但是人气很旺,街道上行人熙熙攘攘,与路宽人稀的西城区大不一样。
侯卫东又给大哥侯卫国打了电话,道:“大哥,在忙什么?”
侯卫国坐在办公室打着哈欠,道:“昨天熬夜,在办公室养神。”
“你把陈支队长一起约出来,我让邓家春和罗金浩过来,晚上在听月轩吃晚饭。”
在处理成津的问题上,侯卫东很倚重公安力量,自己的总体工作思路得到了周昌全认可以后,他想把市县公安队伍中的几位得力干部约出来聚一聚。一来联络感情,二来互相沟通,为以后的合作奠定基础。
侯卫国到经侦支队工作一年多,刚刚熟悉了业务,一纸调令又回到刑警支队担任副支队长。到任以后,他的老领导陈支队长将支队最棘手的大案子交给他,没日没夜做了一个月,终于理了些头绪出来。
拨通了陈支队的电话,侯卫国道:“老大,熬了两夜,应该犒劳犒劳我,打一鞭子喂一根红萝卜,这才是为官之道,你可别把钱包捂得那么紧。”
陈支队在电话里笑骂道:“你这小子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我还在为支队的经费发愁。要吃饭,找你嫂子,她给你安排,别想打支队的主意。”说到这,他又大声道,“不对,你现在是刑警支队副支队长,也是当家人。小侯副支队长,你的屁股是不是坐歪了?”
侯卫国这才道:“我弟弟侯卫东来了,他把邓家春和罗金浩约出来,想同你见一面。今晚由我弟弟买单,我们吃大户。”
陈支队听说是正事,道:“你早说,成津的同志来了,支队再穷,也不能让县里的同志买单,你去给嫂子打个招呼。”听月轩是陈支队长爱人开的餐馆,生意一直不错。侯卫东以前跟着大哥去过好几次,将晚餐安排在听月轩,有意照顾陈支队长的生意。
杜兵坐着老耿的车赶到了中山路,看见侯卫东站在街道旁边,下车以后,颇有些不好意思,急急忙忙地道歉:“侯书记,我来晚了,让您久等了。”
侯卫东没跟他客气,直接安排道:“你马上给邓家春打电话,让他和罗金浩一起,到沙州听月轩吃晚饭,市刑警支队陈支队长要参加。”
杜兵连忙将手机取出来,他是有心人,将重要的电话号码背得很熟,很快接通了邓家春的电话,传达了侯卫东的指示。
侯卫东看到杜兵就如看到当年的自己,总是站在车门前迎接着领导,总是小心翼翼地琢磨着领导的一言一行一笑一愁,总是将自己的时间完全交给领导而经常耽误与家人的团聚。
到目前为止,他对杜兵这个小伙子总体感觉不错,办事能力强,嘴巴亦还稳。只是考虑到成津比较特殊的复杂环境,侯卫东对其还有着三分保留,最核心的问题一直没有让他参与。今天带他来与陈支队见面,算是接触核心机密最深入的一次。
到了听月轩,在大厅见到了金总,她丰满而妩媚,穿上旗袍,富贵而大气。听月轩生意数年不败,除了大家给陈支队长捧场以外,金总长袖善舞也是重要原因。她在楼梯口等侯卫东,热情地开着玩笑,道:“侯书记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金总是自来熟的性格,虽然和侯卫东只见过四次面,说话却是既亲热又随和,而且亲切随和皆出于自然,没有丝毫矫揉造作之感,让人如沐春风。
侯卫东对金总这个本事很佩服,也就亲亲热热地道:“嫂子说的是什么话,见外了。”
金总指了指一号包间,笑道:“卫国已经来了,在等你。”她扭头对服务员道:“一号间要上好茶,今年买的正宗铁观音,这可是侯兄弟的最爱。”她马上对着侯卫东道:“我就叫你侯兄弟,不失礼吧?”
侯卫东上一次来听月轩还是当秘书时,当时吃过晚饭,金总也过来聊天,他随口说自己喜欢铁观音,却没有想到金总记在了心上。他由衷地赞道:“嫂子不得了,记忆力太好了,难怪沙州餐馆遍地,听月轩也能长盛不衰。什么时候到成津县去开分店?成津县里穷,但是老百姓有钱,保证生意不错。”
金总笑道:“侯兄弟,就这样说定了。”
“一言为定。”
金总待人接物很有功夫,与侯卫东说了几句,问跟在身后的杜兵,道:“这位小兄弟不认识,是第一次到听月轩?”
杜兵猜到金总也是有来头的人,又与侯卫东关系随便,恭敬地道:“我是成津县委办小杜,杜兵。”金总立刻明白了其身份,道:“小杜,跟着侯书记好好干,肯定会前途无量。”
进了第一号包间,侯卫国一人坐在沙发上,他两眼布满血丝,头发凌乱,身前是一个大号茶缸,见了侯卫东进来,抬手示意他坐。
侯卫东见到大哥这副模样,问道:“又遇到大案子?看你这个样子肯定熬了几个晚上。”
侯卫国喝了一大口茶,这才道:“今天非得让陈支队喝一大杯,我刚从经侦调过来,他就匆匆忙忙地将最大的烫手山芋丢了过来。”话虽然如此说,可是谈起案子,他还是神情一振,道,“有件案子已经牵涉了成津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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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铁是人大代表”这个事情,罗金浩倒是没有掌握。栗子小说 m.lizi.tw他没有犹豫,道:“不管是什么代表,先跟我们回去再说。”
过了村小学以后,天边已有些灰白。小朱见罗金浩态度很坚决,又施了一计,在一条岔道处道:“朝左边走。”三辆车就朝左边的岔道而去,约摸走了十来分钟,仍然没有到。罗金浩心有疑虑,看了小朱好几眼。又开了几分钟,小朱指了指前方的灰黑建筑,道:“前面是顺发铅锌矿,再过去就是永发铅锌矿。”
顺发铅锌矿里也有抓捕对象,罗金浩当机立断,拿出秦敢的打印照,道:“认识这个人吗?”
小朱点了点头,道:“认识,是秦老板。”
“知道他平时住在哪里?”
小朱对这个铅锌矿亦不陌生,道:“秦敢应该是住在顶楼。”罗金浩就对身旁的杨小阳等人道:“先抓秦敢。”小朱心里就是一阵窃喜,他知道顺发铅锌矿里养着一条大狗,为了增加抓捕的难度,故意没有提起此事。
到了顺发铅锌矿时,远远地听到矿上已有些声音。三辆小车在拐弯处就停了下来,借着夜色掩护,罗金浩手里提着手枪,与刑警队员们悄悄靠近了院子。
一阵低沉的狗叫声从院子里面传了出来。
罗金浩斜看了小朱一眼,对杨小阳道:“你、我、小朱,我们三人进去,就说是计生委抓大肚皮,不要引起矿里人注意。其他的人在外面待命。”
小朱走到了门口,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警惕的问话声:“谁?这么早就来敲门。”
“我,派出所小朱,到村里抓了大肚皮,累了一晚上,过来喝口水。”小朱神情自若,谎话随口而来,又道,“快一点,煮得有稀饭没有,饿惨了。”
守门人是本地人,认识小朱,把门打开以后,见只有三个人,便将大门拉开,道:“别人要多生一个娃儿,关你们屁事。”又道,“过来坐,先喝点水。”
院子里一只大狗被铁链子拴着,见有人进来,还在不停地叫,被守门人踢了一脚,这才老实了下来,夹着尾巴躲到一边。
“这两位眼生,没见过。”守门人还是不放心,问了一句。罗金浩递了一支烟,道:“我在县计生委工作,日他娘,这工作不是人做的。”
守门人也就不再怀疑。
小朱就朝楼梯处走,道:“还是当老板好,可以蒙头睡觉。秦老板在不在?是不是又跑到城里潇洒去了?”
守门人摇头道:“今天没有走,昨天喝了酒,还在睡觉。”
小朱骂骂咧咧地道:“我都没有睡,他睡个鸡巴,我有事要跟他说,他在哪一间?”听见小朱说粗话,守门人就觉得很亲切,道:“二楼最边边的那一间。”
罗金浩和杨小阳就跟着小朱上楼。小说站
www.xsz.tw走到二楼角落,等到小朱将房门骗开,三人猛扑了上去。
秦敢在睡眼蒙眬中被三个人扑倒在地,正在挣扎,脑袋被硬家伙顶住,耳中听到一声:“警察,不许动。”
“搞错没有?我没有做坏事。”
秦敢话未说完,腰上就被重重地打了一拳。杨小阳迅速地给他上了铐子,道:“把家伙交出来。”
“什么家伙?”
“你心里明白。”
秦敢平时都把枪带在身上,这次运气好,那把仿造手枪恰好被曾宪勇带走了。他放下心来,也不反抗,道:“我不知道你们说什么,小朱,我可没有惹你。”杨小阳用膝盖顶着秦敢的背,道:“老实点,把东西交出来。”
罗金浩在床上等可能藏枪的地方仔细搜了一遍,一无所获。
留下了两名民警继续搜索枪械,罗金浩带着小朱直奔永发铅锌矿。
当远远地看到永发铅锌矿时,天边已经一片鱼肚白。小朱一直想给哥嫂通风报信,无奈被罗金浩跟得紧,他找不到机会打电话。这时远远地看到了永发铅锌矿,脑袋瓜子不停地转动着,只是罗金浩坐在旁边,他无计可施。
到了永发铅锌矿,罗金浩远远地看到大门已开,他道:“小朱辛苦了,和驾驶员留在车上,抓捕行动就不参加了,免得以后与矿上不好打交道。”
六个刑警分成两组,迅速冲进了永发铅锌矿。
罗金浩在车上向坐镇县局的邓家春报告了情况:“抓住了秦敢,但是没有搜到手枪,在永发铅锌矿抓到了方铁,搜到一把仿五四手枪。”
邓家春一夜未眠,一直守在办公室里,他在纸上画了一杠,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次“外科手术”还算成功。
眼见着东方出现了阳光,邓家春正要拿出电话,就接到了县委副书记侯卫东的电话。
“家春,战果如何?”
“侯书记,不错,还没有收官,但是成绩也不错了,我正准备向你报告。”经过昨天一晚,侯卫东很顺畅地将“邓局长”变成了“家春”。邓家春作为下级就不敢随意改口,他依然称呼着“侯书记”,并没有因为侯卫东改口而跟着改口。
昨晚,侯卫东交代了任务以后,原本以为会睡不着觉,岂知挨着枕头以后,居然就呼呼大睡。只是在睡梦中,他成了警察,正带着人马在黑暗中摸索。
嫌疑犯死了
小佳睡眼蒙眬地抬头看了看打开的窗户,见天空才是鱼肚白,道:“还早,多睡一会儿。”
侯卫东极不喜欢将单位上的公事带入家门,他没有给小佳讲明急着回去的原因,俯身在其额头上亲了亲,道:“有事要走,你注意身体。”
司机老耿和秘书杜兵住在市委招待所。栗子小说 m.lizi.tw杨柳出面打了招呼,他们两人的费用就记在市委办的账目上。两人接到电话以后,就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新月楼,在楼下等了四十来分钟,才见到衣冠楚楚的侯卫东出现在大门口。
到了成津,已是早上8点多,进入郊区以后,侯卫东道:“先到公安局。”在路上,他原本想让邓家春到县委办来汇报战果。后来还是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让老耿将小车开到了公安局。
到了公安局里,陆续有警察进入办公大楼。凌晨的行动仅仅限于县刑警大队,其他民警都不知道此事,见侯卫东上了楼,都很诧异。
到了邓家春办公室,邓家春阴沉着脸,气氛就如冰箱冷冻室取出来的肉一样,冷冰冰、硬邦邦。
罗金浩见到侯卫东走了进来,沮丧地摇了摇头。
邓家春汇报道:“侯书记,小罗带队到了飞石镇,行动进展顺利,搜到了一把仿制手枪。方铁和秦敢两位重要嫌疑人都被控制住,只是后来出了意外……”
听到秦敢的名字,侯卫东暗自吃了一惊,脸上却是不动声色,道:“出了什么意外?”
邓家春语调很沉重:“在返回途中,有一段长下坡,由于重车要用水来冲淋轮胎,路面泥泞,特别滑。一辆长安车滑进了山沟,嫌疑人方铁当场死亡,两位民警受了重伤,正在县医院急救,还没脱离危险。”
“另外一名嫌疑人情况如何?”
罗金浩道:“我和另一名嫌疑人在另外一辆车上,没有出事。”
“这个秦敢,怎么做出这事?”侯卫东在心里埋怨了一句,他摸了一支烟出来,独自抽上,又对邓家春道:“你给县医院院长拨通电话,我要跟他说话。”
邓家春找出机密电话本,找到了县医院院长电话,道:“鲁院长,我是公安局邓家春,侯书记要跟你通话。”
县医院鲁院长才参加培训回来,昨天晚上几位朋友为其接风,喝了一肚子酒,今天早上还没有完全恢复。他不知道邓家春的大名,正准备去问旁边的副院长,耳边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鲁院长,我是侯卫东,今天早上送来的伤员,要不惜一切代价进行抢救。”
鲁院长没有听清楚是谁,背靠着椅子,反问道:“你是哪一位?”
“我是侯卫东。”侯卫东声音重了一些。
鲁院长用手捂着话筒,问旁边的副院长,道:“侯卫东是哪一位?”副院长急忙道:“昨天晚上跟你说过,是新来的县委副书记,主持县委工作,你怎么忘记了?”鲁院长吓了一跳,一下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弯着腰,恭敬地对着话筒道:“侯书记放心,我们一定全力抢救受伤的民警。”
“是否需要送沙州,或者从沙州调医生或设备?有什么要求,尽管向县委提出来,只要有一线生机,就要尽百分之二百的努力。”
鲁院长放下话筒,对副院长道:“今天的办公会不开了,都到手术室等着。”
侯卫东放下电话,又问道:“方铁,他和老方县长有没有关系?”
邓家春得知方铁车祸身亡以后,以最快速度调来了方铁的资料。他将两页纸递给侯卫东,道:“小罗在永发铅锌矿当场搜出了仿制手枪,抓他没有问题。他和老方县长是远房亲戚,但是走得很近,来往频繁。”邓家春了解内情,他是有针对性地收集了方铁的信息,回答得很准确。
侯卫东抽了一支烟,慢慢平静了下来,道:“这事是意外,事已至此,尽量做好后续工作。”
他从口袋里取出烟,递了一支给邓家春,道:“家春,你还是按照既定的方案做下去,不要受这次意外事件影响。县委、县政府全力支持你。等一会儿你要将此事报给蒋县长,实话实说。”
离开了公安局,坐在小车上,侯卫东暗道:“这个偶然事件的发生,恐怕会让方、李两家提前意识到危机,看来绕开矿产开发问题解决矿产开发问题有着相当难度。”
来到县委大院,侯卫东已经将情绪调整了过来,在心里喊了一声:“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振作了精神,走进了县委大楼。
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宣传部长梁逸飞走了过来,道:“沙州宣传部副部长朱介林,岭西日报社的王辉主任已经到了宣传部。”
侯卫东心平气和地道:“省委蒙书记亲自为章书记的事迹作了批示,这是对章书记的充分肯定,做好宣传报道工作,是对章书记最深切的怀念。同时,这又是一次难得的宣传成津的机会,宣传部门要充分利用这次机会,把成津推向全岭西。”
梁逸飞扶了扶鼻梁上的宽大眼镜,道:“上午由宣传部门介绍章书记事迹,还要到车祸现场去拍几张照片。中午安排在成津宾馆,侯书记能否过来一起用餐?”
侯卫东道:“朱部长、王辉主任都是老朋友,我先和他们见面,打个招呼,然后再由宣传部门陪同他们采访。中午用餐,我参加。”
侯卫东由梁逸飞陪着来到了宣传部,走进小会议室,他将满腹心事压在肚里,笑得很开心,道:“朱部长,王主任,侯书记来了。”
在沙州工作时,侯卫东是市委办副主任,与宣传部副部长级别一样。只是侯卫东是周昌全的专职秘书,地位特殊,其重要性朱介林远远不能比。此时,虽然一个在县里工作,一个在市委宣传部,朱介林仍然没有上级机关的架子,迎上去,很客气地道:“侯书记是老朋友了,这位是《岭西日报》王主任、段记者、杜记者。”
侯卫东与王辉握了握手,对朱介林道:“朱部长,三位记者都是老朋友了。我在益杨新管会的时候,王主任就多次带队来过新管会。当年他的一篇调查报告,让省里举起了刀子,将全省一半开发区砍掉。”
这一篇调查报告是王辉的得意之作,侯卫东当面提起此事,王辉心里感到很舒服,笑道:“益杨新管会如今是岭西发展得最健康的开发区之一,侯书记功不可没,这一点得到了公认。”
侯卫东道:“我们也别在这里吹捧与自我吹捧了,快请坐。”地位变了,人的自信也就随着变化。此时侯卫东主政一方,说话很是挥洒自如。他与朱介林、王辉谈了几句,这才转头面对段英,伸出手,道:“段英,好久都没有见到你了。”
段英上身短袖衬衣,下身牛仔裤,尽管如此,仍然丰满性感。侯卫东眼光飞快地掠过段英的厚嘴巴以及饱满挺拔的胸脯,就如一只偷油婆飞快地跑过厨房案板。
段英此时已有了一位省人民医院的优秀男友,两人关系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看到侯卫东,仍然让其心中起了涟漪。握着侯卫东温暖的手掌,她恍然间又回到了初次毕业时在车站偶遇侯卫东的情景。
“侯书记当了领导,不召见我了。”这是一句岭西的寻常话,但是段英说出来意味不同。她说了此话,说完之后又有些后悔,告诫自己:“都是要结婚的人了,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这时,侯卫东手机又响了起来。
电话里,曾宪刚声音很着急,道:“疯子,我是曾宪刚,秦敢被公安局抓走了。”
侯卫东走到一边,道:“我早就跟你说过,大家生活已经很不错了,怎么还到成津来蹚浑水?现在撞上枪口,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又问道,“我记得秦敢是做钨砂矿,怎么又变成了铅锌矿?”
曾宪刚道:“他以前是来飞石镇买钨砂矿,也看好了一个。后来发现在飞石镇做铅锌矿更赚钱,将原来的钨砂矿卖掉了,转手发了笔财,然后又买了现在的铅锌矿。”
曾宪刚的妻子被害以后,他做了不少大事,当然这些事情都瞒着侯卫东,从这一点来说,侯卫东并不是完全了解曾宪刚等人。到了省城,曾宪刚与宋致成好上以后,算是将一个残缺的家补上。他在省城做起正当生意,发展得很好,渐渐远离了那些刀光剑影之事。因此,当秦敢和曾宪勇要到成津来做铅锌矿生意时,他背着宋致成为两人提供了资金,自己却坚决不参与这些事情。以前血的印迹太深刻,如今生活已经步入富裕阶层,曾宪刚实在没有勇气再次过那种动荡的生活。
不过,曾宪勇是和他一起打天下的换血朋友。他的事情,曾宪刚无论如何也不能怠慢,接到曾宪勇电话,立刻动身前往成津。在车上,他给侯卫东打了电话。
“疯子,我正在前往成津的路上。”曾宪刚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给侯卫东打电话。
侯卫东道:“秦敢的真实情况如何,你跟我说实话。”
曾宪刚道:“据我了解的情况,方杰和李东方是成津一霸。他们有钱有势,专抢铅锌矿,好几个矿老板都被他们威胁毒打过,比当年益杨的黑皮厉害得多。秦敢他们是迫不得已买了手枪防身。”
“你怎么不劝劝他?大江的事情我现在还历历在目,最好让秦敢远离这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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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公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我相信沿途老百姓一定会支持,关键是工作要做深做细。栗子网
www.lizi.tw各镇主要领导要深入一线,走村入户进行宣传。”侯卫东态度坚决地道,“成沙公路方案经过了县委常委会审议,已成了定论,不能随意进行修改,否则县委常委会的决定就是一纸空文。我们一定要维持县委常委会的严肃性。”
景绪涯仍然脸有愁容。
侯卫东当过益杨新管会一把手,知道大规模征用土地的难度,对朱兵道:“朱县长,最近召集双河、河西、桔树三个镇的党政一把手工作会,专题研究征用土地一事。你们回去做些准备,在会上我们再制订硬性任务。”
布置了此事,侯卫东追问了一句:“景局长,沿途三个镇到底涉及多少个村?这一段时间,你去接触过几个村支书和村委会主任?”
景绪涯作为县交通局长,按惯例,他一般只走到镇一级,而且只跟镇里主要领导见面。侯卫东问得如此细,让他始料不及,汗水一下就冒了出来。
侯卫东见他结巴,没有继续追究此事,语重心长地道:“景局长,你要到各村支部书记和村委会主任中间去走一走,了解第一手资料,做好沟通解释工作。如果我们浮在半空中,很难做好工作。如果扎根于基层,我相信一定能顺利推进工作。”
朱兵不禁暗自感叹:“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几年前,侯卫东还是初出茅庐的学生,求着交通局买碎石。转眼间,堂堂的交通局长在他面前就如小学生一般。”
下了楼,景绪涯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对朱兵道:“朱县长,我先回局里开会,然后就到桔树镇去,先找老高谈一谈。”开完会,景绪涯就朝桔树镇走。桔树镇的公路是出名的烂,进入桔树镇不久,前面就有重车陷在大坑里,动弹不得。
景绪涯等了一会儿,觉得车里闷,就下了车,朝出事地点走去。小说站
www.xsz.tw经过一辆大卡车时,见车上都是披麻戴孝,还有哭骂声,无意中听到几句话,吓了他一跳。
将问题交给王辉
景绪涯是成津县土生土长的干部,深知县情。听到对话,也就不再上前,慢慢地退回到车上,这才给侯卫东打了电话:“侯书记,我是景绪涯。根据你的指示,我回局里开了会以后,正前往桔树镇。堵车时,无意间发现了一个事,给您汇报。”
侯卫东认真听着景绪涯的报告,道:“嗯,景局长行动迅速,很好。你注意观察情况,随时向我报告。”
放下电话,他立刻把委办主任胡海叫了过来,道:“接到举报,方铁的家属带着横幅前往沙州,要到沙州闹事,已经到了桔树镇。你通知飞石镇、桔树镇、信访办、公安局派人前往沙州,如果能在公路上把他们拦截下来最好。如果追不上他们,就到沙州市委、市政府去守着,务必将其劝回。”
胡海算了算距离,道:“派人去追恐怕来不及了,我建议让桔树镇和派出所出面做工作。不管采取什么办法,先把他们拦下来再说。”
侯卫东道:“你立刻通知桔树镇,想办法劝回这些人。”
胡海得令以后,急急忙忙就去布置。
在老成沙路上,景绪涯得到了侯卫东的表扬,格外高兴,他盯着前面大货车披麻戴孝的人群。按照常规,成沙公路一堵车就是半天,今天却很快就恢复了交通。他连忙又给侯卫东报告了情况。
在成津县境内无法追上方铁家属,侯卫东走到门口,对秘书杜兵道:“你去跟胡主任说,成沙公路已经通车,通知桔树镇来不及了,在派出工作组的同时,向市委办和市府办报告此事。”
杜兵一路小跑去找胡海。
安排妥当,侯卫东这才有空喝了口水。此时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这一次公安局的抓捕行动是一次线索清楚的行动,战果不错,却也暴露出不少的问题:第一是飞石派出所一位民警醉酒,联防员涉嫌通风报信;第二是抓捕方铁的相关文书不翼而飞,这肯定是八名刑警中的一名所为。栗子小说 m.lizi.tw
“谁才是可以相信和依靠的力量!”侯卫东不禁发了些感慨。他是主持县委工作的副书记,有市委周昌全书记的大力支持,掌握着干部任免权。可是如今成津干部队伍与矿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让他有一种无力感。
此时,他对章永泰日记产生了强烈的共鸣。正在脑海中想着章永泰,桌上的红机突然响了起来,是市委常委、秘书长洪昂的电话:“卫东,刚才接到省委办公厅的电话。沙州一中老师章竹到省委去上访,市委已经派人去接。”
侯卫东只得苦笑了,由于是用红机电话,也就不存在泄密的问题,实话实说道:“秘书长,章家兄妹的心情我能理解,可是处理成津问题不可能毕其功于一役,得抽丝剥茧、循序渐进,等水到渠成才能彻底解决问题。这事的关键问题是章家兄妹对市委和县委抱着不信任的态度。现在不能向两兄妹透露市委的真实意图,一来容易坏事,二来他们不一定相信。”
洪昂道:“核心问题是章家兄妹对市委、县委不信任,这一点不解决,始终是问题。”
出于保护章家兄妹的考虑,市委已经给章永泰爱人在市委家属院里考虑了一套住房。住房性质属于集资建房,优惠不少,由于量少,只有资格老的处级市直机关干部才能买到。尽管章永泰并非市直机关干部,由于他是因公殉职的正处级干部,把他的遗孀安排进市委家属院,市直机关干部们也就没有太大的意见。
章竹一直是处于校园较为封闭的环境中,自视甚高,考虑问题颇为偏激。他将市委的善意理解为收买,坦然采取了端起碗来吃肉,放下碗来骂娘的做法。等到母亲搬进了市委家属院,他就带着材料到了省委讨要说法。
事已至此,侯卫东只能迎着困难顶上去,道:“秘书长,我再找章松、章竹谈话。”
洪昂知道事情的根底,也感到事情棘手,道:“周书记作出了指示,他要求一定要安抚住章家兄妹,切实保证两兄妹安全。我的意见是想办法迂回攻关,找独立于政府的第三人出面,只是这人不好找。”
侯卫东脑中灵光一现,道:“上一次章松去找过省报记者王辉,说明她对王辉很信任。王辉是资深记者,他理论水平高,又正在采访章永泰一事,由他出面效果应该不错。”
洪昂对这个提议也有兴趣,不过他马上想到一个问题,道:“你如何向王辉提这事,既要将事情讲清楚,又不能暴露市委意图,这个分寸一定要掌握好。”
侯卫东略为沉吟,道:“秘书长,我会注意方法,不会暴露市委的意图。”
下午5点左右,宣传部长梁逸飞接到了胡海的电话。侯卫东要宴请王辉一行,此时沙州宣传部副部长已经回到沙州,王辉就成了主宾。
6点,王辉等人来到了县委招待所。委办主任胡海将王辉、段英、杜成龙安排进了包间,先由梁逸飞陪着,他亲自到后院来请侯卫东。
在后院,侯卫东正在楼下邓家春的房间里,两人点燃烟,聊着。
一次并不复杂的抓捕行动,搞出了这么多事情,邓家春颇为恼怒,道:“侯书记,我当了几十年公安,第一次遇到这么窝囊的行动。成津公安队伍千疮百孔,必须要整肃队伍,不下猛药,老虎要变成病猫。”
侯卫东面临着同样的问题,而且范围更宽,牵涉面更大。
他抽着烟站在窗前,看着围墙外的绿树,道:“谁是可以信任的人,这是摆在我们面前的难题。我曾经想过从外地多调干部,经过这一段时间工作,我认识到多调干部解决不了成津的干部队伍问题,还是得立足于本地。成津是共产党领导下的成津,大部分干部是好的,这就是我们工作的基础。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要当伯乐,从当地干部中找到人才。当然,我们两手都要硬,对个别坏分子,必须严惩,不能心慈手软,不能养虎为患。”
邓家春道:“飞石镇的那个联防员,立刻清除。那位醉酒的值班民警,停岗。如果查出谁拿了搜查证等相关文件,开除。”
这时,侯卫东看到胡海走进了院子,他回头对邓家春道:“两位民警都没有生命危险,这是不幸中的大幸。如有必要,就送到沙州医院,别吝惜钱。”
进了县招待所的餐厅,招待所长胡永林站在旁边咧嘴笑着。侯卫东朝他点了点头,进了雅间。
王辉道:“侯书记,你也太客气了。”
侯卫东在首席坐下,道:“一般的同志中午陪一陪就行了,王主任不同,我们是多年故交。中午那一餐算是代表着成津县委、县政府,这一餐就是代表我本人了。”他又开玩笑道,“王主任,早知道要来成津工作,你写那篇调查报告的时候,就应该为成津多多美言。”
王辉在数年前写了一篇关于岭西全省开发区的调查报告,让益杨新管会出了风头。这篇调查报告发表以后,全省关闭了十六个开发区,成津开发区被撤销。
“呵,我也是无心之为,不过实话实说,当初成津开发区确实不成样子,茅草比人还深,都可以办狩猎场了。如果侯书记重启开发区,我一定会唱赞歌。”那篇调查报告是王辉得意之作,提起此事,他颇为高兴,顺便也捧了捧侯卫东。
段英换了一条紫色长裙,以前在益杨,她从来没有穿过紫色长裙。到深圳出差,逛街时偶然间发现了这条长裙子,心中着实喜爱。这次到成津来,她神差鬼使地将这条紫色长裙带了来。
侯卫东一直在与王辉说话,眼角余光也不时瞟向段英。这一身紫色长裙极配其气质,让她显得高贵而性感。与王辉聊了几句,他对段英道:“段英在《沙州日报》工作过,对沙州各县情况很熟悉,希望也为成津多鼓劲儿。”
在这种场合下,段英尽管有许多话,却也只能说着官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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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打完电话,走到窗前,又见到站在院中的邓家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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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家春背着手站在墙角的灌木丛边上,此时的他就不是一个杀伐果断的公安局长,更像一个满手泥土的花农。
侯卫东干脆走了下去,问道:“怎么,还不睡?”
“想着这些烦心事,睡不着。”邓家春这是有所指,方铁家的亲戚第一次前往沙州被拦了回来,很快又有另一批方家的亲戚带着横幅前往沙州。这一次他们改变了方式,分别乘坐客车前往沙州,到了沙州才聚在一起,在市委、市政府前面拉开了横幅。尽管这批人也被劝走了,暂时没有造成更大的影响,作为缉枪行动的指挥者,他还是感到了不小的压力。
“意外事情既然出了,推也推不掉,只能迎头而上。我们两人到成津,就是为了解决麻烦事情,既然麻烦来了,说明我们的方向是正确的。”侯卫东作为县委副书记,当然不愿意麻烦事情太多,可是麻烦找来了,他这个顶门柱子也只得顶在成津这片天地。
邓家春参加工作的第一个岗位是片儿警,他管的那一片儿恰好是破落矿区。打架的、赌博的、吸毒的,比别的片儿多得多。
他年纪轻轻却不怕麻烦,天天挨家挨户串门,不久就成了矿区的地头精。以后进入刑警队,再当派出所所长,总是出现在最麻烦的地方。他,自然是不怕麻烦的。
听了侯卫东的话,邓家春道:“我不是怕麻烦,我总有强烈的预感,方铁会成为药引子,还会惹出些事情来。如果真是有人害了章书记,按常理来说,他会对我们很警惕,这是把事情搞乱搞大的天赐良机。”
侯卫东同意邓家春的说法,越来越复杂的局面,激起了他心底的勇气,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就不相信邪能压正。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怕个屌!”说了句很久没有说的脏话,他施施然上了楼。
邓家春听了最后几句话,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是一拍脑门子,道:“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有市委书记和县委书记作后盾,我只管放手大干,还担心个狗屁。”他背着手,也施施然回房睡觉。
第二天清晨,沙州市委门口又来了二十来个人。他们举着横幅“成津恶警杀人,天理难容”、“杀人偿命,市委主持公道”。
这些年来,沙州市委门口常有堵门的群众,干部们也见惯不惊,看了看标语的内容,面无表情地走进大门。武警们守着岗位,只要这些人不冲击市委,他们就不管。
市委办公室很快就得到了这个消息,洪昂安排杨柳通知信访办,让信访办的同志尽快处理这一起群访事件。
给信访办打了电话,杨柳马上拨通了侯卫东的电话:“侯书记,我是杨柳,成津有人到市委群访。小说站
www.xsz.tw从横幅内容来看,还是昨天那些内容,秘书长已经要求信访办先行处理。我这是私人渠道,市委办还要出正式通知,不过很快就会出通知。”又道,“这一段时间以来,省里有好几份文件涉及有色金属矿。有两份点了成津的名字,都是要求治理整顿的内容。”
成津县在沙州四个县中地位偏低,杨柳平时不太注意成津的事情,只是侯卫东到了成津以后,她就时刻关注这个地方。每当有关于成津的议题或通报,总是认真地看一看,她还复印了一些不涉密资料。
“谢谢杨柳,有什么情况及时给我打电话,我立刻再派工作组过来。”侯卫东原本想将杨柳调到县委办来工作,现在又将此念头放弃了。有个信得过的人在市委办通风报信,可以最快得到最新的消息,更有利于县委决策,这比杨柳到县委任职的意义更大。而且,经过前一段工作,他认识到需要选一位熟悉成津情况的人来当办公室主任,空降兵太多,容易与地方产生隔阂。
市信访办天天面对的都是这种事,难免有些懈怠,别人眼中的大事,他们觉得很一般。
信访办主任要去开会,接到电话以后,就安排副主任去处理此事。而副主任刚刚把茶泡好,还没有来得及喝,等主任离开办公室后,就抱怨道:“到信访办这个鬼地方工作,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抱怨归抱怨,他喝了几口茶,还是走出了办公室,在走廊上喊了几嗓子。等到把几个用得顺手的手下聚拢,就前往市委大院。
在方家人来信访之前,早就有一辆黑色普桑停在大院附近,等到横幅刚刚展开,此车就开了过来。
到了市委门口,下来三个人,都穿着质地一般的西服,手里拿着提包,很有些机关干部的味道。领头的干部模样的人对方家众人道:“我们是成津县委的,明明是出了车祸,凭什么说是警察杀人?你们是诬陷,跟我们回成津,否则后果自负。”
他态度严肃,说话硬邦邦的,根本没有考虑方家人的感受,顿时如火星落在了干柴上,惹得方家人勃然大怒,将这几个干部模样的人围在中间,七嘴八舌,有讲理的,也有骂娘的。
那名成津干部点着方家一位中年人道:“你是方铁的哥哥吧?你到汽车这边来,我有几句话单独跟你说。”
方钢在弟弟方铁厂里当副经理,方铁死后,他守在矿里,并没有跟着去上访。晚上接到了方家长辈电话,把他一阵臭骂,今天凌晨天还未亮,他就带着几个人坐着客车直奔沙州。此时在沙州见到了成津县委的干部,方钢并没有太多怀疑,跟着这位干部来到了普桑前。
那位干部原本态度并不好,单独来到车前,他却变得和颜悦色,递了一支烟给方钢,道:“我们都是成津人,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有什么事情好说,何必到沙州来闹事。小说站
www.xsz.tw况且你弟弟方铁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我们还得坐下来商量后事。”
“我弟弟不能白死,县里要给个说法,交出杀人凶手,邓家春必须下课。”方钢见对方软了下来,态度就很强硬。
成津干部一副为难的表情,道:“这件事情,公安局确实有做得不恰当的地方。临来之前,县委给我打了招呼,有什么事情回县里来谈。县里考虑给方铁家里赔偿二十万,你们就不要闹了。”
近年来,矿上死亡率居高不下,按照成津通例,死亡一人最多赔偿三四万元。
此时听说有二十万,方钢心动了,道:“你说话有什么凭证?”
成津干部指着普桑道:“今天为了追你们,走得匆匆忙忙,忘记带工作证了,这是县委的车,你把车牌记下来,回去查号码就行了。”
成津干部将车牌抄给了方钢,脸色突变,道:“如果你们不回县委,或是继续在市里闹,这二十万块你们一分也得不到。你们这是扰乱社会秩序,全部要被拘留的。”
方钢梗着脖子道:“我是被害人家属,凭什么拘留我?还有没有天理?市里不行,我就要到省里去上访,总得给方家人一个说法,不要认为我们好欺负。”
成津干部脸色又缓和下来,道:“我话带到,你自己考虑,如果觉得县委条件还能够接受,你就带人回成津县委,找县委办的胡海主任,他来具体和你们谈赔偿的事。”
“方钢,如果你们不想要这钱,就尽管在市委闹,你自己想清楚,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他说完之后,就上了车,一溜烟地开走了。
方家众人听说了此事,半信半疑,二十万,对众人还是很有诱惑的。方钢信了八成,道:“我想这位干部说的是实话,他把车牌抄给了我,应该不会假。如果他们真要骗人,我们大不了又到市委这边来。”
方家众人还在犹豫时,沙州市信访办来到了门口,表明了身份以后,他们带着方钢等人进去做了登记,又宣传了政策。市信访办的同志原来以为这事处理起来很困难,但没有料到,他们并没有费多少口舌,方家人就离开了。
在成沙老公路上,成津工作组紧急地赶了过来。
昨天,第一批上访的人回到成津以后,由飞石镇政府、公安局、信访办组成的工作组向县委、县政府报告以后也就跟着撤回,并将这一批人全部送回了家,工作也算做得细致。
飞石镇朴书记原本以为此事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没有料到方家今天一大早又组织人围了沙州市委。他接到县委办电话以后,愤怒地骂了几句娘,可是又知道此事马虎不得,便与公安局、信访办联系,急急忙忙到沙州接人。
工作组还没有走到沙州境内,接到了沙州信访办电话通知:“方家众人已经离开了市委。”
“日他妈,这些人全是精神病。”亲自带队的朴书记禁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侯卫东接到杨柳电话,不禁心有疑虑:“既然这些人如此通情达理,他们为什么要去围攻市委?难道吃饱了没有事情做?”
李东方远远看着市委大院,当黑色普桑离开以后,他亦掉转车头,很快就回了家。
李太忠这位城管局长到了沙州,他搞的是无为而治,根本没有真心把自己当做城管局的一把手。在分工时,他是管全面工作,却把财务科交由排名第一的副局长分管,这就与常理极其不符。同时,将局办公室交给排名第二的副局长分管,其余业务科室他更是不想插手。这样分工是皆大欢喜的局面,李太忠实现了当甩手掌柜的目的,其余副局长手里多多少少有一些权力,城管局众人提起新来的李局长,都要举一举大拇指。也正是由于这样的安排,李太忠在城管局的地位就很超然,常常是在单位露个面,就溜回家里,日子倒也逍遥。
李东方回到家里,径直走到书房。李太忠正捧着一本线装古书,放下书以后,就不停地揉着眼睛,等着儿子说话。
“一切按计划进行,现在就等着看侯卫东的热闹了。”李东方很有些扬扬得意。
李太忠用绒布擦着眼镜,看着李东方得意的笑容,不由得哼了一声。自从章永泰死了以后,他最看不惯儿子这种自命不凡的笑容,道:“现在做的这些事最多给侯卫东添堵,起不了什么大作用。”
李东方见父亲冷冷的态度,道:“我是按你的安排做的这些事。方铁家里人现在正朝成津赶,我已经有了安排。等他们出了汽车站,会有人冒充县政府的人揍他们一顿。如今成津记者多,很快就会轰动全国。”
在市委面前给成津县委上上眼药,这是李太忠的主意,而在成津县汽车站打人,却是李东方的操蛋主意。
李太忠道:“你这人做事怎么总想着动手动脚?哎,当初如果不动那人,我们的日子就要好过得多。那人是个闯将,得罪的人多,容易被架空。现在送走了一个杀神,引来了一个瘟神。”
李太忠本来只是想将章永泰赶走,没有料到儿子与方杰大胆妄为,居然害了章永泰的性命。他从心底还是佩服章永泰的,自此产生了一个心结,想起章永泰就心烦意乱。
“据我看来,侯卫东此人绝不是善茬,他带来一个公安局长,一个副检察长,来势汹汹。刘永刚和方铁的事绝非偶然事件,他这是针对老方家和李家。”李太忠将侯卫东来到成津的事情一件一件串了起来,越想越是担心。
李东方财大气粗,向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看着父亲谨慎的表情,暗道:“到底是老家伙了,脑袋不灵光了。”口里道:“没事,那件事做得很干净,当事人没有一个在沙州。”
李太忠手里拿着几份文件,道:“接到二叔传过来的东西,省里要开始大规模整顿有色金属矿了。”李东方一惊,道:“具体什么内容?”
李太忠将文件递给儿子,道:“你别整天想着打打杀杀,在这个社会上混,还得用脑子。你认真读一读这份文件,涉及整改内容,必须不折不扣提前完成。”
李东方认真看完了文件,道:“爸,我们几个矿要完成技改,恐怕得花上千万元。如果算上治理污染,还不止这个数。”
看着儿子脸上的不舍之色,李太忠倒没有斥责,道:“这可是一个上岸的好机会,我们按照省里要求搞了技改,治理了污染,有两个好处。一是很难达标的小铅锌矿和非法铅锌矿被砍掉以后,价钱自然会涨起来。羊毛出在羊身上,技改的钱很快就会赚回来。二是拿到省里的合格证以后,我们就变成了省里挂号的铅锌矿企业。有了这些招牌,以后慢慢弄个人大、政协的常委,这才是正道。”
铅锌矿在发展之初,是由老方县长带头搞出来的。在发财效应之下,大家都一窝蜂地去开矿,自然免不了许多争斗。李、方两家凭着天然优势,逐渐控制了几个大矿,当然也做了不少砍手断腿的恶事。从这个角度来说,铅锌矿发展壮大本身就有原罪,李东方和方杰在这种环境之下长大,行事不免就很有些心狠手辣。当章永泰步步紧逼时,他们一不做二不休,瞒着李太忠,制造车祸害死了章永泰。
李东方道:“我手里有三个矿,可以搞技改,方杰手里有两个矿,他是二百五,恐怕不会这么听话。”
李太忠提醒道:“你是你,他是他,以后一定要分开。如果他不想上岸,就由着他去,你一定要想办法上岸。”说到这里,他不禁长叹一声,“东方,如果不对章永泰下手,经过此次大整顿,我们李家完全可以高枕无忧。现在就难说了,侯卫东是来者不善啊!”
李东方道:“爸,事已做下了,小心一点就行了。”他不愿在这里听父亲唠叨,站起身,道:“我先回厂里去了,如果真要技改,就是伤筋动骨的事情,还得好好合计。”
在沙州回成津的车上,在市委带头闹事的方钢暗自琢磨:“弟弟方铁留了一个偌大的矿,也不知弟妹会不会来争。”想着泼辣的弟妹,他又有些紧张,转念又想:“弟妹在家里算是一把好手,但毕竟是女人,矿上的事情她不懂,终究要靠着我。”
想起了财务室的资料,方钢暗自后悔:“县委给的二十万,我又得不到。早知如此,我应该守在厂里,方铁走了,这个厂以后就归我管,还不是由我说了算。”永发铅锌矿是方铁一手搞起来的,方钢并没有股份,可是弟弟方铁既然走了,他是耗子拿起手枪有了打猫的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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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梁副部长看着瘦高记者道貌岸然的嘴脸,暗骂道:“就是想要钱,还猪鼻子插葱——装象。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他知道如果真要以这种方式把这事捅出去,肯定会对县里造成严重的负面影响,道:“赵记者,现在事情没有弄清楚就把事情捅出去,恐怕不太好。”
赵杰极有经验,继续摆大道理:“我这是尊重事实,将两方面意见都说出来,让广大人民群众来评判。”两人扯了一会儿,赵杰见小梁副部长口软了,就提出了自己的手提电脑在成津采访时丢了,看能否给他配一台,并提出了型号要求。这种型号成津县没有,在沙州才有卖,市值一万七千元。
小梁副部长不敢做主,来到了梁逸飞办公室。
此时梁逸飞已经心中有数,他为了在副手面前保持神秘性,充满自信地道:“这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你让赵记者到我办公室来,我就不信他头上长角身上长刺,是个人,就得听劝。”
梁逸飞一席话,让小梁副部长很有些惭愧。
赵杰神情自如地来到了梁逸飞办公室,他与基层政府打交道的经验十分丰富,只要抓住了一点破绽,一般都会有所斩获。花点小钱来遮丑,对于一级政府是很划算的事情。
这一次成津政府陷入说不清楚的状况,这两万块钱应该没有问题,就算砍价,一万块是肯定能到手。
梁逸飞心中有底气,看着这位自命不凡的记者便有了心理优势,他还是挺客气地让戴玲玲给赵杰泡了茶。很快,赵杰转入正轨,道:“我刚才给小梁副部长报告的事情,还希望梁部长能考虑,我们当记者的天天东颠西跑,是辛苦命。”
梁逸飞不动声色地道:“《岭西法制报》是成津县友好单位,我们合作得很好,XXXXXXXXXXX,是蒋总办公室电话吧?我刚才和蒋总通了电话,感谢了他对成津长期的宣传报道,蒋总不错,答应近期到成津来一趟。”
梁部长所说是半真半假,真话是:得到侯卫东提供的电话以后,就以县委的名义给蒋总打了电话,感谢蒋总对成津的支持。两人聊了一会儿,感觉还挺投机。假话是:他与蒋总是第一次通话,最后一句话纯粹是为了吓唬赵记者。
赵杰只是《岭西法制报》的普通记者,听到梁逸飞如此说,脸上表情就变了。过了半天,才讪笑道:“梁部长,此事还有些地方没有查清楚,暂时还不能发稿子。我还得去采访,不打扰梁部长了。”
赵杰出门时,恰好遇到了小梁副部长。小梁副部长道:“谈好了吗?”赵杰有些恼羞成怒,道:“算了,我采访去了。”
小梁副部长进了梁部长办公室,由衷地赞道:“还是老大有办法,刚才那位赵记者还牛得很,现在蔫了。老大,你用的什么办法?”
梁逸飞扶了扶宽大的眼镜,道:“这些记者们该硬则硬,也不能一味地迁就他们。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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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小梁副部长很疑惑地出了门,梁逸飞就给侯卫东打了电话,汇报了与赵记者的谈话结果。
侯卫东正在前往沙州的车上,放下电话,暗道:“这个梁逸飞,本身就是县委常委,怎么事无巨细都要请示汇报,也太没有主见了。”
在机关里,早请示晚汇报,这是迅速接近领导的不二法门。侯卫东虽然觉得梁逸飞无甚主见,可是对于其主动汇报的态度,还是挺满意。特别是在其初来成津的特殊时期,有这种态度的干部还算好干部。
司机老耿专心开着车。侯卫东睁大眼睛看着公路两旁的风景,脑子里天马行空,想着杂乱无章的事情。
秘书杜兵还是沉默地坐在副驾驶位置上,他其实比侯卫东只不过小三岁,但是官位的差距远远大过了年龄的差距。他在侯卫东面前很有些小心翼翼,就如当年侯卫东初次给祝焱当秘书一样。
到了市检察院,市检察长老方破例走到了办公室门口,与上楼的侯卫东握了手。
侯卫东初次与老方接触的时候,还是祝焱身前的小秘书,老方当时是威风八面的公安局长。数年过去,侯卫东摇身一变成了成津县委副书记,他则由公安局长变成了市检察长。侯卫东刚喊了一声“方检”,老方就打断道:“卫东,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不称你为书记,就叫卫东。你就叫我一声老方。”
听了侯卫东来意,老方没有感觉意外,他算是周昌全派系的人,与周昌全接触很多,对成津的事情很敏感。他故意摆出一副为难的表情,道:“推荐段检察长到省委党校参加县处级学习班,这是好事。不过这一段时间检察系统事情太多,段检走了,成津很多事情无法推进。”
在老方这些人精面前,假话、套话、官话、大话都没有多少意义。
侯卫东笑眯眯地道:“到党校学习,磨刀不误砍柴工,有利于推动当前工作。”
老方没有再啰唆,笑道:“我没有意见,到时按正常程序走就行了。谁来主持县检察院的工作,县委有什么想法?”
“阳勇。”
老方道:“这小伙子业务能力强,为人也正,我很欣赏。只是他年纪轻,又是初到成津,其他两个副检察长多半会有意见。”
侯卫东主持了一段时间的县委工作,底气渐足,道:“革命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一切以有利于开展工作为重,我相信两位副检察长能够正常对待。如果为此闹情绪,影响了工作,那说明政治素质还有问题,就得考虑任职问题。”这句话就很有些霸气了。
老方不以为忤,伸出大拇指,道:“乱世用重典,周书记培养的接班人,果然不同凡响。栗子小说 m.lizi.tw”
谈了正事,侯卫东欲告辞,老方大笑:“既来之,则安之,我约了老季吃饭,你和老季也是老朋友,怎么能走。我马上给黄书记打电话,请他一起来参加。”
活动还是安排在财税宾馆,宾馆依旧,只是换了主人。矮胖的老孔已经到监狱服刑,新主人就是爱听《桑塔露琪亚》的季海洋。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兵如此,官何尝不是如此。
三人在顶层包间闲聊了一会儿,杨腾打电话到财政局办公室,说黄子堤书记到了,侯卫东、老方和季海洋三人就一同到电梯口迎接。黄子堤笑容可掬地出了门,身后还跟着一位益杨来的老相识——原益杨土产公司的易中岭。
由于益杨县检察院的纵火案和杀人案给初出江湖的侯卫东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象,他对易中岭此人永远保留着戒心。见到他从电梯出来,侯卫东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僵,不过片刻又恢复了正常。
“黄书记,您好。”等到老方、季海洋与黄子堤握了手,侯卫东迎了上去,微微弯了弯腰,伸出双手与黄子堤握了手。
黄子堤与众人握手以后,指了指身后的易中岭,向老方介绍道:“这位是易中岭,从益杨走出来的企业家。”他又指了指眼前几人,道,“这是市检察院方检察长,季局长、侯书记都是益杨出来的领导,我就不介绍了,你们应该很熟悉。”
季海洋道:“在益杨工作过的人,谁不知道易总大名,益杨土产公司的铜杆茹罐头当年曾经风云一时。”
这话语意双关,既说铜杆茹的辉煌,又暗指后来的衰败。易中岭心知肚明其意,却装做听不懂,态度诚恳地道:“季局长和侯书记都是好领导,益杨能有今天的发展水平,你们可是功不可没。你们离开了益杨,是益杨人民的损失。”
侯卫东深知易中岭的底细,对其是发自内心的憎恶和警戒。
此时碍于黄子堤的面子,没有拂袖而去,脑海里却在激烈交战:“这个易中岭,真是混蛋,但是现在能将易中岭搞掉吗?既然不能,那就正常面对。”脑子里的想法如天马行空,但是侯卫东脸上还是浮现出职业性的微笑。等到易中岭伸手过来,他挺直了腰,伸出右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握了握。
易中岭则上前一步,微微弯腰,伸出双手与侯卫东握手,一边应酬着,一边在心里暗道:“黄子堤对侯卫东有提拔之恩,又是当权的领导,想来侯卫东应该买账。”当年检察院调查益杨土产公司,是易中岭人生中的一道坎。为了应付那次由祝焱亲自领导的调查,他使出了浑身解数,才侥幸地渡过了难关,还顺势由国有企业领导人变成了私营企业家。从这个角度来说,祝焱、季海洋、侯卫东等人当年都想致其于死地,是不共戴天的生死大仇。
祝焱一系的官员在几年时间里发展得很好,祝系官员纷纷高升。祝焱由益杨县调到了茂云市,由正处到了正厅;赵林成为吴海县县委书记;季海洋成了沙州市财政局局长;侯卫东年龄最小,职务最低,却以火箭速度被提拔成了成津县委副书记。
这些人都成为手握权柄的要害人物,易中岭是商人,在他心中,敌意和仇恨永远让位于利益。他现在一门心思想着攀上黄子堤这棵大树,有心想同侯卫东和季海洋成为好朋友。“没有永恒的朋友和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这是易中岭信奉并实践着的人生体悟。酒至三巡,市财政局副局长梁朝举着酒杯不请自来,他恭敬地给在座的各位领导敬酒。
季海洋专心吃菜,眼光并不瞧梁朝。当梁朝过来敬酒时,他捂着酒杯道:“今天敬领导,我们天天在一起,就不用敬了。”
梁朝又劝,季海洋仍然不接招。在财政局,梁朝已成了市长刘兵的嫡系,他本身又是财政局的老同志,在局里根基很深。他表面上对季海洋挺尊重,其实暗中使了不少绊子。
季海洋调入财政局是市委周昌全与市长刘兵相妥协的产物。他到财政局报到之前,特意向侯卫东了解情况,便对梁朝起了戒心。到了财政局,确实感到上下都有牵绊。梁朝又与刘兵关系密切,这让他工作很被动。在上个月,周昌全找他谈了话,他便寻个借口调整了三个重要科室的干部。这以后,他态度强硬起来,与梁朝发生了多次冲突。今天,他有意显一显一把手的架子。
黄子堤见梁朝脸上有些挂不住了,抹了抹稀泥,道:“今天虽然是在财税宾馆,大家也得一视同仁,老季,别赖酒。”
季海洋这才与梁朝碰了酒。
吃完饭,黄子堤道:“好久没有打麻将了,今天凑起了一桌,打麻将。”他环顾身边几人,道,“我们以前经常打牌的老伙计,除了老孔,大家都还行。老孔如此聪明一个人,怎么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真是不应该!”
老方道:“老孔出事以后,我们还没有在这里打过麻将,今天总算又凑齐了。”
季海洋与侯卫东以前没有资格与黄子堤和老方在一起打牌,两人都分别担任了要职,也就有资格与黄子堤、老方一起打牌了。而沙州绝大多数人,不管如何努力,都没有资格坐在这张牌桌上。
季海洋把一旁的服务员招到身边,道:“隔壁温度升上来没有?”
服务员对一把手局长自是很恭敬,道:“季局长放心,已经把温度调到了22度。”
季海洋看了看黄子堤,道:“再高点,调到26度。”
走进了隔壁房间,屋内温度已经升了起来,还有淡淡的熏香,进入其中,感觉很是舒服。坐上了麻将桌,黄子堤笑容可掬地道:“今天我们还得按老规矩,两百块钱起步,没问题吧?”
“这是老规矩,能有什么问题。”老方笑道。
黄子堤喜欢打麻将,而且打得大,圈内人皆知此秘密。侯卫东底气足,无所谓,季海洋身上钱少了点,可今天是在财税宾馆打牌,他也就不怵。
在这个房间里,易中岭没有上场的资格,他也不生气,站在黄子堤身后,有滋有味地看着众人打牌。
侯卫东对打麻将没有兴趣,好歹应付完了这个差事,已是凌晨1点。结束时,他输了不少,黄子堤赢了大头,老方略有盈余,季海洋则成了最大的输家。
侯卫东正站着伸懒腰,黄子堤道:“卫东,我们聊几句。”
走到隔壁的茶室,侯卫东暗道:“黄子堤带着易中岭一起到财税宾馆,难道就只是看打牌?十有八九是涉及成津什么事。”
黄子堤随和亲切地与侯卫东并排而坐,道:“你在成津,工作开展得不错,市委对你的评价很高。”
“成津财政是吃饭财政,而需要办的事情太多,手长衣袖短,困难不小。”
黄子堤轻轻拍拍侯卫东的肩膀,道:“发展是解决问题的根本,你一定要把握这一点。周书记将你派到成津去,就是让你杀出一条血路。”又道,“成沙公路筹备得如何?”
“我与省发展银行的郑朝光董事长商谈过一次,有意向性的贷款协议,问题应该不大。”
益杨新管会曾经得到过郑朝光的大力支持,益杨新管会发展起来以后,省发展银行收益也很不错。侯卫东当时已由祝焱秘书变为新管会主任,与郑朝光多次见面,双方有了良好的合作基础。这一次,侯卫东为了修成沙公路找到郑朝光,双方基本上是一拍即合。
黄子堤点了点头,道:“只要有了资金,事情就好办了。”他收敛了笑容,目视着侯卫东,道,“成沙公路分为几个标段?”
“五个标段。”
黄子堤轻描淡写地道:“易中岭,你是熟悉和了解的。他在企业工作多年,经验丰富,现在虽然是私营企业,还是为沙州财税作了贡献。这一次成沙公路,你能不能让他来做一个标段?”
“易中岭果然是有目的。”此时,黄子堤抛出了真实意图,这就让侯卫东很为难。
从情理上来说,黄子堤是市委副书记,对侯卫东也是青眼有加。当年如果没有他大力推荐,侯卫东不可能当上周昌全的秘书。他提出来的事情,只要不是过于违背原则,侯卫东一般都要执行。
只是,侯卫东对易中岭此人很了解,了解得越深,警惕就越深。他想了想,在黄子堤面前打起了太极拳,道:“黄书记,易中岭以前一直从事食品行业,恐怕他对工程建设不熟悉。成沙公路建在复杂路段上,逢山开山,逢沟架桥。”
黄子堤耐心解释道:“那都是老黄历了,易中岭下海以后,他的企业发展得很好,旗下就有一家建筑企业,资质、技术都没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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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已至此,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怕个屌!”爆了这句粗口,侯卫东也就轻松了下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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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见到路旁有一所小学校,心中一动,又想起周昌全的交代:“成沙公路是成津发展的瓶颈,这是一件好事,也是一件难事。这件事情抓得好,你在成津就有了威信,否则将步步艰难。”他便停了车朝小学校走去。
杜兵跟在侯卫东身后,他握着手机,道:“侯书记,我马上通知桔树镇领导。”
“不用了。”侯卫东迈开了大步,朝着小学校走去。
沙州在前几年普及九年义务教育,各镇都大规模修了村小,负债不少。经过这次强制普九,村级小学普遍成了沙州农村最好的建筑。多数情况下,村两委会办公室就设在村小里面,占了三四间房子。
来到了小学校,见到了桔树镇龙头村两委会的牌子。小学校里有许多妇女,都聚在了学校的空坝子里。
侯卫东当过乡镇干部,见到这架势,就明白这是妇查。所谓妇查就是计划生育手段的一种,是从源头上控制住怀孕的有效手段。可是在岭西广阔的农村,要想搞好计划生育工作,不用上这些手段很难有效果。
书生意气,指点江山,这是容易做到的事情,也是很爽快的事情。可是要将涉及千家万户的具体政策落实下去,就需要有百折不挠的勇气,甚至还会背上骂名。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书生意气这个原来的褒义词渐渐就变了味道,带着些贬义的成分,至少在沙州就是如此。
村委会支部书记段五坐在学校大门前,抽着烟。他是一个办事踏实认真的人,每一次妇查都要亲自来到现场。今天情况还不错,10点30分不到,村里大部分适龄妇女都来到了现场。
“看今天这种情况,妇查效果应该不错,干脆开一瓶益杨大曲。”村里办招待,一般都是喝飞石镇酒厂的老白干。今天计生办来的人多,段五就准备破例喝益杨大曲。益杨大曲虽然也不是什么名酒,好歹是瓶装酒,拿来待客还是强过老白干。
段五正在盘算着,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走了过来,这是一张在县电视台里经常出现的面孔。当来人走到面前时,他终于确认此人就是县委书记侯卫东。不过他还是稍稍有些怀疑:“县委书记到村里来,怎么没有提前通知?怎么没有镇里干部陪同?”
杜兵上前就道:“你是龙头村的干部吗?这是县委侯书记。”
“真是侯书记,我还以为看花了眼。”段五热情中还带着些紧张,连忙让座,道,“侯书记,农村条件差,你莫见怪。”
侯卫东和蔼地道:“你是村干部?”
段五连忙点头,道:“我是龙头村村支书段五,侯书记请坐,今天妇查,乱糟糟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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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参加妇查的桔树镇计生办主任以及龙头村的驻村干部都围了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微笑。他们大多数看了《康熙微服私访记》,县委副书记侯卫东绕开乡镇干部出现在村里,就和康熙微服私访的行为差不多,只不过并没有除暴安良或者扮猪吃老虎的情节。
侯卫东参加工作就在乡镇,懂得如何与村干部打交道。他端起段五递过来的大搪瓷杯子,狠喝了一口,又从口袋里取了一包烟,团团地散给大家。
大家就兴高采烈地抽着侯书记递来的好烟。
“门口的公路,县里准备重新修过,大家有没有意见?”侯卫东在上青林有过修路的经历,很重视基层第一线群众的意见。
段五道:“修路是好事,有啥子意见。镇里开会讲了这事,村里都欢迎,这些烂凼凼确实害人不浅。”他用手在裤腿上抹了抹,又道,“还有一件事情,我要向侯书记反映,不知行不行?”
“有什么不行,有话直说。”
“我是农民,肚子里没有弯子拐子,说话直,侯书记莫见怪。”段五是很聪明的人,说话之前先作了铺垫,然后才道,“这次修路要占我们村里不少田土,这是公益事业,老百姓都支持,可是也得考虑老百姓的利益,修建收费站应该退后几百米。”
他指了指老公路方向,道:“我们村里的人主要住在小学校这一带。听说交通局要把收费站设在小学校的前面,以后村里的车进出都要交钱,村里人对此反应很大。上一次交通局来看地形,我就跟他们说了这事。”
龙头村位于大山前面,村里本身没有什么矿产,但是由于就靠着老成沙公路,跑运输的人特别多,有货车的人家不少。修公路是好事,可是设了收费站以后,进出都要交钱,这无形之中就要增加跑运输的费用,村里人反对得很厉害。
一位围观的妇女大声道:“收费站修到小学校后面,我没有意见,我就不相信哪个龟儿子能在小学校前面修得起收费站。”
这是一个极为现实的问题,收费站自然是想把所有的车都堵在站内,而村里人当然不想被收费站堵住,这是利益使然。
侯卫东目测了小学校前后的距离,也就是一千米左右,这一千米对村里影响确实很大。他道:“段书记,你的意见我知道了。回去后,我让交通局的同志下来,与村里同志一起商量,应该能拿出一个双方都满意的方案。”
人群中又有一名妇女的声音:“侯书记是大官,你说了就算数,让收费站修到小学校后面去,我们全村人都支持。栗子小说 m.lizi.tw要不然,这个收费站就别想修好。”
话音未落,另一个妇女道:“我觉得收费站要修到前面,我们村里运菜到沙州的车多,修到后面,运菜车就要收费。”
段五骂道:“你这个傻婆娘,到一边去。”
又一人道:“不把收费站修到学校前面去,我的田土不会拿出来。”镇计生办干部一边观察着侯卫东的脸色,一边招呼起随便发言的村民。
两派村民激烈地争论起来。
收费站修在学校前面,有利于运菜;修在学校后面,有利于运矿。不管修到前面还是修到后面,总有人不满意。
在村里坐了约莫四十来分钟,侯卫东告辞。
段五道:“侯书记,你是村里的贵客,一起吃顿午饭。”为了能让侯卫东留下来,他又道,“今天妇查,我们安排了伙食。”
侯卫东从来没有想当包青天,今天到龙头村来看看是随意之举,主要目的是了解交通局和镇里对修路的动员情况。
从今天掌握的情况来看,交通局和镇里的宣传工作还不错,至少村里的同志都知道了此事。另一方面,重修成沙路也存在着各式各样复杂的问题。沿途数十个村,龙头村的问题是个案,但是侯卫东相信,其他各个村应该都有不同的难题。
他婉拒了段五的邀请,回到了县里。
副县长朱兵和交通局长景绪涯已经接到了电话,在小会议室等候。
侯卫东是县委副书记,朱兵是副县长,两人级别其实一样。但是,深知内情的朱兵自然不会将自己放到与侯卫东平起平坐的位置之上。
两人之间的上下级关系已经自然而然地进行了转换。
侯卫东进了会议室,先客气地道歉:“让两位久等了。”
坐下以后,侯卫东道:“景局长,你谈一谈在修建成沙公路中可能出现什么问题。技术上的问题交给专家,暂时不谈,我们只谈实际操作中有可能遇到的问题。”
景绪涯是老交通,修公路容易出现什么问题他是了如指掌,道:“除开技术方面,最大的问题还是征用土地引发的问题。”
“具体一点。”
“双河镇是城郊镇,社员有种蔬菜的传统,收入可观,截弯取直以后,将占用不少良田熟土,这可能是最大的问题,还有……”
侯卫东听到景绪涯谈得很空洞,脸上就冷了些,道:“从桔树镇到双河镇,沿途二十七个行政村,具体到每一个村都有什么问题?比如,桔树镇龙头村的社员提了什么要求?”
景绪涯为了修成沙公路,从市交通局到各镇,着实做了不少工作。他只是到了镇这一个层级,对于村这一级,按惯例都是交由各镇去做。侯卫东所提出的具体问题,他确实答不上来。
朱兵是分管副县长,见景绪涯尴尬,连忙打圆场,道:“景局这一段时间主要在跑市局和省厅,这两块也烦琐得很,上面的事情基本落实,下一步就要集中力量跑具体线路。”
侯卫东道:“工作不细,到时就要唉声叹气。我上次布置过这事,沿途二十七个行政村,每个村有什么问题,必须要做到心中有数。给景局长一个星期时间,把这事细细地过滤一遍,发现较为严重的问题要提前向县委、县政府提出来。”
景绪涯背上就有了些汗水,挺起胸膛保证:“侯书记放心,我一定把事情办好。”
副县长朱兵和交通局长景绪涯刚刚离开了办公室,政法委书记蔡正贵又出现在门口。他是维稳办主任,为处理方铁家人的事情,整整周旋了两天,弄得他满脸晦气。若不是他把方杰臭骂了一顿,还不能脱身。
“这事真他妈不是人干的。”蔡正贵在进门之前,在心里发了一句牢骚。
等到杜兵给蔡正贵倒了茶水,侯卫东笑眯眯地道:“蔡书记,你辛苦了,喝茶。”
蔡正贵喝了一大口茶,道:“目前,方铁父母的情绪基本稳定。方铁的哥哥方钢回到了厂里,他们答应和公安局商谈此事,暂时不到省、市去上访。”
这几年,上访问题成了各地政府头痛的大问题。省委、省政府将上访人数作为一个考核指标,给各地政府施加了很大的压力。社会舆论多把上访原因归结于基层干部工作水平或工作能力,众多压力之下,基层政府倾向于花钱买平安。在这种思路的影响之下,会哭的孩子就有了奶吃,这从客观上刺激了信访行业的发展。
蔡正贵深知此事之棘手,他更倾向于用钱来解决问题,道:“方铁虽然非法持有枪支,毕竟还没有造成严重后果,其行为更不至死,方家人死抓着这一点不放。另外,也不知谁将文书遗失的消息传了出去,方家人现在强烈要求查看搜查手续,以及暂扣物品的手续。”
侯卫东痛心疾首地道:“这件事情是沉痛的教训。政法队伍是保障社会公平的主力军,如果政法队伍都出了问题,何谈保一方平安?蔡书记,这方面的工作你要多开动脑筋,抓实抓细。”
蔡正贵敷衍了几句,道:“既然我们在此事上有瑕疵,建议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给方家人补助两三万元,免得他们四处上告,扰乱我们正常的工作。”
“这个补助有没有依据?因公殉职的两位民警,也不过只有三万多一点的抚恤金和补助。方铁毕竟是违法人员,怎么能和殉职的民警一个标准?”侯卫东顿了顿,道,“而且,方家人提出的标准是二十万,给个两三万元,不一定能满足方家人的要求,还要落人口实。”
听见侯卫东反对,蔡正贵为难地道:“如果不花钱,此事会越闹越大,到时还得出钱。”
侯卫东道:“如今信访案件越来越多,此例一开,恐怕会带来连锁效应,我们得慎重。后天开常委会,你将此事提到常委会上去。”
蔡正贵出门之际,暗道:“侯卫东一毛不拔,得罪方家的事情却让我来顶,我又不是傻瓜。”他慢慢走回了办公室,心里已经有了对策。
第二天一大早,蔡正贵将降血糖的药停了下来,早上又痛痛快快地吃了三两面条,外加一个大馒头。他素来爱吃面食,自从前年检查出来血糖高、血压高,他就减少面食的量。早餐就牛奶、鸡蛋和一小碗稀饭,这种饮食虽然控制了血糖,却让他对大碗吃面、大口吃馒头的生活很是向往。
早上一顿猛吃,让他格外酣畅淋漓。
在政法委办公室坐了一会儿,他就招呼政法委开会。正开着会,他突然捂着头,对开会的同志道:“身体不对劲儿,快送我到医院。”
政法委的同志们手忙脚乱地将蔡正贵送到了县医院,一测量,血糖达到了二十三,高压一百七十,医院马上就下了住院通知。
侯卫东听说了这个消息,急急忙忙来到县医院。听医生汇报了病情,见蔡正贵脸色苍白,委靡不振,安慰道:“蔡书记,这一段时间你太辛苦了,安心养病,别担心工作。”
蔡正贵吃力地睁开眼睛,道:“我这也是老毛病了,没有想到这个时间发作。”
虽然心有怀疑,可是蔡正贵毕竟血糖、血压高得吓人,侯卫东亲切地安慰道:“蔡书记,别挂着工作上的事情,安心养病,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等到侯卫东离开,蔡正贵暗自得意,心道:“侯卫东还嫩了些,要想让我钻风箱,没有那么容易。”
方杰前天被蔡正贵骂了一顿,就让方铁家的人从沙州回来了。一大早就听说蔡正贵住院,来到医院时,正好与侯卫东擦肩而过。侯卫东是县委副书记,长期出现在成津报纸和电视上,在成津属于一线明星,方杰早就将其看得脸熟。
“蔡叔,怎么就病了?”
“你搞的那些事,县里让我来揩屁股,东颠西跑,人老了不中用了,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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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择决定命运
听了李东方的计划,方杰就如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黑猫,一跳老高,道:“四千万搞技改,你疯了?!”
李东方冷静地道:“我没有疯,你研究过省政府的文件没有?搞技改是大势所趋,搞好技改就能得到省政府认可,我们的企业就能上档升级,就不是乡镇企业的概念。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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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杰根本没有兴致去看省政府文件,不以为然地道:“我的企业有工商执照,有税务登记,是合法企业,省政府认可有什么意义?”他伸出四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道,“四千万,那可是纯利润,把这笔钱放在银行里,光是利息就可以养几辈子。搞技改等同于打水漂,这种傻事你做我不做。”
“阿杰,我们换一个思路,按省政府的要求,县里在搞技改的同时,还要关闭耗能大、污染重、产量低的铅锌矿。成津、东湘、临江几个县,这种小铅锌矿有几十家,如果全部关掉了,你预计会有什么结果?铅锌矿的价格肯定会上涨,而且搞技改以后产量会提高,品质会上升,成本会下降,这笔账你算过没有?”
方杰的爷爷当过县长,家庭条件在成津算得上极好。方杰从小不喜读书,热衷于呼朋唤友,在吃喝玩乐上用钱向来不眨眼。
听说搞技改要用上千万的钱,就如要命一般,他撇了撇嘴巴:“我就不相信真能关了小铅锌矿。章永泰算是厉害人,还不是就那样,关闭小铅锌矿没有那么容易。”
“这次是省政府出台的文件,小铅锌矿应该是保不住了。”
“那就先看看再说。”方杰背靠着软软的沙发,道,“东哥,我们不说这个了。二叔晚上到了沙州,他的爱好你也清楚,我花大价钱找了点鲜货。”
李东方有些意外地道:“二叔要到沙州来?怎么没有给我打电话?”
方杰得意地笑道:“二叔在岭西待得久了,出来透气。如果给姑父打了电话,二叔还能休闲得了?你和姑父两人都太闷,说来说去都是无趣的话题。二叔虽然是大领导,可是大领导也是人,其实我才真正对他的胃口。”
二叔是方家远房的长辈,虽然是远房,由于几家人走得频繁,就比未出五服的亲戚还要亲戚。
“既然知道二叔来了,岂有不见之理。阿杰,我最后再啰唆一遍,技改的事情你还真得认真考虑。我们现在也算家大业大,从前穿草鞋,什么事都可以做,现在穿皮鞋了,必须要从长计议,安全第一。”
方杰不耐烦了,道:“你怎么无趣得紧,今晚不谈正事,到沙州去潇洒走一回。”
到了沙州,已是下午时间。方杰和李东方来到了沙州西城区一幢小洋楼。小洋楼外面修有围墙,从外面只能看到一个屋顶。
进了门,方杰就问院子里的中年人:“陈六,二叔来了没有?”中年人陈六是方杰隔房舅舅。栗子小说 m.lizi.tw陈六身体不太好,做不得农活,又不能到矿里工作,就一直在帮着方杰照看房子。
陈六道:“二叔还没有到。”他又指了指楼上,压低了声音,“黑狗子把女的送来了。”
陈六与二叔是一辈人,虽然是远房亲戚,可是人家是大领导,他就觉得不敢高攀,也就跟着方杰和李东方一起叫人家为二叔。若真叫一声“二哥”,陈六反而会觉得是降低了人家的身份。
方杰听到那女子来了,眼前一亮,他对李东方道:“这是花大价钱从省歌舞团请来的台柱子,一晚上要两万元。也不知她下面是用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这么值钱。”
李东方道:“二叔是文化人,就喜欢这个调调。”
方杰就笑道:“文化人都是闷骚,瘾大胆子小。”他忍不住好奇,还是到了楼上。
朱莹莹跷着二郎腿在看电视,随意按着遥控板。屏幕中忽地闪出了一个镜头,里面有一个眼熟的人脸。她连忙退了回去,这是成津县电视台的新闻节目,侯卫东在视察工地,一群人跟在后面。看到这个节目,她心情就变得闷闷不乐,暗道:“侯卫东这些人将所有好处都占完了,这世界太不公平。”
看到电视里一脸沉着的侯卫东,她有些后悔:“那一晚也太矜持,如果主动一些,说不定就和侯卫东好上了。最起码他是年轻英俊的县委书记,比刘明明不知强多少倍。”想起刘明明,她暗骂道:“这人真是个变态。”
方杰未敲门,而是直接推门而入,进门第一眼就瞧见朱莹莹跷起的二郎腿。小腿光洁细腻如美玉,不禁让他喉头一紧,咽了口水,暗道:“真是大地方来的美人。”
朱莹莹已非与侯卫东见面时的朱莹莹,她此行目的很明确,就是要钱,一晚上两万,这个价格还能接受。
“你是省歌舞团的?”方杰在成津长大,对于他来说,省歌舞团那是在电视里才能见到的人,现在却活生生出现在面前,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巨大的诱惑。
朱莹莹不软不硬地道:“我是哪里的人很重要吗?”
方杰笑嘻嘻坐在朱莹莹身旁,道:“我叫方杰,是这里的主人。”
朱莹莹打量了方杰一眼,见他脖子上挂着一圈黄金项链,身上都是名牌,看上去应该是有钱人,故意妩媚地笑了笑。
在方杰眼里,这个女人眉如弯月,气质高雅,与沙州女子完全不一样。他一颗心仿佛就被她的弯月眉套住,就直截了当地道:“我们有缘分,你以后跟着我,绝对不会让你吃亏。”
朱莹莹与刘明明分手以后,就不再相信爱情。越是漂亮的女子越是担心青春易逝,她要趁着青春年华为后半生捞足本钱,毫不客气地道:“光说让我跟你,凭什么?你有什么?”
方杰在女人面前很是慷慨,此时他爱煞了眼前这个有几分泼辣的绝色美女,顺手将手上的戒指取了下来,道:“这个戒指值好几万,算是见面礼。栗子小说 m.lizi.tw我叫方杰,你叫什么名字?真名字?”
朱莹莹接过戒指,见其底座上有“岭堂”两个字,便明白这个戒指是真家伙,确实值得好几万,不客气地收进小坤包里,道:“我叫朱莹莹,省歌舞团的。”
方杰眉开眼笑,说着话,就挪了过去,手顺势就搭在了朱莹莹腰上。那腰间惊人的弹力让方杰禁不住食指大动:“朱莹莹,我爱上你了,一见钟情。”
方杰马上给二叔打了一个电话,道:“二叔,你到哪里了?还有多长时间?”听说二叔才从岭西出来,他马上又打了电话,道:“马大勇,你给老子去找一个漂亮女人。我管你在哪里找,在半小时内送到我家里来,价钱别管,人要漂亮,活也要漂亮。”
马大勇手里有无数小姐,听了方杰安排,不敢怠慢,很快就选了一个十九岁的中专学生,送往方杰的小洋楼。
李东方在楼下喝茶,看着电视,他见方杰上了楼就不下来,暗道:“这个狗日的方杰,搞什么名堂?”
不一会儿,见马大勇带来一个颇为青涩、漂亮的女子,他心里猜到了几分,还是问马大勇:“弄个女的来做什么?”马大勇道:“是杰哥让我弄来的。”转身又对小女孩恶狠狠地道:“要听话,不会亏待你的。”
马大勇走后,李东方暗骂了一句:“这个阿杰,做事一点没有分寸,肯定是看见歌舞团的漂亮,急吼吼就要先过瘾。”
正在想着,就听到楼上传来一阵呻吟声,呻吟声很是悠长,还带着舞蹈的韵味。
二叔在距离沙州十来分钟车程的地方,给方杰打了电话。此时方杰正在与朱莹莹进行盘蛇大战,根本无暇接电话。
李东方接到二叔电话,马上道:“二叔,我马上到海鲜厅等你。”放下电话,他上楼,在门口喊道:“阿杰,二叔来了,你搞快点。”
方杰完全沉迷在朱莹莹的身体里,他奋勇地冲刺着,回了一句:“东方,你先去,我一会儿就来。”方杰从小就混迹江湖,身体却是出奇的好。朱莹莹刚开始很被动,在方杰不断地冲刺之下,身体亦被唤醒,抱着方杰的脖子,身体不断向上迎合着。
在县委招待所,侯卫东和宣传部长梁逸飞一起请《岭西日报》采访组的同志吃饭。
王辉工作很扎实,三下成津,算是比较圆满地完成了省里布置的采访任务。
侯卫东看了采访组的稿子,也觉得无可挑剔。这篇稿子突出了章永泰的敬业精神,却又没有无限拔高,让人觉得真实可信。同时,这篇稿子也隐隐透露了成津县的一些问题,侯卫东认为与其将成津的事情死死地捂着,还不如一点一点地揭开盖子,便没有给王辉提出修改意见。
在这种半正式的宴席上,大家聊的都是废话。聊废话其实是一种本事,真正的高手能将废话聊得生动活泼,让听废话的人觉得宾至如归。侯卫东的身份不容许他多说废话,宣传部长梁逸飞就接过了聊废话的大旗。他接连讲了几个段子,将桌上的气氛渐渐推向了高潮。
梁逸飞又讲一个笑话:“瞎子公公与哑巴媳妇在家闲坐着,忽然听到外面乐鼓喧闹。瞎子公公问道,谁家办喜事?媳妇口不能言,想了片刻,就把公公的手放在自己的双乳上。公公就明白了,道,这是二奶奶家啊。那二奶奶家哪个女儿出嫁呢?媳妇又把手伸到自己下身处,公公边摸边说道,原来是小凤啊。那小凤要嫁到哪里去呢?媳妇又想了片刻,把手放在屁股上。公公明白了,就道,小凤怎么嫁到后山夹皮沟去了……”
他的笑话没有讲完,大家就笑得前仰后合。梁逸飞还得意地扫了段英一眼。段英在县、市、省三级报社当过记者,见多识广,在酒桌上听过无数的荤笑话,早就练成了左耳进右耳出的功夫。她只管低头吃菜,根本不在意梁逸飞说什么。
初出校门的女生在办公室最容易受到性骚扰,很大一个原因是她们总是在受到性骚扰时面红耳赤,就如自己做了坏事一般。
而许多怪大叔见到年轻女生面红耳赤的羞态,总觉得特别满足,这也算是意淫的一种。梁逸飞见段英根本无视自己的笑话,继续说下去的兴致就低了几分。
大家在热烈友好的气氛之下结束了晚宴。
侯卫东、梁逸飞等人亲自将省报记者们送到了县招待所的门口。上车之前,侯卫东依次与诸人握手,当与段英握手之际,段英道:“我单独跟你说一件事。”
两人稍稍走远几步,段英低声道:“这一段时间我跑了成津不少地方,发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单独跟你说。”她一字一顿地道,“成津有黑社会,而且活动很猖狂,你要当心。”
侯卫东并不太愿意段英卷入成津的事情,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前两天,我在成津跑材料,意外地收到了一份控告信。来信人自称是金虎铅锌矿原业主况勇,方杰为了抢占他的铅锌矿,派人砍断了他的手,还将老父亲脚筋挑断了。他们还威胁,如果况勇不卖矿,就要将他的女儿弄到泰国去卖淫,况勇被迫卖了金虎铅锌矿。”
侯卫东对矿产问题保持了高度敏感,听闻此事,态度就很郑重了,道:“这份控告信在哪里?我等一会儿派小杜秘书去取。这边情况复杂,你千万别声张此事,切记切记。”
段英点了点头,道:“信在我房间里,锁在皮箱里面,等会让小杜来取。还有,我采访时还听到不少问题,整理了一份资料,应该还有些内容。”
吃过晚餐,侯卫东回到了县招待所。春兰跟了过来,先问了要不要夜宵,再削了水果。这些常规的事情做好,她露出害羞之色,欲说还休。侯卫东与春兰已经熟悉,此时见春兰这副表情,问道:“有什么事?直说。”
春兰这才道:“侯书记,我说了,你可别批评我。春兰是古代丫鬟常用的名字,我早就想换个名字,可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名字。侯书记,你就帮我取个名字。”
侯卫东没有料到春兰会提出这个要求,他也没有拒绝,只是取名字确实不是他的强项,摸了半天鼻子,才道:“大俗就是大雅,你不喜欢春兰,就改成春天吧。”他其实是半开着玩笑说这话的。
春兰很高兴,道:“春天,这个名字我喜欢,很阳光,满是春天的气息。侯书记,你以后就叫我春天了。”
看着春天高高兴兴地出了门,侯卫东也跟着高兴起来。
春天下了楼,见公安局长邓家春房间还开着灯,进了屋,问道:“邓叔叔,要不要夜宵?”又道,“邓叔叔,我求你一件事。”
春天嘴甜,手脚也勤快,邓家春对这位小姑娘的印象还不错,道:“什么事?你说吧。”
春天就快活地道:“我现在的名字叫春天了,是侯书记帮我改的名字。听说在户口上改名字挺难,邓叔叔能不能出面打个招呼?”
对于县委常委、公安局长来说,这完全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邓家春黑瘦的脸上有些笑意,道:“好名字,比春兰有气派。”
春天高高兴兴出了门,又见到朱兵屋里也开了灯,便走了进去,道:“朱县长,要不要夜宵?”朱兵才从宾馆吃了饭出来,哪里还吃得下夜宵。春兰这才道:“刚才侯书记给我改了名字,我现在叫春天了。”
朱兵当然也夸了这名字。
春天又怯生生地道:“朱县长,听说交通局办了一个交通校,我想去报个名,我是高中生,肯定能跟上。”
交通校是半工半学的培训学校,一般都只招收在职干部和职工。春天是县招待所的工作人员,不在招收范围之内。朱兵望着春天满怀希望的目光,稍有犹豫,道:“多学一点知识总是好事,你明天去报名吧。”
春天道:“朱县长,您能不能给我写个条子?否则我去了,人家不同意。”
朱兵就写了一张纸条,交给了春天。春天接到这张纸条,如获至宝,小心地放在皮包里,这才乐滋滋地回到家里。
侯卫东自然不知道春天的小心思,在寝室里坐了一会儿,接到了段英的电话:“卫东,那封控告信交给了杜秘书。”
“谢谢你,段英。”侯卫东这是发自内心感谢,又叮嘱道,“这件事情除了我和公安局邓家春局长,不要对其他任何人提起,免得出现不必要的麻烦,千万要记住。”
侯卫东严肃慎重的态度也感染了段英,她明白自己无意中闯入了一个敏感问题,道:“我这几年闯了不少地方,懂得保护自己,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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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梅一直坐在侯卫东身旁,她身有残疾,秘书杜兵早就抽个空子给朴书记打了招呼,因而朴书记等镇领导就没有给祝梅敬酒。小说站
www.xsz.tw祝梅就安安静静地喝汤、吃菜,看着众人站起来又坐下。
喝完一瓶酒,大家都有些意犹未尽之意。朴书记酒量不错,只是喝酒要上脸,此时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水,道:“侯书记真是海量,再开一瓶?”
侯卫东喝了二两酒,身体确实还没有任何感觉,大手一挥,道:“来吧,不过是最后一瓶。我定个规矩,大家也别敬来敬去,我喝多少,大家喝多少。”
等到两瓶酒喝完,朴书记还想劝,侯卫东正色道:“哪天寻个晚上,把手里事情放下,大家痛痛快快地喝一场。我看朴书记酒量不错,到时李镇长不许帮忙,我们两人单独较量一番。”
这一番话就透着些自家人的感觉,而且借着酒劲,亲切而自然。朴书记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道:“我怎么敢同侯书记较量,甘拜下风。”
大家谈笑了几句,侯卫东见时机差不多了,便道:“我们到外面阴凉坝子去坐一会儿。”
房东赶紧在树下摆了几张板凳,泡上了老鹰茶,抓了炒花生。侯卫东与飞石镇三位党政领导围坐在一起,他脸色便严肃起来,道:“省政府出台了关于整顿矿业秩序的文件,你们不能把文件锁在柜子里,有什么想法?”
此时就有正式对答之意,朴书记坐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汇报道:“飞石镇有多种有色金属,以铅锌、钨砂等矿的产量最高,是县里的三大铅锌矿镇之一。镇里对此次整顿高度重视,县里召开整治大会以后,随即召开了党政联席会,专门研究了此事。”
“嗯,谈具体一点,我看了份材料,飞石镇的支柱矿产还是铅锌矿,钨砂矿、钼矿等处于补充地位。”
朴书记已经明白,侯卫东此行是冲着整治铅锌矿而来。他对此早有研究,心里并不慌乱,道:“飞石镇大小铅锌矿数十家,以前还有属于镇政府的企业,经过改制以后,所有企业都是自负盈亏的私营企业。这数十家企业算得上中型以上的有六家,包括顺发铅锌矿和永发铅锌矿在内,另外则是条件简陋、污染较重的小型铅锌矿。小型铅锌矿又分为两种情况,一种证照齐全,另一种根本没有任何手续。”
侯卫东盯着朴书记,道:“如果真是搞关、停、并、转,会出现什么问题?”
在原镇长刘永刚还在位时,朴书记基本上指挥不动这些铅锌矿。自从刘永刚因为嫖娼案被免职并调走以后,他才渐渐与铅锌矿业主改善了关系。这些铅锌矿是飞石镇的财源,与村社关系密切,他并不太想大规模整治铅锌矿。
朴书记面露难色,道:“从我接触的情况来看,难度很大。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一是技改的钱太多,没有哪一家铅锌矿愿意出;二是本镇的村民有很多在小铅锌矿里打工,关掉铅锌矿就是断掉了村民的财源;三是飞石镇深处大山,小矿开采条件简易,小矿主经常和镇里打游击。总之,此事涉及面太广,很难。”
侯卫东见朴书记有畏缩之意,道:“这是省政府的决定,再难也要搞下去。有县委、县政府为你们撑腰、鼓劲,我相信飞石镇党政一班人能将整治工作搞好。”
镇长李建国看了看朴书记的脸色,没有说话。
侯卫东扫视了镇干部的表情,道:“我对镇里整治工作有三点要求。一是加强对整治工作的组织,成立有镇主要领导挂帅的领导小组;二是完善整治方案,对整治工作的时间安排、执法主体、执法方式、重点打击对象的确定,对开采设备、非法矿产品及非法所得的处置等,做到详细具体,便于实施;三是精心组织,稳步实施,认真做好宣传教育工作,统一干部和群众的思想,争取大多数群众的理解和支持。”
他鼓励道:“镇里不是孤军作战,县里的各执法单位要联合执法,针对飞石镇重拳出击。公安、国土等部门加大侦查力度,对乱采滥挖的,没收其开采工具、矿产品和非法所得。整治期间,用电的,供电部门停电,公安部门彻底停止爆破器材的供应,停办爆破证。”
话说到了这个地步,朴书记感受到了侯卫东的决心,道:“请侯书记放心,既然县委、县政府信任我们,我们尽力将整治工作搞好。”
侯卫东马上纠正道:“不是尽力,而是尽全力。县委、县政府对飞石镇党政班子寄予了厚望,你们是县里整治矿业秩序的试点镇,一定要摸索出先进的经验。有了经验,其他镇将陆续跟进。”听到这里,镇里的几个领导心里都凉飕飕的,知道了这顿酒不好喝。
在离开飞石镇的时候,朴书记单独又向侯卫东汇报了一件事,道:“飞石镇是铅锌矿大镇,不少镇里干部与铅锌矿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对下一步的整治工作不利。为了有利于整治工作的开展,我想将个别干部调出飞石镇。”
“这事你直接向李部长汇报,她会给予充分考虑。我只有一个要求,一切以有利于整治工作为出发点和落脚点。”
侯卫东再道:“县委将制定政策,凡是在整治活动中作出突出贡献的,组织上将在任职、调动、学习等诸多方面给予考虑。”
最后一句话,让朴书记心里一动。
他在基层工作了二十年,这几年随着年龄的增大,升职的心渐渐淡了,他现在就想着调进城里到部门任职。此次在飞石镇整治铅锌矿,就是在侯卫东面前表现自己的最好机会。
从飞石镇归来,侯卫东一行回到县委招待所,已是傍晚时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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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了家,侯卫东这才有闲暇去欣赏祝梅的画作。他认识祝梅已有好几年时间,两人平时互通消息时,祝梅不时还要发送一些小型画作。他对祝梅画作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小女孩描画美女的印象之中。此时见了在飞石镇大山上的画作,笔力森然,气魄雄奇,暗有沧桑和忧伤之感。这与祝梅的年龄、性别以及经历极为不符,不过想想她身有残疾这个事实,倒也释然。
祝梅画作中居然还有一幅“知识青年项勇之墓”的速写,墓地周围杂草丛生,旁边有几株大树,杂草与大树随风而动。此画将祝梅内心深处的忧伤用墓地这个形式反映了出来,无意中使得画面很有些沧桑感,与当初吴英到墓上的情感也很契合。
看着此画,侯卫东仿佛听到山风的呼呼声。侯卫东写道:“这幅画,送给我?”
“当然可以,不过这只是一幅速写,我另外给你画一幅。”
侯卫东没有给祝梅描述墓地的来历,祝梅对那一段历史没有概念,要写清楚着实不易,他写道:“你以后成了大画家,这幅画肯定值钱了,我先收藏了。”
将“知识青年项勇之墓”这幅画作拿回了寝室,侯卫东又放在桌上欣赏了一会儿。
从侯卫东记事之日起,那个疯狂的年代已经接近尾声,他对两个细节有着极深的印象。
一个是在四五岁的年龄,他和母亲刘光芬一起在吴海车站坐车。在车站大厅里,几个人将一个年轻人五花大绑,不是用手铐,而是用麻绳,这条麻绳将那个年轻人捆成了粽子。
侯卫东当时年幼,自然不会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情,可是那个年轻人英俊而狰狞的面容,至今栩栩如生。
后来,侯卫东也多次询问过母亲,而刘光芬则是一脸茫然,根本记不清曾经在吴海县汽车站发生过这么一件事情。刘光芬被问得烦了,有一次道:“那个年代,天天都在绑人,我哪里记得清楚。”她说着此话,用手摸了摸露在被子外面的小脑袋,又道,“你这个小孩子,别整天胡思乱想大人的事情,关灯睡觉。”
另一件是发生在幼儿园的事情。当时刘光芬还在小学当老师,幼儿园与小学在一个院子里。刘光芬在学校里人缘很不错,小侯卫东在幼儿园自然是如鱼得水。他成为孩子王,带着一帮小朋友常常在园子里跑来跑去。幼儿园地势很高,站在幼儿园的坝子里,可以俯视外面的马路。小侯卫东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等待着游行的队伍。他早就准备了一些小石头,当激昂的人群经过时,在他指挥之下,小朋友就将小石头扔向人群,然后一群小朋友飞一般逃向教室,背后惹来一片骂声。至于幼儿园如何与游行队伍交涉,就不在侯卫东的管理范围。
侯卫东对那个年代的印象模糊且零碎,此时这幅森然之画作似乎有一种魔力,将脑海中那些零碎残片连接了起来。
“侯书记,休息了吗?我要耽误你几分钟。”带着些酒气的朱兵走了进来。
侯卫东将画作随手放在一旁,招呼着朱兵坐下。
他闻到了朱兵身上的酒味,将果盘朝他面前推了推,道:“你跟我还客气什么,快坐,吃水果。”
副县长朱兵、公安局长邓家春以及副检察长阳勇是侯卫东在成津的三驾马车,也是最为得力的助手。朱兵又是多年老友,在私下里,两人相当随便。
朱兵也就不客气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说道:“今天到双河镇去开会,总体情况还不错,只是温贡成的态度有些让人捉摸不定。”
“温贡成与矿产有牵连没有?”侯卫东虽然只是县委副书记,可却是成津实际上的一把手。成津的任务和困难都在他脑里装着,这一点,分管交通的副县长朱兵自然不能相比。他每天都在琢磨有色金属矿的事情,第一反应就是温贡成与矿产的联系。
朱兵则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修路之上,对矿产问题不太敏感,道:“这个我不清楚,双河镇在平坝,没有矿产,应该没有什么联系。”他解释道,“我刚才没有说清楚,我的意思是温贡成对修路的态度有些让人捉摸不定。”
“温贡成的态度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温贡成在开会时表态倒是积极,只是吃饭时,说起修公路要占双河镇不少良田熟土,他很有些顾虑,提了不少困难。我估计以后恐怕不会很得力。”
侯卫东与双河镇党委书记温贡成单独接触过一次。在他印象中,温贡成与飞石镇的老朴很类似,是熟悉乡镇工作的老手,道:“双河镇是城郊县,以前的蔬菜社主要集中在那里,一直都有种植蔬菜的传统。有了土地就能种菜,挑到县城的每一挑菜都是钱,这就意味着,有了土地就有了让全家人生存的保障。温贡成有这种顾忌也是正常反应。”
朱兵摇了摇头,道:“不仅是感觉,还有一件事,我觉得是不好的苗头。我这次到桔树、河西和双河三个镇去摸了底。按照你的要求,直接先到了村社,再到镇里。桔树镇、河西镇两个镇的发动工作都不错,就是双河镇要差一些。几个村支书只知道有修路这件事,修路的具体情况,村里就有些云里雾里,这与县里当初的要求不符合。”
在益杨,两人初识时,朱兵已是县交通局副局长,侯卫东却是极为普通的驻村干部。如今两人都是副县级领导干部,但是朱兵已经迅速习惯了两人的地位变化。只要涉及工作,他就立刻把两人的关系由朋友转换成上下级。
侯卫东脸色这才凝重起来,道:“我在成沙公路建设动员会上讲得很清楚,要高度重视,充分动员。温贡成是老书记了,这轻重缓急他应该能分得清楚。”他给组织部长李致打了电话,道:“这一段时间忙,没有来得及过问基层组织建设试点的事情,情况如何?”
李致洗了头,正在用吹风机吹着头发,接到侯卫东的电话,道:“前天,我和粟部长、郭科长一起到双河镇看了现场。粟部长对双河镇的条件十分满意,把郭科长留在县里,帮着理清了思路,让我们甩开膀子干。”
“这一次市委组织部能够将试点工作放到成津,是对县委最大的信任,同样也是对我们极大的考验,试点镇书记是能否搞好试点的关键。我初来成津,对干部也不是太了解,双河镇温书记这人怎么样?”侯卫东有意侧面了解温贡成的情况。
李致听了此语倒是愣了愣,为了挑选合适的试点镇,她费了不少脑筋。双河镇是近郊镇,镇里各村的条件都比较好。温贡成又是当过区委副书记的老干部,撤区、并乡、建镇以来,就一直担任镇委书记,基层经验丰富,与组织部的关系亦很好。最后,李致就将试点任务交给了双河镇。
“侯书记突然问起此事,是什么意思?”李致脑筋飞快地转动着,她将温贡成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进行了介绍,又道:“成津各镇大多是山区,交通不便,只有桔树、河西、双河三个镇地势较为平坦。成为试点镇以后,市委组织部经常要下来检查,不能太偏僻了。”
侯卫东倒没有责怪李致的意思,道:“试点与工作不能成为两张皮,试点的目的是为了促进工作。如今修建成沙公路,双河镇占用的土地不少,组织部在开展试点工作的时候,就要有意识地做好征用土地的宣传教育工作,促进此项工作的顺利开展。明天,你陪我到双河去看一看,不要提前通知,我们先到村社,再到镇里。”
见侯卫东已经重视此事,朱兵回家睡觉。他在晚宴上,着实喝了不少酒,与温贡成也碰了好几杯。
房间里静下来以后,侯卫东忍不住想到了住在县委招待所前院的郭兰。自从知道郭兰就是在沙州学院后门舞厅的白衣长发女子以后,侯卫东与郭兰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粟明俊有事回到了沙州,郭兰作为市委组织部的代表却留了下来,住在县委招待所前院。两人虽然都住在县委招待所,但各忙各的事,只是在前日晚宴时见过一面。
侯卫东来到前院时,值班的服务员正在津津有味地看电视,见侯卫东走了进来,慌忙站了起来。
“市委组织部的郭科长在哪一个房间?她休息了吗?”
那服务员也刚从楼上下来,道:“郭科长住在302,她房间里还有客人。”听说有客人,侯卫东反而轻松了下来。来到了302,只见房门开着,里面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
302房间里坐着好几个人,除了戴玲玲,都是县委组织部的干部,县委组织部温永革也在里面。他们见到侯卫东进来,先是惊讶,随后又是欢天喜地将侯卫东迎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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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又问道:“成沙公路很快就要改造了,你的土地恐怕要被占一些?”
老农看了一眼公路上的小车,猜测着来人的身份,指桑骂槐地道:“当官的只晓得坐车舒服,把公路上的凼凼填平就行了,非要把公路修这么宽。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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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妇女在一旁骂道:“死老头儿,你不张嘴巴就会发臭。”她见来人开着小车,怕惹祸,对着老头儿一阵乱骂。
侯卫东道:“要想富,先修路。修路是为了全县发展,并不仅仅是为了当官的屁股,镇里面没有开会宣传?”
老头儿平时常抽叶子烟,口味很重,侯卫东的烟是好烟,在其嘴里却没有劲道。他猛抽几口,香烟就剩下不多,道:“我管不了这么多,要占河边土地,就搁不平。”
侯卫东眉头紧了紧,心道:“按照全县统一要求,此时已经进入了调整土地或征用土地的实际工作中,看样子双河镇工作确实落后了。”
李致见侯卫东神情严肃起来,便问道:“老人家,这次扩宽公路的事,镇里没有来讲过?”
男人道:“镇里、村里都来人讲过这事,可是有谁愿意将这么肥的土地拿出来?”
“死老头儿,我们回去了。”那位妇女见这几人问个不停,害怕惹祸,拉着老头儿就走,不再理睬侯卫东。
沿着公路走走停停,在10点30分来到了双河镇政府。双河镇政府是两楼一底的青砖房子,院子里种着几株大树,比一般的镇政府要气派得多。温贡成微弯着腰,胖脸上全是笑意,道:“今天早上听到喜鹊在叫,果然有贵客到。”
到了三楼,等大家坐定以后,侯卫东开门见山道:“早就准备到双河,今天终于抽出时间,所以没有事先通知双河镇。我今天听两方面汇报,一是听取基层组织建设工作试点情况,二是听取成沙公路征地工作情况。”
温贡成拿出了笔记本,暗道:“好你个温永革,都是本家兄弟,侯卫东要来居然不打一个电话,是什么意思?”对于基层组织建设试点工作,温贡成讲得头头是道,对郭兰、李致的提问同样是对答如流。谈到征地工作,温贡成汇报的语速也就放缓了,一脸苦相。
侯卫东只是听着,很少插话,等到温贡成汇报告一段落,道:“温书记,成沙公路是县里的第一号重点工程,关系着成津发展。可以这样说,成沙公路就是成津发展的生命线,我们要从这个高度去认识修路的意义。”
温贡成背心开始朝外冒汗水,道:“双河党政高度重视成沙公路建设,制订了详细措施,配齐了力量。栗子小说 m.lizi.tw只是双河公路沿线都是传统蔬菜社,土地收益比其他地方要高得多,公路由原来的五米扩宽到十二米,占用的良田熟土太多,群众接受不了。”
通过与公路沿线几户村民的交谈,侯卫东意识到问题的普遍性,道:“成沙公路方案是经过县委、县政府与专家一起反复讨论,具有一定的前瞻性。村社干部一时接受不了很正常,但是镇党委、政府必须要将思想统一到县委的决策之上,要做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成津县经济和社会发展虽然排在三县之后,可是有煤、铅锌矿、钼等资源,发展后劲十足。这一次修路就要有超前性,十二米的路基,设计速度每小时六十公里到八十公里,双向行驶,无中央分隔带的双车道公路。按照这个标准修好的公路才能保证三十年内不落后,如果标准低了,年年修路,永远落后。”
温贡成其实理解并赞成这个政策,只是方家的要求给他留了不少阴影。他在两方面力量的夹击之下小心翼翼寻找着平衡,此中苦和累,只有他自己明白。
侯卫东正在琢磨着温贡成这个人,手机响了起来:“卫东,我是朱小勇,今天要过来扰你的大驾。”
侯卫东愣了约有两秒,立刻反应了过来,道:“朱教授,欢迎,你到了哪里?”
朱小勇与侯卫东一起战斗过,对这位年轻的县委书记极有好感,道:“我和蒙宁一起,在成沙公路上,已经进入了你的辖区。”
挂断电话,侯卫东道:“我有重要的事,在双河的调研由李部长继续主持,回来由李部长与我沟通。”
温贡成见侯卫东要走,心里放松了些,道:“侯书记,你是第一次到双河镇,怎么能不吃饭?说出去别人要笑话我们双河镇。”
“有客人要过来,中午我就不吃饭了。李部长和郭科长都不走,你们一起认真研究基层组织建设试点的事情。”侯卫东与温贡成握了握手,快步下了楼。
侯卫东一边下楼一边想:“省委蒙书记的女儿、女婿跑到成津来做什么,莫非又要去看项勇的墓?不应该吧。”
接到蒙宁和朱小勇,在回城的路上,秘书杜兵都在猜测这两人的身份,能让县委书记开车到路边迎接的岭西人,应该很有身份,特别是蒙宁的姓,让他产生了奇妙的联想。只是,侯卫东不说,他就不问,这是当秘书的基本素质。
到了百年牛肉馆子,老马正叉着手站在门口,看着徒弟在弄牛架子,不时指点两句,听到汽车响,抬头见到侯卫东下车。
老马的臭脾气在成津是远近皆知。所谓臭脾气,是指他对顾客一视同仁,不管是县领导还是普通人,或者是地痞流氓,凡是进了门就是客人。换一句话说,在百年牛肉馆子吃饭的领导们享受不了大爷的待遇,因此,撑起百年牛肉馆子生意的多是寻常百姓。栗子小说 m.lizi.tw
此时见来了县委书记侯卫东,老马还是迎了过去,一方面侯卫东是县委书记,另一方面他是顾客。来到面前以后,老马不卑不亢地道:“雅间准备好了,侯书记请到二楼,就是上一次您吃饭的地儿。”
蒙宁笑道:“马叔,你还记得我吗?”
老马瘦得很有精神,记忆力好得出奇,再加上前次蒙宁、朱小勇与侯卫东是以一种别致的方式出现,印象挺深,道:“你是吴英的女儿?”
蒙宁对这位见证母亲知青时代的长辈很是尊重,道:“马叔的记忆还真好,我是蒙宁。前一次和妈妈到过这里,那天差点惹了祸。来之前,我妈要我代问您好,她今年还要来喝你的牛肉汤。”
老马想起上次之事,一张瘦脸就笑得很爽朗,道:“吴英女儿来了,我要亲自下厨房。”如今老马的主厨是儿子和徒弟,他甚少下厨。今天承诺自己下厨,已是给了吴英很大面子。给这个面子的原因并不在于吴英现在的地位,而在于那个年代的友情。
蒙宁尽管没有多少大小姐的架子,可是在岭西省,她的姓就是通行证,在一言一行中已经培养了其内心的骄傲。老马这个承诺对于老马来说是一件大事,对于蒙宁来说就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蒙宁就没有在意,道了声谢谢,便上楼。
朱小勇不动声色地接过了老马的话头,道:“我是蒙宁的爱人,上一次在这喝牛肉汤,回到岭西以后,我接连喝了好几家省城的牛肉汤,味道都不行。”
被人夸了,总是高兴的,老马也不例外。
侯卫东心道:“朱小勇倒是人情练达,与刘明明、沈浩等纨绔公子完全是两码事。”
午餐进行到一半,朱小勇道出了此行的目的:“这次来,我是代表恒庆集团考察竹水河小水电厂,希望卫东能给予大力支持。”
竹水河发源于成津县、东湘县交界处的大山。这条河是长江在岭西境内较大的支流,修小水电的方案已经数次在沙州提起,却由于各方面原因搁置起来。沙州市委常委会曾经讨论过这个问题,最后也不了了之。当时侯卫东列席了会议,对竹水河上修小水电还是有一定认识。
侯卫东笑道:“恒庆集团是很难请的,我当然百分之一百地欢迎。”又问道,“不知道周书记是否知道此事?”
朱小勇道:“我现在下海了,挂了恒庆集团副总经理的名头,受集团委托到竹水河几个预备点去实地查看。等恒庆集团大体上下了决心,再与沙州方面正式接触。我只是从专业角度来考察,只要符合建设小水电的条件,估计问题不太大。”他这番话轻描淡写,话里话外却有着很强的自信。作为水利专家兼省委书记蒙豪放的女婿,在岭西,他的自信心绝对有极强的支撑。
成津是穷县,对资金极度饥渴,侯卫东对这块带着深厚背景的肥肉自然不会放过,道:“多余的话不说了,这次朱总和蒙姐在成津的考察,我全程陪同。”他如此表态,一方面确实是想争取小水电在成津县落户,另一方面是想与朱小勇和蒙宁搞好关系。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这是颠扑不破的道理。
侯卫东说到做到,下午,他亲自陪同朱小勇和蒙宁沿着盘山路察看地形。有几段山路,一侧是陡峭悬崖,地势很是险恶,蒙宁吓得够戗,看了一眼如细线一般的河水,赶紧闭上了眼睛。
回到县城时,已是傍晚,两车直入县委招待所。
招待所长胡永林早就等在前院,当侯卫东下车后,他立刻迎了上去,道:“侯书记,最好的客房就是前院四楼。当时是为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准备的,很少用,刚才我让服务员去做了清洁。”
侯卫东仍然不放心,特意吩咐杜兵,道:“你上去仔细看一看,如果有什么缺失,立刻解决。”
朱小勇在一旁道:“卫东,别弄得这样严肃,随便一些。”
侯卫东笑呵呵地道:“朱总是财神爷,怎么能够马虎?先到我房间去坐一坐,喝口茶。小餐厅大师傅会做地道的家常菜,很有味道。”
蒙宁对吃很在行,走了一天,让她的食欲比平时旺盛了许多。她很有兴致地道:“家常菜是最永恒的味道。凡是能做出妈妈味道的餐馆,绝对都能成为百年老店,靠着新奇取胜的馆子终究不长久,这在岭西表现得最为明显。”
“蒙姐还真是美食家。”侯卫东顺着其口气恭维了一句。
蒙宁兴致不错,一边朝后院走,一边道:“这一点我和我爸差不多。我爸最讨厌到酒店去吃饭,小时候他就经常带着我,专挑货真价实的美食店。”
上了楼,没有见到春天的影子,祝梅的房间门也关着。
侯卫东暗道:“这个春天到底还嫩了些,这么晚了还不带祝梅回家。”进了屋,就亲自给蒙宁和朱小勇泡茶。
茶几上放着一幅裱好的画,蒙宁看了一眼就被吸引住了。她走到画边,认真瞧了瞧。画作上有墓地、怪草和乱石,墓碑上还有几个小字:“知识青年项勇之墓”。
蒙宁看了一会儿,问道:“这是谁画的?还真不错,寥寥几笔把味道画了出来。”
侯卫东道:“祝梅,岭西美院的学生。她到飞石镇采风,画了十多幅,这一幅我很喜欢。”
正说着,祝梅已经上了楼。她见到侯卫东门还开着,没有回寝室,背着画板就走了进来,见里面有客人,就准备退出去。
侯卫东见祝梅要退走,连忙做了几个简单的手语,又取了桌上的笔,写道:“叔叔、阿姨好。”
祝梅就对着朱小勇和蒙宁笑了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这才回到自己的寝室。
侯卫东介绍道:“她就是祝梅,读岭西美院,这是她的作品。”
蒙宁见到祝梅居然是一个聋哑小姑娘,更是大吃一惊,道:“她是聋哑人,还在读美院,真是了不起!”
朱小勇突然想起一人,道:“祝梅,她是祝焱的女儿吗?”
侯卫东道:“我以前是祝焱的秘书,那时祝梅还在沙州聋哑学校读书,去年考上美院。这个小女孩很了不起,特别聪明。”
蒙宁欣赏了一会儿这幅画作,道:“侯书记,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能否将这幅画转赠给我?”
侯卫东道:“我得征求祝梅的意见。”
第二天,蒙宁和朱小勇回到了岭西,晚上将祝梅的画作带了回去。省委书记夫人吴英见了此画,很有些感触。当得知是一个聋哑女孩所画,意外中又有些感动,道:“侯卫东是有心人,难怪年纪轻轻能当上县委书记。小女孩祝梅更是了不得,如果你们不说是聋哑女孩的作品,我一定以为是成熟画家的作品。”
晚上,侯卫东给朱小勇打了电话,道:“朱总,小水电有几分把握?”朱小勇从大学出来经商,就是看好小水电。此时他占了天时、地利、人和,顺势加入了恒庆集团,一跃成为岭西大型国有企业的副总。科技专家到企业任职,这年头,很正常。
“如果其他人问,我会说还在研究。卫东不同,你来问,就是基本上定了调子。”
侯卫东又道:“这是大事,我应该向市委报告,有什么问题?”
朱小勇知道侯卫东的意思,道:“向市委报告须模糊一些,只说恒庆集团有意向在竹水河修水电站,正在考察中。”
挂了朱小勇的电话,侯卫东给周昌全去了电话。在成津的日子里,侯卫东基本上是隔天给周昌全一个电话,汇报成津的工作。
“昨天,恒庆集团过来考察,他们有意在竹水河上修小水电。”
周昌全道:“这事说了十年,还没有动静,先看看再说。”
侯卫东道:“昨天是朱小勇和蒙宁来考察的。朱小勇出任恒庆集团副总经理,他是以恒庆集团水利专家的角度来考察,考察结果出来以后,才正式与市委接触。”
此话已经说得很透,周昌全执掌沙州八年,辖区四百多万人口,练就了一双洞察世情的慧眼。听说是朱小勇牵头做这事,他就知道此事没有什么问题了,另一方面,他也感到侯卫东还是不错的,大事小事都向自己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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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周昌全已经来到了省委办公厅,省委书记蒙豪放正在与人谈话,他就只得在蒙豪放旁边小会议室里等着,而他的秘书楚休宏则在楼下大厅。栗子网
www.lizi.tw周昌全每年给蒙豪放汇报工作次数不少,办公厅的人员都跟他认识。但是今天不巧,到了办公厅,熟悉的朋友都还在会场没有回来。守在小会议室的是一位面生的小伙子,这位小伙子研究生毕业到省委办公厅工作不到两个月。听来人自我介绍是沙州市委书记,用纸杯给周昌全倒了一杯冷开水,却并不寒暄,将周昌全丢在了一旁,专心盯着工作台上的电脑。
周昌全原本还可以到其他办公室去串门,只是成津之事太重大,他必须在第一时间报告蒙豪放,就守在小会议室。干瞪着眼睛坐了一会儿,他心里原本就烦,此时更烦。这时,手机响了起来,是侯卫东急切的声音:“周书记,永安煤矿被埋的十四人,已经救出十二人,两人确定死亡,一个还在抢救之中。”
周昌全一口气松了下来,道:“真是不幸中的万幸。”询问了细节,又道,“我正在省委,准备向蒙书记汇报此事。刘市长正赶往成津,你下一步有何打算?”
这一句话问得很宽,侯卫东沉吟道:“省里整顿有色金属矿的文件下来以后,在基层遇到不少抵触。这一次,借煤矿之事,逐步启动整治工作。”
周昌全听了很高兴,道:“你学会了辩证地看待问题,能变坏事为好事,很不错。”夸奖了一句以后,他又交代道,“你等一会儿与洪秘书长联系,让他组织宣传人员,做两期专题节目,一期以积极救援为题,另一期以大力整治安全隐患为主题。”
周昌全正准备交代市长刘兵到成津一事,省委郑秘书长走了进来,他满面春风,道:“周书记,什么事?这么急。”周昌全道:“原本是十万火急的事情,现在稍为松了一口气。”
听了成津县永安煤矿的事情,郑秘书长也倒吸了一口凉气:“好险,如果真是死了十四人,蒙书记的脾气,肯定会处理人。”
周昌全动情地道:“县里处理得很及时,行动也有力,整整挖了七个小时,硬是用血肉之躯挖出了一条生命线。”
郑秘书长这才道:“快进去吧,蒙书记在接待英国客人,只留了十分钟给你汇报。”
办公厅的小伙子见郑秘书长与来人十分亲密,不禁朝周昌全的背影多看了两眼。
侯卫东挂了电话,就把副县长周福泉叫到了身边,道:“现在已经明确死亡两人,一个经抢救脱离了危险,另一人还在抢救中,暂时未脱离生命危险,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了。但是,毕竟已经死了两人,也是重大安全事故,你留在红星镇,帮助镇里解决此事,不要留下后遗症。”
原来以为是十四人全军覆没,此时至少救出来十一人,已经远远超出了副县长周福泉的预期。栗子网
www.lizi.tw这件事情的性质由于量变不足就没有引起质变,他的冷汗和热汗交替而出,衬衣在后背上染了数层白霜。尽管外形有些狼狈,可是周福泉内心深处却是彻底平静了下来,一次死三人虽然也是重大事故,但是在产煤县也是寻常事。这也就意味着,他这位县政府分管领导保住了官位。
听了侯卫东安排,他点头道:“侯书记,你放心,我来处理后事。”
刚与周福泉讲完话,蒋湘渝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将侯卫东拉到一旁,道:“我接到电话,刘市长马上要到成津。这里差不多了,我们赶紧回去。”
正要走,红星镇政府将馒头、稀饭送到了永安煤矿。
刚才忙着救人,大家都不觉得饿,此时大局已定,众人这才感到肚子已经贴到后背。
侯卫东对蒋湘渝道:“先吃馒头,再回成津。”他咬了一口馒头,真的很香。
侯卫东、蒋湘渝、周福泉、邓家春、蔡正贵等县领导一人抓一个白馒头、一碗稀饭,围在一起,吃得风生水起,赶来的报社记者见到如此镜头,连忙抓拍无数张。
回到了县里,市长刘兵已经在县委会议室等着了,他面色白净,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干净、整洁、成熟、稳重。
等到侯卫东和蒋湘渝进屋,刘兵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声音不大,口气却很重,道:“怎么搞的?在省委扩大会议上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你们害怕沙州不出名吗?”侯卫东在益杨新管会时,刘兵已经是沙州市长,从这个角度来说,刘兵是侯卫东货真价实的老领导,被老领导数落几句,他只能低头听着。
听完了汇报,刘兵脸色稍为放缓,对蒋湘渝道:“湘渝,我这次得说你两句。卫东才到成津,对情况不熟悉,情有可原。你可是老成津了,应该把事情认真抓起来。”
刘兵如此说,表面公允,实则对侯卫东带着些轻视。
侯卫东心里满不是味道,暗道:“作为一市之长,怎么能这样说话?这不是让我们团结,而是让我们内讧。”
按经典理论,人是所有社会关系的总和。从这一点来说,人是复杂的、矛盾的综合体,要客观评价一个人是很难的事情,所以才有盖棺定论一说。如何评价侯卫东,一千人有一千种看法:在周昌全心目中,这是一个可堪重任的人才;而在刘兵心目中,他就是一个少年得志、春风得意的典型人物;在杨森林眼中,他是一个少年老成、办事老练的年轻人;而在沙州市政府秘书科科长刘坤眼中,他却是一座山,横在他面前的一座大山,给了他无数压力的大山。
等到汇报结束,刘坤来到了秘书长杨森林身边,低声提醒道:“秘书长,刘市长和您都还没有吃饭,是不是先吃午饭?”
杨森林其实也没有忘记此事,他看了看表,道:“刘市长,3点了,我们边吃边谈,不能总饿着肚子。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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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已经确定,永安煤矿的矿难死亡三人。这虽然是重大安全事故,可是有十四人的死亡预期在前面对照,这个结果让刘兵、侯卫东等人多少感到庆幸。
紧张的气氛便慢慢消失了。得知刘市长还没有吃饭,侯卫东连忙站起来,拍了拍额头,检讨道:“我真是糊涂,应该想到刘市长还没有吃饭,让领导们饿着肚子,实在是罪过。”他又请示杨森林,道,“秘书长,我让县招待所小餐厅准备,行不行?”
杨森林道:“饿了这么久,只要吃饱就行。”
侯卫东亲自给招待所胡永林打了电话,道:“胡所长,赶紧准备六七人的饭菜,就要家常菜,动作快一点。刘市长还饿着肚子。”
通过短暂的观察,再与其他渠道得来的消息进行印证,市长刘兵得出了基本结论:“侯卫东虽然年轻,到成津的时间也不长,却是强势的县委书记。能在短期内做到这一点,说明侯卫东此人确实还是有几刷子的,不是纯粹的跟屁虫。”
刘兵脸色彻底好转,终于有了一丝微笑,道:“卫东和湘渝是从永安煤矿赶回来的,应该也没有来得及吃饭。”
侯卫东见到市长的笑容,心情也跟着轻松下来,道:“将十一名矿工抢救出来以后,在煤矿吃了一个馒头、一碗稀饭。”
“卫东人年轻,这点东西怎么顶得住,肯定早就饿了,皇上不差饿兵,走吧,吃饭。”刘兵站起身来,带头走出了成津县委会议室。
侯卫东紧随其后,到了县委招待所小餐厅,他才抽空与刘坤握了握手,有意客气了一句:“老同学,你要多关照。”
刘坤道:“你是堂堂的县委书记,我就是一个小科长,怎么敢说关照,应该是你关照我。”
毕业不到十年,侯卫东如今主政一方,可谓一飞冲天,这个现实深深地刺痛了刘坤的心。多少个夜里,想起当初侯卫东初到上青林的困窘和现在的飞黄腾达,他心里就觉得像有一只手在揪着,格外难受。经过深刻反思,他清醒地认识到,如果仍然在益杨县里工作,一辈子就别想追上侯卫东的前进步伐,唯有攀上市里或是省里领导,才有可能超过侯卫东。市政府秘书长杨森林就是刘坤攀上的大树,大树底下好乘凉。当杨森林由副秘书长升为秘书长后,刘坤就当上了市政府办公室秘书科科长。虽然益杨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和沙州市政府秘书科科长都是正科,但后者的发展潜力无疑要大过前者。
小餐厅服务水平还真是不错,接到任务以后,立刻排出了食谱,全是侯卫东平时喜欢吃的黄焖鲫鱼、小鸡炒蘑菇、宫保鸡丁等家常菜。主座自然是刘兵,依次坐着杨森林、侯卫东、蒋湘渝、刘坤等人。
刘坤用挑剔的眼光看着端上来的家常菜,暗道:“土包子就是土包子,市长来了,居然就弄这几样破菜。”
蒋湘渝在介绍工作时,一直很低调,到了餐厅,他的话才多了起来,道:“刘市长,小餐厅师傅是家常菜高手,同样的材质,同样的烹调方法,弄出来的菜味道就是不一样。”
刘兵吃了一口小鸡炒蘑菇,禁不住赞道:“小鸡滑嫩、蘑菇清香,味道很正。”
蒋湘渝试探着问道:“刘市长,喝两杯?”
刘兵摆了摆手,道:“不喝酒,酒入口就坏了味蕾,再好的菜都没有了味道,给我弄一碗饭。”
侯卫东在永安煤矿只是垫了底,现在也确实饿了,见刘兵吃得香,也就敞开肚皮吃。
刘兵连吃两碗干饭,这才住了手,他将领带松开,道:“今天这顿饭吃得舒服,森林,以后我们就得这样吃法,没有重要领导到场,就别喝酒。干饭和家常菜,这才是真正的美味。”
吃完饭,侯卫东道:“刘市长,这一次永安煤矿出现矿难,县委、县政府有责任,十四条人命啊,现在想起来还是汗毛倒竖,我要向市委、市政府作检讨。”
刘兵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道:“责任肯定是要追究的,至少县安监局领导要背处分。不过,追究责任不是目的,更关键的是要吸取教训,不能再犯类似问题。”他停了停,道,“别说你,我想起这事也是汗毛倒竖。周书记正在开省委扩大会,接到电话,立刻就去找蒙书记作检讨,这种检讨还是少一些为好。”
“痛定思痛,还是平时安全意识不够,警钟应该长鸣。”侯卫东抬手看了看表,道,“我的想法是亡羊补牢,未为晚也。4点,全县在家的县级领导、所有二级班子主要领导、乡镇主要领导以及部分煤矿企业主和有色金属矿企业主,要在县委大会议室召开安全工作会议,通报这次矿难,同时布置安全整顿工作。如果刘市长能到会强调,肯定效果会更好。”
对于侯卫东如此快的反应速度,刘兵还是有些意外,道:“这么快,乡镇的人能到齐吗?”
侯卫东道:“抢救成功的时候,我和蒋县长、老周还有邓家春在一起议了议,成津矿山企业多,都觉得这个会开得越及时越好。”
刘兵还是同意去参加成津县的安全工作干部大会,当他走进会场的时候,立刻将全场干部镇住了。
会议首先通报了永安煤矿发生的事故。其次由县长蒋湘渝布置下一阶段安全大整治工作。再由侯卫东讲话。
侯卫东讲话很简洁:“这是血淋淋的教训,我们如果对违反安全生产的行为再进行姑息,就是对人民犯罪,必须拿出铁的手腕,对违规行为进行重拳出击。”他话里话外都是杀伐之气,道,“我把话撂在这里,凡是有安全隐患的煤矿、铅锌矿、钼矿以及其他矿山企业,必须停业整顿,不能达标就关闭,谁讲情谁下课。如果涉及县级领导,县委就要向市委、市政府如实进行汇报。”
会场格外安静,只有侯卫东发狠的声音。
刘坤坐在会场下面,见到侯卫东的威势,心里着实被震撼了一把,同时心里暗下决心:“侯卫东能当县委书记,我凭什么就当不了?”
“下面,请刘市长作重要讲话,大家欢迎。”侯卫东讲了一番狠话,这才将刘兵抬了出来。
刘兵站在市委、市政府的角度,对安全工作再次进行了要求,他的讲话中规中矩,当然没有了侯卫东的杀气。不过,他是沙州市长,对县里干部来说,其讲话分量自然非同一般。
这一次会议给与会人员很大的威压,散会以后,无数家庭都迎来了一个不眠之夜。
回到沙州市政府的办公室里,市长刘兵对跟进来的杨森林道:“蒋湘渝也算是老同志,曾经还跟章永泰叫过板,我看他对侯卫东这个年轻人很服帖。这个侯卫东,板眼还真是挺多,以前还真是小瞧了他。”
杨森林当了秘书长以后,与市长刘兵关系很不错,对于今天之事,他心里也有感叹,道:“我到益杨任职的时候,他已是益杨新管会主任,几年时间就当了县委副书记,这官升得快。”又道,“他这人确实有板有眼,从三个方面来说:第一,他在益杨青林镇工作时,跳票当上了副镇长。跳票干部当上了县委副书记,这在岭西是独一例;第二,他给县、市两级书记当过秘书,放眼整个岭西,这也应该是独一例,恐怕以后很难有这种情况;第三,三十岁不到当上了县委副书记,并且主持县委工作,这在岭西近二十年来还是头一例。”
刘兵以前认识侯卫东,不过只是把他当成周昌全的影子。此时听了杨森林的话,细细地想了想,道:“这个小伙子还真是不简单,只是风头太劲未必是好事。”
刀捅水厂厂长
沙州,李太忠和儿子李东方坐在客厅里看着沙州电视台专题部的最新专题新闻,题目叫做《永不放弃》。专题的中心围绕着救援队如何抢救被困井底的矿工。
救援时,成津县电视台录了一些原始镜头,加上采访以及后期剪辑,做了一期很感人的节目,特别是当矿井被挖通之后,现场所有人都在欢呼。这个镜头采用了当时成津县电视台的镜头,虽然效果并不是太好,真实感反而格外强烈。说实话,这期节目做得很感人,从旁观者的角度来说,很振奋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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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点了点头,示意其继续说下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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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云峰没有客气,直接说了心里话:“只要县委、县政府态度明确,政策过硬,安全生产根本不是问题。简单的问题复杂化,这是利益使然。”在侯卫东面前这样说话,是他反复思考的结果。侯卫东是年轻县委书记,前途远大,最需要的是政绩,而政绩不能凭空产生,得有人干事。
侯卫东很是欣赏这位锐气十足的党委书记,道:“说具体一些,比如红星镇的安全生产,你如何搞好?”
“杀鸡给猴看!红星镇安全隐患最大的企业是万年发铅锌矿,只要把这家企业的安全生产搞好,其他的就迎刃而解。”
“听说昨天你吃了闭门羹?”
谷云峰眼珠转了转,暗道:“侯书记消息好快,肯定是罗金浩说的,看来他才是第二组的核心。”口里道:“昨天,万年发的几个头头都不在矿上,下面的门岗不懂规矩。”
侯卫东鼓励道:“车有车道,马有马路,关键是要能办成事。你放开手脚大胆去干,县委、县政府给你最大的支持。”
出了办公室,谷云峰心里有底,他给水厂打了电话,道:“你停水没有?别找理由,必须今天将万年发的水停了。”
在县城的方家,方杰接到电话,听到万年发的自来水被停了,火冒三丈,道:“你给水厂的人带话,如果一天之内不供水,后果自负。”
成津县红星镇水厂确实是个小水厂,厂长到职工不过四个人,接到了谷云峰电话以后,厂长就愁得吃不下饭。
“这怎么了得?怎么了得?”黑大个厂长就如祥林嫂一般,也不知将这话念叨了几遍。
当红星镇党委书记谷云峰第二次将电话打了过来,黑大个厂长终于顶不住了,他对手下道:“等会儿若万年发的人来问起这事,就说是谷书记让停的水,不关我们的事情,态度要客气点。”
“黑叔,你好歹是农机站的副站长,凭什么怕万年发?他们莫非真的敢打人?”说话的人是临时聘用的工人,他不是本地人,到水厂工作也不久,对黑大个的担心很不解。说话时,心里还在嘀咕:“都说黑叔上过越南战场,怎么胆子这么小?”
黑大个道:“农机站算什么,现在有钱才是大爷,再说方杰也不是普通混混。”
黑大个厂长与手下说了些闲话,便提着下午钓的鱼回家。这是一条两斤左右的鲤鱼,回家红烧了,喝两口小酒,这日子还有些味道。
过了两条田坎,眼见着就要到家了,迎面来了两个年轻人。这两人并不高壮,可是神情里带着些凶相。黑大个的家就在不远处,而且周围几家人都是亲戚。因此也不太怕这两人,只是心里暗暗有些警惕。
就在擦身而过时,走在前面的年轻人没有任何征兆,猛地扬了扬手。台湾小说网
www.192.tw黑大个只觉得腿上就是锥心的疼,还没有回过神来,又被后面一个年轻人使劲一推,黑大个扑通一声就倒在了田头。
“万年发的水你都敢停,活得不耐烦了。”年轻人站在田边,手里握着一柄闪着寒光的窄刃尖刀,在空中晃动着。
黑大个厂长坐在田头,手捂着伤口,鲜血从指缝流出来,迅速染红了一片。他知道这伙人惹不起,坐在水田里,还在不停地解释:“你们太过分了,我只是办事的,又不是我要停水。”
年轻人嚣张地威胁道:“你狗日的马上通水,别把事情做绝了。哼,别忘记你还有儿子、女儿和外孙。”
尽管距离房子只有数百米,黑大个却忍着痛没有呼喊,道:“好,我马上就去通水。”
“如果通不了水,你他妈的小心!”两个年轻人扔下一句狠话,离开了田坎,然后顺着山路向下走,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山下。
一瘸一拐地回到家,黑大个的儿子血气方刚,不顾父亲的招呼,拿起锋利的漆刀,在院子里叫上亲戚朋友,就朝山沟追去,却哪里能见得到人影。
此事发生的第二天下午,一个偶然的机会,红星镇副镇长齐天路过万年发铅锌矿。他发现万年发铅锌矿居然还在供水,黑大个厂长被刺伤之事才传了出来。
谷云峰第一时间找到了罗金浩,道:“如此行径实在恶劣,罗大队,你是刑侦专家,这事得交给你来办。”
罗金浩得知此事,马上给邓家春打了电话。邓家春拍了桌子,道:“况勇已经在昨天找到,他愿意出庭作证。今天这事更是一个好机会,马上拘捕方杰。”
侯卫东接到邓家春电话时,李东方正好在办公室汇报工作,他看了一眼李东方,道:“我同意你的方案。”
挂了电话,他又仔细看了桌上的方案,抬起头,对办公桌对面的李东方道:“我原则上同意技改方案的思路,但是,具体方案还要商榷。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得请相关专家来做方案。更重要的,三个厂同时技改,资金压力应该很大,这方面你是如何考虑的?”
李东方很恭敬地笑了笑,道:“侯书记,我只有一个铅锌矿,另一个是我姐夫的,还有一个是我堂哥的,我受他们两人所托,来向侯书记汇报工作。”
侯卫东道:“不管是三人还是一人,只要遵照省政府的文件,县委、县政府都支持。”
李东方这才接着资金的话题:“一次性投入上千万资金,对于我们这种私营企业来说,确实难以承受。我们三人通过各种渠道筹措到两千万,还有整整两千万的缺口。对这两千万的缺口,希望政府能在税收上对技改项目进行支持。今年的税收能减一部分,退一部分,这些资金可以作为第二年的技改资金。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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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委正在研究此事,税收上的优惠应该能够体现出来。”
“二是希望县委、县政府在银行与企业间牵线搭桥。私营企业不管发展得再好,银行也不愿意贷款,这是对私营企业的歧视。从成津情况来看,铅锌矿企业是最优质的企业,却由于私营企业的原因,贷款很难。如果政府能出面帮助贷款,技改资金也可以解决一部分。”
侯卫东道:“这两条意见都可以考虑。你写个报告到政府,这事涉及资金多,需要上常委会研究。”
侯卫东到成津以后,很重要的一个任务就是整治矿业秩序。通过调研,他将飞石、红星、顶山三个镇的铅锌矿作为改革的突破口。李东方离开以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了章永泰日记的复印件,里面有一段话,他看了多次。
“成津的铅锌矿在发展过程中充满着血腥味,人们就如苍蝇一样追逐着铅锌矿,为之疯狂,为之陷入犯罪泥淖,甚至不惜下地狱。”章永泰的字写得很好,这一段文字更是龙飞凤舞、行云流水,显示了其激愤的心情。
侯卫东读了这段文字数次,此次听了李东方的想法,再读这一段话,感受又不一样,暗道:“认为私营企业都有原罪,这是思想家和哲学家才有的想法。我只是一位普通的县委书记,不管原罪,只管现实的企业发展和现实的犯罪。”
秘书杜兵见侯卫东出门,忙道:“侯书记,到哪里去?”
侯卫东挥了挥手,道:“我到蒋县长那里去坐一坐,你别跟着了。”
与蒋湘渝见面以后,侯卫东道:“省政府要求整治矿业,我们县在前阶段以铅锌矿为突破口,现在好典型、坏典型都要树起来了。”
蒋湘渝道:“铅锌矿有代表性。”
总体来说,侯卫东对蒋湘渝这个搭档还是很满意的。尽管蒋湘渝过于耍滑头,可是耍滑头总比处处掣肘好得太多。他道:“我看了你送来的材料,刚才又与李东方谈了具体思路,如果他真的按照省政府文件要求搞了第一期技改,这就是一个很好的典型。”
蒋湘渝话中带话地道:“好典型树起来容易,如果出了问题就不好办了。”
“我树的是执行省政府文件的典型,李东方肯投入技改就是好典型。如果真有问题,有什么问题就处理什么问题,不影响技改。”
“坏的典型?”
“万年发铅锌矿。这个方杰很狂妄,不让检查组进门,还让人刺伤了水厂的厂长,没有比这更坏的典型。”
蒋湘渝道:“侯书记,你树的典型可是表兄弟。李太忠是李东方的爹,是方杰的姑父。”
“龙生九子各不同,何况是姑表兄弟。”侯卫东并不是太在意李东方和方杰的关系,让他感兴趣的是这一对姑表兄弟对待省政府整治工作采取了截然不同的态度。这太过反常,而反常即妖。
“李东方是纯粹站在企业角度提的问题,他提出的几点要求还有些意思。我们很有必要研究一番,这对促进我县私营企业发展有好处。”
蒋湘渝脸上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道:“李东方这小子我很熟悉,他和他爹一样,头脑精明,思路清晰,要不然怎么会在成津挣下几辈子都吃不完的家当。”
当天晚上,在成津县打响了“雷霆行动”,沙州刑警队也派出警力进行支持。邓家春亲自指挥,晚上10点,所有派出所全部出动,扫荡全场。一时之间,全县的赌场、娱乐场所、宾馆、旅店都被公安清查,无数打牌的、嫖娼的男女都被带走。
罗金浩没有参与对公共场所的清理,他带着市刑警队的小伙子搜查了方杰别墅。除了方杰以外,别墅里应该在的人全部都在,这些人都说不清楚方杰的去向。
红星镇水厂的黑大个被悄悄地带到了刑警队,通过观察辨认当初在家门前遇上的两个年轻人。邓家春和罗金浩亲自给他做工作,这才鼓起了黑大个的勇气。
当第六批男子出现在房间,黑大个咬牙切齿地指着其中一人:“就是他,他用刀子捅了我。”
沙州市公安局著名的梁提亲自审讯,当雄鸡一唱天下白的时候,捅刀子的年轻人意志被摧毁,交代了背后指使人方杰。
在县招待所,侯卫东与邓家春在院子里喝茶。接到方杰不在别墅的消息,邓家春道:“可惜了,让这家伙逃掉了。不过这再次证明,县公安局的内奸是有一定职务的。”
侯卫东心情还不错:“证据已经锁定了方杰,法网已经张开,他能跑到哪里去?”
无毒不丈夫
沙州,新月楼二期工程,方杰满身大汗在朱莹莹身上运动着。猛然间,他只觉一股泥石流般的力量从小腹涌出来,叫道:“我要射了。”说完,便趴在朱莹莹身上疯狂地抽动起来。疯狂结束以后,方杰如被抽了气的气球,瞬间就瘪了下来。
“不就是手下人和别人打架,我觉得你不必跑。”朱莹莹彻底放开自己以后,就不再是以前的朱莹莹,她成天黏着方杰,知道不少事儿。
当然,诸如暗算章永泰这样的事情,朱莹莹是不知道的。方杰伸手摸了摸光滑的腰肢,又揉了一会儿小巧而坚挺的乳房,赞道:“长期锻炼的女人确实不一样,浑身的肉都是紧绷绷的。一般的女人穿上衣服勉强能看,脱了衣服就吓死人。”
朱莹莹把他的手拿开,道:“我跟你说正事,总不正经。”
方杰调笑道:“我说的就是最正经的事。”这时,方杰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了手机,道:“嗯,我一个人,你想请我喝酒,好,没有问题,我马上就过来。”
朱莹莹看着方杰飞快地穿好衣服,顺手将被单扯过来盖着身子,道:“又是哪个狐朋狗友?别喝多了,早些回来。”
方杰转身出门时,笑了笑,道:“这个时候能一个电话把我叫出去的,你说还有谁。”
“等等。”朱莹莹翻身起床,光着身子,到冰箱里拿了冰果汁过来,道,“先喝点果汁打底,别空腹喝酒。”
尽管方杰此时还处于兴奋之后的性不应期,可是见到朱莹莹冰雕玉琢一般的身体,忍不住又来了一个拥抱。朱莹莹顺手理了理方杰的衣领子,道:“以后结了婚,回家以后就不能再出去,更不准在外面鬼混。”她亲了亲方杰的脸,温柔地道,“我明天一早要回岭西,到团里把户口本、证明开过来,然后回一趟家,后天回来。吃的东西都放在冰箱里。你可要乖一点。”
方杰开玩笑道:“你后天一定得回来,否则我要去找野女人。”
朱莹莹有些忧郁地道:“你真要这样,我也没有办法。”说着,两眼就有些泪光。方杰最受不了这一招,他亲了亲朱莹莹额头,道:“开玩笑,别当真了。”
来到了李东方在南部新区的别墅,方杰进门道:“两人喝没有劲儿,要喝酒还是得到酒吧,找几个女人陪着。”
李东方笑道:“算了,这里清静,酒吧里烦人。人老了,好静不好闹,以后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
方杰嘘了一声:“我操,你比我大得了几岁,别在这里猪鼻子插葱——装象。”
喝了几杯酒,方杰道:“这次邓家春是下了狠心,为了屁大一点小事,将市刑警支队都请来了,看来是冲着咱哥俩来的。惹毛了老子,连邓家春一起做了。”
李东方道:“镇政府要查安全,你就让他们查,一件小事,搞得不可收拾,实在没有必要。”
方杰一副桀骜不驯的表情,道:“我就不惯镇政府这一口,今天查安全,明天搞技改,后天就要骑在企业上拉屎。我这人就是这个性格,谁怕谁?”
李东方用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方杰,道:“小杰,要记住你现在不是黑社会老大,而是企业家。企业家跟政府作对,纯粹是厕所里打手电——找死。”
“我那个企业污染重,若真是严格按要求治理,就得投几百万。我现在强硬一些,就是将镇政府那些傻瓜吓住,免得以后找麻烦。”
“你也别捅人啊,这是把自己往局子里送。”
方杰一副无所谓的态度,道:“不就是捅个人吗?躲几天避避风头就过去了,又不是第一次。我总觉得上千万的技改资金有些玄,铅锌矿生意也要看行情。前几年铅锌矿也不值钱,这两年价钱涨得高,大家都有钱赚。如果明年或是后年行情不好,技改的钱就打了水漂,就算我现在抽身不做铅锌矿了,技改的钱就能让我吃几辈子。”他喝了一大口酒,哼道,“四千万技改,我觉得你的脑子短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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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家春也正在琢磨这事,他略带兴奋之色地搓了搓脸,道:“水厂厂长被捅伤,后果并不严重,为了这点事,方杰将两个铅锌矿都丢了,这不值得。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依我的经验,这小子身上多半还有更大的事,所以他害怕进局子。”
邓家春是暗指章永泰的事,侯卫东听得很明白,他道:“有我在这里顶着,你别顾忌其他事情,专心抓案子。”
整个上午,电话是此起彼伏,清脆的铃声听起来格外尖利。侯卫东将杜兵叫了进来,道:“你到电信局去找一部铃声柔和一些的电话,长期听这部电话,迟早会被弄成心脏病。”
杜兵急急忙忙走出去,差点与副县长朱兵撞在一起。
“侯书记,我来汇报一件事情。”
侯卫东见朱兵愁眉苦脸,便丢了一支烟给朱兵,笑道:“后天开标,是不是有压力?”
朱兵深吸了一口烟,道:“前一段时间易中岭来找过我,他想中一个标段。昨天他又来找我,见面时,他说黄子堤副书记给你打了电话。”当年在益杨检察院,一人被杀,档案室被焚,两件事都是震惊益杨的大事。这个案子虽然一直未破,可是这事就如公开的秘密,凡是益杨有些级别的领导心里都明白事情的原委。朱兵对此事亦是心知肚明,这也是他特意来汇报的原因。
提起这事,侯卫东脑袋就疼。
前天他又接到了黄子堤的电话,这一次黄子堤不是暗示,而是直接提出要求,这给侯卫东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掌握的资源越多,权力越大,相应就可以交上许多朋友,比如蒙宁和朱小勇。如果侯卫东不是县委副书记,朱小勇也就不会找上他,与省委书记蒙豪放这条暗线就根本不可能搭上。
但是,在交朋友的同时,也必须要得罪一些朋友:一是因为资源总是稀缺的,而利益团体又太多,稀缺资源不可能满足所有的人;二是主政一方,若真要走得远走得长,必须得有自己的原则,否则就会成为任人蹂躏的面团,这样的人终究难以成大器。栗子小说 m.lizi.tw
侯卫东对易中岭有发自骨头的警戒,“不与易中岭合作”是他内心的一条高压线,也是他给自己订的原则。他对朱兵道:“县委制订了招投标办法,一切都按照规矩来,我不会给任何单位打招呼。”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只打一个招呼,就是不准易中岭进入成津,我不想让一颗耗子屎坏了一锅汤。”
正说着,办公桌上电话又响了起来。说曹操,曹操到,侯卫东与朱兵正在商量着此事,黄子堤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寒暄几句,黄子堤道:“听说省里最近在调整市级班子,听说你的老领导又要动一动。”
侯卫东暗道:“黄子堤这是在暗示沙州市级班子要调整吗?”口里却是笑呵呵地道:“我的老领导很多,是哪一位?”
“茂云的祝市长,听说他有可能当市委书记。”黄子堤道,“祝市长这几年走了红运,两年升一级,照这个速度,几年就是省领导了。”
聊了一会儿省里大局,黄子堤挂了电话,并不提及成沙新公路开标之事。此时无声胜有声,侯卫东身在其中,自是了解其中的意味,他对着朱兵苦笑。
朱兵当了多年交通局长,对重大工程开标前的压力深有体会,他苦笑道:“侯书记,我觉得这样不是办法,如果让黄书记产生误会就不太好。”停了停,又道,“黄书记不了解易中岭的人品,是被蒙蔽的,侯书记可以从侧面做些解释工作。”
“这事是一团糨糊,从法律角度,易中岭无罪,这让我如何解释。”侯卫东叹息一声,便不说了。
其实,侯卫东还有更重要的一句话没有说出来:“黄子堤当年是市委秘书长,很了解益杨检察院之事。依黄子堤平日的性格以及办这事的认真程度,黄子堤十有八九与易中岭在经济上有关联。”这句话没有任何证据,绝对不能说出口的。
下班以后,侯卫东很罕见地没有在办公室啰唆,直接回到县委招待所后院。进了后院,见到春天支了一个画板,正在院子里煞有介事地画着。冬天傍晚来得早,冷风吹来,很冷。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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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听到脚步声,连忙迎了过来,看到侯卫东观看自己的画板,她羞涩地道:“侯书记,我是鬼画桃符,和祝梅没法相比。”话虽然如此说,她却是渴望着侯卫东去看画板。她画的是院中风景,由于功底太差,更多的是抽象笔法,也即是头脑中想的风景,自我感觉还不错。
虽然风景画比起祝梅差得太多,侯卫东还是随口安慰道:“哦,还真不错。”
春天忸怩中带着些兴奋,道:“谢谢侯书记表扬。”
侯卫东夸道:“春天肯学习,这很不错,继续努力。”
回到房间,侯卫东想起黄子堤的话,给祝焱打了电话。他与祝焱的关系早已超出了纯粹的领导与被领导的关系,变成了半师半友的亲密体系,谈话就要直接许多。
“祝书记,听说你要高升了,祝贺。”
祝焱原本想在沙州出任副市长,后来的目标又是市委常委、秘书长,结果这两个职务都阴差阳错地擦身而过。正所谓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他调到了茂云地区出任地委副书记,突然间就踏上了仕途前进的快车道。茂云撤地建市以后,他出任了茂云市市长。这一次全省大调整,他极有可能出任茂云市委书记,这股风声连留守在岭西郊外的祝老爷子也听说了。
“你的消息蛮灵通,这只是小道消息,只有省委正式文件下发以后,才算得了数。”祝焱这是有感而发,他相信侯卫东能听懂自己的话外之音。
侯卫东当然听得很明白,笑道:“祝书记,干脆把我调到茂云来,在你手下工作是一种幸福。”这是一句玩笑话,其意并不是想调动,而是表达一种态度。官阶越高,态度就越重要,甚至比能力还要重要。
祝焱呵呵笑道:“我倒是想让你来到茂云,帮我好好整治东湘县,只怕周书记不放人。他是老领导,我可不敢挖他的墙脚。”茂云东湘县与沙州成津县是全线相邻,产业结构极为相似,出现的问题基本一样。祝焱对侯卫东在成津的工作一直挺关注,也给予了相当肯定。
聊了一会儿,侯卫东试探道:“也不知沙州有没有变动?”
祝焱道:“传闻不少,都不是最终结论。这一次全省调整力度极大,恐怕要等到最后时刻才能揭开谜底。”他语重心长地道,“卫东,你是全省最年轻的县委主要领导,关注省里大政策很重要,但是对你来说,更重要的还是实绩,有了实绩一切皆有可能。现在许多人都盯着你,如果干不出实绩,提拔得太早并不一定是好事情。”
听了祝焱叮嘱,侯卫东感到了一阵温暖。作为一名县委书记,他不可能对市委领导的变动无动于衷。他坐在屋里喝着茶,脑袋一直想着纷繁的人和事。突然间他冒出来一个念头:“我在成沙公路上拒绝了黄子堤,如果黄子堤升成了市长,恐怕后患无穷。”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各种念头斗争着、辩论着。
“如果让易中岭来成津做工程,加强监管,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何必为了这件事情得罪黄子堤?市委副书记的位置很重要!”
“做人要有原则,既然易中岭就是一个杂碎,何必为了讨好黄子堤向这个杂碎低头?”
“我当真有什么原则吗?如果是周昌全来打招呼,或是蒙豪放来打招呼,还能讲原则吗?”他深刻地反思道,“自己不愿意听黄子堤的招呼,固然有易中岭这个特殊的人,但是也不排除另一个原因,黄子堤的官位虽然大,但是还没有大到能一言九鼎的地步,这也是自己敢于拒绝他的原因。此时全省调整市级领导班子,这就有了变数,所以自己的原则就开始动摇了。”
内心交战良久,侯卫东仍然坚定了自己的做法:“人还是要有原则,有所为有所不为,有所求有所不求,有所欲有所不欲,否则就是一个面团,任人揉来捏去。这样的官当起来还有什么味道,不如当富家翁来得逍遥自在。”
深思熟虑以后,第二天上午,侯卫东召集了成津建设系统二级班子干部在县委中会议室。这是一次有针对性的讲话:“今天抽半个小时将建设口的同志请到会议室,只讲一个问题,就是如何遵守制度,杜绝建设领域的腐败现象发生。”
“我县建立了招投标中心,制订了招投标办法,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好的制度让坏人做好事,而坏的制度让好人办坏事。我认为,招投标制度在我县的建立和完善,是一套极好的制度。可以这样说,这套制度能最大限度保护我们的干部,促进事业发展……但是,任何制度都是由人来执行的,这也就意味着任何制度都有可操纵性,所以每位建设人必须要自醒、自警、自励……今天,让成沙公路成为成津县制度建设的起点。”
由于省委要宣传章永泰,岭西省内各大媒体都曾经到过成津县,与成津县委宣传部相处得还比较愉快。此次县委宣传部发出了邀请,各大媒体见宣传点还不错,便给成津面子,纷纷来到了这个偏僻的小县城。
因此,侯卫东讲话时,闪光灯不断,这也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制度建设是周昌全特别钟情的一招,如今被侯卫东继承和发扬,这也是堵黄子堤嘴巴的有效招数。
下午,公布了招标结果,这个结果在让侯卫东满意的同时,也让他大跌眼镜。
侯卫东事先给副县长朱兵打了招呼,易中岭所在公司就按照规则被淘汰出局,这是令他满意的地方。从这个角度来说,这是人为干预了招投标,破坏了新成立的制度。当听到这个结果以后,他暗道:“以后要尽量少插手招投标的事情,自醒、自警、自励,不光是教育干部,自己也要做到。”
大跌眼镜的原因则是在中标的四家企业中,有一家企业与他关系密切,它的名字叫做精工集团。精工集团的底子多是以前沙州道路工程公司,沙道司这个老牌子筑路公司倒下,旗下不少技术力量被李晶挖走,精工集团因此实力雄厚。
这次中了第一标段,这个标段多数在双河镇内。
侯卫东回到办公室,就给朱兵打电话,道:“精工集团是李晶的公司,你实话实说,到底打招呼没有?”
朱兵很无辜地道:“成沙公路是招投标制度建设的奠基工程,估计全省都能看到这条新闻,我不会傻到在这项工程上做手脚,完全是按照规则来办事。”又道,“易中岭搞食品还是有经验,他做工程确实欠缺技术力量和经验,就算你不打招呼,他也会自然淘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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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池子,洪昂突然骂了一句,道:“怪事,这个‘汤’字明明是古汉语,怎么用在这里?就如我们偷了日本人的专利。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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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周昌全外,洪昂年龄最大,近四十岁的人,身材还很匀称,并没有常见的大肚腩,侯卫东和楚休宏都是精壮的汉子。每位领导都有特殊的脾气,周昌全偏瘦,他身边的人一个胖子都没有,他肯做事,心腹则多是实干派,他平时话不多,其心腹中也没有一个夸夸其谈者。
泡澡结束,周昌全又变得精神抖擞,走到院子里,满院的绿树让空气中的负氧离子浓度变高不少。他望着浩瀚的天空,意气风发地对洪昂诸人道:“伙计们,大干五年,争取让沙州再上一个台阶。”
周昌全精气神很足,深深地感染了侯卫东。黄子堤打招呼之事原本如一块大石压在他心里,此时也不翼而飞,他只觉无比的振奋,精力更是无比旺盛。
在侯卫东强力推动下,成津各项工作慢慢有了进展,却也遇到了不少麻烦。
第一件麻烦事是双河镇的土地调整和征地工作。由于占用不少菜地,直接影响了村民的收入,推进得不太顺利。侯卫东单独找双河镇党委书记温贡成谈了话,效果不太理想。
第二件麻烦事是整治铅锌矿的工作。成津有色金属种类多,侯卫东没有全面开花,而是盯着铅锌矿。李东方很配合地将所属三个铅锌矿进行了技改,这对整体工作有推动作用,但是非法与合法的小铅锌矿涉及方方面面的利益。第一批有十几家小铅锌矿被关闭,这些小矿主们被断了财路,在不同场合扬言要报复县委、县政府。县委办还收到了针对侯卫东的恐吓信,里面装着一颗仿制的五四手枪子弹。
第三件麻烦事是方杰的事。老方县长天天提着拐杖守在县委、县政府,他只强调一句话:“侯卫东要把方杰交出来,由法院公开审判,不能不明不白地把人瞎了。”老方县长在改革开放初期,带领全县人民搞乡镇企业,在县里很有些威望。一时之间,老方县长苍老的身影吸引了不少同情的目光,给侯卫东也造成了不少威压。
12月26日,侯卫东正在红河镇开现场会,突然接到秘书长洪昂的电话。洪昂语调很严肃,道:“你立刻到市委,周书记要见你。”
侯卫东很久没有听到洪昂如此严肃的口气,道:“秘书长,什么事情?”洪昂声音很低沉,道:“得到消息,周书记有可能出任副省长。”
按理说,周昌全由正厅级升至副省级,应该是一件高兴的事情,侯卫东心情却是很压抑,心急火燎般来到了市委办。
周昌全甚是平静,等侯卫东坐下以后,道:“回顾这八年时间,沙州经济和社会事业得到了长足发展,这不是我一人的功劳,是历史发展的大趋势,是沙州全体人民共同努力的结果。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但是从个人来说,我尽力了,问心无愧。只有章永泰的事情让我不能释怀,这事就只能交给你了,希望你能顶住压力,将成津的事情办好。”
谈到此事,周昌全颇为动情。
“章竹、章松两兄妹还在上访,临走前我要单独与他们谈一次。还有,我走之前,你的‘副’字将被去掉。这一段时间,你的表现已经证明你完全能够胜任县委书记的职务。新书记应该是省级部门下派,以后沙州局面会发生一些变化,也许会很微妙。我在省里会继续支持你,不过,毕竟隔着沙州市委,和以前不一样了。”
谈话结束,周昌全鼓励道:“我相信你的政治智慧,能接受这一次挑战,成大事者都要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要吸取章永泰的教训,注意安全,你的、家人的安全。”侯卫东的心情如大石磨盘一样沉重,没有回新月楼,坐车直奔成津县。
小车刚进入县境,曾宪刚电话就打了过来:“疯子,我到了成津,在哪里等你?”
侯卫东对于曾宪刚的来意很清楚,问得就很直接:“你是为了顺发铅锌矿的事情吗?”
曾宪刚又道:“昨天曾宪勇给我打了电话,说是县里封了厂门。我过来看一看,另外我还听到一些传言,要当面才说得清楚。”
“传言,是曾宪勇和秦敢说的吧?你带他们过来,直接到县委招待所后院来,隐蔽一些。”
“昨天曾宪勇到岭西来找我,我开车送他回来的。我的车是岭西的牌照,没有人会注意到曾宪勇。”
到了县委招待所后院,曾宪刚和曾宪勇已经等在接待室里。
三人上楼,春天紧跟着来到楼上。她见侯卫东有客人,就端着果盘上了楼。她没有穿招待所制服,而是穿了一身家居服。侯卫东瞅了瞅春天的衣服,道:“春天,你这身衣服倒挺时尚,不像是在成津买的。”
春天见侯卫东注意到自己的衣服,心里高兴,脸上出现了一朵红晕,羞涩地道:“这是祝梅给我寄来的,省里流行的衣服。”春天的相貌不是太出众,也不丑,此时露出点羞意,让成天混在男人堆里的曾宪勇觉得眼前一亮。
等到春天离开,曾宪勇道:“侯书记,顺发铅锌矿被封了门,现在市场正好,能不能帮我说句话?”他原本想称呼“侯哥”,可是话到了嘴边,看着这张时常在成津县电视台出现的脸,他又将称呼改成了“侯书记”。
侯卫东正色道:“曾宪勇,你今天不来找我,我都要找你谈话。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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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宪勇不由得坐直了身体。
“从产量来说,顺发铅锌矿介于中型矿和小型矿之间,现在摆在你面前有两个选择:如果当成中型矿,就必须技改;如果当成小型矿,只能被关闭,采矿证也要被吊销。”
曾宪勇嚅嚅地道:“技改的费用太高了。”
侯卫东经常琢磨成津的大小铅锌矿,对各个铅锌矿的情况都心中有数,道:“曾宪勇,你要转换思路,你现在不是上青林的社员,而是企业家。企业家就要有企业家的思维,要会看清形势,算大账,刚从山里采出来的铅锌矿石,900到1100元每吨,除去人力、运输等成本,可有超过600元每吨的利润空间。”
曾宪刚就在一旁道:“宪勇,你听听,大家都是这样说你,既然铅锌矿能赚钱,就不怕技改。你和秦敢去凑一部分钱,我再借你们一部分,第一期就可以搞了,有了利润加上县里的优惠政策,第二期技改就不会太费力。”
曾宪勇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再道:“侯书记,县里的政策会不会变化?如果不变,搞技改就没有大问题,我和秦敢最担心县里今天一个政策,明天又换一个政策。”
“县里出台的技改优惠,经过了县委常委会讨论,怎么会轻易变?”
“侯书记,我就说实话,你如果继续留在成津县,我就敢搞技改。如果你调走了,我们的钱会不会打水漂?”
“我才来半年多,怎么会回沙州?我准备在成津长期坚持抗战。”说到这里,侯卫东想起了周昌全的话,暗道:“周昌全调到省里当副省长,还得有中组部考察等程序性的过程,要走也得有一段时间,趁着他还在,得多做些事情。”
曾宪勇道:“那我就咬着牙冒次险。”他听说侯卫东暂时不会走,心里便稳定许多。其实侯卫东在成津县,对曾宪勇和秦敢并没有什么特殊关照,可是有了侯卫东这位大哥,曾宪勇在心里才特别踏实,总觉得有了依靠。
“侯书记,还有一件事,我想向您汇报,就是不知道该不该说。”
“直说。”
“最近小铅锌矿老板情绪很大,有人在四处串联,说是要到省里、国务院去告状,还有人要去断铁路。”曾宪勇小心翼翼地道,“我还听说有人扬言要请黑道的人,准备买杀手。”
章永泰是前车之鉴,侯卫东自然不会掉以轻心,他喉咙暗中有些发紧,表情却是轻松自然,道:“谁吃了豹子胆,敢做这些事情?这是提虚劲儿。”
曾宪刚这次到成津,一来是为了曾宪勇的事,二来是为了劝侯卫东小心点,他道:“疯子,小心驶得万年船,这些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我让宪勇开了一个与黑社会有牵连的铅锌矿老板名单,你要做好准备,以防万一。”
老方县长痛失爱孙
院子里传来了刹车声,仅听气势汹汹的刹车声音,就知道来者正是县委常委、公安局长邓家春。
邓家春见侯卫东在楼上招手,信步而上,进门之后,他扫了一眼戴着墨镜的曾宪刚,又将目光转向了曾宪勇,他已经认出了来人是秦敢的合作伙伴。
看完了名单,邓家春黑瘦的脸绷得更紧,他盯着曾宪勇的目光很有穿透力,这让并不胆怯的曾宪勇下意识地将目光躲开。曾宪勇早就听说过邓家春的大名,此时才见识了公安局长的杀气。这位矮个子的黑老头儿,进屋以后就产生了高压气场,给了他很大的压力。
邓家春取出了一张干净的小卡片,这不是名片,上面只有一个电话号码:“这是我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遇上事,可以打这个电话。”
接过了这张电话号码,曾宪勇在心中默读了数遍,又将小卡片郑重地放在了皮包里。在治安不太好的成津,这个电话号码或许就是救命稻草,虽然侯卫东比邓家春官大,可是在社会闲杂人员心目中,县委书记离得太高太远,公安局长却是绝对的杀神。
邓家春看了一眼曾宪刚,道:“你是从岭西过来的吧,以前是上青林的?”
侯卫东道:“邓局长果然目光如炬,这位是曾宪刚,以前在上青林和我是同事,如今在省城发展,已是大老板了。”
曾宪刚身上有案子,对公安局长有天然的心理距离,道:“哪里敢说是大老板,混口饭吃。”
邓家春闲聊了几句,就回到楼下寝室,他给罗金浩打了电话,道:“你马上到局办公室,有任务要交给你。”
这一夜,公安局小会议室的灯光到凌晨才熄灭。
侯卫东对邓家春很有信心,将名单交给了邓家春以后,就将此事抛在一边。
早上,刚到办公室,市委办杨柳就打了个电话过来,道:“侯书记,今天一大早,成津县方老县长守在周书记门口。他在市委办说,成津县涉嫌非法拘禁,他的孙子方杰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要求成津县交人。”
侯卫东道:“方杰指使社会闲杂人员捅伤了红星镇水厂厂长,公安机关正在抓人。老方县长爱孙心切,心情可以理解。”
杨柳又道:“老方县长还说,他孙子有没有罪应该由法院说了算,其他机关和人没有定罪的权力。又说,就算孙子犯了罪,按照罪罚相当原则,应该怎么处罚都可以,他要求知道孙子的下落。”
说到这,门口有脚步声。杨柳看着杨腾身影走过,压低声音道:“周书记开会去了,不在市里,老方县长找到了黄书记,他现在还在黄书记办公室谈这事。侯书记要注意此事,刚才老方县长已经放出话来,如果沙州不能解决此事,他就要到省委反映,向党中央反映。”
侯卫东暗自摇头,心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老方县长怎么找到的黄子堤?”口里道:“公安机关压根就没有找到方杰,老方县长在成津人脉很宽,亲朋故旧遍布成津县公安局。如果方杰真在公安局,岂能瞒得过他?”
“我听到老方县长说,这次到成津抓人的公安里面还有沙州公安,因此他还怀疑方杰是被沙州公安局弄走了,找周书记,是要给沙州公安施加压力。”杨柳顿了顿又道,“据我的直觉,老方县长表现不似作伪,他一门心思认定方杰是被公安机关抓走了。”
杨柳对侯卫东一直很关心。当老方县长如祥林嫂一般在办公室里絮絮叨叨时,她就主动去倒了杯水,趁机套了些情况。
上午11点,周昌全用红机电话联系了侯卫东。接通以后,周昌全问道:“方杰是怎么一回事?是不是同章永泰案子有关系?”红机电话是保密程度很高的电话,只有相当级别的领导才有资格使用,用这部电话联系,基本上不存在泄密的情况。
侯卫东在周昌全面前自然就说了实话:“邓家春对章书记案子盯得紧,除了正常工作手段以外,还派内线混进了成津社会闲杂人员当中。方杰是章书记案子的重点嫌疑人之一,他有两个铅锌矿,其设备以及生产工艺都有严重污染以及安全隐患。他对县政府的整治工作有意见,指使手下人捅伤了红星水厂厂长,但是这只是事件的表面起因。实质上邓家春已经搜集到方杰参与黑社会活动的大量证据,正要收网时,他突然失踪了。”
周昌全来到沙州时,老方县长已经退下去了,两人也没有多深的交情,道:“既然方杰是重点嫌疑人,那就要一查到底,不要受其他人和事干扰。”
侯卫东汇报道:“目前章书记的案情出现了新进展,城西修理厂有一名工人与方杰的手下有瓜葛,嫌疑很大。章书记出了车祸以后,他就不见了。听说他在广西,市、县两级刑警队暗中派人过去追查,如果找到了此人,或许案情就会有突破性进展。”
“好,好,好,如果在我离开沙州前破案,那就是最好不过。”周昌全见事情有了些眉目,禁不住连说了三个“好”字。
挂了电话,侯卫东心道:“如果章永泰案真是方杰所为,他的失踪就分为两种情况。一种是主动失踪,这就是欲盖弥彰。一种是被动失踪,里面极有可能还有隐情。”
这个思路对案情有着直接影响,侯卫东就将邓家春叫到办公室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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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官
侯卫东将县委办主任胡海找来,道:“我要到岭西去拜会省发展银行郑朝光董事长,如果有时间,还得找一找省财政厅蒋厅长和其他领导。小说站
www.xsz.tw这些领导要么手里有政策,要么手里有大把资金,稍稍倾斜,对成津大有益处,我们必须要建立良好的关系。成津县到底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土特产?”
“成津主要的特产是煤和有色金属,这两样东西当然拿不出手。山上还有些野味,不过都没有包装,实在是拿不出手。”胡海当了多年县委办主任,以前章永泰基本上不送礼,他在这方面就很少操心。今天侯卫东突然提出送礼要求,让他有些为难。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合适的礼物,就道:“干脆直接给红包。”
侯卫东摇头道:“郑朝光和蒋厅长是什么身份?见面送个红包,送多少?多了是行贿,少了拿得出手吗?”
秘书杜兵也跟着想这个问题,突然灵机一动,道:“红星镇有早熟橘,味道特别好,种植面积不大,一般人吃不到。”
侯卫东当即表态道:“给谷云峰打电话,让他尽快弄两筐橘子来,越快越好。”
秘书杜兵给谷云峰打电话,接通以后,谷云峰笑呵呵地道:“不用着急,半个小时就到。”杜兵没有料到会这么快,惊奇地追问,谷云峰道出原委,道:“红星橘子独树一帜,怎么能不送给领导品尝?今天早上我就让老乡准备了几筐,给县委、县政府几位主要领导送过来。”
新鲜的红星橘子,酸中带着甜,入口清香,口感极佳。侯卫东平时吃水果也不太积极,却也接连吃了两个红星橘子。侯卫东上车前,与谷云峰握了握手:“谷书记,很不错。”就带着红星桔子前往岭西。
送了四筐橘子,得到了一个“很不错”的评语,这让谷云峰觉得很合算。等到侯卫东坐车离开,他又给组织部长李致打了电话。中午,将一筐红星橘子亲自送到了李致家中,自然在一起吃午餐。
“李部长,我有没有机会调回城里?”谷云峰以前当过县委办副主任,与李致关系挺不错,吃饭时,就提了自己的想法。
“谷书记,想不想回县委办?”
谷云峰眼前一亮,道:“侯书记想换县委办主任?”
县委办主任是县委书记的大内总管,最容易得到提拔。同时,县委办主任也经常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的牺牲品,谷云峰当过县委办副主任,一下就听出了李致的话外之音。
李致点了点头,道:“胡海在县委办工作很突出,侯书记准备让他出去独当一面。前几天他跟我谈过这事,想在中层干部中物色一名精明能干的同志出任县委办主任。我推荐了你,侯书记没有反对。”
吃过午餐,谷云峰兴致变得极好,有组织部长李致的大力推荐,又在关键时候给侯卫东送来了关键的红星橘,这就让他看到了回县委办的希望。栗子网
www.lizi.tw车过县委大院,谷云峰一边哼着《潇洒走一回》的调子,一边暗道:“运气来了门板挡不住,县委办,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侯卫东将新鲜的红星橘子带到了省城,几位领导都是忙人,他用了整整一下午,才分别给省委组织部丁原副部长、财政厅蒋副厅长以及发展银行的郑朝光董事长送了过去。红星橘子是礼轻情意重的最好礼物,三位领导自然笑纳。
送礼完毕,已到了晚餐时间,一行人刚拿起筷子,楚休宏打来电话:“周书记要见你,你什么时候能到?”
侯卫东听楚休宏说得郑重,他意识到肯定有什么事发生,此时人多,他没有多问,只是道:“我一个小时准时到市委办公室。”
晚上7点30分左右就到了沙州市委,侯卫东在院前停车,抬头见楼上还有数间办公室没有熄灯,秘书长洪昂办公室也是灯火通明。
上了楼,在走道上正好遇到了秘书长洪昂。洪昂道:“中组部考察组已经回京了,今天得到比较正式的消息,周书记要任副省长,春节前后离开沙州。”
侯卫东没有在洪昂面前故作惊讶,只道:“这么快?”
“明年各地都要换届选举,这期间还有一些例行程序,现在走很正常,并不算快。”洪昂交代道,“周书记今晚请几位同志吃晚饭,还要交代你的事情。”
侯卫东轻声问道:“秘书长,这一次你是否有安排?”
洪昂摇摇头,道:“不清楚。”
两人各怀心事,来到周昌全办公室。
周昌全甚是平静,戴着眼镜,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报纸。见到侯卫东与洪昂进来,指了指沙发,道:“你们两人先坐一会儿,黄书记还有十分钟就到。”
约莫七八分钟时间,黄子堤走了进来。他走得挺急,虽然外面气温很低,他的脸上却有一层汗水,进门就道:“接到周书记电话,紧赶慢赶,还是跑了两个多小时。除了益杨,其他几个县的交通都应该花大力气整治了。”
洪昂见人到齐,提议道:“周书记,人齐了,我们出发吧。”
周昌全道:“高健在脱尘温泉等着我们,今天我请大家喝一顿小酒,泡一泡温泉,彻底放松。”
到了脱尘温泉,高健和水平两人早在贵宾房候着。等到周昌全进门,水平快走几步,略为弯腰,道:“周书记,菜谱已经排好了,只是这些菜太简单了,加点山珍?”
周昌全摆手道:“菜不分高低贵贱,只要手艺好,就能化腐朽为神奇。对于我个人来说,最喜欢的还是家常菜,关键是要正宗。”
水平忙道:“今天特意到成都请的大师傅。栗子网
www.lizi.tw菜是正宗川菜,味道绝对地道,应该能合周书记胃口。酒则是我在贵州怀仁通过关系买的茅台,绝不掺假。”
很快,菜上桌,麻婆豆腐、鱼香肉丝、宫保鸡丁、回锅肉、麻辣长江鱼、炝炒白菜、干煸四季豆、黄花肉片汤,这几样全是正宗的川菜,除了长江鱼稍稍名贵一些,其他菜都是寻常百姓的家常菜。大师傅功力深厚,将一桌寻常菜弄得色、香、味俱佳。
水平老总为了提高脱尘温泉的档次,专设了十间高档房间,里面的服务员都是从当地中专、大专招来的兼职学生,气质、相貌都很不错。今天为周昌全这一桌服务的,是脱尘温泉中最漂亮的服务员。
人靓,菜香,环境好。
周昌全明显比平时要和蔼可亲,当麻婆豆腐被端上来以后,他指点道:“正宗的麻婆豆腐,要用肉末加上豆腐及大蒜茸、花椒粉、麻油、红椒油、豆瓣等作料一起炒,这样才味道鲜美。以前物质短缺,吃肉不容易,为了给孩子补充营养,家里那位就喜欢买豆腐,既便宜,又是优质的植物蛋白,这道麻婆豆腐就是当年最常吃的一道菜。”絮絮谈着家常的周昌全,少了几分官气,更像是一位寻常的邻家大叔。
侯卫东暗自盘算:“今天周昌全召集大家喝酒,倒是一个好机会,看能否给黄子堤解释易中岭之事。”转念又想,“这事还真不好解释,黄子堤能为易中岭三番两次的打招呼,多半是收了钱,还有易中达牵涉在里面,涉及利益问题就不是几句话能说得清楚。”
酒过三巡,周昌全脸喝得通红,他站起身,举着酒杯道:“这一杯酒敬在座诸君,感谢大家这几年来对我的关照。”
大家一齐站了起来,酒杯碰得“啪啪”直响。
此时,周昌全调省政府已成定局,席间气氛与往日相比却发生了细微变化。以前只要周昌全在席间一坐,大家就会觉得压抑,语言也就谨慎得多。今天在周昌全带领之下,席间多了些热闹温馨,少了些拘束。
“到省里之前,侯卫东和楚休宏两个年轻人的事情得安排好。”周昌全此语一出,众人表面上还在喝酒吃饭,精力却高度集中起来,静等着其下文。“休宏跟我时间不长,小伙子人不错,如果愿意,跟着我到省政府去。”
楚休宏屁股下面就如有弹簧一般,弹将起来,道:“感谢周书记对我的信任,我愿意永远为周书记服务。”他为周昌全服务的时间还不长,而且还没有在市委办任职,留在沙州变数太多,跟着周昌全到省政府办公厅,是他最好的选择。
安排楚休宏很简单,周昌全就将目光转向了侯卫东:“成津的事是我在沙州留下来的唯一遗憾,我到了省里,将继续关注成津。在我离开沙州前,准备将卫东头上的‘副’字去掉。”
侯卫东在成津任县委副书记,虽然是实际上的县委书记,可是毕竟带个“副”字,并没有成为沙州市委委员。由副转正以后,按照沙州规矩,他将会成为沙州市委委员,其在沙州的政治地位将进一步提高。
周昌全略为停顿,道:“成津之事原本就是一团乱麻,最终要靠发展才能解决问题。卫东要记住,发展为第一要务,在发展中才能搞好整治工作。只是成津积弊不少,今后困难也多,子堤、洪昂,拜托你们继续支持成津工作。”
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步海云是周昌全的重要助手,市委的决定,算起来倒是十有六七由他去落实。今天他到北京去开会,不能赶回来。
自从成沙公路开标以后,黄子堤在侯卫东面前折了面子,在心中留下了一个大疙瘩。他面子上的功夫做得极好,道:“卫东在成津做得很不错,他的事就是市委的事,我全力支持。”
侯卫东倒了一杯酒,站起身,道:“黄书记,小侯敬你一杯酒。”
“你现在可是堂堂的市委委员、成津县委书记,再称小侯,折杀我了。”黄子堤开着玩笑,却也跟着站了起来。
“豆芽长到天高,还是一盘小菜。在周书记、黄书记、秘书长面前,我称一声‘小侯’不会错。”侯卫东顺便将三位市委常委的马屁都拍了,顺便也向即将当上副省长的周昌全表明了态度。
大家边吃边聊,气氛很好,到了10点,晚餐才算结束。
周昌全发了话:“大家平时太辛苦,今天晚上彻底放松,先打四十分钟双扣,然后泡温泉。”
打完扑克,脱尘温泉水平老总按习惯给周昌全安排了顶级的池子,周昌全却坚决不去,道:“大家在一起泡才有意思,赤诚相见嘛。我在这里年龄最长,就搞点特殊,上次那位按摩师技术真是不错,就请按摩师傅给我松松筋骨。”
大家都一起下到了贵宾间的中型池子。这个中型池子新开设不久,设计容量是二十人。此时他们几人下去,显得很宽绰。
等到周昌全去做按摩的时候,侯卫东慢慢移到了黄子堤身边,他想趁着两人赤裸裸相见之际,从侧面解释成沙公路的事情,消除已经产生的误会。
黄子堤在全场中肚子最大,他靠在池子边,双眼微微眯着,一副很享受的神情。侯卫东凑到黄子堤身边道:“黄书记,给你汇报一件事。”
黄子堤仍然闭着眼,似乎没有听到侯卫东的声音。他一直将侯卫东纳入视线,其一举一动看得很清楚,他故意要晾一晾侯卫东。等到侯卫东又说了一遍,他才睁开眼睛,道:“嗯,这水真是舒服。”
“水当然舒服,是来自大地深处的温泉,就和女人一样温柔。”侯卫东在心里自我调侃了一句,脸上满是笑意,道:“黄书记,有一件事总是梗在心里,我觉得应该给你汇报。”
黄子堤道:“我们是什么关系,有什么话不能说出来?而且今天是私人聚会,没有领导,只有朋友,你就当我是你的老兄。”
侯卫东与黄子堤并排坐在池中,字斟句酌地道:“在1995年,我当时还在益杨县委办任副主任,在益杨检察院发生了一件大事,应该算是两件,一件是检察院的档案室被人纵火,另一件是犯罪嫌疑人被人下毒杀害。”
“这事当时闹得很大,我知道此事,似乎没有结论。”黄子堤当时还是市委秘书长,很清楚此事。
侯卫东道:“给市委的报告只能以事实为依据,所以很多关键地方写得很含糊,很多敏感内容无法写上去。当时县检察院正在办理益杨土产公司的案子,先是纵火案,烧了搜查出来的账册,后来是杀人案,死者是土产公司的副总。此事与益杨土产公司绝对有关系,只是最终没有破案,所以不了了之。我是事件的亲历者,对益杨土产公司一案印象深刻,不相信易中岭这个人,有些事情还请黄书记理解。”
听到此,黄子堤对侯卫东的意思已经听得很明白,暗道:“绕了一个大圈子,原来是说成沙公路之事,看来他和易中岭矛盾真的很深。”
“这温泉还真是舒服。”黄子堤又夸了一句温泉水,这才淡淡地道,“嗯,我知道了。”
此事讲到这一步,侯卫东就不能再说了。在官场,言外之意才是真实的意思。他终于将纠结在心里的事情讲了出来,压力也就自然消失,暗道:“只能做到这一步,如果黄子堤真是不能理解,就由他去吧。”
在贵宾池东侧,精瘦的按摩师正在给周昌全按摩。他的手劲极大,技术娴熟,举手投足很有韵味。
高健很快出现在池子边,与周昌全打过招呼以后,涉水来到了黄子堤身边。侯卫东自然而然地离开了,高健与黄子堤并排泡在水中。
黄子堤谈兴很高,道:“厨师、按摩师、设计师等工作,从业人员多是女性,但是最终做到顶尖的多数是男人。”
高健道:“主要是男人喜欢钻研,女人结婚以后,心思就留在家里。”两人谈了些莫名其妙的话题。
黄子堤一边与高健聊着,一边用眼角余光看着陷入水雾中的侯卫东身影,暗道:“易中岭不是善茬,以后千万要警惕,要保持适当距离。侯卫东是长反骨的魏延,不得不防。”
深夜,众人才散去。
早上出门,寒风起,雨丝斜斜地扑向了沙州的大地。落在脸上,让人感觉到一阵阴冷。侯卫东穿着七匹狼夹克,他直接来到了大门口,秘书杜兵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了。
杜兵接过手包,侯卫东却没有立刻上车。站在车门处,面对着新月楼的大门。
“你晚上住在哪里?”
“还是在沙州宾馆。”
“辛苦你们了,等到成沙公路修好以后,跑一趟就是一个小时,到时就不必留在沙州过夜,经常这样,对家庭生活有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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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前为了买矿,用些手段也是情有可原,可是有了三个矿以后,就应该走正道,合理合法地赚钱。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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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东方低头想了一想,道:“以前见了政府官员根本不屌,现在见了小官都要笑容满面,这恐怕就是最大的区别。”他又加了一句,“当恶霸总是比当顺民爽快一些。”
要是搁平时,李东方如此说话,李太忠多半要勃然大怒。今天他心情着实不错,只是道:“赔点笑脸总比丢了脑壳要好,你坚持下去,弄个市、县政协委员或者人大代表的头衔,就有了政治地位。混在体制内还是比当草民和恶霸活得更滋润,你现在年纪还轻,以后就会明白这些道理的。”
李东方低头喝酒,暗道:“老爸在体制内干得太久,胆子真比针尖还要小,不过,他所说的确实是长久之策。”
李太忠慢慢地喝了一杯,突然问道:“方杰那小子到底跑哪里去了?老方县长到处找人,连方知行都从新西兰回来了,看来应该出了事。”
李东方若无其事地道:“方杰人野,现在说不定在哪里逍遥快活。只是这一次也过分了,这么长的时间不露面,莫非真是出了意外?”
李太忠眼睛就一眨不眨地盯着儿子,见儿子表情很正常,没有什么异常,便摇了摇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连喝了三杯,他再次抬起头,眼睛就有了淡淡的血丝,道:“侯卫东是周昌全的人,他人虽然年轻,但城府很深,手段也了得,留在成津终究是祸害,一定要想办法将他弄走。栗子小说 m.lizi.tw”
“怎么弄走?要二叔出面吗?”
“二叔远在岭西,县官不如现管,说话未必好用。算了,就把他当菩萨供着,只有他真正当了省里领导,才能解决问题。”李太忠又道,“朱民生一直在组织部门工作,对市、县一级工作不熟悉。我听他到沙州的几次讲话,估计此人是个好大喜功之人。侯卫东是周昌全最嫡的嫡系,按照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惯例,朱民生恐怕也有调整其职务的意愿。我们制造群体事件,给朱民生送上调整侯卫东的理由。”
李太忠若有所思地看着酒杯子,道:“这事还得找温贡成,他前些年吃了铅锌矿不少钱,总得做些事情。”
就在此时,成津县委招待所摆了一桌酒席,市委组织部长赵东来成津查看了试点镇。晚上,侯卫东率领县委副书记高小楠以及组织部长等相关人员请赵东一行吃饭。
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朱民生来到了沙州市以后,出于对组织部门的深厚感情,对市委组织部进行了改革。以前的科统统变成了处,整个市委组织部设有十个处室:办公室、机关干部处、县区干部处、综合干部处、人才处、干部教育处、干部监督处、组织处、党员教育管理处、党员电化教育处。
按惯例,在岭西,市级组织部门的内设机构被称为科或室。此时变成了处,处室领导人在级别上其实还是正科,可是名头变成了处,听起来就有些吓人。
赵东衣着整洁,样式与县镇干部差不多,胜在品质优良,穿在身上自然不凡,加上光亮的手表,显得更有品位。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他道:“侯书记,双河镇的基层试点工作总体上还是不错,硬件设施搞上去了,资料也不错。不过,今天在村里,有一个问题值得大家警惕,这或许是全市基层组织的通病。”
侯卫东道:“赵部长,是什么问题?我们马上整改。”
“我翻了翻花名册,全村六十八个党员,只有五个是三十岁以下,有三人是近两年入党的。党员老化严重,死亡的党员比发展的党员还要多,这样下去,基层党组织的战斗力如何体现和保证?”
县委组织部长李致道:“成津县可能还稍好一些,由于矿产资源较为丰富,所以还能留得住年轻人,党员发展的条件还好一些,其他缺少矿产又没有企业的县,真正优秀的农村青年百分之九十五都到沿海打工去了。支部就算想发展党员,也找不到好苗子。有的镇为了选一个基本合格的党支部书记,镇党委都要费很多周折。”
赵东为此深有担忧,道:“基层组织试点放在成津县双河镇,你们就得在这方面有所突破。”
将赵部长一行送到了县委招待所,侯卫东对县委副书记高小楠和组织部长李致道:“高书记还没有到我家里坐一坐,今天到了门口,不进家门,可是说不过去。”
高小楠是分管宣传口的副书记,为人低调得让侯卫东觉得窝囊,这种人最适合变成团结和依靠的力量。
以前有周昌全作为后盾,侯卫东将大多数精力花在做事上,如今周昌全走了,他敏感地感觉到一丝危机。团结可以团结的力量,成为了他的自觉反应。
等到三人进了后院,不用侯卫东招呼,春天就准时出现在面前。她为三位领导泡了茶,削了水果,然后很规矩地离开。
喝着茶,侯卫东道:“今天赵部长给我们提了很好的意见,组织部要尽快拿出意见。”
李致是老组工,赵东这一番指示,在她耳中甚为平常。她笑道:“这事也是年年提,但是要发展党员总得符合条件,否则就是滥竽充数。”
“正因为有困难,所以市里才要通过试点寻找典型经验。县委要通过机制变化提高基层组织的战斗力、凝聚力,将优秀党员吸引到党组织身边。高书记,你说对不对?”
高小楠笑道:“事在人为嘛。”这句话其实是一句放之四海皆准的废话,在很多场合都很管用。
“双河镇的温贡成开拓精神不足,如今基层组织试点工作放在了双河镇,掌舵人得找个思想更敏锐的年轻人,你们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绕了半天,原来是想拿下温贡成。”高小楠这才明白了侯卫东的心思。
李致对此并不觉得意外,成沙公路双河段进展极不顺利,侯卫东数次提出批评意见,话里话外已有换人的意思。她顺着侯卫东的话道:“双河镇是试点镇,得找理论水平高,又长于做群众工作的人去掌舵。县委组织部温永革或者宣传部梁勇,都是合适的对象。”
侯卫东问高小楠,道:“梁勇工作水平如何,高书记最有发言权。”
高小楠在县委素来没有发言权,宣传口多年没有提拔干部,这对他来说很不利。此时见侯卫东主动征求意见,就顺水推舟地推荐了宣传部副部长梁勇。
征求了高小楠和李致的意见,侯卫东一语定乾坤:“梁勇理论功底深,又有一定实践经验,是合适人选,在下一次常委会上,由组织部提出此事。”在他的计划中,双河镇党委书记温贡成、县委办主任胡海、县国土局长老苟都在方杰通讯录中,必须拿下。
高小楠回到办公室,马上就给宣传部副部长梁勇打了电话,道:“梁勇,有一个好消息。”
宣传部在成津县委当中是一个弱势部门,这不是宣传部门的问题,而是分管宣传的副书记高小楠的问题。他虽然是副书记,可是说话还不如普通的县委常委管用,因此宣传系统提拔的官员就少,为了此事,宣传系统的官员们有不少腹诽。
高小楠对手下官员的意见心知肚明,一时也无法改变现状。今天被侯卫东邀请到了县委小招待所后院,一起研究了双河镇党委书记的任免,心中不免高兴,急急忙忙就将好消息告诉了小梁副部长。
梁勇没有想象中的兴奋,道:“高老师,到镇里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熬得回来,而且我没有到镇里工作过,恐怕到时搞不好工作,给您丢脸。”
高小楠正在兴头上,此时就被泼了一盆冷水,道:“小梁,你的目光短浅了。双河镇是市委组织部试点镇,市委组织部几位领导经常到双河,干得好,这里就是你的政治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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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市委书记来了
3月6日,侯卫东第一次参加有新任市委书记参加的小型会议,与会者为全体市委委员。栗子小说 m.lizi.tw由于朱民生要参会,市委委员们一早就来到了会场,没有一个人敢迟到,更没有请假。
中会议室里有一张椭圆形会议桌,以前周昌全喜欢坐在椭圆头上,大家便觉得这个位置就是主席位置。新来的朱民生书记口味不同,他选择坐在会议桌的正中间,背后还新增了几面党旗,显得既气派又庄重。
在等候朱民生的时候,侯卫东对身边的赵林道:“赵书记,什么时候我到吴海县来学习?”
侯卫东从沙州学院毕业时,赵林已是益杨县委副书记,论资历,侯卫东差得太远。他当年到益杨人事局报到,跑了数次都没有落实,亏得巧遇了赵林,这才完成了很简单的报到手续。
赵林发了一支烟给侯卫东,笑道:“昨天我还在对宣传部老崔说,成津县这半年经常在省报、省电视台露面,吴海差得远了。老崔最近就要到成津来取经,到时你可别藏私。”
侯卫东谦虚地道:“吴海是老大哥,成津是小兄弟,能有什么经验值得吴海学习。”
两人正说着,益杨县委书记马有财也走了进来。他放下手包,就开始接电话。直到市委书记朱民生走进了会场,他才停止通话,向侯卫东点了点头,凝神看着进入会场的新市委书记。
朱民生是老机关,西装、领带、白衬衣,头发整齐中分,看上去文绉绉的。他进门时一脸严肃,冷脸冷面,颇有些官威。
主持会议的是副书记黄子堤,他环视了会场,热情洋溢地道:“这些天,大家怀着激动的心情期盼着新书记到来,首先我提议,大家以热烈的掌声欢迎朱书记。”
顿时掌声雷动,朱书记脸上没有笑意,只是抬了抬手,往下压了压,表示谦虚。
黄子堤又道:“下面,请民生书记作重要讲话,大家欢迎。”
场内掌声飞起,如飞机上落下炸弹,轰轰作响。
朱民生目光在众人面前扫了一遍,道:“虽然是初来乍到,但是大家也是老朋友了,在座的同志们,我有一大半都叫得出名字。”他稍停了停,抿了一口茶,道,“由于到沙州的时间还短,我还没有进行调查,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所以今天我不务实,先务虚,和同志们重温民主集中制。”
一般情况之下,任职官员都要讲一讲自己的基本施政纲领或观点。朱民生的民主集中制,其实也是其观点,在座诸君都屏气凝神听着。
阐释了民主集中制的基本概念以后,朱民生强调道:“科学、完整、准确,这六个字是我们理解民主集中制的钥匙。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没有这六个字,民主集中制就是假的、伪的。”又道,“民主集中制总是在不断完善和发展的。党的七大,民主集中制被界定为在民主基础上的集中和在集中领导下的民主……十四大通过的党章规定民主集中制是民主基础上的集中和集中指导下的民主相结合……”
周昌全开会从来不掉书袋,有事说事,无事散会,很干脆。
新来的市委书记朱民生的理论素养高,理论一套接着一套:“一种意见是否正确,不能由某个人的主观判断加以认定……只能执行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班长个人无权违背多数人的意见自行决定……同时,我们要防止分散主义和极端民主化。像我们这样一个大党,没有统一意志、统一领导,必然各行其是、一盘散沙,非乱不可。个人服从组织、少数服从多数、下级组织服从上级组织、全党服从党的全国代表大会和中央委员会,这四个服从在沙州必须不折不扣地实行……”
朱民生的理论知识极为精熟,这一段演讲水平确实很高,有历史有现实,有中国有外国。讲完了理论,他话锋一转,从理论回到了现实,道:“周昌全书记是执行民主集中制的典型,他制订的常委会议事规程,有许多内容被省委采纳,这是沙州在理论上为全省所作的贡献之一,了不起。在这里表个态,我不搞标新立异,常委会议事规程必须不打折扣地执行。”
朱民生抚了抚中分的头发,道:“昨天,黄书记对我说,有好几件要紧事要定下来。我的意思别忙,还得按照民主集中制的精神,依据议事规程的条款,不打折扣操作。我说了三次不打折扣,重点是什么,就是常委会决定的事情,沙州所有干部必须执行。有意见也得执行,不能搞阳奉阴违这一套,不能为了小团体利益而置常委会的决定而不顾。出现了这种事情,必须进行严厉的组织处理!”
最后几句话,他说得很是严厉,不愧为冷面部长。
讲完这一番话,不过四十分钟,然后黄子堤又讲了几件具体的事情,花了二十分钟,然后黄子堤道:“今天会议到此结束,散会。”
出了会场,侯卫东仔细琢磨着朱民生的施政宣言:“从这一段讲话看,朱民生话里话外的意思很多,讲民主集中制,其实是讲纪律,四个服从、三个不打折扣应该是讲话的关键。周书记搞的市委常委会议事规程从形式到内容上都对市委书记有利,朱民生很聪明,全盘接收了这一套制度,加上前面严格执行民主集中制的讲话,其实就能掌握沙州市的航向。”
“能走到市委书记的岗位上,都不是易与之辈!”仔细将朱民生的讲话研究了一遍,侯卫东发出了感慨。
回到了成津,侯卫东将宣传部梁逸飞部长叫到办公室,简明扼要地谈了市委会议的情况,道:“《成津日报》、电视台要连续刊登和播放与民主集中制相关的理论。这是今天我整理的朱书记关于民主集中制的讲话,以此为蓝本,并同市委办衔接,组织理论水平高的同志,吃透精神,结合成津现实,写出一系列有水平的文章,集中在媒体上刊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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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逸飞明白其中的意思,建议道:“我有一个想法,如果省市报纸能刊发几篇有分量的文章,县里的宣传工作就主动了。”
侯卫东同意了梁逸飞的建议,特意强调道:“所有关于民主集中制的文章,都要送给我审阅,理论上的东西一定要慎之又慎。”
县级领导,从中央的视角来看,都被称为基层干部。基层干部主要任务自然是一线,与宣传部长梁逸飞探讨了理论问题以后,侯卫东带着人直奔双河镇。
梁勇被派到双河镇担任镇党委书记以后,工作很是积极,将全镇人员分成十个工作组,分片包干,责任到人,确保成沙公路能顺利开工。不管效果如何,梁勇的积极态度是前任书记温贡成所不能比的。
基层工作并不是高科技,很多时候,态度能决定一切。
只用了十来分钟,侯卫东就到了村小,对等候在此的梁勇道:“什么时候能够进场施工?有没有具体时间?”
梁勇为难地道:“我们将机关干部分成十个组,每组由镇领导带队。我负责村小这一片,从我这一组的进展情况来看,大部分村民还是支持修路,只是有少数刁民难以理喻。”
“成津县没有刁民,只有思想工作暂时不通的群众。”侯卫东见身边跟着不少人,还有几个农村老太太在围观,想到成津的黑恶势力,心里同意刁民的说法,口头上纠正了梁勇的话。
梁勇自知失言,忙道:“请侯书记放心,我们一定加大思想工作力度,合理调整土地,将补偿款尽量足额发放到每一位村民手中。”
侯卫东点了点头,道:“成津县财政的状况大家都清楚,这些钱来之不易,一定确保能发到老百姓手中。这笔钱就是高压线,谁敢从中截留,不管是谁,都要不打折扣地严惩。”他一边说一边走,梁勇紧跟在身后,其他人也跟在后面,朝村小走去。
进了村小,侯卫东见没有了外人,道:“对那些钉子户要多管齐下,如果确实是合理诉求,尽量满足,如果真是胡搅蛮缠,也不能手软,县委、县政府是你的坚强后盾。当然,也不能蛮干,要对每一个具体情况具体分析,等一会儿我亲自去见一见村小附近的钉子户,看他们到底有什么要求。”
梁勇心道:“侯卫东办事确实爽快,不像有的领导说话总是云山雾罩,只提要求,不肯负责任。”口里道:“侯书记,我们到隔壁张有财家里去,他是双河附近比较有名的蔬菜种植大户。”
侯卫东道:“行,就到张有财家去。”
梁勇吞吞吐吐地道:“侯书记,还有一件事情想向你汇报。我到双河有十天了,双河算是比较富裕的镇,可是情况不容乐观。这次分组包片以后,干部们倒是没有怨言,只是提出要发些工资。”
侯卫东知道成津不少乡镇都有拖欠工资的现象,就问道:“双河镇到底拖欠了多少工资?”
“1999年的工资发到了3月份,从3月起,所有机关干部都只领一百元的生活费。我到了双河,最焦心的就是这件事情。前些年整顿基金会,镇里还向每位机关干部借了钱,依据级别,分别是普通干部三千、中层干部五千、一级班子八千。当时是强迫借款,同志们意见很大。”
自从财税体制改革以后,乡镇财力日渐紧张,侯卫东对此心知肚明。他一时也没有良策解开这个疙瘩,道:“你给我写个详细报告,尽量准确。”
秘书杜兵拿着手机走了过来,道:“侯书记,刚才接到市委办通知,朱书记让你立刻到市委。”
“这不是好事。”这是侯卫东的第一反应。他坐在小车上,给杨柳打了电话。
“杨柳,刚才接到了市委办的通知,要我到市委,你听到什么风声没有?”按常理,朱民生找侯卫东谈话,杨柳应该不清楚,只是这次召见颇为奇怪,侯卫东想探探路子。
没想到,杨柳还真知道此事:“刚才成津县委章永泰儿子章竹到市委办来反映情况。”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原本准备给您打电话,又被杂事缠住,没有想到这么快就通知你到市委来,实在对不起。”
“朱书记在哪一间办公室?”
“是以前的资料室,重新装修过。”
侯卫东笑道:“那谁用周书记以前的办公室?”
“暂时没有人用,空着。不过朱书记的格局与以前不同,秘书办公室在书记办公室的正对面,各是各的房间,而不像以前那样是套间。”
在周昌全时代,市委领导都与秘书共用一个套间。到了朱民生时代,秘书办公室完全独立出来,侯卫东对市委办很熟悉,脑子里很准确地想象出现在的新格局。
侯卫东又问道:“今天开会,我看见是秘书长亲自陪着朱书记,现在朱书记的秘书选定没有,是哪一位?”
杨柳道:“组织部有位赵诗人赵诚义,平时寡言少语,对人客客气气,他如今是朱民生的秘书。”
“原来是赵诚义,今后得同他搞好关系。”侯卫东脑海中想起那位总是靠着墙边行走的瘦削年轻人。
赵诚义赵诗人是组织部的年轻干部,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经常在报刊上发表文章,在市委机关里面小有名气。侯卫东以前跟在周昌全身边,关心的是大事,接触的都是相当级别的领导。对赵诚义这种年龄和级别的人就没有多少话说,偶尔在走道楼梯遇上,互相点点头而已。
侯卫东靠着柔软的坐椅,看着公路两边的山和树朝后飞快地退去,默默想着心事:“县委书记出车祸是天灾,很正常,而被暗害,放在任何地方都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朱民生做出迅速反应也在情理之中,他以前是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想必知道章永泰这个人。他对此事会是什么态度?”
小车进入了沙州境内,经过前思后想,他终于拿定了主意:“除了周昌全特别交代的任务有所保留,其余皆实事求是陈述。”
进了市委大院,由于有杨柳提供的情况,侯卫东直接找到了资料室。朱民生办公室关闭着,其对面的办公室开着门,里面坐着一位戴着眼镜、脸颊瘦削的年轻人,正在专注地看着文件。
侯卫东轻轻敲了敲门。
赵诚义抬头见到侯卫东,站起身来,道:“侯书记,您好,请进。”等到侯卫东在对面坐下,他道,“侯书记,朱书记正在小会议室跟几位领导谈话,很快就要过来,你稍坐一会儿。”
侯卫东当过两茬秘书,很注意细节。当赵诚义将纸杯子放在面前时,暗道:“赵诚义还是缺少经验,怎么能用纸杯子接待客人?”
若论泡茶,纸杯子总有股异味,越是好茶叶越明显,更何况纸杯子并不卫生。因此,侯卫东给周昌全当秘书时,有一个专门的茶柜子,里面备有六个高档白色瓷杯子,每天都要消毒。茶柜子里还有几筒茶叶,这几筒茶叶包括了铁观音、龙井、益杨新茶等品种,供领导选用。
侯卫东与赵诚义以前没有多少交往,赵诚义又有着诗人名头,诗人素来敏感,他也就没有贸然提醒,端起纸杯子喝了。纸杯子果然有异味,茶叶是普通的益杨茶,从口感来说,不是正宗的益杨新毛峰。
侯卫东递了一支烟给赵诚义,赵诚义倒没有推辞,接过烟以后,主动给侯卫东点火。点火时,侯卫东注意到,赵诚义手指修长,只是有一圈淡黄色的烟迹,看来也是一个烟瘾大的家伙。
他一边与赵诚义不咸不淡地聊天,一边观察着新装修的秘书办公室。这间办公室原来也是市委的资料室,在印象中,这房间里有一排木质书柜,是陈旧颜色的老柜子,还有几排报夹。市委办同志休息时,可以到这间房查查资料,看一看最新的杂志和报纸。
这一次装修下了真功夫,办公家具是索伦牌子,这个牌子的家具正是由曾宪刚代理的福建产品,以价格高出名。不过一分钱一分货,索伦家具质量确实不错。摆上了索伦家具,办公室格局顿时为之一变,原本的丑小鸭就变成了天鹅。
坐在堂皇而气派的秘书室,侯卫东突然觉得原本熟悉的市委办变得陌生了,有一种与往日格局不同的氛围。等了半个小时,朱民生从小会议室回来了。侯卫东知道来汇报工作的人肯定很多,赶紧出了门,与赵诚义一起前往朱民生办公室。
赵诚义作了介绍,便离开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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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英在省、市、县三级报社工作过,经验很丰富,插话道:“亮点和丑点都是新闻点,政府要宣传其实就是寻找亮点。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成津有没有切合时代脉搏的亮点?我觉得上一次采访的公开招投标制度还有不少值得深挖的地方。”
“段英说得有道理,我们换一个思路,把民主集中制上升到文化层次,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招投标中心就是对民主集中制的具体应用。”王辉又道,“侯书记,我记得成沙公路就是招投标中心的第一个大项目,这事还可以深入挖掘。”
成沙公路之事,侯卫东没有满足黄子堤的要求,因此他不想多提成沙公路,免得刺激了这位领导,道:“修一条路,没有什么特色,与民主集中制的联系也不深。真要写具体事情,就以整治铅锌矿一事作为实际例子。”
王辉想了想,道:“这篇文章我原本想让段英来写,现在看来要做好这一篇文章还真有挑战性,就由我来操刀。具体从什么角度来写,我的想法是不拘泥于一事一例,可以更抽象一些。”
侯卫东给宣传部长梁逸飞布置任务,道:“宣传部近期的工作就是做好这一篇大文章,梁部长要经常与王主任联系,提供素材。”
梁逸飞习惯性地将宽大眼镜向上推了推,道:“我一定配合王主任,将这篇文章做好。”
吃完晚饭,大家散去,侯卫东和梁逸飞亲自将王辉和段英送到了楼下。走出了金星大酒店的大门,冷风直灌入脖子,大家忍不住缩了缩头,侯卫东道:“王主任,我让司机送你。”
王辉手里拎着一串钥匙,道:“不用了,上个月买了一辆桑塔纳代步。”车是一部桑塔纳2000型轿车,虽然是二手车,看上去成色很新。
侯卫东又对段英道:“你什么时候办酒?一定要通知我和小佳。”
段英在吃饭时表情都很正常,此时单独相见,虽然努力想保持着平静,脸上表情还略有些生硬,笑容亦有些牵强,道:“欢迎你和小佳参加我的婚礼,到时我会通知你们。”
“真心祝你幸福。”侯卫东作为全省最年轻的县委书记,权力大,肩上担子亦重,感情对于他来说并不是急需品,他已经下决心彻底将这一段感情转变成友情。
段英上车时,又回过身来挥了挥手,脖子上的红色围巾随飞而动,在路灯下格外醒目。
汽车在寒风中慢慢地开走,侯卫东挥在空中的手放了下来,他低声交代道:“梁部长,你到加油站去开点汽油,给王辉送过去。他为成津办事向来不遗余力,这一次肯定要跑不少路,我们要主动替他考虑。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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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当然,我马上去办。”
“王主任是《岭西日报》的资深记者,与省内媒体都有联系,你要注意与他保持联系。”
梁逸飞连忙道:“侯书记搭了这么好的一座桥,我们如果办不好事情,也太不像话了。”他又建议道,“段记者文笔很棒,宣传章书记的那篇报告文学其实是由她主笔,能不能给她也考虑一些待遇?”
侯卫东道:“你看着办吧,我没有意见。”
4月20日,沙州市委书记朱民生来到办公室,他在机关工作时间太长,早就形成了固定的模式,一杯茶、一张报纸、一支香烟。
看完《岭西日报》头版,没有沙州的只言片语,这让朱民生很有些郁闷。他抬手给宣传部陈静部长打了电话,道:“老陈,今天《岭西日报》又没有沙州的内容。这与沙州的地位不相符合,你得好好琢磨此事。一是与省里媒体对接,适当的时候我可以出面;二是拿出一个具体的措施,将宣传工作提升一个高度;三是制订奖惩办法,提高大家的积极性。”
“朱书记,我下午就召开宣传工作会,将朱书记指示传达贯彻下去。”陈静部长又道,“我手里正拿着今天的《岭西日报》,头版虽然没有沙州,在第二版却有一篇大文章,是关于成津的,很有分量。”
朱民生翻到报纸第二版,赫然见到一个醒目的标题——“制度的力量”。副书记黄子堤走进办公室时,朱民生指着报纸道:“黄书记,今天的《岭西日报》有一篇文章,你看到没有?”
黄子堤恰好也读到这篇文章,道:“侯卫东以不满三十岁的年龄主持一县工作,当时市委有些争论,事实证明,他确实既有理论水平又有实践能力,是称职的县委书记。从这一点来说,周省长用人眼光很准,将自己的秘书派到了情况最复杂的县。”
朱民生闻言,视线从报纸上收了回来,道:“今年水利厅在竹水河上修水电站,这是一件很重要的大事,安排一个时间,市委专题听取成津县的工作汇报。”
等到黄子堤离开办公室,朱民生拿过报纸看了看,心道:“都说黄子堤、洪昂、步海云和侯卫东是周昌全的四员大将,看来这四人也还是有矛盾。黄子堤刚才之话就很有意思,狗咬狗,一嘴毛。”他拿着报纸翻了翻,暗道:“侯卫东这篇文章是投石问路,这是个聪明人啊。”对于侯卫东的示好,朱民生看得很明白,他欢迎这种态度,就给侯卫东拨了电话过去。
“我是朱民生。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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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正在开县委常委会,常委会对整治小铅锌矿出现的问题正在争执。听到是朱民生的电话,他举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声音放大,恭敬地道:“您好,朱书记,我是侯卫东,请您指示。”
众常委一下就安静了下来。
侯卫东站起身,一边说话,一边走出了会议室。
“我看了今天的《岭西日报》,成津县的工作搞得不错。”朱民生表扬了两句,然后挂了电话。
侯卫东表情平静地回到了会议室,继续开会,十分钟没有到,黄子堤的电话又打了过来。接听黄子堤电话的时候,他就没有走出会议室,而是当着众常委的面与黄子堤交谈。谈完之后,他道:“感谢黄书记关心,我一定好好准备。”
放下电话,侯卫东对众常委道:“朱书记刚才表扬了成津县工作,这是对我们的鼓励,更是对我们的鞭策。朱书记很关心竹水河水电站的建设事宜,要在近期听一次汇报,我们还得认真合计,看从什么角度来汇报。”
蒋湘渝道:“项目前期手续主要是由水利厅和恒庆集团在负责。根据上一次座谈会的分工,成津县当前的工作还是调整土地,这一次汇报实际上没有多少内容。朱书记定下汇报时间没有?”
侯卫东道:“只是大体上谈了此事,没有具体时间,我们要尽快做好准备,免得到时措手不及。”
对于市委书记与副书记轮番给侯卫东打电话,蒋湘渝有些酸溜溜的,暗道:“侯卫东动作好快,又与朱民生搭上了线,此人前途还真是不可限量。”他口里道:“事不宜迟,开完常委会,县政府办就要商量一个初稿。”
“行,尽快弄一个稿子,我要看一看。”
议了此事,侯卫东看了看手表,道:“今天会议议题多,大家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同志们不要怪我啰唆,确实有这么多事情。今天不一鼓作气消化这些问题,还得再开一次会。今天累就累一些,免得重复开会。”
高小楠将手中粗大的书法笔放下,笑道:“毛主席说过,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我赞成打歼灭战,将近期积累的问题来一个透彻的研究,决定了大事,大家才好分头执行。”
虽然高小楠的比喻不伦不类,其他常委也纷纷表示赞成。
侯卫东由副书记升为县委书记以后,成津县空缺了一个分管党群的副书记职位,高小楠、李致、蔡正贵、梁逸飞等人都紧盯着这个位置。虽然级别一样,可是按惯例,党群副书记在县委和县政府中是仅排在县委书记和县长之后的第三号人物,一般情况下更容易得到提拔,比普通常委的含金量要高上许多。
有了这事,众常委的心思就活泛起来,他们各显神通,通过各种渠道到市里甚至更高层联络沟通。同时,也暗自观察着失去了靠山的侯卫东是否还如以前一般在市委面前亦能说一不二。
今天在常委会上,市委书记朱民生亲自打电话表扬了成津县的工作,其实也就是表扬了侯卫东的工作。随后又是市委副书记黄子堤打了电话过来,这让常委们心理再次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开完常委会,蒋湘渝让县府办弄材料,这份汇报材料让县府办副主任赵敏很是挠头。挠头的原因是竹水河水电站一事刚刚开始,工作基本上没有铺开,很难提炼出有闪光点的地方。而没有闪光点,县委领导汇报起来难免脸上无光。
榨死了无数个脑细胞,副主任赵敏才将文章送给了蒋湘渝。蒋湘渝看完,将赵敏叫到办公室,道:“深度不够,竹水河工程的基础是移民,虽然这是小型移民,但毕竟是移民,在文章里要将县委、县政府关于迁移大山居民的思路贯穿进去。”
等到蒋湘渝满意之后,县府办赵敏亲自将稿子送到了侯卫东手中。侯卫东看完之后,在上面加了一句:“成津县与水利厅、恒庆集团有着良好的合作关系,在汇报中应该体现出这一点。”
赵敏掌握的材料有限,文章被打回去之后,心里自然不舒服,暗自抱怨道:“我像狗一样在桌上趴着,写出来的东西,领导两张嘴皮一动就要修改,人和人的差距怎么这么大!”抱怨归抱怨,县委书记和县长亲自提出的修改意见,他还是得不折不扣地执行,于是在汇报材料中又增加了与水利厅、恒庆集团精诚合作的内容。
成津县汇报工作的日期数次推迟。5月7日,侯卫东与蒋湘渝终于接到了正式通知,前往沙州市委向朱民生书记汇报成津县竹水河水电站相关工作。
到了市委,赵诚义将侯卫东和蒋湘渝带到了小会议室,道:“侯书记,蒋县长,请两位稍等一会儿。”泡了茶,赵诚义就离开了会议室。
过了一会儿,秘书长洪昂走了进来,与两位握了手,道:“两位还要稍等一会儿,黄书记、赵部长还在朱书记办公室汇报工作,一时半会完不了。”又特意道,“朱书记确实是百忙之中抽时间听成津县的工作汇报,下午省委朱书记来到沙州视察,你们的汇报尽量简短一些,请朱书记多指示。”
侯卫东闻言,就想起当初他到成津任职,好几位市委常委轮番到来的盛况,心道:“朱民生在组织部当过常务副部长,果然积累了不少人脉。”又琢磨道,“朱民生来了一个多月,将所有的处级干部都冻结了,看来他要动一动干部。”
成津县委目前缺了两个职位:一是新空缺的县委副书记,侯卫东由副转正,这个职位自然就空了出来;二是原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李太忠调到了沙州任城管局局长以后,一直未明确常务副县长。侯卫东想让朱兵出任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但是朱兵毕竟是新提副县级,到成津工作时间很短,硬性提起来恐要惹起非议。按侯卫东的想法,等到成沙公路完成,朱兵作为副指挥长自然就有了政绩。到时向市委建议提朱兵为县委常委,就是水到渠成之事。
在前一段时间,市委组织部赵东就这两个位置征求了侯卫东的意见。县委副书记一职,侯卫东推荐了县委常委、组织部长李致,常委一职,侯卫东推荐了副县长朱兵。如果是周昌全任市委书记,侯卫东的意见基本就成定局,现在,此事很悬。
等了一个多小时,眼看要到午饭时间,朱民生这才匆匆忙忙进来,坐定以后,道:“让两位久等了,我们开始吧,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
听完成津汇报,朱民生脸上表情没有变化,依然冷脸冷面,道:“竹水河小水电站是沙州第一座小水电站,这一座修好以后,市里还准备搞二期工程,与水利厅、恒庆集团的合作关系就显得尤为重要。我希望你们能花大力气在这个水电项目上,将竹水河小水电站做成一个样板工程,为市里与水利厅、恒庆集团的进一步合作奠定基础。”
半个小时很快过去了,下午有重要接待,市委没有管饭,侯卫东与蒋湘渝一起下楼。
蒋湘渝忍不住问道:“水利厅吴厅长是蒙书记的夫人,朱书记特别重视水利厅,这我理解。恒庆集团是什么来头?朱书记今天谈话中至少提到七八次。”
蒋湘渝与恒庆集团副总经理朱小勇接触过,但是他没有将朱小勇与在百年牛肉馆子提椅子打架之人重合在一起。又由于朱小勇是以水利专家身份直接当上副总经理,在岭西官场还没有引人注意,他暂时还不知道朱小勇的背景。
侯卫东知道此事迟早都会传开,总是瞒着蒋湘渝不妥当,道:“朱小勇是水利专家,平时为人低调,不太愿意谈家事。他是蒙豪放书记的女婿,以前在岭西大学当教师,最近才到恒庆集团任副总。”
蒋湘渝吓了一跳,这才明白朱民生为什么要特意强调与恒庆集团搞好关系。他搓了搓双手,道:“难怪,原来是蒙书记的女婿!”心里道:“侯卫东忒沉得住气,朱小勇来了数次,他居然没有向我透露此人的身份,人心隔肚皮啊!”
他是土生土长的干部,与上层关系并不密切,没有提前了解朱小勇的身份,只能说明自己没有人缘,怪不得侯卫东。他有些抱怨,只能憋在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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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方县长道:“我早就说过,他做错了事,受处罚是天经地义的。小说站
www.xsz.tw我是老共产党员,决不护短。”
“第二,我敢负责任地说,成津公安局绝对没有找到方杰。在常委会上,公安局长邓家春专门谈到了此事。方杰这几年做铅锌矿生意,铅锌矿生意很复杂,他失踪很可能是由于生意上的事情。”
耐心地做了半天工作,又承诺让公安机关加大寻找方杰的力度,老方县长这才离开了办公室。周福泉看着老方县长苍老的背影,深深地叹了口气。
周福泉给公安局的分管局长打了电话,提了要求,又道:“老方县长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能帮忙还是要帮忙。”
送走了老方县长,周福泉来到了侯卫东办公室,将调查材料递给了侯卫东,顺便讲了讲老方县长的事情。
侯卫东道:“老方县长心情可以理解,不过在方杰的事情上,成津县没有任何问题。方家报了失踪,就只能当失踪案子来处理。”
“我也是这样来劝老方县长的,他爱孙心切,一时很难接受孙子失踪这个事实。”几句话将老方县长的事情说清楚,周福泉就进入主题,道,“调查组已经得出了结论,首先从主要的方面来说,金叶铅锌矿老板聚众闹事,打伤多名政府工作人员,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公安机关已经采取了相应的措施,拘留了六个肇事者。”
侯卫东在沙州就听到了金叶铅锌矿上访的消息,道:“金叶铅锌矿跑到了沙州去上访,说成津县政府强行关闭企业是违法行为,还提出不发整改通知书就要求停产也是违法行为。我感觉金叶铅锌矿是有备而来,我再问一句,飞石镇在整治过程中真的有问题?”
周福泉叹了一口气,道:“不是大问题,应该是在整个事件中有不足之处。飞石镇基本上做到了依法依政策行事,在一个月前,镇里下发了整改通知书,规定了整改的具体内容和最后期限。这一次李建国带队到金叶铅锌矿,正好是最后期限之后的第三天。”
侯卫东追问道:“为什么金叶铅锌矿到沙州上访时咬定没有发整改通知书?”
“镇里企业办是发出了整改通知书。我特意看了底根,确实是一个月前发出去的,坏就坏在了具体经办人上。企业办的那位同志拿到整改通知书以后,正准备到厂里去,遇到了另一个厂来办事,中午喝了一顿酒,他就将此事耽误了。以后就将此事忘在脑后,一直没有将整改通知书送达,纪委找他谈话时,他才从口袋里将整改通知书拿出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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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在青林镇工作时,青林镇里就有几个酒干部,上午不喝酒时,头脑还是清醒的,办事能力、态度也还行。只要中午喝了酒,整个下午就毁掉了。听说确实是基层干部误了事,他拍了桌子,发了火,却也无可奈何,感慨道:“难怪当年毛主席说,政策制定了,干部就起决定性作用。如果飞石镇那位企业办干部不误事,金叶铅锌矿的事情就好办得多了。”
周福泉在成津工作二十来年,对成津干部队伍情况很熟悉,也跟着感慨道:“提高干部队伍素质,改变干部队伍的结构,这是多年提出的目标。可真要实现,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或者说,这是一代人两代人的事情。”
侯卫东原本想镇定,可是想着误了大事的镇干部,禁不住怒火再次上涌,道:“这个镇干部出了重大失误,镇里要好好研究,拿出处理意见,必须得给此人一个教训。”
周福泉点了点头,道:“现在最急的是如何处理当前的棘手事。”
侯卫东快速地翻看了材料,问道:“当时李建国带队到金叶铅锌矿,根本没有进入矿区,就在大门口双方发生了冲突,是不是这样?”
“金叶铅锌矿老板很嚣张,不仅不让进门,还在门口大打出手。”
“这样说来,停产的行为根本没有来得及实施,飞石镇工作人员就被打了?”
“李建国一行根本没有宣布要停产,双方就发生了冲突。”
“看来金叶铅锌矿背后还有狗头军师,有意想将事情挑大,只是金叶铅锌矿没有沉住气。如果他们等到李建国一行宣布停产以后再大打出手,李建国恐怕就要吃一个哑巴亏。现在停产决定根本没有宣布,李建国作为行政领导人,带着相关职能部门,完全有权力进场检查工作,程序违法的问题自然不攻自破。”侯卫东出身于警察世家,又是在沙州学院学习的法学专业,思维很是严密,一语道出了金叶铅锌矿打人事件中的破绽。
周福泉也是工作经验极丰富的老领导,被一语点醒,心领神会地道:“那我就去修改调查报告,不提整改通知书的事情,重点在李建国依法检查矿山安全,金叶铅锌矿聚众闹事。”
侯卫东点头道:“就以此为调查报告的基调,向沙州市委、市政府报告。”
周福泉离开不久,公安局长邓家春又来到了办公室。栗子小说 m.lizi.tw
邓家春和周福泉都是瘦削之人,邓家春只有一米六五,矮且瘦,周福泉接近一米八,高且瘦。
邓家春尽管矮瘦,却双眉浓密,两眼如刀,带着一股杀气。进了门,坐定,道:“大有收获,我派人搜查了李勇两个家,收了一把仿五四手枪,还有三把火药枪、十来把长刀。审问了打人的几个混混,都供认就是李勇指使打人。”
“是否够刑了?”
“我到医院去了,被打伤的那位镇里同志已经出了院,没有大问题,严格来说,还不够刑事责任。”
“此事性质恶劣,不能便宜了金叶铅锌矿李勇。”
邓家春建议道:“此案走刑事很麻烦,我建议就走劳教。李勇涉及聚众闹事、私藏枪械,加上以前派出所掌握的情况,劳教没有问题。与其不痛不痒地搞一年刑期,还不如让他在劳教所蹲上三年。”
所谓劳动教养,是根据全国人大常委会第78次会议批准颁布的《关于劳动教养问题的决定》以及有关法律、法规建立的。劳动教养不是刑事处罚,而是为维护社会治安,预防和减少犯罪,对轻微违法犯罪人员实行的一种强制性教育改造的行政措施。对需要收容劳动教养的人,由大中城市人民政府下设的劳动教养管理委员会审查批准,手续相对简单一些。
第三天,在全县整治工作大会上,副县长周福泉讲了金叶铅锌矿事件的调查情况以及县委、县政府的处理意见。当听到将报送金叶铅锌矿老板李勇的材料到沙州市劳动教养管理委员会时,参会的镇委书记和镇长脸上表情各不一样,复杂得很。
侯卫东最后讲话,他讲了两个方面的重点:一是在整治工作中,各镇各部门必须严格依法办事,不能出现任何瑕疵;二是对敢于违法犯罪的人,不管是任何人,县委、县政府决不手软,坚决依法办事。
蒋湘渝坐在侯卫东身侧,暗道:“都说秘书党都是耍笔杆的,长于动口拙于动手,此话也不尽然。侯卫东这个典型的秘书党就跟杀猪匠差不多,敢于捅刀子。”他将章永泰和侯卫东比较了一下,心道:“章永泰是刀子举得高,看上去吓人,实际上砍人的时候很小心,侯卫东素来不举刀子,遇事直接就捅要害。”
县委、县政府干脆利索地处理了金叶铅锌矿事件,这对全县小铅锌矿是一种极大的震慑。只是这里面涉及极大的利益,为数不少的小铅锌矿主不甘心轻易地退出历史舞台。
侯卫东先后收到两次威胁,一次是寄信,一次是电话。邓家春更是紧张,进一步增强了对县招待所后院的防范,同时加紧了寻找有重大嫌疑的修理工,前者是为了保护现任的县委书记,后者是为了侦办章永泰的案子。
关于这些威胁,邓家春多次道:“方铁、方杰、李勇这一系列案子,我认为都与章永泰被害案有关。只要破了此案,一切都将迎刃而解。”
邓家春是站在公安的角度来看问题,侯卫东作为县委书记,眼光更宽一些,道:“案子一定要加紧,但是县委、县政府要做好暂时不能破案的准备,顶着困难抓发展。”
5月26日,成津县召开了县铅锌矿企业第一阶段技改工作及整治非法采矿工作总结大会。
铅锌矿的技改工作很有些难度,在整个岭西省一共完成了七家,而成津县就有五家,其中有李东方旗下的三家铅锌矿,原委办赵主任的一家铅锌矿,还有曾宪勇和秦敢的顺发铅锌矿。
省政府看了各地的半年总结材料,准备在成津召开技改工作现场会,将成津树为前阶段工作的典型。26日的总结会是现实工作的需要,同时也是下一步省政府现场会的预演,市长刘兵知道省政府的意图,因此要亲自参加这次会议。
早上9点,县委书记侯卫东、县长蒋湘渝、副书记莫为民、常务副县长周福泉、公安局长邓家春等人齐聚成津县与沙州市的交界处。此时太阳已经升起,照在众人身上,明晃晃的一片。
一辆越野车“嘎”地停在了众人面前,留着八字胡的矮胖子跳下车,笑道:“各位领导,今天的路况还行吧?”
市长刘兵要来参加成津县铅锌矿企业第一阶段技改及整治非法采矿工作总结大会。为了迎接他的到来,成沙公路四个标段的施工企业都做了准备,将分段通车的路段临时铺平,确保公路顺利通行。
“路况不错。”侯卫东先表扬了一句,随即严厉地道,“你赶紧把欢迎领导的横幅去掉,我们不搞这些花架子。”
前天在县里开了会,虽然会上没有明说是什么事,只是让各标段将路修通。矮胖子猜到有领导要来,便让人做了十来条横幅,上面写着“岭西第六建司欢迎市领导视察成津”等标语。他的想法很简单,就是要趁着这个机会在领导面前宣传岭西第六建司。市领导对岭西第六建司有了印象以后,有利于六建司在沙州的业务开展。矮胖子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道:“侯书记,挂些标语才能显示出成津县的热情。再说,标语都是安装好了,现在撤除会把现场弄得很乱,反而不好看。”
侯卫东看了看标语内容,追问道:“谁给你说有市领导要来?”
矮胖子见侯卫东话语中有些不对劲儿,忙解释道:“县里要求确保公路畅通、平整,我猜肯定是市领导要来,而且我听到小道消息说是刘市长要来,就自作主张挂了标语。”
侯卫东转头用严厉的目光盯着县委办谷云峰,问道:“昨天你没有来查看线路吗?”
谷云峰心里将矮胖子钟大海恨得牙痒,道:“我是昨天下午过来看了线路,当时工人在补路,路边没有标语牌子。”他为了洗清自己,问矮胖子道:“昨天下午都没有标语,标语是什么时候安装的?”
矮胖子道:“昨天下午才将标语做好,晚上连夜安上去的。”
侯卫东知道此时撤除标语将会使沿途场面看上去很混乱,只得作罢。他将谷云峰叫到身边,低声道:“今天暂时只能这样,你马上通知各镇为拦截上访者做准备,并让邓家春做好紧急预案。”
谷云峰看到沿途标语时,就知道此事要糟。成津正在大规模关闭非法开采的小铅锌矿,社会矛盾尖锐突出。写这些标语,无疑就是通知上访者有市领导到成津来了。此时成沙公路正在半幅通车,路况不好,如果真有上访者拦了路,事情就不太妙。
谷云峰一脸焦急地走到邓家春身边,道:“邓局,我马上通知各镇党委书记和信访办,让他们做好应急准备。公安这边也多派些警力,遇到情况,先将现场解决再说。”
邓家春比谷云峰更加了解成津面临的复杂局面,道:“我刚才已经通知了增加警力,增派车辆。”谷云峰见公安已有准备,这才稍为安心,就开始给沿途各镇党委书记打电话。
9点30分,从成津方向开过来一辆开道警车和一辆中型客车。以前这种情况,中型客车多用依维柯,这一次沙州政府提高了公务用车标准,将依维柯换成了丰田客车,作为领导视察专用车。
到了成津境内,丰田客车在侯卫东面前停了下来。杨森林站在门口,招了招手,道:“请侯书记和蒋县长上车。”侯卫东和蒋湘渝连忙上了车,其余领导就上了成津县的依维柯客车,一辆开道警车,两辆客车就朝成津县城而去。
车内开着空调,市长刘兵穿着藏青色的西服,有档次,有风度。
看着公路两旁的标语,刘兵心平气和地道:“侯书记、蒋县长,下次别挂什么标语。领导是人民公仆,应该深入基层,挂标语反而显得我们脱离基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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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省委书记汇报工作
2000年5月,岭西省,沙州市,成津县。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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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委书记侯卫东在办公室等待新上任的县委副书记莫为民。
侯卫东与莫为民并不陌生,一年以前,侯卫东是市委办公室副主任,莫为民则担任市政府研究室副主任。
看见莫为民的身影出现在办公室门口,侯卫东从办公桌后面走了出来,握着莫为民的手,使劲摇了摇,道:“为民,欢迎你到成津。”
县委书记办公室摆着一套真皮沙发,有一个单人沙发,一个双人沙发,还有一个三人沙发,小型会议就可以在办公室谈,不必到会议室。
侯卫东很舒适地坐在了单人沙发上,自从这一套真皮沙发搬进了办公室,除了侯卫东之外,没有任何人坐过这个位置。有资格进书记办公室汇报工作的人都是一方之主,绝不会乱坐沙发而犯下低级错误。
“为民,前段时间忙,疏忽了一些事,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不知道嫂子在哪个部门工作?”其实,这些情况侯卫东早就打听清楚了,今天特意提起此事,是表达对莫为民的关心。
“我那口子一直在市档案局工作。”
“县里工作直接面对群众,工作更加繁忙,与市级机关不太一样,我建议把嫂子调到成津财政局,既可以充实县财政局的力量,又可以照顾你。免得累了一天,回到家里冷冷清清,没个人说话。”
在政府序列中,档案局是出名的清水衙门,财政局则是众所周知的肥缺,莫为民对这个提议还是颇为心动。他在沙州市政府任研究室副主任时,就想把老婆从档案局调出来,只是那时手里没有什么实权,高不成低不就,一直没有办成。
莫为民没有马上答应,道:“我那口子在沙州长大,一家人从来没有在县城生活过,把县城视为蛮荒之地。想当初我这个县民想娶沙州的千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现在让她调到成津来工作,恐怕会有些难度。”
侯卫东闻言大笑,道:“没想到我们两人同病相怜,我是吴海人,我家里那位是土生土长的沙州人,我们能结婚,也是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现在,这已经不成问题,先将嫂子调到成津财政局,等莫书记高升时,就可以调回市财政局。海洋局长是我的好朋友,他肯定会答应这个合情合理的请求。”
莫为民也是一脸惊奇,道:“真没有想到侯书记也遇到了沙州丈母娘问题。”
对于“县城女婿和沙州丈母娘”这个话题,两人深有感触,各自忆苦思甜,谈兴渐高。
当县委组织部长李致到来以后,侯卫东表情恢复了严肃,道:“今天主要讨论三位干部的任免问题,请李部长先将基本情况谈一谈。”
搜到方杰机密通讯录以后,侯卫东开始陆续撤换名单上的人员。栗子小说 m.lizi.tw县委办主任胡海已经被调到了旅游局,双河镇镇委书记温贡成的岗位亦由宣传部副部长梁勇代替,这一次他想拿掉县国土局老苟。
在莫为民到任之前,侯卫东与组织部长李致配合得很好,对于人事方面的工作,只要两人沟通以后,一般就能顺利实施。此时多了一位分管组织的副书记,情况稍稍不同。
等到李致谈完了基本情况,侯卫东递了一支烟给莫为民,问道:“为民,你是什么意见?”
听到老苟由领导职务改成非领导职务的方案,莫为民感到了压力。他被任命为成津县委副书记时,高榕副市长特意为其饯行,成津县国土局长老苟就是作陪人员之一。席间,副市长高榕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老苟这人一天只知道工作,这是优点,也是缺点,为民到成津出任父母官,对这种老实工作的同志要多加照顾。”随后,高榕还特意介绍了老苟的先进事迹。
此时如果不帮老苟说几句话,在高榕副市长面前就不太好说话,莫为民试探着道:“我到成津的时间不长,对干部不熟悉,没有什么发言权,只是有一个小小的建议,也不知妥不妥当?”
“今天是征求意见,不存在妥不妥当的问题。”
“我记得苟局长在今年被评为全省国土房产系统的先进个人,这也是沙州唯一的先进个人。他才评了省级大奖就改非,有些矛盾,能不能暂时不改非,等到明年再说?”老苟的这个情况,是高榕介绍给莫为民的,他就以此为挡箭牌。
侯卫东经过再三思考,已经下定决心要拿掉老苟,听到莫为民并不赞成此议,便解释道:“成津正在深入开展有色金属矿整治工作,难度很大,国土局作为矿产行业管理部门,在半年整治工作中无所作为,我认为需要有锐气的同志去冲一冲,否则很难完成市委、市政府交给我们的任务。”
见自己的意见不被采纳,莫为民改口道:“我初来成津,对县委工作和干部并不熟悉,刚才只是不成熟的意见。”
侯卫东也给了莫为民一个面子,道:“为民考虑问题全面细致,很好。老苟同志年龄不小了,就让他到人大或者政协去工作,具体的位置由李致同志提一个方案。”
其余两位同志的任命没有争议,侯卫东一锤定音:“明天先开书记办公会,然后再开常委会,由李致部长将今天讨论的内容提出来。”
书记办公会上,蒋湘渝、高小楠听了侯卫东的意见,都表示支持。
第一次讨论人事工作,莫为民就领教了侯卫东的强势。书记办公会以后,莫为民左思右想,还是给高榕副市长打了电话。
“高市长,有一件事情要向你汇报,老苟要到人大或是政协去,当然是侯卫东的意思。”
高榕有些吃惊也有些生气,道:“老苟是国土局的老同志了,既有功劳又有苦劳,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完全可以多干几年。栗子小说 m.lizi.tw为民,你是分管党务的副书记,说话应该有分量,有些时候,正确的意见还得坚持,否则,以后就真的没有发言权。”
莫为民苦笑道:“我才到成津县,板凳还没有坐热,有些话不太好说啊。”
高榕素来泼辣,道:“你不好说,那我亲自跟侯卫东谈。”
莫为民吓了一跳,道:“高市长,这事刚开了书记办公会,现在还未上常委会,你给侯卫东打电话,不太好。”
“等开了常委会,就晚了。好吧,就这样。”高榕挂了电话。
莫为民放下话筒,直抽自己的嘴巴,自语道:“你怎么沉不住气,这样一来,侯卫东对我就有看法了。”可是不提前向高榕报告,高榕又会对自己有看法,这让莫为民格外为难,一肚子郁闷。
高榕心里着急,马上拨通老苟的电话,道:“你得罪了侯卫东吗?既然没有,他为什么要将你踢开?”
老苟听说职位不保,口里就带了粗话,道:“我对侯卫东一直客客气气,想不到他是笑面虎,高市长,这事你得为我做主。”
高榕沉吟道:“侯卫东是县委书记,走的又是正常的组织程序,有点难办。”
老苟不愿意轻易就范,道:“高市长,有些事情电话里说不清楚,我和老赵马上就过来。”
老赵是成津县委原办公室主任,当年他是县委办主任,谷云峰是副主任。章永泰要求过于严格,赵和谷两人都觉得日子不好过,于是谷云峰到乡镇当了书记,而老赵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辞职开了铅锌矿。这一次他的铅锌矿参加了技改,受到市、县两级表彰,算得上辞职干部创办企业的典范。
在老赵的铅锌矿中,高榕、老苟都占有股份,这也是高榕极力保住老苟的原因之一。
高榕放下电话,从机密电话本中找出了侯卫东的电话,想了想,还是拨通了他的电话,道:“我是高榕,成津开整顿矿业的总结会,我到省里开会去了,很遗憾,没有来参加。这两天,刘市长多次表扬成津工作,真是很难得啊。”
侯卫东平时与高榕接触得很少,一边寒暄,一边在心里纳闷:“无事不登三宝殿,高榕打这个电话,是什么意思?”
“最近省国土局工作压力很大,一项接一项,特别是省政府的七号文件发出以后,对国土工作提出了很具体的要求。我明天要到成津来,主要是听成津国土局工作汇报。”高榕很动情地道,“基层同志不容易,工作在第一线,吃苦受累,流汗、流泪还流血,我们当领导的要理解他们,多为他们鼓劲,让基层同志感觉到工作的价值,感觉到生活有奔头。”
挂了电话,侯卫东已是心如明镜,暗中怒道:“有些人的嘴巴倒是顺溜,刚刚研究了人事工作,转眼就捅到市里去了。”刚开了书记办公会,高榕就知道了此事,看来应该是莫为民将消息透露了出去。
当年,县委书记祝焱原本是要被提为副市长的,风声放了出来,没有料到事到临头杀出了高榕这匹黑马。古语说得好,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为了安抚祝焱,沙州市委推荐祝焱读了省委党校。在省委党校读书期间,恰逢茂云地区领导班子出现了大地震,祝焱没有当成沙州副市长,却意外被任命为茂云地委副书记。后来茂云撤地建市以后,他又成了茂云市市长。
侯卫东作为成津县委书记,在心里并不怕高榕。可是,高榕是女性,得罪女领导的后果肯定大于得罪男领导,他还得好好迎接高市长的视察。
“高榕肯定是冲着老苟而来,我应该怎么办?坚持拿掉老苟,则得罪了高榕,会对自己的工作带来负面影响。而让老苟继续担任国土局长,对成津整顿矿业秩序不利。而且,我已经在李致和莫为民面前下了定论,若再收回这个决定,太儿戏了。”左思右想,侯卫东还是下定决心,“任免科级干部是县委的权力,不能让其他人来说三道四,开了这个头,以后很难正常开展工作。”
与侯卫东通话的第二天,高榕带着市国土局一把手俞平静来到成津县。听完成津县国土局老苟的工作汇报以后,高榕高度赞扬了成津国土局的工作。她对侯卫东和蒋湘渝道:“成津西郊即将开发的土地,总数约有三平方公里,气魄很大,市委、市政府都很支持,只是大宗土地,莫说市局没有权力批准,就连省厅也没有这个权力批准,必须要到国土资源部去。”
她又感叹道:“你们别看省厅的人很威风,到了部里,连座位都没有一张,跑部进京,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蒋湘渝道:“高市长,在使用土地方面,还得请你多支持。”
“我对成津一向支持,凡是成津送上的请示,在我这里一律开绿灯,从没有驳回一件。”高榕又扭头对老苟道,“苟局长,成津的三平方公里土地不是一桩小事,虽然市委、市政府是支持的,但是具体工作繁杂而细致,必须一项一项落实,稍有一项不到位,到了省厅或是国土资源部就要被枪毙,这在我市是有先例的,教训深刻。”
老苟顺杆而上,道:“我一定会把工作做深、做强,争取资料报到省里一次通过。”
“成津战略性西进,这是成津县委、县政府勾画的美好蓝图。蓝图要实现有一个先决条件,这就需要占用大片的良田熟土,因此,地方政府对土地有着强烈的占有欲望。国家对此看得很清楚,出台了许多保护性措施。在这种情况下,能打通国土资源厅和国土资源部的同志,就是地方急缺的人才。”
高榕看了侯卫东一眼,继续道:“省厅耿厅长很欣赏老苟,这是一把钥匙开一把锁,由老苟出面,能起到事半功倍的作用。”她这个说法倒是事实,老苟当了多年的国土局局长,在国土系统颇有人脉,且与省厅耿林厅长关系不浅。
侯卫东明白高榕的题外之话,他不表态,只是含糊地道:“苟局长工作很不错。”
高榕爽快地道:“当然不错,老苟是沙州市最优秀的国土局长。”
侯卫东打定主意要拿掉方杰名册里的人,老苟位置重要,更不能留,听了高榕的话,他顺口又道:“老苟业务熟悉,很优秀。”
送走高榕,蒋湘渝与侯卫东一起回到了县委大院,侯卫东对蒋湘渝道:“蒋县长,到我办公室去坐一坐。”
在侯卫东办公室,蒋湘渝喝着味道纯正的益杨毛峰,道:“侯书记,你这益杨毛峰怎么与我喝到的不一样?”
侯卫东将身体陷进单人沙发里,啜了一口飘着山野味道的清茶,道:“益杨每年都要送一些顶尖的益杨毛峰过来,蒋县长如果喜欢,明年我让益杨老同事多送一些。”
蒋湘渝也不客气:“我要十二斤,一个月一斤。”
侯卫东哈哈笑了两声,道:“这些毛峰都是非卖品,据说是由未婚少女采摘的明前茶,而且要在早上太阳出来之前采摘,产量很少。”
蒋湘渝笑道:“这些说法都是骗人的,我就不相信由少女摘的茶味道就要香一些,没有科学道理,纯粹骗人。成津四处都是大山,其实也有高山茶,只是宣传不到位,养在深山人不识,明年我让红星镇送几斤土山茶,味道也很好。”
随意聊了一会儿,蒋湘渝进入了主题,道:“今天一大早,我接到杨秘书长的电话,他向我推荐了国土局长的人选。”
“谁?”
“组织部副部长温永革。”
侯卫东从单人沙发上坐直了身体,道:“书记办公会商量了此事,还没有上常委会,就已经弄得沸沸扬扬,这算什么事情!”
蒋湘渝尝够了不能保密的苦处,道:“保密工作向来很难。”
侯卫东将皮球踢给了蒋湘渝,道:“你觉得谁合适?”
蒋湘渝想起侯卫东与高榕的对答,依葫芦画瓢,道:“老温工作不错。”侯卫东道:“老温这人政治素质还是不错的,可是魄力不够,作风软了些。”
“侯书记心目中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此人要镇得住邪,不怕得罪人,又有政治素质,我觉得纪委江晓波不错。”
“江晓波,我没有意见。”
蒋湘渝是老江湖,周昌全调任省政府以后,他敏感地嗅到沙州政治空气中那一抹不和谐的气息,县委副书记和县委常委这两个职位都没有按照侯卫东的计划发展,此事就是侯卫东执政的转折点。但是,他丝毫不敢小觑侯卫东,周昌全出任分管工业的副省长,毕竟是升官,与一般的调动不一样,而且祝焱已经出任茂云市委书记,更关键的是,侯卫东似乎还与省委蒙豪放书记有着某种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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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是爱人吴英从沙州回来,闲谈时,道:“成津县委是一位年轻的县委副书记主持,叫侯卫东,才二十九岁,冲劲很足,是实干家。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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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做了些什么成绩出来,敢称实干家?”
“成津县资源丰富,最大问题就是交通闭塞,从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开始一直到现在,经过这么多县领导,大家都知道交通是大问题,就是没有人下决心真正改善交通状况,一直满足于小打小闹。侯卫东当了县委副书记,其中一个重要决策就是重修成沙公路。”
吴英经历过“文革”时代,知道政治的微妙性,就用她自己的方式向丈夫推荐人才。
第二次是从女婿朱小勇口中听到侯卫东的名字。
在一次全家人的晚餐中,大家有说有笑,其乐融融,朱小勇无意中提到:“在大学里,提起县级官员都以酒囊饭袋来概括,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这一次为了竹水河水电站的事情多次去成津,与县委书记侯卫东密切接触,这才发觉在学校的看法是错误的,至少是很偏激的,侯卫东这位县委书记特别务实,又很能干。”
吴英第一次说起,蒙豪放已经对侯卫东的名字有了印象,听女婿说起,便道:“小勇,为什么让你从学校出来,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让你做些实事,清廉容易,做实事难。县委书记主政一方,岂能是酒囊饭袋?大学教师真的应该走出书斋,否则看问题永远不会全面客观。”
一个县委书记本来很难进入省委书记的视线,由于吴英和朱小勇两人都对这位全省最年轻的县委书记青睐有加,这就让蒙豪放对侯卫东产生了一丝兴趣。当周昌全推荐了侯卫东以后,他便有意第一个点到侯卫东,听一听这位年轻人的发言。
侯卫东的发言不仅有理论支撑,而且有实践经验,让蒙豪放很满意,他对朱民生道:“民生同志,国有企业改革的大幕已经拉开,这是不可逆转的方向。沙州是岭西的工业强市,国有企业数量不少,在这一方面应该走在全省的前列。侯卫东有股子闯劲,精神气十足,很可贵,民生同志作为市委书记,要鼓励、保护这样的年轻同志,鼓励成津县在企业改革中的探索。”
朱民生不停地点头,道:“对于卫东同志的工作,市委、市政府给予了高度支持,以后也将一如既往地给予支持。”
原定座谈会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蒙豪放兴致颇高,两个小时才结束了座谈。
在休息室里,秘书杨诚问道:“晚餐原来只安排了朱民生和刘兵两人,两位县委书记是否一起安排进来?”杨诚跟随蒙豪放三年,很了解蒙豪放的脾气,今天座谈会一共两个小时,他就同侯卫东谈了二十多分钟,这是很不寻常的一件事情,因此,杨诚提议让两位县委书记一起共进晚餐。
蒙豪放的腰椎有些问题,坐久了就不舒服,他躺在床上,对杨诚道:“县委书记是亲民官,最了解一手情况,省委应该多与他们直接对话,凭什么县委书记就不能与省委书记在一起吃饭?你们这些人的级别意识也太强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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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与赵林刚刚走出市委小招待所,又接到秘书长洪昂的电话,两人又转身回到1号楼,与省委书记蒙豪放共进了晚餐。
巧拿鸡毛当令箭
与省委书记蒙豪放见了面,并且得到其称赞,这让侯卫东信心大增,多日以来的阴郁之情一扫而空。回到了新月楼家门口,望着窗里的灯光,侯卫东站住了脚步。每次回家第一眼就是看见陈庆蓉,这让侯卫东有些不想回家。他站在中庭,给小佳打了一个电话。
“小佳,我刚才同省委书记蒙豪放一起吃了饭。”
“岭西《新闻联播》上,蒙书记上午视察了张木山的庆达集团,他是下午来的沙州?”小佳恰好看了今天的岭西《新闻联播》,对蒙豪放的镜头还有些印象。
“周书记陪着蒙书记到沙州,主要是调研沙州工业发展。朱书记、刘市长、赵林和我四个人参加了座谈会,会后一起陪着蒙豪放吃了晚餐。”对于能同省委书记共进晚餐,侯卫东心里有些兴奋。
小佳道:“你在哪里?嘿,怎么站在楼下?天这么冷,快点回家。”
侯卫东神秘地道:“新千年已经来了,我们俩还没有单独庆祝过,你找个理由出来,我们两人浪漫一次。我是难得浪漫,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小佳也动心了,可是要夜不归家,这个理由不太好找,就给侯卫东打了电话过去,道:“你帮我想一个不回家的理由。”
侯卫东道:“你就说单位开紧急会。”
小佳摇头道:“园林局没有什么紧急事,从来没有在晚上开会。”
侯卫东又出了一个主意,道:“说省领导明天要听取园林局工作汇报,你到单位去赶材料。”
小佳道:“算了,不找单位上的理由,我说谢局长约了打麻将,今天晚上住在谢局长家里。”
陈庆蓉知道小佳喜欢打麻将,听了小佳的理由,倒没有任何怀疑,道:“谢局长明天要出差,你也要上班,别打通宵。”
小佳道:“谢局长是卧铺,上了火车就睡觉,打通宵无所谓。”
到了楼下,上了车,侯卫东问:“妈没有怀疑?”
小佳笑道:“我基本上不说谎,所以妈不会怀疑我。”
侯卫东将蓝鸟车启动,道:“从这件事可以看出,识别谎言是很难的事情,越是不说谎的人,说起谎来就越不容易识别。如何识人,是摆在我这位县委书记面前的重要课题。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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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臭美吧。”
侯卫东原本想到沙州宾馆去住一晚上,到了宾馆门口,他又改变了主意,让脱尘温泉的水平老总留了一套贵宾间,开着车直奔温泉。
成津县李东方正在脱尘温泉贵宾间前面的休息室喝咖啡,猛然间看见侯卫东与一位相貌颇佳的女子一起走进贵宾间大厅。从这个女子的穿着以及气质来看,应该是机关干部。在李东方的思维中,老婆是放在家里的,情人才是一起出来欢喜的,他根本没有想到这个女子是侯卫东的老婆。
将侯卫东驱逐出成津县,是原成津常务副县长李太忠制定的政策,此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此时见侯卫东与年轻女子单独来泡温泉,他意识到,这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李东方眼见着旁边有一本杂志,便用杂志将自己的脸遮住,等到侯卫东和小佳进了贵宾间,他难抑兴奋,给手下打了电话,道:“安排人拿一部最好的相机到脱尘温泉来,十万火急。”
侯卫东与小佳进了有单独温泉池的贵宾间,一碧温泉冒着腾腾的热气,两人泡在池里,侯卫东点燃了一支香烟,道:“这才是难得的享受,将所有杂事都抛在一边,与美女老婆一起泡温泉。”
平静的生活过得久了,今天晚上的行为让小佳觉得仿佛回到了需要在山上偷情的学生时代,甜蜜地问道:“你还记不记得起毕业离校的最后一晚?”
“怎么记不起,第一次真枪实弹做爱,我却不争气地早泄了,这是永远的遗憾!”
“没有什么遗憾,这证明当年你很纯洁。”
两人谈论起往事,温馨的感觉随着热气在房间里袅袅升起。
小佳从包里拿出精致的泳衣,飞快穿上,下到水池中。她背靠在水池边沿,双腿凭着水的浮力抬起来,闭着眼感受着水温,过了一会儿,见侯卫东还坐在上面抽烟,道:“老公,你现在烟瘾很大,少抽点。”
侯卫东抽完烟,这才下到水里,与小佳并排泡在水中,小佳脸色红润,凑在侯卫东耳边道:“这里面会不会有摄像头?”
侯卫东道:“我认识脱尘温泉的老总,他是一位很风雅的人,不会做这种事情。从商业角度来说,没有不透风的墙,若真安了摄像头,传出去以后,脱尘温泉也就毁了。”
听说没有摄像头,小佳的脸色越发红润,主动过来温存,道:“生了小囝囝,我的身材是否走形了?”
侯卫东安慰道:“若说一点变化都没有,那是骗人的,以前你的小腹是紧绷绷的,现在更丰满圆润了。”
“别骗我,不是丰满圆润,是长了肥肉。”
侯卫东手往上摸,隔着泳衣抚摸着小佳的胸部,道:“以前你的胸部是小小巧巧的,现在比以前要大一些。”
小佳扭了扭身体,道:“幸好我以前的胸不算大,否则就会变形得厉害。我们班上最丰满的那位女同学,给小孩子喂了奶以后,乳房就下垂得厉害,如果没有乳罩撑着,乳头差不多就垂到皮带上了。”
小佳的描述是一幅现实而可怕的画面,让侯卫东不禁有些欷歔。
李东方派了一个心腹手下等在脱尘温泉,当侯卫东与小佳在第二天步出温泉贵宾间时,就进入了照相机的镜头。
看到侯卫东与小佳手挽手的亲密照片,李东方喜出望外,得意扬扬地来到父亲李太忠家里,道:“我还以为侯卫东是不吃鱼儿的好猫,你看看,他胆子不小,公然带着女人在温泉过夜。”
按照岭西传统,不正常的男女关系是一件大事,也是毁掉官员政治前途的重磅炸弹。李太忠看到这一组栩栩如生的照片,压在心头的乌云终于消散了一大半。
贯彻传达领导精神不过夜,这是侯卫东给自己定下的规矩,从沙州回到成津以后,召开了全县中层及中层以上干部会议。
在会上,侯卫东首先传达了蒙豪放的讲话精神,然后意气风发地道:“省委提出了将成津作为国有企业发展的试点地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遇。为什么说这是一个机遇?其一,开发区在1997年被省里关闭,现在省委很重视国有企业试点县,我们可以努力争取此项政策,重新恢复开发区。有了开发区,成津的发展就多了一个车轮。”
成津开发区被关闭,是成津县委、县政府谋求发展的一次重挫,听说有希望重启开发区,场下发出了一阵嗡嗡声。
“其二,在省、市两级党委、政府的支持之下,成津县将彻底实行县属国有企业的民进国退。我县有七家独立核算的县属国有企业,1998年有六家亏损,糖果厂表面说得过去,实际资不抵债。亏损原因很多,我认为归根到底还是企业产权关系不明晰、利益关系不直接,这次改革的任务就是明晰产权。改革以后,企业与政府将彻底脱离关系,政府主要提供服务,企业自主经营,这一步,山东诸城早就迈了出去。”
此语一出,议论声骤然大了起来。成津县只是一个内陆偏僻的县城,县属企业并不多,当年很多干部家属被安排在县属企业,虽然如今这些企业都是半死不活,可是真要改制,是福是祸还真是说不清楚。
侯卫东热情洋溢地道:“改革并不只是碰碎饭碗,改革同时创造无数的饭碗。七家县属国有企业的改制要根据实际情况,没有任何潜力的企业必须破产,还有潜力的企业可以改组为股份企业,可以出售给职工,这就意味着有无数职工可以变成资产的所有者……”
散会以后,蒋湘渝随即召开了县政府办公会。
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蒋湘渝感慨地道:“成津县就是一辆破马车,行驶在机耕道上还勉强能运转,不过已经很吃力了。现在侯书记为了成津发展,硬要让这一架破马车走上高速路,压力大啊!”
周福泉副县长深有同感。
蒋湘渝又道:“困难归困难,县委作出了决策,县政府必须坚决执行,这一点不容含糊。为了将几项涉及全局的重点工程落在实处,我建议对县里重点工程进行分工,每一位县领导专门负责一项重点工程,这也是侯书记的意思。”
他为人圆滑,办事素来求稳,谁知遇上一位全省最年轻的县委书记。而这位县委书记极不安分,重修成沙路、整治矿山、修建竹水河水电站,三件复杂的大事并未做完,侯卫东又要搞国有企业改革,还要重启开发区,这就让负责具体操作的县政府感到了巨大压力。
此时推出重点工程领导责任制,客观上能推进重点工程,主观上能减轻县长蒋湘渝肩上的担子。
“竹水河水电站是省里挂了号的工程,涉及大量搬迁,工程难度大,就由我来挂帅。”竹水河水电站是由恒庆集团朱小勇负责施工,而朱小勇是蒙豪放的女婿,与朱小勇搞好关系就能与蒙家搭上关系,这是蒋湘渝主动挂帅竹水河水电站的深层次原因。
“成沙公路是侯书记亲自当指挥长,我们政府这边也要明确一位负责同志,就由朱县长负责成沙公路。”
朱兵原本就是分管交通的副县长,接受这个任务是理所当然,并无异议。
“周县长的任务就要重一些,整治矿山的工作一直由你负责,如今此事已经取得阶段性成绩,临阵换将不利于工作开展,下一阶段还得由周县长来抓。至于七家县属国有企业改制的问题,原本应该由林芳同志负责,只是她外派还有半年才结束,这半年时间,就由周县长暂时负责国有企业改制的问题。”
周福泉如今已是常务副县长,这是当年李太忠的位置,但是李太忠是李太忠,周福泉是周福泉,尽管都是常务,其威信和能量还不能同日而语。
周福泉叫苦道:“蒋县长,国有企业改制和矿业整治都是牵涉千家万户的大事,我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做不下来。”
蒋湘渝安慰道:“老周,国有企业改制和矿业整治是县委、县政府的重点工作,必须有一位得力干将牵头才行,我与侯书记商量了许多次,还得请老弟来负责这两项工作。”
周福泉无奈地道:“我只管做具体工作,大政方针还得侯书记和蒋县长来掌握。”
“这个当然,有侯书记把关,还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蒋湘渝笑呵呵地道。
将几项重点工作落实到了人头上,蒋湘渝又来到侯卫东办公室,谈了县政府的分工情况,道:“我管竹水河水电站,朱兵管成沙路,由于林芳学习未归,国有企业改制和矿业整治就由周福泉来管。”
听到如此分工,侯卫东就知道蒋湘渝的心思,他没有点破,道:“责任到人,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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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会的主人张木山直到酒会结束才出现在现场。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在主席台发表了一通讲话以后,便邀请众人一起到小礼堂观看文艺节目。听到这个安排,蒋副厅长笑道:“庆达集团与港资公司合资,搞个庆祝仪式都是土洋结合,前半截的酒会是对港资公司的尊重,后半截的文艺演出才是具有浓郁岭西风味的传统节目。”
侯卫东随着人流走到小礼堂,见到黄亦舒带着几位公司高层在门口候着,恭请来宾去观看文艺演出。
庆达集团小礼堂有二百多个座位,与成津县的大礼堂相差不多,主席台被作为了舞台,男女主持人都是省电视台的台柱子,这就比县级水平的主持人高了好几个档次。
第一个节目是欢天喜地迎新年,庆达集团的小伙子和大姑娘们穿着极不合身的大花衣裳,在震耳欲聋的音乐伴奏下蹦来跳去,很有些乡土气息。
第二个节目是女高音独唱,是省歌舞团的演员。侯卫东与蒋副厅长坐在一起,两人一边看着节目,一边断续地交流着。
第三个节目是独舞,独舞者为省歌舞团晏紫。
在侯卫东的印象中,晏紫是一个颇为高傲的女孩子,脾气不小,牙尖嘴利。当然,作为省歌舞团的演员,她的相貌、身材都是上上之选。
在一阵金戈铁马的音乐声中,一个身穿古代武士盔甲的身影出现在舞台中间,如果不是主持人报了舞者名字,侯卫东很难将这位武士与晏紫联系在一起。栗子小说 m.lizi.tw晏紫的扮相很是英俊,头上高束着武士髻,在急促的音乐声中,她如一个真正的武者那样飞旋着,动作既有女子的柔韧,又有男子的刚劲,与寻常的舞蹈大不一样。几乎所有的观众都屏气凝神看着晏紫的表演,舞蹈结束,台下观众不约而同地鼓掌,与前两个节目形成了对比。侯卫东完全被精彩绝伦的演出所吸引,他见过素颜的晏紫,感受更加深刻。
蒋副厅长对晏紫的表演大为赞叹:“没有想到省歌舞团还有这种档次的表演,今年可以给文化厅增加一笔预算,让他们专门扶持这种有档次、有影响的节目。”
演出结束,黄亦舒悄悄地找到了蒋副厅长,耳语道:“蒋厅长,节目结束后,木山老总想要你和侯书记一起坐一坐,周省长也要过来。”
侯卫东参加庆达集团的酒会,是受了张木山的邀请,可是在整个活动中他基本上没有与张木山会过面。如果不是遇上蒋副厅长,他在酒会里就一人不识,相当尴尬,此时听到了张木山的安排,他心气稍平。
演出结束以后,蒋副厅长和侯卫东在黄亦舒的带领下来到厂内小餐厅。庆达集团老总张木山换下一本正经的西服,穿上中式唐装,显得很富贵。等到蒋副厅长和侯卫东进门,他站起来,道:“两位领导,今天怠慢了,特意赔罪。”
几人聊了一会儿,张木山接了一个电话,便道:“周省长一直在关心和指导庆达集团与胜宝集团合作之事,他百忙之中要抽时间过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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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副厅长道:“既然周省长来了,我们就一起去迎接。”
在庆达集团的大门口站了一会儿,两道雪亮的灯光刺破了黑沉沉的夜色,一辆崭新的奥迪稳稳地停在了大家面前。
众人簇拥着岭西省副省长周昌全来到了小餐厅。进门之后,周昌全见到餐厅里面坐着两个女子,扭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张木山。张木山介绍道:“今天的演出是由省歌舞团的柳团长策划的,演出很成功,香港朋友都赞不绝口。”他指着一位约莫三十出头的女子道:“这位就是省歌舞团柳团长,这位是省歌舞团的晏紫。晏紫今天晚上一支《花木兰》的独舞,真是技惊四座。”
柳洁主动伸出手道:“周省长,我是省歌舞团柳洁,以前我带队到沙州演出过。”
周昌全看了一眼柳洁,道:“沙州建市三十周年演出,柳团长来表演过节目,我印象深刻,现在当团长了?”
柳洁笑道:“年龄大了,只能将舞台让给晏紫她们这些年轻人,能为她们更好地服务,是我的荣幸。”
等大家按着默认的顺序坐了下来,周昌全与张木山、蒋副厅长聊着省里的事,侯卫东年轻,坐在下首,恰好与晏紫相邻而坐。
晏紫低声道:“莹莹的事情,谢谢侯书记。”
侯卫东没有听得太清,问道:“谁的事情?”
“朱莹莹的事。”
当初朱莹莹为了方杰保险柜的事情,被成津派出所留置,步高不准小曼插手此事,晏紫救人心切,跑到成津找了侯卫东。不久以后,朱莹莹就被放了出来。
其实,侯卫东根本没有为朱莹莹打过招呼,他没有明说,只道:“公安机关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晏紫根本不相信这种说法,低头道:“不管怎么样,我要谢谢你。”晏紫低头而语的柔和,与舞台上刚劲的花木兰相比,别有一番风韵,饶是侯卫东见惯了美女,心神也是一荡。
在这个时代,大家都营养过剩,晚宴不过是社交的道具。喝了几杯红酒,天南海北聊了一会儿,晚宴就结束了。张木山很有些办法,居然说动了周昌全去卡拉OK室,这就让侯卫东很是惊讶,在他的印象中,周昌全根本不涉足这类娱乐场所。
“周书记到了省里,比在沙州放得开了。”这是侯卫东的感觉。
在卡拉OK室,趁着服务员端水果之际,侯卫东来到周昌全身边,汇报了与胜宝集团董事局主席樊胜德见面的事情。
周昌全道:“从根本上说,胜宝集团迫切需要找到合适的有色金属矿,我们与胜宝集团的合作是互惠互利,双方是平等合作伙伴,只是岭西各地普遍患有资金和项目饥渴症,樊胜德以退为进,是想获取最大利益。”在岭西,这是带有全局性的问题,通常情况之下,是省内同行相互恶性竞争,最终是让外商得利,他对此也很是头痛。
侯卫东站在成津的角度,还是想为成津争项目,道:“周书记,成津的有色金属矿治理工作已经走到了全省前列,交通瓶颈也即将突破,可以这样说,成津与胜宝集团合作的条件最好。而且从大政策来看,国家是鼓励外资、港资等资金投资铅锌矿的。”
这时,柳洁已经试好了话筒,她道:“柳洁借此机会感谢周省长、蒋厅长、木山老总等领导对省歌舞团的支持。省歌舞团这几年被推向了市场,很艰难。但是,一大批有才华的年轻人为了梦想聚集在省歌舞团,希望各位领导继续伸出援助之手。第一首歌我就自告奋勇了,为各位领导献上一首《快乐老家》。”柳洁的声音很富有磁性,将这一首富有动感的歌曲演绎得淋漓尽致。
周昌全兴致很高,等到柳洁唱完歌回到身边时,道:“木山,柳团长亲自演唱了一首歌,你总得对歌舞团有所表示。”
张木山开玩笑道:“今天晚上,柳团长和晏紫唱一首歌,庆达集团赞助歌舞团一万元。”
柳洁大大方方地道:“感谢木山大哥,为了省歌舞团,我今天就拼了。”第二首歌是德德玛的《风吹草原》。柳洁身材丰满圆润,却并不显得臃肿,很有几分杨贵妃的雍容华贵。一首来自内蒙古大草原的歌曲,被演唱得既宽阔大气又柔美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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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级汇报的后遗症
回到金星大酒店,侯卫东坐在落地窗前喝茶,回想起周昌全临别时的嘱托,心里觉得不安,给远在昆明的邓家春打了电话。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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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书记,嫌疑人的住地已经摸清楚了,他这两天在外面,没有在家里。从调查的情况来看,应该要回来,我们的民警还在二十四小时蹲守,只要嫌疑人露面,一定会成为瓮中之鳖。”邓家春在昆明警方的配合下,在嫌疑人住处布下天罗地网,只等嫌疑犯出现。
侯卫东再一次强调:“家春局长,只要抓住了人,不管什么时候,必须在第一时间通知我,这是政治任务。”
凌晨5点,侯卫东正在梦见周公,忽然听到远处传来激烈的炮声,他在梦中四处寻找,什么也没有发现,这炮声却持续不断。终于,侯卫东醒了过来,床边手机尖锐的吼叫刺破了黑暗。侯卫东一把抓过手机,扫了一眼号码,大声道:“家春,是不是有好消息?”
邓家春声音很冷静,道:“报告侯书记,嫌疑犯已经被抓获,现场还搜出了仿制手枪,案子应该有所突破。”
好不容易等到天亮,侯卫东将此事向周昌全作了汇报,周昌全也是难掩激动,道:“卫东,好样的,我果然没有看走眼。”
清晨,薄雾中的岭西很是安宁,行人脚步匆匆,等公交车的人多是裹紧衣服缩着头。早餐馆子热气腾腾,一半是传统的包子、馒头,一半是近年来流行的兰州拉面。楚休宏和往常一样,起得很早,在省政府单身宿舍门前的早餐馆子吃了一碗兰州拉面,觉得浑身热气腾腾。在离馆子一百米处的大树下站了约莫五分钟,一辆崭新的奥迪车就从街角拐了过来。
等了半个小时,周昌全还没有出来,楚休宏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到小院门口,轻轻敲了院门。
大周在国外数年,他的导师每天早上都要去踢一个小时的足球,跟了导师两年时间,也就养成了早上踢球的习惯。回到国内,附近没有合适的场地,他就在小院子里乱蹦乱跳。
楚休宏见大周浑身的肌肉疙瘩,羡慕地道:“大周哥,你在锻炼啊,好发达的肌肉。”
大周用毛巾擦了几把汗水,道:“我以前认为外国人的肌肉天生发达,其实人家也是锻炼出来的,我们黄种人只要锻炼,一样会有很棒的身材。”
楚休宏道:“我也想锻炼,只是没有时间。”
闲聊两句,大周见楚休宏眼睛在朝父亲的房间看,奇怪地道:“我爸一大早就走了,你不知道吗?”
“我还真不知道。”
“我爸是和以前的秘书一起走的,好像叫侯卫东吧?”
楚休宏心里涌上若隐若现的嫉妒,道:“侯卫东现在是成津县的县委书记,岭西最年轻的县委书记。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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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醉心于学术研究,对官场看得很淡,县委书记这个官衔对他没有多少冲击。当然,作为周昌全的儿子,他明白这个职务在岭西官场的力度。
“我爸这么多年与人斗争,看人的本领不错,侯卫东能行,你也能行。”大周很亲热地拍了拍楚休宏的肩膀。
离开了周昌全的小院子,楚休宏心里那一丝嫉妒也烟消云散,暗道:“大周说得不错,侯卫东能行,我也能行。”进了省政府大院,楚休宏就见到了侯卫东的那辆奥迪,他连忙上楼。
周昌全和侯卫东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两人手里都拿着烟,在烟雾缭绕中沉默。
楚休宏对眼前的景象有些吃惊,却也不问,正在给两位领导续水时,茶几上的手机猛地响了起来。
侯卫东抓过手机,问道:“如何?”
电话里传来邓家春沉稳的声音,道:“嫌疑人已经交代了,章永泰的小车确实是被他做了手脚,指使人是方杰,另外县政府小车班也有人参与此事。”
“除了方杰,还有没有其他人?”
“嫌疑人是直接受方杰指使,他没有提到其他人。”
“此案办得很漂亮,县委、县政府将为成津公安局请功,不过,我觉得此案还有许多问题没有弄清。”
邓家春追查此案已有一年时间,知道侯卫东所指是什么,道:“如果嫌疑人确实只是与方杰联系,那么扩大战果则只能从方杰处入手。”
“如果能从嫌疑人那里打开缺口,最理想。”侯卫东又提醒了一句,“但是注意方式,不要搞刑讯逼供。”
周昌全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甚至还有些心事重重,道:“此案侦破,章永泰可以瞑目了,对章竹、章松兄妹也有了一个交代。只是省委把章永泰作为因公殉职的典型在社会上广为宣传,现在真相揭露出来,影响并不一定好。”
当年章永泰出车祸以后,省公安厅派出专家来勘验了现场,虽然怀疑车祸是人为所致,可是并不能得到证据支持,因此章永泰之死还是按照车祸上报省委。省委书记蒙豪放很重视此事,要求宣传部门大力宣传,于是省内宣传部门云集成津,对章永泰的事迹进行了广泛宣传。
此案侦破,给省委出了一个难题。
周昌全犹豫片刻,就作出了判断,道:“此事遮掩不住,必须要向蒙书记报告,否则会被动。”他拨打电话汇报以后,对侯卫东道:“蒙书记在10点有重要接待,让我们现在赶紧过去。”
在前往蒙豪放办公室途中,侯卫东猛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侦办章永泰案子,是周昌全单独交给我的任务,因此,接到了邓家春电话,我第一反应就是给周昌全报告,压根没有想到给现任市委书记朱民生报告。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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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此事已经捅给了蒙豪放,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想重新走程序为时已晚。侯卫东反省道:“当了县委书记,应该绝对冷静,我还是太冲动了。每临大事有静气,当真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到了省委书记蒙豪放办公室门前,侯卫东心里莫名地有些紧张,他暗自给自己打气,道:“省委书记也是人,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我怕个屌。”又想道,“世上没有后悔药,此行应该能加深蒙豪放的印象,若被蒙豪放看中,朱民生的感受就算不了什么。”
做了几个深呼吸,侯卫东紧张的心情平复了下来。
现实中的蒙豪放比电视里多了些书卷气,表情看上去特别平静,没有喜怒哀乐。听完周昌全的报告,他若有所思地问道:“老周,从你的安排来看,当时你就在怀疑章永泰是被人暗害?”
周昌全就是要将此事给蒙豪放说透,一点都没有隐瞒,道:“章永泰在成津大刀阔斧整治有色金属矿,他本人接到了多次威胁,死后他遗留的日记也记录了此事,只是当时没有任何证据支持我的怀疑,市委就按照省公安厅的结论上报了省委。同时派侯卫东、邓家春和阳勇三位同志到成津工作,侯卫东主持县委工作,邓家春任公安局长,阳勇是副检察长。我交给侯卫东三个任务,一是稳定局面,二是发展成津经济,三是整治有色金属矿并暗中侦办此案。”
侯卫东心中暗自感激:“周书记这是向省委书记大力推荐我啊。”
果然,蒙豪放将目光转向侯卫东,道:“侯卫东也算临危受命,有色金属矿问题很复杂,你处理得不错,案子也办得不错。”
蒙豪放的目光很平和,却仿佛X射线一般具有很强的穿透力,令侯卫东不由自主又有些紧张。他控制住心神,字斟句酌地道:“有色金属矿问题最大的难点是既得利益团体盘根错节,渗透到县里各个阶层,牵一发而动全身。案子突破以后,还要顺藤摸瓜,为有色金属矿业发展创造良好的工作环境。”
蒙豪放一直听得很专心,却不作评价,等到侯卫东汇报告一段落,他道:“渗透到各个阶层是一个很严重的提法,你说具体一些。”
侯卫东用眼角余光瞟了瞟周昌全,见其表情中隐含着鼓励,就将在整治过程中遇到的具体人和事实事求是地列举了出来。
蒙豪放的专职秘书陈曙光不时看表,原本此次会面只安排了十分钟时间,此时已经过了八分钟,他就向周昌全递了一个眼色。
岭西是有色金属矿大省,蒙豪放数次视察过矿山工作,凭他的经验,深知眼见并不为实。眼前这位年轻县委书记很有锐气,也敢于说实情,这让他产生了很大的兴趣,又问了不少具体情况,时间不知不觉就超过了十分钟。
过了约二十分钟,蒙豪放才停止发问,他对周昌全道:“省政府整治有色金属矿文件出台以后,各地执行力度不一样,效果自然参差不齐。你在上半年带队去检查一次,凡是执行不力的地区都要有所交代,否则省委、省政府的文件就会成为一纸空文。”
在结束谈话时,针对章永泰之事,他提了四点要求:“章永泰不管是车祸还是遇害,都是因公殉职,案件侦办一事,只在内部通报,不向全社会作广泛宣传,这是其一。其二,对于涉及此事的违法犯罪分子,一定要依法从重从快处理,不能让英雄的血白流。其三,在以后的整治工作中,要将工作的复杂性向市、县两级主要领导说透。干部是我们党最为宝贵的财富,绝对不能再发生这种悲剧。其四,整治工作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我们所有工作都要围绕着发展来做文章。整治是为了发展,稳定也是为了发展,在这个问题上,我们要有辩证法。以上四点,就由昌全同志转告给省委宣传部和沙州市委。”
侯卫东手里拿着小本子,飞快地记着,听到蒙豪放的总结之语,他顿了一顿,暗道:“由周昌全来传达蒙豪放的几点要求,这肯定要得罪朱民生。”
下楼坐进汽车,周昌全兴致颇高,道:“卫东,全省四十二个县委书记,能进入蒙书记办公室汇报工作的能有几个?只要成津工作抓出了成绩,成为最年轻的市委书记或市长也不是难事。”
说到这里,周昌全忽然想起了什么,沉默了一会儿,道:“卫东,此事你越过了沙州市委、市政府,会有些麻烦。”他太过关心章永泰的案子,听说此案侦破,心情一直激动,此时冷静下来,意识到侯卫东已经越级汇报了。
周昌全略为思考,又道:“此事没有什么大不了,你回去以后,将此案正式报告市委、市政府,等到市委、市政府给省里打了报告以后,我再正式同宣传部和沙州市委谈话。”
按照这个程序,越级汇报一事就不成为问题。
只是,若朱民生接到市委、市政府报告以后,也亲自给蒙豪放汇报,越级汇报一事还得穿帮。
侯卫东心有隐忧,不过也只能如此了,道:“从我的个人直觉来说,方杰并不是唯一的涉案人,我想马上就赶回成津县,与公安局一起研究此案,看能不能扩大战果。”
“你这个想法有根据吗?”
“没有法律意义上的证据,从许多旁证可以作出符合逻辑的推断,特别是方杰失踪一事,让我觉得扑朔迷离。”
“具体案子我不管,你自己把握。”周昌全又交代道,“蒙书记讲了四层意思,其中第三条就是要保护在一线工作的干部。保存自己是为了更好的消灭敌人,章永泰是前车之鉴,你千万大意不得,特别是在整顿矿业秩序这个过程中,矛盾很容易激化。”
“谢谢周书记,我会小心的。”
回到成津县,侯卫东没有回县委,而是驱车赶到县公安局。
邓家春刚刚从昆明回来,满脸憔悴,头发凌乱,唯独一双眼睛闪闪发亮,站在屋里不肯坐,就如一只在草原深处觅食的饿狼。见到侯卫东,邓家春道:“这小子东躲西藏了一年时间,心理防线脆弱得很,审了一个小时,他就如竹筒倒豆子,彻底交代。除了章书记这个案子,他还提到了不少案子。如今刑警队全体出动,按线索抓人。”
“幕后指使人就只有方杰吗,还提到其他人没有?”
“章永泰案件只能追到方杰,但是两三年前的打架斗殴案子与李东方颇有些关联。”
侯卫东道:“方杰失踪,若是找不到方杰,此案就只能到此为止。”
邓家春自然明白此点,他很有些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道:“方杰失踪之前一直跟朱莹莹在一起,要想找到线索,还得从朱莹莹那里着手。我准备亲自与朱莹莹谈一次话,看能不能挖出点有用的线索。”
侯卫东抱着双手,想了一会儿,道:“方杰失踪,谁能从中受益,谁就是作案的最大嫌疑人。这是最普遍的思路,虽然平淡无奇,却是屡试不爽,此案也得从这点考虑。”
在具体案子上,邓家春不肯迁就县委书记的思路,道:“我从警二十多年,看到千奇百怪的案子多得很,有些案子根本就没有动机,从受益者入手,只能算是一种思路,我们还得具体研究。”
侯卫东套用了周昌全的话,道:“具体案子我不管,你自己把握。我只提醒你一件事情,成津公安局有内鬼,关键环节可以考虑动用沙州刑警。”
这也正是邓家春最恼火之事,他骂了一句,道:“只要揪出了这个内鬼,老子非得痛打他一顿。”说到这里,他想起了一件事,道,“这些天,城里城外甚至在沙州都出现了不少寻人启事,是老方县长贴出来的,他悬赏五万元寻找方杰。”
侯卫东感叹道:“老方县长的心情我完全理解,可是追根溯源,方杰走到这一步,与家庭的溺爱有着直接的关系。”
回到了县委,侯卫东把县委办主任谷云峰叫到身前,吩咐道:“章书记的车祸是人为所致,有人在汽车上弄了手脚,现在此案已破,你跟公安局联系,尽快形成文件上报市委、市政府。”
谷云峰半天合不拢嘴,结结巴巴地道:“还真有这事?!我,我……以前就听过小道消息,我还不相信。”
侯卫东挥了挥手,道:“你赶快去和邓局长联系,稿子写好以后,我要审。”
谷云峰飞一般地回到自己办公室。与邓家春联系上以后,为了节约时间,他带着秘书科小谷来到公安局,利用公安局现成的材料,很快将上报市委、市政府的稿子写完。
看罢谷云峰送来的文稿,侯卫东从笔筒里取过派克钢笔,一字一句地看着文件,修改了好几处。修改过后,又读了一遍,这才让谷云峰打印以后送往市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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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津县缺一个副县长,黄子堤作为分管组织的副书记,对此当然清楚,组织部门已经按照他的意思提了一个方案,但是报给朱民生以后,就没有了下文。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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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子堤手握着茶杯,打官腔:“市里要综合考虑副处级干部的配备,大力引进外来高素质人才,提升干部队伍的综合素质。”
侯卫东笑道:“黄书记,你对全市干部的状况最熟悉,我想来开个后门,将最优秀的干部配到成津县来。”
黄子堤道:“成津很出色,当然要配最强的干部。”
侯卫东道:“成津正在筹建国有经济改革实验区,很有希望获得批准,我希望黄书记将人才向成津倾斜。”
今天早上临出门时,侯卫东原本还是计划拿工地给黄子堤的儿子黄二,可是到了楼下,他否定了这个思路:“与黄子堤的暗斗应该有理、有礼、有节,黄二的事情应该由市委副书记黄子堤主动来找,而且是限制性使用,太容易得到的东西肯定不值钱,这是人性的弱点。”因此,到了黄子堤办公室,他谈了成津的工作,给黄子堤暗示,却不肯说明。他相信以黄子堤的智商和情商,应该能够听懂这些话外之意。
黄子堤眉毛不经意间向上扬了扬,道:“成津能搞成国有经济改革实验区,发展必定要步入快车道。”他呵呵笑了笑,道:“成津城区建设也太烂了,几十年没有大的变化,这方面你也得注意。”
谈了大半个小时,应该表达的意思都已经表达了,侯卫东道:“黄书记,成津县的工作离不开你的支持,请你在百忙之中抽时间到成津来视察。”
黄子堤见侯卫东起身告辞,这才露出往常在财税宾馆的笑容,道:“卫东,你怎么跟我如此客气,这是见外。”
侯卫东道:“晚上黄书记有空没有,到季局那里放松?”
财税宾馆一直以来都是黄子堤打麻将的固定场所,所谓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这几年,打麻将的人换了不少,有人升官,有人坐监狱,可是这个麻将室却一直保留了下来。
黄子堤道:“今天晚上要陪省里的人吃饭,没有时间,改天吧。”他亲自将侯卫东送到门口,道:“我们这些老朋友,平时要多联络,多走动,亲戚亲戚,越走才越亲。”
对于以前的不愉快,两人都心照不宣,说到底那件事情只是人民内部矛盾,还上升不到敌我矛盾。更为关键的是侯卫东早已今非昔比,他是县委书记,背后还站着好几个大人物。黄子堤虽然是分管组织的市委副书记,有能力给侯卫东上一上眼药,穿一穿小鞋,使一使绊子,但是还没有绝对的制约力量。
今天侯卫东主动到办公室来,表明了态度,话中又留了话,也算是退让了一步,给了黄子堤一个台阶。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官场没有永恒的朋友和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黄子堤至少在态度上有所缓和。
当侯卫东离开办公室以后,黄子堤来到窗边,看着侯卫东走进了小车,又看着小车滑出市委大院,他得出了结论,道:“这是一个聪明人。”想起侯卫东在成沙公路上的不配合,他加了另一个评语,“还是一个强人。”
回到办公桌前,黄子堤再次变得心事重重。
成津县的成沙公路失利以后,在他的关照之下,易中岭如愿地拿到了另外一个公路标段。在拿到标段之后,易中岭特意请他到广州去玩了两天。回到沙州,易中岭又将一盒特产提到黄子堤家中。
当时黄子堤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想要拒绝,可是内心稍有犹豫,拒绝之话也就没有说出来。等易中岭离开以后,他在书房里打开特产,果然是人民币,而且是整整五十万人民币。
黄子堤当官以后,收了不少小钱,这些小钱多是逢年过节的红包,他收得心安理得,收得喜气洋洋。但是金额如此大的钱还是第一次收,五十万人民币如即将爆炸的手榴弹,让他坐卧难安,好几次他都想让易中岭将这五十万拿走,可是看到厚厚的五十万,心又软了。
这样过了些日子,他虽然从心惊胆战的状态下恢复了过来,却在心中多了一个心结,沉重感总在他最快乐的时候溜出来,将其快乐突然从空中拽回地面。有时,他甚至想:“如果赵林也拒绝我,我就不会这样担惊受怕了。”
尽管有这个心路历程,黄子堤还是对翻脸不认人的侯卫东颇有微词,时不时地在朱民生面前上一些眼药,暗中使了些绊子,让朱民生否定了侯卫东推荐的县委副书记和县委常委的人选。
黄子堤站在办公室窗前看楼下时,侯卫东颇有些心灵感应,不过一直没有回头。上了车,在转弯时,他透过贴了太阳膜的车窗,果然看到了站在窗边的黄子堤。
回想着与黄子堤的交往过程,侯卫东心道:“黄子堤爱钱,这是弱点,却也是可以利用的软肋。如果一位领导没有缺点,其下属才真是没有反抗的机会,只能老老实实地听命令,踏踏实实地工作。”
不小心捅了马蜂窝
回到成津县已是下午6点,侯卫东走到县委招待所的后院,远远地就见到一身紫色长裙的晏紫坐在门口。
“侯书记,这位女同志要找你。”守门的警察在邓家春的严格要求之下,已经不太敢擅自放人进后院,可是来者是一位漂亮的姑娘,因此守门的警察给了她一张椅子,让她能坐在门口等。
老警察与漂亮姑娘天南海北地聊着,对老警察来说时间过得挺快,对漂亮姑娘来说时间如蜗牛爬行一般缓慢。
经过了张木山公司的晚宴,侯卫东对晏紫态度好多了,便问道:“你有事吗?”
晏紫脸上微有些汗水,透出年轻女子特有的红润和光洁,她神情有些紧张,道:“有事找你。栗子小说 m.lizi.tw”
“到会客室来吧。”
他没有将晏紫带回寝室,而是一起来到底楼的会客厅。这是县委招待所特意装修的小会议室,供三位县领导使用。
进了会客厅,坐在侯卫东对面,晏紫眼圈一红,道:“朱莹莹又被成津公安局抓了。”
邓家春要请朱莹莹到局里问方杰的事情,这是事先报告给侯卫东的,侯卫东自是心知肚明,他打量了晏紫两眼,道:“朱莹莹有父母和其他家人,应该是他们到成津来,为什么每次都是你来?”
晏紫道:“我和朱莹莹一起在省歌舞团好几年,最了解她的情况。她家庭条件不好,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工人,破产以后每月就干巴巴六七百元,现在我不帮她,又有谁来帮她?”
侯卫东心道:“当初如果我中了步高的美人计,恐怕朱莹莹生活就要幸福许多。”又想道,“步高的老婆小曼明明就在沙州,却从来没有出过面,看来晏紫还是一个有情义的人,虽然脾气差了些。”
他心里想得很多,表情却相当严肃,道:“每位公民都有协助公安机关破案的义务,更何况朱莹莹还是方杰的未婚妻,请她到公安机关协助调查是很正常的事情,并不是你所说的抓人。”
晏紫撇了撇嘴,道:“朱莹莹进省歌舞团我就认识,她能走到这一步,很不容易,不能因为与方杰谈恋爱,就受到你们的歧视。三天两头被喊到成津公安局,还让不让人过日子?”
侯卫东道:“所有人都不容易,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和自由,同时也得为选择付出代价,朱莹莹这是为她的选择付出代价。”
这时,春天端着两杯茶水走进了会议室,她笑容可掬道:“侯书记,请喝热茶。”
春天到交通局工作已有些时间,虽然是工人,可是由于是副县长朱兵介绍,交通局长景绪涯摸不清来头,不敢怠慢,就将春天安排在了交通局办公室,以工代干。春天在小招工作了好几年,别的本事不多,察言观色却是绝对的好手,加上有朱兵甚至侯卫东的背景,很快在交通局混得风生水起,颇受景绪涯器重。
今天春天到县政府办事,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就提了些上好的广柑来到县委招待所。县委招待所的警察们都与她很熟悉,没有任何阻拦,让她上了楼。进了屋,她见到侯卫东的两件脏衣服,赶紧洗了衣服,又帮着侯卫东重新折了放在床上的衣服,折整齐后放在衣柜里。春天对其他服务员的工作下了评语:“真是太懒了,所以只能当一辈子的服务员。”
当年,她与另外两个女服务员一起调入县委招待所,如今自己到交通局办公室工作,等拿到中专文凭,就有转干的机会。而同时进入县委招待所的其他服务员都已结了婚,如果不出意外,多半就要当一辈子的服务员。
想到这一点,春天有着发自内心的自豪。
侯卫东明显感到春天内在和外在气质的变化,夸道:“不错,春天现在像干部了。”
春天听到侯卫东夸奖,红了脸,道:“我现在还是工人,等到中专毕业证拿到以后,看有没有机会考干或是转干。”
世上有许多事情,对于某些人易如反掌,对于另外的大部分人却是难于上青天。比如在春天调到交通局工作这件事情上,对于侯卫东来说就是一句话,但是没有这句话,春天就算再努力十倍,都难以叩开交通局的大门。
人生既充满无奈,又有着相当的戏剧性,这在生活中比比皆是。
春天出门以后,侯卫东道:“刚才见到的女孩子以前是县委招待所的工人,工作努力,现在调到交通局工作,等拿到了中专文凭,就有机会转干,这就是她的人生选择。朱莹莹条件比她要好得多,只是选择不同,走的路就不一样。”
在晏紫心中,她看不起小曼、朱莹莹等同事的选择,但是理解她们的选择,但此时由侯卫东来说这事,她忍不住反驳道:“你了解朱莹莹吗?如果不了解,她能有多大的选择?你凭什么这样居高临下,就因为你是县委书记吗?”
侯卫东与晏紫接触多次,对于她的性格略知一二,也不与她辩论,道:“朱莹莹是尽一位公民的义务,协助成津公安局破案,等到问完情况,她自然就会回岭西。”
晏紫听说朱莹莹没有事,咬着牙齿道:“这个死莹莹,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让我白白地担惊受怕。”她咬着牙齿的神态颇为俏丽,紫色的长裙衬托出苗条而匀称的身材。
“我还是好色之人,遇到美女就挪不开眼睛。”侯卫东用力将眼光从晏紫脸颊偏离了二十来公分,正好可以注视到小会议室的一幅壁画,那是巍巍立于黄山顶上的迎客松。
“我建议你到成津公安局去等着,说不定朱莹莹很快就会出来。”侯卫东又道,“朱莹莹不接电话的原因很简单,女孩子十有八九不会检查手机是否有电,而且喜欢将手机放在手袋中,应该不是成津公安局方面的原因。”
晏紫听说朱莹莹没事,心情就已经放松了,嘴巴尖利起来,道:“成津公安局好大的威风,要问情况自己到岭西去问,凭什么让朱莹莹来到成津?说到底,这是对人权的藐视。”
对于晏紫的理想化与口齿伶俐,侯卫东领教多次,道:“你赶紧到公安局,晚了,说不定就接不到朱莹莹了。”
“谢谢侯书记让我进了院子,如果你能再帮我打个电话给公安局,那就更好了。”
侯卫东暗自摇头,心道:“这个晏紫明明是来求自己办事,却是嘴巴不饶人,这和柳洁大姐的大家风范完全不一样。”
想到柳洁,侯卫东莫名其妙又想到了那一晚的一幕,周昌全与柳洁合唱了无数首蒙古歌曲,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周昌全纵情歌唱,因而印象特别深刻。想到柳洁,他同意了晏紫的请求,道:“你赶紧去公安局吧,再晚就没有时间了。”
晏紫走后,侯卫东安静地吃了个晚饭,听到刹车声,便走到窗口,将刚刚下车的邓家春叫上屋,道:“你见到朱莹莹了吗?有收获吗?”
邓家春道:“据朱莹莹回忆,方杰躲在新月楼的时候,与李东方接触最多,经常打电话,还在一起喝酒。在她的印象之中,方杰最信任的人就是李东方,平时他们在一起的时候,经常是李东方拿大主意。”
“你的意思,李东方有重大嫌疑?”
“对,方杰藏身之处,李东方最清楚,他的仇家却根本不知道,我想对李东方上一些手段。”
侯卫东点了点头。
邓家春又道:“老方县长在到处张贴寻人启事,包括提供线索者都有重奖。”
“可怜天下长辈心,如果我是方杰,一定会正正经经地做生意,做这些歪门邪道的事情,道路终究是越走越窄。”侯卫东想着白发苍苍的老方县长,为了孙子方杰,几乎放弃了作为一名老县长的威严,很有些感慨。
第二天下午,侯卫东在办公室查看竹水河的资料,杜兵进来报告道:“水利厅刘处长已经到了。”
竹水河水电工程是由蒋湘渝负责,今天恰巧蒋湘渝开会,侯卫东就亲自接待来自水利厅的刘处长。
刘处长一副干瘦的身板,下车时有些不冷不热,这是省级机关处长下基层特有的表情。他伸出手,与这位格外年轻的县委书记握了手,客气地道:“侯书记,我要到竹水河水电站的现场去实地勘查,你事情多,就别陪了,就分管副县长陪我去吧。”
“我陪刘处长到竹水河是应该的,竹水河工地还有不少事情需要水利厅支持。”
在侯卫东坚持之下,刘宁处长自尊心得到了很大的满足。坐在越野车上,看着前面带路的另一辆越野车,他暗道:“侯卫东还不错,和有些县级土八路相比,懂得为人处世。”
一路颠簸才到了竹水河水电站的修建点,平心而论,如果交通方便一些,这个修建点完全可以作为一处风景旅游区。
而竹水河两岸土地肥沃,沿河居民将菜种子丢在土里,并不需要像山上土地那种精心管理,一样能有好的收成。
刘宁背着手,大步走到了最前面。上了山顶,看着湍急的竹水河驯服在自己脚下,县里一帮人跟在自己身后,不禁意气风发,很有几分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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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副处长脸上肥肉轻轻颤动几下,道:“刘宁这个人就是有些小聪明,没有什么本事,连工程资料都不看,或者说是看不懂,这种人带队出去检查,哎,这算怎么回事!我就担心厅里会对财务审计处的工作有看法。栗子小说 m.lizi.tw”
罗文材哼了一声:“刘宁才到财务审计处几天,厅里自有公论。”
远在成津的侯卫东接到朱小勇电话以后,知道了刘宁在水利厅会上的发言,他笑道:“朱总,我怎么会生气,任何一个单位都会有各色人等,否则才不正常。”
朱小勇哈哈笑道:“侯书记这是见怪不怪,视若等闲。这一次修竹水河水电站,我算是走出书斋,真正地看一看最广大农民的生活。以前就算行万里路,只要没有与老百姓进行具体的利益接触,就不算深入基层,只能是走马观花。”
“确实如此,多做几个工程,什么事情都能看见。”侯卫东与朱小勇聊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侯卫东拿起谷云峰送来的老方县长发的寻人启事,很有些感慨。
此时,老方县长送走了急着回新西兰的儿子,打开房门,独自回到了空荡荡的家,坐着坐着,不禁老泪横流。
“小杰,你在哪里?我真不该宠着你,这是害了你!”自从儿子方知行出国以后,孙子方杰就成了老方县长的精神支柱。此时方杰失踪,让他的精神支柱垮掉了。
天渐渐暗了下来,客厅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老方县长几乎是跑了过去,抓起了电话。
“喂,提供了线索,不管死的还是活的,都有奖金吗?”电话里传来一个猥琐的声音。
“当然,你有线索吗?”老方县长听到这个猥琐的声音,已经预感到了一些凶兆。
“我有线索,不过得把钱给我,才能说。”
“没有问题,我去准备钱,在什么地方见面?”
老方县长与来电谈了具体事宜,转身就给邓家春打了电话。
晚上9点,侯卫东正在与朱兵在小会议室谈话,接到邓家春电话:“在一个偏僻的山洞里找到了一具尸体,已经高度腐烂,从手表判断,是方杰的尸体。”
“方杰,死了?”
“对,死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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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很明确地指示道:“死在山洞中,很显然就是他杀,杀人者的动机是全案的关键。”
邓家春道:“案件基本可以如此定性,侯书记,你当时的判断是正确的。”与侯卫东通了电话以后,邓家春饶有兴致地站在浑身腐烂的尸体面前。他这一辈子见过了无数的腐尸,早就练成了见怪不怪其怪必败的境界。
“注意细节,小心点,这家伙可是宝贝。”邓家春此语一出,顿时将身边的警察雷倒一片。
一位才从部队转业的警察原本想在局长面前表现得大胆一些,可是见到法医戴着手套的手在尸体里翻来翻去,禁不住一阵恶心。他扶住一棵大树,吐了一个痛快淋漓,回头看时,邓家春正蹲在尸体旁边抽烟。他打心眼里佩服这位矮小的局长。
过了一会儿,邓家春来到了一个皱纹满面的瘦巴巴的汉子身旁,递了一支烟,道:“给我说说你看到的,越详细越好。”
那汉子手里还握着一张纸片,这正是老方县长贴出的悬赏,他嘴巴动了几下,又将悬赏帖子往上抬了抬。
邓家春明白他是什么意思,道:“悬赏人是死者的爷爷,他昏过去了,已经送到医院去了。你放心,一分钱不会少你的。”
汉子眼见到手的肥肉似乎飞了,心里老大不乐意,支支吾吾地东拉西扯,就是不肯说实情。
邓家春不想和他啰唆,拉着他的手来到方杰尸体面前,道:“你看看,这人死得这么惨,如果还有良心,看到什么事,快说出来。”
汉子长期从事体力活,手上力气不小,使劲挣了几下,却感到面前这个小个子的一双手如铁钳一般。他被拉着蹲下来,与地上的腐肉近在咫尺,那汉子“哇”地吐了出来,一边吐一边道:“你这领导真是,放开我,我说给你听。”
“你将事情经过从头到尾再说一遍。”
“我看到什么说什么。”
“嗯,只说你看到的,不要添油加醋。”
等到汉子说到汽车时,邓家春打断道:“是什么样的汽车?小车、长安车、卡车?”
汉子想了想,道:“是一辆当官的车,他开始还走错了路,然后退回来的。栗子小说 m.lizi.tw”
走到现场时,刑警队就在寻找车印,很可惜,由于此地恰好有一处滑坡,将洞穴边上的车印全破坏掉了。而在支公路上又有其他车经过,现场痕迹早就不在了。罗金浩带着汉子来到了一条极窄的岔道,他们如寻找珍宝般细细地查寻,很幸运,这是一条偏僻的断头小道,除了一道车辙印外,再没有其他车辙。
罗金浩让队员拍照、取证,他一脸兴奋地来到了邓家春身边,道:“我看了车辙,是高档车留下来的。”
如此穷乡僻壤,出现高档车辙,里面的含意自然不言而喻。
在返回成津的路上,邓家春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刑警队员们一路皆有说有笑。刑警雷副大队长亦是满脸笑容,不过他心里很是紧张。
“李东方,方杰被找到了。”在一个清静的角落,雷副大队长给李东方打了一个电话。以前他都是称“东方”,今天他心里有气,就直呼其名。
李东方暗自大吃一惊,他强抑住心神,装做平静地道:“雷叔,好啊。今天晚上到成津宾馆办一桌,为方杰接风洗尘。”
雷副大队长心如死灰,低沉着声音道:“方杰死了,被丢在了山洞里,刑警队在一条岔道上提取了车辙印子,这案子好破。”
李东方转身时,手机掉在地上,他并没有在意,如果光是发现了方杰的尸体,他还不担心,这个车辙印子则很是要害。默坐了半晌,他取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关于侯卫东收受贿赂的举报信》,信后附了在沙州脱尘温泉的照片、侯卫东在益杨教授楼的房产、新月楼的两处房产、蓝鸟小车等几处财产照片。
出门以后,他将举报信分别寄给了中纪委、省纪委、市纪委以及省委、市委的重要领导。寄了信,他又打了几个电话,过了半个小时,上来了一个矮壮的汉子。
“这事风险太大,五十万。”
“二十万。”
“县委书记不是普通人,做了此事,我就永远回不来了。”
李东方想着步步紧逼的侯卫东,凶光毕露,道:“一不做,二不休,三十万,加上他的老婆。”
矮壮汉子看出李东方心急,就抱着胳膊道:“五十万,侯卫东和他老婆,不能少了。”
李东方咬了咬牙,道:“成交。”
矮壮汉子拿着十万现金走出了房门,很快就消失在成津的街道上。
得知了案情进展,侯卫东心情甚佳,在县委常委会上,邓家春通报了方杰失踪案以后,侯卫东意气风发地道:“成津县矿业秩序整治取得了阶段性成果,首先进行试点的七家中型铅锌矿都进行了技改,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都很明显,看来我们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今天研究进一步深化工作,凡是非法小矿和不达标的小矿都要关闭,而不仅仅限于小铅锌矿。”
周福泉作为常务副县长,手里握着好几件难事,听到关闭小铅锌矿之事,顿时头大如斗,道:“侯书记,这事我建议缓一缓。七一将至,稳定压倒一切,现在开始关闭非法小矿和不达标小矿,涉及面太大,恐怕会闹翻天。”
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蔡正贵兼任维稳办主任,自然不希望惹麻烦,道:“周县长的建议有道理,小矿涉及千家万户,若弄成群体事件,县委、县政府都有责任。”
侯卫东笑道:“不管什么时间都要维稳,六月底是岭西的经贸洽谈会,之后就要过七一、八一、国庆、元旦、春节,这样算起来,一年四季都不适合关闭小矿。”
其他常委们皆不表态。
县长蒋湘渝深知侯卫东的心思,道:“关闭非法小矿和不达标小矿是整治矿业秩序的正常步骤,这一步虽然难,但是始终要走。其实在前阶段的整治工作中,已有部分小铅锌矿被关闭了。只要我们依法办事,且程序正规,策略合适,就不怕闹事。所谓有理走遍天下,对于政府来说同样适用。”
侯卫东已经下了决心,道:“我同意蒋县长的意见,整治矿业秩序的试点工作已近一年,我想在近期将整治工作向前推一步,今年苦一些、累一点,明年轻装上阵,大家的日子就好过了。”
县委书记具有拍板权,众常委见侯卫东决心已定,也就不再提出异议,算是统一了思想。
县委常委会以后,县政府再次组织了政府常务会,商量落实了常委会相关精神,制订了三条措施。
一是制订面向全县的关闭非法小矿和不达标小矿的通告,形成舆论声势,取得最广泛的支持;
二是召开各乡镇工作会,将此目标责任分解到每个镇;
三是采取停炸药、断电、查超载等手段,让非法小矿和不达标小矿生产困难,增加其压力。
除了以上三条措施,公安局还在全县掀起了“破积案、保平安”的夏季战役,扫荡县城内的牛鬼蛇神,为关闭非法小矿和不达标小矿提供稳定的社会环境。尽管将任务交给了政府,侯卫东却没有彻底放手,仍然高度关注矿业秩序整治工作的进展,多次召开常委会商议关停工作中遇到的具体问题。
就在侯卫东雄心勃勃地推动各方面工作时,省纪委书记高祥林接到了厚厚一叠告状信,内容直指全省最年轻的县委书记侯卫东。
“同志们,你们怎么看待此事?”高祥林没有评价此事,而是先征求宁缺副书记和廖平副书记的意见。
宁缺在心里算了算,道:“三套房子,一辆小车,大约有一百万吧。侯卫东两口子都是九三年大学毕业参加工作的,这确实超出了侯卫东的收入,这要看他如何解释。”
高祥林对廖平道:“老廖与侯卫东接触过,从你直观印象来看,侯卫东是什么样的人?”
“侯卫东给周昌全和祝焱两位领导当过秘书,素质不错。”廖平将那几张在脱尘温泉的照片仔细看了看,道,“从照片的时间连续性来看,侯卫东确实和照片上的女子发生过不正当男女关系,这事他无论如何也推不掉。看来,年少权重并不是一件好事,年轻人嘛,不容易正确认识自己和社会。”
高祥林琢磨了好一会儿,道:“此事牵涉到一位县委书记,不能仅凭一封来信就大动干戈。此信涉及几个问题,一是照片上男女问题,这个问题很好查清,可以马上着手;二是与县委招待所女服务员发生关系,将女服务员调到交通局一事;三是房子和车子的问题,先查房子和车子的产权,再做下一步工作;四是买官卖官问题,说白了,只要没有收钱,这就是县委书记的职权;五是借整治矿业秩序之际,为亲朋好友夺占铅锌矿之事,这也是明摆着很好查清的事情;六是国有资产流失问题……”
经过研究,省纪委由副书记廖平带队,到沙州进行初步调查,等初步调查结果出来以后,再决定是否向省委汇报以及下一步工作措施。白包公高祥林办案素来讲究迅雷不及掩耳,三人议定以后,副书记廖平就带队直奔沙州市。
一个小时后,廖平就到了沙州市委大院,他带着资料,满脸严肃地来到了市纪委书记济道林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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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房门的廖平禁不住又想着两个石场的纳税数额,暗自道:“当个没权没势的厅级干部有什么滋味?一个月就四千多大洋,还不如开石场的土老板!”
在沙州另一幢别墅里,困兽犹斗的李东方在三楼坐立不安,他死死盯着桌面上的三部手机,等着成津传过来好消息。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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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等了三天时间,成津县没有传来任何声音,这让他心急如焚,同时,心里也有无数个念头在激烈地碰撞。
“如今我的轮胎已经全部换掉,发现了车辙印子,又能说明什么?”心里又恨恨地道,“侯卫东到成津来就是冲着章永泰而来,躲是躲不过去了,唯有拼死一搏。妈的,大不了鱼死网破!”
这时,桌上的一部手机响了起来,手机里传来了刑警队雷副大队长的声音:“李东方,现在刑警队正在彻底调查成津县的高档车。在作案现场的是一辆沙漠王子的专用轮胎,沙漠王子全县只有七辆。”
李东方竭力装做满不在乎,道:“沙漠王子又不是特种车,成津县有,东湘县亦有,沙州更多,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雷副大队长一直在出卖信息,事发以后,他自知绝对逃脱不了法律的制裁。听到李东方满不在乎的笑声,他焦急地道:“李东方,我不管你到底做了什么事情,公安局将你盯得很紧。你最好是躲一躲风头,钱财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李东方嘴硬,道:“我没犯法,躲什么躲?”
雷副大队长突然情绪失控,骂道:“李东方,你他妈的留在沙州找死,快点滚,拿了几个臭钱,老子被你害惨了!”
放下电话,李东方终于下定了出国的决心。出国护照其实早已准备好,在瑞士银行里也有一百万美元存款,只是成津县三个铅锌矿刚好搞完技改,眼看着就要变成会下金蛋的鸡,在这种情况下,让他将所有产业抛下,就如钝刀割肉般痛苦。
方杰尸体被找到,应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的古话,他没有时间从容地将自己漂白,如今形势逼人,出国是唯一的选择。他是果断的人,拿定了主意以后,略作收拾,没有通知任何人就下了楼。
这样灰溜溜地离开,让他很不甘心,用另一部手机给那壮实汉子打电话,电话却始终处于关机状态,两天时间都是如此。
李东方终于醒悟过来自己被人耍了,恶狠狠地骂道:“刘蛮子,敢骗老子的钱,等老子回来以后,再找你算总账,剥你的皮,抽你的筋!”开着车离开沙州时,他心里涌起了万念俱灰的感觉,万般无奈地离开了这一片熟悉的土地。
在成津县委书记办公室,公安局长邓家春将通话记录递给了侯卫东,道:“这是一只老狐狸,现在终于露出了尾巴。”
“难怪我们对手消息总是如此灵通,原来刑警队副大队长是内鬼,立刻将其控制住,由纪委和检察院共同出面,让其彻底交代问题。栗子小说 m.lizi.tw”
邓家春道:“如今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李东方,可是抓人的证据还是不足。”
侯卫东想了想,道:“他的三个铅锌矿在税收上有些问题,就用这个理由,让经侦大队出面留置他。”
“理由不太充分。”
侯卫东断然道:“事不宜迟,要不惜一切代价将其拦截住,出了问题我来负责。”
见侯卫东已经下定决心,邓家春也决心冒一次险,道:“我马上派人到高速路口、飞机场、火车站去拦截,绝不让他逃跑。”
李东方很快就到了岭西机场,步入机场大厅时,他突然感到了一丝不安,掉头就离开大厅。走到机场停车场,坐上车,关上车门,还未打火,抬头就见到几张熟悉的面孔从对面的车里走了出来。
人倒霉喝凉水也塞牙,李东方恰好遇到了这种情况。等到几位成津公安进入机场大厅,他就准备离开机场,刚开出停车位,另一辆车不偏不倚地撞了过来。
另一辆车跳下几个年轻人,看了被撞的位置,就开始吵闹起来,要求李东方下车。
李东方不想下车,可是外面几条汉子已经开始拍打车门,他只得下来查看情况。论责任,应该是五五开,或者是四六开,李东方不想久拖,道:“责任都差不多,损失也差不多,各修各车,如何?”
对方几个年轻人吼得厉害,一人道:“懂不懂交通规则?你的全责,赔钱!”
李东方不想太弱势,道:“就是小小的擦刮,吼什么吼?”
开车的年轻人见李东方气度不凡,开的是价值几十万的好车,不敢过分逼迫,试探着道:“三千块?我们走人。”
这时,围上了几个看热闹的人。
李东方道:“一千。”
“两千五。”
李东方见人越来越多:“两千,这是最低价,不同意,就请交警来解决。”
等到完成交易,李东方开着车就走,通过后车镜,他看到了撞车的桑塔纳紧紧跟在身后,他明白遇到了碰瓷车,十有八九是这辆碰瓷车还有另外的想法。李东方苦笑一声:“真是人倒霉,生疮。”在机场路上,他猛地将车速提到了一百四十多码,干净利索地将碰瓷车扔在了车后。
在成津县看守所里,李东方请来的吃血饭的矮壮汉子心里是无比郁闷。那天,他从李东方手里接过十万元现金,准备大赌一把以后,再去完成李东方交给他的大事。在他心目中,只有钱是最大的,甭说县委书记,就算是市委书记、省委书记,只要价钱合适,他一样敢于下手。
带着仿五四手枪,他到了一间熟悉的地下赌场,就是这间赌场,让他输了上百万的钱。小说站
www.xsz.tw守门的马仔见到了矮壮汉子,很热情,道:“蛮子哥,今天带钱没有?呵,准能翻盘,快进去,里面整起来了。”
矮壮汉子带着十万元,胆气就壮,手气亦顺,很快十万就变成了二十来万。正赢得红眼之际,警察来了,而且是一群带枪的刑警。不仅二十来万全部被收缴,带着的吃饭家伙亦被刑警们逮个正着,倒霉的矮壮汉子更是成为刑警们重点照顾的对象。
李东方在狼狈逃往机场时,矮壮汉子正在与警察们斗心眼,赌资来源、手枪来源,都是警察们感兴趣的题材。
对于侯卫东来说,最终能否抓住李东方已经不重要了。他已经顺利完成了周昌全交托的一项重要任务,查出了杀害章永泰的凶手。查此案的同时,成津公安局还以缉枪、禁赌、查嫖为名,多次蹂躏了渐成规模的黑恶势力,弄得黑恶势力鸡飞狗跳。这些社会闲散人员见成津的生存环境过于恶劣,纷纷离开了成津,到周围几个县以及沙州去另谋发展。
成津的社会秩序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好转,刑事发案率持续下降,虽然还没有达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程度,却得到了市民的广泛赞扬。
在公安局会议室里,侯卫东带着县委组织部长李致、县委办主任谷云峰等人,专程听取县公安局的集体汇报。
听完汇报以后,就由组织部长李致宣布一项任职决定:“任命罗金浩同志为公安局党组成员、副局长。”对于局行副职的任命,一般就只需要出个任职通知就行了。这一次,侯卫东为了表明态度,亲自带着组织部长宣布这个任命,这也是为邓家春离开成津做好准备。
罗金浩从沙州到了成津县,工作成绩、工作能力以及与县委书记的关系都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因而听到这个任命,公安局班子成员并不惊讶,都是理所当然的表情。等到李致将任命通知读完,大家一起鼓掌。
等到几个程序走完,邓家春道:“下面,请侯书记作重要指示。”
侯卫东表情严肃地道:“通过这一年的拼搏,证明成津县公安局是团结的班子,是有战斗力的班子。下面,我讲三点:一,章永泰一案的破获有重要的政治影响,县委、县政府将为公安局报请集体三等功,但是鉴于案件的敏感性,此案不宣传不报道;二,方杰是章永泰一案的主谋,线索刚刚追到这里就断了,我相信不是巧合;三,要根据已有线索,扩大战果,争取破一批积案,还成津老百姓一个朗朗晴天。”
全体参会人员再次热烈鼓掌。
“临走前,送给大家一句话,算是我对案侦工作的要求。”侯卫东很有些豪情地念了一句诗,道,“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吟完诗,他就大步走出了公安局的会议室。秘书杜兵一只手提着包,一只手端着水杯,紧跟在他的后面。
等到侯卫东等人离开,公安局长邓家春对站在旁边的班子成员道:“侯书记的讲话很明确,就是黑恶必除,除恶务尽,我们回会议室继续开会。”
回到会议室,邓家春道:“请罗大队介绍案情。”说到这,他笑了笑,改口道,“请罗副局长谈一谈案情。”
罗金浩在沙州时就已经是派出所所长,在沙州主城区当一位所长,在人们眼里,其地位与县局局长也相差不多,甚至还要强一些。他能屈尊到成津县,完全是看在侯卫东如旭日般强劲的上升力道上。当上了副局长,对他来说是好事,但并不是值得太高兴的事情。
“近期公安局对全县黄赌毒抢进行了大扫除,收获颇丰。在昨天抓获了一个绰号刘蛮子的人,此人不务正业,是老赌棍。据内线说,他逢赌必输,近几年输了不下百万,他的赌资来源于吃血饭的钱。”
公安局班子成员都聚精会神地听着罗金浩介绍。
罗金浩语出惊人:“这一次刘蛮子被抓,身上带着一把仿制五四式手枪,还带着不少钱。我觉得这里面有大问题,有两种可能,要么此人已经作案,要么准备作案。”
这个论断没有依据,却极为合理,邓家春表态道:“罗副局长说得有道理,马上组织人审讯这个刘蛮子,把市局梁提请来。”
如果说审讯是一门艺术,市局预审科的梁警官就是优秀的艺术家,大多数经他审过的案子都会无限逼近真相。因此,邓家春第一反应就是请这位梁警官。
回到县委办公室的侯卫东心情异常平静,破案的所有障碍已经消除,剩下的事情就是公安人员的事情。作为县委书记,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而目前的第一要务,是争取倨傲而狡猾的胜宝集团在成津投资。如果此事能做成,对成津来说才能增加一个发展的助推器。虽然不能说功在当代,至少在GDP这个指标上,成津将迅猛上升,虽然还不能马上追上益杨县,可是超过吴海的水平则不是难事。
“周书记,我是侯卫东。”
没等侯卫东多说,周昌全打断他的话,道:“案子有没有新进展?”
侯卫东报告道:“根据目前的线索,李东方和此事有着极大的牵连,他已经失踪。市局同意以偷税为由对其进行拘捕,偷税的证据已经足够了。另外,一位刑警队副大队长涉嫌为其通风报信,纪委已经介入其中。”
周昌全高兴地道:“卫东,这事你做得不错,能查到幕后凶手,也算对老章有一个交代,这可是我一块心病。”
侯卫东趁着周昌全高兴,道:“周书记,胜宝集团最近有什么新动作?成津县各方面条件都很好,应该算是一个有力竞争者。”又道,“我心里很矛盾,胜宝集团明显就是等着我们几个县自相残杀,它待价而沽,乱中得利,最终损失的是岭西的利益。”
周昌全很有些感慨,道:“论大局观,卫东比多数人都要强,我今天晚上要同樊主席吃饭,你赶过来吧。多和樊主席交流沟通,或许能碰撞出一些火花。”
侯卫东高兴地道:“我下午先到市里,向步市长汇报此事,争取得到他的支持,我知道吴海县对这个项目有意思。”
周昌全听到他要找步海云汇报工作,想说些什么,又忍住没有说,只是吩咐道:“你记着,别迟到了,香港人的时间观念挺强。”
挂了电话,侯卫东看了看手表,已是上午11点,他给小佳打了电话,道:“小佳,中午我回来吃午饭,下午要到岭西去。”
小佳道:“你为了工作连家庭都顾不上,还要被纪委调查,真让人寒心。”
侯卫东劝道:“党的干部被纪委调查是很正常的事情,只要行得正,纪委调查反而是好事。”到这里,他禁不住有些心里发虚,暗道:“刚参加工作时,在懵懂之中,还真做了不少违规之事,偷偷办企业、与段英、李晶有私情,这些事对于高级干部来说都是致命的。”转念又想道,“如果当时不在上青林办企业,能否走到这一步还真是难说,至于段英、李晶之事,谁又没有年少轻狂过?”
小佳在电话里很有些情绪,道:“纪委来查,又不给个结论,纪委那帮人简直是乱搞。”
侯卫东又劝道:“人这一辈子,难免遇到一些坡坡坎坎,你想开一些。中午我请你吃饭,换个地方,就到重庆江湖菜馆,我们吃点带劲的菜。下午我找步市长汇报工作,然后再到岭西。”
小佳发泄了一会儿情绪,突然想起一事,道:“我今天到建委办事,听到一个小道消息,说是步市长要到政协去当主席,也不知是真还是假。”
建委在政府部门中是强势部门,待遇不错,不少领导家属及其子弟都安排在建委,因此,建委素来是沙州小道消息的集散地之一。小佳出自于建委办公室,听到这种比较隐秘的小道消息就很正常。
侯卫东想了一会儿,给步海云打了电话,道:“步市长,我是侯卫东,下午你有时间没有?我想汇报工作。”
步海云很爽快地道:“中午赶过来吃饭,边吃边聊。”
这倒弄得侯卫东有些措手不及,他只能道:“好,我这就来沙州,步市长定个地点,我来安排。”
步海云态度比平时更为和蔼,道:“在沙州,就不用你来安排。”
由于步海云临时请吃饭,侯卫东赶紧给小佳打电话。小佳原本兴致勃勃准备一起吃中午饭,没有料到侯卫东又临时食言,情绪自然不高,道:“和你吃一顿饭真的这么难吗?”
侯卫东连忙道歉:“我也没有想到步市长会叫我吃饭,步市长已经安排了,我总不能不去,特别是在这种关键时候,更要恭敬一些。”
小佳心里明白这个道理,叹气道:“长期两地分居不是办法,干脆我调到成津来,就怕我妈思想转不过这个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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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西部大开发是千年难逢的机遇,两位老弟都主政一方,多与樊先生交流沟通,我相信会取得更多的共识。小说站
www.xsz.tw”周昌全今天安排这顿晚餐,是为了让祝焱和侯卫东能在更友好、更私人的气氛中与樊胜德交流。茂云和沙州是岭西最重要的有色金属矿区,对副省长来说,胜宝集团只要能在其中一地投资,就算招商成功。
吃完晚餐,大家又谈了一些国际国内的时事,周昌全便与樊胜德等人离开。看到几辆小车远去,祝焱对侯卫东道:“卫东,晚上住在哪里?干脆你跟我走,到老爷子那里去住,我们两人今晚好好聊一聊。”
上了王兵的小车,侯卫东主动地坐在副驾驶位置上,这是当年他当祝焱秘书时的位置。今天虽然地位变了,他还是坚持坐这个位置,用行动表示不忘本。一路上,他心里都在挣扎:“如果祝焱让我放弃竞争,我应该怎么办?”
来到了西郊祝家,侯卫东与祝老爷子等人略作寒暄后,就随着祝焱上了楼。
闲谈了几句,祝焱就转入了正题,道:“我看过几份整治矿业秩序的材料,不具体,你讲一讲细节。”
成津整治矿业有不少经验教训,侯卫东又是亲身经历,为了让茂云的整治工作少走一些弯路,他讲得很具体,基本上没有隐瞒。
“我到成津去工作,初因是章永泰书记车祸。当时章永泰正在成津急风暴雨般地开展矿业秩序整治工作,许多人不满意,也有人扬言要报复章书记。周书记认定章书记是被人暗害,就将我和邓家春、阳勇三人派到了成津。”
“章永泰之死,矿业秩序整治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坎,在这种背景之下,我接过章书记的大旗,继续整治。”
祝焱听得很仔细,打断道:“成津的经验对于茂云很重要,你谈得越具体越好。”
“……除了上面几个步骤,我在成津采取的具体策略就是绕开矿业秩序问题解决矿业秩序,首先借着整治之际换了两个镇领导、县委办主任、国土局长等几个重要岗位的干部,逮捕了县刑警大队副大队长。其次借着缉枪以及破积案行动打掉了一批黑恶团伙,然后借着环保不达标断掉了一些铅锌矿的水电……”
祝焱点头,道:“说到底,整治矿业秩序的过程就是调整干部的过程,干部选对了,事情就好办了。”
“如今成津铅锌矿的整治已算取得了阶段性成果,标志就是七家中型铅锌矿进行了第一期技改,技术、规模、环保、消耗等多方面基本达到了省政府的要求……目前正在彻底关闭不能达标的小型铅锌矿,这最后一步有可能遇到反弹,县委、县政府做好了充分准备,一切依法办事,但是遇到带头闹事之人,也绝对不会手软。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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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此,祝焱不由夸道:“老涂是老县委书记,经验丰富,可是提起这矿业秩序整治就直甩头。我看你的成功不在于经验,而在于魄力与胆识,没有一股子冲劲和闯劲,经验就算一箩筐也不管用。”
他又问道:“章永泰书记的案子有没有进展?”
“章永泰书记的死因也在最近水落石出。他确实是因为整治矿业秩序而被害,是矿主方杰指使手下在章书记车上做了手脚。此案目前已经正式上报了省委,省委的意思是内部掌握,不在社会上公布和宣传。”
侯卫东又补充道:“方杰是老方县长的孙子,找到他时已被灭口。”
祝焱与老方县长相熟,听闻其孙子方杰居然是杀人凶手,感叹道:“真没有想到老方县长革命了一辈子,到头来自己的孙子做下了岭西历史上罕见的惊天大案,看来教育下一代是每一位领导必须要高度重视的问题。”
谈了一个多小时,祝焱脸色凝重起来。以前他只看到了侯卫东在整治成津矿业秩序工作中取得的成绩,就有些忽略具体工作的艰巨性,道:“东湘的情况与成津几乎如出一辙,成津的经验很有参考价值,茂云市委将根据这些血的教训制订切实可行的实施措施。”
茂云市东湘县与沙州市成津县是田靠着田、土连着土,县情基本一致。东湘县曾经出过一次笑话,有一年开综合治理工作大会,政法委书记拿着稿子读,读着读着,就出现了“成津县如何如何”的句子,此事成了东湘县的一个笑柄。
说到这,祝焱发了句牢骚,道:“东湘老涂这个人年龄大了,一心明哲保身,根本不想去接触这些具体矛盾,就算市委措施再明确翔实,他也会想办法绕着走。”
省里下发了整治矿业秩序的文件以后,东湘县会议多宣传猛。县委书记老涂口号喊得很响,可是行动上却很是缓慢。祝焱对此已有意见,只是老涂作为茂云市政坛不倒翁,很有些关系。祝焱一直在寻找着下手的时机和方式。这个心思他平时遮得很严实,今天在侯卫东面前,他就比平时放松许多,对老涂的不满意溢于言表。
侯卫东不会傻到轻易去批评另一个县的书记,道:“整治矿业秩序涉及的利益太多,太复杂,搞不好就容易出事。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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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焱对此不置可否,他开玩笑道:“你是否愿意调到茂云来,到东湘县去当县委书记?”
“我当然愿意到茂云来,能在祝书记手下工作是一件幸福的事。”
“当初因为茂云局势复杂,就没有把你调入茂云,现在看起来是一个失误。如果你在茂云,现在就得给我顶到东湘县去,省得我一天到晚为了东湘的事情操心。”祝焱深有感触地道,“想当县委书记的人不少,可是真要顶大用时,却发现一个都不合适!”
如果侯卫东只是一个普通的市委机关干部,祝焱很容易将其调到茂云,现在侯卫东已经是堂堂的县委书记,调动的事情就由不得祝焱了。
侯卫东为了将事情说透,又道:“祝书记,其实东湘县有顾忌也可以理解,整治矿业秩序就是对既得利益下手,断人财路会引来很强的反抗。昨天成津警方在清扫黄赌毒的行动中,偶然捉到一人,此人身上带着十来万现金和一把手枪,引起了警方的注意。成津县公安局请了市局的预审专家来审,结果令人很震惊,此人居然是李东方派来暗杀我的。如果不是那位杀手好赌,现在也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情。这位李东方是老方县长的外孙,与方杰是表兄弟,他父亲李太忠是成津县老资格的副县长,后来调到沙州当城管局长。”
祝焱此时是真正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道:“居然想两次对县委书记下手,这些人还当真想得出来,真是利欲熏天,无法无天!”他面色凝重地道:“尽管有如此大的困难,茂云的矿业整治工作还得进行,这事躲不掉。只是我在寻找更好的契机,我不想在茂云出现类似章永泰这样的事情。如今胜宝集团到来,对茂云的矿业整治是一个很好的推动。”
祝焱选的这个时机很好,省政府出台了文件,成津县又有血的经验教训,再借着胜宝集团的东风,应该能在最大程度上统一茂云市干部的思想,最大程度减少整治的阻力。谋定而后动,这是祝焱的风格。侯卫东曾经是祝焱的秘书,经历过对土产公司案件的侦办,很熟悉他的作风,也从中受益匪浅。
侯卫东暗自一惊,心道:“祝书记到底还是将这个话题提了出来。”
祝焱道:“茂云市前几年领导班子内讧太厉害,发展脚步慢了,从某种程度来说,丧失了绝好的发展机会。茂云要在各地区中脱颖而出,必须要费更大的力气。胜宝集团的入驻对茂云实在是难得的机遇,既能帮助我们整治矿业秩序,又能发展茂云经济。”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成津县已经完成了矿业整治工作,恐怕不需要借助胜宝集团这股东风吧。”
侯卫东在心里犹豫片刻,很快,他就将心里那一丝犹豫抛在了脑后。作为成津县委书记,他不能为了私人感情而将成津县的巨大利益拱手相让,下定决心以后,他抬头看着祝焱,真诚地道:“祝书记,对于有色金属矿主产区的各市县来说,胜宝集团都是一次机遇。胜宝集团最后生根于何处,我无法掌握,可是没有努力争取就放弃,对于我来说是很艰难的选择。”
如果面对的人不是祝焱,侯卫东一定会打个官腔,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就搪塞过去,然后下来应该做什么就依然做什么。可是对于祝焱,侯卫东宁愿把自己最真实的想法说出来,丑话说在前面,或许才是对祝焱的尊重。
祝焱很在意茂云的政绩,得知胜宝集团将落户岭西以后,对争取此事寄予了很高的希望。东湘县最大的竞争对手就是侯卫东所在的成津县,论基础条件和有色金属矿的储量,两个县条件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成津正在大规模修路,且矿业秩序整治基本告一段落,后一条正是成津县最大的优势。
今天夜谈,他就是要看侯卫东的态度。侯卫东的表态在他的预料之中,可是他在内心深处还是起了丝丝波澜。他很快将微微的波澜挥走,道:“你这是负责任的态度。只是,除了茂云和沙州,茂东市的铅锌矿也有相当大的储量,邻省也有矿产地,我们几个地区拼个你死我活,最终得利的还是胜宝集团。”
侯卫东知道祝焱虽然没有明说要成津县退出竞争,可是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是很明显。如果顺口答应此事,不管以后如何执行,至少现在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这也是官场中最常见且很有效果的敷衍之术。思来想去,侯卫东还是选择了直言此事,说一句谎言需要十句谎言才能将谎言进行下去,最终的结果仍然要被人识破。作为祝焱曾经的秘书,侯卫东不愿意说谎。说出了心里话,看祝焱神情未变,侯卫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祝焱继续道:“我们现在应该做的事情就是大力宣传东湘以及成津一线的矿产资源,将邻省以及稍远的茂东市排除在外。”
侯卫东一点就醒,道:“祝书记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们先一致对外,将其他竞争对手全部排挤出去,最终将胜宝集团吸引到沙州和茂云两市。”
祝焱提出了一个新的观点:“我想出一个东沙矿区的概念,把东湘和成津一起包括进去,打破行政区划,积极向省里宣传,向外界宣传。至于胜宝集团最终入驻沙州还是茂云,那是后一步的事情,而且就算是入驻沙州成津县,对东湘县的矿业发展也是一个促进,反之亦然,我相信省里会认同这个观点。”
侯卫东眼前一亮,道:“东沙矿区,这个概念对省政府应该有吸引力。”他暗道:“从沙州的地位和实力来说,更应该叫做沙东矿区。”只是这种细节问题,就没有必要和祝焱计较了。
祝焱道:“此事宜速,明天我要去见周省长,就向他提出这个概念,你也要适时地向周省长提出这个概念。”
“我争取在这两天向周省长汇报一次工作,论条件,东沙矿区在全省是有优势的,周省长对东沙矿区又很熟悉,我相信他会支持胜宝集团落户于东沙矿区。”
聊完正事,祝焱神情明显放松了下来,抽出一支烟,又扔了一支给侯卫东,随口道:“你的小家伙叫什么名字?”
“侯大智。”
听到这个名字,祝焱差点呛了一口烟,笑道:“你这名字太难听了。侯大智,一个女孩子起这么直白的名字,以后一定会被学校的小朋友嘲笑的。”
侯卫东道:“我是这样想的,不管男人女人都应该有些智慧,这样才会生活得好。”
祝焱直摇头,道:“既然智慧,叫侯慧也比叫什么侯大智好听。小佳怎么会同意你取这么老土的名字?”
侯卫东不好意思地道:“几次与小佳争论,我们都没有最终取出两人都满意的名字,所以小孩子一直没有去上户口。”
提到小佳,祝焱灵机一动,道:“我给你的宝贝女儿取一个名字,就叫侯佳慧。你的姓,加上小佳的名,缀上一个‘慧’字,你看这个名字如何?”
“侯佳慧,这个名字好听。”尽管侯卫东认为这个名字仍然很老土,为了表示对祝焱的尊重,他就给小佳打了一个电话,道:“小佳,我在祝书记家里。祝书记给女儿取了一个名字,叫侯佳慧。”
侯卫东原本以为小佳亦同自己一样,不料小佳却很感兴趣,道:“这个名字挺好,我喜欢,比侯大智好听得多。”
知道小佳喜欢“侯佳慧”这个名字,祝焱就美滋滋地抽着香烟。抽了两口,在淡淡的轻烟中,他的思路不由自主地转到了祝梅身上,就问道:“这一段时间祝梅还在与你联系吗?以前是每天都发短信给我,现在一个星期才一两条,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侯卫东与祝梅一直保持着联系,几乎隔个两三天祝梅就发一个电子邮件过来,里面或是素描,或是照片,或是一些小女孩遇到的琐事。侯卫东想起祝梅曾经说过给父亲祝焱亦发过一些相片,便道:“祝书记平时事情多,不是经常打开邮件,里面肯定有祝梅的邮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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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梅有了治愈的可能性
正说着,李晶被服务员带到了1号包间,她进门之后,第一眼就瞧见了侯卫东。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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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东……书记。”李晶见到了侯卫东,一句“卫东”便脱口而出,话音未落,她眼光已在屋内绕了一圈,迅速加了一个“书记”。“卫东”和“卫东书记”都透着亲密,可是前者更容易让人联想到私情,后者往往让人觉得是女人在有意拉拢关系。
李晶坐在段英身边的空位,对王辉道:“王主任,你说好要到集团来看一看,怎么临时又变卦?”
与王辉聊了两句,她对身边的段英道:“段记者,我看了你的文章,太佩服你了,我们岭西的大才女。”
李晶落座的同时与好几个人都说了话,转承自然,浅笑吟吟,几乎让每个人都如沐春风。
侯卫东只觉得面皮有些发紧,暗道:“今天肯定不是一个好日子,这些原本不应聚在一起的人怎么莫名其妙就聚在了一起?”转念又想,“精工集团在省内做出了名气,《岭西日报》又是省内一等一的媒体,李晶请王辉、段英帮着做软新闻,实在是很正常的事情。”
听到了一声“卫东……书记”,段英心里莫名其妙地感到微微的异常。女人在男女之事上往往比男人更加敏感,更何况段英曾经有一段时间与侯卫东有着特殊关系,对侯卫东的感情很复杂,因此,等到李晶坐下以后,她的眼角余光就忍不住在侯卫东与李晶之间瞟来瞟去。
饭至中旬,段英的疑心渐去,暗道:“精工集团在成津中了一个标段,李晶作为精工集团的老板,对侯卫东如此亲昵的态度正是一位女老板对手握重权的政府官员的正常态度。”
“梁医生,我问你一个问题,像祝梅这种情况,有没有治愈的可能性?”侯卫东听说梁进文是医学博士,突然想起了祝梅似乎还残存着一些听力,将事情经过跟梁进文说了以后,他心里隐隐抱着些希望。
仔细询问了祝梅的情况后,梁进文道:“祝梅并非天生聋哑,现在既然还存着一些听力,就有治愈的可能性,当然具体的结论还必须等到检查以后才能作出。省人民医院的条件还是不错的,明天可以让祝梅来检查。”
“下午有时间没有?我带祝梅下午来。”
梁进文打了电话,然后道:“没有问题,下午3点去检查。”
侯卫东就给祝梅发了短信,道:“梁医生是医学博士,他建议帮你检查听力,我下午带你过去。”
祝梅很平静地发了短信过来,道:“没用,我检查过很多次了。”
“你上一次检查是很早以前的事,医学日新月异,说不定能行。”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只要有一丝希望,就要争取。”
祝梅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郑重地点了点头,发了一条短信,道:“先别跟我爸说这事,免得他伤心。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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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侯卫东与祝梅来回发短信时,李晶在一旁与王辉主任谈笑风生。
段英则与梁进文私语:“进文,祝梅耳朵真的有治愈的希望?”
梁进文说话总是一副温文尔雅的神情,道:“医学科技这几年发展得很快,对于这种并非器官缺失且有残余听力的病人,已经有了提高听力的办法,当然这要等检查以后才能作出结论。”
梁进文出身于医学世家,从小受到了极好的教育,这一点从其言谈举止中都能看出来。在段英以前的生活中,有各式各样的人物,唯独缺少梁进文这种与生俱来的温文尔雅,这也是段英接受他追求的重要原因之一。
段英对梁进文道:“祝梅的父亲是茂云市市委书记祝焱,侯卫东以前曾经是祝焱的秘书,你一定要帮忙从中协调。”
梁进文不是体制中人,对于祝焱的官职颇有几分淡漠,他在乎的是段英的态度。听了段英的吩咐,他当即表态道:“就定在今天下午,我争取把医院最顶尖的耳科专家请过来。”梁进文虽然年龄不大,由于学历高,医术出众,是医院的后起之秀,又与院长关系不错,所以这才自信满满地要请耳科专家会诊。
侯卫东接过梁进文的话头,道:“梁博,就算是万分之一的希望也要争取,能安排在今天下午就进行检查,太好了。”
祝梅曾经做过无数次的检查,已经很麻木了,对于此次侯卫东安排的检查,她甚至带着几分照顾面子的情绪。
下午在省人民医院的检查持续时间很长,到5点30分才结束。几位省人民医院的专家围坐在小会议室里,经过激烈的讨论,基本形成了一致的意见。等到侯卫东坐定,梁进文简单地将讨论情况作了介绍。
一大堆的医学名词将侯卫东弄得云里雾里,等到梁进文讲完,侯卫东问道:“梁博,在医学上我是外行,我就想问一句,祝梅有治愈的可能性吗?”
梁进文扭头看了看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医生,这位老医生道:“从现代医学理论来说,这位病人有百分之五十的康复可能,从具体实践来看,她有百分之三十到四十的康复可能。”
侯卫东态度明确地道:“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都要争取积极医疗。”
“很遗憾的是,省人民医院甚至全国所有的医院都没有具体成功的案例,目前全世界只有美国的一家研究院有成功的例子。”老医生摇了摇头,道,“这种手术费用很高,一期费用在三十万到四十万美元,一般人难以承受。”
“钱的事情不用操心,我来想办法。”
老医生道:“既然钱不是问题,治疗就不是问题,至少有百分之三十到四十的康复可能。”
侯卫东离开了小会议室,就见到祝梅神情紧张地坐在外面的椅子上。从开始检查到现在,已经经历了三个多小时,这让祝梅感觉到了不寻常,心里涌出了一点点希望。小说站
www.xsz.tw正因为有了希望,小女孩的淡定便消失无踪,她手里拿着手机,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变得发白。
“国内无法做手术,要到美国去,治愈率在百分之五十,我马上帮你安排这件事情。”侯卫东想到祝梅有治好的可能性,心情大好,手指十分利索,迅速发出了长长的短信。
祝梅看了短信,终于显出了小女孩本色,扁着嘴巴就无声地哭了起来,泪水在脸上纵横。
侯卫东将祝梅送回学院,马上就拨通了祝焱的电话。
“真的有百分之三十到四十的康复可能?”祝焱此时已经回到了茂云,接到电话,心情亦很激动。
“今天会诊的都是省人民医院的专家,其中一人是副院长,他曾经到美国去做过访问学者,对那边的情况很熟悉,他答应帮着联系对方的医院。”
“好、好、好。”祝焱一口气说了三个“好”字,又问道,“医疗费用高不高?”
侯卫东道:“费用只比国内稍高一些,祝书记,这事你就别管了,交给我去办。”
“到底是多少钱?你跟我说实话。”
“一期费用在三十万到四十万美金。”
“怎么这么高?”祝焱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当了多年领导,家里存款也就在三十来万。四十万美金就是三百多万人民币,他是无论如何也出不了这个钱。
侯卫东胸有成竹地道:“祝书记,这事我已经有了主意。如今是互联网时代,全民都在办网站,我准备通过民间组织成立一个关爱残疾人的网站,将祝梅的情况发布出去,同时设立一个专门的捐款账户,集中全国力量,还祝梅一个响亮的明天。”
他的话没有说透,捐款账户只是一个幌子,有了这个幌子,有些钱才能名正言顺地打进来。
祝焱脑袋转得很快,他知道侯卫东的良苦用心,却一时下不了决心,沉吟道:“让我想想再说。”
侯卫东很诚恳地道:“祝书记,我明天到茂云来一趟,把病历和专家意见带过来,其他的事情就交给我来操作,你相信我,保证一点问题都没有。”
刚放下祝焱的电话,李晶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老实交代,你和今天中午见面的那两个女人是什么关系?”
侯卫东装糊涂,道:“什么两个女人?”
“你心里清楚。”
“真的不清楚。”
“哼,你对祝梅这个小女孩上心得紧。”
听说是指祝梅,侯卫东心里轻松了一半,道:“祝梅是有残疾的小姑娘,我又曾经是祝书记的秘书,不管是从情还是从理来说,帮助祝梅是应有之责。”
“祝梅就不说了,我是开玩笑的,我觉得段英和你的关系不同寻常。”李晶这人第六感特别强,侯卫东对此早有体会,因此在席间很注意与段英说话的神情,不料还是被李晶看出了一些破绽。
侯卫东狡辩道:“段英和我除了同学关系以外,我不知道有什么关系,你能说说吗?”
李晶道:“吃饭的时候,梁进文看着段英总是脉脉含情,而段英是用眼光偷偷看你,祝梅眼里除了你没有其他人。”
侯卫东不愿意解释:“你这是典型的飞醋。”
开了几句玩笑以后,李晶道:“你到我家里来,有事商量,就是祝梅的事,我想出资。”
侯卫东心里有一丝犹豫,却有更多的欲望,接了电话,来到了李晶的小家。
激情过后,李晶如小猫一样缩在侯卫东的怀里,道:“刚才在电话里的话我收回,我不要求守身如玉,只要求你和我在一起时是全心全意对我。”
“嗯。”
等到两人平静下来,侯卫东又道:“我给你说一说祝梅的事情。”
李晶脸上还残留着一抹微红,道:“现在能不能不谈别的女人?”
“祝梅是小女孩。”
李晶撒娇道:“小女孩也不行,现在你心里只能有我。”
休息了半个多小时,侯卫东已经要进入梦乡,李晶将其推醒,道:“现在休息好了,可以谈正事了,你是不是想送祝梅去治疗?”
“有这个想法。”
“我决定对祝梅的治疗提供资金,她是祝焱的女儿,这一把投资尽管贵一些,却很值得。”李晶很直接地表示了投资的欲望。
侯卫东摇头道:“祝书记如今正是如日中天,发展势头极好,让他明目张胆地接受三百多万的捐款,对他来说是不容易的,我估计他十有八九会拒绝你的捐款。我的想法是设计一个捐款账户,然后我把钱打到账户中。”
“既然祝焱不是贪官,我更要做成这笔投资。”李晶又道,“我是在商言商,付了治疗费,只有一个小要求,在祝梅出国以后,我也要跟着出国,以方便在医院探望祝梅。”
侯卫东不由得很是感叹:“你们这些商人真是见缝插针,我现在明白为什么有这么多干部倒在了糖衣炮弹之下。”
李晶道:“搞关系很伤脑细胞,你以为我真的喜欢,你不想这些办法,就会在竞争中败北。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如果都是严格按市场经济的手段办事,以实力说话,谁还会挖空心思用这些办法?”
“你真要投资也得讲方法,否则祝书记不会收你的钱。”
“你刚才不是说过搞一个捐款账户,我就直接打钱进去就行了。”
“如果用这种方式,纪委查起来,毕竟有这样的大额钱款,祝书记仍然说不清楚。这事真要办漂亮,经得起检查,我的想法是成立一个关爱残疾人的民间组织。在为祝梅治病的同时,切切实实地也帮助一些贫困学生。”
李晶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这个办法还不错,你说得详细一些。”
“富人搞慈善在西方国家很普遍,只是中国还不普遍,岭西就更不成熟与规范,南方已经有人在开始搞慈善了。”侯卫东顿了顿,道,“我是党内干部,不太方便搞这个东西。你看开装修城的曾宪刚如何?他本身就有残疾,儿子又有自闭症,身份比较适合搞一个捐赠网站。”
李晶表示了反对:“我虽然没有见过曾宪刚,可是曾经到他的店里去转过,他的经济条件应该还可以,可是在大老板遍地的岭西,他没有任何号召力,筹款很难,而且曾宪刚就是一个村委会主任,恐怕没有这种管理水平,我向你推荐一个人。”
“谁?”
“我。”
李晶白了侯卫东一眼,道:“我已经决定了,就由精工集团出资搞一个关爱残疾人的网站,每月推出一个关注对象,主要接受企业捐款,当然也接受社会捐助。如果祝梅事件完了,你觉得关爱残疾人网站还有存在的必要,我们继续,如果没有存在的必要,关掉就行了。”
侯卫东道:“你愿意做此事,当然很好。”他一直不太倾向由李晶出面来做此事,主要是担心有人顺着这条线摸到自己身上。只是由曾宪刚来操作此事也有许多不如意的地方,找其他不熟悉的人又涉及巨额捐款的安全问题,想来想去,他还是同意由李晶来具体操作此事。
侯卫东仍然不放心,道:“目前第一个任务就是给祝梅捐款,尽快在网上公布捐款账户,实行专户管理。祝梅的事情完了以后,关爱残疾人网站再走入正轨。”
“精工集团有法律顾问,有经济师,做这件事绝对没有问题,而且前期一点都不宣传,这事影响就很小,做好了祝梅的事情我们再发动宣传,这样既经得起检查,又可以不让祝梅的事引人注目。”
侯卫东推敲了一会儿,道:“这种方式可行,你要记着,千万不要宣传,直接打钱进去就行,尽量减少影响。”
“你放心,我知道事情轻重,我会让人到不同城市将钱款打进账户,每一笔不会太多。等到了三百万,就可以送祝梅去治疗,到时候我送祝梅到美国去。”
侯卫东有些惊讶,道:“你真的要送祝梅到美国?”
李晶道:“我早就想出国去看一看。”她朝侯卫东怀里靠了靠,道:“有钱的感觉真好,可以轻松到海南去买房子,可以周游全世界,现在回想起读初中的时候,每次看到同学们穿上新裙子,就特别难受。穿上漂亮新裙子就是我努力工作的原始动力。”
侯卫东用手搂紧李晶,道:“你是一个好女人。”
“很难得听到你说甜言蜜语,我很喜欢。你要记着,无论女人地位高低、财富多寡、相貌美丑,都无一例外喜欢甜言蜜语。我从心底里喜欢听你说情话,你再说一句,嗯,求求你。”
“你真漂亮,穿衣服漂亮,不穿衣服更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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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休宏给周昌全当专职秘书时,刘坤通过杨森林这条线来到了市政府办公室,两人打过几次交道,并不熟悉。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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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口聊了几句,等到刘坤问及正题,楚休宏声音就变得很公事公办,道:“稍等,我去看一看工作安排。”
他翻了一会儿日志,道:“周省长今天下午暂时没有安排,不过他事情多,随时都可能有安排。”
探得了消息,刘坤连忙到了杨森林办公室,道:“秘书长,我跟楚处长联系了,周省长目前还没有安排。”
“知道了。”杨森林随口应了一句,将桌面上的文件稿子递给了刘坤,道,“这篇讲话稿子总体框架差不多了,不过有些细节还得修改,特别是用字方面,还得多下工夫。”
在市政府里面有分管文字工作的副秘书长,一般文章都由副秘书长把关。但是杨森林立了规矩,凡是刘兵在大型会议或是重要会议上的讲话,都要由他亲自审核。而有一些重要文章,杨森林就有意交代由刘坤来写,这也是他给刘坤创造的机会。
刘坤对杨森林还是深为感激,受了批评,也没有带情绪,拿着稿子就回到办公室修改。只是,这个文字功底就如磁场,看不见摸不着,要想一下子就提高,也是一件困难之事。
就在刘坤拿着稿子趴在桌子上逐句修改时,侯卫东与蒋湘渝等人开始在水陆空餐厅品尝着美酒与美味。
蒋湘渝愁眉不展地道:“侯书记,胜宝集团这种大事,无论如何都得由你出马。我们这些土包子,办这些事情是不灵的。”
侯卫东呵呵笑道:“市政府文件写得明明白白,刘市长是组长,你可是组员。”
蒋湘渝不断摇头,道:“胜宝集团如果落户成津,不出三年,成津至少在财政收入上能超过益杨,在四个县上要坐头把交椅,其重要性不言而喻,我肯定是要百倍努力做这件事情。可是人的能力有大小,这一点仅凭努力是无法弥补的。侯书记不出马,我就算把双脚都跑断了,胜宝集团的事情也还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这一年多时间,蒋湘渝看着侯卫东一步一步做成了不少难事,又有极厚的人脉关系,因此他就选择了尽心尽力地当好县长,只做事不添乱,两人关系倒是很融洽。
招商局两位同志根本搭不上话,小心翼翼地坐在一边赔着笑,就如小媳妇一般,不敢随便动筷子。
侯卫东与蒋湘渝聊了一会儿,扭头对招商局的杜局长道:“你们招商局就是与人打交道的部门,要经常走出去,开阔视野,增强本领,否则根本打不开局面。”
老杜抓住这个机会,汇报道:“侯书记,随着招商局工作全面展开,我们的人手严重不足,能不能给局里增加两个编制?”
招商局是才成立四年的部门,组建这个部门的是章永泰的前任,他是本地人,七大姑八大姨的关系复杂,结果新成立的招商局硬是挤进来他的三个亲戚。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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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商局原本就只有八个编制,每逢遇上重大活动,往往会陷入无人可用的境地,这就让招商局长老杜头大如鼓。
“编制不能轻易增加,关键是要增强素质。”
侯卫东用商量的口气对蒋湘渝道:“今年是交通建设年,明年,大致就定为招商引资年,你看这个提法如何?”
“很好,我没有意见。”蒋湘渝回答得很爽快。
侯卫东又对老杜道:“在招商引资年里,对于招商局、实验区等几个主力部门要实行考核,能者上,庸者下,不适应招商工作的人,一律调走。杜局长,你要把握住这个机会,多做些实事。”这番话正是老杜想要争取的,此时侯卫东说了出来,他却是暗自流汗。“能者上,庸者下”是一柄双刃剑,稍有不慎,就会刺到自己的身上。
1点50分,侯卫东等人准时到了市政府会议室。会议室里摆着座牌,成津县是侯卫东和蒋湘渝,吴海县、临江县则只有县长的牌子。
两点准时开会,会议主要是通报了胜宝集团来岭西考察之事,并分析了沙州的优势和劣势,提出了沙州市的对策。会议很短,不到3点就结束了。会后,市长刘兵单独召见了侯卫东。
刘兵吩咐道:“刚才我跟昌全省长联系了,下午四点半他听沙州的工作汇报,你跟我一起去。”
“好。”
刘兵问道:“我刚从新加坡考察回来,对胜宝集团了解不多,就听说你一直与樊胜德接触。据你估计,胜宝集团落户到沙州的可能性到底有几成?”
“沙州应该也在樊胜德的视线之中,算是他的备选目标,只是谈不上突出。”侯卫东在沙州这些年来,一直与刘兵保持着相当的距离,这是第一次与刘兵合作,他简明扼要汇报了胜宝集团的情况,作出了一个比较保守的判断。
刘兵仰着头想了一会儿,道:“只要还有机会,我们就要努力。”说到这里,他淡淡地笑了笑,道:“昌全省长是你的老领导,成津的条件也很好,今天晚上尽量请昌全省长吃饭,你要代表沙州市和成津县,多敬几杯酒。”虽然这一次开会吴海、临江等县也在招商范围之内,可是刘兵心里最看好的仍然是成津,其他县并不在他的考虑之中。只是朱民生要求各县都参加竞争,他才把各县召集起来装一装样子。
“那是肯定的。”侯卫东痛快地表了态。
刘兵一直有些郁郁寡欢,谈兴不高,说了几句闲话,就道:“三点半出发,我们准时在大院汇合。”
侯卫东也就起身告辞。走出了刘兵办公室,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朝杨森林办公室走去。
杨森林见到了侯卫东,从文件中抬起了头,道:“难得,稀客。”
侯卫东笑道:“稀客两个字,是老领导对我的批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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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森林与侯卫东握手以后,对一旁的刘坤道:“给侯书记泡茶。”
以前刘坤与侯卫东相差不大时,每当侯卫东获得了一点进步,他内心深处就会受到一次煎熬。当侯卫东成了成津县委书记以后,两人地位相差太远,刘坤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此时,当侯卫东以平等的姿态与秘书长杨森林交往,他只能作为一名服务人员列于其身后,现实到极点的刺激还是让刘坤很难堪。
“侯书记,请喝茶。”
刘坤泡了茶,放在侯卫东身边,竭力在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
“谢谢。”侯卫东与刘坤曾经在益杨上青林镇作过一番较量,当过一段时间的对手,如今两人地位相差太远,他反而以一种宽容之心看待刘坤。
在杨森林办公室聊了十来分钟,刘兵的专职秘书小秦副主任就走了过来,道:“秘书长,刘市长要提前出发。”
小秦副主任又笑着对刘坤道:“刘科长,今天就辛苦你了,看晚上8点前能不能将电子文档发到我的邮箱里,我要跟着刘市长到岭西去,只有抽晚上的时间来看一看。”
刘坤道:“应该没有问题,稿子已经弄了几遍了。”
等到侯卫东、杨森林、小秦主任等人离开了办公室,刘坤将手里的报纸狠狠地朝桌上一扔,低声道:“神气什么,就是运气比我好一点。”
这个牢骚,他既是针对小秦主任,也是针对侯卫东。
有了圈子真的好办事
沙州市政府的工作汇报在下午4点30分准时进行。
在汇报会前,周昌全带着歉意对沙州一行的同志们道:“各位沙州的同志,让你们久等了。今天下午是省政府与浙江商会代表团的见面会,钱国亮省长亲自出席这个见面会,所以只能让同志们等一等了。”
准确地说,钱国亮省长应该是钱代省长,来到岭西省才一个月的时间,就等着开人代会将“代”字取掉。
刘兵虽然还未与胜宝集团亲自接触过,可是当了多年市长,他对当前状况还是有很清醒的认识。站在市政府的高度,提出整合沙州三县铅锌矿资源,将胜宝集团落户于沙州南部新区以外十六公里的双树镇。
侯卫东默想了一会儿双树镇的位置,暗自承认这确实是一个极佳的地点。此位置虽然位于吴海县,却距沙州不太远,且与临江县、成津县有色金属矿产区形成了等边三角形。
刘兵讲了一个多小时,周昌全很专心地听着,却没有明显表态。汇报会结束以后,周昌全和刘兵两人便一起进了会议室旁边的休息室。
到了休息室,仅剩下两人相对,氛围又是一变。周昌全已经再次戒烟,与刘兵相对而坐时,摸了摸衣袋,却发现身上并无香烟,道:“老刘,来支烟。”
刘兵扔了一支烟过去,笑道:“周省长,我记得你戒了好多次了,怎么,又抽上了?”
“我的烟瘾其实不大,就是一个习惯而已。”周昌全使劲地吸了一口烟,道,“老伙计,你怎么这么客气,甭叫什么周省长,还是叫我老周吧。”
刘兵只是笑了笑,并未改口,道:“周省长,不知省里有没有明确胜宝集团的去向,沙州有几成希望?”
周昌全用推心置腹的语气道:“沙州是岭西全省最重要的铅锌矿产区,基础条件也不错,当然在省里的目标之中。不过,这一次参加竞争的不仅是省里各地,还有邻近三省。因此,省里的策略很明确,首要任务是将胜宝集团留在省里。至于省里哪一个地区并不重要,在有可能的情况下,还会跨区域进行整合。比如,沙州成津县和茂云东湘县本质上是山水相连,只是人为地隔成了不同的行政区域。这一次就有可能打破这个行政区域,将沙州和茂云地区的矿产区合并为沙茂矿区。”
刘兵与周昌全搭档多年,尽管两人有隔阂也有不愉快,他对周昌全的能力还是发自内心佩服,道:“周省长,我有话就直说了。论条件,最适合搞深加工的县还是成津县。一是铅锌矿储量丰富,二是铅锌矿改革基本完成,三是交通瓶颈的制约即将消除。后两个有利条件,都是在周省长的安排下提前完成的。今天我将侯卫东带了过来,就是为了让成津县做好充分的准备。”
周昌全笑道:“你别捧我了,在沙州时,具体的事情大部分还是你在做。”
刘兵刻意捧了周昌全一句:“大海航行靠舵手,没有周省长掌舵,沙州绝对不会有现在的局面,这是事实。”
周昌全道:“沙州是我的第二故乡,我会在职权范围内为沙州争取胜宝集团的投资。此事我已经多次向钱省长报告,他近期就会到沙州来考察。”
刘兵初到沙州时很有些意气风发,很快,沙州就如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的手脚牢牢捆住了,而这张网的背后就有周昌全的身影。此时,周昌全成了岭西省副省长,他没有责任将一个地区掌控在手里,与沙州市政府刘兵市长再无利害冲突。两人各坐一张单人沙发,随意地聊着,倒也其乐融融,至少在沙州时少有如此轻松的谈话。
杨森林、侯卫东、小秦等沙州干部则坐在会议室等着,楚休宏原本就是沙州干部,与杨森林等人都不陌生,就陪着他们一起说话。
趁着上厕所的时候,侯卫东悄悄问楚休宏:“休宏,晚上是怎样安排的?我估计刘市长要代表沙州市政府请周省长共进晚餐。”
楚休宏道:“今天晚上的事情有些变化,原先是安排张木山、蒋厅长一起吃饭,没有想到钱省长要招待浙江商会代表,周省长得参加那个宴会。”
侯卫东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口里道:“很遗憾啊。”
楚休宏压低声音道:“郑秘书长要陪刘兵一行吃饭,你少喝些酒,晚上周省长要到庆达集团去,就是上次参加的那几个人,你一起过来,这是周省长安排的。”
上次在张木山的厂里,周昌全、蒋副厅长、张木山、省歌舞团的柳洁团长等人一起唱了歌,为此张木山给了省歌舞团整整一百万赞助。
侯卫东暗道:“这几个人就是周昌全在省里的新朋友。”
由于有了楚休宏的叮嘱,侯卫东在晚宴时便保留了酒量。7点30分,他将刘兵市长送到了高速路口,在心里犹豫了片刻,回到了金星大酒店,等着周昌全的召唤。
8点,侯卫东接到了楚休宏的电话:“卫东,招待酒宴结束了,你现在出发,到木山老总厂里见面。”
下了车,来到不起眼的歌厅里,侯卫东就被服务员带到了最豪华的大包间里。省歌舞团的柳洁团长、晏紫两人已经等候于此。
侯卫东还没有坐下来,张木山便跟着走了进来。
“卫东老弟,上一次你说的事情,经过慎重考虑,公司几位高层又到成津作了实地考察,原则同意到成津开水泥厂。”张木山进门就说了一个好消息。
“董事长,太好了。”侯卫东握着张木山的手,使劲摇了摇。
这时,一个服务员端着一盘子酒杯走了过来。侯卫东取过了一杯酒,与张木山碰过之后,一饮而尽。
“我希望董事长近期到县里来一趟,一来考察,二是到飞石镇来打猎。飞石镇有一件特产,董事长肯定有兴趣。”
“什么特产?”听闻打猎,张木山果然来了兴趣。
“野猪。这十来年封山育林,野猪数量增加很快,经常损坏山下的农作物。董事长枪法如神,肯定能为山民除害。”
这个提议挠到了张木山的痒处,他道:“这个星期我一定到成津来一趟,水泥厂的事情由手下人去办。我们两兄弟去打猎,享受生活。”
柳洁端着一盘水果走了过来,道:“木山老总、侯书记,你们两人别老是喝酒,吃点水果。”又问道,“你们两人谈得这么兴奋,有什么高兴的事情?”
张木山道:“侯书记那里可以打野猪,你去约下昌全省长,我们一起去。”
“听说野猪很凶猛,有没有危险?”
“适当有些危险,才更有打猎的乐趣。”
柳洁甩了甩长发,道:“这是个野蛮的兴趣,不好。我建议找一条小河,或是水库,安安静静地钓鱼,这才是符合你们身份的运动。”
侯卫东听了两人对话,心里猛地一惊:“张木山为何要这样说话,难道周书记与柳洁有什么特殊关系吗?”
正想着,周昌全、蒋副厅长以及楚休宏便走了进来。柳洁站起身来,迎了上去,很自然地接过了周昌全的风衣,亲自为其挂在了一旁的衣架上。
然后,柳洁与周昌全低声说了一会儿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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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个说法,侯卫东觉得挺有讽刺意味,站在官员的立场,他下意识地道:“我觉得岭西的生存环境很好,没有必要到国外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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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晶道:“这是你眼界不够开阔的原因,而且,你是体制中人,思维方式和我们商人多少不一样。对于我来说,哪里的环境最好,对精工集团更有利,我就会选择哪里。”
“不管怎样,岭西毕竟是你的根。”
李晶敏感地意识到,这个话题过于严肃了,马上转换了话题:“什么时候再请段英和梁进文夫妻吃顿饭。这一次梁进文帮了大忙。”
“到时我来安排吧。”想到将李晶和段英聚在一起,侯卫东心里就很有些紧张。这两个女人都很聪明,说不定一个眼神一句话就会让对方看出破绽。
放下电话,侯卫东暗道:“李晶想移民,我凭什么紧张?我不能给李晶以承诺,就没有任何权力说三道四。”尽管如此,想到漂亮且善解人意的李晶或许要移民,他在心里还是颇为失落。
侯卫东没有时间陷入个人情绪,放下电话以后,不断有部门领导过来汇报工作,市政府办小秦秘书打来电话:“侯书记,刚刚接到通知,上午十点半,钱省长要召开矿区工作会,这个会很重要,刘市长请你务必准时参加。”
刚放下电话,铃声紧跟着又响了起来,这次是市长刘兵亲自打来的电话,道:“钱省长要亲自参加今天的会,如果问起矿业整治,你要有所准备。”又道,“周省长分管工业,肯定要参加会议,你问一问是什么主题。”
侯卫东明白刘兵的意思,道:“刘市长,我马上向周省长作一个汇报。”打通了周昌全的电话,直说了来意。
周昌全笑道:“今天有好消息,经过省政府的磋商,胜宝集团明确表态留在岭西省内,至于花落谁家,钱省长还没有具体表态。他突然通知开矿区工作会,就是不让大家有充分的准备,想听听各地的实际情况。成津县最大的优势就是基本完成铅锌矿的整治,产业综合环境最好,你们要紧扣这一点进行汇报。我个人还是比较倾向于将项目放在沙州的。”
打完电话,侯卫东叫上老耿,一路飞奔,十点到了岭西。
十点半,钱省长准时进入了会场。他至少比周昌全要矮半个头,身体瘦瘦小小,气度沉稳,眼神很平和,不过,他的目光并没有在众人脸上过多停留,似在关注在座诸人,又似乎越过众人头顶,如战斗机一般在空中俯视。
侯卫东在读大学时,也曾经将块头大、个子高看成是男子汉的标志。小说站
www.xsz.tw随着阅历增多,特别是矮个子的邓家春在成津的出色表现,让他从实践中认识到,真实的男子汉与身高和体重没有直接关系,而在于心之坚强和坚韧。钱省长此人从外貌上来看,就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钱国亮的讲话很是干脆利落:“今天会议是专题会,主题研究胜宝集团落户谁家的事情,大家把话摆在明处,每个市十分钟,只说优势。”他特别强调道,“各地对于胜宝集团的争取必须在省政府的规范下进行,如果擅自降低省里的条件,那就是把国家利益让给了资方。我们要让资方赚钱,但是必须在合理范围内。”
刘兵低头看着市府办准备的材料,这份材料与会议的中心内容相去甚远,都是没有实际内容的空话套话。他越看越恼,恨恨地盯了一眼杨森林,又拿出侯卫东送来的关于成津县整治有色金属矿的工作汇报。看过以后,暗道:“侯卫东这人确实还是有本事,这份汇报材料实实在在,却直指要害。”
钱省长开会的风格别具一格,就如欧?亨利的,短则短,却让人很有回味。
散了会,在走出会场时,刘兵兴致很高,道:“森林,这事由你牵头,以成津县为重点,趁热打铁,争取钱省长和周省长的支持。”
在会上,周昌全提出了沙茂矿区的概念,并建议以此为重点开展工作,即使胜宝集团不投资,省里也会筹资开展深加工项目。这对沙州和茂云两市是一个极大的鼓舞。刘兵便确定由杨森林来实施沙茂矿区的具体工作。
出了门,各个市的头头礼貌地打了招呼,便各自散去,现场一片汽车发动的声音。
侯卫东的小车恰好与茂云市段宜勇市长并排放在一起,上车之际,段宜勇与侯卫东握了握手,道:“侯书记,久闻大名,什么时候我到成津县来取经?”
“非常欢迎段市长到成津来指导工作、传授经验。”侯卫东与段宜勇见过面,认识,但不熟悉,因此很客气。
段宜勇站在车门旁,并不急于上车,道:“我来取经是真心真意,东湘和成津相隔一条田坎,成津能完成整治矿业秩序的工作,东湘为什么搞不好此项工作?到时我带着老涂过来,侯书记可别藏私。”
侯卫东仍然客气道:“段市长,成津只是走得早一些,工作上还差得远。”
“你别跟我客气,老祝多次提到你,你可是他的一员爱将。没有将侯书记调到茂云,可是茂云的一大损失。”
两人握手告别以后,侯卫东暗自琢磨道:“茂云最出名的传统就是窝里斗,难道到了祝书记手里,这个习惯就转变了吗?我看未必,还是那句老话,既要观其言,又要察其行。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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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练了这么些年,又担任过县市两级主要领导的秘书,侯卫东接触过或是见到过太多隐秘。这些隐秘多是发生在黑与白之间的灰色地带,见得多了,自然就会凡事先抱着三分怀疑态度。
杜兵还是按照老习惯,等到小车开动,这才回过头,小心翼翼地问道:“侯书记,回县里吗?”
“赵部长还在成津,我得赶回去。”
老耿听说要回成津吃饭,一踩油门,小车就如猎豹一样,猛地向前蹿了出去。
正在岭西高速上飞奔,李晶的电话打了过来:“卫东,接到美国那边的电邮,约定七天后对祝梅进行检查。”
“这么急,签证办下来没有?”
“办下来了,我早有准备,走了些特殊渠道。”
侯卫东吩咐道:“你赶紧与祝焱书记联系,让他提前做好准备。”
李晶笑道:“已经联系好了。”
“那就好,但愿一切顺利。”侯卫东心里还有些话,可是车上有秘书和驾驶员,有些话就不方便说。
李晶是聪明人,听到侯卫东说话时惜字如金,便知道旁边有人,道:“到时给你打电话。”
中午12点,小车到沙州,侯卫东给组织部长李致打了电话,询问赵东部长来调研的情况。
李致小声道:“今天赵部长不太高兴。”
“不会吧,我早上给他打了电话,报告了情况,他应该能理解。”
“赵部长在村里视察时,被村民围了,递了不少材料。”
侯卫东吃了一惊,道:“公路修好了,村民得到实惠,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还递什么材料?”
“我看了看内容,都是关于农民负担的。”
“这个小梁书记,怎么搞的,是思虑不周、粗枝大叶,还是缺乏基本的敏锐性?”
李致忙解释道:“这是意外情况。村里几个爱闹事的人,小梁书记已经安排人盯住了,没有想到赵部长开了座谈会,临时起意要到村里走走,几个妇女就吵着说负担重。”
农民负担问题是一个全省性的老大难问题。在成津,要求农民上交的税费除了农业税、农林特产税、屠宰税和提留统筹以外,还有以资代工的积累工、义务工等等,这些都是正规的税费,其他还有宅基地使用费等说不清楚的税费。而粮食收购价就在四毛钱左右,扣除了农药、化肥等基本成本,每亩农田的收益甚至为负数。
侯卫东很了解当地的实际情况,也采取了不少手段,县委书记虽然权力不小,却没有制定和修改政策的权力,无法彻底解决此问题。他所能做的事情就是尽量遏制乱收费,可是,就算没有乱收费现象,正规的税费也让种田的村民没有多少收益。
这是一个类似于皇帝新衣的事实,侯卫东不愿意成津县成为喊出真相的那个人。这个人固然崇高,对社会进步肯定有推动作用,可是对于成津的发展却没有多少好处。
“赵部长调研的内容是基层组织建设,不是农民负担,你要想办法转移赵部长的注意力,尽量回到主题上来。”侯卫东又补充道,“我马上给粟部长打电话,他会帮着你打埋伏。”
小车沿着新修的公路一路飞奔,一块块田土迎面而过。远远看到双河村小学校飘扬的红旗时,侯卫东接到祝焱的电话。
祝焱道:“听段市长说,今天的会开得很好,我认为沙茂矿区对于胜宝集团是有吸引力的。”
谈了几句工作,他话锋一转,官腔尽去,道:“卫东,小梅的事情你多操心了。晚上我想请李晶吃一顿便饭,纯粹私人角度,你、我、李晶,就我们三人。”不等侯卫东说话,祝焱又道,“按理说,我作为父亲,应该跟着小梅到美国,可是实在是走不开。”
侯卫东很理解祝焱,道:“祝书记你放心,这一次精工集团派出了一个小组到美国,李晶董事长也跟着去,绝对不会出意外。”
“这一点我倒不担心。”祝焱顿了顿,道,“我就直说了,你和李晶应该很熟悉,她为人处世到底如何?”
侯卫东明白祝焱的真实意思,道:“李晶这人我接触的时间很久了,她办事很有章法,没有给谁捅过娄子,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领导说话向来讲究留有余地,侯卫东这个保证却没有给自己留有余地。祝焱是何等聪明之人,听了此语,心里也就真正踏实下来,道:“卫东,你很好,我当年没有看错你。”
回到成津县委小招待所,刚过1点,李致在院门口等着,也不寒暄,道:“赵东部长将那些材料收在一起,读了老半天,脸上不太好看,你得注意一些。”
侯卫东早有心理准备,道:“农民负担是大问题,在沙州四县里,成津算是负担最轻的,真要强行减负,至少得从省一级开始,我们县级城市根本无法改变政策,只能执行。”
他一边说,一边走进了小招1号楼。
“赵部长,实在是对不起,今天跟着刘市长到省里开会,没有能来陪你。”
赵东脸上并没有愤怒之色,他指了指旁边的沙发,道:“我下来是工作,有为民和李致就行了,你又何必非得回来?”
侯卫东道:“赵部长到成津来了,我怎么能不回来?我虽然没有当过兵,立正稍息还是懂的。”
赵东神情有些沉重,道:“我以前知道农民负担重,却不知重到这种程度。”他直视着侯卫东,道:“这些情况你知道吗?”
侯卫东老老实实点头,道:“知道。”他指了指负担卡,道:“我还抽查了部分负担卡。”
赵东摇了摇头,道:“我走了一户,户主说,去年种了四十亩地,在双河镇算是种粮大户吧,一年忙到头,交了政府两万斤粮食,除去种子、农药、化肥等,最后剩下三千斤。谷子收完,堂客病倒了,花了两千多元,住院时将家里的粮食卖光,还借了钱。你看,这家人的情况是否属实?”
“属实。”
“那农民还种什么地?我们这些当领导的,想过办法没有?”赵东提高了声音,原本文雅的脸上露出根根青筋。
侯卫东没有料到赵东会发怒,道:“成津县对农村负担很重视,只收农业税、提留统筹等正儿八经的税费。只是,今年粮价就只有四毛钱,一支一入,算得明明白白,这些都是大政方针,县里是做不了主的,我们所能做的事情就是积极创造多种增收渠道,同时严禁不合理的负担发生。”
赵东一直在省机关工作,本人又没有在农村生活过,他以前只是从资料中看到农村负担问题,今天是在第一线了解到最真实的情况。他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自语道:“靠勤劳都不能致富,政策肯定有问题!”
见赵东为了农民负担发怒,侯卫东对其好感倍增,道:“赵部长,我在这里立军令状,立刻开展农民负担大检查,凡是不合理的负担都要取消,并对相关责任人进行处理。”
赵东缓了口气,道:“如今这个情况不全怪县镇干部,政策应该有所调整。下一步应该结合基层组织建设的推进,尽量寻求减负之路,同时搞好工业,适度转移一些劳动力。”
侯卫东见赵东神色平和下来,连忙道:“赵部长,已经1点多了,先吃饭。”
赵东站起身,道:“中午就别搞复杂了,下午我要到益杨去看一看。益杨是沙州第一富县,那边的情况应该比成津要好一些。”
侯卫东心想:“市政府对这种情况很清楚,只是谁都不愿意将这个盖子揭开,赵东是很老练的干部,怎么有些控制不住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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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正聚精会神地听着下文,祝焱却戛然而止,扭头对李晶道:“这次美国之行,原本我应该亲自去的,可是实在走不开,就请你多照顾祝梅。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她虽然有残疾,却很听话也很勇敢,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与她交流。”
李晶道:“祝书记,你放心,治病的事情有集团法律顾问和行政人员,他们都是高素质人才,一定会将事情办得安全妥当。我这次出国是当甩手掌柜,主要是长见识。”
听了李晶的一番话,祝焱彻底安心,他拿出名片,道:“这张名片后面手写的号码,二十四小时开机,请李董事长随时和我联系。”
侯卫东补充了一句:“祝梅带着手提电脑,二十四小时处于开机状态,我们随时都可以同祝梅联系。”
等到酒席结束,祝焱与侯卫东并排下楼,在楼底大厅,侯卫东一眼就看见了朱民生的秘书赵诚义。
见到了赵诚义,侯卫东就知道朱民生应该就在后面,本能就想躲到一边去,无奈祝焱一边走一边说话,他无法回避,干脆主动招呼道:“赵秘,你好。”
赵诚义见到从电梯那边走过来的祝焱和侯卫东,急忙快走两步,主动向祝焱问好。
听说是朱民生的专职秘书,祝焱微微颔首,等到小赵的手在空中停留数秒,他才伸出手,与小赵轻轻地握了握,口里道:“朱书记是我的老领导了,代我问好。”
小赵道:“朱书记就在后面。”
话音未落,沙州市委书记朱民生和副省长秦路肩并着肩走了过来。侯卫东暗叫倒霉,却也只得跟着祝焱迎了上去。
三位领导互相寒暄以后,祝焱并没有向秦路介绍侯卫东,朱民生也似乎忘记了此事。等到秦省长要迈步时,朱民生才道:“秦省长,这位是小侯书记,成津县委书记。”
秦路迈出去的腿又收了回来,他“喔”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侯卫东两眼,道:“侯卫东,久闻大名了,沙州的后起之秀,全省最年轻的县委书记。”
侯卫东脸上露出了下级应有的谦恭,心里却大叫倒霉,道:“秦省长,去年召开全省计划生育工作会,我聆听了你的讲话,受益匪浅。”
计划生育工作是秦路分管的工作之一。岭西省的计生工作在1999年受到了国家级奖励,秦路作为分管的省领导自然是脸上有光,那一年全省计生工作会就开得热烈而隆重,这也是秦路拿得出手的政绩之一。
“你参了会?”
“成津县的计生工作得了二等奖,我也参了会。”
秦路很有风度地鼓励道:“计划生育是天下第一难事,县委要多多关心计生部门,他们工作在第一线,很辛苦。”
在秦路副省长的面前,侯卫东只有点头的份儿,道:“县委一直将计生工作放在很重要的位置。”
侯卫东话未说完,秦路已经转过脸,与祝焱说了两句,就与朱民生上了楼。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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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晶和祝梅走在祝焱和侯卫东身后。李晶极为机灵,听到侯卫东招呼以后,有意无意地拉着祝梅拐进宾馆小商场,透过里面的玻璃观察着外面的情况。等到秦路和朱民生上了楼,她才和祝梅一起出来。
走出了宾馆,祝焱站在车门口,道:“这个金星大酒店是岭西最好的酒店,经常可以遇到熟人。”他回头看着金星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厅。
官场中有些事情是只能意会而不能言传,侯卫东作为成津县委书记,却与茂云市委书记来往密切,这事没有任何错,却极有可能被人不喜。祝焱深通官场三昧,不动声色地点了一句。
侯卫东明白其中道理,笑了笑,却不解释,也不多说。
祝焱给祝梅比画了几个手势,祝梅拿出手机,飞快地发了一条短信。侯卫东习惯性地摸自己手机,等拿出了手机,才发现响声是从李晶手机上发出来的。
祝梅很调皮地对着侯卫东晃动着手机,这才给侯卫东发了信息,道:“我们很快就要出发,你要为我加油。”
等到祝焱的小车彻底脱离了视线,李晶道:“秦路的妹妹叫做秦莉,挺厉害的女人,这两年接了不少工程。”
侯卫东道:“到成津来做工程,就得按照成津的规矩来办,一律公开招投标,你参加过一次招标会,感觉如何?”
“我那次参加的招标会倒是动了真格,不过有前提条件,你想不想听真话?”
“说。”
“我先做个假设,如果朱民生介绍秦莉过来做工程,你能让她不中标吗?”
“说实话,很难。”
“如果是祝焱介绍的人,你能拒绝吗?说实话。”
侯卫东想了想,道:“这是艰难的选择,我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会考虑祝焱的因素。”当初拒绝黄子堤,主要原因是易中岭太操蛋。如果黄子堤介绍的是另一家企业,自己十有八九就会答应其要求。
“如果是周昌全介绍的人,你能拒绝吗?”
“如果是蒙宁、吴英……”
侯卫东忍不住,道:“停,停了。”他自语道:“你的假设不成立,凭什么领导都要介绍人来做工程,你把领导的觉悟看得太低了,至少你后面假设的几个人都没有提出这样的要求。”
李晶哂笑道:“这和觉悟没有关系,而是利益使然,你其实心如明镜,只是不愿意承认。”
身边的这位女子原本和侯卫东八竿子也打不着,现在却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面,这让侯卫东看问题的视角发生了不少变化。他感叹地道:“你能把官场看得这么透,也不知经历了多少风浪,承受了多少压力!”
李晶没有料到侯卫东会这么说,道:“卫东,我有时半夜会做噩梦,总是想着我才参加工作的那一段时间。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这一次起意考察美国环境,与以前的经历有关,我已打定主意,就算是不定居美国,我也要到香港去。换一个环境,或许有新的人生。香港可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土,你没有心理障碍吧?”
侯卫东道:“如果到香港去,我还能够接受,虽然是特区,毕竟还在一棵树上。”
李晶笑道:“现在都是地球村了,你还放不开,从这点来看,你真是一个很传统的人。”
第二天上午,侯卫东和祝焱一起送走李晶一行。李晶上飞机之前,一直神态自若,当飞机上了蓝天,她只觉得眼睛有些发酸,趁着无人注意时,悄悄用纸巾擦了擦眼角。
小车回到了沙州地界,侯卫东很快也就进入了应有的状态。他给赵部长打了电话,道:“赵部长,你有空没有?我刚从岭西回来,想给你汇报工作。”
赵东道:“我在办公室,你来吧,我正好有事给你通报,你不打电话给我,我也要打电话给你。”
几天时间,赵东的态度与在成津县时相比已经有了明显转变,道:“我到四个县转了转,农民负担不容忽视,客观地来讲,成津的农民负担问题还不算太严重,至少没有层层加码。”
侯卫东表态很有些原则性:“赵部长,我回去以后继续检查农民负担问题,一经发现,立刻纠正。”
在沙州各地都有在农民负担上层层加码的现象,就算是在成津,各镇都在暗中加码,只要不过分,侯卫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各镇财政困难,多数负债累累,要按国际标准,成津所有镇都已破产。另一方面,村社干部补助过低,使得村社干部遇到问题就“扔帽子”。这里的问题不单单是干部素质的问题,而是一个体制问题。对于体制问题,县委书记就算是土皇帝,也无能为力。
“负担问题,我已给民生书记谈了,他有全盘打算。今天还要谈一谈成津的班子调整问题,我是按规矩通气,正式的东西还没有下来,你心里有数就行。”侯卫东没有听到一点关于班子调整的风声,他的耳朵一下就竖了起来。
“按照民生书记的意思,近期将对各县的组织部长进行小范围的调整。成津的李致同志调至益杨县任组织部长,市委组织部党政干部处处长郭兰同志到成津来任组织部长。郭兰同志一直在组织部门工作,组工经验很丰富,是市委重点培养的干部。对这个调整,你有什么想法?”
侯卫东暗自有些吃惊,口里道:“李致同志和郭兰同志都是极为优秀的组工干部,对于市委的安排,我拥护,没有意见。”
离开组织部,侯卫东在车上给粟明俊打了个电话。
粟明俊道:“别说你突然,我也感到突然。今天上午我才知道消息,郭兰组织性强,没有什么歪心眼,调到成津去,应该能成为你的好助手。另一方面,李致是本地干部,按规矩就不适宜在成津任职,调整也在意料之中。”
放下电话,侯卫东暗自皱眉,心道:“我是全省最年轻的县委书记,现在把郭兰这个未婚女子放到成津班子里,简直就是流言飞语最好的温床。”
回到了成津县委小招待所,进门时,只见服务员红着脸正在手忙脚乱地收拾房间,而桌上、烟缸里满是烟头。
“论到服务的超前与仔细,县委招待所里还没有人能同春天相比。”侯卫东看着红着脸、手忙脚乱的服务员,不禁在心里作出了这样的结论。
小招待所的服务员偷了懒,原本应该在上午完成的清洁工作,她抱着侯卫东不会回来的侥幸心理,拖到下午。当侯卫东回来时,她恰好在房间里享受空调,听到汽车声,这才开始急急忙忙去收拾房间。
“别着急,我一会儿要到小招去吃午饭,你慢慢收拾。”侯卫东一般都在房间里吃饭,此时有服务员在里面打扫卫生,他就破例到小餐厅去吃,临走前,他和颜悦色地交代服务员。
胡永林好几天没有见到侯卫东,看到他的车辆回来以后,很殷勤地来到楼上。他见到服务员正在屋里打扫卫生,脸就阴了下来,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转身就跟着侯卫东出了门。转身之际,脸上的怒容又换成了灿烂的笑容,转换之自然,川剧的变脸也只能甘拜下风。
“侯书记,你想吃什么?我马上去安排。”
“随便安排一点。”
“今天在河边钓了十来条土鲫鱼,来一个黄焖土鲫鱼。”
“胡所长,这在你的职权范围之内,你发话就行了,不用问我。”
胡永林搓着手欢天喜地就进了厨房,进了那道破门,就是他的地盘。“马三,快去杀鱼,侯书记回来了,要等着吃你的黄焖土鲫鱼,味道要弄好一点。”
马三答应一声就拿着刀去剖鱼。
胡永林又指着另一位胖厨师道:“侯书记喜欢吃芹菜炒牛肉,赶紧去切牛肉。”
安排完厨房,胡永林亲自端着茶水来到了小餐厅,给侯卫东满上以后,又搭讪了几句。尽管侯卫东只是点了点头,随口说了两句,他还是很受鼓励。
“你妈的怎么搞的?还记得招待所的制度吗?每天在上午9点到10点打扫领导房间的卫生。”
服务员不怕县委书记,却最怕眼前这位胡所长,求情道:“胡所长,我今天身体不舒服,这次就算了吧?”
胡永林信奉慈不掌兵的概念,虎着脸,道:“制度就是高压线,谁碰谁倒霉,这个月在工资里扣五十。”
望着胡永林远走的背影,服务员抹着眼泪,低声骂道:“胡永林,你生个娃儿没有屁眼。”
骂了一会儿,觉得不过瘾,拿起桌上洗得白净的高档瓷器杯子,狠狠地朝里面吐了口水。吐完了口水,又觉得害怕,拿起杯子观察一会儿,见没有痕迹,她又吐了些口水进去。
侯卫东吃了饭,回到房间时,正好遇到服务员出门。他对服务员的态度一向良好,主动打招呼道:“才做完?辛苦了。”
服务员低着头,侧身站在一旁,等到侯卫东进了门,她心道:“你也不是好东西,肯定和春兰睡了觉,否则怎么会将春兰调到了交通局去?活该吃我的口水!”每次想到春兰成了交通局干部,她的心就如被毒蛇咬了一口。
侯卫东在窗边坐着抽了一会儿烟。看着被邓家春照顾的花花草草都长得十分繁茂,将院子打扮得生机盎然。
秘书杜兵这一段时间跟着侯卫东一直活动在岭西,五星宾馆都住得厌烦了。中午将侯卫东送到了县委小招,便坐着司机老耿的车直奔县委家属院。
县委家属院整齐地摆着八幢楼,里面有活动室、医疗室,还有一个篮球场,条件很不错。杜兵被提成了副科级干部,也就在里面有了一席之地。
“什么时候我能搬进来住?杜主任,你帮着我说句话。”老耿看着整齐的楼房,很是羡慕。
杜兵道:“这八幢楼不行了,我听说还要修四幢集资建房,到时候宁愿违背政策也要解决你的住房问题。”
这事侯卫东其实已经有了安排,杜兵心里有数,他知道老耿不会直接问侯卫东,因此才敢如此拍胸脯。
老耿听到了杜兵的承诺,感谢一番后,开着车走了。
三步两步回到了家中,开了门,见屋里空无一人,厨房也是冷锅冷灶。杜兵给丁小辉打传呼,在屋里转了数圈,丁小辉却没有回电话。
杜兵接连给丁小辉打了好几个传呼,等了半个小时,才接到丁小辉的电话。
“怎么不回传呼?我在哪里?回家了!”杜兵气呼呼地道。
“要回来,怎么不提前打电话过来?我以为你不回来了,要在单位吃饭。”
“我也不知道中午是否有事,现在还没有吃饭呢。”
丁小辉听到话筒里传来的急促呼吸,心里一热,道:“你等着,我马上回家给你做饭。”
放下电话,杜兵就将窗帘拉上,又将床铺好,就在客厅里等着丁小辉。这几天在五星级酒店里,不少美女在眼前晃来荡去,可惜只能看不能摸,这让杜兵欲火焚身、急不可待。
丁小辉刚刚进门,就被杜兵拦腰抱住:“小辉,可想死我了。”
“阿兵,我也是。”
两个青年男女从客厅就开始脱衣服,到了寝室时,已经脱得赤条条的。事罢,丁小辉用手揪着杜兵的耳朵,道:“你住在五星级酒店,做坏事没有?”
“轻点,痛。”
杜兵将侯卫东和老耿拿出来做挡箭牌,道:“我跟侯书记一起,天天拜访省里的领导,哪里有时间想歪事?”他翻身骑到丁小辉身上,“我做坏事没有,你最清楚,是不是需要再次检查?”
丁小辉想起办公室里传说的“钱要缴光,时间占光,精子挤光”的三光政策,忍不住笑了起来,道:“来就来,谁怕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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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到了成津县以后,给人大和政协都增加了经费,但是平时并不怎么与他们两人黏糊,对于这一点,朱国仁和经历暗中嘀嘀咕咕。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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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周昌全还当市委书记时,侯卫东根本不在乎,如今人随事变,他不得不重新理顺与人大、政协这些老同志的关系,不求共同努力,只求别扯后腿。
人大有选举任务,还要任命政府组阁局一把手和法院、检察院相关人员,从这一点来说,人大的地位就比政协又要高上许多。
小车很快就到了成津境内,粟明俊已经能看见侯卫东站在车外的身影,他扭过头,对坐在后排的郭兰道:“我和侯卫东认识很多年了,看着这小子从镇里一步一步走出来,他是明白人,你当他的助手应该很愉快。另一方面,你是我们组织部走出去的人,组织部是你的娘家,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粟部,我毕业参加工作,一直在机关里,还没有在基层工作的经历,现在心里慌得很,如果遇到什么事情,你可要指点我。”
“你不必妄自菲薄,在一起工作数年,我是了解你的,当好县委组织部长没有问题。”粟明俊这是说的心里话,在他眼里,郭兰虽然是女同志,但是工作数年时间,没有出现一点纰漏,与上级下级关系都还相处得不错。
唯一缺点就是要满三十还单身,单身也没有太大问题,问题在于相貌还出众。一个相貌出众的单身女子,这就是一个大问题。这些年来,市委大院里有不少谣传,有的说郭兰与周昌全有一腿,有的说郭兰与赵东有一腿,更有甚者说郭兰与自己有一腿。想到最后一个谣传,他不禁摇头:“我倒是想和郭兰有一腿,可是人家愿意吗?”
等到组织部诸人下了车,侯卫东赶紧迎上去,双手握住了赵东的手,道:“赵部长,感谢您亲自给我们送来了优秀人才,这是对我们成津的厚爱。”
赵东又与蒋湘渝、莫为民等人握了手,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朝着县城开去。
此时,成沙公路基本完工,以前的窄小公路变成了八车道,公路整体上给人一种见山劈山、见河架桥的霸蛮气势,驾驶员们对侯卫东很是竖大拇指。而一些老干部听说了工程造价,一边跺脚一边骂:“侯卫东是崽卖爷田不心疼,依着原来的路基整修,莫非就通不了车?修了这条路,我们每个成津人都背了债。”
于是就有人认真算每人背了多少债务,社会上就有人称呼侯卫东为“卖田县令”。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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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社会上是如何说法,至少在赵东面前,这条路是一条彰显了成津一班人魄力的致富路。
目光从公路上收回来以后,他的心思由路面又回到了《要情参阅》之上,头脑里摆开了楚河汉界,反复推演着可能遇到的问题:“我说的是事实,包括移山所说的都是事实,省委、市委也得承认这个事实,他们不会以这个为借口来对付我,说不定还得夸我。可是,这皇帝的新衣由我这个市委常委、组织部长来喊破,我在朱民生眼里肯定成了不听话的异类。”
坐在小车上,侯卫东背靠着柔软的皮沙发,想着发生在赵东身上的事。虽然远隔百里,他此时已经知道了发生在市委机关的核心机密。杨柳这位市委办综合科副科长在得知此事以后,便用最快的速度给侯卫东通报了消息。侯卫东只见过《组工动态》上的文章,他还没有资格看《要情参阅》。不过,此事很简单,他不用看《要情参阅》也能猜到其中的内容。
“一是没有想到,赵东是这么有性格、有人情味的领导;二是以朱民生的性格,多半会在心里对赵东记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三是这个移山很麻烦,以后一定要把他当做小鬼子严防死守,或者尽量利用,把他弄成王辉式的朋友;四是我的部下中绝对不能出现这种事情,出现此事,说明一把手掌控全局的能力不够。”侯卫东细细地回味了整个事件,得出了四个结论。
县委大会议室,众常委以及组织部的班子成员都在等候着,见到赵东阔步走了进来,掌声四起。
侯卫东在县委、市委都工作过,对这种迎来送往的套路很熟悉,等程序走完,就陪同赵东来到县委小招。
趁着与郭兰单独相见的时候,侯卫东小心提醒道:“成津的规矩,新来的人都要喝醉,你得小心点,要不然干脆装醉算了。”
郭兰道:“我在成津搞过试点,大家都熟悉,这一套仪式能不能就免了?”
侯卫东看了一眼朱国仁和经历,道:“这不一样,以前你是客人,今天以后要变成主人。”
果然不出侯卫东所料,酒战开始,朱国仁、经历等老同志就开始敬酒,第一杯敬赵东,第二杯敬粟明俊,第三杯敬郭兰。
赵东只喝了四杯酒,县委书记侯卫东、县长蒋湘渝、人大主任朱国仁、政协主席经历,其他同志的敬酒,他就抿一口,意思一下。他是市委常委,县里的同志也不敢硬灌他喝。
粟明俊酒量一般,他和赵东的地位不一样,每位县领导他都碰了一杯,喝了一圈下来,脸红得像关公。栗子小说 m.lizi.tw喝了这一圈以后,他开始玩起语言游戏,左推右挡不再喝酒。他是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手里握着官帽子,又是有名的老板凳,大家表达了热情以后,也就点到为止。
于是,大家火力就集中在郭兰身上。
人大朱国仁头发往后梳着,他气宇轩昂地端着酒,道:“第一杯酒是见面酒,第二杯酒是友谊酒。”
朱国仁的劝酒令很简单直白,只是他身份搁在那里。郭兰初来,实在不愿意扫了他的面子,道:“朱主任德高望重,还请多关照小郭。”
喝了这酒,郭兰肚里就如翻江倒海一般,还未回过神来,政协主席经历顶着一头白发走了过来。
侯卫东坐在赵东身边,透过热气腾腾的桌面,看到了郭兰正与经历谈笑着,接着,又将一杯如刀子般的美酒喝了进去,他不由得想起了沙州学院湖畔的钢琴声。眼见着郭兰有些酒意了,侯卫东这才发话,道:“同志们,让郭部长吃点菜。”
县里众人这才停了下来,都坐下来吃菜,只有朱国仁仗着资格老,又去敬了赵东一杯酒。
酒足饭饱之后,粟明俊抽了个机会,悄悄对侯卫东道:“赵部长的心情不太好,你这边有没有风景优美的地方?下午我们抛开公事,轻松一下。”
“在竹水河上游有一个小湖,风景优美,旁边是煤炭疗养院,条件一般,胜在安静。”
“可以钓鱼吗?”
“可以。”
粟明俊就去同赵东商量,赵东略为迟疑,就同意了这个方案。
在沙州四个县中,只有临江县委办主任是县委常委,其他三个县的办公室主任都没有进常委。谷云峰自然想进常委,对组织部的部长和常务副部长就不敢怠慢。他接受了任务以后,马上给煤炭疗养院办公室打电话,通了,无人接听。他狠狠地骂了几遍,又四处找疗养院负责人的电话。接通以后,他把事情交代了,又让办公室谷枝带着车和人去商场买新被子、新枕头,急急忙忙给煤炭疗养院送了过去。
安排好了这些事,谷云峰就陪着赵东等人去坐车。他手里拿着苹果醋,道:“郭部长,你喝点这个,胃会舒服一些。”
郭兰中午喝了不少酒,脸上起了些红晕,胃里正难受得紧,谢过谷云峰以后,坐上了粟明俊的小车。
透过车窗,她看见侯卫东朝这边望了望,这才上了车。
竹水河煤炭疗养院位于新修的竹水河水电站上游。等到竹水河水电站修好以后,这个小湖的水位将增加五米以上,小湖将变成一个大湖。县里已有将这个地方开发成旅游景点的意图,只是这个地方距离成津太远,争论之声不小,因此开发意图就停留在纸上。
煤炭疗养院院长是一个长着酒糟鼻子的老头儿,他提着几根鱼竿,看着赵东等人,大概是很久没有接待高级别领导人,神情中很有些拘束不安。
谷云峰问:“喂窝子没有?”
老头儿院长答道:“平时没有多少人钓鱼,没有喂,如果要吃鱼,我让人去撒网。”
谷云峰道:“撒网就没有意思了,今天县委书记和县长都在这里,他们高兴了,你这里就有钱了。”
老头儿一激动,酒糟鼻子愈发红,道:“请领导们先坐一会儿,我马上去撒窝子,最多半小时就可以钓了。”
湖边没有经过整治,落叶多,杂草多,倒多了些野趣,少了一些人工的刻意。赵东、粟明俊和侯卫东、蒋湘渝等人站在破损的湖岸上,架起鱼竿,静等着鱼儿上钩。
第一个钓起鱼的人是蒋湘渝,钓起的是一条两斤多的白鲢。鱼瘦且长,看上去就很野生。他呵呵笑道:“我这是抛砖引玉,抛砖引玉。”
郭兰在岸边随意地走动着,湖风吹来,吹动发梢,痒痒的,思绪就如这湖面,微风袭来,起了波澜。她用手指揉着有些发痛的太阳穴,心道:“这县里的酒是无穷无尽,以后不管什么情况,我滴酒不沾,否则很难脱身。”
赵东眼睛盯着湖面,口里道:“蒋县长,你在成津工作了几年?”
“二十多年了,从参加工作起就在成津县。”
“按照规定,县长不能是本地人,你这是破例了。”
赵东心里压着事,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深意。可是蒋湘渝听到耳中就不一样,他脑筋转得很快,道:“我对成津有感情,舍不得离开,而且,成津发展正走上了快车道,工作起来有干劲,有奔头。”
侯卫东在一旁捧场道:“赵部长,湘渝是好同志,你可不能把他调走,除非是提拔。”
粟明俊画龙点睛地道:“如果所有班子都像成津这样团结,沙州肯定能在全省率先实现小康。”
大家笑了起来,气氛很是和谐。
天空淅淅地飘起了小雨,湖面形成了千万个涟漪,很快就有一层薄雾笼罩着天地。大家收了鱼钩,坐在湖边的小亭子里,喝茶、聊天,偷得浮生半日闲。
赵东心里始终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朱民生严厉的语言如猪八戒偷吃的人参果,在脑中生动活泼地跑来跳去,始终挥之不去。
粟明俊见赵东神情始终有些郁郁,提议道:“我们打双扣,谁输了谁贴胡须。”
见赵东没有反对,谷云峰就去张罗着拿牌,郭兰拿了些白纸,裁成白纸条作为胡须。粟明俊又道:“郭兰,你当执法官,谁不主动贴胡须,就由你来负责贴。”
赵东和粟明俊搭对,侯卫东和蒋湘渝搭对,四人聚精会神地打牌,郭兰身前放着些白胡须,所有俗事就暂时忘在脑后。
赵东没有在最基层工作过,双扣之技不免生疏。他事先强调过,打牌要认真,不能故意放水。于是侯卫东和蒋湘渝互相眨着眼睛,传递了信息,很快,赵东和粟明俊脸上就挂满了纸胡须。
郭兰坐在赵东背后,既看打牌,又看湖光山色,心里道:“也不知《要情参阅》上的文章,会对赵部长带来什么负面影响?”她又用眼角余光近距离仔细观察着侯卫东,初看起来,侯卫东与以前也没有什么不同。仔细看,却发现他的下巴有些铁青色。这是胡须楂子对刮胡刀的反抗痕迹,而这个痕迹往往代表着成熟。
想着气宇轩昂的朱国仁,满头白发的经历,还有眼光灵活的蒋湘渝,郭兰心里有些发憷,心道:“侯卫东在成津班子里挺有威信,一句不敬酒了,除了朱国仁,其他人都是令行禁止。他这么年轻,怎么能有这么高的威信,将这些老油条们控制在手中?”
轻松的时间总是过得挺快,当赵东脸上贴满了胡须时,天暗了下来。酒糟鼻子院长还是派人到湖中网了些新鲜湖鱼,做成鱼宴招待尊贵的客人。其中一道鱼汤是用酸菜熬煮而成,赵东接连喝了两碗鱼汤,连呼过瘾。夜宴之酒是用赵东喜欢的五粮液,六个人喝了三瓶。赵东平时很注意控制酒量,晚上这顿饭就放得很开,频频举杯,终于大醉。
下桌之前,赵东指着湖水,道:“湖光潋滟,真是人间仙境,我今天不走了,就睡在这里。明天早上,我们泛舟湖上,这样的人生当浮一大白。”
在回房间时,步履蹒跚的赵东又对侯卫东道:“郭兰是个好同志,成津县委要重用,她没有在基层工作过,你这个班长要多指点。”
侯卫东点头道:“我们曾经就是同事,一定会团结起来,将干部工作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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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朱小勇在煤炭疗养院用餐,侯卫东心情不错,多喝了两杯,微醺。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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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招待所,邓家春和郭兰两人在园中说话,侯卫东走了过去,道:“家春,你在向郭兰介绍你的宝贝们?”
县委招待所没有花工,这满院的花草都是邓家春陆续种下的。他不喜欢应酬,下班以后,只要不是常委会集体活动,一般就会回到这个后院,吃过晚饭以后,换上劳动装,尽心尽力地侍弄这些花草。
邓家春手里提着花剪,道:“平时见多了阴暗污秽的东西,若是没有这些花草,岂不是每天都要遭罪。这些花草虽然不会说话,却是有真性情,你对它们好,它们就会开花、会长高、会长绿。”
这番话很对郭兰的性子,她道:“我比不了邓局,平时只喜欢欣赏园林花木,却不会栽培,这和叶公好龙差不多,我已经向邓局拜了师。”
后院四角都装有路灯,灯光透过树叶,有无数光点照在郭兰脸上,让她端庄、秀丽的脸庞多了生动的元素。
侯卫东道:“郭部长可以将钢琴搬到这里来,这样一来,我们这个小院子有花草、有琴声,就如花园一般。”
邓家春道:“郭部长会弹钢琴,我会拉二胡,自认为还拉得不错。侯书记,你会什么乐器?干脆我们组织一个乐队。”此时他没有一点黑面局长的威风,如文艺青年一般。
侯卫东笑道:“惭愧,从小就没有音乐细胞,这辈子唯一补考的就是音乐课,为此还挨了老头子一顿好骂。”
这时,突然从朱兵房间里传来了一阵震耳的呼噜声。他的呼噜挺有节奏,忽而如火车的雄浑,忽而如女高音歌唱家的高亢,三人都怔了怔,不约而同笑了出来。
在鼾声中,侯卫东道:“今天市交通局来了,朱兵酒量一般,能醉成这样,说明对成津的交通事业还是负责的。俗语说,牌品看人品,酒风看作风,很有道理。”
正说着,手机又响了起来,侯卫东见是谷云峰的电话,对邓家春和郭兰道:“这个时候打电话,看来又有什么急事。要想偷得浮生半日闲,也是一件难事。”
“侯书记,刚接到电话,老方县长突发心脏病,在医院过世了。”
侯卫东微微皱了皱眉,道:“我知道了,按照惯例操作就行了。”
谷云峰请示道:“由谁来当治丧委员会的主任?”
侯卫东道:“老方县长对成津发展是有贡献的,要把他和李东方、方杰区别开来,就由我来当治丧委员会主任,其余按惯例操作,你不必事事请示我。”
李东方归案以后,邓家春精心制订了预审方案,经过一番斗智斗勇,李东方的精神防线被突破,将抢夺铅锌矿、暗算章永泰、杀死方杰等所有事情都交代了出来。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从目前来看,李、方两个团伙手里的命案至少有五条。
邓家春对此案最清楚,他根本不同情这一家人,慈眉善目变成了一股杀气,冷哼道:“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老方县长勤劳为公一辈子,到头来两个孙辈都成了犯罪分子,这是他的悲剧,他对此也要负责。”
侯卫东将大致情况向郭兰交代了几句,道:“你代表县委去看望老方县长的家属,让谷云峰和老干局的人过来接你。”
很难得的闲情逸致就被突发事件打断,侯卫东上楼坐了一会儿,就听见楼下的汽车声音。侯卫东的沙发正在窗边,他朝外看了看,就见郭兰穿上了风衣,跟着谷云峰走出了院子。
一夜无事。
沙州市,《要情参阅》的事情似乎渐渐地没有声音,朱民生没有再提此事,见了赵东仍然是笑眯眯的。
8月18日,赵东正在召开部委会,忽然洪昂秘书长打了电话过来:“赵部长,请到朱书记办公室来一趟。”
“洪秘,什么事情?”
“应该是好事吧。”
赵东这一段时间一直在等待着发生什么事情,接到洪昂的电话,他马上意识到预感中的事情就要发生了。他平静地把笔记本关上,道:“今天的部委会就开到这里,择日继续。”
粟明俊道:“赵部,我们在这等你,如果你那边时间不长,我们就接着开。”
赵东摇头,道:“算了,别等我了,你们各归各位,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坐在朱民生办公桌对面,赵东见朱民生态度和气,满脸笑容,心里就有些冰凉。
“祝贺老弟,刚才我接到省政府秘书长的电话,他向我询问了你的情况,我估计老弟很快就会到省里高就了。到时别忘了在沙州一起战斗过的同志们,有什么好事可要多多关照沙州。”
赵东嘴角抽了抽,或者说是笑了笑,他问道:“朱书记,我到省里哪个部门?有没有消息?”最后一句话,就带着轻微的嘲讽意味。
朱民生似乎是发自内心的高兴,根本没有注意到赵东语气的变化,道:“省里准备成立一个减轻农民负担领导小组办公室,由钱省长亲自任领导小组组长,下设办公室。钱省长很欣赏你,特意点名让你去当减负办主任,以后就直接在钱省长手下工作。”
赵东暗自松了一口气,这个结果倒不是最坏的结果,钱国亮省长是减负小组组长,他这个办公室主任还是大有可为的。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们走着瞧。”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对朱民生的怒气深深地埋在了心底。
朱民生很罕见的主动拿出一包烟,点上以后,在烟雾缭绕之中,两人如多年老友一般亲热。
“以后赵部长就是钱省长身边的人,有什么政策千万要给沙州争取争取。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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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州是我的第二故乡,如果有用得着我赵东的地方,请朱书记一定开口。”
“今天晚上把刘市长叫上,我们市委班子集体先喝一杯祝贺酒,等到正式文件下来,再走正式程序。”朱民生被烟呛了两口,他就将香烟摁熄在烟灰缸里,道,“五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我们共事一场,至少得有九百年修行。”
就在赵东在朱民生办公室里谈论友谊时,粟明俊接到了省委组织部丁原副部长的电话:“我得到了可靠消息,赵东要调到省减负办。”
粟明俊知道机遇可能来了,道:“丁部长,你要为老部下说句话,我这年龄,说老不老,说嫩不嫩,失去这个机会,恐怕以后就很难了。”
丁原副部长与粟明俊是多年交情,他的话还是很耐人寻味:“沙州组织部长这个职位比较热,朱民生以前就是常务副部长,现在又是市委书记,他的态度很关键。我的建议是车路不通走马路,沙州市委宣传部长也要到点了,省委组织部准备一起调整,你可以考虑这个职位。”
丁原副部长话里话外透露着玄机,粟明俊在人事方面是老手,一点就透,不再多问,谢过丁原以后,赶紧给侯卫东打电话。
“赵部长当真调到省政府减负办?”侯卫东虽然有心理准备,可还是有些吃惊。
“我那天给你说的话都是有依据的,二十年组织部工作生涯,也不是白干的。”粟明俊又道,“据可靠消息,组织部长的人选恐怕已经有了,但是宣传部部长年龄到坎了,在这次要一起调整,也不知我是否还有机会。”
侯卫东理解粟明俊的心情,但是他心里并没有底气,安慰道:“粟部,你别急,我马上给朱小勇打电话。”
粟明俊意识到自己刚才急了一点,缓和了口气,道:“卫东,你也别为难,我感觉这件事难度挺大。”
“我试一试,万一成功了,总算是一件好事。”
粟明俊郑重地道:“不管能不能办成,大哥都感谢了。”
拿起朱小勇的电话,侯卫东还是很有些犹豫,毕竟朱小勇自称不敢向岳父提起此事,仅靠陈曙光来办此事,他觉得有些悬。
打通电话,朱小勇听了详情以后,道:“这样吧,今天你到岭西来一趟,我和蒙宁正准备请曙光吃饭,你一起参加,有什么话当面说。”
“带不带粟明俊?”
“他就算了,你一个人来。”
侯卫东又问道:“第一次与陈处长见面,我总得带些礼物,朱总,你给我参考参考。”
朱小勇笑道:“曙光已是副厅级干部了,省委办公厅副主任,前几天才发的通知。”
侯卫东自嘲道:“成津偏僻,看不到这些文件。”
朱小勇想了一会儿,道:“曙光没有别的爱好,就喜欢收藏洋酒,第一次见面,你就送两瓶洋酒,既大方,又不容易被拒绝。”
准备红酒,李晶是最好的人选,此时李晶远在大洋彼岸,侯卫东挠头数次,就给曾宪刚打了电话。
曾宪刚道:“洋酒,我连国酒都不喝了,更别说洋酒,不知道哪种酒好。”
侯卫东这才想起此事,道:“算了,不找你,让小宋接个电话。”
“小宋,我是侯卫东,有事请你帮忙。晚上我要到岭西来,你给我准备两瓶洋酒,要有档次、有品位,价钱不要管,只看有没有档次。”
宋致成是地道岭西人,对岭西情况很熟悉,道:“我马上到布谷鸟酒行去看一看,听说那里的酒最正宗,就是价钱贵得很。”她看见曾宪刚的眼神,吐了吐舌头,又问,“侯书记想要什么品牌的酒?”
侯卫东道:“我对洋酒没有研究,你看着买就行了。”
宋致成开着车就去布谷鸟酒行,看着酒价开始咂舌,赶紧又给侯卫东打电话:“侯哥,有芝华士12年、杰克丹尼、威雀威士忌,还有人头马路易十三。”
侯卫东似乎听说过人头马路易十三的名头,道:“人头马那个酒多少钱?”
“八千八百八十八元,有证书。”
这个价位恰好是送礼价,侯卫东道:“好,买两瓶,放在店里,等一会儿我来取。”他又补充道,“包装要简单一些,别太复杂。”
侯卫东在下午四点多到了岭西,来到曾宪刚的店中,上了二楼,就见到穿着短裙的宋致成。
宋致成生了小孩以后,比以前要丰满了许多,她一边让服务员泡茶,一边将两瓶洋酒提了过来。
侯卫东早就将钱准备好了,道:“这是一万七千七百七十六元。”
曾宪刚瞪着眼道:“卫东,你什么意思,难道我出不起两瓶酒钱?”
侯卫东早就料到曾宪刚会这样说,道:“这是两码事,如果你不收钱,下次我就不敢让小宋办事了。如果真想花钱,改天你请我喝洋酒,我绝对不会推托。”
曾宪刚仍然不同意,侯卫东也瞪着眼睛道:“宪刚,这是嫂子帮我买的酒,和你没有关系,我和嫂子说话。”他坐在宋致成面前,道:“小宋,你在省城,我随时要你帮忙,所以,我们两人讲好,凡是帮我买东西办事,我们亲兄弟明算账,只有这样,以后才好开口。宪刚讲义气,但是讲义气的后果就是让我不敢再请你帮忙。”
宋致成将钱接了过来,道:“侯哥就是侯哥,不像有些人。”
侯卫东听见宋致成话中有话,道:“小宋,有什么事情吗?”
宋致成眼圈看着就红了,道:“宪刚在这里,我不好说。”
侯卫东正在想着法子支走曾宪刚,曾宪刚接到一个电话,拿着电话就进了一间办公室。趁着这机会,宋致成连忙道:“我长话短说了,去年宪勇和小秦两人要到成津开矿,他们缺钱,找宪刚借了两百万。这钱确实是借的,宪刚讲义气,不写借条,我是个小女人,还是悄悄找宪勇要了一个借条。我是这样想的,即使最后不让他们还,可是名分还是要的,否则就是一笔烂账,当了好人不一定得好。”
侯卫东学法律出身,习惯于先当小人后做君子,点头道:“你这是对的,亲兄弟明算账,兄弟才做得长。”
“后来,县里搞整治,要技改,他们缺钱,又来借了两百万。当时宪勇就说让我们入股,四百万都算作股份,占百分之三十六的股份。我胆子小,怕他们经营不好,而且当时店里才进了新货,流动资金确实紧张,就不太愿意再借,为了这事还差点和宪刚打架。”
侯卫东见宋致成掉眼泪,开玩笑道:“宪刚练过武,一只手就可以打两个小宋,肯定是让着你。”
“宪刚是牛脾气,犟起来就不回头。后来我看着矿老板还是比较容易发财,就找朋友借了些,凑足两百万,交给了宪勇。”
“成津搞技改,我很清楚,县里还帮曾宪勇他们贷了款,三年内税收全退。曾宪勇的矿完成技改以后,效益应该还不错。”
宋致成擦了眼泪,看了看办公室的门,又道:“上个星期,曾宪勇和秦敢带着四百万就过来还钱,跟他们说股份的事情,他们却不承认这事,只是还钱取借条。”
“当初你们写协议没有?”
“没有,我那时刚生了小孩,是宪刚办的事情,他这人讲江湖义气这一套,拉不下脸来写协议。”
“既然没有协议,那就不必争了,四百万也是一笔巨款了,够你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了。”
宋致成道:“我最想不通的是,宪刚对曾宪勇和秦敢可是掏心窝子,可是现在回想起来,这两人是怎么对待宪刚的!如果铅锌矿亏了,就是股份制,我们损失的就是真金白银;现在赚钱了,他们两人就舍不得分钱,不认这个股份。侯书记,你给评评,哪里有这种道理,还说是好兄弟。”
侯卫东也觉得曾宪勇和秦敢这事情做得不地道,安慰道:“小宋,你要这样想,他们把四百万还给你们,总算还是有点良心。”
曾宪刚黑着脸从办公室走了出来,对宋致成道:“别在卫东面前嘀嘀咕咕,男人的事情女人少管。”
在青林镇时代,曾宪刚和曾宪勇做过不少隐秘的大事。在曾宪刚眼里,他们两兄弟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四百万的款子借给他,根本没有想到过回报。但是,没有想到回报是自觉自愿,明明赚钱却耍花招,这让曾宪刚心里感到特别受伤。这两天,每当想起此事,就如针尖在心脏里挪动。
宋致成见曾宪刚出来,拿着酒钱就回办公室。曾宪刚黑着脸,半天才道:“小宋把事情给你讲了?”
“讲了。”
“这事很臭。”
“以前讲义气,现在一切向钱看,时代变了,你也得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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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提包给我,我帮你提。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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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建将提包从左手交换到右手,没有说话。
高敏敏道:“我们到医院去看妈妈。”
高建又将提包从右手交换到左手,迟疑地道:“你妈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老样子。”
高建眼光在四周转了转,看到监狱门口不远处有一个小餐馆,道:“我们先吃饭,再去医院。”
小饭馆的老板见到短头发的高建,道:“出来了就好,在里面待了多久?”
高建将提包放在凳子上,扶了扶眼镜,道:“一千七百二十五天。”
老板见惯了这些事,道:“出来就好了,你来点什么?”
“青椒肉丝、回锅肉。”
“我这里有烧白。”
“来一份。”
高敏敏就陪着爸爸坐在小馆子里,看着爸爸用极快的速度吃了一碗干饭,就帮着又盛了一碗。高建吃了两碗饭,将烧白和回锅肉全部都吃光了,这才抬头看了看女儿,道:“敏敏,你吃不吃?”
“我不饿,爸吃。”
近五年的牢狱生活就如黑山老妖一般,将高建所有的精气神全部吸走。他走出监狱大门,神情始终很麻木,看到女儿摇了摇头,他又去添了一碗饭,将剩下的青椒肉丝全部倒进碗里,稀里哗啦地吃进肚子里。
高敏敏就叫人结账,高建拿了一叠手纸,又顺手拿了一张报纸蹲厕所去了。
这张报纸是《沙州日报》。店里本来没有《沙州日报》,这一张报纸是客人吃饭时顺手丢在这里的,饭馆服务员一时没有来得及收拾。蹲在坑上,高建习惯性地从一版看到二版,突然,有张图片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图片上面是标题:“庆达集团水泥厂今日奠基”。新闻标题下面,有侯卫东、蒋湘渝和张木山一起剪彩的照片。
高建看着侯卫东的照片便呆住了,等他确认了这位神采奕奕的县委书记就是曾经在自己面前规规矩矩的侯卫东时,很是失魂落魄,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出来以后,他神情灰败,自语道:“侯卫东就是一个乡镇土老板,怎么能当上县委书记?这世道太日怪了!”
高敏敏好奇地接过报纸,看到那张图片,就如被针刺了屁股,张着嘴半天合不拢。图片上那人正是昨天晚上的客人,世界很大,无边无际,有时又很小,针尖那么大,转个身都会碰见。
“这人是成津的县委书记侯卫东,爸,你认识?”
“侯卫东,他当年在我手下讨生活,没有想到几年时间就发达了。”他一时想不通侯卫东这个乡镇干部为什么会当上县委书记,也不明白这事对他的意义,坐在椅子上就呆呆地想着。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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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高敏敏素来明朗的眉头不知不觉地皱在了一起。想着他知道自己是岭西大学的学生,不禁心惊肉跳,转念想道:“他又不知道我的名字,以后再不会见面了,不用怕他。”
父亲出狱,高敏敏就准备断了与竹园的联系。
高建推了推绑着胶布的眼镜,口里道:“这个世界日了怪,好人坐牢,奸商当领导。”
高敏敏亦有些发呆,想着昨夜在他的车上睡了一晚,心道:“原来他是成津的县委书记,难怪不肯做那些事情,还能陪我在车上睡一晚,也不算坏人。”
侯卫东压根没有想到昨天的那个女孩会是益杨交通局前财务科高建科长的女儿,而且还阴差阳错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他回到金星大酒店,痛痛快快地冲了澡,喷涌而下的热水,将每个毛孔都泡开,亦将昨晚的偶遇彻底冲入了下水道。
侯卫东一边冲着澡,一边细细地回想着陈曙光的一言一行:“陈曙光的话里有些意思,他称呼周昌全为周省长,而称呼祝焱为老祝,看来他和祝焱关系很不错。”
想到祝焱,他不由得想起了在异国的李晶和祝梅,打开随身携带的电脑,里面果然有两封邮件。
“侯叔叔,我已经进行了两项检查,还得做完三项检查才能出结果,我真的希望能恢复听力……我最喜欢的书是《假如给我三天光明》,现在我最大的希望是给我听力,哪怕三天都行……李阿姨带着我到海边玩……”
邮件的附件则是祝梅的画作。
又打电话给李晶,天南海北地聊了一会儿,侯卫东问道:“到了美国实地走了一圈,还想着留在美国吗?那边与这边有什么不同?”
在大洋的另一边,此时已是黑夜,透过打开的窗户能看到满天的星斗,明亮而深邃。躺在床上看星星是李晶从小就喜欢的节目,以前喜欢,现在也喜欢,到了大洋彼岸,大概是空气干净的原因,天上的星星就如小时候在农村外婆家看到的一个样子。
“我在矛盾之中,这边虽然好,可是毕竟是别人的地盘,我在这边无事可做,就是一个废人,走一走看一看可以,不宜久居。”
侯卫东还是很执著地重申了他的观点:“到美国走一走看一看很好,我认为不能改国籍。”
李晶在电话那头就笑了起来,道:“我在这边,见到不少岭西人。刘建国,你记得吗?我在超市意外地遇到了他,他倒是热情得很,请我吃了一顿饭,说起以前在岭西的事情,倒是感慨万分。我看得出,他在国外过得不痛快。”
李晶所说的刘建国是岭西省茂东市的地委副书记,在茂东政坛地震之前,他借着考察之机留在了美国,这是当年震动岭西的重大新闻。
侯卫东感慨地道:“前些天我和祝焱书记还谈到了他,刘建国离开了岭西,就不是人物了,他只能是美国社会的边缘人,我可不愿意走到这一步。”
与李晶打完电话以后,又跟朱小勇说了一声,侯卫东就离开了岭西。栗子小说 m.lizi.tw此次岭西之行到底有何效果,他实在是心中无底,自我安慰道:“认识了蒙豪放的秘书陈曙光,肯定会有好处。”
新来了组织部长
平静的日子过了没有几天,粟明俊打来了电话:“卫东,我得到准确消息,易中达将要出任市委组织部长。”
对于侯卫东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侯卫东在纸上画了一些三角符号,写着1、2、3等数字。1号代表着朱民生,2代表着黄子堤,3是指新来的易中达。
市委书记、分管党群副书记、组织部长,这个铁三角如巍巍高山,压得侯卫东喘不过气来。
他将铁三角以外的市委常委们逐个分析:“洪昂是唯一比较投缘的常委,可他只是秘书长,并不是市委书记。”
“济道林虽然是老资格纪委书记,又是自己的老师,可是我们两人在这么多年里,始终没有建立起特殊的私人关系,他的风格就和省纪委白包公一般,让人琢磨不透。”
“政法委书记杜正东是看在周昌全的面子上才能称兄道弟。至于宣传部长老陈,他是要退之人,说话分量大大减轻。统战部长是老好人,在常委会上起不了关键作用。”
算来算去,侯卫东在沙州经营了数年,随着周昌全的升任,他就失去了强有力的支撑。而县委书记要将一个县纳入掌握,没有上级的支持则步履艰难。
周昌全还在任市委书记时,在沙州范围内,侯卫东在人事问题上向来说一不二,先后调来了公安局长邓家春、副县长朱兵、副检察长阳勇。这三人成了侯卫东的先锋大将,用起来得心应手,在各项工作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朱民生来当市委书记以后,县级领导人选上,侯卫东的发言力度顿减:他想让组织部长李致来担任分管党群的副书记,再提拔一人担任组织部长,结果市委派来了莫为民;他想让朱兵担任常务副县长,结果市委让另一位副县长周福泉当了常务副县长。
这两次博弈,无形中在成津县级领导层中损伤了侯卫东的威信,而新铁三角的形成,将进一步降低侯卫东在县级人事上的影响力。这一点,侯卫东心知肚明。
放下笔,侯卫东将写着1、2、3的纸条放进屋角的粉碎机里打个粉碎。他将房门关上,用左手对着空气狠狠地打了一个刺拳,又用右手打了一个重重的直拳,然后抬腿踢了一个小鞭腿。这是他以前在学院练得最熟悉的招数,几年下来,手生得紧。那一个鞭腿还差点将皮鞋踢掉,他紧了紧鞋子,继续对空而踢。
“就算铁三角是泰山压顶,我也要杀出一条血路,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怕个屌!”他如初生之虎,恶狠狠地为自己鼓劲,如少年一般疯狂打拳,额头很快就有了汗。
出汗以后,侯卫东压抑的心情好了许多,站在窗口,看着大楼下面来往的车和人,雄心又回到了胸中。
郭兰拿着笔记本来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我带着部里的同志,到七个镇跑了一圈,有三个同志符合副部长条件。”
“你说。”
侯卫东让郭兰去挑选组织部副部长,是为了增加其威信,对于候选人,他圈定了一个大致范围,一是从乡镇党委书记中选人,二是要在整治矿业秩序工作以及成沙公路建设中做出突出成绩的党委书记中选人。
“双河镇党委梁书记、飞石镇党委朴书记、桔树镇党委齐书记。”
侯卫东抬起头,正好看见郭兰鼻子上那几粒淡淡的雀斑,他移开目光,道:“三人都还可以,你倾向于谁?”
郭兰道:“我初来成津,对干部还不太了解,三人都很优秀。”
“齐天原来是红星镇的副镇长,工作出色,这一年多时间提了两级,还得放在基层锻炼;梁书记以前是宣传部副部长,到双河时间也不长,再放一放;朴林是老基层了,情况熟悉,政治素质好,他不错。”
郭兰就在朴林的名字上做了一个记号。
“你把任职建议送给湘渝县长、为民书记和么宪书记,然后碰一碰头,如果他们没有大的意见,就上常委会。”
谈完了正事,郭兰拢了拢头发,道:“刚才接到任林渡的电话,他中午要到成津来,问你能不能接见他?”
侯卫东笑了起来,道:“这个任林渡是重色轻友,只给你打电话,不跟我联系,说什么接见,中午安排在成津宾馆。”
“任林渡有这个想法很正常,你毕竟是县委书记了,他不好随便来打扰。”
“朋友就是朋友,不能因为有人当官有人发财就让友谊变质。”侯卫东如此说,他自己都觉得很牵强。在现实生活中,朋友确实是有阶层的,地位相差太多而做不成朋友是常态,做成朋友了才是异态。
侯卫东问:“任林渡当了三年副主任,不知转正没有?”
“今年当了县委办主任,不过没有进常委。”
提到这个话题,侯卫东皱了眉头,道:“也不知市委组织部是如何考虑的,按照沙州惯例,县委办主任都要进常委,现在四个县倒有三个县的县委办主任没有进常委。谷云峰同志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应该考虑进常委了,你是从组织部出来的,各方面关系都很熟,这一段时间要留意这事。”
离开办公室时,郭兰朴素的马尾巴飘来荡去。
谷云峰来到办公室,道:“侯书记,市委办综合科杨腾科长要到县里来,中午安排在县委小招,你有没有时间参加?”
杨腾是多年老朋友,一直跟着副书记黄子堤,这就让侯卫东有些为难,他道:“我今天中午有其他安排,不能接待杨腾了,就由你全权代表县委,把他接待好。”
谷云峰有些为难地道:“没有常委参加,有些不好。”
在侯卫东心目中,杨腾还算不得大人物,可是他毕竟是在市委中枢机构工作,对县委办来说还真不容小觑,便道:“为民书记是政研室出来的,与杨腾熟悉,请他参加接待。我如果有空,也过来敬一杯酒。”
他又道:“你这边是安排在小招,你给我到成津宾馆去订个位置,我这边有三个人。”
11点40分,任林渡来到郭兰办公室,他啧啧地道:“成津这两年发展得还真快,你办公室的设施比赵书记的还要好。”
郭兰办公室是按照常委的标准来配备,有电脑、带卫生间的休息室、真皮沙发、柜式空调、两盆茂盛的室内植物。
“这些设施说明不了问题,全部是省财政厅赞助。吴海是老牌经济强县,虽然比不上益杨,比起成津还是要好一些。”
任林渡道:“侯卫东这两年风头很劲,他能发展得这样好,当初谁也没有猜到。”
郭兰的角度不同,她没有过多评价侯卫东,道:“我跟侯书记说了,中午我们三人一起吃饭。”
任林渡到成津的主要目的是见郭兰,听说侯卫东要参加,道:“我们三人同年毕业,几年时间,现在分出了高下,侯卫东成了县委书记,你当了组织部长,只有我还是小小的县委办主任,而且是当了三年副主任,今年才转正。”
“县委办主任按惯例要进常委的,关键要等待机会。”
“我觉得关键不是机会,而是看上面有没有人。如果侯卫东不是跟着周昌全当秘书,他也当不了县委书记,说不定还不如你。”任林渡一向嘴快,在郭兰面前,更是口没遮拦。
郭兰忙将话题打断,道:“听说你和温红有些矛盾,你是男子汉,别太计较,让着点。”
任林渡自嘲地道:“我现在是孤家寡人,已经离婚了,儿子判给了老婆。”
“离了?你们俩挺般配。”
“靴子只有穿在自己脚上才知是否合适,我这工作性质决定了不能在家陪老婆儿子。她生孩子那一个月,恰好县里出了些事,我成天跟着赵书记到镇里跑,只回过一次家,就是从那时起了疙瘩。后来,哎,不说了。”
两人正要出门,谷云峰走到了门口,他见到任林渡,道:“任主任过来了,稀客,今天要接待市委办杨腾,等会儿找机会过来敬酒。”又对郭兰道,“郭部长,用餐地点在成津宾馆。”
在车上,任林渡道:“也不知市委如何考虑,我是资格浅,谷云峰这种老资格的县委办主任就应该进常委。”
郭兰暗道:“任林渡就是这张嘴,太快了,读书时有这口才就叫做伶牙俐齿,可是到了机关,这张嘴就是大嘴巴。”
到了成津宾馆,恰好侯卫东也坐车过来了。
下车以后,侯卫东开玩笑道:“任林渡你小子重色轻友,到了成津不给我打电话。”
任林渡笑道:“书记的时间宝贵,我这个当办公室主任的不敢轻易占用,今天侯书记能亲自出面,让我脸上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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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起码得给全部利息,否则我没有脸见宪刚。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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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行,回去就算利息。”
秦敢心野,无论如何不肯将矿山的大利润分给曾宪刚。秦敢和曾宪勇为了此事拍过好几次桌子,最终看在钱的分儿上,还是曾宪勇妥协了。
下午,郭兰正在办公室看着文件,副书记莫为民走了进来。
“莫书记,请坐。”郭兰起身给莫为民泡茶,暗自琢磨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莫为民应该是为了副部长职务而来。”
“郭部长,到成津还习惯吗?”
“还行。”
莫为民笑道:“县里条件同市里相比还是差许多,县城没有电影院,没有广场,除了回家看电视,硬是没有什么娱乐生活。”
郭兰道:“县委招待所已经住了四家人了,干脆莫书记也搬过来,大家在一起热闹。我不打双扣,你搬过来以后,和家春局长他们就可以打双扣。”
“我是当兵的人,跟部队有感情,住在人武部里,人仿佛就要年轻十年。”当初莫为民来到成津时,侯卫东征求了他的意见,他在县人武部里选了一套房子,没有同侯卫东、邓家春等人住在一起。
莫为民闲扯了几句,转入了正题,道:“我看了部里送来的人事调整征求意见稿,没有什么大意见,原则同意,只是有一点想法。”
“请莫书记指示。”
“谈不上指示,就是一点想法。小说站
www.xsz.tw”莫为民的笑容不知不觉就隐去了,“组织部是县委核心部门,副职人选应该年富力强,飞石镇的朴林书记要满五十了,年龄稍大了些。”
郭兰大学毕业就一直在组织部门工作,应付这些事情得心应手,不慌不忙地道:“朴林书记今年满四十五岁,在三个镇当过党委书记,政策水平高,工作经验丰富。按照市委组织部的要求,各部门领导原则上从基层干部中提拔。”
莫为民道:“我对朴林同志没有意见,但是我觉得组织部办公室主任张辉同志更加合适。张辉同志在组织部工作了六年,熟悉各方面情况,又是正牌子的大学生。”
莫为民是分管组织的副书记,他的意见很有分量,郭兰初到成津组织部,第一次选拔干部就遇上了县委书记和副书记意见不一致的情况,这让她颇为惊讶:“莫为民应该知道用朴林是侯卫东的意思,为什么他还要提出反对意见?”
两天以后,郭兰拿到县长蒋湘渝和纪委书记么宪的反馈意见以后,来到侯卫东办公室。
郭兰汇报道:“蒋县长和么宪书记没有意见,只是莫书记对组织部副部长人选提出了不同的意见,他推荐组织部办公室主任张辉。”
侯卫东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郭兰,道:“这是给你配副手,以你的意见为主。”
郭兰态度很明确:“考察小组认为朴林书记是很合适的人选,不过张辉的各项条件也符合,我个人倾向于朴林书记。”
侯卫东点了点头,道:“知道了,你按照正常程序走。栗子小说 m.lizi.tw”
郭兰不多问,拿着材料就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常委会如期举行,几个工作上的项目很快就通过了。到了人事项目,这是每次常委会的重头戏,所有常委立刻开始聚精会神。
前面几个任命都很顺利,当提到组织部副部长人选时,莫为民发出了自己的声音:“我个人认为朴林同志不太适合组织部副部长这个岗位。如今选拔干部讲究年轻化、知识化,朴林同志年龄已经到了四十六岁,等到熟悉工作以后,年龄就到了杠杠。而且朴林同志文化程度偏低,在乡镇党委书记任上应该没有问题,可是放在组织部副部长位置上就稍有不妥,这也是任用干部的导向问题。”
大部分常委都有些吃惊,因为这是莫为民在成津担任副书记以来第一次发出自己的声音。
副书记高小楠道:“年轻化和知识化确实是导向,但是不能一概而论,还是得根据现实情况进行调整。我认为朴林同志无论从政治素质和工作经验来看都是适合组织部副部长的人选。”
莫为民没有想到是平时胆小怕事的高小楠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他没有理睬高小楠,道:“我个人认为组织部办公室主任张辉是组织部副部长最合适的人选。”
侯卫东没有让争论继续,他扭头问蒋湘渝,道:“湘渝同志,你的意见?”
蒋湘渝已经知道此事,道:“我同意组织部的方案。”
侯卫东取得了蒋湘渝的支持,就作了最后发言,道:“我同意朴林同志任县委组织部副部长。原因有两个,第一是朴林同志具有丰富的基层工作经验。飞石镇刘永刚出事以后,他临危受命,稳定了飞石镇的局面,这是有功的。第二是朴林同志在整治矿业秩序工作中,面对着错综复杂的局面,保持了清醒的头脑,采取了果断有力的措施,使飞石镇的整治工作得以顺利开展。我们重用朴林这样的同志,就是在基层干部中树立一个能者上、庸者下的局面。”
他又道:“莫书记提出了张辉同志也是很优秀的年轻干部,我认为莫书记提得好,县里应该有不拘一格用人才的机制。前些天桔树镇的齐天还在叫苦,想让县委加强班子的力量,我建议派张辉到桔树镇任镇党委委员、副镇长,这是临时动议,请同志们发表意见。”
常委会结束以后,会议内容很快就传了出去。张辉原本想当组织部副部长,没有料到是这样一个结果,他暗自骂道:“莫为民自作聪明,把老子害苦了。”
莫为民也没有料到这个结果,回到办公室,就接到老婆的电话:“你怎么搞的?把张辉弄到镇里去了。”
莫为民没好气地道:“总算是提拔了一级,以后想办法调回城。”
他老婆道:“我答应了张局长的,这下让我怎么交代,看你办的好事。”说完就重重地挂了电话。
莫为民气得将电话摔了,他在办公室里转了些圈子,心里愤愤地道:“我在成津就是傀儡,是木偶。李致走了,侯卫东又用郭兰来架空我,也太霸道了!你能做初一,我就能做十五。”他给易中岭打了电话,道:“易总有空没有?我想到岭西去,给中达部长汇报工作。”
易中岭早就通过黄子堤跟莫为民联系上了,见他主动来约,就笑道:“今天晚上中达要请黄书记吃饭,你有空就过来,不在岭西,今晚安排在沙州。”
吃饭时间还早,莫为民回了家。老婆杨小玲黑着脸不理他,他肚子里窝着火,态度就比平时强硬。坐在客厅里闷头看电视,电视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他却根本没有看进去。
见莫为民这个模样,杨小玲便知道遇上事了,倒了杯水过来,道:“脸黑得就和非洲人一样,我又没有惹你,回来发什么脾气?”
莫为民喝了水,就将今天发生在常委会上的事情讲了。杨小玲听完,责怪道:“你这人怎么这样?县委书记是一把手,你和一把手顶牛有什么好处?”
“我是堂堂的县委分管组织的副书记,在成津县就是个摆设。侯卫东以前和李致勾在一起,现在组织部又来了一个郭兰,跟侯卫东又搅在了一起。”
“切,你是没眼色,组织部长紧跟县委书记,这才是老正经,犯得着你去顶?”
“县委书记怎么能搞一言堂?这是不正常的党内生活!”
杨小玲骂了一句:“你莫名其妙,是不是生病了?不搞一言堂,谁愿意当一把手?”
莫为民回不了腔,叹了一口气,道:“以前在政研室坐冷板凳,全亏了黄书记才让我到成津当了副书记。原本以为有了点实权,结果却让我遇上了侯卫东。我是大老爷们儿,不能随便让人捏,而且成津的事情很微妙。”
杨小玲很不满意地道:“我不管什么微妙,只知道和一把手作对就是找不自在,这是三岁小孩都知道的事情。你倒是当了大老爷们儿,结果把张辉弄到了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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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系就是生产力
省委组织部考察组离开以后,小道消息便如城市生活垃圾场的苍蝇一般满天飞舞,其中三分之二是关于粟明俊,三分之一是关于赵林。栗子小说 m.lizi.tw
沙州官场基本上一边倒,看好粟明俊这位临时增加的考察对象,不少小道消息将省委常委、组织部长高义云当成了粟明俊的后台。这些小道消息已经快要接近真相,这让侯卫东从心里佩服小道消息编造者丰富的想象力和敏锐的政治嗅觉。
9月20日,答案揭晓,沙州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粟明俊被任命为沙州市委常委、宣传部长。
9月27日,沙州市委召开了市委扩大会议,分析全市第三季度经济形势。会议安排了整整一天,上午是领导动员讲话,下午分组讨论。
市委扩大会议的诱因是省政府公布的各地经济数据。
沙州是岭西工业重镇,经济总量在全省排名第三,1999年各项指标与第二名铁州市已经很接近了。但是,在今年第一季度,沙州的经济总量仍然排在第三位,可是GDP等各项指标与铁州市又有拉开的趋势。
朱民生作为沙州市的新任掌门人,看到省政府公布的数据以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明白,如果不制止这种趋势,自己的执政能力一定会受到省委、省政府的质疑。
朱民生会议动员就讲了一个多小时。
“看到这些数据,我和刘兵市长多次研究,可以说是夜不能寐,心急如焚。同志们,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今天把各位同志请到这里,就是静下心来,透彻分析我市的经济形势……”
朱民生在主席台上一脸沉重,两侧按照市委常委的排名顺序分别坐着刘兵、黄子堤等人。粟明俊是新进市委常委,排位最后,坐在主席台的角落。他头发梳得很整齐,穿着一件灰色西服,满脸严肃认真,不时抬头看一看会场中的干部。
在官场体系中,“位置”具有魔法。以前粟明俊是组织部常务副部长,这个职位尽管重要,却是处级岗位,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粟明俊就是处级干部的模样。此时,他成了市委常委,在台上一坐,不知不觉中就有了副厅级干部的威严。
侯卫东侧脸再看赵林,只见他两鬓出现些灰白色,半月时间,他似乎老了好几岁,连皮肤都有些暗淡无光。
官场是一个典型的金字塔结构,底层人多,越往上走人数越少。沙州全市有四百多万人口,市委常委也就区区九人。在战争年代,一将功成万骨枯,在和平年代,每一个厅官都是踩着无数处级、科级干部的肩膀爬起来的。
等到朱民生作完动员,刘兵市长开始具体分析经济形势。
中午散会以后,侯卫东和蒋湘渝一起找了朱民生,汇报了胜宝集团之事。
面临如此严峻的形势,朱民生如今对胜宝集团更加重视,道:“胜宝集团的领导层一直住在岭西,从这一点来看,他们十分看好岭西。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沙州在全省矿区中基础条件最好,很有竞争力,卫东和湘渝要把此事当成今年最重要的工作。”
侯卫东道:“我听说铁州市与胜宝集团也在接触。”
“消息可靠吗?”
“省政府办公厅透露的,基本可靠。铁州给出了不少优惠条件,想将胜宝集团大陆总部设到铁州经济技术开发区。”
朱民生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道:“铁州不算严格意义上的矿区,他们来凑什么热闹,真是见钱眼开了。”他又问道,“这事你们向刘兵市长报告没有?”
“我昨天才得到这个消息,还没有来得及向刘市长汇报。”
朱民生点了点头,叮嘱道:“胜宝集团的事情是刘市长在操作,你们要多向他汇报。”他又语重心长地道:“卫东,如今关系就是生产力,你曾经当过周省长的秘书,这就是有利条件。为了胜宝集团,你要三天两头到岭西向周省长汇报工作,这是公事,不是跑官卖官,你的胆子要大一些。”
他又吩咐蒋湘渝:“卫东近期主要精力放在胜宝集团之上,县里的具体事情你要多操心,给卫东腾出精力和时间。你和卫东都要记住,这件事情不仅是成津的事情,更是关系着沙州发展的大事。”
下午是分组讨论,益杨、成津、吴海等地是一个组,由秘书长洪昂主持下午的讨论。
按朱民生的意思,市政府将经济任务分解得极细,每个部门、每个县都有具体的招商引资任务。成津县全年的引资任务是实际到位资金二十个亿,吴海县的任务与之相同。
拿到任务表,赵林把眼镜取下来,道:“这个任务不切实际,沙州地处内陆,交通不便,并没有多少优势,凭什么吸引外来资金?如果我是企业老板,就不会到沙州来投资。”
益杨县的任务更重,马有财紧锁额头,道:“现在全国都在喊招商,越是落后地区喊得越厉害。现在是投资拉动型经济,不招商就没有发展,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侯卫东道:“吴海的基础比成津要好,成津的压力更大。”
赵林摇了摇头,道:“成津今年已经来了一个水泥厂,至少有两三个亿的投资。吴海满打满算就只有两千万,要在全年实际到位外资二十亿,这又不是变戏法。”
这一次竞争失败对赵林打击颇为沉重,原本以为是煮熟的鸭子,结果事到临头却莫名其妙地飞了。此时环顾左右,县委书记中有资历更老的马有财,有锐气十足的年轻人侯卫东,有南部新区高健,这些人的竞争力都很强,他对自己的上升之路感到一阵灰心。
正在讨论时,侯卫东收到了粟明俊的手机短信:“卫东,晚上约上小佳,我们两家人一起喝酒,不醉不归。”
小佳把手里的事情忙完了,就打开电脑随意看新闻,这时就接到了侯卫东发过来的短信,见是吃饭的邀请,心里很是高兴。栗子小说 m.lizi.tw
园林局局长张中原走了进来,道:“张科长,晚上不要安排了,我们请财政局季海洋局长吃饭,你要参加。”
园林管理局在沙州市政府各局行中地位靠后,为了能增加预算,局长张中原从年初开始就约财政局长季海洋吃饭。连续约了几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季海洋终于抽出时间来共进晚餐。得到消息之后,张中原就亲自到各个科室点兵点将。
小佳愁眉苦脸地道:“张局,刚接到我家那位发来的短信,约好晚上在一起吃饭,我们至少一个月没有见面了。”
张中原道:“财政局是大爷,我们请他们一次不容易,你一定要参加。大不了我批你几天假,明天到成津去专门陪侯书记。”
小佳只得答应了。
侯卫东接到小佳的短信以后,马上就给粟明俊发了过去。粟明俊回道:“计划不变,水陆空见。”
到了下班时间,张中原给季海洋打了电话,季海洋客气几句,道:“今天在开市委扩大会,我估计很多人会在沙州大酒店里吃饭,能不能改个地点?”
“请季局定地点。”
季海洋道:“那就订在新月楼外面的水陆空,那里环境可以,味道也不错。”
园林管理局一班子人早就做好了迎接财神爷的准备,张中原一声令下,就分坐两辆车来到了水陆空。张中原特意点了小佳一起到大门口等着季海洋一行。
等了十来分钟,季海洋带着两个班子成员来到了水陆空。眼看着要到门口,一位姓冷的女副局长小声地自言自语道:“园林局太小气了,在这个破地方请客。”
季海洋正在打电话,没有听见冷副局长的抱怨。
下了车,张中原迎上来握手。冷副局长看着餐馆上写着的“野味”两个字,开玩笑道:“张局,吃野生动物可是违法的。”
冷局长分管预算,位置重要,为人极为刁钻古怪。张中原对此早有耳闻,闻言也不恼,笑呵呵道:“这没有问题,林业部门批准的。”
冷局长又挑剔地道:“吃野味不环保,很多野味都有细菌。”说完以后,便施施然到卫生间。
小佳见自己的局长吃了瘪,心里不舒服,又不好发作。等到冷局长离开以后,她主动对季海洋道:“季局,你好,我是张小佳,今天还是第一次见面,等会儿我要多敬季局几杯酒。”
侯卫东与季海洋在益杨县共事时,小佳到上海去学习了两年,季海洋因此并未见过小佳。等到季海洋调到市财政局不久,侯卫东就调到了成津县,阴差阳错之下,季海洋和小佳都是互知其名,并未见面。
季海洋指着小佳,笑道:“你就是张小佳啊,卫东经常说他娶了一个丑媳妇,原来是为了金屋藏娇而打的烟幕弹。”
他取出手机,给侯卫东打了电话,道:“卫东,我在水陆空,过来喝两杯?”得知侯卫东要陪粟明俊,恰巧也在水陆空,他就道:“好,好,等会儿我过来敬酒。”
冷局长从卫生间回来以后,与小佳坐在一起。小佳作为主人,主动与冷局长寒暄。聊了几句,冷局长矜持地问道:“园林局成立时间不长,你以前在哪个单位?”
“我以前在建委工作,成立园林局时调过来的。”
“建委比园林局好得多,你怎么到园林局来了?”
小佳心里不太舒服冷局长的腔调,看在张中原局长的面子上,她没有反击,微微一笑,道:“我还想调到财政局来,可是领导不同意。”
“小佳,只要张局长肯放你,明天你就到财政局上班。”季海洋说完之后,用眼角余光瞟了冷局长一眼。他很不喜欢这位姓冷的副局长,针对其口不择言的情况,在班子会上多次提出了批评。可是冷局长就是这个素质,又是朱民生提拔的人,他亦是无可奈何。
酒至中巡,服务员带着侯卫东走进了包间,他先跟张中原打了招呼,又对季海洋道:“季局,你好久不接见我了。”
季海洋道:“岂敢,岂敢,你可是堂堂的市委委员,应该是你来接见我们。”
冷局长自然知道侯卫东的大名,当得知小佳和侯卫东是夫妻俩,眼光就不同了,说话客气了许多。
侯卫东敬了一圈,季海洋就对张中原道:“张局,隔壁还有朋友,我们去敬一杯。”
冷局长见堂堂季海洋都出去敬酒,感到很好奇,借着上洗手间时,来到了大厅里磨蹭着不肯回包房。等到季海洋和张中原从另一个包房出来时,她一眼就瞧见了新任的市委常委粟明俊。
吃过饭,小佳和侯卫东步行回家。走进了新月楼大门,小佳挽着侯卫东的胳膊道:“我们在院子里走一走。”
新月楼是沙州第一个成规模的小区,建成已有好几年。小区里的植被已经充分发育,沿着小道在各幢楼之间散步,颇有情致。
此时侯卫东在新月楼已经有了三套住房,自己住了一套,父母一套,岳父母一套。转了一圈,侯卫东就问:“先回哪一边?”
小佳紧挽着侯卫东的胳膊,道:“女儿在我妈那边,先去那瞧一瞧。”从心里来说,侯卫东不太喜欢到岳父母那边去,但是,喜欢是一码事,去不去却是另一码事,前者是感觉,后者是责任。
进了屋,小囝囝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陈庆蓉坐在左侧,张远征坐在右侧。小佳与父母打了招呼以后就到沙发边上去抱小囝囝,小囝囝眼睛没有离开电视,被动地与妈妈亲了亲。
小佳蹲在小囝囝身边,指着凑了过来的侯卫东,道:“爸爸回来了,叫爸爸。”小囝囝看了一眼侯卫东,仍然继续看电视。
“叫爸爸。”小佳继续做着努力。
小囝囝终于哇地哭了起来,陈庆蓉就过去抱住小囝囝,道:“乖,小囝囝别哭,叫爸爸。”
侯卫东见小囝囝哭得伤心,有些尴尬地坐到沙发上。
在陈庆蓉怀抱里,小囝囝很快恢复了平静,又爬到沙发上,开始看起了电视。小佳见小囝囝总是看电视,道:“妈,别总让小囝囝看电视,对她不好。”
陈庆蓉没好气地道:“看电视有什么关系,况且也就是在晚上看一会儿。”
小佳一直以来就不赞成让小孩子陪着大人看电视,道:“小孩子过多地看电视,会影响思维方式,还容易造成注意力不集中。我还看过一本书,说是小孩子看电视过多,还容易性早熟。”
陈庆蓉脸上就露出几分不高兴,张远征斜了斜眼睛,道:“我们活了几十年了,难道还不知道怎么带小孩子?我们把你带大了,你也没有变成傻瓜。”
“爸,我说的是科学知识,不信我明天带本书回来。”
张远征道:“书上的话你都信,带孩子还得听老人的实际经验,比书上的管用。”
“其他的事情不说,就说看电视这事,小囝囝这么小,怎么能让她长时间看电视?这肯定是不对的!”小佳在日常生活中总是让着父母,唯独在小孩子成长方面,她一直坚持她认为对的方式方法。今天发现小囝囝对电视着迷了,小佳心里很是焦急。
陈庆蓉不满地道:“张小佳,你别挑剔,小囝囝从小到大,你和卫东给她洗过几次澡,洗过多少尿布?还不是我和你爸将小囝囝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她看了看客厅的挂钟,道:“小囝囝上个月感冒了,眼看着要好了,又着了凉,药都吃了不少,这怎么了得?”
小佳又道:“小囝囝生了病,要到大医院去看,别到路边小药店去拿药。”
张远征马上接过话,道:“你知道个啥,我们去的那个诊所是以前厂里马医生开的,技术好得很,你就是从小吃他的药。”
小佳一句顶一句地道:“马医生是什么学历?就是以前的赤脚医生!他是什么病都能治,什么病都治不好。”
侯卫东在一旁暗自使眼色,小佳装做没有看见,陈庆蓉气呼呼地将电视关掉,带着小囝囝到了卫生间。不一会儿,卫生间就传来哗哗的水声以及小囝囝高兴的笑声。
侯卫东就同岳父张远征说了些闲话,小佳又把电视打开。等到小囝囝从卫生间出门之际,小佳连忙将电视关掉。洗过澡的小囝囝变成了粉嘟嘟的洋娃娃,格外可爱。她咯咯笑着,站在寝室门前,挥了挥小手,进了寝室。
小囝囝进了屋,小佳和侯卫东稍坐了一会儿,也就走了。
下楼之际,小佳道:“老公,不能长期将小囝囝放在一边,你看,小囝囝都不怎么亲热我们。”
侯卫东道:“是不亲热我,你倒是经常见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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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尽量请他到沙州吃饭,我想当面表示谢意。栗子小说 m.lizi.tw”粟明俊一来是为了表达谢意,二来也是想亲自搭上朱小勇这条线。有了这条线,说不定在仕途上就可以更上一层楼。
侯卫东夫妻回到家,小佳在卫生间洗浴时,欲望在身体中不可遏制地涨起。洗澡完毕,她站在书房门口,对侯卫东道:“时间晚了,你早些洗澡。”
侯卫东正在看书,没有明白老婆的心思,道:“等会儿,我正看得过瘾。”
小佳生气地道:“那你去和书过一辈子吧。”转身走了。
侯卫东抬起头,看到老婆穿着丝绸的睡衣,便明白是怎么回事,把书放下,赶紧去洗澡。当高潮到来以后,小佳如惯常那般长长地呻吟一声,就如连续的感叹号,为一次完美的性爱作出了结束的注解。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两人享受着高潮之后的平静,此时无声胜有声。过了一会儿,侯卫东想起母亲刘光芬的话,翻身将小佳抱在怀里,道:“妈很想帮我们带小囝囝,你的意思?”
此时小佳还沉浸在性爱的快乐之中,慵懒地道:“你这人真扫兴,这个时候,谈点高兴的事。”
侯卫东压在小佳的身上,凑在耳边道:“我在成津的时候,你想我没有?”
“想了。”
“什么地方在想?”
两人私下里的玩笑话,正适合在这个环境说,小佳充满柔情地看着侯卫东,道:“全身都在想,你呢?”
“我主要是重点部位在想。”
“只是重点部位想,心里不想吗?”
“当然也想。”
侯卫东抱紧小佳光滑的身体,道:“两地分居还真是闲置资源,我们现在身体是顶峰时期,若是过了三十五岁,身体各方面的机能就要下降,以后想做都没有力气。趁着身体还行,多做爱,免得到时有心做爱,无力高举。”
他们两人做爱时,关掉了灯,但是打开了窗帘。此时躺在床上,视线正可以看到窗外的星星,小佳最喜欢以这种方式来欣赏浩瀚的天空。她看了一会儿天空,思绪在脑子里天马行空地飞着。突然她想起了一事,道:“郭兰调到你那里当组织部长,她可是市委机关著名的未婚美女,现在到了成津,你不准和她有来往。”
“我是县委书记,她是组织部部长,如果不来往,那我怎么发挥县委书记的职责?”
小佳认真起来,撑起身体,看着侯卫东,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正常的工作来往我不管,但是你不能与郭兰有什么私情。”
侯卫东敷衍了几句,转换话题,道:“小佳,我觉得将三家人弄到一个院子是巨大失策。我妈这人闲不住,每天都要到院子里聊天,天天都能看到小囝囝。我们的小囝囝多漂亮,我妈一看到就忍不住会想起奶奶带孙女还是外婆带外孙女的问题。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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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移话题是侯卫东熟练掌握的技能之一,小佳一不小心就着了道,思路被顺到了小囝囝身上。小佳为难地道:“一边是外婆,一边是奶奶,两边一样亲,但是小囝囝是外婆一手带大,现在突然要交给奶奶,没有说服我妈的理由。”
侯卫东道:“我妈是小学老师,教育小囝囝应该更适合。”
小佳亦一直担心小囝囝的教育,她皱着眉头,道:“这是我最担心的问题,我妈有许多知识是不对的,可是,我妈从小就将小囝囝带到身边,尽心尽力带了将近一年时间。小囝囝是她心肝宝贝,如果真的因为教育问题交给你妈,对我妈绝对是致命的打击。”
侯卫东苦着脸道:“清官难断家务事,古人的总结倒真是精辟,县里的事我可以拍板,家里的事情却是理不清。”
小佳与婆婆刘光芬关系挺好,基本上没有红过脸,她知道婆婆的想法,道:“我们只能采取变通的办法,星期六、星期天我就将小囝囝接过来,带到奶奶那里去,让奶奶也过瘾。”
“也只能这样了。”侯卫东同意了小佳的方案。
一大早,侯卫东起床以后,稍作锻炼,将睡梦中的小佳推醒,道:“我要回成津了,先去看看小囝囝,昨天她还没有叫我。”
小佳原本想赖床,听侯卫东如此说,就起了床。小两口喝了牛奶、吃了面包,一会儿就解决了早餐。
两人到了陈庆蓉家门口,听到小囝囝清脆的笑声。
小佳解释道:“小囝囝早上起来精神最好,昨晚她是要睡觉了,没有精神,所以没有喊你,你别跟女儿生气。”
侯卫东笑道:“你还当真以为我生气了,我堂堂的县委书记,会跟一岁小女儿怄气,那就是笑话了。”
小囝囝骑着后面带副轮的小自行车,陈庆蓉在后面保护着,张远征则负责推车,三人玩得相当高兴,完全没有想到女儿和女婿会突然出现在面前。
陈庆蓉见状,道:“你们两人也没有带过小囝囝,今天早上就陪她玩一会儿。”等到陈庆蓉发了话,张远征将小囝囝的自行车推了过来,自己回房间换衣服。
侯卫东站在小囝囝面前,道:“喊爸爸。”小囝囝正玩得高兴,见外公外婆走了,就有些不高兴,扭头叫了一声:“妈妈,推,推。”
小佳站在一旁不动,让父女多接触。
侯卫东为了讨好女儿,主动站在旁边推着小自行车。小囝囝很快就适应了侯卫东的方式,清脆的笑声顿时就在屋内飘荡。正玩得高兴,小自行车在绕过沙发时拐弯过急,一下就倒在地上,侯卫东眼疾手快,伸手抱住了小囝囝。
小囝囝张开嘴哇哇大哭起来,陈庆蓉闻讯赶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从侯卫东怀里接过孩子,道:“囝囝乖,不要哭,是椅椅不对,我们打椅椅。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她就一边说,一边用手假意去打那个拦路沙发。然后抱着小囝囝坐在沙发上,检查了一番,见腿上只有轻微擦伤,松了一口气,脱口道:“你们两人怎么带小孩子?才几分钟就将小囝囝摔了。我带了一年,从来没有摔过一次。”
张远征穿着外套就走了出来,见状大声道:“你们两个当父母的太不负责了,才几分钟时间就出事。真要把小囝囝交给你们,不知道要摔多少跟头。”
侯卫东被弄得很是尴尬。
小佳抢白道:“哪一个小孩子没有摔过跤,有什么大惊小怪。”
侯卫东见陈庆蓉脸色沉了下来,忙拉着她,道:“爸,妈,你们辛苦了,我要去上班了。”
“嗯。”等侯卫东走到门口,陈庆蓉又道,“你开车要慢点。”
侯卫东一边穿鞋子,一边道:“我不开车,是老耿师傅开车,他技术很好,没有什么问题。”
陈庆蓉还是叮嘱道:“老师傅也要慢一些,宁慢三分,不争一秒。”
下了楼,小佳评价道:“他们这样带小孩子,太娇气了,刚才摔倒了就不应该打沙发。这是给小囝囝传输错误的意识,让她学会推卸责任,正确的做法应该让她自己爬起来。”侯卫东听了没有说话。
出了沙州,侯卫东才给母亲刘光芬打了电话:“我回成津了,已经在车上,不过来了。”
此时,刘光芬满脑子都是大儿子侯卫国的事情,道:“昨天我想了一个晚上,江楚嫁到我们老侯家也有好几年了,从本质上来看她是一个十分单纯的姑娘,做传销只是一时着迷。我想跟着你哥到广东去,看能不能将她劝回来。只要她回来安心做事,还是不离婚为好,原配夫妻总是好的。”
“强扭的瓜不甜,这事还得让大哥自己来做决定,我们谁都代替不了他。”
刘光芬又道:“小囝囝的事情,我也是翻来覆去地想,你别急着给那边提出来,我怕亲家不高兴,算了。”
“妈,我就知道你最大度,我跟小佳说好了,有空就带小囝囝到你这边来玩。”
“这样也行。”
刘光芬又念叨道:“你少喝点酒,都当县委书记了,还不知道保护身体,要让你妈操心。”
听着母亲的啰唆,侯卫东心里一阵温暖,暗道:“说到底,这世上还是自己的妈最好。”
市委书记突然视察水电站
车行至桔树镇,接到秘书赵诚义的电话:“侯书记,朱书记今天上午要到竹水河水电站视察,9点从沙州出发。”
侯卫东眼见时间已到9点,便让老耿停了车,又亲自给县委办主任谷云峰打电话:“赶紧通知蒋湘渝县长,让他到桔树镇来,我在那里等他。朱书记9点从沙州出发,要来看竹水河水电站,你让水电站做好接待准备。”
他再给朱小勇打了电话:“朱总,你在哪里?”
朱小勇笑道:“我还能在哪里,水电站。”
“市委朱民生书记等一会儿要到水电站来。”
“昨天在一起吃饭,他就说今天上午要过来,所以我连夜就回到了水电站。水电站的展板和汇报材料都弄好了。”
侯卫东松了一口气,道:“他9点出发,到了竹水河也就是11点,午饭安排在水电站吧。”
朱小勇笑道:“水电站都是些粗汉,个个臭烘烘的,我和你吃得下,只怕朱书记吃不下口。中午在煤炭疗养院吃饭吧。”
刚放下电话,谷云峰又打来电话,道:“侯书记,我跟赵诚义联系了,朱书记要在县里吃午饭,赵秘书让我们确定吃饭地点。”
成津与沙州交界处是桔树镇的地盘,在等候朱民生的时候,侯卫东没有通知镇政府,独自在田地里漫步。
“朱民生突然提出视察竹水河水电站,只怕目的不是水电站,而是朱小勇。”侯卫东将朱民生关于竹水河水电站的相关指示回想一遍,又结合他的行为方式,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又琢磨道:“难道从粟明俊这事,朱民生悟出了些什么?”
上午10点,侯卫东和蒋湘渝在成沙公路成津县境接到了朱民生,一行人没有进县城,而是直奔竹水河水电站。
竹水河水电站还是一个大工地,河边茂密的绿色被破坏,露出了大片黄褐色泥土,来往工人穿着长筒靴子,在泥水中忙碌。
朱民生听完朱小勇的介绍,将视线从展板上转移开,用手指着下方工地,道:“小勇,工程上还有没有需要地方上解决的问题?”
朱小勇和他手下的工程师一样打扮,穿着工作服,戴着工作帽,朴实而大方,道:“朱书记,侯书记和蒋县长很重视竹水河工程,经常过来关心工程建设,加上县里各方面制度完善,到目前为止,还没有遇上什么问题。”
朱民生点头道:“恒庆集团这两年发展势头很好,竹水河上的这座水电站是集团在沙州的第一座水电站,我们要争取将水电站建成样板工程,这样才能更好地与恒庆集团合作,才有第二座、第三座水电站。”
他又问侯卫东:“拆迁是个让人头痛的问题,你们是如何解决的?”
侯卫东道:“在对待拆迁农户上,恒庆集团有一套完善而明确的政策,与当地政府也配合得很好,已经拆迁了六十多户,鸡不叫狗不咬,很平静。”
朱民生高兴地道:“能做到这一步很不容易,现在拆迁稍不留意就会搞成群体事件。竹水河水电站的拆迁能如此风平浪静,我代表市委表扬卫东书记和湘渝县长。”
视察完竹水河水电站,已是11点40分,朱民生做了最后总结,道:“竹水河是成津人民的母亲河,养育了这一方人民,等到水电站修好以后,不仅能发电,缓解岭西用电紧张的压力,而且能形成一个小型水库,造福当地。”他又对侯卫东道,“小勇是水利专家,你和湘渝都要向他学习专业知识。”
侯卫东道:“我一定遵照朱书记的指示,甘当朱总的学生,还请朱总不吝赐教。”
朱小勇呵呵笑道:“侯书记别客气,我们一起学习研究。”
侯卫东就将话题转到午餐上来,道:“竹水河除了能发电,还产一种特产——鳊鱼,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美味。等水电站修好以后,产量应该能进一步提高。这是县农业部门重点打造的项目,请朱书记品尝,指点我们如何把这个特色打造出去。”
朱民生指着侯卫东,开玩笑道:“还是卫东书记最精明,吃顿饭都不忘记宣传成津特产。如果鳊鱼确实好,我一定会大力宣传,谁叫我吃人嘴短。”
到了煤炭疗养院,见到树林下的河水,朱民生感慨道:“成津有如此美景,这就是成津版的桃花源,你们要好好利用。”
酒糟鼻院长早就做好了准备,从河里小船上提了一网鱼,来到朱民生面前,憨厚地道:“各位领导,这几条鱼都是我上午才从河里网上的,新鲜得很。我煮个酸菜鱼汤、红烧鱼,就是不知领导是否吃得惯?”
朱民生和气地道:“到了竹水河,就要吃竹水河最正宗的吃法,越土越好。”
酒糟鼻院长笑眯眯地走了,临走之前感激地看了一眼侯卫东。这个疗养院原本死气沉沉,主管机构早已听之任之,可是侯卫东喜欢这个地方,疗养院迅速成为成津高端客人休闲的场所。面对着鼓起来的荷包,酒糟鼻院长将侯卫东当成了财神爷。
按照侯卫东的要求,疗养院将以前的白瓷碗、盆全部换成了土盆子。当脸盆大小的土盆子端上来以后,青色的葱、红色的辣椒、白色的鱼肉,还有切得很细的泡萝卜丝,散发出浓烈的香味,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
朱民生从9点就坐车出发,走了半天,确实饿了,喝了一口鱼汤,便将碗放下。
侯卫东是美食家,在美食方面颇有些挑剔,他对酸菜鳊鱼汤的味道是赞不绝口。见到朱民生放碗的动作,就有些奇怪地道:“朱书记,这味道还行吧?”
朱民生这才发了话:“早就听说鳊鱼味道好,果然名不虚传。今天我年龄最长,就立个规矩,不准喝酒,大家痛痛快快地品尝这山珍之味,无论再好的东西,两杯酒下去就滋味全无。”
朱小勇笑道:“朱书记,到了竹水河,小朱还是想敬您一杯酒,略表心意。”
朱民生道:“这样,我喝两杯,一杯同朱总一起,感谢你对沙州的支持,另一杯同成津班子一起碰,这两年成津工作不错,很有起色。”
酒宴结束,赵诚义悄悄将谷云峰拉到一边,道:“谷主任,这鳊鱼不错,朱书记挺喜欢,能不能再去弄几条?”
谷云峰道:“赵主任,我早上就让院长多准备了一些,充了氧气袋的,就怕朱书记不喜欢,没有拿出来。”
赵诚义道:“好,放到汽车尾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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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初,拖拉机诈骗案结案。栗子网
www.lizi.tw当案件在县委常委会上公布以后,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犹如听到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的故事。
这是一个在成津暗中活动多年的诈骗团伙,由七名成员组成,头目就是广电局副局长包勇,另外还有三人是广电局的工作人员。在包勇家中搜出了不少光盘,里面有各种反诈骗的专题片。据包勇成员交代,他们就是通过学习这些光盘来总结骗术。
他们原本一直在沙州、茂东等城市活动,由于事前进行过岗位培训,七名成员诈骗手段很职业化,前后骗了三百多万元。无数次成功让包勇失去了警惕,利令智昏之下,在家门口搞了一次活动,结果阴沟里翻了船。
侯卫东重重地拍了数次桌子,愤怒地道:“这还是我们的干部吗?丢脸!不仅丢他自己的脸,更丢成津干部的脸!我们辛苦打造的良好投资环境,就被这一小撮败类完全破坏。从另一个方面说明,我们搞重温经典的活动是完全有必要的,抓出包勇这个害群之马,正是重温经典活动的一个重要成果。”
他又拿出了一个档案袋,打开以后,道:“包勇不是从石头里迸出来的,他的行为也是受到广大群众监督的。这是包勇近几年民主测评的原始档案,九七年,三票不称职,其余全部是基本称职;九八年,四票不称职;九九年,五票不称职。看来,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从投票已经反映出一些问题,只是我们的制度没有跟上,没有能够防微杜渐。”
他语重心长地道:“同志们,我们要吸取此次教训,必须要有健全的制度,才能避免出现类似的问题。下面,请大家讨论县级部门考评末位淘汰制度,这是重温经典活动中的一项重要制度建设。”
末位淘汰制度是争议比较大的制度,主要内容是一个部门在年度考核中连续两年排名全县倒数后三位,则单位主要领导将被免职。这个制度存在着种种弊端,从省、市到县上都有较大的争议。针对成津存在的各种问题,侯卫东早就想剑出偏锋,用末位淘汰制度这把双刃剑来刺激县级部门,只是这项制度存在较大争议,推行有一定困难。他就在等待着机会,这一次,包勇事件成为有利的契机,在常委会上借机发了大脾气以后,顺势就将这项制度提了出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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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常委见侯卫东脸色铁青,虽然有不同意见,还是忍着未说,免得与盛怒中的县委书记发生冲突。
末位淘汰制度得以顺利通过,没有任何常委反对。
政协主席经历听到了包勇的事情,在办公室里把杯子摔了。政协秘书长听到里面的响动,赶紧过来收拾杯子。经历喘着粗气,道:“打狗还得看主人,包勇以前是我的秘书,是个很单纯的人,我就不相信他一个堂堂的副局长会成为诈骗犯,这个理由太牵强了。”
政协秘书长对包勇没有什么好印象,此时见老头子听到这个消息发起了脾气,劝道:“经主席,包勇的案件通报我看了,他做的事情太离奇了。如果公安局是编造案情,邓家春的胆子未免太大,我觉得邓家春是稳重的人,而且不愚蠢。”
经历平时挺稳重的一个人,今天包勇的老婆到他家里哭了一个早上,让他颇为心烦意乱,就在秘书长面前发牢骚,道:“邓家春只是一把枪,开枪的人是侯卫东。”
秘书长道:“侯书记这么精明的人,不会做这种愚蠢之事。侯书记比章永泰强得多,他来了以后,政协机关待遇增加了,办公条件也比以前好多了。”
经历哼了一声,道:“侯卫东那点心思我明白,他把政协当花瓶来供着,以为买两辆好车,提高点工资待遇,就能收买人心吗?政协不是吃闲饭的机构,政治协商、民主监督、参政议政这三项职责是各党派团体、各族各界人士在政治体制中参与国事、发挥作用的重要内容和基本形式,光给待遇,不让政协发挥作用,这是在犯错误。”
秘书长笑道:“步主席在政协大会上多次表扬了侯卫东,说他是称职的县委书记。”
经历听了就没有了脾气,沙州市政协主席步海云和侯卫东关系不一般,如今步高在成津新城搞开发,走的就是侯卫东的门路。
秘书长见经历有些蔫了,给他续了茶水,道:“机关的人前天包车到沙州新月楼去看了,他们对步高的楼盘很满意。我们机关同志想集体去预订一幢楼,价格上还想请经主席出面找一找步高,你的面子他还是要给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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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机关同志的支持,任何单位负责人都难以开展工作。经历在官场沉浮几十年,对人心看得很透,这等涉及众多机关干部的大事自然不敢马虎。他拨通了步高电话,先打了几个哈哈,才道:“步总,上次跟你说的事情,你考虑得如何?”
步高正陪着侯卫东视察工作,听明来意以后,痛快地道:“经主席,我马上派销售经理到您那里去,详细介绍楼盘的情况。你愿意要哪一幢都行,价钱方面,一定尽可能优惠,这一点你放心。”
对于房地产开发公司来说,自然希望资金回笼得越快越好,就算不是政协主席经历出面,只要有人肯买一幢楼,开发商都会考虑一定的折扣,更何况政协集体包楼将是楼盘销售中闪光的大卖点。
侯卫东知道步高在同经历打电话,以他的身份自然不会去八卦。等到步高挂了电话以后,他道:“步总,我只提一个要求,这个楼盘各方面指标一定要达到新月楼的水平,你别以为这是县城就可以降低标准,我会派专人来督促检查这里。”
步高丝毫不以为意,笑道:“我是真心想请县委派人来督促检查,最好常驻我们楼盘。我还有个想法,除了县委派人以外,我还准备在县城里请一些老百姓做质量监督员。质量一流,五星服务,这是步步高楼盘的最大卖点,我不怕检查,就怕不检查。如果不检查,泥鳅、黄鳝扯成了一样长,突出不了步步高楼盘的优点。”
侯卫东见过的房地产商人也不少了,他比较信得过信誉一直不错的步高,道:“今天我到工地来看了,晚上就要播放新闻,这就是给你打广告。你一定得抓好质量,别坏了我的名声。”
“质量就是企业的生命,这一点请侯书记放心。”步高见侯卫东要朝下面走,道,“侯书记,时间不早了,中午一起用餐?”
侯卫东摇头道:“县里正在大搞重温经典活动,我这个组长是要带头在企业吃了饭,下一回我的副手也要在企业吃饭,以此类推,这对企业就是沉重的负担。”
步高道:“沙州市现在是城头变幻大王旗,有些事情还真得同侯书记聊一聊。”
侯卫东心中一动,步高在沙州是成功的企业家,父亲又是政协主席,他的消息经常比正规渠道来得快,因此,他脚步便慢了下来,道:“到煤炭疗养院,那里清静。”
10月的竹水河异常美丽,河湾处长着高大而茂密的竹林,竹子发出了新叶,竹笋则长得又高又嫩,生机勃勃。
酒糟鼻院长得知侯卫东要来,早就在河湾处放了窝子,等到侯卫东一下车,就将准备好的钓具拿了过去。
秘书杜兵对钓鱼比较有兴趣,亦有经验,陪同着侯卫东、步高等人到了河边,帮着穿上饵料,调整浮头。
步高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杜兵,侯卫东道:“杜兵是我的秘书,说话不必回避他。”
杜兵从县委组织部调到县委办已有一年多时间。这一年多,他很少得到侯卫东的表扬,有时几个好友开玩笑说他是侯卫东的心腹,他并不否认。可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常常扪心自问:“我真的是侯卫东的心腹吗?说得难听,我就是县委配在侯卫东身边的拎包客。”
今天,侯卫东这普普通通的一句话,如高压电一般迅速穿透了杜兵,瞬间,他眼里噙满了泪水,一年多的谨小慎微,此刻终于结出了丰硕的果实。他偷偷地转过身去,抹掉了泪水,回过头来,又是一脸的严肃认真。
“易中岭是新任组织部长易中达的大哥,在沙州商界是异军突起,沙州东城区有四块老厂区,都在最繁华的位置,大家盯得很紧,易中岭一人就得了三块。”
“另一块是谁得了?”
步高嘿嘿笑了笑,道:“另一块是我得了,可是综合价比易中岭每平米至少要多三百块。易中岭有块地和我这块地直线距离一百米,却有三百块的价差。他妈的,在沙州出现这事还真他妈的怪了!”
想到这事,他就说了粗话,向侯卫东道歉以后,又解释道:“对于房地产公司来说,这个价差已经不得了,早知如此,当初就不应该要那块地,现在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地价当然会影响房价,但是据沿海经验,房地产做到顶端还得以信誉和质量取胜。”
“这也是我最重要的法宝了,所以在成津的工程,侯书记不用担心质量,我可不敢坏了好不容易挣来的名声。”
说到这,侯卫东纠正刚才听到的话,道:“刚才你的消息有不准确的地方,易中岭不是易中达的亲大哥,只是堂兄而已。”
正说着,瞧见浮头猛地往下一沉,他一提竿子,就见一条鱼在水下拼命地游动着,想挣脱口中的异物。
这真是一条漂亮的鳊鱼,流线型的身体,青白的颜色,略往上翘的鱼头又让它的神态有些骄傲。当然,这只是侯卫东的感受,酒糟鼻院长接过杜兵递过来的这条鱼,用刀背猛拍鱼头,道:“杜秘书,这条鱼两斤多一点,正好拿来红烧,肉嫩得很,大一点的或是小一点的,就拿来煮酸菜鱼。”
在河边,步高继续着他的话题:“易中岭与黄子堤关系密切,易中达尽管是组织部长,可是他才到沙州,那三块地盘凭他的面子还争不下来,是黄子堤在里面发挥的作用。”
在修成沙公路时,黄子堤就曾经为易中岭打过招呼,侯卫东对步高的话深以为然。
步高又道:“黄子堤这人就是五代十国的冯道,以前周昌全执政时,他是周昌全的心腹;现在朱民生执政,他又成了朱民生的得力助手。还有,我听说洪秘书长要去当政法委书记,但是不兼任公安局长,公安局长由老粟来任。”
对于洪昂的事情,侯卫东心中有数,他假装不知,反问道:“消息是否可靠?”
步高道:“有百分之九十的准确度,杜正东是调到茂云出任市委副书记,算是提拔了。”
“那谁来当市委常委、秘书长?”侯卫东是真的不知此事。
“这事有好几个版本,我没有搞到准确消息。”
侯卫东动起了心思,暗自琢磨道:“既然没有准确消息,那多半就是没有人选,我应该为自己争取。”转念又想道,“朱民生、黄子堤和易中达是铁三角,我去当市委的大管家,这日子不知道会有多难过。”
犹豫了一会儿,侯卫东还是决定先搞清楚状况,然后再作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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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森林提职以后,刘兵就在琢磨市政府秘书长人选。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现有的两个副秘书长他看不上,更不愿意用朱民生推荐的人,四个县的县长以及几个部门负责人都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今天听了蒋湘渝低调的发言,不禁眼前一亮:“蒋湘渝是从基层一级一级干上来的老县长,经验丰富,能力也不错,更可贵的是懂得退让,让他来当市政府秘书长倒还不错。”
到了沙州大酒店,在刘兵市长的鼓动之下,大家对着杨森林群起而攻之。杨森林原本喝了酒就要上脸,不一会儿就红如关公。
看着杨森林的红脸,侯卫东就想起了第一次与杨森林见面的情况。当时杨森林初到益杨任县长,雷厉风行、令行禁止,到开发区以后强行将几家氨基酸企业关掉,这在当时引起了争议。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个决策是正确的,虽然在当时损失了一些税收,却保护了环境,提高了益杨开发区的增值潜力。
在随后的日子里,杨森林渐渐被老谋深算的马有财捆住了手脚,直至调任沙州市政府秘书长。如今,老资格的马有财继续担任县委书记,杨森林却已经成了沙州市委常委、秘书长。
官场如棋,人生似戏,嗟乎。
省计委副主任鲁军对侯卫东很有些兴趣,当侯卫东过来敬酒时,他端着酒杯离开了椅子,站在桌边,道:“侯书记,关于铅锌矿的事情,我还有几句话。”
侯卫东忙道:“您指示。”
鲁军道:“哪有什么指示,就是一些粗浅的想法。如今的外资企业要求太高,他们拿准了内地的资金项目饥渴症以及盲目追求政绩的问题,经常提出苛刻条件,从个人来说,我宁愿省内企业来搞深加工。”
侯卫东与樊胜德接触过,对港方的态度亦有一定了解。此时见鲁军神情严肃,态度便郑重起来,道:“鲁主任能不能给我讲深一些?”
“现在没有见到胜宝集团提出的条件,我无法讲透,但是,在近几年,外资企业投资要价过高已经显露出一定的危害性,所以在引资的时候绝对不能盲目。”
侯卫东上午开会时还处于兴奋状态,听了鲁军几句话,又回想起周昌全提醒过的土地问题,慢慢地冷静下来。午饭结束,杨森林醉倒,在外面大厅用餐的刘坤将其扶上车,送回家。
季海洋局长悄悄地道:“下午别回县里了,晚上蒋厅长要下来,一起吃饭。”季海洋在财政系统算是新兵,为了站稳脚跟,他经常找省财政厅蒋副厅长汇报工作。由于有祝焱牵线搭桥,两人关系迅速拉近,蒋副厅长到沙州调研的次数就比较多。
侯卫东道:“蒋厅长在上个月送了两部越野车给县里,我还未表示感谢,今天是个好机会。”
季海洋道:“你到时等我电话,不见不散。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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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湘渝正准备走,小秦秘书把他叫住,轻声道:“下午请你到刘市长办公室来一趟,有事找你。”
“秦主任,是什么事情?”
小秦秘书亦不知是什么事情,可是他从刘兵话里听出了一丝味道,隐约猜到一些,他不明说,只是道:“我不知道,不过刘市长特意打招呼,应该是好事情。”小秦秘书神神秘秘的态度让蒋湘渝摸不着头脑,不免有些忐忑不安。
众人下了楼,等到刘兵的小车绝尘而去,侯卫东对蒋湘渝道:“我下午在市里办事,就不回去了。明天我们先碰个头,然后在小范围传达刘市长的讲话精神。”
蒋湘渝含糊地道:“好吧,明天碰头。”等到侯卫东的小车离开以后,他转身就回了酒店。
市长刘兵召集开会以后,胜宝集团谈判组很快就来到成津。
常务副县长周福泉在成津宾馆看望了谈判组。刚走到顶楼,就听到有人用广东话大声地嚷嚷,声音又高又急,周福泉一句也没有听懂。不过,仅凭语调就知道这位香港客人是在生气。
得知来者是常务副县长周福泉,香港人梁秋河自报家门以后,用蹩脚的普通话道:“这就是成津县最好的宾馆?怎么有一股怪味道?开了窗,也有。”
周福泉也闻到了一股霉味,里面还混合着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这种混合味道在成津的所有旅馆都存在,本地人习惯了,并没有觉得特别异常。周福泉就问服务员,道:“怎么回事?”
服务员很委屈地用成津土话道:“周县长,我没有听得太明白,大概是嫌屋里空气不好,马桶太旧,其实我们宾馆已经尽力了,全部换上了新的床单和被子,还打了空气清新剂。”
周福泉道:“你就别用空气清新剂,打开窗户吹一吹,效果好得多。”又对那个香港人梁秋河道:“梁先生,成津最新的酒店还在建设之中,到时就能达到三星以上标准。”
梁秋河脸色很不好看,将周福泉请进了房间,指着卫生间的马桶道:“周县长,换个马桶很难吗?”
马桶应该是几年前的产品,颜色发黄,还有些黑色的破损。周福泉平时也没有注意到这些,今天见到就特别刺眼,他虽然对梁秋河的语气很不满意,还是耐心地道:“梁先生,这是小问题,我马上安排人来换新马桶。”
梁秋河摇头道:“周县长的好意心领了,这种地方怎么能住人?我们几个人决定到沙州酒店去住,有事情我们再到县里来。”
又从房间里走出了一个年轻的女子,她衣着倒还朴素,只是神情有些倨傲,用别扭的普通话道:“抽屉里有蟑螂,而且很多,太恶心了。”
周福泉就用眼睛盯着女服务员,女服务员红着脸摇了摇头。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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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宝集团的那个女子一语不发,转身就进了门,只听得“啪啪”两声,她就拿了一只死蟑螂走了出来。
周福泉吓了一跳,忙对站在一边手足无措的服务员道:“快点把蟑螂清理了。”
梁秋河见状,转身就去提包。周福泉再三劝阻,梁秋河一行还是坚决地离开了成津宾馆。望着绝尘而去的两辆小车,周福泉又气又恼,把成津宾馆的总经理狠狠地骂了一顿,这才回到了县政府。
“这是大事,你马上去向侯书记报告。”蒋湘渝自从那天下午去了刘兵办公室,精神为之一振,对县里的大事则采取能不沾手就不沾的态度,特别是这种很敏感的事情,他更是大打太极。
蒋湘渝遇到事总是当缩头乌龟,这一点让周福泉最瞧不上,他急道:“梁秋河搬到沙州,以后谈判就很麻烦,还是得想办法把他们请回来,我已经要求成津宾馆用最快的速度改造顶楼。”
“改造宾馆,好,我没有意见。”蒋湘渝慢条斯理地道,“与胜宝集团的谈判是大事,侯书记一直在跟胜宝集团的高层在接触,了解情况最深入,你还是马上向他汇报此事,请他决断。市计委江津主任是谈判小组的组长,我去给他说这事情。”
周福泉叹息一声,心里就开始后悔:“早知如此,就不应该到宾馆去,只要当时我没有在场,关我鸡巴事情。”现在梁秋河是当着周福泉的面离开成津,他就有了不可推卸的责任,腹诽了一会儿,还是来到了侯卫东办公室。
侯卫东听说梁秋河等人回到沙州,很是奇怪,道:“还有这种事情?让人不可理解!”
“这事确实发生了。”
“因为宾馆条件不好就能中断数十亿元的大买卖,那么我认为完全没有继续合作的可能性。胜宝集团应该不会如此草率,那个梁秋河是什么级别?”问了这句话,侯卫东马上意识到问题,自嘲地道,“他们来自资本主义社会,哪里有什么行政级别,我的意思是梁秋河在胜宝集团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在集团里处于什么层次,这一点很重要。”
周福泉读着名片上的头衔,道:“梁秋河名片上印着胜宝集团矿业公司总经理。”
那天与省计委副主任鲁军见面以后,侯卫东对胜宝集团的态度就慢慢理智起来,接过名片,正反两面都看了,道:“矿业公司总经理,就是集团的中层,他应该没有权力,如此规模的投资应该没有决策权。”
“以前资本家为了利益可以发动战争,现在的资本家为了赚钱就不能忍受宾馆的气味?这不符合马克思的经典论述。”
如果由于宾馆问题而让一笔省、市、县皆十分关注的巨额投资泡汤,这个责任放在谁的头上都难以承受,再加上报纸上正流行“一口痰毁了一个投资”等教育国人的文章,这就让周福泉心里产生了巨大的压力。此时见到侯卫东不急不躁的态度,他才松了一口气。
“侯书记,你的意思是胜宝集团在借题发挥?”
“胜宝集团的一把手樊胜德能在岭西常驻,说明樊胜德对此次投资很重视。梁秋河从职务上来看就是一个二级部门的负责人,他有权力放弃这次投资吗?换个角度来说,如果是樊胜德拂袖而去,事情还真的不好办了,现在是二级部门负责人梁秋河拂袖而去,我就怀疑这是欲擒故纵之计。”
周福泉还是有些担心,道:“如果不是欲擒故纵之计,传出去,对县里的投资环境是一次打击。”
“从这件事可以得到一个教训:在县城里建一家真资格的三星级酒店,这是现实需要而并非大建楼台亭院,符合经济和社会发展水平。当然,以后搞宾馆要做到投资主体多元化,我个人不赞成政府投资,服务行业还是让民间资本进来。”
周福泉今日被梁秋河当面揭短,尽管是揭的成津宾馆的短,但是扫的却是成津县委、县政府的面子,这让他感触颇深:“虽然梁秋河是鸡蛋里挑骨头,但是全县连一个撑门面的宾馆都没有,确实让人汗颜。”
“做这事的原则可以用有理、有礼、有节六个字概括。县委的要求是既不出卖县里的利益,也要给投资商留下利润空间。”侯卫东加重了语气,道,“我在省里与樊胜德见过面,他久经商海,名堂很多,梁秋河是他派过来的马前卒子。”
压在周福泉心里的石头就被卸掉了,道:“我先派府办的赵敏副主任到沙州去一趟,她是女同志,为人又灵活,等她摸清了状况,我明天再亲自去一趟。”
等到周福泉离开了办公室,侯卫东马上拨通了省计委副主任鲁军的电话。
“侯书记,我同意你的观点,樊胜德作为胜宝集团老板,如果没有强烈的投资意愿,是不会在岭西久留的。他这人是老江湖,老奸巨猾,初期谈判时故意采取冷淡的态度,这其实就是嫌货才是买货人的老手段。”鲁军话语突然变得很尖锐,“我的观点不太主流,地方大员可能不太喜欢。岭西的矿产资源虽然丰富,却是有限的,不可再生的,侯书记,在谈判时一定要防止外资借投资之名,巧取豪夺国家的资源。我最怕地方大员为了追求政绩,做出一些卖了自己还替别人数钱的事。”
侯卫东以前本无这个概念,听到鲁军提醒,心中一凛,道:“谢谢鲁主任的提醒,在谈判时,我随时向你汇报。”
“从省到市,各位主官都希望此事能成功,特别是沙州市,今年工业总产值同铁州又拉开了差距,只怕沙州市的主要领导会很在意胜宝集团。”说到这,鲁军沉默了一会儿,道,“这些话本来不应该说,或者不应该由我来说。”
鲁军话里就透着些莫名的压抑之感,侯卫东明显感觉了出来。参加工作时,他其实心里懵懂得紧,只是凭着本性在发展,到了今天,担任了数十万人口的县委书记,他才感到肩上如山一般重的压力,这才树立了责任感和使命感。
正在这时,副市长高榕将电话打了过来,道:“侯书记,我听说胜宝集团谈判组回到了沙州,这是怎么一回事情?”
“梁秋河总经理嫌成津宾馆条件不好,搬回了沙州。”
“侯书记,胜宝集团落户成津是经过市委、市政府艰苦努力才取得的成果,早就说过要精心准备,为什么还要犯这样的低级错误?就算县财政再困难,装修几间房子的钱还是有的。”高榕分管着矿山资源这一块,她知道此事在朱民生眼里的分量,听闻梁秋河离开了沙州,心里就很急。
高榕又道:“今天市里委托江津主任请梁总一行吃饭,你和湘渝都过来,大家多碰几杯酒,争取把这个疙瘩揭过去。”
这顿酒有赔礼的意思,让侯卫东很不爽,他在心里厌烦这个没有多少头脑的女市长,可是面子总还要给的,道:“我马上同蒋县长联系。”
挂了电话,侯卫东将事情跟蒋湘渝说了,道:“蒋县长,这事我就不出面了,到时你给江津主任说一说。”
蒋湘渝已经知道自己要到市政府去工作,对胜宝集团的事情便没有多大兴趣,只是副市长高榕发了话,便道:“我去就行了,侯书记稍微靠后一些,才有回旋的余地,我会找一个合适的理由。”
在沙州大酒店,梁秋河与蒋湘渝等人坐在装修一新的大酒店里。梁秋河未对撤离成津作解释,当然更没有道歉,天南海北地闲扯着。
当蒋湘渝终于提起谈判地点时,梁秋河就道:“沙州大酒店还勉强能住人,会议室也还可以,以后就在这里谈事情。”
蒋湘渝道:“谈判地点设在成津更方便,可以随时到现场查看。”
梁秋河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高榕副市长,笑道:“高副市长、江津主任都住在沙州,与其他们到成津去,不如你们到沙州来,这也是尊重领导。”
蒋湘渝原本以为梁秋河是香港人,不了解岭西的情况。此语一出,他便知道侯卫东的观点是正确的,这个梁秋河很明白内地官场事,搬到沙州大酒店是有意为之,他笑道:“有朋远方来,不亦乐乎,这是我们成津人的美好传统。”
梁秋河眼珠子一转,道:“听说成津县委侯书记是岭西省最年轻的书记,我们到了成津,还没有与他见过一面,真是很遗憾。”
高榕听了此语,就用眼光看着蒋湘渝。
蒋湘渝暗中骂了梁秋河两句,脸上仍然笑嘻嘻的,道:“侯书记在主持竹水河水电站工程,还有庆达集团水泥厂也刚刚投产,实在是忙得脱不开身。”竹水河水电站以及庆达集团水泥厂都是成津近期的大项目,蒋湘渝故意轻描淡写地将这两件事情点出来,是有意在梁秋河面前显示实力,挫一挫他的优越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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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情?尽管吩咐。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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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子堤副书记有个儿子叫做黄二,建筑学院毕业以后就自谋职业,开了一家建筑公司。前一阵子他找到我,想在成津开发区里找些事情来做。”蒋湘渝从另一个渠道听说过侯卫东与黄子堤的纠葛,在他眼里,与上级实权领导顶牛,是不必要不理智不划算的事情,在即将离开成津时,他善意地提醒侯卫东。
周昌全离开沙州以后,没有了黄子堤支持,侯卫东在市委面前就颇有些束手束脚。通过黄二来修复与黄子堤的关系,未尝不是一条路子,他道:“在适当的时候,让黄二过来找我,一般性的工程,也可以考虑由他来承建,但是重点工程一定要招标。”
“黄二对这事催得紧,明天我就让他过来见你。”
“让黄二来吧,我先听听他的想法。”
喝了半瓶茅台以后,蒋湘渝已有酒意,道:“不知市里准备让谁来接我的位置,成津能有今天局面,卫东立了大功,当然我也有小功,最起码没有拖卫东的后腿。”
侯卫东又给蒋湘渝倒了一大杯,道:“老兄,我们再干。”
午餐,喝了一瓶半茅台,蒋湘渝大醉,侯卫东半醉。
“地球离开了谁都一样转,成津离开了我一样会正常运转,千万别把自己当成救世主,否则就不仅是狂妄,更是愚蠢。”朱民生对待胜宝集团的态度如一座山,重重地压在侯卫东的心头。回到家以后,他喝完盒装牛奶之后倒头就睡,将成津诸事抛在一边。
小佳下班回家,开门就见到一双刷得亮晃晃的皮鞋,整齐地摆在门口,她将皮鞋放进鞋柜,喊道:“老公,回家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没有听见里面的声音,小佳来到卧室查看。屋里还有淡淡的酒气,侯卫东躺在床上正呼呼大睡。小佳知道侯卫东酒量甚豪,见到这模样顿时就急了,嗔怪道:“都当县委书记了,还喝这么多酒做什么?又没有人敢捏着鼻子灌酒。”
话虽然如此说,小佳还是赶紧从冰箱里取出了绿豆,刚把绿豆放进锅里,转身就见到站在门口的侯卫东。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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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佳捂着胸口道:“你这人,怎么不说话,吓了我一跳。”
侯卫东用冷水擦了脸,道:“我没有喝醉,只是睡了一个好觉。”
小佳埋怨道:“还说没有醉,浑身是酒味,你和谁喝酒?少喝一点不行吗?”
“蒋湘渝要调到市政府当秘书长,朱民生亲口说的,中午与他对饮,他喝醉了,我就是睡了一觉。”
听到蒋湘渝要走,小佳吃了一惊:“蒋县长怎么突然就要走?没有听到风声,谁到成津来当县长?”
侯卫东摇了摇头,道:“现在的沙州已经不是以前的沙州了,事前我基本上没有得到风声。至于谁来当县长,我更没有发言权。”
小佳道:“你是县委书记,按常理来说,他们应该征求你的意见,否则就是对成津不负责任。”
锅里的水开始冒起热气,绿豆在底部翻滚着。
侯卫东一般不在小佳面前谈公务,今天喝了些酒,心里又有积郁之气,道:“我以前是周昌全的秘书,这个身份印记太明显了,朱民生如今对我是用而不信,我能理解,换作是我,多半也要采用这个办法。”
小佳打抱不平:“你为成津的发展花了多少心血,我最清楚,换了一位市委领导就将你的成绩抹杀掉,还给你使小绊子,你在成津工作还有什么劲头?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既然在成津干得不如意,想办法调走,到哪里都能干出一番事业。”
侯卫东轻轻拍了拍小佳的手背,道:“天下的衙门都差不多,到了省里未必如意,成津正处于上升的关键时期,我不愿意当逃兵。”
“你今天还回不回成津?”
“今天就给自己放假,在家里好好休息。”
“你难得休息一天,那我下午请假不去上班,回家陪你,我们做点好吃的。”
小佳打电话给谢局长请假以后,在冰箱里一阵翻找,见冷藏室里还有一些益杨上青林送来的野生风干鸡,欢欣鼓舞地道:“这是城关镇粟明送来的,一直没有时间吃,今天我们难得过一过两人世界,就吃这只风干鸡。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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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很久没有听到粟明的名字,道:“粟镇现在是益杨城关镇的党委书记了,难得他还记得我喜欢吃上青林的风干鸡。”
小佳想着两人可以忙中偷闲地过一个下午,心中就欢喜得紧,道:“你最好是把手机关掉,否则难说。”
侯卫东拿着手机,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关掉,只是将手机调成了静音。刚要放在桌上时,手机屏幕开始一闪一闪发光,出现了粟明的名字,他对小佳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是粟明找我。”
粟明在电话里没有寒暄,道:“侯书记,赵永胜过世了。”
“赵永胜过世了?什么时候?赵书记是老领导……今天晚上的大夜(沙州风俗,大夜这天晚上,要守通宵,第二天出殡。)……怎么这么匆忙?我肯定要过来。”放下电话,侯卫东对小佳道:“我们早点吃晚饭,然后到益杨去,赵永胜患癌症,前天去了,今天晚上是大夜。”
小佳不以为然地道:“赵永胜以前对你又不好,没有必要去坐他的大夜。”
“赵永胜是我参加工作以来的第一位党委书记,其实我们并没有什么具体矛盾。他去世以后,我作为青林镇曾经的副镇长,无论如何也应该去一趟,再说,赵小军还曾经是你的同事,从这点来说也应该去。”
“好吧,吃完晚饭到益杨。”小佳想着难得的下午假又要被打扰,心里颇为失望。她将风干鸡蒸上以后,就与侯卫东到卧室里休息。
亲热一番以后,小佳身心俱放松,靠着侯卫东,道:“我觉得大哥应该和江楚离婚了。江楚完全是鬼迷心窍,放着好好的家不顾,跑到广东做传销。我觉得刑警队蒋笑对大哥挺不错,很有那么些意思。”
“别人都是补台,你怎么想着拆庙?”
“别看大哥在外面威风,其实挺可怜的,回家是冷锅冷灶,和单身汉没有什么区别。嫂子除了卖产品以外,眼里就根本没有这个家,甚至连亲情都没有了,我觉得早离婚早轻松。”
“你怎么知道那个蒋笑对大哥不错?”
小佳笑道:“有一天我到赵姐家打牌,楼上蒋笑也在。我们俩现在的关系还不错,昨天还一起洗了面,她对大哥挺上心的,我是过来人,这一点瞒不住我。蒋笑是蒙厚石的侄女,听说蒙秘书长和省委朱书记还有来往,如果大哥娶了蒋笑,在仕途上肯定对他有帮助,甚至对你也有好处。”
侯卫东并不在意,道:“蒋笑只是蒙厚石的侄女,并不是朱建国的侄女,这个关系隔得远了,靠不住,而且靠裙带关系始终处于下乘,走不了太远。”
吃了晚饭,侯卫东直奔益杨。从沙州到益杨是全高速路,比到成津要近上许多,半个小时就下了益杨的道口,迎面就见到了密集的高楼轮灯,正是步高和李晶的两个大楼盘。这两个楼盘恰好在高速路口不远,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当车进入了开发区,灯光反而暗淡了起来。
这两幢大楼都是侯卫东在益杨开发区当主任时引进的,此时仍然是档次最好的两个楼盘。进了老城,在略显狭窄的一个居民区里,传来沙州大夜特有的杂声,道士做道场刺耳的敲打声,低沉的哀乐,麻将的哗哗声,还有小孩子的打闹声,以及各种谈笑之声。
赵小军披麻戴孝,见到了侯卫东和张小佳似乎吃了一惊,压制住激动心情,按习俗弯曲了膝盖,用这个动作代替以前的孝子下跪。
赵永胜遗像高挂在灵堂前,这张相片是在他当镇委书记时所照,衣冠整齐,两眼有神,头发向后梳着,正是侯卫东熟悉的形象。斯人已逝,阴阳两隔,以前的矛盾就显得不值一提,侯卫东点了三炷香,恭敬地在遗像前三鞠躬。
坐大夜的人大多都是青林镇政府的人,城关镇党委书记粟明、老乡长高长江、副镇长唐树刚以及晁杰、钟瑞华、田秀影、杨凤、苟林等人。数年时间,侯卫东由青林镇副镇长当上了成津县委书记,而这些同志中除了苟林调到县委组织部以外,多数人依然在青林镇工作,不出意外,他们将在青林镇工作到退休。
人与人的际遇,当初只差了一步,而这一步多数人都迈不过去。迈过去以后就天高海阔,迈不过去则只能按照原有的轨道运行。
城关镇党委书记粟明头上多了些白发,与侯卫东握手寒暄以后,就与老乡长高长江围坐在一起。
侯卫东握着老乡长的手,问道:“刘阿姨身体如何?”
不过数年时间,高长江脸上就多了许多老年黑斑,神情与前几年相比委顿不少,见了侯卫东,心里挺高兴,道:“她是老病号了,身体还是老样子,与前几年差不多,这几年我的身体不行了。”
“刘阿姨炒的回锅肉香得很,我现在都常想。”
高长江高兴地道:“侯书记才到上青林的时候,那时大学生少,你每天坚持打扫卫生,我就知道你有大出息。这几年来了不少大学生,都不肯吃苦了。什么时候回上青林,我让老太婆给你炒回锅肉。”
与青林镇众人寒暄以后,侯卫东抽了个空子问粟明:“县里领导来没有?”
粟明低声道:“赵书记退居二线好几年了,现在的县领导换得快,没有多少人记得他,只有县委组织部和老干局来送了一个花圈。如果等一会儿高志远主任不到,你就是级别最高的领导了。”
“高主任要来吗?”
“高主任是从青林镇走出去的市领导,每年镇里都要去看望他老人家,我给他打电话,他答应要过来的。”粟明看了看表,又道,“高主任事情多,身体也不太好,能不能来也说不清楚。”
到了9点,粟明接到了高志远的电话。
等到高志远上完香,侯卫东等人就拥着他坐在最里面的位置。一群有头有脸的官员围坐在高志远身旁,听他讲话。
高志远对侯卫东道:“卫东书记,你在上青林工作了几年?”
“有两年多时间。”
道士在灵堂前热火朝天地做着法事,十几桌麻将发出此起彼伏的哗哗声,岭西的红白喜事都是一派热闹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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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年修来的搭档
上午,侯卫东与小佳刚从益杨县回到沙州,常务副县长周福泉打来电话:“侯书记,今天江津主任要求谈判小组和梁秋河正式接触,您有什么要求?”
侯卫东道:“我只有一个要求,按照正常谈判的要求,和胜宝集团对等谈,尽量将对方的底牌摸清楚。栗子小说 m.lizi.tw”
周福泉为难地道:“梁秋河这人很不好打交道,昨天他隐隐提过要和一把手谈,将他的底牌摸出来,很难。”
侯卫东冷哼一声:“梁秋河是胜宝集团二级公司的总经理,我们派了常务副县长来谈,已经是对他的尊重了,没有进入实质性谈判阶段,我不会出面,或者说,胜宝集团大佬没到之前,我不会出面。”
周福泉担任了成津谈判组副组长,主持前期的谈判工作,看起来风光,实际上是坐在火山口工作。挂断电话以后,他心里一阵苦笑道:“如今投资商是大爷,稍不如意就甩脸子,对等个屁。”
事情不出周福泉所料,在正式谈判之中,梁秋河没有多少诚意,纠缠于鸡毛蒜皮的小事,而且三天两头飞回香港。
国庆以后,梁秋河再次在谈判过程中飞回香港以后,周福泉终于发了火,屁股一拍回到成津。回到成津以后,周福泉心里又隐隐不安,来到侯卫东办公室,汇报了谈判经过。
侯卫东冷静地分析道:“梁秋河就是胜宝集团二级公司的负责人,他没有决策权,他的种种过分的举动,我的理解这只是讨价还价的手段。周县长这一段时间辛苦了,既然梁秋河回香港,你就抽时间专心研究政策法规,到时等谈判的正主来了,我们才能做到有理、有礼、有节。”侯卫东一席话,让周福泉身心稍稍轻松了下来。
过了一周,胜宝集团终于派出了大人物,董事局常务董事樊得财特意到沙州拜访了市委书记朱民生。席间,樊得财特意重申了胜宝集团在沙州投资的意向,临走时,道:“我们胜宝集团秉着一颗拳拳报国之心到大陆来做生意,得到了省委蒙书记、钱省长以及朱书记、刘市长真诚接待,在此代表家兄表示感谢。”他叹息一声,脸上现出犹豫之情,慢吞吞地道,“我觉得成津县对胜宝集团的投资并不太重视,县里只派了不能拍板的副县长来主持谈判,凡事都要请示,导致谈判进展很缓慢。家兄已有到其他省考察的想法,只是考虑朱书记的友谊,才被我劝住。”
朱民生听了这番话之后,表情未变,等到送走了樊得财,他马上给黄子堤打了电话:“刚才和胜宝集团董事局常务董事樊得财进行了沟通,他对成津县有看法,你代表我,代表市委,向县里讲一讲胜宝集团的重要性。”
黄子堤趁机上了点眼药,道:“我听说谈判进展不是太顺利,侯卫东和蒋湘渝都没有参加谈判。”
朱民生道:“樊得财是商人,商人天然逐利,他的话不能全听,但是,成津的县长人选拖了这么长的时间,应该早日确定下来。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侯卫东人年轻,我的想法是配一个比较老成的县长,老中青的班子才是最和谐的班子。”
黄子堤最懂朱民生的心思,默想一会儿,道:“侯卫东太年轻,大是大非面前,市委并不能完全放心。我这就去与易部长商量,提一个成津县长的候选人名单,请朱书记决断。”
朱民生道:“侯卫东人年轻,有冲劲,做出了许多成绩,这一点还是值得肯定的。当然,人无完人金无赤金,选配好班子是一门艺术,你去好好琢磨,尽快把方案提出来。”
黄子堤从朱民生办公室出来,就给易中达打了电话,道:“中达,成津的事情你考虑得如何?民生书记倾向于年龄稍长一些的,你下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一起研究此事。”
易中达对此心领神会,道:“方案是现成的,我马上到黄书记办公室来。”
第二天早上,市委副书记黄子堤、组织部长易中达一起来到了朱民生办公室。易中达的推荐名单上有五人:市委研究室主任周彪、益杨县常务副县长曾昭强、成津县常务副县长周福泉、市商委副主任钱宁、市纪委副书记钟洋。
朱民生看了名单,除了市委研究室主任周彪以外,其他四人都没有太深的印象,而对研究室主任周彪,他没有什么好印象。仔细翻看了五人的档案,他一时拿不定主意,道:“子堤,你对沙州的干部最熟悉,有什么想法?”
黄子堤早有准备,却故意思索了一阵,才道:“组织部提出的五个人选都还是不错的,我先分析成津县当前面临的具体情况,然后再提建议人选。”
“行。”
“沙州下辖的四个县,历来就是益杨的经济条件最好,其他三个县相差不大。这几年,成津从章永泰开始起步,经济发展得很快,目前开工的大项目有竹水河水电站、庆达集团水泥厂,随后有可能开工的就是全省重点项目胜宝集团。从这个角度来说,成津新任县长应该选基层经验丰富,又有一定政策水平的同志。市委研究室主任周彪同志理论丰富,可是缺少基层实践经验,不适合到成津。钱宁副主任各方面都可以,就是为人太软了一些。周福泉刚进常委,资历浅了些,最合适的人选是曾昭强和钟洋。”
朱民生拿过了曾昭强和钟洋的基础材料,细细地看了一遍,他忽然发现一个问题,道:“我记得侯卫东曾经在益杨工作过,他和曾昭强曾经是同事?”
黄子堤介绍道:“侯卫东大学毕业的时候,曾昭强就是益杨县交通局长,侯卫东在益杨当开发区主任时,曾昭强是副县长。这个同志最显著的特点是基层经验丰富,作风过硬,而且从职级上来说,他一直是侯卫东的上级。”
最后一句话,让朱民生心中一动,但他仍然不动声色,故意将钟洋的档案拿到面前,良久,道:“把五个人的简历都放在我这里,让我好好想一想。栗子小说 m.lizi.tw”
此时,益杨常务副县长曾昭强并没有意识到他的命运就要因为市委几个人的小规模碰头而改变,他坐在易中岭别墅的客厅里,两人有一句无一句地闲聊着。
到了下班时间,易中岭打了个电话,对曾昭强道:“中达和子堤书记很快就要过来,今天晚上我们四人可以打几把双扣。”
曾昭强身高体胖,平时官威很重,今天却是笑容满面,道:“黄书记打得好,我的水平差远了。”
到了6点,院子里就听见了汽车声,曾昭强跟着易中岭来到院中。
“易部长,您好。”曾昭强比组织部长易中达要高出半个头,他尽量低头弯腰,看上去就和易中达的身高相差不多。
等到7点,市委副书记黄子堤来到易中岭的别墅。
易中岭为黄子堤开了车门,等到黄子堤下了车,道:“今天空运了海鲜过来。”
黄子堤道:“光有海鲜没有用,还得有好厨师,否则是浪费材料。”
易中岭笑道:“黄书记,我这个厨师可是花了大价钱从澳门请过来的,是做海鲜的一流高手。”
见到站在一旁的曾昭强,黄子堤开门见山地道:“老曾,侯卫东是个个性很鲜明的领导,和他搭档,你要有心理准备。”
曾昭强尽量掩饰心中喜悦,按照常见的官话套路道:“请黄书记和易部长放心,我会处理好与县委书记的关系,不越权、不放权,将县里的事情办好,不辜负领导的信任。”
黄子堤却道:“你别太软,应该坚持的事,还得坚持,否则就没有发言权。”
听了此语,曾昭强愣了愣,他明显感觉出黄子堤对侯卫东的不满。
晚上大家玩得很尽兴,直到凌晨两点才休息。
早上,曾昭强在睡眼蒙眬中起床,抬头看到墙上的挂钟,已是上午9点。他蹲在卫生间里,将关闭的手机打开,打开的瞬间,手机清脆地响了起来。
驾驶员声音很急,道:“曾县长,县委办综合科海宁科长一直在找你,他说市委朱书记请你到他办公室去。”
“谁叫我?”
“市委朱书记。”
曾昭强吓了一跳,道:“你赶紧来接我,我在昨天晚上那个地方。”他又给综合科科长海宁打电话:“海宁,朱书记找我吗?什么时候?”
海宁曾经在交通局工作过,作为老下级,他和曾昭强一直保持着来往,正在焦急地寻找曾昭强。听到曾昭强的声音以后,他在电话里长舒了一口气,道:“曾县长,您总算回电话了,早上八点半,我接到市委办赵诚义副主任的电话,朱书记请你在九点半到他的办公室。”
作为副县长,平时根本没有机会到市委办公室去聆听指示,此时得知市委书记召见,曾昭强知道成津县长基本上算是到手了,他心中再次涌起一阵狂喜,道:“谢谢了,海宁。”
曾昭强低头再看手机,见时间已到了9点20分,顿时吓了一大跳,提上裤子就往外冲。见易中岭正在院中喝茶,急道:“快把钥匙给我,朱书记找我谈话,只有十分钟的时间了。”
易中岭道:“我送你过去。”
“不用了,我自己开车。”
接过易中岭递过来的车钥匙,曾昭强开着院中那辆宝马直奔市委。他当了多年交通局长,驾驶水平很是不错,加上宝马车性能好,一路狂飙,连闯数个红灯,从城郊赶到市委大院只花了六分钟。
宝马车上放着绿色的市委通行证,门卫不仅没有问,还对着车立正敬礼。
一路小跑着来到了电梯口,电梯却故意与曾昭强作对,停在顶楼始终不动。曾昭强心急如焚,又从安全通道直上三楼,赶到了朱民生书记办公室时,刚好9点30分。
赵诚义站在办公室门口,见曾昭强过来,看了看表,道:“曾县长真准时,9点30分,一分钟不差。”
曾昭强稳住了心神,道:“本来想早点来,路上堵车了,幸好没有迟到。”这一两年沙州汽车数量明显增加,在老城区就时常堵车,老百姓开玩笑道:“堵车是大城市的标志,沙州开始堵车,说明沙州已经进入了大城市行列。”曾昭强当过交通局长,对堵车很敏感,顺口找了一个理由。
赵诚义如大领导一般主动伸出手,与曾昭强握了手,压低声音道:“今年沙州任命的正处干部不少,朱书记从来没有单独谈话,今天是破例,足以说明对曾县长的重视。”
曾昭强道:“以后还请赵主任多多关照。”
这时,杨柳拿着文件从旁边经过,她向赵诚义点了点头,又与曾经的老领导曾昭强打了招呼,回到了办公室。
赵诚义带着曾昭强走进朱民生办公室时,朱民生背靠着大班椅,左手按着太极图的方位来揉肚子。这是从一位战争年代老领导那里学来的养生之道,一来二去,学来的方法成了他的习惯,只要有闲暇时间,他就会进行这项养生运动。
见到曾昭强进屋,他恢复了冷面部长的严肃冷淡。赵诚义为人机灵,道:“曾县长,坐。”他转身就去泡茶,恭敬地将茶杯放在曾昭强身前,又从朱民生桌面取了已经批过了的文件,退了出去。
朱民生听说过曾昭强的名字,到益杨视察时也与曾昭强握过手,可是他对这位益杨常务副县长并没有太深的印象。
昨天黄子堤介绍以后,他还暗自有些担心,此时近距离观察曾昭强,见此人身材高大,皮肤稍黑,宽阔的国字脸上有两道浓眉,一看就是不服软的人,这让他放心不少。
到了沙州任市委书记以后,他一直在对市级班子成员和重要部门一把手进行微调,目前副厅级干部调整基本完成,他的目光就放在了四个县的党政一把手身上。侯卫东是周昌全秘书,他早就想对这个岗位进行调整,却又一直下不了决心。这次为确保胜宝集团顺利落户成津,他要配一位个性和工作能力都强一些的县长,这是他当多年组织部长悟出的权术。
朱民生没有与曾昭强寒暄,道:“湘渝同志已经调到了市政府任秘书长,组织上有意让你到成津去接替湘渝同志,你本人有什么意见?”
曾昭强站了起来,道:“我服从组织安排。”
朱民生点了点下巴,道:“坐,我们是个别谈话,轻松一些。”又道,“你去了以后,还是要走法律程序,但是你不能因为要选举而缩手缩脚,早日进入角色,推动工作开展。”
曾昭强挺直了腰,道:“我到了成津以后,一定全心全意扑在工作上,一心一意谋求成津发展,决不辜负组织信任。”
朱民生严肃地道:“你不仅要对组织负责,更要对成津数十万百姓负责,要对成津的历史负责。沙州所辖的四个县,益杨经济排在第一,但是这两年成津经济也很活跃,省里三个重点项目落户成津,工作压力的复杂性丝毫不逊于益杨,你要有艰苦奋斗的思想准备。”
曾昭强毕恭毕敬地听着朱民生的讲话,心里琢磨道:“朱民生把我找来谈话,应该不会单纯是为了工作,难道真如黄子堤所言,朱民生对侯卫东不放心?”
朱民生对具体工作提出要求以后,话锋一转,道:“我到沙州一直在强调民主集中制,民主集中制是好东西,只要我们掌握了其精髓,在工作中就不会犯错误,至少不会犯大错。我建议你到成津以后,把民主集中制的理论重新系统地学一遍,一把手和副手是有区别的,必须有理论作为支撑。在具体政治生活中,我倡导有话在会上说,有话当面说,这样才是真正地维护班子的团结,藏着捂着,互相迁就,这就是对工作不负责任。”
讲了一段理论,又道:“你当了县长,要擅长抓住主要矛盾,当前成津最紧迫的工作是与胜宝集团的谈判工作。这件事情做好了,就是对人民负责,对组织负责,你这个县长也就合格了。”
朱民生越讲越严肃,让曾昭强感到了无比的压力。
下楼时,曾昭强头脑里五味杂陈,暗道:“朱书记话中有话啊。”
站在市委大院中,那辆黑色宝马异常刺眼,曾昭强给驾驶员打了电话,步行走出大院,来到市委大院对面的市政广场。
曾昭强站在市政广场上,将朱民生的谈话细节进行了回味,越想越觉得不安,暗道:“侯卫东少年得意在所难免,只要我低调一些,应该还是能够相处,可是几位领导似乎都暗示我要强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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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林渡知道此事以后,没有给侯卫东打电话,而是给郭兰打了电话,他很委屈地道:“郭兰,这次怎么只有谷云峰一人进了常委,你知道内情吗?”
郭兰道:“此事不在我的工作范围之内,我是才得到的消息。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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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当年青干班时,任林渡隐隐是十个公招生的领袖。如今十个公招生产生了分化,官职最高者已是县委书记,有调到市委机关任科级干部的杨柳,还有在县里任二级班子正职的任林渡,还有辞去公职的秦小红,混得最差者仍然是镇里的普通干部。
任林渡很有些失意,道:“当初一个班的同学,如今分了高下,我这个年龄再冲几次不成功,也就只能如此!”
郭兰笑道:“你才多大,三十岁,事业才刚刚开始,何必如此灰心丧气。我们不能和侯卫东比,他是特例,全岭西省也就只有这么一个。”
听到郭兰亲切的笑声,任林渡很有些暖意,道:“我这几天仔细回想了侯卫东的经历,他能走到今天也非偶然。当初若我被放到青林山上,绝对不会想到去修一条路,我肯定会去走门路,想方设法调回镇里。”他想起郭兰所说,又道,“侯卫东是怪胎,能同时给县委书记和市委书记当秘书的人,在岭西是前无古人,很可能也是后无来者。”
与郭兰说笑一阵,任林渡心里不平之气渐渐平复,道:“郭兰,你也老大不小了,遇上合适的就嫁了吧。如果嫁给我,我肯定没有意见,但是嫁给其他人,我也会为你祝福。”
郭兰知道任林渡的心意,但是任林渡确实不是她心目中的白马王子,道:“我的观点是婚姻宁缺毋滥,他是什么人不重要,关键要能一下就进入心中。”
“你有这个观点,看来我只能当单身汉了,不过这样也好,还可以给我以幻想。”任林渡在这个问题上与郭兰纠缠了数年,他结婚以后,才将这个心结放下,离婚以后,却再次拾了起来。
郭兰挂掉了任林渡的电话,一看时间记录,刚才一通胡吹居然有十分钟。
“怎么一直在占线?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侯卫东很简洁地说了一句话,就放下了电话。
郭兰刚和喜欢饶舌的任林渡通了话,又遇上侯卫东简单直接的电话,暗道:“官场男人话太多,并不是好事。”她知道侯卫东所为何事,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这才拿起笔记本来到侯卫东的办公室。
“这一次涉及改非的人数有七人,我分别与他们谈了话,有几人思想不通,当着我的面还说了阴阳怪气的话。”郭兰以前一直在组织部门工作,但是以前都是听命而行,肩上担不了多少责任,如今自己成了组织部长,她感到了肩上沉沉的担子。
侯卫东用手指压了压太阳穴,道:“我知道是哪几位同志,朱彪以前是建委主任,老苟是国土局长,还有双河镇温贡成,这三位以前都是大权在握,如今彻底退出历史舞台,有所抱怨是人之常情。栗子小说 m.lizi.tw”
郭兰轻声道:“从个人角度,我其实不赞成一次有如此大的动静,这对干部稳定不利。”
侯卫东温和地点了点头,道:“你能实话实说,我感到很欣慰,现在听到耳中都是好话,有时心里还真怕。”他站起身,取了茶叶,给郭兰泡了茶。
秘书杜兵的办公室正在侯卫东对面,他在看文件,没有注意郭兰进了侯卫东办公室,抬头就看见侯卫东正在端茶,吓了一跳,连忙走了过去,道:“侯书记,对不起,我来。”
侯卫东将端茶水的任务让给杜兵,吩咐道:“我和郭部长谈事,别让人打岔,没有紧急事情,一律改天再来。”
杜兵轻轻把门关上以后,侯卫东脸色就变得郑重起来,道:“你知道当初周书记为什么派我和邓家春、阳勇三位同志到成津?”
“只是听到一些传闻。”郭兰用词很谨慎。
侯卫东道:“最了解内情的有三个人,我、邓家春,还有蒋湘渝。邓家春和蒋湘渝先后都离开了成津县,如今最了解内情的只有我一个人。你是县委常委、组织部长,于公于私我都很信任你,有些事情得让你知道。”
侯卫东话不多,但是分量很重,郭兰心中突然涌起“士为知己者死”这句话,她合上了笔记本,静静地听着。
“章永泰之死,让周书记很恼怒,他认为这是与整治矿业秩序有关联的谋杀案。我到成津的职责之一就是调查此案,结果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年过后,还是将幕后黑手给揪了出来,公安从方杰的保险箱里搜出了一张名单,由于方杰后来被李东方杀死,这张名单的实情也无从查清。”
郭兰生在学院,在钢琴声中成长,此时闻听如此腥风血雨之事,手指因为用力紧扣而发白。
“方杰名单里就有朱彪、老苟、温贡成三个人,这就是我将他们调换岗位的原因,也是这次让他们彻底退出领导岗位的原因。”
郭兰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我会妥善做好工作。”
侯卫东道:“虽然我借着矿业整治调整了一批干部,但是成津干部队伍的复杂性仍然不容小觑。今天让你知道前阶段的部分内情,就是为了在你思想上树立一根警惕之弦,成津之事终究要靠广大干部才能完成,知人用人,这就是我交给你的重担。”
“此次谈话,具有保密性。”
“我知道。”
正式谈话结束,侯卫东轻松下来,道:“云峰同志常委的任命下来了,你有事多和他商量,他是本地干部,对情况很熟悉。”
益杨新城区的县委家属院,这是朱兵很熟悉的地方。栗子小说 m.lizi.tw以前他在益杨当交通局长时,逢年过节,他都要到这个地方来拜年,也是熟门熟路。调到成津以后,他在逢年过节时还是要到几位老领导家里去坐一坐,这几位老领导就包括了益杨常务副县长曾昭强。
在曾昭强到成津赴任前,朱兵特意去拜访了他。
曾昭强喝了几杯酒,脸膛红亮,他剔着牙,问道:“听说侯卫东在成津是一言九鼎?”
朱兵介绍道:“侯书记在成津威信比较高,但是还没有到一言堂的程度。侯书记和蒋湘渝相处得挺不错,对于政府这边的事情挺支持,掣肘的事情基本没有发生过。”
曾昭强身材高大,当了几年常务副县长,身体明显发福了。他是全身均匀发福,并非只是长肚子,从整体上看就如一只体型巨大的俄国熊,他笑道:“老朱,你对侯卫东可是尊敬得很,开口闭口侯书记,却是直呼蒋湘渝其名。”
朱兵平常还真没有注意到此事,经曾昭强提醒,笑了起来,道:“蒋湘渝滑头得紧,县里难事都不沾手,他到市政府任秘书长,这个岗位倒很适合他。”
曾昭强从中却听出了侯卫东的强势,这让他心理阴影重了些,道:“侯卫东起家是在你我的关照之下,没有我们支持,他没有今天。当初在上青林开石场时,谁料到他会有今天?”
朱兵有意提醒道:“这几年你和侯卫东接触得少了,他现在手眼通天,早非昨日阿蒙,此一时彼一时,我还真习惯称呼他为侯书记,直呼其名倒挺困难。”
朱兵还觉得没有把侯卫东的特点表达出来,想了想,又道:“当年侯卫东在上青林的时候,无职无权都能搞出那么大的动静,现在大权在握,更不得了。”
曾昭强当然听出了朱兵是什么意思,他明白其好意,道:“当初我也有些犹豫,只是朱书记亲自找我谈话,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推脱,到了成津以后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做好县长的本职工作也就行了。”
带着复杂的心情,曾昭强到成津县走马上任,将惯常迎来送往的程序走完,这才慢慢地进入工作状态,时间已不知不觉地到了11月。
在前一段时间,震惊全国的厦门远华案被披露了出来。纪检、监察、海关、公安等部门协同办案,厦门远华案及相关的职务犯罪案情被基本查清。
在省纪委书记高祥林的要求之下,各地皆专门开会通报案情,并在全市干部中开展了反腐教育。
沙州市委高度重视此事,召开了正处以上领导干部参加的案情通报会,除了朱民生到省里开会,刘兵、黄子堤等所有在沙州的市领导都参加了大会。
看了录像,通报了案情后,由济道林作主题报告。
济道林讲道:“……此案令人触目惊心,甚至毛骨悚然,该案涉及金额之巨,犯案时间之长,规模之大,案件涉及面之广,堪称全国第一经济大案。请同志们注意以下数据,此案有六百多名涉案人员被审查,其中有近三百人被追究刑事责任……赖昌星有一句名言,他不怕干部,只怕干部没有爱好。厦门海关关长杨前线喜欢女人,赖昌星就给他包养情妇,副市长蓝甫嗜赌,他就多次派人陪赌,奉送赌资,还有爱好字画的,爱好收藏的,爱好名酒、名车的,我想问一问,在座各位有什么爱好没有?”
听到这里,侯卫东眼角就朝黄子堤看去,心道:“黄子堤是喜欢打麻将,这是可大可小的爱好,大则可以豪赌,小则可以怡情。以前的青林镇秦飞跃最爱女人,喝酒以后必去找小姐。”
散会以后,侯卫东和曾昭强并排朝会场门口走去。刚到门口,侯卫东见到小秦秘书站在门口朝他们招手,他叫住了曾昭强,两人一起来到了小秦秘书身边。
小秦道:“刘市长请两位到小会议室开会。”
侯卫东笑道:“秦主任打个电话就行了,你在这里等着,我们受宠若惊。”
小秦则道:“在门口等待卫东书记,是小秦的本分。”
小秦秘书跟在刘兵身边多年,如今是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眼睛渐渐地从正常位置移到了头顶,但是对于周昌全曾经的大秘却始终保持着相当的尊敬。小秦秘书是刚刚才接到刘兵电话,接到电话以后,他在会场外面给市政府值班室出了电话通知。正在打电话,听到了会场上如雷的掌声,他知道会议结束了,干脆站在会场门口等待,不一会儿就看见侯卫东和曾昭强走了出来。
他先同侯卫东亲热地握手,再同曾昭强礼节性地握了手。
曾昭强看着侯卫东与小秦秘书很亲热的样子,暗道:“我这个成津县委副书记、代理县长,在小秦秘书眼中的分量是远远不如侯卫东。”
进了小会议室,副市长高榕、计委主任江津等人陆续到来,侯卫东便明白是什么事情,低头对曾昭强道:“曾县长,我估计又是关于胜宝集团的事情。”
曾昭强道:“侯书记,我支持你的观点,胜宝集团高层不来领导人,这事就没有办法谈。”
议论了一会儿,小秦秘书端着茶杯走了进来。他将茶杯放在了中间的位置上,然后在市府办的牌子前坐了下来。又等了几分钟,市长刘兵才走进来。
刘兵点了曾昭强的名,道:“曾县长,你一直在县政府工作,各方面工作都熟悉,是老麻雀了。成津和益杨的县情相差不大,你应该能够很快将县政府工作抓起来,我不给你适应期了,你先谈一谈与胜宝集团谈判的进展情况。”
曾昭强没有料到刘兵让他先谈,略为考虑,道:“县里与胜宝集团的谈判工作进展不快,一直没有进入实质性谈判。以前他们嫌宾馆条件不好,成津宾馆重新装修以后,又嫌新装修的房屋甲醛浓度高,上个星期才住进成津宾馆。”
刘兵问道:“胜宝集团那边以谁为主,还是梁秋河吗?”
曾昭强点头道:“梁秋河这人实在麻烦,住进成津宾馆以后,提出要到矿区实地考察。看到我们提供的越野车,埋怨越野车的档次不够,县里又借来一台丰田越野车,他们才陆续到红星、飞石等镇去看了。要等到他们核实了矿产资源以后,才能进入实质性谈判。”
刘兵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等到曾昭强讲完,道:“完了?”
曾昭强心里有些忐忑,道:“下一步,我和卫东书记商量了,准备进一步加大力度,促进谈判进入实质性阶段。”
刘兵把手中的笔放下,道:“梁秋河这个人不再是障碍了,同志们反映意见以后,我与樊胜德主席交换了意见。前天胜宝集团作出决定,由老板的弟弟樊得财出任谈判代表,梁秋河被免职,得到这个消息以后,朱书记很高兴,要求我们拿出相应的措施,争取尽快将合同签下来。”
“今天这个会,大家要统一思想,明确步骤,将市委、市政府的意见贯彻到实际行动中去。昭强县长要尽快进入角色,亲自坐镇,亲自指挥,一定要啃下这块硬骨头。”
市长刘兵又对副市长高榕道:“高市长,胜宝集团的事情我只定大原则,具体事情还是交给你,今天商量的结果要形成纪要,以后大家按纪要执行。”
高榕副市长讲细节的时候,侯卫东有些开小差,暗道:“刘兵的意思很明确,他是让曾昭强来主持谈判工作,看来他表面上是赞成我的观点,暗地是对我的态度表示了不满。不满就不满吧,胜宝集团最终将是与成津县签订合同,对于成津县委来说,唯一的原则就是有利于成津的发展,而不是其他。”
会议结束数天以后,胜宝集团樊得财来到沙州,先与朱民生和刘兵见了面,然后与高榕副市长一起前往成津。
曾昭强接到市政府办公室的通知以后,想了想,他才给侯卫东打了电话:“侯书记,高市长陪着樊得财要到成津,安排在县政府会议室,你能不能过来见面?”
侯卫东很注意处理与曾昭强的关系,道:“我就不参加座谈会了,中午吃饭时,我来参加。”
曾昭强又问:“樊得财有权拍板,和梁秋河不可同日而语,关于这次谈判,你有没有具体要求?”
侯卫东道:“如今还没有摸清楚胜宝集团的底牌,谈不上什么要求,只有先同他们接触,了解其真实想法,我们才能制订相应对策。”
初到成津时,成津面临的形势格外严峻,侯卫东这个县委书记大包大揽,或者说是插手了许多本来应该由县政府来管的事情。如今各方面基本理顺,新县长曾昭强也到位,他开始逐步调整工作策略,尽量不去干预县政府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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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洁的年龄比刘莉略大,不过还没有到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年龄。栗子网
www.lizi.tw她如一朵盛开的玫瑰,正处于人生最成熟、最美好的阶段,侯卫东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周省长与柳洁合唱苏联歌曲的情景。
刘莉见屋内烟雾甚重,将窗户打开一些,道:“季局,你嗓子不舒服,少抽烟。”
出去了十来分钟,她又转了回来,手里拿着几个盒子:“侯书记,这是运动衣和运动鞋,等会儿打网球时穿。”又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季海洋,道:“金嗓子喉片,吃了嗓子舒服一些。”
季海洋接过金嗓子喉片,介绍道:“卫东,这是市财政局办公室的刘莉,她父亲你是认识的,刘军部长。”
侯卫东笑道:“1993年我就认识刘莉,当时还住在县委家属院。”
季海洋拍了拍额头,道:“卫东和刘坤是大学同学,我把这事给忘记了。”
侯卫东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套阿迪达斯的运动衣,他一边比画着衣服,一边笑道:“我是初学打网球,球技臭不可闻,穿这么好的衣服,真是浪费。”
“技术差没有关系,重在参与,周省长才学打网球时也不行,现在是有模有样了。”楚休宏跟着周昌全南征北战,球技长进很快,已算得上一把好手了。
下午3点,侯卫东才与周昌全等人见面。
周昌全见侯卫东有话要说,潇洒地挥了挥手,道:“我知道卫东有事要跟我说,不用急,我们先打网球,等一会儿泡澡的时候,慢慢说。”
柳洁穿着一身白色的运动服,用发夹将长发束成马尾巴,显得既成熟又青春,比起年轻的朱莹莹、晏紫等人,又是另外一种风格。
到了脱尘温泉,南部新区党委书记高健和脱尘温泉水平老总早在场外等候着。三个网球场在上午进行了彻底的清洁工作,看上去很洁净,网场球旁边放着矿泉水和饮料,果盘装着葡萄、香蕉等水果,门口几位保安挺胸而立。
进了场内,柳洁试了试球,道:“周省长,今天我要超水平发挥,肯定要赢你一次。”
周昌全挥着拍子,道:“要想赢我,也不太容易,如果你真的赢一局,晚上我自罚一杯。”
看着周昌全轻松愉快的神情,侯卫东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他任沙州市委书记时的严肃面容。那时,他每天连轴转,空闲的时间很少,更别提拿出一个下午来打网球。
周昌全打了一会儿,对站在一旁的侯卫东、楚休宏等人道:“生命在于运动,那边还有场地,你们几人别站着。”
侯卫东来到蒋副厅长身边,道:“蒋厅长,我是初学,陪您打一局。”蒋副厅长穿上运动服以后,肚子明显凸出来了,道:“我是第二次打球,手艺差,怕打起来影响侯书记的情绪。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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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侯卫东和季海洋强烈要求下,蒋副厅长还是拿着拍子上了场。他平时甚少锻炼,二十来分钟以后,已是大汗淋漓,坐在场边喘粗气。侯卫东隔着场地看过去,周昌全还在自如挥拍,步伐也不慢,柳洁穿着网球服,将丰满圆润的身材充分显示出来,每次跑动,饱满的胸就会跟着跃动。
下午4点30分,周昌全才停了下来,大家以他为中心,围在网球场上喝水、聊天。休息了半个多小时,高健道:“周省长,水平特意准备了几个池子,你看如何安排?”
周昌全道:“我不搞特殊,我们七八个人,用那个中池,大家可以边泡边聊。”
贵宾区的中型池子有两百平米,还有一片茂盛的竹林围绕着,很有自然风韵,几个技术很棒的技师等候在外面小间,随时准备为领导服务。周昌全、蒋副厅长、季海洋、侯卫东、楚休宏、高健、柳洁、刘莉八个人进了温泉,柳洁和刘莉到了一处角落,两人靠着池子,有说有笑,仿佛是多年的朋友。
周昌全对侯卫东招了招手,道:“小侯,到我这边来,一边泡着,一边聊天。”
拉了几句家常,周昌全道:“胜宝集团的事,你有什么考虑?”
“县委、县政府真心欢迎胜宝集团落户成津,我们将积极创造最优厚的条件,让企业进得来,能赢利。但是这是在双赢的前提之下,如果他们要价太高,超出了成津能承受的底线,宁愿不做,我认为这也是招商引资的态度,不能捡到菜篮子里的都是菜。”侯卫东在周昌全面前没有掩饰他的观点。
周昌全神情严肃起来,道:“这件事情不是单纯的经济问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上升到了政治层面。胜宝集团不能落户成津,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你都将面临来自各方面的巨大压力,这一点你要有思想准备。”
“谈判才刚刚开始,我现在只能汇报大原则,谈判的进展我将随时向老领导报告。”
“最初我也认为是好事,所以将胜宝集团放在了成津,但是随着接触日深,胜宝集团要价太高,我心里也有了担心。如果为了提高政绩而对资方让步过多,对地方政府长远发展是有损害的。省计委副主任鲁军同志很有经验,你可以多和他联系,但是,你最应该掌握的是市委、市政府对此事的态度。”
侯卫东其实隔三差五地与鲁军联系,他的思路和这位省计委副主任很合拍。
周昌全和侯卫东谈了一会儿正事,脱尘温泉最好的按摩师就走了进来。从事按摩行业的多数是女人,但是脱尘温泉技术最好的皆是男人。
周昌全做完按摩,谢绝了水平老总的挽留,几辆车回到了财税宾馆。财税宾馆门口停了不少小车,其中一辆是郭兰乘坐的越野车。
用专用电梯上了楼,郭兰站在迎客厅的窗边,俯视着沙州大地,想着心事。栗子小说 m.lizi.tw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见到了被人簇拥着走进来的周昌全。今天到财税宾馆,她只是以为去跟财政厅蒋副厅长见面,没有料到居然见到了当年的市委书记周昌全。
侯卫东介绍道:“周省长,这是成津县委组织部长郭兰。”
周昌全停下脚步,与郭兰握了手,笑道:“卫东,成津组织部长怎么都是漂亮的小姑娘,我记得以前的部长叫李致吧?”
侯卫东道:“李部长调走了,郭部长这才调来,郭部长以前在市委组织部工作。”
周昌全看了郭兰一眼,道:“在市委组织部,我们是楼上楼下,以前怎么没有看见过你?”
以前在市委机关,周昌全只认识市委机关的主要负责同志和周边的工作人员。郭兰这种组织部普通工作人员,根本没有让周昌全认识的资格,但是这个事实说出来有些大杀风景。郭兰很机灵地避开这个问题,道:“周省长,我以前留的是短头发,头发是近年才慢慢留长的。”
在郭兰印象中,周昌全总是坐在主席台上一副忧国忧民的形象,此时面对面,见其谈笑风生,心里一时扭不过弯来,挺不习惯。
季海洋是挺有艺术细胞的人,以前在车上总放着老歌《桑塔露琪亚》。到了财税宾馆,将顶楼的小会议室改成了大包间,小会议室有一个大侧门直奔外面的楼台,以前这是领导开会累了出去抽烟的地方,如今全部经过绿化改造。经过改造以后,小会议室与楼台连在了一起,档次立刻上来了,在小会议室到楼台连接处有一个小高台,上面还放了一架钢琴。
侯卫东陪着周昌全进来时,小会议室正放着背景音乐,音乐正是老歌《桑塔露琪亚》:“看晚星多明亮,闪耀着金光,海面上微风吹,碧波在荡漾……”
“季兄,别放音乐,找真人弹琴才上档次。”
“平时我们有一个固定演出者,沙州音乐系毕业的,今天她到岭西去了。”
晚饭,周昌全原本不擅酒,调到省城以后,更不喝白酒,只喝红酒。端起红酒杯子,大家文雅了许多,天南海北地聊着。在席间,郭兰提出了派人到省财政厅挂职锻炼的请求,蒋副厅长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周昌全也注意到了那架钢琴,他知道柳洁钢琴弹得极好,也喜欢表演,喝了几杯酒后,道:“季局的品位还不错,这个餐厅还设了一架钢琴,柳团长露两手。”
柳洁欣然上台,她打开琴盖子,很流畅地弹了一段,是克莱德曼的《秋日的私语》,很浪漫的曲子。
郭兰听到钢琴声,放下筷子,侧耳聆听。
未弹完,柳洁停了下来,她捂着手腕走到周昌全身边,道:“刚才打网球,把手腕伤了,不能再弹了。”
周昌全对柳洁的态度挺好,道:“这是什么曲子?挺耳熟。”柳洁坐在了周昌全身边,解释了这首曲子的来由。
侯卫东突然接口道:“郭兰钢琴也弹得挺好。”
郭兰脸微红,道:“我只是个业余选手,怎么敢在柳团长面前班门弄斧。”
柳洁鼓励道:“我不是钢琴专业的,也只算是业余爱好。”她鼓掌道:“欢迎郭部长演奏。”
郭兰没有过分推辞,坐在钢琴前,静了一会儿,手指放在钢琴上,很快,一串清新的音符从其指尖跃了出来。
柳洁说自己是业余爱好,纯粹是谦虚,她多次在重要场合进行过钢琴独奏,对自己水平很自信。当郭兰上台,她抱着不以为意的态度,可是当琴声响起后,她神情就专注起来。
周昌全问道:“这是什么曲子?”
柳洁侧过头:“是《童年的记忆》,也是克莱德曼的曲子。”
周昌全饶有兴趣问道:“郭兰水平如何?”
柳洁聚精会神地听着,轻声道:“没有想到郭部长如此专业,到了我们团里,比起专业琴师也不逊色。”
侯卫东以前住在郭兰隔壁,这琴声曾经陪伴他度过无数个宁静的夜晚,此时又听到熟悉的琴声,他有些忘神。
一曲罢,柳洁带头鼓掌,周昌全也跟着鼓掌,于是掌声一片。晚餐结束时,侯卫东心道:“按照这几次的习惯,应该去跳舞唱歌。”
果然,柳洁建议道:“听刘莉说,财税宾馆有一个文化室,设备还不错,我们去唱几曲。”
在一个单位,主要领导的喜好经常被放大成全单位的喜好。比如,一把手喜欢打篮球,单位的篮球队肯定就很活跃;一把手喜欢下棋,十有八九会活跃起一批棋艺爱好者。季海洋喜欢音乐,自然有人比他考虑得更加周到,在八楼设置了一个有模有样的文化室。
下楼时,高健对柳洁道:“柳团长,我正想麻烦你一件事。今年是沙州南部新区建成十周年,我们准备搞一台庆祝晚会,在这方面我是外行,干脆这台晚会我交给柳团长,由你们专业人士来操作,肯定比我费傻劲要好得多。”
柳洁嫣然一笑,道:“既然高书记相信我们,歌舞团一定不会让南部新区失望,庆祝晚会肯定是一场高质量的晚会。”
侯卫东凑趣道:“柳团长,你不能厚此薄彼,在南部新区演出以后,你们那台晚会要原汁原味地在成津县演出。成津县文化生活很贫乏,你们来演出一定会受到热烈欢迎。”
柳洁高兴地道:“这事就定下来,我回到团里就开始筹划这两台晚会,要请哪些明星,你们可以提出来,我们尽量去联系。”她道:“到成津演出时,我可以和郭部长一起搞一个钢琴合奏,他们听到美女部长的琴声,一定会吃惊得掉下巴。”
侯卫东道:“那就一言为定。”
财税宾馆文化室其实就是一个卡拉OK室,完全按照省城最新式的标准打造,设备一流,和庆达集团的舞厅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文化室里有市财政局的两个女同志在里面服务,两人都是眉清目秀的漂亮女孩子,等到周昌全进来,赶紧迎了上去。
侯卫东悄悄问:“季兄,你还舍得花钱,这里花了不少钱吧?”
季海洋道:“现在马屁精多。春节时,局里内部搞联欢,我说设备不行,要换一换,结果他们就搞了一整套高档设备,贵得吓人。我想这是用在全体职工身上,就同意了。”
侯卫东笑道:“季兄这是财大气粗,今年的资金还是要再朝成津倾斜倾斜。”
季海洋爽快地道:“今年已经倾斜不少了,如果你找得到名目,我继续支持。”
歌声响起,第一曲照例是周昌全和柳洁的苏联歌曲《小路》。两人配合无数次,早已唱得纯熟无比,而且越唱越有味道,已经成为两人的保留曲目。
歌声响起,刘莉主动邀请侯卫东跳舞,一边跳一边道:“侯书记,刘坤平时被我妈宠坏了,就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小孩子。如果他得罪了你,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别跟他计较。”
到了现在,侯卫东真是无心计较与刘坤不是冲突的冲突,道:“说起来,我和刘坤确实没有什么矛盾,最多是青春时期的意气之争,那些事,谁又会记在心里。”
第二曲,仍然是周昌全和柳洁合唱。
蒋副厅长和高健都被财政局的漂亮小女孩子请去跳舞,刘莉和季海洋也进了舞池,郭兰矜持地坐在沙发上,认真地听歌。此情此景,不由得让侯卫东想起了多年前在沙州学院后门的偶遇。
侯卫东带着郭兰进入舞池,随着音乐节奏而移动着步子。他久未跳舞,初时还有些生涩,很快就纯熟了起来,带着郭兰走了几个复杂的舞步。郭兰身体轻盈无比,两人心意相通,舞步如行云流水,舒畅无比。
第三曲,郭兰被蒋副厅长请走,侯卫东则和财政局小女孩跳舞。这个小女孩不过二十出头,穿得很时尚,可是舞步生涩,根本不懂得配合,害得侯卫东被踩了两次脚以后,只得前前后后地移动着。跳了一曲舞,他只觉郁闷无比。
郭兰也有相同的感觉,当与侯卫东再次配合时,郭兰道:“蒋副厅长不太会跳舞,老是踩我脚。”
侯卫东深有同感地道:“刚才那小女孩子不听指挥,我向她示意,她一点都不明白,哪里是享受,只能算是锻炼身体!”
说了这两句话,两人不说话了,沉浸在音乐渲染的气氛之中,各自想着心事。
舞曲即将结束时,侯卫东无意中低头看郭兰,恰好郭兰亦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如正负极的磁场,碰上就分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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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对于即将到来的第十二届县人民代表大会第四次会议,县委书记侯卫东和人大主任朱国仁都对曾昭强的选举负有责任。栗子小说 m.lizi.tw名义上是人大主任朱国仁负全责,实质上主要责任却在县委书记侯卫东身上,至少市委是把侯卫东当做主要责任人。
侯卫东清楚,选举成功是理所当然,选举如果失败,市委就要考虑他掌握全局的能力,其负面的政治影响将不可低估。在关键时候他同意了朱国仁的请求,并且让曾昭强去亲自做这件好事。
谷云峰到了县政府,把此事汇报给了曾昭强。曾昭强是老油子,自然明白其中深意,笑道:“人大机关集资建房,这有什么问题,国仁老兄看得起哪块地盘,都可以提出来。”
在县委、人大和政府共同努力之下,第十二届县人民代表大会第四次会议开成了一次成功的大会、团结的大会。在第二天的《成津日报》上,登了此次大会的详情,以及人大常委会的公告:
成津县第十二届县人民代表大会第四次会议公告
第二号
成津县第十二届县人民代表大会第四次会议于2000年11月20日选举曾昭强为成津县人民政府县长。
现予公告。
成津县第十二届县人民代表大会第四次会议主席团
2000年11月20日
市委组织部长易中达亲自到会表示祝贺,晚上举行了小规模的晚宴。易中达西服笔挺,开场之后,举着酒杯讲:“今天晚上这杯酒有两层意思,第一是祝贺曾昭强同志当选成津县县长。成津正处于加快发展的关键时期,希望曾昭强同志在县委领导下,在县人大、政协的监督支持下,推动成津经济社会快速发展。”
这是常规讲话,大家也不甚注意,而是等着他的第二层意思。
“今天晚宴也是一杯饯行酒,卫东书记就要和岭西代表团一起到美国进行考察,我代表市委组织部提前敬杯酒。”
侯卫东已经提前知道此事,并不惊讶,其他县领导是第一次得知此事,纷纷过来敬酒。
临行前,侯卫东最关注的事情还是与胜宝集团的谈判,如果合情合理地把事情谈成,成津县将受益匪浅,特别是财政收入这一块将得到极大提高。但是如果胜宝集团要价过高,则是一件麻烦事。
侯卫东不仅要考虑利益问题,还得考虑市委、市政府的态度,特别是朱民生多次对胜宝集团这件事有明确的表态,他的态度将对谈判产生重要的影响,并已对成津县谈判方产生了巨大的压力。
为此,侯卫东特意请曾昭强进行了一次谈话。
蒋湘渝离开以后,侯卫东多次想过谁是县长的接任者,他万万没有想到新任县长是年龄已经偏大的曾昭强。栗子网
www.lizi.tw以前在益杨上青林工作时,他与曾昭强接触得很紧密,还有经济上的来往,因此,曾昭强是他最不愿意搭档之人。曾昭强来到成津以来,多是在公共场合与侯卫东见面,两人单独在一起喝酒吃饭,还是第一次。他与侯卫东慢饮小酌,摆开了谈心的架势。
“曾县长,我要走一个来月,县里的事情就拜托给你了。”
“侯书记,成津整体发展情况很好,没有什么大问题,目前压力最大的还是胜宝集团,谈判的分寸不好掌握,稍不留意就几面不讨好。”
“我认为此事还得以三个有利于为标准,谈判结果要有利于发展成津的社会生产力,有利于提高成津的综合力,有利于提高成津人民的生活水平,以此为标准,县委、县政府满意,人民满意,领导也才满意,否则后患无穷。”
“侯书记,你能不能说得具体一点?”
“胜宝集团是漫天要价,我们得坐地还钱。他们目前提出一千亩土地、出口退税、税收返还、原材料价格保底等要求,这些问题都可以谈,但是唯一的条件是不让县里吃大亏,双赢的结果是大家应该能够接受的。”
由于与胜宝集团的谈判还在进行之中,参加的人有沙州副市长高榕、市计委主任江津以及县政府主要领导,他就只讲了一个大原则。
曾昭强深知此事棘手,道:“高副市长态度很明确,她的想法是用最优惠的条件把胜宝集团留下来,只有到成津的企业多了,成津才能真正地发展起来。”
“胜宝集团是与成津县政府谈协议,主体是成津县政府,最终负责任的是我和你,高副市长是作为上级领导指导县政府的工作。我认为,只要按照三个有利于的原则办事,市委、市政府就会尊重我们的意见。”在整治矿山期间,高榕想保国土局的老苟,侯卫东则坚持着把老苟调换了工作岗位,后来又让老苟由领导岗位转入非领导岗位。这事以后,侯卫东明显感到了高榕的不满。
“侯书记,我再谈具体一些,这一千亩土地,能否免费给胜宝集团?如果要价钱,大体上在多少合理?”
“土地不能免费,县里出了钱今后还可以得到税收和政绩,可是在政府无钱的情况下,社员肯定要受损失。我们要算一个止损点,这个止损点要让相关部门认真计算,可以用这个止损点作为谈判的底线。”
谈了正事,侯卫东和曾昭强回忆起在益杨的点点滴滴,气氛渐渐好了,这是两人第一次当面谈益杨的事情。
当年侯卫东在山上办石场,曾昭强是益杨县交通局长,在大搞交通时,他坚持让碎石协会全额垫资,把侯卫东、秦大江、曾宪刚等人弄得死去活来。
后来,曾昭强的老婆王英看到石场利润高,便与朱兵一起也在上青林开了大弯石场。栗子小说 m.lizi.tw具体经营由朱兵父亲朱富贵来负责,但是前期开办费用七万则全部由侯卫东出资。后来石场经营顺利,朱兵坚持给了侯卫东五万前期启动资金,算是了结这笔账。
在经营石场这件事上,从侯卫东的角度,上青林所有的一切都是以母亲刘光芬的名义来进行,具体经营的是何红富等人,与他并没有多大的关系。从曾昭强的角度,他的老婆王英是下岗工人,下岗工人再就业是国家提倡的,与他关系也不大。所以,两人都是当事人,又都不是当事人。几年时间过去了,当年的毛头小伙子侯卫东神奇地成了成津县委书记,交通局长曾昭强成了成津县长,两人不约而同地绕开了上青林石场这个话题。
不久以后,岭西省政府考察学习团前往美国,副省长秦路带队,省委组织部副部长丁原负责团里实际工作。茂云市市委书记祝焱、铁州市市长赵一山、沙州市市长刘兵以及省级部门处级领导、县委书记和县长,全团十五人大部分是一方诸侯。县委书记侯卫东在全团里年纪最轻,但是职务不算最低,团里还有四位县长,以及省政府的三位处长,其中,姬程处长还是侯卫东的旧识。
省政府办公厅信息中心处长姬程曾经在1996年与侯卫东有过一面之缘,这次在省政府开会,他显然没有认出侯卫东。侯卫东也乐得扮糊涂,装做第一次见面。
上飞机前,祝焱把侯卫东拉到一旁,道:“我们先到波士顿,李晶带着祝梅随后过来。”一别数月,想着很快就能见到女儿,祝焱心里特别高兴。
“小梅第三次手术做完了,据说听力恢复得不错。”
祝焱带着些遗憾:“她错过了学习语言的最佳时期,现在还得重新补课,这次见面我们还得笔谈。”
“我听说这边的恢复水平很高,可以再留在美国恢复一段时间。”
祝焱开了句玩笑,道:“梅梅学一口英语回来,我还是没有办法和她对话。”
对于这次美国之行,侯卫东事先没有得到一点消息,后来才得知是组织部副部长丁原负责具体工作,报哪些名单也是丁原说了算。得知祝焱也要去美国,他心里明白了几分。
李晶到美国以后,其间回国数次。
她是精工集团董事长,总经理还是创建时期的吴兴彬。吴兴彬是沙道司老人,业务精熟,如今精工集团走上正轨以后,李晶只管大事,具体事务就由吴兴彬处理。
侯卫东正想着李晶,李晶电话打了过来:“我和梅梅到了波士顿,住在查理士河畔,晚上请你和祝书记吃波士顿美食。”
侯卫东道:“我是沙州土胃口,不管什么大餐,都不如一碗上青林豆花来得舒服。”
李晶笑道:“你还真是土包子,我提前问过了,波士顿的新英格兰蛤肉杂烩、鱼饼及清煮龙虾都很不错。你到美国就别吃中餐了,入乡随俗,否则是白来一次。”
从岭西机场上了飞机,转乘到上海,飞至洛杉矶,从洛杉矶再飞往波士顿。经过长途飞行,到了波士顿,岭西代表团皆疲惫不堪,侯卫东是最年轻的团员,下车以后,他的精力最为旺盛。
入驻了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团长秦路副省长将团员们召集在会议室,再次宣布纪律,第一条纪律就是一切行动听指挥,外出必须请假,并且两人以上同行。祝焱想着祝梅在查理士河畔等着自己,心里有些焦急,可是初到政府学院就请假外出,实在有违常理,他和侯卫东相对苦笑,遵守着团里的纪律。
李晶听到此消息,很是失望,道:“岭西还是不够开放,如果经常在外面走一走,开阔眼界,就不会把团员弄得如鸵鸟一般。”
侯卫东辩护道:“我们不是普通公民,是代表着岭西政府的形象,没有纪律约束怎么能行。对了,同行的还有信息中心的姬程处长,我记得你挺讨厌此人。”
“姬程,我好几年没有同他交往了,这么多年了,他还在信息中心混日子,没有多少发展前途。”李晶以前是沙道司副总,凡是省政府的官员她都很重视。此时掌握着精工集团,眼界开阔了,姬程这种级别的官员就不在话下。
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很重视这次岭西代表团的培训学习,派赛格教授负责接待工作。
赛格教授90年代担任福斯基金会驻华首席代表时,有过安排中美官员交流培训的想法。一次偶然机会,他与岭西省委书记蒙豪放在北京见了面,就邀请岭西官员到肯尼迪政府学院进行短期培训交流,如果效果好,将继续开展合作。
赛格教授是中国通,很理解岭西的干部。第二天,安排了一辆大客车,将十五位岭西干部拉到波士顿城转了整整一天。
当车行至唐人街,岭西干部们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正门华埠牌楼四个大字:“天下为公”。在座的都是有相当级别的领导干部,学过党校课程,都知道这四个字跟孙中山有关。街上挂满了手掌大小的青天白日旗和美国星条旗,这让侯卫东后背上汗毛都竖了起来。在他的印象中,这个旗帜代表着一个旧时代,充满血腥与混乱。
一车人的眼睛都在寻找着,终于在一个楼顶见到了一面巨大的五星红旗。来到了波士顿市政府大楼的旗杆前,看到三面旗:美国国旗、马萨诸塞州州旗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岭西所有干部这才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自豪的笑容。
陪同翻译对这种表情很熟悉,道:“在美国的华人,有很多都是在解放前跑到美国来的,他们还当过去的中华民国是自己的祖国,所以很多华人协会选择青天白日旗并没有政治倾向,就如同海外华人还在写繁体字一样,只是一种习惯。这几年很多协会由青天白日旗改挂五星红旗,过去华埠10月10日大张旗鼓,10月1日无人问津,现在这种情况也变化了,这体现了我们国家地位的变化。”
侯卫东暗道:“邓公说得不错,发展才是硬道理,国家如此,地区也如此,成津必须要加快发展,才能对历史负责。”想着这个问题,他在心里又开始担心胜宝集团的谈判。
浏览波士顿城区结束后,秦路副省长把大家召集到一起,道:“这一次到哈佛来培训,无论站在省委、省政府角度还是从个人能力的角度,同志们都要把精力集中在学习上。学习结束以后,团里安排到东部五城进行参观,在学习期间大家就不要外出了。”随后,组织部丁原副部长宣布了作息时间:“早上6时,起床锻炼,7时整,早餐开始。上午8时,学员开始在教室里就教授布置的案例展开讨论。上午9时到下午5时半,学员们则要上4节各一个半小时的大课。”
如此高强度的学习,让岭西官员紧张起来。
肯尼迪政府学院在离校园不远的查理士河边为岭西省学员们租了公寓,学员们一日三餐由学院统一安排,大多是在政府学院周边的一些餐馆用餐。岭西官员所住的公寓窗外风景不错,室内除了些桌椅、电视等必需品之外,陈设一般。
侯卫东搜索了一会儿电视节目,他在大学学的是哑巴英语,看电视节目很困难,或者说基本看不懂,翻看案例,脑子里却不由得想起等在离河畔不远的李晶。
祝焱推门而入,高兴地道:“我向秦省长请假两个小时,由我和你一起出去,你快通知李晶,让她过来接我们。”
按照侯卫东的吩咐,李晶并没有亲自来接,而是派了精工集团的公关部经理来迎接,这是一个英语说得很溜的家伙,接到祝焱和侯卫东以后,一边开车一边讲解。
查理士河畔波光粼粼,水质是国内少有的纯净,岸边建筑并不高大,显得疏阔、干净。
祝焱有感而发,道:“卫东,看到这里的景色,再想想矿区的乌烟瘴气,不能说外国的月亮比中国的圆,但是他们确实是暂时走到了前面,我们能睁开眼睛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对将来的发展思路有极大的好处。波士顿更是欧洲移民者踏足美国的第一步,这里有三百年历史的沉积。经济发展水平不一样,成津面临的还是发展问题,如何让老百姓过上小康生活是当务之急。”
公关经理插话道:“美国无论再好,都是别人的地盘,我的英语说得再溜,也要遭人白眼。我出国时间长了,倒变成了真正的民族主义者,希望你们这些政府官员们能把我们国家建设好了,让美国鬼子也到岭西学习。”
说话间,小车来到了一家大型国际连锁饭店,价格昂贵,但是能提供舒适的服务和环境,还有一系列体育设施,包括网球、高尔夫球,同时还有温泉。
上了楼,来到李晶和祝梅的房间里,众人把注意力集中在了亭亭玉立的祝梅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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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色金属矿是不可再生的稀缺资源,中央对外资进入矿产行业有争论,我是赞成战略资源不对外资开放。小说站
www.xsz.tw另外,外商投资高耗能、高污染、低水平产业对我国的科技进步没有什么好处,弊大于利。”
侯卫东道:“这是从大层面来讨论,从现实角度来说,有了投资才有政绩,岭西各地区每年排序关键指标还是GDP,基层政府很难考虑到大的政策背景。”
鲁军最痛恨的事莫过于此,道:“说起这件事情,我就想起以前的荒唐事,十五年赶英超美,全国大炼钢铁,难道有了钢铁产量这个指标就真的有了美国水平?我觉得现在很多领导的认识和当初以钢铁产量决定发展水平没有质的区别。”
听到鲁军咬牙切齿的声音,侯卫东道:“我不赞成胜宝集团的这份协议,但是我考虑的是现实问题,一千亩土地免费,县财政原本就捉襟见肘,无论如何也承受不了,最终只能将压力转嫁给被征地的村民,这样做要惹大麻烦。而且,除了土地,胜宝集团在出口退税、税收返还、价格保护、交通等条款上都很霸道,我不能接受。”
鲁军详细听了侯卫东的想法,道:“你这样做,从宏观政策到实际操作都是符合现实的,经得起历史的考验。但是沙州市与铁州市都在争第二的位置,前些年已经拉得很近,这两年铁州有了三个大项目,与沙州的距离又拉开了,朱书记心里着急,此次放掉了这个大项目,你将面临压力。”
“这正是我犹豫的原因,不过我得为成津的现实负责,至少要为这几年的发展负责,所以我只能坚持。”
与鲁军通了话,侯卫东暗自下了决心,心道:“不管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都不管了。”
随后这几天,侯卫东到了省城,向周昌全汇报了协议之事。周昌全道:“我只讲一个原则,当初我将胜宝集团留在沙州成津,既出自公心,也有私心。你做出了成绩,我脸上也有光,但是我并没有限定条件,你如果觉得不妥,不必在意我的态度,你现在只要考虑是否对成津有利。”侯卫东随后又与个别县委常委进行了谈话,进行了一系列准备工作以后,他才决定找县长曾昭强交底。
如果曾昭强能正确认识此事,则下星期三的常委会将不研究协议之事;如果与曾昭强的观点不一致,下星期三的常委会上将讨论胜宝集团之事。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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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昭强进了办公室,笑道:“卫东书记买的枫糖,我准备留下给女儿,结果你嫂子嘴馋,东一块西一块吃完了。”
话是如此说,实际情况是夫人王英拿着糖就撇了嘴,道:“侯卫东是有钱人,怎么这样小气?到美国一趟,一包糖就打发了。”
当时曾昭强就道:“你这话少说,侯卫东早非以前的侯卫东,他是县委书记。枫糖虽然不起眼,我估计能吃到枫糖的也只有几个人。此一时彼一时,你以后说话注意点。”
寒暄几句,侯卫东将那份协议拿了出来,道:“府办送过来的意向性协议,我认真看过了。胜宝集团还真敢狮子大张口,一千亩土地都敢白要,以工业用地来算,也是一笔大数字。县政府可支配财力也就是两个多亿。其他条款也很苛刻。”
曾昭强深有感触地道:“胜宝集团自恃有钱,条件是很苛刻,老周为了谈判,高血压犯了,住进了医院。”
“我对于意向性协议有异议,如果按协议来搞,对成津不是好事,坏处大于好处,说不定还会闹出乱子来。”
曾昭强两条浓眉扬了扬,道:“如果谈不成功,港商将数十亿投资放到其他地方去,谈判组罪过就大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土地问题,高副市长、江主任和我们经过研究,只要胜宝集团投产以后,通过税收很快就能将土地费用收回,所以土地费用也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侯卫东继续道:“征用土地是棘手之事,成津是典型的吃饭财政,根本没有这笔钱。没有这笔钱,又要强征老百姓土地,那么只能在土地款上打折扣,一户两户好说,如今涉及面这样大,如果不能兑现,绝对要出大事。”
“此事县政府经过了讨论,不能一次性付清土地征用款,可以搞分期付清,每户按实有面积算账以后,二十年付清。村民每年都有钱拿,政府压力也要轻一些。”
“考虑到通胀没有?如果每亩产值一千元,到二十年以后,这一千元的购买力恐怕要大打折扣,村民其实是吃了大亏。”
曾昭强坐直了身体,道:“等到胜宝集团正式投产,被征用土地村民就地农转非,到工厂里上班,这是农村发展的必由之路。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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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见曾昭强与自己意见相左,换了一个更加现实的方式,道:“胜宝集团还提到三年退税的问题,也就是说,这三年县政府享受不到胜宝集团的收益,却要进行大量投入。县委、县政府在这三年是吃力不讨好,你和我的日子都不好过。而三年之后,谁当县委书记、县长还说不清楚。”
曾昭强沉默了一会儿,道:“侯书记所说是事实,但是任何事情都有风险,为了好过日子,也就不来当县长。”
侯卫东原本想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没有料到曾昭强摆出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便道:“招商引资不能捡进篮子都是菜,合同必须相对公平。胜宝集团这不是投资,而是对成津县资源的掠夺。”
曾昭强浓眉飞扬,道:“第一,这个项目不是我引到成津来的,是省政府决定放在沙州;第二,我是执行县委决定,代表成津县政府与胜宝集团谈判,而且谈判是在高副市长指导下进行,何来掠夺之说?”
他有一个事情始终未跟侯卫东说,协议出来之前,他单独向朱民生汇报过。朱民生原则上同意了这个协议,他的底气便很足。而且,黄子堤多次找过他,给他以承诺,这个承诺让年龄偏大的他无法拒绝。因此,他咬了咬牙,口头上同意了黄子堤的方案。
侯卫东见曾昭强有了火气,也就不退让了,道:“这份意向性协议事关大局,得上常委会研究。”
曾昭强离开以后,侯卫东在办公室沉默良久。他知道,若将胜宝集团意向性协议提到了县委常委会,按照议事规则来办,他和曾昭强必定会产生裂痕。这显然是侯卫东不愿意见到的局面,但是原则问题不容出卖,侯卫东坚信他是正确的。当侯卫东刚参加工作时,他为了争取一个好的生存环境而奋斗,当他成了县委书记以后,随着权责的加重,责任感和使命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这是一个渐变的过程,也是量变引起质变的过程。
“是否将此事提前向朱民生汇报?”
这个问题让侯卫东费了许多思量。凭着他对朱民生的了解,他知道朱民生更看重的是政绩——短期内追上铁州市的政绩。与其如此,还不如假装糊涂,先斩后奏。
至于向市长刘兵汇报的念头,仅在侯卫东脑海中一闪而过。
组织部长郭兰从侯卫东办公室出来以后,心情莫名烦躁,她把胜宝集团协议书放在桌面上,一字一句读着。她对行政工作并不熟悉,可是从大学毕业以后一直在组织部门,对官场上的起起伏伏看得太多,她自然明白侯卫东否决这份意向协议将面临的风险。
办公室主任黄帆敲门而进,道:“郭部长,双河镇梁书记来电话,今天中午想请您到双河镇看一看新建的党员图书室。”
郭兰根本没心情,道:“算了,今天我有事,改天再到双河,你跟梁书记说声对不起了。”
在办公室坐了好一会儿,郭兰拿起了手边的电话。
“我是郭兰,有几句话想说,方便吗?”
“方便。”
“你能不能重新考虑关于胜宝集团意向性协议的决定?”
“这只是我个人的决定,还未经县委常委会讨论。”
郭兰听到侯卫东貌似轻松的语调,突然觉得有些虚火上冲,道:“侯卫东——书记,你从上青林走到这一步,不容易。朱书记对胜宝集团抱有很大的期望值,如果因为你否定了意向协议而让胜宝集团离开沙州,这个后果你考虑过没有?失去了市委书记的支持,对县委书记意味着什么?”
“郭兰,我否定的是意向性协定,而不是断绝与胜宝集团的合作,这两点有明显区别。”
郭兰反问:“有区别吗?”
“这要看胜宝集团,而不是我。”
放下电话以后,侯卫东想起郭兰如斗鸡一般的语气,不禁感到了一阵温暖。
星期三,县委常委会如期举行,最后一个议题是讨论胜宝集团意向性协议。
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周福泉的介绍分为三个部分:一是向常委会介绍了胜宝集团的基本情况;二是详细谈了与胜宝集团多次拉锯式的谈判;三是概括讲述了意向性协议的情况。他平常报告工作总是三言两语就完成,今天一反常态,啰唆地讲了接近四十分钟。所有常委都很有耐心,会议室只有周福泉略略有些尖锐的声音。
这个声音如麻雀,在会议室里扑腾。他汇报完了以后,侯卫东平静地说了一声:“请各位发言。”
会议室一下就静默了起来,等了一会儿,副书记高小楠打破了沉寂,道:“一千亩土地,我县农民人均土地只有一亩多一点,按照平均数来算,至少有一千人要失去土地。他们以后怎样生活,这不仅是经济发展的问题,更是一个社会问题,需要通盘考虑。”他补充道,“胜宝集团的生产用地,只能从沿河两岸的平坝地区考虑,那里涉及人口更多,成本更高,矛盾更加激烈。”
另一位副书记莫为民马上反驳高小楠,道:“要发展就不能怕困难,整顿矿业秩序困难大不大?很大嘛,我们也顺利推进了。胜宝集团来了以后,不说税收,就是带动的就业人口就能消化失业人口。”按照常委会的惯例,发言通常是由常委们先说,然后是副书记,最后是县长和县委书记。此时两位副书记抢先发表了意见,常委们一时无语。
郭兰见有些冷场,道:“意向性协议只是意向,并非正式合同,在土地问题和原料价格问题上还要进一步谈。”
当大部分常委含糊地发言以后,县长曾昭强视线收了回来,浓眉扬了扬,道:“我谈两个观点,一是如何摆脱大山意识。岭西、沙州、成津都存在不同程度的大山意识,大山意识容易让干部夜郎自大、裹步不前、故步自封。在与胜宝集团的合作中,我们不仅要看到困难,更要看到发展前景。我认为困难是可以克服的,一个项目好不好,关键还是看发展前景。二是如何形成开拓意识,这其实是前一个问题的另一面……”
等到曾昭强发表了意见,侯卫东道:“我首先谈一谈招商引资的目的,如可以增加税收和经济总量,提高科技水平和工业水平等,但是这些是好处,不是最终目的,最终目的是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其次我想说实事求是这个观点,这其实是毛泽东思想的精华。”
谈完了大道理,他明确表示:“谈判组做了大量工作,取得了意向性协议这个初步成果,这些都值得肯定。但是,胜宝集团的要求过于苛刻,不可靠的因素太多,总体上弊大于利,我建议在意向性协议的基础上,继续与胜宝集团谈判,要尽量做到企业、政府和村民的共赢。”
曾昭强面沉如水,道:“胜宝集团态度一直很强硬,这个协议是在高榕副市长和江津主任亲自指导下,我们经过深思熟虑,与胜宝集团讨价还价的结果,推翻此协议意味着与胜宝集团谈判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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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自己被暗算了
岭西省,沙州市,农机水电局。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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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3月下旬,原成津县委书记侯卫东被任命为沙州市农机水电局党组书记。
任职文件发出以后,侯卫东没有立刻到市农机水电局上任,他请了四天公休假,带着小佳去了海南岛。
结婚以后,侯卫东和小佳总体来说是分多聚少。在市委办工作的那一段时间,虽然生活在沙州,可是跟着周昌全,天天忙得脚跟翻到脚背,几乎把家当成了旅馆。这一次调回沙州,侯卫东有意让自己的脚步慢下来,享受难得的天伦之乐。
到达亚龙湾以后,两人在半山腰租了别墅,在宽大的阳台上可以看到美丽的海景,将亚龙湾美景尽收眼底。吹海风、看大海、吃海鲜,两人似乎找到了恋爱时的感觉,暂时将沙州的人和事忘在脑后。
偶尔独处时,成津的点点滴滴总是在侯卫东脑中闪现。
这一次调到市农机水电局,主要原因是与胜宝集团的谈判结果触怒了市委书记朱民生,“退一步海阔天空”既是主动选择,也是无奈选择。可是,仔细回想县长曾昭强在谈判过程中的表现,侯卫东总觉得如鲠在喉。当然,如鲠在喉只是一种感觉,他身在海南,暂时无法印证自己的疑惑。
在农机水电局里,多数普通干部并不在意谁来当一把手,因为谁来当一把手,并不能影响他们的生活和工作。只有少数有想法的骨干,才会在意此事。
文件到达当天,下班以后,常务副局长沈东峰和副局长周小红分别来到了西城的一所茶楼。
这座茶楼远离东城区,很少有熟人到这里喝茶。
在茶楼小房间里,副局长周小红道:“走了一个‘南霸天’,没有想到,来了一个更狠的。”
沈东峰深以为然,点头道:“侯卫东这么年轻就能当一把手,不仅是背后有靠山,手段也了得。我们是副职,干好本职工作就行了,管他是谁来当一把手。”
周小红将头靠在沈东峰肩头,道:“我们不能在一个局里,若是有机会,我调到别的单位去,单位差一些也无所谓。”
沈东峰扭头亲了亲周小红的脸颊,道:“你是搞水电专业的,最好别离开水电局,真的要离开,我走。”他沉吟着道:“侯卫东能力强、背景深,这是好事,我们两人主动和他配合,我的调动说不定可以通过他来搞定。”
周小红朝沈东峰的怀里靠了靠,道:“现在说这话还早,要等到侯卫东被人大任命为局长以后,再听其言、观其行,才能把人看透。话又说回来,侯卫东来当局长,不懂业务,若是我们都跟他唱反调,他的日子也不好过。”
沈东峰轻轻抚摸着周小红的腰肢,道:“对抗始终是下策,团结才能出生产力。栗子小说 m.lizi.tw”
沈东峰和周小红是高中同学,两人一个班长,一个副班长,是同学中的金童玉女,有着朦胧的感情。高中毕业后,两人一南一北读着大学,渐渐断了联系。毕业以后,周小红分到市农机水电局工作,从一般干部成长为副局长。沈东峰则分到临江县工作,当上了副县长。他们各自成立了家庭,高中时代从未挑破的感情成为两人心底的回忆。命运有时很奇怪,总在令人想不到的情况下拐了个弯。多年以后,副县长沈东峰遭遇婚姻问题,在县里过得不如意,阴差阳错调到了市农机水电局,当了常务副局长。
于是,两人重结前缘。由于都是局里班子成员,这一场迟到的恋情只能以地下工作者的方式进行。
4月1日,侯卫东正式走马上任。
4月18日,沙州市人大正式任命侯卫东为市农机水电局局长。
4月19日,星期四,侯卫东才召开了市农机水电局第一次班子会。
侯卫东和上一任“南霸天”局长完全是两种风格。
“南霸天”原名为南光荣,长着橘皮脸,当局长时总是威严有加,开会喜欢发火,被市农机水电局戏称为“南霸天”。
新任的侯卫东根本没有传说中的王霸之气,相貌英俊且和气。第一次开班子会,他穿了一件夹克衫,手握着茶杯,道:“……今天是第一次开会,我不谈业务,先务虚……我记得朱书记第一次与市委委员见面时,提出了沙州重新学习民主集中制……对于我个人来说,希望能带头执行民主集中制,不搞一言堂,希望大家能监督……”
第一次班子会,四十多分钟就结束了。前任“南霸天”局长开班子会,四五个钟头是常事,班子成员习惯于马拉松式会议,等到散会以后,沈东峰、周小红和唐正清三位副局长都觉得很不正常。
周小红办公室与沈东峰办公室是门对门,周小红是女同志,到底沉不住气,等到侯卫东离开办公楼,溜过来串门,轻声道:“办公会是咋回事?刚开始就结束了。”
沈东峰下意识地看了看门,道:“他才来,对基本情况不了解,这样的会能开多久。从今天的感觉来看,盛名之下无虚士,当过县委书记的人,办事老练。”
“我没有看出他老练。”周小红见新局长与老局长风格迥异,不禁犯嘀咕,她在沈东峰面前自然是口没遮拦。
沈东峰告诫道:“咬人的狗不叫,相信我的眼光,好好配合他。”
周小红带着感情道:“以前南局长要求严格,但是现在回想起来,这么多年来,他基本上没有整人、害人,是个好人。”
沈东峰回想着侯卫东讲话时的表情,道:“新人新政,我们两人都要适应。从今天的班子会来看,侯卫东算是爽快之人。”
在市农机水电局机关干部的关注下,侯卫东执政的第一个月转眼即逝。栗子小说 m.lizi.tw第一个月,侯卫东基本上没有做任何决定,跟班子成员和主要科室负责人谈了话,春风化雨地开始了“侯氏风格”的简政放权。
上一任局长将权力抓得极牢,钱、财、事都握在手中,事无巨细都要了解,副局长们几乎成了傀儡,一来二去,副局长们都不愿主动参与,将一副大担子压在了一把手身上。“南霸天”多次荣获“岭西省劳模”、“先进工作者”等称号,荣誉是货真价实,他也累得如狗一样。
侯卫东当过县委书记,心态不同,不想揽具体事情,他开始逐步放权。5月,局班子研究并通过了《农机水电局重要事项议事制度》和《农机水电局机关管理制度》两个重要制度,同时,局班子重新分工。水电局所有主要业务全部分给手下的三位副局长,连办公室和财务室两个重点科室都交由沈东峰来管理,侯卫东的分工上只有“负责全面工作”,如此安排在沙州局行里显得很不寻常。
周小红与沈东峰单独相处时,道:“东峰,我有些糊涂了,侯卫东到底在想什么,其他局长害怕大权旁落,都是一个劲抓权,他恨不得一点事都不管。”
这一段时间,沈东峰天天都在琢磨侯卫东,已经有所心得,道:“侯卫东胸有大志,农机水电局是小庙,容不下这尊大神,他只是一个过客,迟早要走的。”
5月9日,侯卫东罕见地穿上藏青色西服,衣冠楚楚地来到单位。他走进沈东峰的办公室,道:“等一会儿吴厅长要到局机关,你给大家打下招呼,把桌子收拾好,别乱成一团,把办公楼扫一扫,别没有形象。”又道,“让办公室把相机准备好,争取班子成员与吴厅长合影。”沈东峰吃了一惊,赶紧把办公室主任叫来,仔细交代一番,他并不敢放心,逐个检查了办公室。
10点,吴英在众人的欢迎下走进了市农机水电局办公大楼,与众人见面之后,走进侯卫东的办公室。
等到吴英进了侯卫东的办公室,周小红在办公室给沈东峰打了电话,道:“吴厅长是第一次到办公大楼,侯局长好大的面子。”吴英这两年多次到沙州来,每次她都是直接到市政府去,“南霸天”则带着农机水电局班子去市政府会议室汇报工作。这一次,吴英直接到农机水电局,众人均对侯卫东刮目相看。
“确实不一般,单独找时间分析此事,若是晚上有空,天王盖地虎。”周小红脸色稍有些红润,“天王盖地虎”是两人的约会暗号。听到这个暗号,她不禁有些暖意,低声道:“宝塔镇河妖。”可是转眼想到多年冷战的家庭,心情又灰暗了下去。
沈东峰放下电话以后,琢磨道:“侯卫东迟早要走,我帮他,等于帮自己,这是由副转正的最佳时机。”
过了半个多小时,侯卫东陪着吴英从办公室走了出来。
侯卫东对吴英道:“吴厅长,班子成员都在办公室里等着接见。”
吴英爽朗地笑道:“都是老水电了,班子成员我全部都认得。”
在侯卫东邀请之下,吴英依次进入班子成员办公室,周小红等人皆站在门口,与吴英握了手。
与周小红握手以后,侯卫东对吴英道:“吴厅长,班子成员想同你合个影,行吗?”
吴英道:“大家都是水电人,合个影有什么不行。”
在众人的簇拥之下,吴英下了楼,然后排排站,大家一起合影。上车之前,吴英满脸笑容地与农机水电局的同志们挥手告别,这才与侯卫东一起前往市政府。
在市政府,市长刘兵在大院里迎接吴英,他笑道:“吴厅长来沙州,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太失礼了。”
吴英矜持地道:“刘市长客气了,竹水河工地修了这么久,我还没有来看过,今天抽时间过来看看进展。”
刘兵在吴英面前态度极好,没有一点官架子,笑道:“竹水河水电站进展顺利,市里还有修第二水电站的想法,今天我作一个正式汇报。”
吴英指着侯卫东道:“刚才卫东给我报告了,水电局的调研都做出来了,很不错。”
刘兵看了一眼站在吴英身后的侯卫东,道:“卫东局长是大将之才,沙州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水电工作,因此才将卫东放在这个位置。”
侯卫东跟在后面,他没有多语,只是笑了笑。
在刘兵办公室谈完关于竹水河第二水电站的事宜,吴英看了看表,道:“做水电工作,纸上谈兵谈不出结果,我建议现在就到竹水河。”
刘兵道:“朱书记听说吴厅长要来,专门从省里打电话过来,说是中午尽量回来。”
吴英虽然是水利厅的副厅长,可她的丈夫是省委书记,因此,吴英到沙州来,市委、市政府是按照省委、省政府领导的规格来接待。
吴英对此心知肚明,道:“书记和市长都是大忙人,我来沙州是谈具体事,原本不想打扰你们,既然朱书记还在省里,那就不必回来,我们直接到成津。在成津看了现场,吃过午饭,我直接从成津走,不再耽误你们。”
听到此语,刘兵反而轻松下来,道:“那我就听吴厅长安排,直接到现场,中午安排在竹水河吃野生鱼。”
上车时,侯卫东给沈东峰打了电话,道:“吴厅长要看第二水电的现场,你和周局长拿着相关资料,先行一步,到现场等着。你是水电专家,现场由你讲解。”
论专业,沈东峰并不是水电专业,班子成员中,只有周小红是科班出身。
听说吴英要听讲解,两人碰了头,拿起资料,赶紧朝竹水河赶去。
侯卫东又给局办打了电话,道:“刘市长和水利厅吴厅长要视察竹水河水电工地,你通知成津县政府办。”
吴英、刘兵等人坐着考斯特前往成津。在成津县境内,县委书记曾昭强和代县长周福泉站在公路边,恭敬地候着。考斯特停下来,市政府办一位年轻的工作人员下了车,道:“曾书记、周县长,请上车,坐考斯特一起到竹水河工地。”
曾昭强上车时,第一眼就看到面容沉静的侯卫东。他先与吴英、刘兵打了招呼,与侯卫东握手时,他在手上加了力度,道:“侯局长,竹水河二期水电项目,还需要你大力支持。”
侯卫东道:“成津竹水河的水文条件很好,基础工作也扎实,市局会全力促成此事。”
在竹水河看了现场,一行人在煤炭疗养院吃了竹水河野生鱼,由于下午还有事情,吴英离开了沙州。
成津县县委书记曾昭强将水利厅副厅长吴英、沙州市市长刘兵、农机水电局侯卫东等人送到了成津与沙州交界处。下车,挥手告别,直到看不到车影子,他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扭头对代县长周福泉道:“明天樊得财要来,我觉得侯书记的思路是对的,就按照侯书记的思路与樊得财谈。”
周福泉最知前因后果,道:“按照侯书记的思路,谈判十有八九没有结果。”
曾昭强道:“还得实事求是。”交代完以后,他坐车朝着沙州而去。
代县长周福泉心情很是复杂。在他心目中,侯卫东是一个很强势的县委书记,而且手眼通天,可是在阴沟里翻了船,被曾昭强阴了一把,这让周福泉面对曾昭强时总是有很强的提防之心。
“曾昭强心机太重,与他搭档,谁知什么时候会被他连骨头带肉吃掉。”周福泉此时开始怀念一心做事的前县委书记侯卫东。
曾昭强坐在车上,靠着柔软的车垫子,回想着侯卫东陪伴着吴英来视察时的神情,心里莫名烦躁起来,暗道:“我的心是否太急了,将侯卫东得罪得太狠?”转念又想,“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失去了这次机会,说不定就只得在县长职位上退休。等到侯卫东掌权时,我早就是退休老头儿了,根本不必怕他。”
曾昭强仔细想了想自己的所作所为,他和侯卫东的冲突都是发生在县委常委会上,可以归为观点不同,并没有明显的破绽让侯卫东抓住。他下了结论,无论从各个方面来看,侯卫东也不会识破自己的小花招。尽管有如此结论,可是沙州自古就有“欺老不欺小”的说法,回想着侯卫东与吴英低头说话的姿势,他的心里就觉得堵得慌。
到了沙州易中岭的别墅,院子里停了好几辆车,其中一辆宝马是黄子堤下班以后的专座。曾昭强这一段时间经常与黄子堤在一起,故而看见黄子堤开这部车。
上了楼,易中岭、黄子堤正坐在客厅里聊着天,等到曾昭强上楼,易中岭道:“昭强都到了,‘粟铁拳’怎么还在啰唆?”
“粟铁拳”是公安局粟局长,他长期搞刑侦工作,被人称作“粟铁拳”,当然,敢称呼他为“粟铁拳”的都不是一般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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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民生冷脸冷面地道:“鸭子都要煮熟了,还是让它飞了,你们这是办的什么事情!现在谈处罚又有什么意义,处罚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我真的感到痛心啊!在座的同志都是负责一方或一线的大员,你们的言行将影响历史,这次教训之深刻,各位回去好好反思。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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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到沙州就谈民主集中制,有些同志还嫌我太左,现在看来,还讲得不够,讲得不深……个别同志学习不够,狂得很,现实是这种人办不成大事。”
市委综合科杨柳在做会议记录,由于事关侯卫东,她记得特别认真,下班以后,她特地找到侯卫东,当面把会议情况给他说了。
与谷云峰谈话以后,侯卫东给成津县公安局长罗金浩打了电话,又约副书记高小楠喝了顿酒。谷云峰、杨柳、罗金浩、高小楠等人从不同角度谈到了与胜宝集团谈判之事,侯卫东综合分析以后,终于明白自己被曾昭强阴了一次。
从参加工作以来,侯卫东有过被发配的经历,也经历过人生低潮,但是总体上他发展得很顺利,一个又一个真实或假想的对手被抛在了脑后,他万万没有想到会在成津被曾昭强暗算。
在阴沟里翻了船,这让骄傲的侯卫东痛彻心扉。
酒桌牌桌上的关系学
沙州市市委书记朱民生离开了省委大院,脸上保持着冷冰冰的表情,一言不发上了车。市委秘书长杨森林赶紧上了另一辆车,两辆车一前一后驶离省委大院。
一个多小时后,两辆车回到市委大院,警卫远远地看到来车,站得笔直,等到车子经过时,“啪”地敬了礼,严肃而认真。
透过玻璃看着敬礼的警卫,杨森林心道:“车里坐着一条狗,警卫还是一样敬礼,他敬的是这个职位,而不是人。”自嘲地笑了笑,他又想到从小就认识的“朱伯伯”,自从朱建国坐到省委副书记位置上,无形之中似乎就比以前更威严,让他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沙州市委大院是一幢四四方方的建筑,深受苏式建筑影响。大院正面有许多窗户,每个窗户后面都坐着一个或几个人物,这些人物控制、影响着一大批人,影响着一个地区的经济和社会发展。
大院二楼是组织部,易中达部长坐在办公室看文件,副部长朱仁义走了进来,道:“朱书记的车进了院子。”
易中达连忙从抽屉里取了一份薄薄的文件,出了门。
朱仁义原本是茂云市委组织部副部长,当粟明俊由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出任市委常委、宣传部长时,他从茂云调到沙州,接替了粟明俊的职位。
他姓朱,却是外省人,与朱民生没有亲戚关系。虽然没有亲戚关系,但是他和易中达都是朱民生的老下级。从茂云调到沙州,是朱民生亲自到省委组织部做的协调工作。
朱仁义刚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听到里面电话铃声响得格外激烈。栗子小说 m.lizi.tw
“老朱,我是张宏,呵,呵,很想念你啊。”
朱仁义把话筒放在耳边,话筒中传来了茂云市委组织部长张宏爽朗的声音。在一般人印象之中,组织部长都是一本正经且官架子十足,张宏却是很随和的样子,一句话一个笑,他越是这个态度在茂云的威信就越高,茂云的局行干部提起张宏,都要竖起大拇指。
“张部长,那天部里饯行,是我这十年喝得最多的一次,现在别说喝酒,闻到酒都要醉。”
“还不够,那天你耍了赖,等回茂云时,这酒还得重新喝过。”
闲聊几句,张宏随口道:“我听说祝书记的前任秘书侯卫东在沙州工作,祝书记在我面前多次提起他,你可要多关照。”
朱仁义道:“侯卫东刚从县委书记的位置上调到了农机水电局,他在沙州的名声很响。”
张宏哈哈笑了两声,道:“强将手下无弱兵,更何况是祝书记带出来的兵。”又说了两句,他便挂了电话。
凭着朱仁义对张宏的了解,他坚信这几句话不是废话,多半是张宏听到祝焱的只言片语,这才打电话过来暗示,想到这一点,他不禁对张宏暗自感激。
此时,部长易中达正坐在朱民生的对面,薄薄的两页纸,朱民生看了许久都不抬头,这让他莫名地有些紧张。
“中达,你到沙州的时间也不短了吧……”朱民生说了半句话,就戛然而止,又低头看薄薄的两页纸。
这句话虽然短却如怪味胡豆,让易中达品出了多种味道。
终于,朱民生抬起头,简洁地道:“方案不成熟。”
易中达来到沙州担任组织部长以来,市委多次调整干部,基本上是采用他的方案,而这一次,方案被朱民生否决了。易中达深知朱民生性格,没有啰唆,拿回那两页纸,站在桌前,道:“我回去重新调整方案,再向朱书记报告。”
回到办公室,易中达闷闷不乐地再次审视了这份名单,想了又想,然后把名单放回抽屉里,临下班时,他接到了黄子堤的电话。
未等黄子堤说话,易中达主动道:“黄书记,北京之行还愉快吧?”
“哎,去过无数次了,没有什么玩的。”此时,黄子堤喝得醉醺醺的,被易中岭带进了一个娱乐场所,迷糊中只知道在什么人间。他此时正在包间里等人,抽空给易中达打个电话。
“名单给老板看了没有,他是什么意见?”
“名单被老大否定了,我还得重新调整。”
黄子堤酒就醒了一半,道:“他有没有明确意见?”
“没有。”
“那我回来再说吧。”打了这个电话,黄子堤的好兴致一下就没了。自从收了五十万以后,黄子堤的人生轨迹就彻底变了,他与易中岭成了蒸不烂捶不扁的好兄弟。小说站
www.xsz.tw这种生活就如流沙,让人不断地往下坠,虽然拼命地想往上爬,却是无处着手,其间的恐惧和无奈只有当事人才真正清楚。
当一个活色生香的女子走进房间时,黄子堤眼睛立刻变得如狼一般。他拼命地在那个女子身上驰骋,只有快感,没有幸福。
与此同时,沙州听月轩,一场饭局正在开演。
济道林上了楼,见里面装修还不错,对跟在身边的侯卫东道:“听月轩,名字倒还风雅,你们怎么找到这个地方?”
因为是学生请老师,罗金浩没有隐瞒,道:“这是陈支队长老婆开的馆子,我们常到这里,小了点,菜的味道还不错。”
九个人将桌子围得满满的,济道林此时已是市委副书记、纪委书记,地位最高,坐在了首席,新来的副市长杜永生坐在其旁边,另一边是沙州学院保卫处胡处长,侯卫东、罗金浩等人围坐在一旁。
杜永生年龄在四十岁上下,他看着侯、罗等人,不禁感慨道:“想当初才毕业时,别人都叫我小杜,时间真是一晃而过,现在头发白了一圈,再也没有人叫我小杜了。”
济道林笑道:“杜市长比我晚两级,我还记得他当时竞选校学生会的情景,穿了一件旧军装,年龄也是最小的。”
杜永生摸着头发上的一圈白发,道:“真的老了,在省政府处长中,我都算老了,这一次是领导们实在看不下去了,才放我这头老黄牛出来。”
今天晚上的聚会是由侯卫东发起,理由是给新任副市长杜永生接风,在座诸人都是沙州学院的毕业生。
“在省政府也有不少沙州学院的毕业生,级别多在正科和副处。不过他们的正处和卫东你们不一样,你们手握实权,他们说白了就是按部就班的小职员。”
在省政府里有许多大人物,可是在大人物光环下面也有许多小人物,过着一地鸡毛的生活。杜永生是从省政府里一步又一步走出来的,对其中的酸甜苦辣自然十分清楚。
听了杜永生这番话,侯卫东不禁想起了自己被发配到上青林时,最大的理想就是调到县、市机关,至于省政府,在他眼里如梦境一般,压根没敢去想。他道:“在省、市政府工作,近水楼台先得月,比基层的机会多得多。”
杜永生道:“我认为还是在基层的机会多,金浩和卫东就是具体例子,在省政府机关,三十岁的实权正处也不多。”
济道林笑道:“其实在省、市政府机关和基层政府,都有人脱颖而出,但是,站在金字塔顶的人毕竟是少数,所以机关和基层都有大量普通干部,杜市长和卫东是站在不同角度说的同一个问题。”
杜永生是初到沙州,他对市委副书记济道林很是尊敬,道:“还是济书记看问题全面,济书记可是我们那几批毕业生的骄傲。”
保卫处胡处长与济道林同时留校,如今却还在保卫处担任处长,听到杜永生的话觉得很不是味道,不过他对仕途已经灰心了,能多结识几个实权派,也挺高兴。他举起杯子,道:“卫东、金浩,我们三个纠察队的来喝一杯。”
罗金浩和侯卫东都曾经是纠察队的副队长,胡处长是纠察队队长,他在两人面前还可以充一充老大。
一边喝酒,一边聊天,气氛越来越热烈。
酒局接近尾声,带着酒意的杜永生拉着侯卫东的手,道:“竹水河水电站是省政府挂了号的工程,又是水利厅的重点工程,吴厅长亲自抓,卫东局长要把此事当成你所有工作的重中之重,千万不能马虎。”
侯卫东听懂了杜永生的言外之意,他没有透露自己与吴英的关系,道:“谢谢杜市长指点,明天我就开会研究竹水河的事情。”
酒席散了以后,杜永生副市长已经醉了,等到杜永生坐车走后,济道林对侯卫东道:“我家住得近,就不用车了,你陪我走一走。”
与胡处长以及罗金浩等人挥手告别,侯卫东与济道林并排走在人行道上。沙州路灯挺亮,加上两边门面的灯光和大楼外墙的装饰灯,将夜晚装点得很明亮。
侯卫东道:“济书记,在我最困难的两年里,是你送我的书,给了我精神力量。”
济道林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书?”
“也是在一个夜晚,我刚毕业时,你在书店里送给我一本路遥的《平凡的世界》。我在上青林工作的两年多时间,这本书就放在枕头边,给了我很大的鼓励。”
侯卫东这是说的真心话,初到上青林的日日夜夜,确实是这本书给了他精神力量。
“你不说这事,我早就忘记了。”济道林当了好几年纪委书记,仍然如在学院般温文尔雅,又道,“和《红楼梦》一样,一部《平凡的世界》,有人看见历史的沉重,有人看见爱情的甜美,有人看见人生的无奈,卫东看见的应该是自立自强吧。”
“济院长过奖了,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我的运气也算极好了。”
济道林侧过头,仔细看了侯卫东一眼,道:“从县委书记岗位调到农机水电局当局长,你有什么想法?”
“以前在上青林望日村有一片林子,里面有不少野猪,野猪要跑动的时候,总要先向后退,后退是为了更好的前进。前几年我走得比较顺,这次到农机水电局就是一种后退。”
济道林点了点头,道:“你有这种心态,很好,我还担心你转不过弯子,这几年我们接触得并不多,但是我一直在关注你,你在成津的工作很出色。”
侯卫东谦虚地道:“整顿铅锌矿的工作其实是章永泰书记打下的基础,我只是顺着他的思路在走。”
“我说的不是这事,你在成津搞了县委常委会议事规则,又建了公共交易平台,一个规则加一个平台这才是我看重的,好制度让坏人办好事,坏制度让好人办坏事。”
侯卫东话中有话地道:“建立交易平台的目的,表面看是防止腐败,从深里说是保护我们的干部。权力大了,如果没有约束机制,就真的太危险了,我认为不少干部迟早要玩火自焚。”
济道林这几年亲手将不少干部送进了监狱,对此很有感叹,道:“我们的制度设计总体是好的,但是在某些方面有缺陷,你当过县委书记,应该对此有所了解,否则不会建立议事规则和交易平台。卫东不错,年纪轻轻手握重权,却懂得自律。”
侯卫东久历江湖,很明白济道林话外之话,不过此时还未到畅所欲言的时候,他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侯卫东将沈东峰叫到了办公室,道:“半年总结会就要开了,在开会之前,我们班子集体到竹水河水电站开一次座谈会,主动与企业对接,送服务下基层,听取他们的意见。”
沈东峰心领神会,道:“天气也热了,我们可以提前给工地的工人送一些防暑降温的药品。”
侯卫东道:“不仅是竹水河工地,凡是我局的工地,都要组织些防暑降温药品,对工程质量,我们要求必须严,但是相关的工作也要跟上。我给季局长打了电话,财政局欠拨的工程款将陆续到位,你也要主动去汇报工作。”
沈东峰点头道:“我已经去过一次了。”
侯卫东谈了一件具体事情,道:“你以后办事,可以直接去找财政局办公室的刘莉,我们班子到竹水河搞完调研以后,弄一些鱼,给刘莉送去。”
沈东峰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侯卫东看清了沈东峰的神态,道:“刘莉以前在益杨工作,她离婚了,季局长是单身,明白了吗?”
沈东峰笑了起来,道:“这事我得记住,以后有事直接找刘莉,这条捷径得走好。”
6月7日,早上7点,侯卫东带着班子全体一齐到了竹水河工地,主动上门为企业服务。临行前,他给分管副县长朱兵打了电话。
副县长朱兵是侯卫东从益杨要过来的,他与侯卫东和曾昭强关系都很好,接到电话以后,他略为踌躇,还是通知了县委办。然后开车先到竹水河工地,在工地等着侯卫东一行。
在竹水河水电站工地,侯卫东率领的市农机水电局班子与成津县政府副县长朱兵、恒庆集团副总经理朱小勇及其下属项目经理开座谈会。大家都算是一个系统,谈的都是务实的事,座谈会气氛热烈。
座谈会开了一个小时,副县长朱兵接到电话,走到侯卫东身边,低声道:“县委曾书记等一会儿也要过来。”
侯卫东微微一笑,道:“我们是来谈具体的业务,没有必要惊动县委书记。”
朱兵道:“侯局长来了,曾书记无论如何也要过来。”
座谈会要结束时,曾昭强带着谷云峰来到竹水河工地。朱小勇接到电话,站了起来,道:“卫东,你们先谈,我去迎接曾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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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曙光点了点头,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话:“去年反腐动了真格,杀了省部级干部,蒙书记很重视此事,一再叮嘱各级干部莫伸手,有些人胆子太大,我看得下狠手抓一批,杀几个。栗子小说 m.lizi.tw”
由于是家人聚会,陈曙光也没有到常去的会所,让侯卫东在金星大酒店的茶楼要了一个大房间,摆开了麻将战场。
在酒桌上,小佳基本上是边缘人物,进入麻将室,小佳就显出了英雄本色,她坐在牌桌上很有大腕风范,几圈打下来,方红线不禁对她刮目相看。打了一个小时,小佳、蒙宁和方红线开始有说有笑了。
陈曙光站在老婆方红线后面当参谋,他平时陪老婆的时间少,此时见老婆兴高采烈,也就跟着高兴起来。
酒逢知己千杯少,麻将遇上对手就嫌时间短,下午的时间转瞬就在哗哗声中溜走了。
陈曙光见时间差不多了,站在老婆背后给蒙书记打了电话:“蒙书记,身体好些了吗?晚上喝点粥,我知道一个地方,很清静。”
侯卫东眼睛盯着麻将桌子,耳朵却如拉长的天线一般,听着陈曙光的电话。当听到喝粥时,他不禁暗自激动起来,如果能在这种情况下与省委书记蒙豪放一起喝粥,这对于侯卫东来说具有里程碑意义。
只可惜,陈曙光挂掉电话便道:“小勇,卫东,你们慢慢玩,我有事得先走。”
方红线道:“你走,早就习惯了你神出鬼没,我和蒙宁她们玩。”
陈曙光一边穿外套,一边道:“我这一百多斤不属于我,不属于红线,属于全岭西人民。”
陈曙光又对侯卫东道:“胜宝集团之事既是个案,也是方向性的问题,你能坚持自己的观点,已属不易,别气馁,好好干。”
侯卫东送到门口,陈曙光转过身,摆了摆手,道:“你就送到门口,小勇有我的电话,有事你可以直接打电话给我,我需要了解基层的真实情况。”
打完麻将,又到晚饭时间。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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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宁道:“刚才陈哥说喝粥,把我的胃口吊了起来,这一段时间大鱼大肉吃得太多,喝点粥,肠胃才舒服。”
在方红线的带领之下,几个人就去粥店喝粥。喝完粥,方红线、蒙宁和小佳要去逛商场,朱小勇举手投降,道:“我坚决不逛商场,反正小佳开着车,你们三人就去逛商场,我要回家了。”
侯卫东亦道:“我也不去逛商场,回酒店。”他抽个空子塞了一张卡在小佳手里,又用眼神示意她。小佳对此自然心领神会,眨了眨眼睛。
回到金星酒店,侯卫东洗了澡,泡了壶好茶,打开电视看新闻,思绪却由陈曙光渐渐扩散开来,想到了沙州政局。
“看来,黄子堤已经和易中岭混在了一起,凭着对易中岭的了解,黄子堤绝对不会干净,迟早要出事。易中岭这人就是一根搅屎棍子,走到哪里,就会让哪里出现乱局。”
“那么,曾昭强此人又是怎么一回事,他如今跟在黄子堤身后,恐怕后患无穷。”
“朱民生难道就甘愿被黄子堤牵着鼻子走?”
种种问题盘旋在头脑中,让他沉浸在其中,一时忘记了时间。
晚上8点,小佳才回到酒店。她玩了大半天,也不觉得累,把新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展示。
侯卫东不关注新衣服,而关注另两个女人的喜好,问道:“晚上蒙宁和方红线买了什么东西?”
“我们三人一直在买衣服,大家挺高兴,逛了好多商店。”
“她们两人天天住在省城,难道还没有逛够吗?”
“你不了解女人,男人视事业为生命,女人视逛街为生活中的最大乐趣。”
“谁付的款?”
“我给蒙姐买了一条套裙,给方姐买了一件连衣裙,都是国外的,有点贵。”小佳扬了扬手中的裙子,道,“方姐和蒙姐都不让我付款的,这条裙子,是方红线选的,是她用购物卡买的,算是回礼。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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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初还以为方红线很傲慢,你和她还挺合得来。”
“方姐是挺单纯的一个人,只不过见惯了笑脸,养成了有些高傲的性子,大家熟了以后,她为人挺好。”
侯卫东宁愿自己在外人面前赔小心,也不愿意小佳受冷遇。只是今天是特别关键的人物,所以他才让小佳从沙州赶到了岭西,在心里做好了向小佳赔礼道歉的思想准备。他根本没有想到,小佳如春雨一般润物细无声,轻易将蒙宁和方红线弄成了姐妹。
侯卫东上前就抱住了小佳,亲了亲脸,夸道:“没有看出,你搞社交还有一手。”
“我在沙州也有社交圈子,而且是我的社交圈子,不是依靠你的关系。”小佳白了他一眼,道,“谢姐说过,最不了解自己的人其实是枕边人,因为熟悉,所以无视。”
侯卫东调笑道:“那今天我们再来了解。”
两人互相摸了一会儿,脸都有些红。小佳身体不方便,也就不好进一步深入,道:“既然来到岭西,我想把段英两口子请出来喝茶。”
侯卫东如被点了穴道,手顿时僵硬了,道:“这么晚了,还是别叫段英了,我们也难得过二人世界。”
“段英结婚以后,我们还没有好好聊聊,难得今天轻松,见个面,坐一坐。”小佳拨通了电话,道:“段英,我是小佳,你在做什么?”
“在家里,看电视。”
“我和卫东在金星大酒店,你和梁大医生有空没有,请你们喝茶,好久没有见到你了,快点过来,不准找借口。我到海南去玩了几天,和杨倩两口子见了面。”
侯卫东看见小佳兴致勃勃的样子,心里唯有苦笑。
穿戴整齐以后,他和小佳又到了茶室,等着段英和梁进文医生的到来。等了十来分钟,茶室门被推开,段英和梁进文走了进来,段英依然是白衬衣牛仔裤,男的英俊儒雅,女的漂亮性感,很有些夺人眼球。
梁进文坐下以后,第一句话就提到了祝梅,道:“听李董说祝梅情况很好,特别是听力,虽然比正常人稍弱一些,已经出乎我的意料。”
侯卫东一边点头,一边用眼光看小佳,见她神情如常,才松了一口气,心道:“幸好梁进文没有说出李晶的名字,否则被小佳联想起来就坏事了。”
梁进文张嘴又道:“李董事长说,祝梅现在正在训练语言,她最有利的是能识字,这样训练起来事半功倍。”
听到李董事长这几个字,侯卫东又用眼光去偷看小佳。
小佳此时正拉着段英说悄悄话,并没有听到梁进文多次提到李董。
段英问:“侯卫东怎么到了农机水电局?局长这个位置不如县委书记啊。我是最近才知道此事,那天王主任出差,在电梯上遇到,他匆匆忙忙说了一句。”
小佳道:“这事说来复杂,侯卫东是周昌全的秘书,新书记来了,他被换岗位是迟早的事情。他这个人较真,为了成津利益,与一家港资公司谈崩了,惹翻了朱民生。”
段英有些惊奇地道:“港资公司,是不是胜宝集团?茂东与胜宝集团签合同时,由我代表岭西报社到茂东去做报道,胜宝集团可是炙手可热的大集团,侯卫东怎么会和这个企业闹翻?”
“具体我不清楚,侯卫东很少在家里面谈公事。”
段英的眼光从侯卫东脸上迅速滑过,道:“我最近也收到一封茂东的人民来信,反映的是土地方面的事情,与胜宝集团有关。”
侯卫东恰好听到这几句,道:“茂东财政本身就不好,为了将胜宝集团吸引过去,接受了比较不利的条件。目前厂房建设涉及大宗土地,手续一时半会儿是办不下来的,而且以茂东的财力,对村民的补偿应该不会太理想。此事稍有不慎,会酿成大乱。”
段英充分相信侯卫东,听了他的判断,马上给王辉主任拨通了电话,简单说了说情况,然后将电话递给了侯卫东。
王辉听段英说了几句话,便抓到了此事的新闻点,对侯卫东道:“当时听说你坚决抵制胜宝集团,我就觉得此事不简单,你千方百计地招商引资,不会无缘无故抵制胜宝集团这种肥肉,我会保持对茂东的高度关注。”说到这里,王辉想起了侯卫东与周昌全的关系,又问道:“周省长分管工业,他是什么态度?”
“周省长只管大方向、大原则,不会管具体的谈判内容,提了六字方针,有理、有礼、有节。”
王辉道:“如今全省都在搞招商,也应该开始反思了,招商是为了推进全省的发展,而不能为了招商而招商,卫东书记这事处理得其实相当理智。”
侯卫东连忙道:“王主任,你们要采访,最好是就事论事,别用成津来对比,这样会让茂东的领导不高兴。我如今是农机水电局局长,胜宝集团已经是过去式,不管茂东搞得好还是搞得差,都和我没有什么关系了。”
“卫东,我有分寸,你放心。”
放下电话,侯卫东分析了自己的内心,暗道:“其实从人的本性来说,我还是希望茂东惹麻烦,这样就会显出我的高明。”他连忙告诫自己:“越是遇到这样的事,越要沉着,从今天起,千万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幸灾乐祸的言行,切记切记。”
正在想着,电话猛地响起来了,接通以后,居然是段穿林的电话。
听到段穿林自报了家门,侯卫东便意识到:“《政经评论》比起《岭西日报》锋利得多,段穿林鼻子灵得很,他十有八九也知道此事。”
侯卫东的预感很准确,段穿林闲聊了几句,话题便拐到了胜宝集团上:“我记得胜宝集团最初准备落户成津,你们还进行了多次谈判,新闻还发布过签订意向性协议的事,后来为什么到了茂东?”
侯卫东道:“这事说来话长,在电话里说不清楚,总之,该项目没有与胜宝集团达成一致,如今茂东吃糖,我们喝风了。”
段穿林听到侯卫东说得遮遮掩掩,更觉得有料,此时他外围资料没有收集齐全,道:“此事很有意思啊,成津的条件无论如何也强于茂东的几个县,最后胜宝集团花落茂东,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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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昌全语重心长地道:“黄子堤是市委领导,作为下级得有必要的礼仪和尊敬,你也别事事都顶着。小说站
www.xsz.tw今天下午在桌上敬两杯酒,平时工作上多汇报,逐步消除隔阂,我相信你们两位能正确处理同志之间的关系。”走出书房,没过多久,黄子堤到了。
进屋以后黄子堤先与周昌全、蒋玉楼打了招呼,然后擂了小周一拳,亲热地道:“你这个小周,跑到美国就乐不思岭了,有两年没有见到你了。”
侯卫东主动去倒了一杯茶,道:“黄书记,喝茶。”
黄子堤这才仿佛看到了侯卫东,接过茶,喝了一口,道:“卫东,你怎么搞的,脸晒得这样黑,你是局长,没有必要天天到工地,把自己弄成了黑包公。”
侯卫东接受了周昌全的意见,对黄子堤态度很好,道:“黄书记,农机水电局的工作太具体了,而且好几样都是市委、市政府的重点工程,我这位新兵,只能在工地上盯着。”
黄子堤很关心地道:“你手下还有几位副局长嘛,主政一方,要懂得放权,充分发挥副职的作用,否则,把你累死了也讨不到好。”
侯卫东满面笑容,道:“多谢黄书记指点,改天我向您汇报农机水电局的工作,我们这边最缺专业技术人才,你得支持我们。”
小佳并不知道周昌全与侯卫东谈了些什么,她听到黄子堤不阴不阳的话,忘记了他的市委副书记身份,暗道:“这人说话像太监,我老公做事,你来多什么嘴。”
等保姆开始上菜,周昌全挥了挥手,道:“怎么都有职业病,坐在一起就聊工作,今天我立个规矩,在饭桌上谁开口谈工作,罚酒一杯。”
在酒来酒往之中,气氛热烈起来,蒋玉楼酒量最浅,饮醉而归。
侯卫东和小佳告辞以后,周昌全把黄子堤约进书房。
周昌全坐在沙发上,抽着烟,问:“胜宝集团到底是怎么离开沙州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黄子堤道:“沙州市委、市政府是高度重视胜宝集团的,由高榕副市长和成津的同志一起组成了谈判组,成功签订了意向性协议。卫东从美国回来以后,马上否定了县政府签订的协议,最终导致了胜宝集团离开沙州,对此,市委是有看法的。”
“我听说曾昭强担任县委书记以后,樊得财又回到沙州进行了第二次谈判。”
黄子堤道:“樊得财能回到沙州谈判,这是市政府做工作的结果。沙州重视,茂东更重视,茂东市派了一位副市长全程跟踪,同时又放宽了优惠条件。”
周昌全叹息一声:“胜宝集团这是持币而骄,有意让沙州和茂东陷入恶性竞争。这件事情已经引起省政府注意,就要制定相应规则,不能再做这种鹬蚌相争渔夫得利的事了。”
黄子堤道:“第一次能签意向性协议,高榕副市长做了很多工作,卫东说否就否了,没有征求高副市长的意见,工作方法还是有些欠妥。栗子小说 m.lizi.tw”
周昌全皱着眉头,道:“你是卫东的老领导,平时要多教育他,他正处于锐意进取的年龄,我们还是得保护年轻同志的闯劲。”
进入6月以后,茂东市麻烦不断。
茂东市唐台县承诺了一千四百亩土地,为了尽快落实土地,在岭西省发展和计划委员会还没有立项批复的情况下,提前开始了“先入为主”的征地。县政府拿出来的方案:所有的耕地一律按照产值七百元计算,补偿倍数为三十五倍,最高每亩两万四千五百元,因县里财政紧张,分三十年结清。
6月中旬,胜宝集团樊得财在项目规划用地上举行了奠基仪式,临时占用唐台县丰收村十多亩土地,因为事前补偿了八百元一亩,拿到钱的村民就听之任之。
此时,已有部分村民不满补偿标准过低,开始到市、县政府讨说法,还与胜宝集团工作人员发生了打架事件,茂东市责成唐台县务必做好此项工作。
唐台县治安拘留了几位村民,同时暗自对闹事的村民进行了部分补偿。在唐台县的努力之下,闹事风潮暂时被压了下去。
侯卫东尽管在外人面前再也不提胜宝集团之事,但是眼睛却时常盯着胜宝集团在茂东的行动,与胜宝集团的谈判是他离开成津的重要原因,他没有办法不去关注茂东的动向。
6月以来一系列麻烦事情的产生,证实了他当初的判断。
6月底,侯卫东带着局办工作人员晏春平到四个县去搞研究,调研的第一站是益杨县。
下了沙益高速路,晏春平回头对侯卫东道:“侯局,听我爸说,这几幢楼盘是当初你在益杨开发区时建起来的。”
“谁来当开发区主任,都要修房子。”侯卫东说得既客观又谦虚。
晏春平是侯卫东来到农机水电局以后意外遇见的熟人子女,其父就是当年红坝村的支书晏道理。
当侯卫东在水电局上班数天以后,晏春平提着一包红坝村的榨菜来到办公室,道:“侯叔,我爸晏道理带给你的榨菜。”
侯卫东愣了数秒,反应了过来,道:“你是晏道理的老三?”
晏春平站在局长面前,并不怯场,道:“我是晏老三,大名叫晏春平,从水电中专毕业后分到水电局,有一年了。”
“我当初见你的时候还在读书,一转眼就工作了,你爸好吗?”侯卫东年龄不大,却有些怀旧了。
晏春平道:“桥修好以后,村民还是找各种理由不交提留统筹,把我爸气得够戗,现在他也想通了,就在石坡鱼塘边开起了农家乐,收入比当支书强得多。”
此时红坝桥旁边的石山早就没有了开采价值,一座石山被掏成了一个大洼地,与河水连接起来,变成了池塘。小说站
www.xsz.tw晏道理扔了些鱼苗进去,养出来的清水鱼虽然瘦点,味道着实还不错,结果成了青林镇政府干部们最喜欢来钓鱼的地方。当时镇委书记粟明还特意给晏道理打了招呼:“老晏,这个池塘就别承包出去了,就这样养着清水鱼,你在旁边开个农家乐,不费力气赚钱。”
自从侯卫东采取了石场换石桥的办法将小桥修好以后,晏道理头脑中的经济元素顿时被激活了,他将这个池塘承包了过来,在旁边修了一个棚子,只要天气好,这里总有钓鱼人。晏道理亲自杀鱼下厨,生意还真是不错。晏春平每年暑假,就混在简易农家乐里面,三年中专读下来,性情活泼了许多,胆子和见识比一般学生强了不少。
侯卫东没有想到挖出来的大窝子居然成了晏道理发财的工具,呵呵笑道:“当年没有你爸,这座桥恐怕也修不起来,没有想到他现在做起生意了。”
说着晏道理,侯卫东又想起已经过世的赵永胜,此人当年对他是不遗余力进行打击,可是回首往事,以前的愤怒都淡得看不见了。
开着车在益杨开发区转了一大圈,开发区的规模比以前扩大了不少,但是骨架子还是沿用以往,核心精华部门是他在开发区打下来的,以后的扩张基本上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不再有统一的规划,显得很零乱,而且基础配套的设施也没有跟上。
“马有财执掌益杨多年了,开发区搞成这个样子,他还是要负责。”侯卫东在开发区工作时,益杨开发区的风头比沙州开发区还要强劲,尽管他离开开发区多年,还是为开发区的没落感到痛心。
来到了开发区广场,侯卫东正在厕所洗手,迎面见到好几个人正走进厕所。
“卫东,你怎么在这?”领头之人猛然间看见侯卫东,禁不住大声喊了一句。
“秦主任,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在厕所也能见面。”侯卫东见到了秦飞跃,也乐了。
在秦飞跃后面还有几人,其中两人侯卫东认识,一人是调到市委办的老同学刘坤,另一人是黄子堤的儿子黄二。黄二与黄子堤完全是两副模样,黄子堤微胖,圆脸,黄二则是瘦高个子,脸尖而长,还留了一头长发,很有文学青年的派头。
毕业数年,刘坤涵养功夫好了许多,彬彬有礼地同侯卫东打过招呼,又向侯卫东介绍黄二。
在周昌全家里受到教育以后,侯卫东一直在寻找与黄子堤和解的机会,他客气地道:“不用介绍了,我和黄永强见过面。”
谁知,黄二彬彬有礼地道:“对不起,什么局长?我没有听清。”
这句话,顿时让侯卫东很是尴尬,秦飞跃奇怪地看了黄二一眼。
刘坤道:“我还以为黄总与侯局长认识,这是农机水电局的侯卫东局长。”
黄二这才皮笑肉不笑地道:“原来是侯局长,久仰了。”
侯卫东淡淡地点了点头,不再与黄二交谈,转而与秦飞跃说话。
益杨开发区变了好几次格局,最初开发区为新城区管理委员会和开发区,侯卫东主政新管会,而秦飞跃主政开发区。随后新城区与开发区合并,统称新城区,侯卫东当一把手,秦飞跃则调到城关镇当书记。以后,新城区更名为益杨开发区,秦飞跃重新当上开发区主任。
“黄二少爷还是不知轻重,侯卫东是什么人物,这样做也太没有水平了,看来侯卫东与黄子堤矛盾不浅。”秦飞跃在益杨摸爬滚打了二十年,早成了人精,黄二眼眨眉毛动,全部被他看在了眼里。
侯卫东此时的境界早就提升了无数倍,黄二在他眼里不过是小人物而已,对于其故意挑衅的语言根本没有放在心上,他和秦飞跃并排着走出厕所。
“相请不如巧遇,中午一起吃饭?”秦飞跃站在厕所门口,热情地发出邀请。
“没有问题,今天是月母子遇上了老情人——宁伤身体不伤感情。”侯卫东对益杨青林镇的老朋友很有感情,爽快地答应了,另外,刘坤是黄子堤身边的人,黄二是黄子堤的儿子,他有意与黄子堤缓和关系,因此还得应付场面。
秦飞跃在前带路,一行人出了城,很快就转到望城山庄,侯卫东暗自发笑:“秦飞跃倒真是痴情不改,居然还安排在望城山庄吃饭。”
山庄绿树成荫,停了好些小车,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官家车。秦飞跃和侯卫东单独站在山庄一个小平台上,秦飞跃道:“这个望城山庄曾经害了我,现在我把山庄买了下来,由你嫂子在经营,是益杨最有特色的餐馆之一。”
侯卫东在真人面前不说假话,道:“做餐馆没有多大意思,煤炭行业不太景气,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秦飞跃以前当过乡企业局副局长,又做过青林镇长,对煤矿很熟悉,道:“煤矿行业前景远大,但是道路曲折,投入资金大,风险也高,我不想折腾了。如今餐馆生意好,找的是现钱,没有风险。”
进入了新千年,干部思想突然得到了大的解放,做生意这个以前很受禁忌的话题,已经不是禁区了。
侯卫东用眼光瞟着黄二,低声道:“他是来开发区圈地?”
“嗯。”秦飞跃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同样是高干子弟,他和步高是两样风格。”
“你得注意,自身安全是最重要的,到时莫把自己折了进去。”侯卫东点了一句,不过没有说得太透。
秦飞跃听得很明白,道:“我有分寸。”
坐上酒桌,按照主规则,侯卫东的职务最高,理应坐在主宾位置。按照次规则,老师、老领导等也可以享受主宾位置。侯卫东采用了次规则,将秦飞跃按在主宾的椅子上,道:“秦主任是老领导,别跟我和刘坤客气。”
秦飞跃被迫坐在主宾位置以后,感慨地道:“网上有句话,叫做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果然很有道理。侯卫东当了局长,刘坤当了市委的科长,我不服老不行了。”
侯卫东细看秦飞跃,鬓角已是泛着白色,与初相识的俊朗之态相比,已有明显老态。
黄二受到易中岭影响大,对侯卫东积了一肚皮怨气,他斜着眼睛看着侯卫东,似笑非笑的样子,故意去用言语刺激侯卫东:“侯大局长,什么时候照顾一点生意,我绝对懂得起规矩。”
侯卫东并不将黄二当成自己的对手,心平气和地道:“农机水电局是小局,能有什么工程。”
刘坤与侯卫东暗自较量了好多年,一直不太服气,见黄二主动挑衅,也去添一把火,道:“农机水电局近几年大工程不少,竹水河第二水电站就要动工,这个工程光是基础工程,侯局的手随便松一松,也就能造就几个百万千万富翁。”
秦飞跃见刘、黄两人将矛盾集中到了侯卫东身上,忙道:“大家别光顾着说话,喝酒,喝酒。”
与秦飞跃碰了杯酒,侯卫东暗自琢磨道:“黄子堤也算是人物,怎么他儿子黄二就是这个水平?如果让黄二搞下去,迟早要出事。幸好我当初还没有用成津工程来换取黄子堤的支持,否则后患无穷。”
吃完饭,侯卫东找了个借口,离开了望城山庄。
趁着秦飞跃送侯卫东时,刘坤对黄二道:“侯卫东心机挺深,你今天让他吃了瘪,小心报复。”
黄二一脸不屑地道:“我早就看不惯侯卫东了,他就是水电局的破局长,得瑟什么。”
刘坤有意无意地煽风点火,道:“侯卫东这人心狠手黑,喜欢背后捅刀子,我们敬鬼神而远之,别招惹他。”
黄二不以为然地道:“以前他当县委书记,我还让他几分,如今他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黄二又哼了一声,道:“他的靠山周昌全是兔子尾巴长不了,何况侯卫东。”
这一次刘坤是陪着黄二来察看益杨开发区的土地,察看一圈以后,黄二并不满意。
刘坤劝道:“益杨在四个县里条件最好,我觉得还行,有两块地虽然偏了些,可是随着开发力度加大,很快就会成为黄金宝地。”
黄二摇头道:“益杨最好的地块都被步高占得差不多了,我不想喝残汤剩水,到成津去看看,曾昭强比马有财耿直得多。”
正说着,黄二接到岭西朋友的电话,在门口与秦飞跃打了个招呼,急急忙忙开着车先走了,把陪同的刘坤等人留在了益杨。
秦飞跃回到酒桌上,问道:“黄总走了?怎么这样急?”
刘坤道:“他接到岭西一位朋友的电话,有些急事,先告辞了。”
秦飞跃道:“那两块地应该还是不错的,如果黄总有意,就过来联系,现在都是招拍挂,还得商量具体办法。”
“黄总对这两块地不太满意。”
听说黄二没有看上这两块地,秦飞跃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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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正中间是明亮的大吊灯,黄子堤站在阴影里,呆呆地看着明亮的大厅。小说站
www.xsz.tw这间房里有美酒和美女,而且都是为自己服务的,此时,站在阴影里,他抬头望着厅里的一切,觉得格外虚幻。
上了楼,酒柜里有酒,白酒、红酒、啤酒、黄酒,国内的、国外的。黄子堤刚走进大厅,从楼上走下一个漂亮的女子,身材高挑而匀称,走动之间很有韵味。她如老熟人一般,对黄子堤道:“喝点什么?”
黄子堤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道:“给我倒一杯茅台,我只喝这酒,左边柜台上。”
女子给黄子堤倒了一小杯茅台,又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红葡萄酒,道:“我们碰个杯。”
黄子堤一口就将茅台酒喝了。
女子问:“还来一杯吗?”
黄子堤摇了摇头,道:“没有下酒菜,不喝了。”
女子听到黄子堤的话,抿嘴一笑,然后一抬脖子,把红酒喝了,道:“上楼吧,我帮你按摩,身体放松以后,人会特别舒服。”
楼上有按摩池子,这是从国外进口的高档洗澡池子,能喷水,也能摇动。当黄子堤脱了衣服进入水中,满身肥肉被水托起来,在浮力作用之下,人顿时轻松了。见到这一身肥肉,女子有一种吃了肥肉的感觉,她将这种感觉压住,慢慢脱掉衣服。
黄子堤眼睛一下就直了,此女子腰身格外细,胸部匀称而坚挺,双腿修长。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只觉得自己是河马,那女人是水中一只苗条的白鹤。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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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碰到了女人的腰,感到了惊人的弹性。
当水中激情之后,黄子堤浑身无力地泡在水里,女子倒了一杯葡萄酒,自顾自喝了起来。
“给我倒一杯茅台,你那酒没有劲。”
又喝了一杯茅台,黄子堤神智有些迷糊,他眯着眼,被动地享受着女人的身体。
当黄子堤从睡梦中醒来时,女人已经走了,屋里只留下了淡淡的神秘幽香。
“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黄子堤脑中没有记住几首诗,偏偏记住了这首《再别康桥》,这首风雅之曲如鬼怪般钻进了他的脑子。
到了前面别墅,易中岭在院子里打太极拳,他人长得瘦,一身宽大的白衣,一招一式中居然有些仙风道骨。
黄子堤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儿,道:“老易,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一招,有模有样。”
易中岭来了一个白鹤亮翅,慢慢收了势,道:“要享受人生,没有好的身体可不行。昨天那女的还不错吧,她是专业学跳舞的,劲大,功夫好。”
“什么时候我也学学这太极拳。”黄子堤拿着钥匙走到车库前,开了车,滑出来以后,他打开车窗,道,“昨天那女的还不错,改天再约一次。”
黄子堤走上了市委大楼电梯,昨夜风流如被龙卷风刮走,剩下的只是一脸庄重严肃。在办公室走道上,迎面遇到杨柳。杨柳连忙站住,弯了弯腰,礼貌地道:“黄书记早。”
黄子堤微微点头,昂首阔步走到了办公室。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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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腾稍晚些起床,一阵急跑,喘着粗气上了楼,他见杨柳拿着抹桌布从办公室出来,轻声问道:“黄老板来了没有?”
杨柳点了点头,道:“来了,你怎么没有跟着?”
杨腾理了理头发,道:“有点小事,耽误了。”他是跟黄子堤的秘书,黄子堤外出经常甩开他,他把这事紧紧地瞒住了其他秘书。若是被其他秘书知道自己并不能紧跟黄子堤,他的身价在外人面前必然会直线下降。
“今天10点有会,党建工作会,区、县组织部长和部分单位分管组织的领导参加。”杨腾拿着日程安排表,弯着腰站在黄子堤面前。
黄子堤问了一句:“讲话稿弄出来没有?”
“昨天就放在桌上了。”
黄子堤拿起讲话稿,看了看提纲,觉得没有什么问题,追问了一句:“朱书记的讲话贯穿在里面了吗?”
杨腾连忙道:“在第一段,转述了朱书记的讲话,结尾也有一段。”
黄子堤细细地看了开头和结尾,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指出画了横线的那部分,道:“你把这一段话全部加在第一部分,传达领导意见要完整。”
郭兰提前十五分钟来到了会场,她随身带着一本小册子,是《中国政治制度通史》,这是她打发无聊会议的随身书。
进入会议室的倒数第二人是组织部长易中达,倒数第一人是市委副书记黄子堤。
黄子堤进门时,郭兰下意识看了看表,刚刚10点,非常准确。
党建工作是老生常谈的话题,黄子堤从事这项工作十来年,对指导思想、方法步骤、工作重点这一套熟悉得很,会议议程是由组织部长易中达先讲话,布置具体工作,然后由他来强调。
当易中达用铿锵之语布置工作时,他有些走神,想起了昨天晚上的那个身材匀称、腰肢弹力惊人的女子。他的目光不断地游离,飘到了郭兰面前,停了下来。
郭兰是由前任组织部长提拔的成津县委组织部长,是市委组织部出名的美女,而且是单身美女。以前,黄子堤也没有太注意她,今天他突然觉得郭兰很有女人的味道,特别耐看。在会场上,他不能盯着看,可是越不能盯着看,他越是想看。
侯卫东在沙州大学的教授楼里睡了一个好觉,起床时,已是10点,离开时,他特意给郭教授和郭师母打了招呼。
郭师母很热情地将侯卫东送到了楼下,道:“小侯,你认识的人多,帮我留意有没有合适的人,兰兰也是满三十的人,再不结婚,以后怎么办?”说到这个话题,她开始抹眼泪,道:“老头身体时好时坏,他还没有抱着外孙。”
侯卫东把认识的未婚男子在心里排了一遍,没有一个和郭兰般配,暗道:“郭兰就是一朵出淤泥的荷花,沙州又有谁能配得上她?”
侯卫东刚回到沙州市农机水电局,已是11点。沈东峰过来汇报了日常工作以后,道:“目前市级部门大多数都搞了集资建房,职工们的意愿很强烈,昨天开老干部座谈会,局里退休的老干部也提起此事。”
在1998年,岭西省宣布停止福利分房,住房货币化、产业化成为房改的基本方向。但是,针对一些实际困难,集资建房的“优惠”政策仍得以保留,主要的保障对象是住房困难户较多的工矿区和困难企业。在实际操作中,集资建房管理起来比较难,一些权力部门不断修集资建房,而一些弱势部门则望房兴叹。
侯卫东对这些情况是了如指掌,问道:“我们局手里也有不少资源,搞集资建房应该不成问题,到底难在什么地方?”
沈东峰不太愿意说前任“南霸天”的问题,道:“好几次想修,阴差阳错没有修成,集资建房政策以后越来越紧,这两年若不抓紧修,等到政策变化,恐怕就很难再修。”
侯卫东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很干脆地表了态:“我没有意见,你提一个方案出来到班子会上讨论,如果大家都没有意见,就想办法攻关。”
前任局长“南霸天”一直想搬迁办公楼,他为此做了多方面的工作,已经有了些成效。不料万里长征完成了百分之六十,他突然从领导岗位上被调离。在饯行宴上,“南霸天”喝醉了,单独拉着侯卫东,说了两件遗憾事情,其中一件就是未成功搬迁办公楼。侯卫东当时就把此事记在了心头,只是初到农机水电局,他没有贸然提起此事,今天沈东峰提出了修家属楼的事情,他顿时就想起了“南霸天”的遗憾事。
沈东峰再次体会到了侯卫东的爽快,暗道:“在这种领导手下工作确实很愉快。”他道:“现在土地控制得紧,没有高市长签字,方案就不能通过,侯局是否去找一找高市长?”
听了沈东峰的建议,侯卫东倒有些为难,以前在成津任县委书记,他顶了高榕许多次,虽然大家还没有撕破脸皮,可是两人之间有了较深的隔阂,如今要找她办事,有些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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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态不好,到哪里都不舒服
沙州市委,易中达拿着一份请示找到黄子堤,道:“这是出国人员的拟定名单,你看一看。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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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子堤扫了一眼名单,道:“我们到国外是去考察学习,是开阔视野,目的是增长见识,洋为中用,这不是老同志的待遇,也不是旅游,四个县的组织部长都应该去,人大、政协的同志就换到下一批。”
易中达看了看自己拟定的名单,若是按照黄子堤的建议,至少得换好几人,道:“这个名单是各单位推荐的。”
黄子堤道:“那就划个杠子,超过五十岁的就免了,考察人员还是主要集中在中青年这一块。”
易中达想了想,觉得黄子堤的说法也有道理,原本考察组就有两位县委组织部长,再增加两位县委组织部长,不过就是淘汰两人而已。
经过修改的出国名单送到市委书记朱民生手中,他看了一眼人员组成,签下了“同意”两个字。
郭兰接到市委的出国通知,感到很是突然,不过这是市委组织的出国考察活动,她也没有过多考虑,让办公室按照文件通知去办手续。
7月中旬,沙州市委出国考察团正式在岭西机场上了飞机。
经过长途飞行,来到了旧金山以后,郭兰感觉颇为疲惫。刚在宾馆住下,综合科杨腾过来敲门。
“黄书记找你,在他的房间。”
郭兰匆匆化了淡妆,来到黄子堤的房间。
黄子堤身穿浅色的运动服,比在国内青春得多,如果不是肚皮稍大,还是可以用仪表堂堂来形容,他笑容可掬地道:“今天晚上有沙州人请客,你和我一起去。”
郭兰有些吃惊,道:“沙州人在美国,是谁啊?”她在沙州市委组织部工作时,与黄子堤有过接触,虽然谈不上有密切关系,双方都不陌生,但是类似这种饭局,还是第一次。
黄子堤没有正面回答,神秘地道:“到时你就知道了。”
下了楼,见到一辆宝马车停在门口,车前站了一个人,向着黄子堤等人挥手。等到黄子堤走近,那人道:“欢迎黄书记,我在唐人街已经有安排。”
此人郭兰认识,是当年益杨的名人易中岭。
郭兰在益杨组织部工作时,对当年益杨检察院的案子知道得很清楚,她暗道:“侯卫东提起过易中岭,总是一副鄙视的样子,这人怎么就和黄子堤搞到了一起。”在组织部工作多年,她学会了如何控制自己的思想和感情,同易中岭打过招呼,上了车。
杨腾坐在副驾驶位置上,易中岭坐在司机后面的位置,黄子堤坐在中间,而郭兰坐在了后排右手的位置。
“黄书记,不太好意思,挤着你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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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子堤豪爽地笑道:“在旧金山能坐上宝马,不错了。”
旧金山的唐人街是美国西部最大的可与纽约唐人街相比的地方,这里大约有八万余名华侨居住,这里所写的、所听的都是汉语,所见的都十分有中国传统风格,宛然是一个小中国。驾驶员是华人,一边驾驶一边讲解唐人街的历史,他的口音听上去与普通话不一样,软一些、糯一点,杨腾问了问,果然是从台湾过来的。
旧金山在华人世界是鼎鼎有名的,郭兰一边听着司机讲解,一边看着窗外的街景。
黄子堤体胖,占的位置宽,随着汽车的行驶,他不时碰到郭兰的身体,只觉车内暗香浮动,别有一番迤逦风景。
自从收了五十万,又在易中岭别墅后面的别墅享受了无数美女,黄子堤的思想便发生了突变。那天在会场上,气质幽雅如百合花的郭兰突然打动了他的心弦,他如溺水之人,眼前出现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匆匆地想将这根稻草抓在手中。
晚餐以及随后的行动,让郭兰如吞了一只苍蝇,回到酒店,她心里有着倾诉的冲动。提起电话,她惊讶地发现,自己最急切的倾诉对象居然是侯卫东。
她拿着电话,在屋里转了圈,最后,这个电话还是没有打出去。
此时,在岭西正是大白天,侯卫东坐在办公室里,他接到了段穿林打来的电话。段穿林告诉了侯卫东一个信息:在茂东,胜宝集团施工进场遇到了极大的阻力。
胜宝集团第一次进场,几个老太婆站在机械前面,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勇气。工人们见到白发苍苍的老太婆,讲道理对方听不进去,动手于心不忍,而且外面还有很多青年人在环伺,只能以退场结束。
第二次,在当地政府部门的介入下,胜宝集团在规划用地上开动了机器,但是很快就陷入了村民的围堵之中,在拉扯之中,当地部门的干部被村民打了。
第三次,施工队再次进入施工,这一次出现了数十名警察,村民闻讯而来,越聚越多,带队的茂东副市长眼见形势急转直下,下令撤退。
第四次,一夜之间,推土机、挖掘机等工程机械突然进入了胜宝集团项目用地,数百名警察组成了人墙,数十辆警车形成了屏障,保护着胜宝集团强行施工。村民则是全体出动,与警方发生了激烈冲突,二十多名村民被打伤住院,警察也有数人受伤。
随后,数名村民被拘留。
作为《政经评论》岭西负责人,段穿林很敏锐地盯着茂东市,基本上记录了每个过程。
在电话里,段穿林饶有兴致地问道:“侯局长,你当初为什么要力排众议,否定意向性协议?是否预料到了这种情况?”
侯卫东尽量避免幸灾乐祸,客观地道:“如果成津财力雄厚,接受胜宝集团的条件未尝不可,现在是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啊。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虽然我没有见到胜宝集团与茂东签的协议,可是从胜宝集团与成津县签订的协议来看,条款好不到哪里去。胜宝集团把原本应该由企业承担的费用转嫁给了地方,地方财政银根吃紧,只能转嫁给当地村民,以至于形成今天的局面。”
段穿林追问道:“侯局长,我有一点迷惑,凡是有一定行政经验的人,都应该能够预料到这种情况,为什么茂东市不怕麻烦,非得接受这种苛刻条件?从道理上说不过去。”
侯卫东道:“岭西实行的是竞争性体制,经济发展水平作为提拔干部的硬性指标,这涉及各地官员的政治前途,大家对此自然十分重视,茂东是经济弱市,改变的欲望就更加强烈。”
段穿林拿出了记者穷追不舍的劲头,道:“这一次你从成津县委书记的位置上调到农机水电局,可以说是市委对你的变相惩罚,承认这一点吗?”
侯卫东笑了起来:“呵,呵,移山同志,这是正常的工作调动,作为党员,我必须无条件服从组织的安排。”
段穿林的笔名叫做移山,以段穿林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他态度平和、彬彬有礼,以移山之名出现在杂志或是内刊上,他咄咄逼人,直指要害。
段穿林缓和了口气,道:“侯局,今天不是采访,我只是想了解真实情况。随着经济发展,类似的事情肯定会越来越多,胜宝集团是一个好标本,我要认真进行解剖。”
侯卫东道:“移山,你要研究茂东,我没有意见,只是有一个请求,研究茂东时,最好不要把成津扯进来。对于我来说,以成津来反衬茂东有失忠厚。”
段穿林对这个请求避而不答,道:“近期跑基层比较多,发现政府带头违法的现象时有发生。在茂东这个案例之中,政府严重违反相关程序,比如,村民承包的土地被征用并强行平整,除了一张政府公告以外,平整土地前没有签任何协议,而且据我调查,岭西省发展和计划委员会对胜宝集团项目没有立项批复,目前从头至尾,茂东政府都是在违法操作。”
侯卫东道:“你站在政府的角度来考虑问题,也就想得通了。茂东政府为了留住胜宝集团,因此采取了一边进场一边办手续的办法,出发点是好的,若是他们办事拖拉,说不定还会冒出另外的竞争对手。”
段穿林尖锐地道:“法律、法规以及政策就是规则,政府应该带头遵守,不能因为有理由就随便违反游戏规则,一句话,纵有千般理由,政府也不能违法行事。”
侯卫东道:“改革开放取得的成就,相当部分是打破旧有规则而建立起来的。以现实经验来看,一个地区遵守游戏规则往往意味着失去先机,这是岭西省情所决定的。基层干部顶着风险吸引外资,说到底,也是为了促进地区发展。”
听了侯卫东为茂东市的辩解,段穿林笑了起来,道:“岭西有句俗话,叫做屁股决定脑袋,侯局长明明反对胜宝集团的不平等协议,当听到我攻击茂东政府时,还是不由自主地为茂东进行辩护。”
就在侯卫东和段穿林这一次电话结束后不久,茂东市唐台县村民集体来到岭西省政府,在省政府外面拉起了标语。茂东市政府得到了电话通知以后,由副市长带队到了岭西,用尽各种办法将上访的五十九个村民带回了茂东。
此事发生的晚上,周昌全给侯卫东打了电话。
周昌全难得地夸奖了侯卫东:“胜宝集团条件苛刻,地方政府好大喜功,没有维护当地老百姓的利益。不择手段上项目是为了提高地方经济实力,情有可原,可是以群众利益为代价又实在不可取,卫东,你的头脑很冷静。”
“有所为,有所不为,这是您的教导。”侯卫东送给了周昌全一顶高帽子。
他在心里暗叫侥幸,若是自己稍有软弱,屈从于胜宝集团施加的压力,此时坐在火盆上烤的就是成津县,他在心里发了一声感慨:“从政之路真是如履薄冰!”
周昌全交代道:“沙州市即将进行换届选举,如今市级班子年轻化,副市长里要求配备一名三十多岁的年轻人,你具有竞争力,这一段时间各方面事情要注意,千万不能在关键时期犯错误。另外,你一直在读研究生,拿到毕业证没有?这是竞争的一个砝码,虽然不起眼,关键时候却很管用。”
星期六,侯卫东让局办公室给省委党校的班主任送了些竹水河野生鱼过去。
在书房里看书,侯卫东接到了郭兰的电话。
“你回国了?”郭兰很少主动给侯卫东打电话,接到了郭兰电话,侯卫东很是惊奇。
“昨天回国,我有事情找你。”
“什么事?”
“我在沙州,你有没有安静的地方,见面谈。”
侯卫东从郭兰的口气中,已经感觉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想了想,道:“我开车来接你,回沙州学院。”与周昌全通了电话以后,竞争副市长便提到了议事日程,在这一段时间,他绝对不能产生任何绯闻,特别是与郭兰这种未婚的美女打交道时,更要注意。
“嗯,我在百货商场门口等你。”
侯卫东很快就将车开到了百货商场,郭兰提着小包在商场外等着。上了车,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她带着歉意地道:“在星期六打扰你,不好意思。”
侯卫东看郭兰忧心忡忡的样子,关心地道:“别客气,等会儿要上高速路,你把安全带系好。”打开车载音响,四兄弟合唱团深情而悠扬的歌声很快把车内空间填满。
“这次出国学习,愉快吗?”
“我就是谈出国遇到的事情,想听一听你的意见。”郭兰满腹的心事,无处对人宣泄,在她心里,侯卫东是除父母以外最值得信赖的人。
侯卫东安慰了一句:“别愁眉苦脸,没有闯不过的火焰山。”
小车上了高速路,郭兰道:“我心里很乱,先安静一会儿,等到了沙州学院,我再和你谈事情。”
侯卫东闻言关掉音乐,郭兰道:“别关音乐,让我听一会儿。”她闭着眼睛听歌,心神渐渐安静下来,再次睁眼时,车已经到了益杨高速路收费口。
“到了益杨?”
“到了。小车不到半小时,快得很。”
进了沙州大学,小车行驶在树间公路,郭兰透过车窗看着两旁的绿树,道:“大学真好,简直是世外桃源,我以前的选择是错误的。”
“天下乌鸦一般黑,如今大学也不是一片净土,关键是心态,心态不好,到哪里都会觉得不舒服。”
上了教授楼,郭兰打开家门,没有见到父母,这才到了侯卫东这边,她站在门口,道:“我爸妈到外面散步去了。”
“别在门口当门神,进来坐。”
侯卫东把窗户打开,又用水壶烧了开水,再打开电视,冷清的家里就有了家的氛围。
“没有水果,只能喝茶了。”侯卫东泡了茶,放在郭兰面前,两人这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郭兰喝着茶,问:“黄子堤这人如何?”
“你怎么突然问到他,人嘛,都挺复杂,很难一句话评说,而且我和他现在有矛盾。”
“我想听一听你和黄子堤产生矛盾的原因。”尽管郭兰是成津的县委组织部长,但是她并不知道侯卫东与黄子堤产生矛盾的深层次原因。
“很简单,在修成沙公路时,成沙公路有四个标段,黄子堤介绍易中岭来承建一个标段,被我拒绝了,这就是矛盾和隔阂的开始,以前我和黄子堤关系还是不错的。”
郭兰脸上带着薄怒,道:“易中岭,又是这个易中岭!”
闻听易中岭的名字,侯卫东心跳了跳,他没有追问,而是在音响旁取出几盘歌碟,道:“想听什么?”
“你这里的苏联歌曲不错,就放那几个碟子。”
侯卫东将那盘苏联歌曲放了进去,不一会儿,屋子里又响起“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的歌声。这首《小路》诞生于卫国战争的烽火中,年轻的姑娘追随心上人,一起上战场抗击敌人,优美而不柔弱,情深而不缱绻,歌声中透着坚强和勇敢,倒挺适合当前的谈话情境。
音乐响起以后,侯卫东这才重新接起刚才的话题,道:“易中岭去了美国,他凭什么去,以什么资格去?”
“他不是随团去的,而是提前到了美国,其实专门到美国为黄子堤服务。”郭兰想着在美国遇上的事,心里很生气,道,“这个易中岭,太不像话了!”她出身于书香门第,尽管心里有气,出言也很温和。
侯卫东直言道:“易中岭这人是渣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是指益杨检察院的案子,他没有说得太直白,只是含蓄地点了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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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昭强是新任县委书记,肯定要全程陪同。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你把材料准备充分,别让黄子堤在工作上抓住你的小辫子,小人难防,不得不防。”
“我真不想在这里演戏,天天假人假面,想起来真是没有意思。”
“人生就是这么无奈,关键是心态,你得及时调整过来,否则工作起来会很累。”
“我总在你面前发牢骚,你很烦吧,平时我总是戴着假面具,很难得可以说说心里话。”
侯卫东感叹了一句:“朋友千千万,知音有几人,能听到你的心里话,我很高兴。”
放下电话,郭兰想起了“知音有几人”这句话,心里暖暖的,她轻轻哼着电影《知音》的主题曲:“山青青,水碧碧,高山流水韵依依,一声声,如泣如诉,如悲啼,叹的是,人生难得一知己,千古知音最难觅……”
中午,侯卫东回家把炒股用的资金账户卡从箱子里找了出来,开车到岭西证券去了一趟。
六十七万!看到自己户头上的资金,侯卫东有些发蒙,给大哥拨了电话过去,问道:“大哥,以前嫂子江楚炒股,到底赚了还是亏了?”
侯卫国听得莫名其妙,道:“你什么毛病,哪壶不开提哪壶。”和江楚离异,是侯卫国心中的隐痛,他甚至不愿意听到江楚的名字。
“当初她让我买了股票,是她帮我选的,我放着没有动,今天去看,赚了五十来万,我想问问她的情况。”
侯卫国骂了一句:“这个世界不公平,你发财怎么如此容易!你嫂子前后投入十来万,多数是你给的钱,天天盯着股市,一天不操作就手痒,五行不定,自然输得干干净净。从股市出来时,只剩下两万多。”
侯卫东道:“嫂子办事太情绪化了,如果她找我,我还是会帮她。”
侯卫国叮嘱道:“你到家里,别谈江楚,我那位是个小醋坛子。”
好的项目就如臭肉
7月中旬,岭西省水利厅传回准确消息,同意将培训基地和疗养基地放在沙州南部新区。
侯卫东接到此消息,给朱民生打电话汇报以后,立刻前往市委。
市委办副主任赵诚义道:“侯局,朱书记在小会议室,几位领导在开会。”说话时,他满面笑容,却没有招呼侯卫东坐下。
侯卫东调到农机水电局以后,由炙手可热的位置调到稍冷的位置,于是,他的态度就不如以前那么热情。
侯卫东没有在意赵诚义的态度,道:“朱书记什么时候散会?”
“不太好估计。”
侯卫东看了看手表,道:“那我等一等。”
离开了赵诚义办公室,经过杨柳办公室时,侯卫东见到杨柳正坐在电脑前。小说站
www.xsz.tw他略为迟疑,没有停留,直接朝粟明俊办公室走去。
粟明俊办公室有好几个人,他见到侯卫东出现在门口,对几个下属道:“你们的方案太粗了,按照刚才谈到的高效、简洁的思路,重新调整。”朱介林等副部长与侯卫东打了招呼,便离开了办公室。
“老弟,我记得你还是第二次到我办公室来。”粟明俊从办公桌前走了过来,与侯卫东握了握手,两人便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闲聊。一般的客人,粟明俊不会走出办公桌。走出办公桌,一起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这是表示对侯卫东的看重。
“粟部长日理万机,我怎么好来打扰你。”
“我们是什么关系,你还跟我说这些话。”粟明俊当上宣传部长以后,从来没有把侯卫东当成下属,见面时,只要没有外人,两人都是以兄弟相称。没有了外人,粟明俊说话就很直接,道:“这次换届,沙州政府副市长要空出来,你应该有想法吧。”
侯卫东道:“想法当然有,能否实现就是另外一回事。”
粟明俊知道侯卫东关系网宽,根本没有怀疑他的能力,道:“老弟希望很大,若是你不能上,在沙州还有谁能上?”又道,“你是来找朱书记?”
“准备向朱书记汇报工作,他在开会,我在你这里等他。”
粟明俊亲自给侯卫东泡了茶,分析道:“一般来说,益杨、成津、临江、吴海等县的县委书记有一个人要当副市长,除了曾昭强以外,其他三位都有竞争力。另外,建委、财政、国土等市级部门一把手也很有竞争力,你得提前做好准备工作。”
“计划总是没有变化快,很多事情谁说得清楚。”侯卫东曾是周昌全的秘书,这个身份很敏感,可以说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如今市里主要领导,朱民生高深莫测,黄子堤面和心不和,易中达心有成见,市长刘兵态度含糊,尽管他有周昌全、吴英和陈曙光的关系,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市委书记朱民生开完会回来,问道:“侯卫东没有来吗?”
赵诚义心里一惊:“原来侯卫东与朱书记有约见,他也不明说。”他连忙拿出手机,一边拨打,一边回答道:“侯局长刚才来过,我马上给他打电话。”
朱民生冷眼冷面,道:“我在办公室等他,其他人暂时不见。”
很快,侯卫东就来到了朱民生办公室。赵诚义泡茶时,原本想拿普通茶叶,想到了朱民生的态度突然变了,又将普通茶叶换成了市委领导才能用的好茶叶,他知道侯卫东能品出里面的意思。
侯卫东汇报道:“培训基地和疗养基地放在南部新区,由厅里出资,希望市里帮助协调。厅里支持农机水电局办公楼搬迁,准备补助一部分资金,多少数额,还未定下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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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民生点头道:“水利厅项目资金很多,你要多争取几个水利项目,至于工程上的事情,你按程序报到市政府。”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接触,侯卫东摸到了朱民生的特点,凡是与水利厅有关的事,他都要亲自过问。因此,得知水利厅的决定以后,他第一时间向朱民生作了汇报。
临走时,朱民生突然道:“卫东不错,好好干。”这句话能从朱民生嘴巴里说出来,让侯卫东有些意外。离开了市委大院,他脑子仍然想着朱民生的态度。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朱民生态度突然转变,其中必然有些缘由,只是这个缘由,他本人暂时还不清楚。
在家里吃了午饭,正准备午休,接到祝焱的电话:“晚上有空没有,如果没有要紧事,你就过来吃饭,在祝梅爷爷家里。”
“我准时过来。”从祝焱语气中,侯卫东感到话中有话。
下午开完班子会,已是4点,侯卫东亲自开车前往岭西。在城郊,他的车遇到了祝焱的车。祝焱的驾驶员王兵是侯卫东的老部下,他见过侯卫东的车,老远就按喇叭打招呼。
两辆车停在院子里,祝焱与侯卫东握了手,道:“卫东做了一个明智的选择,茂东市如今已经被弄得焦头烂额,省里对茂东搞政绩工程有了看法。”
侯卫东道:“听说茂东的村民闹得很厉害。”
祝焱道:“茂东村民集体到首都上访,先后到了信访局和国土资源部,茂东市征地手续不全,如今非常被动,蒙书记和钱省长分别在机密件上作了批示。”
在岭西省,有些文件是分了级别的,文件上会特意标明保密到什么级别。侯卫东联系到朱民生突然变化的态度,他恍然大悟,道:“难怪今天我给朱书记汇报工作,他的态度比以前有明显改善。”
祝焱点了点头,道:“我听说,省里研究茂东上访问题时,周省长帮你说了话,钱省长还在会上表扬了沙州。”
侯卫东道:“周省长从沙州走出去,是有感情的。”
这时,祝老爷子、祝梅等人提着菜走到院子,祝老爷子道:“你们两人快点过来帮忙。”
当侯卫东接过祝梅手里的篮子时,祝梅道:“侯……叔……叔好。”她在这大半年里和李晶生活在一起,从李晶的点滴言语和表情中已经察觉了李晶的心思。她年龄小,还未谈过恋爱,面对着成人间的暧昧关系,表情颇不自然。
侯卫东倒没有注意到祝梅的神情,开玩笑道:“小梅进步很大,听说唐诗背得好。”
祝梅淡淡地笑了笑,一边用手比画,一边道:“我去……理菜……你们……先聊。”
祝焱坐在客厅里给组织部丁原副部长打了电话,等到侯卫东从厨房回到了客厅,道:“老丁今天晚上有事,来不了,我给他说了你的事情,他记在心上了。”
聊了一会儿,祝焱道:“听说省委主要领导有调整,蒙豪放书记要到中央去。”
侯卫东这才是真正地吃了一惊,道:“真的吗,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传出来?”
祝焱道:“我是很偶然听到这个消息,可靠性比较高。”
得知蒙豪放要调走的消息,侯卫东心情复杂起来,他最强大的后援有三个:一是周昌全,二是祝焱,三是代表着蒙豪放的吴英、陈曙光。如今蒙豪放就要离开岭西,沙州副市长之职难免有变数,这让他顿时郁闷起来。这一次蒙豪放要调整到中央部委,侯卫东估计周昌全并不知道,祝焱却能提前得到这个消息,这事让他不由得对祝焱重新评价。
一是祝焱在益杨工作期间的搭档、部属们现在纷纷掌权,有财政局长季海洋、农机局长侯卫东、吴海县委书记赵林、成津县委书记曾昭强,另外还有朱兵等副处级干部,这些人并非都是在祝焱手里提拔到现任职务,但是都是在祝焱手下得到过重用,算得上祝焱的手下。
“祝书记这种识人用人的功夫,当真厉害。”侯卫东在未当领导之前,并没有领悟到祝焱的用人艺术,此时当了领导,回头再看祝焱,其选人用人的功夫确实值得称道。
二是祝焱与省级部门领导关系颇为深厚,光是自己知道的就有省委组织部丁原副部长、财政厅蒋副厅长、省政府秘书长等人。
三是祝焱当上了茂云市长、市委书记以后,建立了不少新人脉,这些人脉层次明显高于以前当县委书记的人脉,他能够感受到祝焱人脉的深厚。
四是周昌全和祝焱相比,周昌全更加强势一些,说话办事很有杀伐之气,祝焱则是外圆内方,手腕灵活,具有春风润物细无声的本领。
侯卫东仔细将两位领导的长短想了一遍,暗道:“我的脾气与周书记更相似一些,以后还得多学学祝书记的长袖功夫。”
他从参加工作发配到上青林,先是修路开石场,后来又是整顿铅锌矿,一直在苦干加硬干,能走到今天的位置,与祝、周两人固然有关,也离不开他的啃骨头精神。至于社交能力,侯卫东不如祝焱,甚至也不如任林渡,如今官当到了正处级,他越来越体会到长袖功夫的重要性。
酒至酣时,祝焱问道:“这一次沙州市政府换届,你有想法没有?”
“要说没有想法,肯定是假的。”
“沙州市委的态度很重要,你得把市委关系走通,至少不能让市委强烈反对。”
侯卫东苦笑了一声:“现在最大的阻力是黄子堤,我和他相处得挺糟糕。”
“他和易中岭搞到一起,这是玩火。”祝焱摇了摇头,又道,“如果在沙州有什么问题,你就到茂云来,我很希望有你这种骨干力量。”
这一次换届,侯卫东已经有心竞争沙州副市长的位置,有周昌全在省里帮忙说话,又有吴英、陈曙光等人牵线,尽管在沙州市委有些阻碍,他还是有拼一拼的实力。不过,蒙豪放要调走,他开始为自己留后路,道:“祝书记,沙州换届时,我若是没有希望,就准备调到茂云。”
第二天一大早,侯卫东起了床,在院外见到了祝家老爷子和祝梅,他们已经在小河边走了一圈,才回到院子。
自从祝梅能开口说话,祝家老爷子天天将祝梅带在身边,恨不得将欠了十几年的话债全部补上,而祝梅天天苦练听和说,一老一小凑在一起,说起话来就没完没了。
有时,祝焱过来说话,祝老爷子挥着手道:“你站一边去,我还没有和小梅梅说够。”弄得祝焱很无语。
侯卫东在祝老爷子家里走动已是好多年,祝老爷子没有把他当外人,道:“小侯,你怎么被弄到了农机水电局,那地方不是要害部门,待久了耽误你发展,还得趁年轻多上两级,年龄是个宝,大了提不了。”
侯卫东在祝老爷子面前表现得很有朝气,道:“我不想再平调了,准备找机会再上一级。”
祝老爷子举着大拇指,道:“小侯有志气,这一点比祝焱强,祝焱在县里工作时间太长了,到了市委这一级年龄偏大,再往省里走,很难了。你得趁着年轻,把级别提起来。”
祝梅在一旁道:“爷爷,你们……都……是官迷,难道,非得当大……官?我爸,忙得很。”
祝老爷子暗道:“如果不当官,怎么会有人出钱给你到美国去治病?”当然,这句话他只能藏在肚子里,绝对不会讲给祝梅听,他希望这个孙女多接触美丽的事物,最好不让社会的另一面去污染她纯洁的心灵。他乐呵呵地换了一种说法,道:“好人不努力当官,难道让坏人去把位置占了?”
说完这一句,他又对侯卫东道:“这一句话也是跟你说的,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你得主动去占位子。你不占,等到坏人把位置占了,好人就要吃亏,自古坏人得道,就是因为坏人做事不讲规矩,‘文化大革命’里,坏人当道,好人吃亏,教训太深刻了。”
与祝家老少三代人告别以后,侯卫东开车进入了岭西,他将车停在了省委大院前的广场,透过小车车窗远远地看着庄严肃穆的省委大楼。这幢楼发出的指令,指挥着全省人民,自己作为沙州市正处级农机水电局局长,在大楼面前实在是渺小得很。
他拿出手机,找出陈曙光的电话号码,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放弃了直接给陈曙光打电话的想法,他将朱小勇的电话找了出来,道:“朱总,我是侯卫东,你好啊。”
朱小勇高兴地说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吃顿饭。”
侯卫东道:“我在岭西,随时听从朱总的指示。”
朱小勇道:“12点15分,在竹园吃饭,先说好,我们都有金卡,不需要你来付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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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年来,黄子堤在沙州位高权重,出面办事皆迎刃而解,顺风顺水,只是在侯卫东面前碰了个钉子。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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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二素来瞧不起自己的老子,斜着眼睛道:“侯卫东算什么东西,你是市委副书记,他是小小的农机局长,我怎么觉得你还怕他。”
黄子堤气得够戗,指着黄二道:“你这是不知天高地厚,以前读大学时,说些不负责任的幼稚话还情有可原,现在出了学校还像以前那么天真,最好别做生意。你以为侯卫东就是侯卫东吗,侯卫东背后站着周昌全,站着祝焱,甚至还有吴英。”
“你跟着周昌全鞍前马后那么多年,我就不相信,为了一个侯卫东,他会跟你翻脸。”黄二始终觉得父亲窝囊,这是从小就形成的观点,很难改变。
黄子堤气哼哼地不说话。他和周昌全一直保持着比较密切的关系,但是论到亲密程度,他心知比不上侯卫东与周昌全。近一年来,周昌全两次到沙州,都是首先和侯卫东联系,由侯卫东全程陪同。
“我还是那一句话,现在生意多,不必非得吊在农机水电局这棵树上,而且这一次水利厅出资不少,谁知道里面有什么内幕,吴英是水利厅副厅长,这些人你惹不起,最好别瞎掺和。”黄子堤坚决反对去碰农机水电局的工程。
黄二出门时,说了一句,道:“我就不相信侯卫东有三头六臂。”
出了门,黄二到银行提了三十万现金出来,直奔沙州农机水电局。
“侯局长,听说农机水电局将修办公楼和培训基地,我想为农机水电局服务,承建这个项目。栗子网
www.lizi.tw”黄二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侯卫东从各种渠道得知黄子堤与易中岭交往日深以后,他便不想成为黄子堤的朋友。而且水利厅的项目另有渊源,必须拒绝黄二。他在心里叹息一声:“黄子堤,看来我们俩的八字真是不和!”
“感谢黄总对农机水电局的关心,关于此项目,今天下午我们要开班子会,会上要研究招投标的事,局里会综合考虑。”侯卫东对黄二打起了不痛不痒的官腔。
官腔这东西,是经过数十年,甚至是数百年积淀的精华,它和算命先生的语言差不多,事前听起来给人以希望,事后又总是能自圆其说。
黄二显然听懂了话外之意,道:“那还请侯局长多关照,我不打扰了。”他站了起来,潇洒地向侯卫东挥了挥手,便离开了办公室。他来时带了一个手包,走时将手包放在了椅子上。
开车离开了农机水电局办公室,黄二拿出手机,给侯卫东打了电话,打电话时开启了录音功能。
“卫东局长,我是黄二,刚才走得匆忙,忘记了一件事情,我到海南去了一趟,买了一点小特产,放在椅子下面,请你笑纳,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侯卫东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情,正要拒绝,黄二已经挂断了电话,再拨打回去,已经关机。
手包放在椅子下面,侯卫东提上桌子,拉开拉链,里面全是钞票。看着这个手包,侯卫东很鄙视黄二的办事方法。这种方式固然已经被淘汰,不过,黄二是黄子堤的儿子,这事就稍麻烦。
将黄二行贿款上交市纪委,这种方式简洁明白,却将黄家完全得罪了,而且有出风头的嫌疑。现在黄二把手机关掉,这让事情更加复杂。
侯卫东从政以来在经济上向来清白,不愿意让这一包钱留在这里过夜,他反复权衡,还是给黄子堤打了电话:“黄书记,我想见您一面。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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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事吗?我在开会。”
侯卫东客气地道:“等您开完会,我到您办公室来。”
“有急事吗?我可以到会场外。”
“在电话里不方便,我还是到黄书记办公室。”
“那好,5点钟,我在办公室等你。”
到了4点50分,侯卫东提着手包来到黄子堤办公室,道:“黄书记,今天黄总来找我,他的手包落在办公室,我联系不到他,就给您送过来。”黄子堤接过手包,脸皮抽动着,露出点笑意,道:“这个小子,办事总是丢三落四,完全还像个在校学生。”
侯卫东并不想与黄子堤撕破脸皮,道:“黄书记,农机水电局办公楼项目,得到市委、市政府以及水利厅的大力支持,否则不会这样顺利。水利厅相当重视这一块工作,吴英副厅长多次指示,要将沙州项目办成精品项目。”他特意点出了吴英,也是对黄子堤变相说明。
黄子堤在官场沉浮了几十年,心里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道:“市委将会一如既往地支持水电局工作,作为项目业主,水电局也要严格程序,抓好质量。”
侯卫东离开了市委大楼,突然想起一事:“我把钱还给黄子堤,没有人证和物证,如果黄二有一天出了事,我还有些麻烦。”他做事素来谨慎,今天这事办得并不周全,感觉留了一些破绽。
“黄二办事太鲁莽,与步高相比差得太远,以后坚决不能合作。”侯卫东在成津当县委书记时,为了与黄子堤改善关系,曾经打算让黄二进入成津建筑市场。通过这两次接触,黄二已经被列入了不可合作的黑名单。
来到了农机水电局办公楼,一部黑色的宝马静静地停在了水电局的角落。侯卫东刚上楼,步高从沈东峰办公室走了出来,快走几步,在楼梯上等候侯卫东。
侯卫东面带着笑容,道:“稀客,步总是第一次到水电局。”
步高的父亲步海云是周昌全的得力部下,与侯卫东有着良好的关系,因此,步高与侯卫东的关系逐步改善,甚至互相都还有些惺惺相惜。在沙州和岭西成功开发了好几个大楼盘,让步高跻身成功人士行列,他如今是岭西省著名的青年企业家、省人大代表,言谈举止更显稳重与平和。他与侯卫东握手以后,道:“侯局长这是批评我,认罚。”
坐在办公室,他接过晏春平递过的茶杯,很有风度地说了一声“谢谢”。等到晏春平离开办公室,道:“侯局长到水电局是大材小用,你是帅才,在这里工作实在是屈才。”
步高这话是恭维,更是真心话,他认真研究过侯卫东的发展轨迹,对其能力有充分的认识。
稍作寒暄,侯卫东直奔主题,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步总有什么事请直说。”
“侯局是爽快人,与你交往真是舒服,我就直说了。农机水电局近期的工程,有没有意向?”
“按照沙州市招投标制度,这项工程应该参加招投标。”侯卫东顿了顿,道,“培训中心和疗养院是水利厅投资,水利厅有明确要求。”
步高哦了一声,道:“我明白了,希望下次还有与侯局合作的机会。”企业发展到现在,步高对工程并不是太急切,今天到侯卫东这里来坐一坐,既是问一问工程的事,更重要的是与侯卫东保持联系。在他的心目中,侯卫东是属于可以进行战略性投资的重要人物。
“下次还有合作的机会。”侯卫东从座位上起身,从茶叶柜里取出了一大盒茶叶。
“给步主席带盒茶叶,这是上青林的手工茶,是上青林小学铁校长亲手炒制的,不输名茶。”
步高手里拿着茶叶,道:“我代表老爷子谢谢你,什么时候到家里来坐一坐,我家老爷子经常念着你。”
侯卫东道:“下个星期周省长要来打网球,我到时与步主席联系。”
步海云、侯卫东都是周昌全阵营里的大将,步海云当过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朱民生主政沙州以后,步海云被调整到市政协任主席,由副厅变成了正厅,总算是升了一格,步海云本人能够接受。
侯卫东从县委书记位置上被调到农机水电局,相较之下,步海云被安置得更好。只是侯卫东如初升之朝阳,还有很好的发展前景,步海云则是日落西山,市政协主席已经是他政治生命中的最后一站。
项目如一块臭肉,将各种飞虫都吸引了过来,放得越久,更多的飞虫都将逐臭而来。
为了少惹麻烦,送走步高以后,侯卫东把沈东峰叫到了办公室,道:“沈局,你是培训中心的项目负责人,要尽快进行招投标,制定标书时要将水电的特殊性体现出来。”
通过这一段时间的观察,侯卫东觉得沈东峰是能办事的人,人品也不错,便着力培养他。沈东峰越成熟,越有利于他离开农机水电局。在他心中,农机水电局局长之职不过是个过渡,他只是在这里稍稍歇息,然后还得用力跳起来。
沈东峰是老水电,又跟着侯卫东到水利厅多次,知道其意图,道:“这个培训基地是全省水电系统的培训基地,对投标建筑商的资质要求很高,而且,我建议再加上保证金的额度,让实力不行的建筑公司自动退出。”
侯卫东交代道:“一切都得按程序走,既要实现目的,又要合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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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拿出车钥匙,道:“陈主任住在哪里?我送你过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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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再喜道:“沙州宾馆。”
“陈主任如果要用车,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和助手连勇一起到的沙州,连勇有车。”
将陈再喜送回宾馆,侯卫东又送郭兰回家。他把车载音响打开,车内响起前苏联歌曲《小路》辽阔高远的声音:“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一直通往迷雾的远方……”
窗外是明亮的路灯,隔着玻璃显得有些冷清,街道上红男绿女一晃而过,车内的人看街道是风景,街上人看小车同样是风景。
“你挺喜欢苏联歌曲?”
“苏联歌曲意境开阔、优美、忧伤,带着一往直前的气质,我喜欢。”转眼间就到了郭兰的家,侯卫东看两边道路挺黑,道:“你这边路灯怎么没有安上?”
“以前安了路灯,后来电线被割了,也就没人来管这事,黑灯瞎火的,有近两年时间。”
侯卫东跟着郭兰下了车,道:“我送你到门口去。”他关了车门,与郭兰并肩走进图书馆旁边的小巷道。
“刚才看你接电话时,有些不高兴。”
郭兰没有想到侯卫东观察得如此细心,道:“是黄子堤打的电话,明天让我到他办公室去,我没有想到堂堂市委副书记的人品如此猥琐,你帮我拿个主意,去还是不去?”
侯卫东停住了脚步,道:“他是市委副书记,你是县委常委、组织部长,你有不去的理由吗?我建议你大大方方去,是公事就认真办,是私事就堂堂正正地拒绝,这些事情,躲是躲不过的。”
“嗯。”郭兰同意侯卫东的说法。
“不过,做事你得聪明一些,你可以提前到市委办,顺便到市委办杨柳、杨腾办公室去坐一坐。”
两人走过了最黑暗的一段巷道,迎面很突兀地走过来一个黑影,吓了郭兰一跳,不自觉地朝侯卫东身边靠了靠,两人的手自然而然牵在了一起。
那个黑影也被眼前的两个黑影子吓了一跳,从身侧走过以后,猛地加快了脚步,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
郭兰的手柔若无骨,肌肤细腻,两人即将走向光亮处时,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抱郭兰在怀里。”侯卫东心里涌起了强烈的愿望,他的左手握紧郭兰的手,正要有所行动,小区里响起了汽车声,随后一道刺目的灯光射了过来。
侯卫东和郭兰下意识地松开了手,两人在雪亮的灯光下,互相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激情、遗憾和轻松的混合表情。
郭兰在心中叹息一声,道:“我上楼了。”
侯卫东将手放在耳朵上,道:“保重,明天给我打电话。你是哪一间房?”
郭兰指了指,道:“顺着这铁门看过去,正中间的那顶楼,就是我的家。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她指房屋位置时,心里跳得厉害,如一只小猎狗在奔跑。
当汽车从两人身边经过以后,世界又陷入了黑暗之中,郭兰暗道:“如果侯卫东要跟着上楼,我会拒绝吗?”她脑子里进行着激烈的斗争,机械地朝楼洞走去。
走进了楼洞,郭兰回过头,只看见一片黑暗,未见侯卫东的身影,她暗自松了口气,随即又涌出淡淡的失落。
进了家,她打开了客厅的灯,由于父母已经搬回了沙州大学,房屋显得格外地冷清。她来到了客厅阳台上,看着大门外黑暗的小巷道,在黑暗中,似乎飘来《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隐约歌声,这歌声若有若无,她凝神听了一会儿,又听不真切。
侯卫东其实没有离开,他坐在车上,顺着铁门的顶部,正好可以看到顶楼,等了一会儿,顶楼的灯光亮了起来,郭兰的身影出现在了阳台之上。
他想起小车上还放了一部望远镜,这是为了查看工地购置的望远镜,平时放在副驾驶位置前的车盒子里,他取出了望远镜,透过镜片可以清晰地看到郭兰的身影。
看着郭兰的身影,侯卫东迟迟没有发动车辆。
在阳台上,郭兰始终听着外面有隐约的音乐声,她判断不出侯卫东是否离开,甚至判断不出是否有歌声,但是她很肯定地认为侯卫东没有走,便站在阳台上看着。
晚风吹来,很是凉爽,她站在阳台上思绪万千。
“我爱上了侯卫东,这是真的,不能再欺骗自己了。他是别人的丈夫,又是小孩子的父亲,我不能充当可恶的第三者。”
“可是,我真的爱他。”
在她的心里,远在大洋彼岸的初恋情人已经远在大洋彼岸了,只在心里留下了淡淡的影子,时常出现在梦中的人是沙州干部侯卫东。
“你到我身边,带着微笑,带来了我的烦恼,我的心中,早已有个她。哦!她比你先到……”郭兰轻轻哼着这首老歌,虽然词不达意,却能表达她心中的某一部分情绪。
侯卫东在车上看着郭兰,高倍望远镜将郭兰的身影看得很是清楚,郭兰不走,他也就不离开。
两人一个在楼上,一个在车上,互相等待着对方离开。
半个小时过去,侯卫东终于发动车辆,他闪了闪车灯,算是给郭兰打了招呼,然后开着车,慢慢地离开了图书馆的小区。
他将音响打开,车上响起《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歌声悠扬,在黑夜里飘扬。
早上起床,郭兰先到阳台望了望窗外,昨夜已经过去,没有留下任何踪影。她站了一会儿,给县委组织部办公室主任打了电话:“我在市委办事,下午3点派车到市委来接我。”
安排了工作,也是说明行踪。
郭兰用一根绳子将头发束了,静静地坐在了窗前,阳光直射到脸上并不炙热,暖洋洋十分舒服。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坐了一会儿,她从冰箱里拿出来一盒牛奶,倒在玻璃杯里,走到阳台上小口小口地啜着。
喝完牛奶,她回到房间,打开钢琴盖子,随手弹了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曲《爱的纪念》。这是当前最流行的曲子,流行的东西并非最好,也并非不好,不过能流行总有一定的道理。这首钢琴曲充满着童趣和欢乐,如三两个孩童顺着小河向着岸边滑行。
正弹着,侯卫东打来电话,道:“再喜主任想到成津去走一走,成津这地方,我去了引人注目,还是得由你陪他。”
郭兰有些奇怪,道:“陈再喜是省纪委领导,到沙州来为什么不走纪委这条线,而要采取非正式的方式来调查?”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纪委领导的事,一般不问。”侯卫东想起郭兰还要与黄子堤见面,问,“下午要去市委吗?”
“我想通了,你说得对,市委副书记约见县委组织部长,没有理由不去,而且,没有必要不去。”郭兰一只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滑过了钢琴。
郭兰平静的态度,让侯卫东放下心来,道:“见怪不怪,其怪必败,你的做法是正确的。”听到了刚才的钢琴声,随口道:“很久没有听你弹琴了。”
“你别挂电话,我弹一曲。”郭兰把手机放在钢琴盖上,又弹了一曲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曲。
一曲罢,侯卫东问:“真亲切的曲子,以前听你弹过,这曲子叫什么名字?”
“这是理查德?克莱德曼的《梦中的婚礼》。”说了曲名,郭兰意识到这个名字会让人感觉不妥当。
侯卫东果然注意到这个曲名,暗道:“看来郭兰潜意识还是想拥有一个家,这是全世界所有女人的愿望。”想到了这个话题,他不由得在心理上很是纠结。
下午4点,侯卫东又给郭兰打电话,问道:“见面情况如何?”
郭兰叹息一声:“我大大方方去了,没有谈具体的事,东拉西扯说了些废话。”
放下电话,侯卫东低声骂了一句:“他妈的黄子堤,真是被猪油蒙了心!”
星期六中午,侯卫东带着小佳、小囝囝来到郊外农家乐,蒋笑和大哥侯卫国已经站在门口等着,父亲侯永贵和母亲刘光芬带着二姐的小孩子正在院子里玩耍。
“囝囝,过来,和哥哥一起玩。”刘光芬见到了囝囝,高兴得很,很快将两个小孩子聚在了自己身边。两个小家伙见了面都还有些陌生,刘光芬是多年小学老师,最会引导小孩子,很快,两个年龄相仿的小家伙就满院子跑。
侯卫国看了看表,问道:“你爸妈怎么还没有过来?”
蒋笑拿出手机又催了催,道:“他们和姑父已经要到了。”
等了十来分钟,一辆桑塔纳2000开了过来。在车上,老蒋看着远处的农家乐房子,对蒙厚石道:“我一直不明白蒋笑是什么眼光,她这么好的条件,为什么非得找个二婚的?”
蒙厚石道:“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只要孩子喜欢,大人就别管,侯卫国这人还是不错的,年纪轻轻当了刑警支队副队长,前途一片光明。”
蒋笑一直是老蒋的心肝宝贝,他对蒋笑的婚姻寄予了厚望,或者说,任何年轻人在他眼里都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他总觉得侯卫国将女儿从自己的身边抢走,想着此事,心中有一种被割裂的疼痛。
蒙厚石知道他的心思,劝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你要想开一点。侯卫国虽然离过婚,可是没有小孩子,现在这时代,这就和初婚差不多。”
蒋笑妈妈道:“侯家条件还是不错的,至少侯卫国父母不需要负担。这个小伙子知书达理,我看着喜欢。他的弟弟侯卫东更不得了,年纪轻轻当了县委书记,老蒙,你说他还有没有前途?”
蒙厚石道:“这就要看什么前途,全沙州有几个县委书记、几个局长?这已经是大有前途!侯卫东再往上走的机会很大,关键是看他怎么样把握了。”
车进了农家乐,侯卫国、侯卫东两兄弟出于礼貌,都在车门外迎候。老蒋见了侯卫国,神情颇不自然,点了点头,走进了农家乐里面。
蒋笑向着侯卫国吐了吐舌头,大方地挽着侯卫国的胳膊,跟在父母身后。
两家大人坐在一起进行试探性谈话,很客气。
蒙厚石和侯卫东是官场之人,他们两人单独坐在一起聊天。
“秘书长是四朝元老,以前工作时,跟着您学了不少,以后还得多指教。”侯卫东以前在市委办工作时,与蒙厚石在工作上也有不少接触,他这话是七分真三分假。
蒙厚石如今已经不在秘书长位置,没有官位,他在侯卫东面前就很超脱,很有长者之风,道:“卫东是沙州的后起之秀,据我的接触,你虽然年轻,可是待人接物都很有分寸,在行政机关,通过待人接物就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思想水平。能迅速走上领导岗位,是你的努力和水平的集中体现。”
侯卫东道:“多谢秘书长夸奖。”
蒙厚石道:“秘书长已经垮台了,你以后别这么称呼,叫一声老蒙就行了。”
“那我就叫一声蒙叔。”
“愧不敢当。”蒙厚石又道,“你长期在党委线上工作,跟政府这边接触得不是太多。我在市政府时,你到市政府的次数屈指可数。”
侯卫东笑道:“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我是政府的组成部门,三天两头到政府去汇报工作。”
“蒋湘渝在秘书长位置上干得挺好,我和他私交也不错,你们两人虽然分开了,可是他仍然一口一个侯书记,尊敬得很。”蒙厚石以前对侯卫东也有些不好的看法,认为他是依附于周昌全的新贵,真正让他改变看法的人是蒋湘渝。
蒋湘渝从基层一步一步干到如今的位置,最大的特点就是人情练达,他出任市政府秘书长以后,经常朝蒙厚石家里跑,迅速拉近两人的关系。在喝酒时,他多次谈到侯卫东,每一次都不会直呼其名,而是尊敬地称呼为“侯书记”。蒙厚石是市政府的多年秘书长,观察能力强,他通过这一个细节,暗地里肯定了侯卫东这个人。
侯卫东道:“当时成津局面不太好,我们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才将局面控制下来,我和湘渝是战斗中的友谊。”
聊了些闲话,蒙厚石透露了一个秘密:“这一次沙州市政府要换届,人员变动挺大,据说刘市长要到茂东当市委书记,茂东在胜宝集团一事上捅了娄子,省里很不满意,有意让刘市长去收拾残局。另外,杜副市长也要调走,据说是到南部地区当市长。”
侯卫东吃了一惊,道:“刘市长要走?谁来任市长?”他知道蒙厚石与省委副书记朱建国的关系,这条消息应该很准确,而蒙厚石能说此事,说明他认可了侯卫国以及自己。
蒙厚石微微一笑,道:“现在配备班子讲究老中青三代结合,从我市的情况来看,最有力的竞争者是市委副书记黄子堤。”
听说黄子堤有可能当市长,侯卫东脸色就有些难看。
吃完午饭,老蒋和蒋笑妈妈单独把侯卫国叫到了一边。蒋笑妈妈对自己的准女婿很满意,但是老蒋心里仍然很别扭。
老蒋目光炯炯地问道:“当初为什么要离婚?”
侯卫国规规矩矩坐在了老蒋对面,道:“我和前妻分手的主要原因并没有利益上的冲突,是因为江楚一直在做传销,后来发展到广东去做传销。在做传销这个问题上,我们矛盾尖锐,最终导致分手。”
蒋笑妈妈早就听女儿蒋笑说过此事,道:“江楚还在做传销吗?”
侯卫国道:“不太清楚,很久没有联系了。”
两人各自询问了一些事情,蒋笑妈妈与老蒋用目光做了一个交流。
“小笑是独女,平时在家里挺娇气,你年龄比她大,要多照顾她。她是心地善良的女孩子,性格急了些,你要多让着。”老蒋说到这里,语言就有些哽咽,他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强作欢笑。
“我希望你们能白头偕老,在家庭生活中互相谦让,另外我不想让小笑当刑警,现在你们确立了关系以后,你得说服她调出刑警队,比如到出入境管理部门、户籍管理部门。”
听到老蒋的交代,侯卫国知道事情成了,他慨然承诺道:“将小笑调到其他部门,这事我办得到。”
“这事你有把握吗?”
“按规定,我和蒋笑就不能在一个单位。这几年我在刑警支队没有功劳也有些苦劳,粟局长应该会同意我的请求。”
作为男人,老蒋欣赏硬汉子侯卫国,可是作为父亲,看着侯卫国的眼光有些复杂。谈话结束时,他很严肃地道:“侯卫国,我和蒋笑妈妈希望你们两人好好过日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侯卫国庄严地道:“我会照顾好蒋笑,请放心。”
与未来岳父母见面以后,星期一,侯卫国找到了粟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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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这一顿午餐,侯卫东要在高速路上跑两个多小时。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可是能与省委书记在一起吃饭,对于官场中人太难得,即使跑上二十个小时,也是非常值得。只可惜,蒙豪放就将调走,否则这顿饭更有价值。
回到沙州农机水电局,侯卫东站在楼下,看着有些老旧的办公楼,心道:“我在水电局终究是一个过客,到水电局几个月,除了修办公楼和培训中心,没有做什么正事,惭愧。”
不过,水电局的干部职工却不这样看,住房问题是人生大事,侯卫东在短短半年时间,解决了广大职工数年的心愿,这让他在水电局的人气指数不断地上涨。
“侯局长好。”
“侯局好。”
“侯局长。”
一路上楼,遇到好几个水电局的职工,他们热情地与侯卫东打招呼。在办公室,还没有把屁股坐热,副局长周小红走了进来:“侯局,局办公室送来了一份打分表,请您过目。”
侯卫东一时没有明白,问道:“什么打分表?”
周小红道:“选房打分表。”
凡是集资建房,选房就会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选房打分表成为调和各方利益的最佳手段,而领导要实现平衡,也得在选房打分表上做文章,为了达成某种目的可以增加职务、职称、工龄等某一方面的权重。
侯卫东在县委、市委等多个岗位锻炼过,对这一套东西很熟悉,他看了看打分表,道:“职务的权重太高,工龄的权重太低,适当调整。”
由于侯卫东是年轻的领导干部,周小红在制订选房打分表时,为了确保侯卫东能够第一个选房子,提高了职务分的权重,弱化了工龄的权重。见侯卫东提出降低职务方面的权重,周小红迟疑地道:“侯局,我和沈局商量过,这是比较好的方案。”
“我知道你顾忌什么,就是为了让我选在第一位。”侯卫东挥了挥手,道,“我为什么非得选在第一位,这没有道理嘛。你按我的意思办,增加工龄和技术职称的分值,让局里的老知识分子能优先选房,这点肚量我还是有的。”
打分表制订出来以后,虽然还没有宣布,却已经暗自流传了出去,局里不少没有职务的老工程师意见很大,这让制定政策的副局长周小红承受了较大的心理压力。此时听到侯卫东明言此事,心理负担一下就减轻了,她出门时,随口哼着歌:“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
沈东峰正好从局办公室走过来,听到周小红哼歌,道:“怎么这么高兴,捡到金子了?”
周小红低声道:“我刚才给侯局汇报了打分表的事情,他要求增加工龄和技术职称的分值,这事好办了。”
沈东峰啧了一声,道:“这就是胸襟和气魄,水电局是小庙,留不住侯局长,估计他很快要高升。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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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红用温柔的眼光看了眼沈东峰,道:“这事我明白,侯局的姿态高,我们当副手的也要会办事。”她看着左右无人,又道,“这次换届,市里人事工作肯定变动大,你还得做些工作,你和我不同,我一个女人家,做到副职也就算了,你不能总是做副职。”
“此事别在这说。”沈东峰轻轻说了一句,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侯卫东在办公室给杨柳打了电话,道:“说话方便了?”杨柳办公室恰好只有一个人,道:“侯主任,有什么指示,办公室就我一人。”
“你的住房还没有解决吧?”
“运气不好,我调到市委来工作时,他们刚好集资完了。后来搞了一次,却是处级及处级以上的集资房,我又没有资格。”
“农机水电局马上就要集资建房,在南部城区,征了几十亩地,与省水利厅培训中心修在一起,你如果愿意,就用我在水电局的名额。”
“侯主任,怎么能占用你的名额。”
“你别跟我客气,我在新月楼有房子了,你如果不想要,我就给别人了。”
杨柳这才道:“那就谢谢侯主任,我也终于有新房子了。”
侯卫东道:“这次集资建房是按照积分来选房,我估计排到前十名,你可以选到好房子。”他虽然没有看到最新的房子方案,可是凭经验,他选房排名不会在第一,也不会掉出前十。
“如今刘坤是市委办红人,他紧跟着杨森林,已经被任命为市委督察室副主任了。”杨柳表示感谢以后,及时地向侯卫东通风报信。
在侯卫东脑海中,刘坤早就退到很不起眼的角落,他客观地道:“刘坤当过青林镇镇长,后来又出任益杨县政府办主任,已是好多年的正科级,升成副处也在情理之中。”
杨柳对刘坤印象不太好,她撇了撇嘴巴,道:“刘坤这人始终小家子气,跟着杨秘书长到了市委办,眼里就只有杨秘书长一个人,市委不少老同志都看不惯他。要说能力,刘坤的能力不如任林渡,任林渡出道也不晚,现在还在吴海县任正科职。”
侯卫东脑海中浮现出任林渡颇为愤世嫉俗的神情,道:“任林渡最大的缺点是管不住那一张嘴。”他隐约听说,吴海县县委书记赵林最初对任林渡很信任,有一次商量重要人事,任林渡无意中将未形成决定的人事问题泄露了出去,这引起赵林不满,他在县委办主任位置上待了好几年,仍然没有进入县委常委。
成也是一张嘴,败也是这一张嘴。
杨柳又道:“听说市政府这边调整很大,侯主任是副市长有力的竞争者。”
侯卫东笑道:“我是随遇而安,领导让我担任什么职务,我就担任什么职务。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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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柳久在机关,聪明得紧,听到侯卫东语意,隐约猜到些什么,当然,这等要紧事情,她不能随意打听,因此也就点到为止,再次感谢以后,挂断了电话。挂断电话,侯卫东桌上的电话又响了起来,这次却是任林渡的电话。
任林渡道:“侯大局长,你现在倒是春风得意马蹄疾,想办法拉兄弟一把,我陷在县里,走不出去了。”在四个县的县委办主任中,以前是三个人没有进常委,现在成津县的谷云峰进了县委常委,这让任林渡心里很不平衡,刚刚通过市委办熟人得知刘坤将成为市委督察室副主任,心里更加失衡。
侯卫东暗道:“我要到市政府去工作,手底下没有得力的人手也不行,干脆将任林渡弄到市政府办公室去,说不定以后还有用。”
“任兄,我问一句真话,你是否真的想离开吴海?”
“我恨不得马上离开吴海,一分钟都不想在这里待了。”
“赵书记是什么意思?”
“他其实有意放我走。”
侯卫东就把话挑明了说:“成津蒋湘渝县长在市政府当秘书长,如果我跟他说一说,应该能够把你调到市政府办公室去,你考虑好以后给我一个答复。”
任林渡爽快地道:“不用考虑了,我现在就可以表态,愿意到市政府办公室去工作。”
晚上回到了家,小佳煮了绿豆稀饭,又在外面买了盐水鸭,将空心菜备好,然后在书房上网,等着侯卫东回家。
到了6点,小佳给侯卫东打了电话:“回家吃饭吗?”
侯卫东在卤菜摊子处提了一个盐水鸭子,道:“我正在上楼,买了盐水鸭。”
“你也买了盐水鸭,我在楼前买了。”
侯卫东把盐水鸭放在桌上,打开桌上的塑料罩子,果然看到相同的盐水鸭。小佳从书房里走了出来,歪着脑袋看了侯卫东一眼,道:“在我的记忆中,我们两人搬到了新家,你还是第一次买菜回来,难得啊,你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还是有什么喜事?”
“我今天中午到了岭西,跟蒙豪放书记吃了午饭。”
小佳吃了一惊,道:“你怎么约到蒙豪放?”
“不是我约蒙书记,是周省长宴请蒙书记。我现在的身份,根本靠不拢边。”
“周省长这是在有意提拔你,你,有安排吗?”小佳还是希望侯卫东能再上一个台阶,听说与蒙豪放一起吃了午饭,顿时觉得希望大增。
“如果不出意外,到市政府当副市长。”
听到了这个消息,小佳反而有些患得患失,担心地问道:“当副市长还要选举,你的资历浅,参加选举有问题没有?我们家里开有石场和煤矿,如果有人利用此事做文章,你会受影响的。还有,胜宝集团没有签约之事,会不会有人拿出来做文章?”
侯卫东道:“你别紧张,既然是组织上的安排,我们就不必太担心,在沙州历史上,在市级层面上,没有人因为选举出问题。”
小佳仍然很紧张,道:“选举中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提拔提拔,领导要提,你自己也要爬。”
侯卫东没有料到小佳是如此反应,不禁有些好笑,道:“你平时挺豁达,今天怎么如此焦虑?”
小佳这才露出一丝笑容,道:“当了厅级干部,才算得上高级干部,我是替你高兴,因此太紧张。”
吃过晚饭,侯卫东陪着小佳看了一会儿电视,换了几个台,都有煤矿出事的新闻。
小佳很快联想到了即将到来的市政府换届,愁容满面地道:“老公,火佛煤矿不会出事吧?如果在这个关键时候出事,就太难受了。”
侯卫东最初并不在意,可是电视新闻的画面不断钻入脑袋之中,他暗自焦灼起来,道:“我想到爸妈那里去一趟,让我爸最近多到煤矿去,确保不出事故。”
小佳道:“我们一起去吧。”
到了父母家里,蒋笑陪着刘光芬在客厅里看连续剧,侯永贵则在小屋里看战争片。碍于蒋笑在家里,侯卫东不便说明来意,到里屋陪着父亲看战争片,小佳则在客厅看着连续剧。
三个女人一台戏,侯卫东一直在留意着客厅的动静,三人谈得热火朝天,到了10点30分,蒋笑仍然没有起身的意思。
好不容易到11点,蒋笑才起身,刘光芬热情地道:“我送你回家。”蒋笑站在门口,笑道:“刘阿姨,院子里挺安全,只有几步路,不用了。”
刘光芬谈兴正浓,坚持要送到院子里,顺便还将小佳拉在了一起。等到11点30分,刘光芬和小佳才走了回来。
侯卫东道:“你们太能聊了,现在什么时间了。”
刘光芬心情很好,道:“我们聊得这样高兴,主要原因是你们回家的时间少了。”
“我们住在一个院子里,三天两头地见面,比起那些几年见一次面的人家,要好得多。”侯卫东又道,“妈,刚才看新闻,全国各地煤矿都在出事,我事情多,你和爸到矿上去看一看。何红富虽然能干,他毕竟是外人,出了事情还得让我们家来顶着。”他对父母还是有所保留,暂时没有提及出任副市长的事情。
刘光芬对着里屋的侯永贵道:“老头儿,明天我们到益杨去,你早点休息,给我当驾驶员。”
侯永贵在部队和派出所工作了几十年,向来喜欢户外活动,退休在家以后,他天天跟在刘光芬后面,早就闷得发慌,听说要到益杨火佛煤矿,高兴地道:“好,明天我去加油,到火佛煤矿去。”
侯卫东以前买了一辆皮卡车,现在已经成为了侯永贵的专车,他天天开车送刘光芬买菜,将车擦得锃亮。第二天一大早,侯永贵将车检查了一遍,然后开车直奔火佛煤矿。
到了益杨火佛煤矿,好几辆装煤的大车停在门口。刘光芬和侯永贵每隔一个月都要到煤矿,矿里的员工很多都认识他们俩,见到这辆车,有矿工就给井下的何红富打电话。
过了一会儿,何红富走了出来,他脸上黑一块白一块,在门外水管冲了脸进门后,拿杯子狠狠地喝了一大口水。
刘光芬坐在办公桌后面,她当了一辈子老师,端架子的本事还是有的,平静地问:“今年已经到了8月,总体行情还行吧?”
何红富用手擦脸,道:“去年年底形势有了好转,年初又差了些,春节以后形势又好起来。如今大中型煤矿坑口价上涨到每吨146元,无烟煤比年初每吨上涨了20元。”他在火佛煤矿工作了好几年,对煤矿生产技术和行情了解得很清楚。
煤炭行情的好转是有多种原因的,首先是扩大内需政策的拉动作用,扩大内需带来国民经济快速增长,2000年达8%,电力、冶金、建材等耗煤行业都有了较大发展。火力发电比上年增加10.1%,钢产量增长3.4%,水泥增长了4.2%,这些自然要增加用煤。其次,是几年的关井压产“控制”作用,煤矿数量由8万多处减少到约4万处。还有煤炭出口的“缓解”作用,去年的出口量比前年一下子增加了将近50%,出口达5884万吨,多出口近2000万吨,不但扩大了国际市场的份额,对国内市场也有一定的缓解。这几条再加上国际因素:国际油价上涨,国内油价频频上调,用户从降低成本考虑,认为还是烧煤划算,从而增加了煤炭需求。
侯卫东买煤矿时,坚信资源型企业一定会涨起来,可是何时能涨,涨到什么程度,他完全不清楚,而原来的火佛煤矿老板周强在最低潮时进入了煤矿,赚了小钱,却没有顶住煤炭行业的寒冬,苦苦支撑几年以后,将煤矿低价转让给侯卫东。
原矿主周强卖掉火佛煤矿以后,进入轧钢行业,生意还行,但是在短期内比起火佛煤矿的厚利就差得太远。
谈了基本情况,何红富脸上出现些难为情的表现,道:“刘总,这些话我原本不想说。”
刘光芬忙道:“大家是这种关系了,有什么话就直说。”
何红富道:“我为这个矿花费了不少心思,虽然卫东给我的钱也不少,可是比起贡献来说,还是不足。”
刘光芬腰就坐直了,道:“红富,你直说,要加多少钱。”
何红富略为有些尴尬,但是仍然坚定地道:“我不想加钱,能不能看在我为火佛立下的汗马功劳之上,给我一定的股份?”
何红富提出这个要求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侯卫东一家人都不懂煤矿管理,也没有时间和精力来管理,他作为搞业务的矿长就格外重要。可是厂里财务科长是吴海县绢纺厂的财务人员,出纳是刘光芬的侄女,他在经济上很难做手脚,只能拿点固定工资,眼睁睁看着侯卫东赚大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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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当上农机水电局局长以后,侯卫东一直不太关注局内的具体业务,将事情一甩手扔给了沈东峰,他的很多精力用在协调省水利厅关系之上,除了南部新区的培训大楼和培训基地、疗养院之外,还额外要了小型农田水利设施建设专项补助资金和病险水库治理专项资金。栗子小说 m.lizi.tw每年水利厅都会从国家水利部得到一些资金,如何运用这些资金就成为水利厅的权力。
侯卫东与水利厅吴英副厅长关系好,吴英副厅长的身份又很特殊,因此沙州自然得到了水利厅重点照顾,今年的项目比往年都要多。他和沈东峰经过合计,准备把病险水库专用资金用在吴海县。
喝了几杯酒以后,侯卫东对任林渡道:“我们两人都是赵书记的学生,一起敬赵书记一杯。”
赵林没有推托,举杯喝了,感慨地道:“益杨县只在大学应届毕业生中搞了一次公招,这一届公招的十名学生,卫东当了局长,小任是县委办主任,杨柳是市委办公室科长,事实证明,当初益杨公开招考是成功的,只可惜后来没有坚持。”
公招是赵林的得意之举,这十名公招生从某种程度上也是他骄傲的资本,喝了酒以后,经常提起这个话题。
酒至酣处,侯卫东抖出了包袱,道:“赵书记,吴海县关于整治病险水库的报告,市政府批转到了水利局,目前水利厅拨了一笔三百六十万的病险水库加固专项资金到市局,吴海县的项目可以优先拨款。”
赵林放下酒杯,道:“吴海的两座病险水库确实很危险了,市局能否尽量倾斜,县里再配套一些资金,彻底解决隐患。”
侯卫东道:“我和沈局回去商量,一定会向吴海倾斜。”
赵林举起了酒杯,很有深意地道:“卫东是吴海的骄傲,也是益杨的骄傲,我昨天和祝书记通了电话,一句话,我支持你。”
任林渡一直跟在赵林身后,看着侯卫东与赵林并排而坐把酒言欢的情景,暗自心酸:“侯卫东真是撞上狗屎运,祝焱当了市委书记,周昌全当了副省长,他想不发达都难。我怎么这样倒霉,赵林提不起来,我也只能窝在吴海,还是得想办法离开吴海,否则难以翻身。栗子小说 m.lizi.tw”
送走侯卫东一行,任林渡回到办公室,给郭兰打了电话:“侯卫东现在真是威风,他到吴海检查工作,李劲副县长亲自到张家坡去迎接,赵书记陪吃午饭。我们当年同时出道,现在差距这么大,我们见了面,只说了三句话,真是让人感到很悲哀。”
郭兰劝解道:“我们不能和侯卫东相比,他是特例,不是普遍规律,我们要寻找合适的参照物,否则要迷失自己。”她当年就在益杨组织部,亲眼看见了两人的成长过程,从普通人的眼里来看,任林渡作为三十一岁的县委办主任已是很牛了,可是侯卫东是全省最年轻的县委书记,全市最年轻的局长,这让任林渡黯然失色了。
任林渡想着赵林在酒桌上说的话,道:“你是组织部出来的,消息灵通,这一次市政府进行调整,侯卫东有没有机会成为副市长?”
郭兰客观地道:“这是省委组织部的事情,我猜不准。如果侯卫东能上,这是好事,我们这一批人总算有人成了市级领导,对大家都有好处,如果这一次他不能上去,按他的年龄,迟早也会上去。”
任林渡问道:“我在吴海干得不太顺,想调到市政府办公室去,侯卫东答应给蒋湘渝说一说,你看我是否需要调到市政府去?”
郭兰暗道:“每一个失败的人或许有偶然,而成功背后总有合理的因素。任林渡本是极聪明的人,只是心胸不如侯卫东开阔,意志也不够坚强,灵活是他的优点,同样也是他的缺点。”她想了想,道:“市政府办公室藏龙卧虎,你这个年龄进去,已经不具备优势了,还不如想办法在县里升到常委位置。”
任林渡犹豫不决,道:“如果我通过蒋湘渝的关系,应该能在市政府有立足之地。”尽管他对于侯卫东的升迁有着不由自主的酸意,可是为了在市政府取得一席之地,他还是在第一时间想到了侯卫东这条线。
“这个星期回沙州吗?我请你吃饭。”任林渡发出了邀请。
郭兰推辞道:“现在说不准,到时再说吧。”
谈完了正事,任林渡道:“你也满三十了,再不考虑个人问题,以后就真的成剩女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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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兰淡淡地道:“我记得有一副对联,挺有意思,上联是各人姻缘各人缘,下联是各人吃饭各人饭,横批是随便,我现在就是这种心态,随缘而定。”
只要不涉及仕途,任林渡就恢复了能言善辩的英雄本色,开起了玩笑,道:“这都是虚言,我们终究还得面对现实问题。我离了婚,大家也知根知底,你就随我吧。”
“不说这个,还有事没有?我挂电话了。”郭兰不愿意给任林渡太多希望,挂断了电话。
郭兰正欲离开办公室,办公室电话又响了起来,她走到桌旁看了来电显示,这是省城的陌生号码。
“我是赵东。”
郭兰吃了一惊,道:“赵部长,您好,真没有想到是您的电话。”
“在成津,工作还顺利吗?”
“我一直在组织部门工作,熟悉工作,现在还行吧。”郭兰能够提拔成为县委组织部长,是由于前市委组织部长赵东的大力推荐,她对于赵东被迫离开沙州也很有些不平。
“我前几天作了调动,省减负办的工作已经告了一个段落,前天调到省政府办公厅,为钱省长服务。”
郭兰作为老组工人员,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道:“祝贺赵部长,您终于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
“在减负办的时间,我是切切实实做了些事。这一段时间,全省百分之七十的县都跑了,钱省长对减负办的工作还算满意,因此才将我从减负办调到省政府办公室。”赵东感慨了一句,“以前在部里的时候,我多次讲,党的干部要经得起考验,这一次我算过了一关。而且,我以前的说法被实践证明是正确的,不管在什么岗位,工作一定要务实。务实作风有时看起来是在走弯路,从根本上来说是走捷径。侯卫东为什么能成为最年轻的县委书记,人们只看到他当秘书的这一面,而忽略了他的务实作风。”
听赵东提出侯卫东,郭兰内心深处如被鹅毛划过,她赶紧将思路调整到与赵东的谈话内容之上:“听说茂东市的老百姓到国土资源部上访,还与首都警察发生了抓扯,有这回事情吗?”
“有这事,茂东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是在工作程序上存在瑕疵,实际工作中急功近利,所以将一件好事办砸了,将一锅好菜煮糊了。”
闲聊了一阵,赵东道:“我在省减负办时,离婚了。”
郭兰认识赵东夫人,她吃惊地道:“啊,怎么会离婚?”
“清官难断家务事,家务事没有谁对谁错,现在离婚已有好几个月了。”赵东说着此话时,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郭兰坐在电脑前打字的身影。
“你以后到了岭西,一定要记着给我打电话,我要尽一尽地主之谊。”在结束通话时,赵东向郭兰发出了诚挚邀请。
郭兰放下电话,失了一会儿神,作为美丽且未婚的女人,她准确地把握出赵东潜意识的想法。
无论从相貌、地位和人品哪一方面来讲,赵东都是作为丈夫很合适的人选。只是,感情这事是更接近于艺术而不是技术,美与丑的标准,爱与不爱的界限,谁又能说得清楚明白。
“也不知道侯卫东在做什么?”郭兰想着侯卫东炯炯有神的眼睛,略微有些失神。
此时,侯卫东刚刚从高速路下来,小车开过收费站,迎面就是益杨县开发区步高和李晶的两个楼盘,如今这两个楼盘已经成为益杨的标志性建筑,凡是来过益杨的人都知道这两个楼盘。
在李晶的楼盘上,“精工集团”四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格外醒目。侯卫东暗道:“李晶头脑还真是够用,凡是来到益杨的人,都会牢牢记住精工集团,这代表着品质和实力。”
高速路口并没有人迎接,侯卫东给驾驶员指了指路,小车在城里绕了绕,直奔望城山庄。
秦飞跃正在屋里与手下打牌,见到侯卫东进来,连忙放下手中牌,道:“侯局,你来得真快,我还以为还有三四十分钟才能到。”
侯卫东笑道:“你是老领导,别叫我侯局了,叫我一声卫东,听着亲切。”
秦飞跃道:“水过三秋的事,现在如果还叫卫东,就是不懂规矩了,我可不愿意倚老卖老。”他指着望城山庄,又道,“这地方我又改造了一次,现在怎么样?”
望城山庄的大树高大挺拔,房屋经过了外装修,窗户换上落地窗,老房子顿时换了新颜。
侯卫东打量了一番,道:“以前对望城山庄的印象是黑乎乎的,这次来感觉很是阳光,看来不仅人要衣装,房子也要包装。”
秦飞跃笑道:“我是在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上次莫名其妙在这里被弄了一下,现在想起都憋得慌。我盘下这望城山庄,由你嫂子经营,赚钱多少不在意,平时三朋四友到这里喝茶,还真是一个好地方。”
屋外又响起了汽车喇叭声,不一会儿,粟明出现在院中,他比以前明显长胖了,站在院中显得又矮又胖,这让侯卫东感到有些好笑。
闲聊了一阵,侯卫东道:“每次与青林镇几位老朋友聚会,我都会想起赵永胜,都没有想到他会走得这么早,现在回想起来,他这个人还是基层工作的一把好手,缺点就是心胸不太开阔,手段有时阴了些。”
秦飞跃道:“几年前望城山庄那件事情,百分之一百是赵永胜搞的鬼。现在他死了,此事就此揭过。”
三人议论了一会儿以前青林镇的往事,都是感慨万分,粟明总结道:“离开了青林镇,回想起以前的矛盾,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有句歌词叫做千年修得同船渡,大家聚在一起就是缘分,争来斗去实在没有意思。”以前这几人聚在一起,或多或少有些利益纠葛,此时各在一方,没有实际接触,反倒珍惜起以前的日子。
侯卫东道:“粟主任此语说到了我的心坎上,今天我们三兄弟好好喝一杯。”
酒至三巡,秦飞跃开始点题,道:“卫东是大忙人,今天把我们两人叫到一起,不只是喝酒吧,我和粟明都是老兄弟,有什么事直说。”
侯卫东沉吟道:“要说没有事情,是真的没有事情,纯粹是看看两位老哥。”
秦飞跃和粟明是益杨实权部门的领导人,都是沙州市人大代表,在这样敏感的时间段里,侯卫东的来意他们一清二楚,根本不用点拨。秦飞跃道:“卫东什么话都别说,我们都知道怎么做,正事放下,今天三兄弟不醉不休。”
粟明看着侯卫东不停地笑。
秦飞跃走到门口,大喊了一声:“小翠,拿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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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既然来了,侯卫东也不愿意白跑一趟。小说站
www.xsz.tw他以前一直在党委这条线上,与政府这边接触得不多,现在的目标是沙州副市长,省政府这边的关系很有必要建立起来,赵东就是一位很关键的人物。仔细思考了一会儿,侯卫东给段穿林打了电话,道:“穿林,我是侯卫东,就在岭西,昨天我无意中翻到了你以前的文章,就是那篇关于农民负担的文章,你那篇文章很有力度啊,为此省里专门成立了减负办。”
段穿林道:“前几天我还在琢磨这个事情,准备写一篇回访。”
侯卫东呵呵笑道:“你当时引用了沙州市委组织部长赵东的文章,结果害得赵东被调离了市委,到减负办去当主任。”
“我是后来才知道此事,觉得对不住这位敢于直言的赵东部长。”
侯卫东很自然地提出了拜访赵东的建议:“当年赵部长写文章是为了成津呼吁,我作为成津县原县委书记,觉得欠他一个情,你既然要写回访,我们一起去看望赵部长。”
“好啊,侯局长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
找到了合适的切入点,侯卫东就计划先给减负办办公室打个电话,然后再通过减负办打听赵东近况,这样一来就不容易引起赵东的反感,也掩饰自己的真实意图。
侯卫东道:“你好,我是沙州市农机水电局的,我想问一问赵东主任的电话。”
减负办接电话的同志说道:“你等一等,赵主任就在旁边,我请他来接电话。”
这倒是出乎侯卫东的意料,他原本以为赵东已经到省政府那边工作,没有料到在减负办居然找到了赵东。赵东听说沙州市农机水电局有人找他,暗自奇怪,接过电话,道:“你好,我是赵东,你是老南?”
侯卫东报告道:“赵部长,不是老南,我是侯卫东,我调到农机水电局好几个月了。”
赵东当过沙州市委组织部长,对下面的情况很熟悉,惊讶地道:“你怎么会调到农机水电局?是不是受了胜宝集团影响?”他只知道侯卫东没有让胜宝集团落户成津,对以后的事情就不太清楚了。
侯卫东简短地道:“当时我没有同意胜宝集团的条件,胜宝集团迁到茂东,我就调到了农机水电局。”
赵东道:“朱民生的气量不够啊,实践证明,在对待投资的问题上,我们不能捡到篮子里都是菜,还得找到适合当地的项目,还得有相对公允的条件,现在茂东闹到国土资源部了,让省里很难堪。”
侯卫东顺势道出来意,道:“赵部长记得当年写内参的那位移山吗,这位移山是沙州人,他的父亲是沙州学院段院长,他本人在《政经评论》工作,我和他想请赵部长一起吃顿饭。”
赵东对侯卫东一直有好感,而且两人都是朱民生的排挤对象,听说吃饭,他稍有犹豫,还是痛快地答应了见面:“那我们晚上6点见,地点你安排,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进酒店。栗子小说 m.lizi.tw”
赵东自从改变处境以后,接到了太多的电话,这些打电话的人已经消失很久,如听到口令一般从地底冒了出来。他暗道:“难道侯卫东听说了我的调动吗?不对,他的电话是打到减负办,若不是我到减负办来取东西,肯定接不到这个电话,看来他并不知道我的新身份。”
钱国亮和蒙豪放一起到了北京,这次进京很重要,由省政府秘书长陪同。赵东初到省政府办公厅,对上对下都不熟悉,这一次就留在了岭西。他趁着这个空隙到减负办取几份文件,恰好接到侯卫东的电话。
晚餐定在沙州印象,赵东此时早就心态平和,见到段穿林,用手指着他,道:“没有想到文笔如此犀利的移山先生如此年轻,我可是被你一篇文章捅下马的。”
段穿林略有些不好意思,他见赵东很开心的样子,也跟着笑道:“少了一个赵部长,多了一个赵主任,这是岭西人民之福。我一直在看减负办的文件,去年岭西全年人均减负四十九元,这四十九元在城市里不过是小数字,但是在农村就够油、盐钱了。”
赵东是省减负办主任,对农民负担问题有着深刻认识,道:“减负办所做的事情都是隔鞋挠痒,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由于没有形成法律上的硬规定,也由于基层政府存在种种困境,农民负担问题始终会是弹簧,省里压力大一些,负担就轻一些,省里压力稍小,马上就会反弹。你的夸奖,我愧不敢当。”
段穿林道:“目前我正在进行乡镇政府负担问题调查,走了全省十来个镇,结论是如果允许破产,乡镇政府百分之八十都应该破产了。”
“我最近解剖了铁州市的三台乡,这是一个小乡,也就一万多人,总负债600多万元,其中普及九年制义务教育达标、农村中小学校舍排危达标等的所欠债务高达300万元;农村‘三金’40万元、企业债务150万元、历年财政赤字累计105万元。目前,我估算全省乡镇财政赤字4.8亿元,隐性赤字高达9.3亿元。”
赵东对段穿林的调查很感兴趣,道:“穿林老弟,这篇文章你先别急着搞成内参,能不能先让我拜读,我有渠道将这篇文章送到省里主要领导手中。”此时,他仍然没有说出自己已经调到省政府办公厅。
侯卫东对赵东话中之意是心知肚明,道:“我在市县都工作过,对此也是深有同感,乡镇政府债务问题形成的原因复杂,有体制不顺的原因,也有决策失误造成的损失,还有个别干部虚假政绩等原因。”
见面以后,三人谈话的主题围绕着乡镇政府债务问题展开。三人之中,侯卫东有实际经验,赵东是省减负办主任,段穿林进行过研究,话逢知己不嫌多,几人一口气谈了一个小时,气氛很好。这恰好是侯卫东需要的氛围。这一次见面,是为了下一次见面打基础,此次绝对不能谈任何实质上的事,谈了,则容易被看穿用心。栗子小说 m.lizi.tw
分手时,侯卫东问道:“今天这次谈话,让我受益匪浅,赵主任,你的手机变了吗,还是机密电话本上的那个?”
赵东道:“那个手机号码已经停用,我的手机号码告诉你,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跟我联系。”他特意对段穿林道:“穿林的手机号要给我,有什么好课题,我们一起研究。”
送走了赵东和段穿林,侯卫东回想见面细节,暗道:“今天的安排也算合情合理,赵东应该不会起疑,达到了预期效果。”
到岭西的任务基本完成,侯卫东想到柳洁送来的两张票,就前往省歌舞团大剧场。
在侯卫东童年和少年时光,省歌舞团曾经是如此光彩炫目,需要抬头仰视。
记得有一次省团到吴海县慰问演出,吴海县万人空巷,他和姐姐侯小英没有票,幸好认识在门口收票的公安,这才能够混进了县礼堂。
他当时年龄小,对唱唱跳跳的节目没有兴趣,只是记得舞台上有很多雾,有各种灯光不停闪烁,二姐侯小英咬着嘴唇,看得傻掉了。他则没有太多兴趣,看到中途,靠着二姐睡着了。
醒来时,恰好看见二姐侯小英张着嘴巴掉口水。他对这条晶莹口水丝印象过于深刻,以至于二姐侯小英穿着婚纱在酒店里扮幸福时,他脑子里突然就出现了这条口水丝。
如今省歌舞团已经褪去了高高在上的神秘,进行着自我救赎。
歌舞团演出8点正式开始,侯卫东拿着票来到了剧场,他拿的是贵宾票,正在找通道时,一眼就见到了正在大厅朝里走的郭兰。
郭兰为了看演出,特意穿了一条休闲的长裙,优雅而美丽,在人流中很是醒目,她见到侯卫东,也是吃了一惊,道:“你也来看演出?”
侯卫东拿着手里的票,道:“你一个人吗?”
“我明天要到省委组织部开座谈会,今晚歌舞团有大型演出,所以提前来了。”
“我这有两张票,是贵宾票,位置挺好。”
郭兰是专门到岭西欣赏省歌舞团的倾情演出,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上侯卫东,她如初次谈恋爱的小女孩子,心跳得厉害,当侯卫东发出邀请,她点了点头。
进了剧场,左右都是三十至四十岁年龄段的观众,态度矜持,衣冠整洁,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等待着演出开始。在沙州,很多官场中人认识侯卫东,但是来到岭西这个省级舞台,他就是不为人知的陌生人。这种感觉让他身心很轻松,可以自然而真实地展现自己的情绪。
侯卫东轻声道:“我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坐在剧场看演出。”
“以前沙州剧团没有垮掉的时候,我爸经常带着一家人去看节目,后来读大学的时候,有演出我都要去看,当年我最大的费用就是看演出。”说到这里,郭兰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被针刺了一下,读大学时,陪在身边看演出的人是大洋彼岸的负心人,平时已经很少想他了,在今天这种特殊的环境之下,远去的模糊背影又在脑中闪现了一下。
靠着柔软的桌椅,看到温润如玉的郭兰,侯卫东有些迷失,上一次唇齿留香的感觉太好了,让他始终难以释怀。
灯光暗下来以后,节目正式开始,现场演出与看电视最大的区别是质感,音乐和舞蹈有极强烈的穿透力,艺术感染力不可同日而语。
第四个节目是独舞,出场者是一名身穿软甲的古代女武士,当武士正面亮相时,侯卫东将这位演出者认了出来,是总是抬杠的晏紫。
在舞台上的晏紫,一招一式干脆利落。
背景音乐时急时缓,一个男低音充满磁性地朗读唐代诗人杜甫的《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诗:“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老夫不知其所往,足茧荒山转愁疾。”生活中的晏紫除了牙尖嘴利以外,就是一个邻家女孩,可是在舞台上的晏紫已经不是晏紫,她化身为古代武士,阳刚气十足的剑器舞潇洒淋漓,既豪情奔放又悲壮激昂。
舞罢,场内响起了雷动的掌声。
侯卫东鼓掌完毕,右手自然地放在桌椅扶手,只觉触手处一片柔软。两人的手握住便没有分开。
演出结束,灯光猛然打开,台上站着所有的演职人员,全场爆发经久不息的掌声,两人这才将握着的手分开,跟随着大家一起鼓掌。退场时,人流密集,侯卫东自然而然握住郭兰的手。
出了剧场,郭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道:“很久没有看到这样高质量的演出,没有想到省歌舞团还能保持着如此高的水准,这一次意在振兴的演出成功了。”
她轻轻地抽了抽手,没有想到侯卫东没有松手。跟着侯卫东,朝外面的停车场走去,到了停车场,灯光骤然暗了下来。
“看得见吗?这有几步梯子。”
“嗯,看得见。”
坐上小车,侯卫东打开了音响,钢琴曲顿时充满了狭小的空间,郭兰道:“眼泪。”
“什么眼泪?”侯卫东有些莫名其妙。
“你听的钢琴曲,曲名叫做《眼泪》。”
“让你见笑了,我只是喜欢听,音乐知识很贫乏。”
“只要有能欣赏音乐的耳朵就行了,没有必要懂这么多的知识。”
当汽车开出了停车场,开上了主道,街道两旁的路灯明亮,霓虹灯不停闪烁。
郭兰随着钢琴低声地唱着:“每当我伤心的时候,每当我想你的时候,每当我失落、无助的时候……今天和往常一样担心你……”
侯卫东惊奇地道:“这歌词是你编的吗?”
“这就是歌词。”
侯卫东问了一句傻话:“钢琴曲也有歌词吗?我一直以为钢琴曲就是钢琴曲。”
郭兰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是这样理解钢琴曲的,真可爱,你在官场这么多年,居然童心依然还在。”
侯卫东很是汗颜,道:“进了官场就成了体系中的一个零件,必然会受到体系的影响。如果继续工作十年,我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以前是为了生存而奋斗,现在我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而东奔西走。社会是比官场更大的系统,它就是巨大的车轮,带着我们不断向前,大家都在里面挣扎。”
郭兰对侯卫东的爱深埋于心底,听了侯卫东的话,感伤起来,明亮如星的目光就有些暗淡。
上了二环路,车灯雪亮,照得前方一片光明,侯卫东驾着车漫无目的地在二环路上行驶。
“朝哪里开?”
“我没有目的。”
“既然没有目的,那就开远一点。”
两人沉浸在音乐和略有些暧昧和伤感的气氛之中,小车如风一般滑行。几分钟后,侯卫东见路牌上有“铁州”两个字,他一转方向,小车开往了铁州方向的公路。
进入了铁州高速路,侯卫东问道:“你到过铁州吗?”
“没有去过。”
“我也没有去过,今天一起到铁州去看看。”
铁州是岭西省第二大城市,在周昌全时代,沙州与铁州在数据上的差距越来越小,到了朱民生时代,铁州如打了鸡血一般,GDP以及各项社会事业指标又猛地往上蹿,再次将沙州甩在了身后。
进入铁州市区,两人没有目的,此时就是漂泊的旅人,在城区率性而行。小车沿着最亮的街道而行,最后到了一个灯火辉煌的广场。侯卫东道:“这应该就是铁州最出名的南州广场,我们到广场走一走。”
“嗯。”
铁州古称为南州,最大最现代的广场就取名为南州广场。下了车,漫步在南州广场,到了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两人如初恋的大学生一般,手握着手。
微风习习,拂动了郭兰的发梢,她的脸挨着侯卫东的肩膀,轻声哼着《眼泪》的曲调。
“那次舞厅一别后,我一直在找你,商委有一个女孩子长得和你挺像的。”
“你说的是商委武艺,好几个人都说我们长得像两姐妹,但是我觉得一点都不像,最多是高矮差不多。”
“那以后,你为什么将头发剪短了,虽然你留短发还是挺好看,可是还是留长发更有味道一些。”
两人在广场漫步,先谈了一阵子大学生活,随后话题便集中在郭兰父亲身上。
郭兰回忆了父亲身前的点点滴滴,渐渐地,泪眼婆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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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的时间过去,侯卫东偶尔来到了绢纺厂,他看到了另一番景象,这让他不禁想起了绢纺厂那位满脸沧桑的老总蒋希东。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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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了一会儿绢纺厂的经营情况,侯卫东与杨柏握手告别。
从小市场出来以后,小佳道:“如果你当了副市长,管到这一块,绢纺厂肯定是大麻烦,你最好别管国有企业这一块。”
侯卫东笑道:“考虑得也太多了,先考虑如何应对选举,等选举成功以后,再考虑这些烂事。”
星期一,侯卫东接到了朱小勇电话,道:“大局已定,钱国亮任岭西省省委书记。”
为了省委书记一职,省长钱国亮和省委副书记朱建国掰了一阵手腕,前一段时间,朱建国担任岭西省省委书记的传言在沙州流传甚广,如今,钱国亮胜出。
侯卫东莫名有些紧张,道:“省长是谁?”
“朱建国。这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以后岭西情况如何,只能等着瞧了,卫东老弟,岭西政局已经变了,你和我都要好自为之啊。”
侯卫东心情有些复杂,道:“我只有以不变应万变。”
尽管此事早有预料,侯卫东放下电话时,还是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
“赵东被朱民生排挤出了沙州,却变成了省委书记钱国亮的秘书,朱民生应该后悔当年对此事的处理。”通过这件事,侯卫东对于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有了深刻的认识。
沙州市委书记朱民生此时已经来到了省委小礼堂,省委小礼堂是修于50年代的建筑,有着历史的厚重与威严,凡是岭西重要领导人更替,大多是在这里进行交接。他看到在主席台侧面正在陪客人的赵东,脸色很难看,他万万没有想到,赵东居然会咸鱼翻身,由减负办主任奇迹般地变成省委书记钱国亮的秘书。
在机关里,除了实际的“位”以外,还有“势”。赵东如今是副厅级,级别在全省来说并不高,可是他是钱国亮的秘书,他就“势”不可挡,其能量可大可小,大者,可以作为省委书记化身,小者,只是省委书记的跟班。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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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罪了省委书记身边的人,这让讲究连横的朱民生感到心头一片冰凉,庄严的小礼堂在眼中显得陈旧斑驳。
沙州在省里排名第三,茂云在省里排名第七,祝焱知道朱民生和赵东的过节,他隔着人头,瞧着朱民生,心道:“历届沙州市委书记都会有所安排,这个惯例恐怕到了朱民生这里将会终结。”
祝焱和朱民生同为正厅级干部,也是下一届省领导的竞争对手,沙州经济滑坡,增大了祝焱上位的可能性。
会议由省委副书记朱建国主持。中组部领导宣布了钱国亮同志任岭西省委委员、常委、书记的决定。
“这次岭西省委主要领导的调整,中央充分考虑岭西省实际情况,经过反复酝酿、慎重研究,最后才定下来。钱国亮同志政治成熟、政策理论水平高、领导经验丰富,主持省政府工作时,表现了很强的驾驭全局能力……希望岭西省委团结全省广大干部群众,统一思想,振奋精神,齐心协力,推动岭西经济和社会各项事业不断取得新的成绩。”
全场响起了如雷的掌声。
“蒙豪放同志在担任岭西省委书记期间,岭西省政治、经济、社会事业等诸多方面都取得了长足进步,中央给予了充分肯定和高度评价……”
省委副书记朱建国勉强能够接受这种安排,等到中组部领导讲完,他道:“在座诸位同志应当充分认识中央决定的重要意义,在政治上、思想上、行动上始终与党中央保持高度一致,我将全力支持、配合和协助钱国亮同志工作,为开创岭西省各项工作新局面而努力奋斗。”
此次会议结束以后,报纸在最快时间上了新闻,钱国亮以前是省长,如今成了省委书记、岭西省货真价实的一把手,因而,《岭西日报》刊登了钱国亮的大幅照片,以及中组部领导在小礼堂的讲话全文。
侯卫东正在办公室研究钱国亮的照片,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我是济道林,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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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委副书记、纪委书记召见了,侯卫东不敢耽误,叫上小车就直奔市委。在这关键时期,他特别敏感,一路上都在想:“纪委书记找我有什么事情?”他最大的尾巴是石场和煤矿,如果纪委真要找麻烦,只能是石场和煤矿。
“烦不烦,总拿这事做文章。”侯卫东在心里骂了一句,来到了济道林的办公室。
济道林很平和地看着侯卫东,道:“今天这次谈话,是受朱民生书记委托,请你一定要正确对待,先看一看这封信件。”
果然,这封信仍然是反映侯卫东经商的问题,除了文字的东西以外,还有张小佳从蓝鸟车下来的照片,侯卫东坐奥迪车的照片,火佛煤矿的照片以及石场的照片。
济道林道:“你除了车子外,还有沙州教授楼和新月楼,这封信上没有完全反映出来,你很富裕嘛。”
侯卫东不慌不忙地道:“这件事情已经查过了,我的财产都是母亲赠送,她退休以后开有石场和一个煤矿,有营业执照以及纳税记录。如今煤矿改制成了股份制公司,这些都是有案可查。”
济道林静静地看着侯卫东,等他说完,道:“再说一遍,我不是来调查你,而是受朱书记委托跟你进行谈话,今天谈话的内容要保密。”
“省委主要领导调整到位以后,省政府将进行相应人事调整,等到年底就是市政府进行的换届选举,市委向省委推荐了你,这是很郑重的事情,你应该知道其中的分量。”济道林指了指这封信,道,“不管这封信是否属实,如果此信在沙州传播,对你很不利,如果届时选举出了问题,对你和对市委都不是好事,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明白,我会对组织负责。”
济道林道:“此时压力最大的不是你。”
两人谈了半个小时,等到侯卫东离开,济道林将其送到门口时,道:“作为校友及兄长,我希望你能走得远一些,有一句俗话,以前读书时,你以沙州学院为骄傲,等过些年,沙州学院要因为你而骄傲。”
“济院长,您这么说让我很汗颜。”
济道林依然平和地道:“有得必有失,为人,要懂得舍弃。”
侯卫东听懂了济道林所说的话,他走出了市委大楼,心道:“石场和煤矿都是血汗成果,而且都是能下金蛋的鸡,如果将官职与财富比作熊掌和鱼翅,我将如何选择?”他本来不是优柔寡断之人,但是在这个问题上,确实让他难以下定决心。
回到办公室,侯卫东意外地接到了杨大金的电话:“侯局长,我跟你求援。”
侯卫东客气地道:“杨县长,有什么事情?请您吩咐。”
杨大金当过计委主任,又当过县委办主任,如今是益杨常务副县长,他在班子里年龄偏大,估计这一届副县长任满,就会到人大或者政协去任职,侯卫东对其甚是客气。
“侯局在上青林德高望重,有一件事情需要你出马。”
“益杨是我的第二故乡,有什么事情杨县长就吩咐。”
“这事说大就大,说小就小。庆达集团的铁肩山水泥厂近期与几个石场发生矛盾,几个石场不愿意供货给水泥厂,铁肩山水泥厂是县里重点企业,这就找到了我的身上。我的想法是侯局长在上青林一言九鼎,你出面应该能解决问题。”杨大金是益杨老油子,知道青林镇石场的来龙去脉,他并不愿意得罪侯卫东,想来想去,就将这个皮球踢到了侯卫东身上。
侯卫东身为石场老板,但是他久不问此事,全交给母亲亲自打理,他委婉地道:“我以前在上青林工作过,几个老朋友还给面子,不过,毕竟离开这么久了,我先试着打电话,看他们能不能与水泥厂和解。”
“侯局长能出马,太好了。”
“别客气,益杨是我的第二故乡,能为家乡做点事,应该的。”
放下电话,侯卫东马上给母亲刘光芬打电话,道:“听说石场在跟水泥厂起纠纷,你怎么没有给我说?”
刘光芬故意开玩笑道:“我是石场老板,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事情?况且水泥厂的价钱太低,石场根本不能赚钱,我为什么非要卖给水泥厂?我是商人嘛,就要以市场为导向。”
“益杨县杨县长给我打电话,请我来协调此事。”
“这个杨县长,凭什么让你来协调此事,完全不着调。你也傻,真的答应了他?”
“我还真得答应他,如果此事闹大,影响更不好。”
刘光芬最怕儿子在仕途上受到影响,因此她和侯永贵这才伸手接过了实际经营权,尽量不去打扰侯卫东。她道:“此事是秦勇挑起的,我也觉得有理。这样吧,从明天起,让水泥厂的车进来拉货。我是真不想卖给水泥厂,价钱这么低,利润太薄。”
选举就在当前,侯卫东最怕此时出什么幺蛾子,道:“妈,你别管了,我要去一趟,把事情解决了。”
了解具体情况,他随即致电庆达集团副总黄亦舒,道:“黄总,好久没有见面,最近一向可好?”
黄亦舒还是浓浓的美式普通话,开口就是抱怨,道:“你们招商都是打扑克,先出J,把投资商勾过来,然后出Q,把投资商框住,最后就是K,使劲地宰。”
侯卫东笑道:“可喜可贺,黄总已经完全本土化,这个JQK理论很精彩。”又道,“我跟几个石场老板有渊源,愿意充当和事老,你有时间没有?”
黄亦舒道:“我在沙州,下午两点钟到水泥厂。”
“好,我们两点钟在水泥厂见面。”
侯卫东在中午一点到了芬刚石场,杨柄刚正背着手在场部抽烟,他有些意外地见到久未露面的侯卫东,连忙跑过来招呼,道:“疯子,你怎么来了?”
侯卫东这个“疯子”的绰号,已经很久没有人叫了,听到杨柄刚下意识的称呼,觉得亲热无比,道:“你小子肚子怎么长出来了,我记得你挺瘦?”
杨柄刚在管理芬刚石场之前是独石村民兵连长,现在仍然是村里的民兵连长兼治保主任,他心情挺激动,握手以后,跑到石场办公室去拿了包红塔山,递烟、点火,然后又去泡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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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给人大代表送水杯
市委书记朱民生板着脸坐在办公桌后面,此时办公室没有其他人,他仍然是冷冰冰地坐着。栗子小说 m.lizi.tw
换届选举将至,作为市委书记,他有责任在换届选举中实现组织意图,这是市委书记的职责,也体现了市委书记的权力。
在新一届市政府领导班子候选人中,侯卫东无疑是让人头疼的人物。以他的本意,不希望侯卫东这位前市委书记秘书出任副市长,可是作为市委书记,必须实现组织意图,确保侯卫东选上副市长。
“操蛋!”朱民生一般不说粗话,可是看着检举侯卫东的信件,忍不住小心地说了句粗话。
赵诚义敲门以后走进办公室,见到朱民生的脸色,暗中琢磨道:“朱书记这一段时间日子真不好过,赵东咸鱼翻了生,侯卫东鲤鱼跃上龙门。”
朱民生冷冷地道:“侯卫东什么时候到?”
赵诚义赶紧抬手看了看表,道:“约的时间是上午十点,有十五分钟的谈话时间,您十点半还要到人大去参加活动。”
十点钟,侯卫东准时来到朱民生办公室。
朱民生脸上的冰山消了一些,他尽量和蔼地道:“卫东,在农机水电局工作的情况如何?”
侯卫东坐得笔直,简明扼要地汇报了水电局近期工作。
朱民生的本意就不是听工作汇报,当侯卫东简短汇报讲完,道:“你到农机水电局的时间不长,工作很有成效嘛,将培训基地引到了沙州,抓竹水河水电站也很有成绩,市委是满意的。”
他如智者一般循循善诱:“在以后的工作中,一要保持着低调务实的态度,老老实实做人,扎扎实实工作。二是注意与各地各部门保持良好的关系,一个好汉三个帮,对人如此,对单位也是如此,只要各地各部门搞好了关系,你的工作才能得到同志们的认可。三是要注意搞好宣传工作,作为年轻的领导,你不仅要学会埋头拉车,也要抬头看路,搞好宣传工作是很有必要的。四是在个人生活中要保持谦虚谨慎的作风,特别是你的年龄在局级干部中是最小的,有更多的眼睛会看着你。”
对于朱民生的话中之话,侯卫东自然是心领神会,表态道:“请朱书记放心,我会按照您的教诲,认真做好各方面的工作,不会辜负组织的希望。”
“吴厅长对沙州工作寄予了厚望,厅里经费也有一定倾斜,你更应该有百倍的精神投入到工作中,这一段时间,到各地去调研,把省里的钱花在刀刃上。”
“请朱书记放心,我马上拟定调研计划,将重心下移。”
两人这一问一答,很有默契。
又谈了一会儿,赵诚义走了进来,道:“朱书记,时间到了。”
朱民生就从座位后站了起来,与侯卫东握了手,道:“今年是沙州换届年,我们要通过换届促进全市的各项工作,市委很看重你,年轻人,努力吧。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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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省委还没有正式宣布沙州市候选人的名单,朱民生说话很是委婉,他知道侯卫东能够听懂。
离开了朱民生办公室,下楼时,侯卫东脑子里琢磨的却是另一件事:“济道林和朱民生都应该收到了那封检举信,是谁写的这封信?他是什么目的?谁又是受益者?”
一路苦想,百思不得其解。
刚到楼底下,迎面见到了黄子堤,黄子堤态度很好,主动伸出手,道:“卫东,什么时候请我到农机水电局?”
自从周昌全调走以后,黄子堤对侯卫东就是不阴不阳的脸色,像今天这种态度,已是很久没有见过了。
黄子堤的手掌有些细汗,握着挺不舒服,侯卫东心里有些恶心,脸上却带着笑,热情地道:“我们全局上下都盼望着黄书记来视察工作。”
握手告别以后,侯卫东下意识甩了甩手,暗道:“会不会是黄子堤写的检举信?”他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黄子堤也是候选人,他不会做这种傻事。那么,我的敌人是谁?”
小佳提出了无数的人,甚至提到了刘坤,全部被侯卫东所否定。
晚上母亲从益杨回来,侯卫东带着小佳去家里蹭饭,侯卫国和蒋笑恰好也过来蹭饭。
侯卫东将大哥拉到了书房,讲了检举信的事情,道:“你用刑警的思维来帮我分析分析。”
侯卫国道:“刑事侦查是一门系统科学,可是你们官场中人心思百转千回,更像是艺术,而不是科学,不能以常人度之,你慢慢去琢磨吧,但是人心都是相通的,写检举信的人肯定有收益,你可以从这方面去思考。”
侯卫东的思路与侯卫国基本上一致,不过他确实很难断定是谁写了这封信,利益无所不在,他大体上能分析到哪些人,可是无法如精确制导导弹那样准确。
看着脸色红润的侯卫国,侯卫东换了话题:“大哥,嫂子怀孕吃得好,你是不是跟嫂子抢食,比半年前至少长了十斤肉,这样下去有损沙州刑警的光辉形象。”
“这是天大的冤枉,今年市委政法委提出了破积案的要求,市局压力很大,我天天泡在案子上,熬夜是家常便饭,但是人却长胖了。”侯卫国说到这里,脸上颇有幸福之感。
大哥容光焕发,这让侯卫东不由得想起了落魄的前嫂子江楚,暗道:“性格决定命运,这句话太正确了,江楚原本应该有个幸福的家,有一个职业不错为人不错且爱她的老公,现在,除了一颗狂热之心外,已经一无所有了。她的道路都是她自己所选择,谁来为她选择埋单?只能是她自己。”
他原本不想给侯卫国提江楚,却忍不住说了出来:“江楚回沙州来了,据我看来,她的日子过得挺差。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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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国道:“我知道,江楚找过我。”
侯卫东由于郭兰之事内心深受折磨,他提醒道:“大哥,蒋笑怀了小孩子,你要考虑清楚。”
侯卫国一阵苦笑,很无奈:“我真是服了传销,将一个好女人弄得神经兮兮。她不是跟我来谈感情,而是来推销产品,我瞒着蒋笑买了七千多。后来我得知,她挨个拜访了我的同事,大家看在以前的关系上,或多或少地买了点东西。”
想着初恋的美好时光,侯卫东挺心酸,道:“江楚有这股子劲头,做什么事情都应该冒尖,为什么非得搞传销。”
“如果嫂子不搞传销,她也不会有这个劲头了,现在称传销为经济邪教,确实有道理,他们的手段就是洗脑。”
侯卫国憋了一会儿,道:“传销真他妈的害人!”
侯卫东突然想起一事,道:“刚才你说起市委政法委提出破积案要求,我想问一句,刑警支队有没有将益杨检察院当年的纵火案和杀人案包括在内?这是性质很恶劣的案子。”
“这次破积案战役采取了分级管理,县里案子由当地公安局负责,市局只负责发生在沙州的案子。”
侯卫东大为失望:“我觉得应该学习初级法院和中级法院在管辖权上的区别,特别重大的案件还是应该由沙州刑警支队来负责。”
“这是局领导的事情,我只管办案子。”
侯卫东马上拿起手机,给市委政法委书记洪昂打了电话,道:“洪书记,我是侯卫东,给你汇报工作。”
洪昂正在家里看电视,他心情甚好,笑着道:“我要批评你了,你说说有多长时间没有联系了,当了局长就把老哥忘记了。”
侯卫东和洪昂曾经是周昌全的哼哈二将,关系挺好,说话也随便。
侯卫东道:“今天我是真的要汇报工作,听说市局开展了破积案战役,我建议重大恶性案件还是得由市局来抓,依靠县局来做此事,恐怕难以有突破性的进展。”
洪昂知道侯卫东不会凭空提起此事,道:“我一个人闷得慌,你过来陪我下棋。”
“我的棋艺和洪书记对阵,只有被屠杀的命运。”
“我让你一个车和一个马,总行了吧。”
“遵命,十分钟到。”
打完电话,侯卫国感叹道:“在领导身边工作过,这是一笔最重要的资历,洪昂是比较强势的政法委书记,我们这些小民警见到他要立正稍息的。”
走出客厅,小佳和蒋笑正在谈论生儿育女的经验,由于有了检举信的影响,侯卫东不想开奥迪车到洪昂的家门口,道:“小佳,把你的车钥匙给我,我开你的车出去。”
小佳一边拿钥匙,一边埋怨道:“难得在家里聚一聚,你又要跑哪里去?”
“洪昂书记找我,有要紧事。”侯卫东没有敢说是他主动找洪昂。
得知是见洪昂有事,小佳也就不再啰唆,将蓝鸟车钥匙递给侯卫东,叮嘱道:“早去早回。”
洪昂家中,棋盘已经摆在客厅的茶几上。侯卫东刚在长沙发上坐下来,洪昂夫人端来一杯热茶,道:“这是老洪平时舍不得喝的茶叶,非得拿出来让你尝。”
侯卫东很是温暖地接过了茶叶,道:“嫂子,我今天肯定会被洪书记杀得人仰马翻,他是在提前安抚我,否则下次我要求下围棋。”
洪昂笑道:“围棋你更菜吧,如果真下围棋,恐怕整个棋盘只看见一种颜色。”
玩笑开罢,洪昂直语道:“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话题?有话直说,别绕弯子,说完就下棋。”
“洪书记是否还记得1996年益杨检察院的杀人案?那时我在益杨县委办公室工作,已经给祝书记当了秘书。”
“我记得此事,当时大家都在议论此事。”
“祝书记高度关注这个案子,派我到检察院作联络员,眼看着案子要被揭穿了,结果后来发生了纵火案和杀人案,线索就此中断,此事不了了之,这事藏在我心里好多年。既然沙州打起了破积案战役,我建议由市局接受一些大案要案,纯粹依靠县局的力量,很难达到效果。”
洪昂拿着手上的小兵,朝前走了一步,道:“这事我清楚,当初祝书记要追查的人是易中岭吧?”
“对。”
洪昂曾经是周昌全的大管家,主持了两年政法工作,眼光甚是毒辣,他慢慢地从侯卫东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并不抽,只是放在鼻尖不停地嗅着,过了一会儿,他下了决心,道:“你这个建议符合实际,我会在适当的时候在政法委员会上提出来,估计四个县都有几个大案子会被提到沙州公安局。”
两人都是点到为止,结束了这个话题,专心下棋。
在易中岭别墅,一脸苦大仇深的市绢纺厂老总兼党委书记蒋希东开着车进了院子,他将车停了下来,对院中的易中岭道:“中岭,你的日子比我滋润啊,看来你当年的选择很正确,退一步海阔天空,这句话是正理。”
易中岭手里牵着一条大狗,这是他从藏区买来的大狗,据说有藏獒的血统,买来以后,他亲自侍弄,欢喜得紧,而蒋希东怕狗,躲避着大狗的眼光,连声道:“中岭,把狗拴上,咬到一口不得了。”
易中岭哈哈笑了,把狗弄进狗舍,道:“蒋兄,我再怎么折腾,也就是不入流的私营老板,怎么比得上堂堂的国企老总。”
“我这个国企老总是日落西山,抓大放小,市绢纺厂在沙州还算个大企业,可是岭西在全国又算得了什么,让你破产就破产,到时还得让中岭赏碗饭吃。”
两人说说笑笑进了屋,蒋希东和易中岭是多年朋友,他俩是朋友,是不是好朋友则只有两人心里知道。当时蒋希东是市绢纺厂的老总,易中岭是益杨铜杆茹厂的老总,曾经同时荣获沙州十大企业家称号。十年过去,当时的十大企业家,有的转行到了政府部门,有的沦为破产企业的老总,易中岭则一转身成为私营企业老板。
“今天从藏区弄了点好东西,我可不敢独享,特地把老哥叫过来。”易中岭笑吟吟地道,“老哥,上次给你说的事情,只要办好了,就可以一劳永逸解决所有问题,子孙三代不愁吃不愁穿。”
蒋希东为难地道:“此事大不易,天时、地利、人和都要讲究。”
易中岭鼓动道:“我们以前是小打小闹,赚点辛苦钱,还要提心吊胆,这一次黄子堤铁定要当市长,天时、地利、人和全部占齐了,我们还怕什么?如果这一次机会都不敢抓住,等你退休以后就领点退休金,到时后悔莫及。有权不用,过期作废,这是金科玉律。”
蒋希东沉默不语。
易中岭自言自语了一段,终于说出了真实意图:“我们两人合资成立股份公司,你把业务转到我这边来,凭着你我的人脉,业务渠道也是现成的,新厂没有任何负担,肯定红红火火。这事神不知鬼不觉,你别犹豫了。”
蒋希东喝酒,不表态。
“蒋兄,我当年为了铜杆茹厂是拼了老命,差点受了牢狱之灾,如果不是福大命大,现在还在监狱里度日,前车之鉴啊!”
蒋希东默然,良久才道:“我对绢纺厂有感情,于心不忍。”
“不对企业残忍,就是对自己残忍,国有企业弊端丛生,绢纺厂迟早要被市场淘汰。”
尽管牦牛鞭很正宗,可是蒋希东食之无味,吃完饭,便开车离开。来到了厂区,远远地看见灰色的房屋,蒋希东的心情跟着灰暗起来。
2001年10月21日,亚太经济合作组织第九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在上海科技馆举行,这是新中国成立52年以来我国承办的规模最大、层次最高的一次外交活动。二十名穿着中式对襟唐装的APEC领导人走出上海科技馆大厅,来了一次合影,此情此景,通过电视转播传遍了全球。
侯卫东与水电局几位副局长一起收看了电视转播,等到现场直播完毕,他笑着对副局长周小红道:“周局,今年我们开春节茶话会,要向APEC学习,一律穿唐装。”
周小红道:“你们穿唐装,难道让我们女同志穿旗袍?大冬天,冻死个人。”
对于这位岭西省曾经最年轻的县委书记、沙州最年轻的局级干部,周小红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以前“南霸天”局长声如洪钟,经常吹胡须瞪眼睛,她并不怎么害怕,在开班子会时,多次与“南霸天”顶撞,弄得老局长拍了多次桌子。而侯卫东到了农机水电局以后,并不怎么管事情,说话总是面带笑容,周小红反而在他面前很是谨慎,她有时也奇怪:“我为什么要怵侯卫东,这没有道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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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东,沙州市的选举你轻视不得,我听黄子堤说,关于你的检举信不少,你要做好相关的准备工作。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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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按照您的指点,相关的人员都接触过了。”
“过两天我还要给朱民生打电话,给他施加一点压力,确保你能顺利当选。”
放下电话,侯卫东不由得想起在青林镇的选举,心道:“那一次我不是候选人,却以全镇最高票当选为副镇长,这一次我是正式候选人,结果又会如何?”
很快到了1月23日,沙州市人代会、政协会正式召开。
按照传统,市人民代表一部分住在市招待所里,另一部分住在财税宾馆,这两个地方都打出“欢迎人民代表政协委员”以及“祝人代会政协会圆满成功”等标语。这两大会是沙州政治生活中的一项重要内容,只是今年人代会有选举任务,相较之下就显得更加重要。
侯卫东脱了笨重的冬装,在保暖内衣上加了羊绒毛衣,再套上衬衣,打上领带。
小佳捂着嘴笑:“你现在还真是凉起操了。”凉起操是沙州土话,大体意思就是要风度不要温度,只是土话只有诙谐成分在里面。
侯卫东道:“人代会是沙州人民政治生活中的大事,我当然要打扮得精神点,这是对人代会和人民代表的尊重。”
换了衣服,侯卫东住进了市招待所,他与成津代表团团长曾昭强见了面,又挨个房间看望了成津的人大代表。侯卫东在成津很有些威信,成津人大代表与其握手时,都热切地道:“侯市长,您是成津出去的领导,要多回成津走一走。”
这既是亲热,又表达了态度。
晚上,季海洋打来了电话,道:“我约了几位团长谈事,你过来见个面。”
季海洋是财神爷,他主动约请了参会的几个重点部门的头头,目的不言而喻。以他的名义来约请,侯卫东也只是被宴请之人,名正言顺,情理之中。
财神爷召唤,这些头头们很买账,6点,基本上全部到齐。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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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进了门,高健等人都站了起来,高健此时由南部新区调到建委当主任,两个职位都是重要职位,他还算满意。他拱了拱手,笑道:“卫东老弟,卫东市长,今天我们几位提前预祝选举成功。”
等大家坐下以后,季海洋道:“今天趁着人代会的东风,请各位来坐一坐,首先是感谢一年来对我们财政局的支持和理解,明年的预算,财政局将为各位领导算足算够,其次是祝人代会、政协会圆满成功。说了感谢话,今天不谈正事,谁谈罚谁的酒。”在座之人全是老江湖,知道季海洋所为何事,大家很配合,其乐融融。
三杯酒喝过,季海洋道:“侯局长是我的老同事了,当年我在益杨当办公室主任,他是副主任。这人我看得上,能力强,为人也谦逊。”
高健道:“侯老弟是全省最年轻的县委书记,全市最年轻的局长,是办实事的人,又有政策水平,前途无量。”
在座的局行领导自然明白里面的真意。
吃完晚饭,侯卫东又陪着益杨县粟明一起到了人大主任高志远家里,高志远即将卸任,这一次人代会将是他最后的舞台。
侯卫东和粟明是以青林镇老乡的身份见的高志远,高志远回忆起当年上青林的种种事情,最后谈到了上青林公路,对侯卫东当初的行为赞不绝口。
在高志远家里坐了半个小时,侯卫东回到了市招待所。同寝室人大代表是成津县双河镇老师方勇,与前县委书记侯卫东同住一室,让方勇觉得很兴奋。
“侯书记,没有想到能与你住在一个房间,我是双河镇的老师方勇。”方勇显然还有些不太适应与县委书记同居一室的感觉。
侯卫东扔了一支烟给方勇,点燃了火,道:“我虽然离开了成津县,但还是成津县的人大代表。”
方勇道:“今天成津代表团都在议论,侯书记做了这么多的实事,一定能选上。”
侯卫东含蓄地笑道:“谁来当县委书记,都要做这些事情。栗子小说 m.lizi.tw”
“那不一样。”方勇掰着手指,数道,“我们讨论了有三件事对成津影响很大:一是铲除了社会上的混混。以前成津城里的混混挺多,偷、抢、打架还有吸毒,让老百姓没有安全感,侯书记来到成津以后,将这些社会渣滓一扫而空。我在成津中学教书,学校门口的小混混基本绝迹了,师生安全感大大增加。”
“二是修通了多年未通的公路。这是全县人民的多年心愿,也是在侯书记任期内修好的,就算侯书记什么事情都不做,只要修了这条路,大家都会记着你的好。”
“三是……”
说到这里,方勇有些语塞,他毕竟只是中学教师,对县里的事情不是太清楚,他望着侯卫东和蔼可亲的脸,道:“旧城改造是大工程,侯书记也抓得好。”
两人正谈着,杨森林和市委办的刘坤等人进了屋,不等侯卫东介绍,刘坤道:“杨秘书长来看望大家了。”
杨森林是组织上内定的副市长候选人,在选举之前,到各个代表团来走一走,这是组织上默许的事情。
刘坤不认识方勇,就用眼光示意侯卫东,此时刘坤的角色类似于帮闲。杨森林与代表见面,如果进门就自我介绍:“我是市委秘书长,我来看望大家。”这是很尴尬的事情,由刘坤来说这句话,大家会觉得很自然。只是在这间屋子里,有侯卫东在场,刘坤的做法就显得略为积极,这不是方法问题,而是分寸问题,这个细微之处往往体现出一个人的修养和能力。
侯卫东将杨森林送到了门口,杨森林轻声道:“侯局,你得到各个代表团走一走,看望大家。”
有了蒙厚石作为桥梁,侯卫东与杨森林关系就近了些,如今同为副市长候选人,两人不存在竞争,多了几分同殿为臣的亲近。侯卫东与杨森林握了手,稍稍用了力,表示了感谢。
回到家里,略作休息,他也准备到几个代表团去看一看。杨森林是市委常委,带着市委办的同志作为跟班很正常,侯卫东不过是农机水电局局长,没有必要绷着架子。
市委招待所住着吴海、益杨、临江、成津等县的代表团,侯卫东抬脚就进了吴海县代表团,团长赵林正与县长朱亚军、任林渡等人在屋里闲聊。
“侯局长,请坐。”见到侯卫东,赵林比以前更加客气了。
侯卫东团团地散了烟,道:“我是吴海人,过来拜见家乡父母官。”
吴海县的两位县领导都是老资格的县领导,县长朱亚军在吴海工作了八年,这次要调整到益杨,不过还是当县长,这让他既满意又不满意。满意的原因是益杨经济比吴海强得多,他这个县长日子好过一些,不满意的原因是他还是县长,没有当上县委书记。
朱亚军接过烟,笑道:“我马上要到益杨去工作,以后侯市长要关心益杨。”
赵林这次冲击副市长没有成功,虽然还不至于懈怠工作,小小的失意还是有的,他坐在椅子上抽着烟,道:“亚军同志,吴海可是你的第二故乡,怎么人还没有离开吴海就帮着益杨说话了。”
几人的意思很明显,侯卫东也笑得很含蓄。
市委书记朱民生突然推门进来,他面色有些冷,哈了一口气,顿时出来了一股白雾,进门以后,他眼光朝桌上扫了几眼,这才与赵林、朱亚军、侯卫东等人握了手。
侯卫东转了一圈,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此时方勇已经出去了,副局长沈东峰正等在房间里。
“侯局,我觉得还是买些纪念品发给代表们。”
“这样做有贿选嫌疑,不行。”
沈东峰手里握着一个不锈钢杯子,道:“你不送礼品,别人会送。”
杯子下面有一行字,印着“新档案馆纪念”。沙州档案馆在2001年国庆正式交付使用,农机水电局参加了纪念仪式,当时的纪念品就是这样的不锈钢水杯。如果是其他副市长候选人单位送的礼品,侯卫东不会吃惊,此时见到档案馆礼品,他还真是吃了一惊。因为档案馆邓有才是组织上定的差额,差额在选举会上弄起手脚,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现在发水杯,是什么意思?邓有才不会做这种傻事吧?可是这确实是档案馆的杯子。”侯卫东拿着不锈钢水杯就放不下去,反复掂量,权衡利弊,还是断然道:“邓有才真要发水杯,就让他发,我还是要相信人民代表的判断。”
沈东峰是真心想侯卫东选举成功,道:“侯局,现在的事不能较真,代表也是一个个具体的人组成,素质不见得都有那么高。”
侯卫东主意已定,道:“不必说了,谢谢你的好意,此事自有组织出面。”
这个不锈钢水杯很快就摆上了朱民生的办公室,朱民生、黄子堤、高志远、济道林、步海云都站在这只不锈钢水杯之前,如欣赏一件国宝。高志远即将退任,在任上出这件事,让他很没有面子,叹息道:“没有想到邓有才还有这一招,他是假老实!”
档案局局长邓有才是朱民生精心选出来的差额人选,朱民生许诺过等到完成了选举任务,就给他换一个部门,此时老实人邓有才临阵反水,这让朱民生感到无比愤怒。
“先由高主任找邓有才谈话,给他讲一讲组织法,他这种行为已经是违法行为。济书记立刻组织纪委监察的同志暗中介入,如果确实是贿选行为,严肃处理。请中达部长作好充分准备,不管是不是邓有才做的,他已经不适合参加选举,你和高主任商量一下,按程序解决此事。”朱民生布置完工作以后,就和省委常委、郑秘书长通了电话。
档案局局长邓有才来到了人大主任高志远的办公室,他进门就见到了不锈钢水杯,大声道:“高主任,真是天大的冤枉!”
“邓局长,你有什么冤枉,我们先来学习组织法。”
邓有才是一位留着古怪保守发型的老派人物,衣着也过时而陈旧,他脸上流着汗水,道:“不锈钢水杯在国庆节就发完了,我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会有水杯出现在代表们的驻地。”
高志远对邓有才很是熟悉,知道他没有这种心机和胆子,道:“你再说一遍,这个水杯是不是档案局送的,说这句话是要负责任的。”
“以党性保证,我绝对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不锈钢水杯,这是有人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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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委书记眼中的“刺儿头”
当选为副市长,请喝酒的人络绎不绝,有些人情推托不了,侯卫东着实喝得不少。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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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带着一身酒气回到家中,坐在书房里,面对满满一柜子书,喧嚣这才暂时远去了。他有些无所事事,数了数书柜第三排的书,自语:“我这几年,居然在不知不觉中买了这么多书。”
小佳端了一杯蜂蜜水进来,道:“没醉吧。”
甜甜的蜂蜜水流进腹部,酒意似乎淡了一些,侯卫东揉了揉额头,抱歉地道:“今天新班子聚餐,多喝了两杯。”
小佳坐在旁边,随手从书柜中抽了一本,也没有翻看,只是握在手中,道:“老公,祝贺你,当年的上青林田坎干部终于修成了正果。你高兴吗?”
“谈不上高兴,反而觉得心里有沉重感。”
侯卫东将蜂蜜杯子放在桌子上。当上了副市长以后,他的心境又发生了变化,副厅级的职位似乎将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激活了。当选为副市长当天,黄子堤带领着市政府一班人,站在主席台上。所有光线和目光聚集到了台上,此时此刻,侯卫东心里涌起了一阵崇高感。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以前,这句话对于他来说只是一句话,如今,这句话有了现实意义。
小佳靠着侯卫东的肩头,道:“官场体系是金字塔,越往上走越难,以后的路还难,不知会有多少风波。”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实在走不动了,到时候就周游世界。”
“希望这一天早日到来,我对单位的生活也厌倦了。”
在这成功之夜,原本应该很高兴,可是小佳却没有来由地有些压抑,她尽量调整了自己的情绪,道:“不管怎么样,我的老公成为全省最年轻的副厅级干部,我为你骄傲。”
侯卫东见气氛有些压抑,抚了抚小佳的肩头,道:“路刚刚开始,还早。”
早上,一家三人正在吃早饭,委办赵诚义打来电话,道:“侯市长,朱书记请你上午9点30分到他办公室。”
侯卫东匆匆吃过饭,穿上厚夹克就准备出门,小佳连忙把他叫住,道:“你现在是副市长,要注意自己的形象,穿西服去上班,我昨天晚上给你准备了。”
“你看外面是什么天气,穿西服是凉起操。”
小佳把侯卫东拉到衣柜旁边的穿衣镜前,道:“当了市领导,档次不一样。和以前当县委书记也不一样,在县里你是老大,穿得随便些,别人会主动适应你,现在不同了,你是副市长,上面有许多领导,得注意形象。你注意看,没有市领导上班会穿夹克。”
“不见得,很多领导穿着不讲究。”
小佳拉着侯卫东的胳膊,道:“这次你得听我的,在里面穿保暖内衣,外面套风衣,办公室有空调,冷不着你。栗子小说 m.lizi.tw”
在小佳监督之下,侯卫东换上了西服和风衣,穿着这一套行头出门,他调侃道:“如果再戴副墨镜,那就是黑社会,如果提个大手包,就是搞传销的。”
到了市委办公楼,这一身行头弄得侯卫东很是不自在,总觉得别人的眼光有异。
9点15分到了市委办,侯卫东见朱民生办公室关着,来到杨柳办公室等候。杨柳办公室只有一人,她见侯卫东进来,赶紧给他泡茶,道:“侯市长,找朱书记吗?”
“9点30分,朱书记找我谈话。”侯卫东随口问道,“黄书记当了市长,杨腾要跟着到市政府吗?”
杨柳朝外面瞅了两眼,低声道:“这一次很让人吃惊,黄市长把刘坤带到了市政府,杨腾到临江县任县长助理去了。”
听说刘坤成了黄子堤的秘书,侯卫东觉得一只让人很腻味的苍蝇在眼前飞舞,心道:“刘坤怎么阴魂不散,和《大话西游》里的唐僧一般让人心烦。”侯卫东原本与黄子堤有隔阂,有刘坤在黄子堤身边,自然不是好事。
9点29分,侯卫东准时来到朱民生办公室。
朱民生态度很严肃,未作寒暄,开门见山地道:“卫东同志,市委对你寄予厚望,希望你在市级岗位上发挥更大的作用……如今身份变了,进入高级领导干部行列,需要有更高的政治素质,讲学习、讲政治、讲正气,应该贯穿到生活和工作中去,这是我来到沙州就经常强调的,以后还得继续强调……”以前听到这些话,侯卫东多半会觉得这是空话、假话。当上了副厅级干部,此时再听朱民生的讲话,结合自身实际,倒觉得有些针对性了。
谈了一些抽象的东西,朱民生道:“今天找你来,除了进行任职前的谈话以外,还想就市政府分工问题征求你本人的意见。”
侯卫东愣了愣,他想暂时绕开这个问题,道:“我服从组织安排。”
“你总有个人看法?”
“我个人还没有考虑成熟,请朱书记指示。”朱民生是市委书记,而市政府市长是黄子堤,因此关于政府分工的问题,侯卫东谨慎地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
朱民生道:“现在算是征求你的意见。”
侯卫东知道朱民生肯定有想法,否则不会找自己来谈,态度诚恳地绕开此话题,仍然道:“请朱书记指示。”
“你是市政府班子中最年轻的老领导,在镇、县、市三级都工作过,有机关工作经历,又有地方实际经验,在行业部门当过一把手,又当过县委书记,这种经历在市级领导中不多见,我想给你加担子。”
“俗话说,无农不稳,无工不强,沙州要想更进一步上台阶,还得从工业上做文章。周省长在全省主抓工业,由你来抓工业,有着天然的优势,这是第一副担子。其二,南部新区这几年做出了很大的成绩,但是还做得不够,距离市委的要求还有差距,你有开发区主任的经验,又当过县委书记,我把南部新区交给你,希望你彻底扭转南部新区不死不活的局面。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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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市政府分工,侯卫东进行过推测,他猜到有可能分管工业,万万没有料到会让他分管南部新区。侯卫东没有矫情,道:“感谢市委对我的信任,感谢朱书记对我的厚爱,我会尽心尽力将工作做好,为党负责,为人民负责,请朱书记放心。”
讲完正事之后,朱民生恢复了冷面部长的表情,略略点了点头,道:“就这样吧。”
征求侯卫东意见以后,朱民生马上给黄子堤打电话。在电话里,主动谈了如何狠抓南部新区,同时建议由侯卫东来分管南部新区。黄子堤原先准备让钱宁来分管南部新区,听了朱民生的建议,心里挺不情愿,可是他初掌政府,尽管朱民生的做法稍嫌霸道,他还是捏着鼻子同意了,没有同市委书记斤斤计较。
打了电话,朱民生背靠着椅子,面孔冷冷的。
今天霸道之举,他是特意为之。黄子堤爱同老板打交道,这是一个摆不上台面的缺点,有时却可能致命。他考虑良久,有意将侯卫东这个与黄子堤有矛盾的刺儿头安排在南部新区,用来限制黄子堤。
想着侯卫东的倔强脾气,朱民生脸上慢慢地有了一丝笑意。
侯卫东走出了朱民生办公室,摸了摸短发茬子,暗道:“这次谈话有些怪异啊,朱民生想让我到南部新区,而黄子堤与建筑老板关系好,十有八九不希望我来分管南部新区,我现在成了夹心饼了。”
将这个话题放在脑子里慢慢地转了一会儿,侯卫东心态放开了:“心底无私天地宽,不管马打死牛,还是牛打死马,当前最重要的是把工作抓起来。”
来到了楼下,他拿出手机,在与朱民生谈话时,手机一直靠着大腿在振动,宛如传销产品摇摆机。
“湘渝,刚才有事,没有接你的电话。”
“卫东市长,办公室布置好了,你抽时间过来看一看,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
市政府秘书长蒋湘渝以前是成津县县长,两人合作得很好,如今两人又在市政府会师。不过,此时侯卫东已经是副市长了,正儿八经的副厅级干部。
到了蒋湘渝办公室,办公室秘书很快端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绿茶。蒋湘渝道:“你看这是什么茶?”
侯卫东尝了一口,品了品,道:“这个味道很熟悉,应该是上青林的茶叶,不过又不是益杨茶厂的茶叶。”
蒋湘渝笑呵呵道:“昨天我到省银监局开座谈会,闲聊的时候,省银监局一位年轻女同志送给我的茶叶。”
“我知道是谁,是不是姓铁,叫铁瑞青?”
蒋湘渝道:“就是她,从益杨乡镇飞出来的金凤凰。”
侯卫东解释道:“铁瑞青的爸爸是益杨上青林小学的校长,这是他做的手工茶。以前我在上青林工作时,她还在读高中,我经常到他们家蹭饭吃。小姑娘长成材了,我们也老了。”
他脑海中回忆起当年趴在综合商店柜台上做作业的小姑娘模样,感觉很是亲切,道:“你有铁瑞青的电话没有?喝了她的手工茶,我还是得表示感谢。”
蒋湘渝在名片夹里找了一会儿,找到了铁瑞青的名片。
“你好,我是侯卫东,在蒋秘书长这里,爸爸妈妈还好吗?”
铁瑞青惊喜地道:“侯老师,我还是第一次接到你的电话,我爸身体好,我妈还是老样子,不过做了手术以后,一直没有复发。侯老师,祝贺你当了副市长,你是我们上青林的骄傲。”
“你在省银监局工作,才是上青林真正的骄傲。”侯卫东兴致很高地道,“这是好事,以后银行方面的事,你们银监会要帮着我说话。”
铁瑞青有些羞涩,道:“我才参加工作,人微言轻,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侯卫东笑了起来:“终究有一天,你会成为领导的,到时人重言重,沙州的事可要放在心上。”
挂了电话,蒋湘渝道:“我带你去看办公室,有什么要求我们马上去办。”
两人并排着走进了新装修的办公室,办公室放着些切开的洋葱,用来吸附装修的气味。这一瞬间,侯卫东忽然想起了他初当副镇长时,镇党政办主任欧阳林带着他看办公室的情景,数年时间,一个轮回。
蒋湘渝站在办公室中央,道:“上次你提到吴海县任林渡,是否还要将他调到市政府办公室?”
当初侯卫东答应调动任林渡到办公室,由于副市长候选人尚未明确,如果赵林是副市长候选人,任林渡将会显得很尴尬,调动工作暂时停止。此时大局已定,蒋湘渝重提此事。
侯卫东没有立刻回答,道:“这事我再征求任林渡的意见,他能说会道,当过多年县委办主任,如果能到市政府这边来,应该能成为你的好助手。”又问,“你到市政府这边也有些时间了,感觉如何?”
蒋湘渝到了市政府当秘书长,与市长刘兵相处得挺好,刚刚与正、副市长们混熟,却一下子来了一个大换血,这让他无比郁闷,道:“一个领导一种风格,不知黄市长执政是什么风格,我心中没数。”
侯卫东没有评论新市长,委婉地提醒道:“蒙秘书长道行很深,你要注意和他搞好关系。”
“我很尊敬这位老前辈,听说你和蒙秘书长也有些亲戚关系。”
“我大哥娶了蒙秘书长的外侄女,害得我在老蒙面前矮了一辈。”其实侯卫东知道蒙厚石和杨森林有着更亲密的关系,但是他没有在蒋湘渝面前主动提及。
两人从新办公室走出来,蒋湘渝看了看手表,道:“中午有安排没有,我请你吃饭。”
“时间过得好快,转眼间就是11点,今天中午算了,我有安排。”
下了楼,侯卫东给季海洋打了电话,道:“季局,中午有事吗?我请你喝酒。”
季海洋道:“侯市长,你还真是忙里偷闲。别在外面吃,就在财税宾馆,我把最好的顶楼小间留下,我们哥俩好好喝一杯。”
在选举前,季海洋也有心再上一步,做了些工作,他还挺有信心。谁知临到了选举却是风云突变,在最后关头被挤出了候选人行列。他尽管旷达,心里或多或少有些怨气,却又发作不得。官场如战场,输了就输了,或者找机会翻盘,或者老老实实地认输。
侯卫东是副市长,但是副市长不能直管财政局长,他很清楚季海洋的实权,特意到财税宾馆来喝酒。
12点,侯卫东上了财税宾馆顶楼。
刘莉已在楼上等着,道:“海洋到市政府去了,黄市长找他,侯市长先坐一会儿。”她泡了茶,坐在侯卫东身边,陪他说话。
“我弟弟现在给黄市长当秘书,还请你多照顾。”
“我们是同学,自然会互相帮助。而且,他现在是黄市长秘书,主要领导身边人,我想照顾都没有机会。”
刘莉有意为弟弟说好话,道:“他这人从小被我妈宠坏了,捧在手心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这几年在社会磨炼一番,还是很有进步,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要多批评。”她肤白,尽管满了三十,仍然不显老,双眼灵动,颇有几分妩媚。
侯卫东一边与刘莉聊天,一边想道:“刘莉和季海洋好上了,刘坤又是黄子堤的秘书,有了这一层关系,以后在季海洋面前有些话就得注意了。”
到了1点,季海洋这才上了顶楼,进门就道:“让卫东市长久等,实在不好意思。”
“你是老领导,又是财神爷,我当兄弟的应该等一等。”
季海洋落座以后,对刘莉道:“下午事情还多,喝葡萄酒。”
刘莉知道两人有话要说,对侯卫东嫣然一笑,道:“我安排了几样下酒菜,你们慢慢喝,慢慢聊。”
过了一会儿,服务员端上来从欧洲原装进口的高档葡萄酒。季海洋端着酒杯,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在我印象之中,这是写葡萄酒最早的诗吧,很有些意境。”他摇了摇葡萄酒,放在鼻尖嗅了嗅,道:“真正的好葡萄酒,还保留着阳光的味道以及鲜活的生命力。”
在房间角落里,放着舒缓的背景音乐,这是一首《桑塔露琪亚》的老歌,正是季海洋的最爱。
喝着酒,话题很快就聊到换届选举,季海洋叹道:“没有想到省里方案会在宣布之前发生变化,这一次落选,大意失了荆州!”
侯卫东并不明白季海洋做了什么工作,他并不多问,安慰道:“季局还有机会,届中也可以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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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昌全的客人是老熟人——庆达集团董事长张木山。栗子小说 m.lizi.tw
张木山与周昌全握手以后,再与侯卫东握手,道:“卫东市长,祝贺你,全省最年轻的副厅级领导。庆达集团在沙州投资很大,如今集团六分之一的利润都在沙州,集团上下都很看重沙州,很需要沙州市政府的支持。”庆达集团在沙州布置了两个中型水泥厂,以及集团所有机械类企业。机械类企业只能说是勉强不亏,而两个水泥厂为集团带来了不少利润,基于此,庆达集团决定对铁肩山中型水泥厂搞技改,争取产量突破到八十万吨。张木山所说需要政府支持并不是虚言,而是有实实在在的内容。
侯卫东分管企业,对庆达集团张木山很有兴趣,道:“沙州很需要木山老总这样的实业家,还请多支持沙州发展。”
十四楼顶级包间,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窗外车水马龙,流光溢彩,室内金碧辉煌,菜式精致。
“庆达集团旗下庆达高科是集团最优质的资产,经过一年上市准备,希望获得省政府的支持。我们企业不是国字头,融资相对困难,希望周省长能大力促成此事,只要能够上市,庆达高科必将获得更大的发展空间。”张木山为了此事已经做了充分准备,庆达高科从各方面都具备条件,只是庆达集团并非国有企业,这在竞争中有些吃亏。
周昌全很清楚张木山的意图,他没有明确表态,道:“这事我心里有数,省里将综合考虑。”
侯卫东没有具体管理过企业,也没有在企业工作的经历,因此,当周昌全与张木山交谈时,他谦虚地当起小学生,少说多听。
吃完晚饭,将周昌全和柳洁送走,跟在张木山身边的女秘书悄悄塞给了侯卫东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恭敬而礼貌地道:“庆达集团搞了一个活动中心,有健身、餐饮、娱乐等项目,这是贵宾卡,欢迎侯市长随时光临。”
侯卫东接过贵宾卡,并没有太在意,顺手就放进了口袋里。
当夜,侯卫东再次住进了金星大酒店。
早上8点30分回到沙州,侯卫东没有回家,直接上了市政府办公楼。刚到楼梯口,见到一位村民模样的人被保安逮在一旁盘问。那位村民衣服还算整洁,皮鞋也干净,可是常年户外劳作还是让他具有了农民的所有特点,被火眼金睛的保安拦在了楼梯口。
村民道:“找侯市长,我是谁?我是他的朋友。”
这些日子,上访群众太多了,保安压力挺大,他根本不相信这位农民是侯卫东副市长的朋友,不屑地道:“你是侯市长的朋友,那我就是周昌全省长的朋友。”
来人是益杨青林镇红坝村支部书记晏道理,晏道理口才不错,又有侯卫东在背后撑腰,倒是不怵保安,道:“就算我不是来找侯市长,这里是沙州人民政府,我是不是人民,人民到人民政府办事,你凭什么不让我上楼?”
保安见村民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谈,发起脾气,道:“你这个刁民,不准进就不准进。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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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暗自发笑,走过去,招呼道:“晏书记。”又和气地对保安道:“这位是晏书记,来找我的。”
保安有些局促,道:“对不起,侯市长。”
“没事,这是你的职责。”侯卫东顺手给保安和晏道理发了支烟。
上楼时,晏道理得意地看了保安一眼。
每次看到晏道理笑眯眯的神情,侯卫东就知道肯定有事,寒暄两句,道:“晏书记,有什么事情?”
晏道理抽着烟,道:“侯市长,你联系红坝村的时间不长,可是为村里办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大家提起你,都会竖起大拇指——没有侯市长,就没有今天的红坝村。”
侯卫东听晏道理弯弯曲曲说了一堆,还没有点到正题上,道:“晏书记,我等会儿要开办公会,我们这种关系,有什么话你直说。”
晏道理嘿嘿笑道:“听说侯市长还没有秘书,我家春平想给你当秘书,他脸皮薄,我给他说侯市长是最仁义的人,有什么不好说。我家春平也跟了你一段时间,你觉得他如何?”
侯卫东到了市政府以后,想自己物色一个秘书,晏春平是一个人选,只是晏春平和原秘书杜兵相比,人稍显浮躁,并不是太满意。不过相比蒋湘渝推荐的两个秘书,他宁愿选用晏春平。晏道理这个人虽然浮一些,但是脑瓜子灵活,人品好,晏春平和他爹有八分相似,属于可造之材。
晏道理表面平静,但是内心很紧张,眼巴巴看着侯卫东。
侯卫东道:“晏书记开了口,我暂时调晏春平过来,话说到前头,如果用着不合适,我会马上退回去。”
晏道理悬着的心落了下去,道:“你是春平的领导,又是他叔,有什么不对的,骂着不过瘾,还可以打,我不心疼。”
侯卫东道:“我又不是军阀,还打打骂骂。”
这时,蒋湘渝从办公室门口经过,停了脚步,道:“侯市长,开会时间到了。”
侯卫东赶紧到了会议室,几分钟以后,市长黄子堤沉稳地走了进来,他坐下来,清了清嗓子,道:“现在开会吧。”
两个半小时,随着他一声“散会”,结束了办公会。
黄子堤奋斗二十来年,终于成了有四百多万人口的沙州市长,这让他很有成就感,开始昂首阔步地走路。
俗话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黄子堤从企业宣传队初到地委当秘书时,最大的理想是去粮食部门当个实惠的小官。在他当上了市委常委、秘书长以后,也没有当市长的奢望,打打牌,喝点酒,收点小红包,日子过得潇洒自在。小说站
www.xsz.tw当上了市委副书记以后,他的生活发生了彻底变化,五十万元大红包如一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也让他走向了一条不同以往的路,这条路充满着奢侈、糜烂和疯狂。
从收到五十万元以后,黄子堤经常梦到锃亮的手铐,醒来时,手腕的痛楚宛如真实。
他站在窗外极目远眺,在城市的远方有几根白色的烟囱,冒出的白烟在袅袅往上升,然后消失在无限广袤的天际。
渐入诗情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黄子堤拿起手机,看了看号码,他将手机放进了抽屉,清脆的铃声变得沉闷,就如一个人嘴里被塞了玉米棒子。
过了一会儿,手机再响了起来,黄子堤这才接了手机。
“黄市长,我已经到了岭西,晚上有精彩的节目。”易中岭声音在话筒里听起来就如四川版的《猫和老鼠》的声音,极具喜剧性,也透着些不怀好意的味道。
易中岭口中的精彩节目,是两人都意会的东西,黄子堤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道:“那晚上见吧。”
黄子堤是一株大树,易中岭就是缠树的藤,远看是一片绿,实际上是细藤在吸取大树的营养。
批了些文件,黄子堤正欲出门,侯卫东找了过来,他进门就道:“黄市长,刚才接到报告,市绢纺厂的工人罢工了。”
听到这个消息,黄子堤的牙齿就有些发酸,道:“我下午在省政府有一个重要会议,你先把情况摸清楚,事情要解决,但是不能罢工。”对于绢纺厂的事情,他并不陌生,以前在当市委秘书长时,就处理过市绢纺厂的事情,如今身份变了,以前是当好参谋助手,现在他要负主要责任。
侯卫东没有想到他的副市长生涯是以一场罢工开始,请示道:“黄市长有什么要求?”
黄子堤道:“稳定压倒一切,先让工人们复工,然后调查罢工原因,有什么问题解决什么问题,但是对于罢工组织者,要坚决处理,不能纵容。”
离开了黄子堤办公室,侯卫东来到了行政办,道:“出通知,让市经委、东城区等相关部门领导到市政府开会。半个小时到会议室集中。”
半个小时,市经委主任王越州、发展和计划委员会主任江津和东城区区长欧阳胜陆续来到了会议室。
侯卫东准时来到了会议室,面对着昔日的同僚们,他没有过多客气,只是点了点头,道:“绢纺厂工人罢工,请大家商量对策。”
等了几十秒,他又对坐在一边的任林渡道:“任科长,你催一催蒋希东厂长。”第一次发通知时,他没有通知蒋希东,回到了办公室以后他马上意识到有所遗漏,又给行政办打了电话,让行政办立刻通知蒋希东参会。
在等蒋希东时,侯卫东给几位重要职能部门领导扔了烟,自己先吸了一口,道:“几年前,一个沙州棉织厂毁掉了财政局三位科长、当时计委一位副主任,绢纺厂和棉织厂昔日是双雄并立,但愿绢纺厂不要旧事重演。”
这几句话听起来平淡,其实语意很重。侯卫东初当副市长,人亦年轻,原本应该客气一些,最好不说这种含沙射影的话,可是一团和气解决不了绢纺厂的四千人罢工问题,此时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下,这就容不得他温良恭俭让了,因此他不想兜圈子,他相信这些职能部门的领导会适应他的领导风格。
蒋希东气喘吁吁地来到会议室,他与侯卫东打了招呼,就一脸苦大仇深地坐在角落,并不与几位职能部门领导说话。
侯卫东看着精瘦的蒋希东,暗道:“这个蒋希东倒还有些脾气,在众多职能部门领导面前不带一丝笑容。”等到蒋希东坐稳,他道:“蒋厂长,你把绢纺厂的罢工情况说一说。”
蒋希东咳嗽两声,道:“昨天下午厂里就传出风声,厂领导向市政府报告的同时,分别下去做了工作,副厂长高小军在做说服教育工作时还挨了打,如今还在医院里观察。”他顿了顿,道,“今天上午开始,工人们陆续开始罢工,到11点,已经是全厂四千人罢工,我们做了大量劝导工作,工人们这才没有围攻市政府。现在情况不稳,只要有人煽风点火,事态就有可能升级。”
最后一句话,让侯卫东眉毛一紧,随即又分开,平静地问道:“为什么要罢工?主要原因是什么?工人们有什么诉求?”
蒋希东面容黑黑的,面无表情地道:“绢纺厂是国营老厂,负担重,加上效益年年下滑,日子不好过,厂里前后拖欠了四个月的工资,年关将近,家家都缺钱,这是职工罢工的主要原因。”
侯卫东追问道:“我想听一听你的应对措施?”他刚刚分管工业,对绢纺厂的情况并不熟悉,他打定了主意,先应付眼前的危机,彻底解决问题还得放在春节以后。
蒋希东沉默了一会儿,道:“厂办同志在上访时听到消息,如果春节前不发工资,工人们要到省里上访。”
侯卫东没有再问蒋希东,看了看几位职能部门的负责人,道:“各位是什么想法?”
发展和计划委员会主任江津看到侯卫东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道:“今年绢纺厂停工停产的时间长,有市场原因,也有厂里内部的问题,这些都是滴水穿石的事情,是积累起来的毛病,当务之急不是解决绢纺厂的问题,而是如何确保稳定。”他以前在经委工作过,对企业工作和市绢纺厂不陌生,这也是侯卫东示意他的原因。
蒋希东道:“职工手里是真穷,最好先贷点款,让职工们能先过上春节。过了春节,要改革、要整顿、要撤职,我都没有意见,但是在春节前要想办法给工人发钱,六千工人没有饭吃,这不是一件小事。”
侯卫东转过头问江津,道:“你和银行熟悉,有办法吗?”
江津一脸无奈,道:“我给几个银行都说了此事,他们听说是绢纺厂贷款,我好话说尽,他们还是不答应,朋友归朋友,银行也得考虑风险问题。”
蒋希东硬邦邦地道:“发不了工资,工人们铁定要集体上访。”
侯卫东见蒋希东没有丝毫愧疚之色,眼光还能与自己直视,暗道:“这个蒋希东还真有特点,心理素质很好。”
众人接着讨论了几句,最终都得扯到钱上,便闭了嘴,等着侯卫东拍板。
发展和计划委员会主任江津参与过与胜宝集团的谈判,知道侯卫东是个厉害角色,没有丝毫轻视之心。
而资格颇老的经委主任王越州没有与侯卫东直接接触过,对于这位年轻的副市长很有些不以为然,他肚子里还有主意,不肯多说一句。
侯卫东已经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他并没有被困难吓倒,更明白三板斧之第一板斧的重要性,略作思考,神情严肃地道:“为了处理好市绢纺厂的罢工事件,我建议成立市绢纺厂领导小组,作为市政府处理绢纺厂的临时性又是综合性的组织,我为组长,在座诸位为副组长,江津同志为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蒋希东同志为办公室副主任,下午3点给出一份情况通报,我要向市委、市政府汇报处理情况。”
江津正想说这是王越州的事,侯卫东不容他插话,道:“情况紧急,不讨论了,我讲四点意见,提两点要求。”
“一是找一些有代表性的工人,在今天开一次座谈会,听一听他们的意见和要求。我们是人民政府,必须要敢于直接和工人对话,这样掌握的情况才准确。”
“二是厂党委行政要负起责任,耐心做工人们的思想工作,要通过厂区广播反复讲政策,我在这里强调一点,不许说威胁的话,不许激起矛盾,只能讲政策,要保证春节绝对平安。”
“三是想尽办法也得给绢纺厂工人弄些过年钱,否则解决不了工人问题,当然,此事要经过调查以后,报市政府同意才能实施。”
“四是按照辖区负责制,东城区要做好应对措施,安排必要的人力和物力,切实确保一方平安。”
听到侯卫东这四点,几位职能部门领导都不以为然,当惯了领导,这些话他们听得太熟悉了。
“另外讲两点要求,一是尽快落实,绝不能敷衍;二是对会议内容要严格保密,谁泄密谁负责。”侯卫东接着道,“今天情况紧急,我就不请大家吃午饭了,等事情处理完毕,我好好同大家喝一杯。”
散会以后,江津等人愁眉苦脸地去处理棘手之事。
给老同志使了一个小手段
侯卫东回到办公室,给市长黄子堤打了电话。黄子堤等几个市长正在听朱建国省长讲话,由于是小范围谈心,黄子堤把手机开到了振动,当侯卫东的电话打过来,他没有接听。
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侯卫东直接给朱民生打了电话,汇报了绢纺厂罢工情况及处理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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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希东听到由市政府协调银行贷款时,心中一喜,可是听到只是贷款三百万元,禁不住道:“三百万元平摊到六千多个工人头上,每人还不到五百元。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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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道:“我得说清楚,这三百万元是给工人的过年钱,先给钱,以后还要算账。”他顿了顿,道:“刚才我所说的只是初步设想,最终解决方案还得报请市委、市政府。”
杨森林一直担心侯卫东把话说得太满,听到他最后一句话,才放心下来,道:“请朱书记作指示。”
朱民生仍然是冷脸冷面,道:“国有企业普遍亏损,这是全省乃至全国性难题,不能凭着拍脑袋办事,卫东市长要组织相关专业人员进行可行性研究,成熟以后再报市委、市政府,对于当前存在的问题,我原则上同意卫东市长的意见,请各职能部门各尽其职,密切配合。”
他直接点了几个人的名字:“欧阳区长,按照辖区负责制原则,你的责任重大,春节期间出现了群访,一票否决。”
“中达部长,今天虽然是专题研究绢纺厂的问题,实质上也是对全市各行各业各条战线的共同要求,稳定压倒一切。凡是在春节期间出问题的,对主要领导干部由组织部门提出处理意见。”
“明俊部长,你要密切注意媒体,不能在春节期间出现负面新闻,我所说的媒体除了报社电台,还包括网站,如今网络无孔不入,网上观点偏颇,是当今宣传工作的新动向。”
朱民生最后对蒋希东道:“蒋厂长,解铃还需系铃人,绢纺厂诸多问题的解决最终还得依靠厂里,不能把责任推给政府。”
开完会,赵诚义走到了侯卫东身边,道:“朱书记请你到办公室去。”到了朱民生办公室,朱民生难得没有坐在宽大厚实的办公桌前,而是站在窗口如一座雕像,侯卫东打了声招呼,站在桌前,耐心地等着朱民生回到桌前。
侯卫东当过两任领导的秘书,在他当秘书时,一直在不停地向祝焱和周昌全学习,对待这两位领导,他不时要仰视。此时面对着朱民生,他却一点没有需要仰视的感觉。
看着朱民生沉思的背影,侯卫东甚至能想到他的所思所想,尽管他和朱民生私下接触很少。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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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民生扮演了一会儿雕像,这才回到了办公桌前,道:“卫东市长,你作为分管副市长,要有全市一盘棋的思想,通盘考虑全市国有企业的发展问题。”
侯卫东道:“按照中央的精神,国有企业主要抓高精尖以及关系民生的行业,绢纺厂这类的企业都应该改制,我赞成对沙州的市属国有企业进行全面改制,比如绢纺厂就是一个无底洞,不管多少钱都填不满。”
朱民生一直从事党务工作,对经济工作并不熟悉,到了沙州主政以后,感到了巨大的压力,特别是沙州距离铁州渐行渐远,更是给他以巨大的压力。如今省级领导班子有了大的调整,朱民生也在考虑如何在沙州取得重大突破。沙州工作搞得好,他还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如果沙州不能突出重围,他的政治生命十有八九将终止于沙州。
“卫东,市委对你寄予了厚望,相信你能将沙州国有企业这盘棋下好,你前途无限光明,好好努力吧。绢纺厂的问题已经很突出,必须在今年之内解决,干部不行换干部,体制不顺理体制,我充分授权给你。春节期间的工作,稳定两字,如何操作,你自己把握。”
从朱民生办公室出来,侯卫东感到了肩上担子重如泰山,同时又有了临危受命于成津县的豪情,他挺起胸膛,精神抖擞地下了楼。
到5点30分,侯卫东给黄子堤打了电话:“黄市长,我想给你汇报绢纺厂的事情。”
“我在办公室里,你过来吧。”黄子堤在省里开了会,他晚上要到易中岭家里去,因此急急忙忙回到沙州,他也正准备给侯卫东打电话。
侯卫东走到了角落的办公室,进门就见到了刘坤。
刘坤和几年前相比没有多大的变化,头发梳理得很整齐,依然是一副英俊小生的模样,只是嘴边多了一圈胡须,让他显得成熟一些。他给侯卫东泡了杯茶,拿着本子坐到一边。
侯卫东将绢纺厂的罢工基本情况以及下午会议的精神作了报告。
黄子堤其实已经知道了下午的会议内容,听完侯卫东汇报,道:“朱书记已经作了指示,市政府要认真落实,我有两点想法,一是春节期间的稳定工作,你要充分依靠绢纺厂的班子,朱书记说得很清楚嘛,解铃还需系铃人,企业有企业的责任,政府有政府的职责,这一点要分清楚。栗子网
www.lizi.tw第二,绢纺厂的问题是国有企业病,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我们不能寄希望药到病除,不能心急,不能冒进,对待绢纺厂必须要有历史的态度和科学的态度。”
侯卫东一边听,一边琢磨道:“黄子堤这个表态很有意思啊。”他总觉得黄与朱的意思表达有微妙的不一致,一时却想不明白。
“黄市长,晚上要与绢纺厂工人代表对话,你有什么指示?”
黄子堤道:“晚上的座谈会很有必要,可以摸清工人的思想状态,同时表明市政府的态度,你要认真准备,我有事就不参加了,刘坤可以去听一听。”
黄子堤是沙州市长,过于靠近一线,会让政府缺乏回旋余地,如此安排是比较合理的,只是侯卫东有些腻味刘坤,心道:“刘坤心胸狭隘,又是如此微妙的身份,以后还真是难以避开,真他妈的烦。”
侯卫东在机关食堂吃了晚饭,然后在食堂外的花园里转了一会儿。
从早上开始,为了解决绢纺厂的问题,他在上午和下午分别开了会,晚上还要与工人代表们对话,作为分管副市长,他的工作将直接关系着全市的稳定大局,为此他感到了沉重的压力。
“每临大事有静气。”他想了想曾经挂在赵永胜办公室的对联,在食堂背后的小道上散步。此时机关食堂已经在打扫卫生,一个中年洗碗工快活地唱着歌,尽管她跑调严重,但是歌声中充满了劳动的快乐。
在小林子里享受了独处的快乐,回到办公楼时,侯卫东心情平和。
7点,他准时走进了会议室,此时已经有四五个穿着工作服的工人来到了小会议室。
此时,在易中岭别墅,黄子堤、易中岭等人围坐在火锅旁,易中岭红光满面,给黄子堤介绍火锅的来历:“三鞭汤很普通,但是今天的三鞭火锅却是难得一见的佳品,这是我花大价钱从动物园里弄来的虎鞭,加上牛鞭和狗鞭,经特级大师烹制,特别补人。”
桌子上坐了两位十八九岁的年轻女子,这两人是双胞胎,听了易中岭的话,捂嘴而笑。两人一模一样的神态,一模一样的动作,风情万种,让黄子堤眼睛有些发直。
易中岭道:“你们笑什么笑,等一会儿就让你们知道厉害。”
对于黄子堤来说,女人如毒品一般,每当独自一人时,他在心里不停地告诫自己要离女人和金钱远一些,可是当易中岭打来电话时,他却总是神差鬼使地来到这间别墅。
到了8点,易中岭对年轻女子道:“你们自己去洗澡,等着大哥。”
两个年轻女子便离开了饭桌。
易中岭道:“这两人都是外省人,下午才到沙州,很安全,大哥放心用。明天早上我派人送她们离开,以后随时听从大哥的召唤。”
在政府会议室,江津主持会议,道:“今天参会的有绢纺厂八位工人代表,政府这边有分管工业的侯副市长、东城区的欧阳区长、市委办刘坤科长、任林渡科长。这次座谈会,是为了听取工人们的真实想法和意图,就没有让绢纺厂领导层参加,请各位师傅畅所欲言,讲真话,道实情,不夸大,不掩饰。”
“先请哪一位师傅讲,在讲之前请先做一个自我介绍。”
八位工人代表相视看了一眼,一位眼镜首先道:“那我就来发言,我是技术员,叫做王建国,先抛砖引玉,讲一讲我的想法。”
侯卫东将手中的笔记本翻开,记下了王建国的名字。
王建国的发言很是尖锐:“绢纺厂曾经辉煌过,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我认为四分天灾,六分人祸。天灾是市场经济的客观因素,人祸,我说得直白些,就是指厂领导。邻近省有与我们相同性质的绢纺厂,他们凭什么就能发展起来,越搞越好?相同性质的乡镇企业技术不如我们,设备不如我们,为什么他们能取得比我们好的效益?绢纺厂的技术、设备都不落后,再用个六七年,至少在岭西还是先进水平。我认为落后的是厂领导。”侯卫东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
王建国有一种豁出去的神情,道:“去年贷款四千万元,主要用于技术改造,厂里完成了一次升级换代,可是经过技术改造后,有一半的机器闲置,我想问一问这是为什么?”
侯卫东心道:“如今工厂的效益,不仅看生产,更要看销售,销不出去,生产得再多,又有什么用处?”作为市领导,他不能轻易表态,只是迎着王建国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点了点头,算是给他的鼓励。
王建国讲完,一位工人开了腔,从他的身材、脸色可以看得出来,他是一线工人。他声如洪钟地道:“当官的吃点喝点,我们也没有多大的意见,可是吃到了国外就太过分了!这几年厂里发不出工资,那些头头脑脑轮番出国,花的是美元,这些美元滴着工人的血汗!”
另一位头发花白的女工道:“自从绢纺厂建厂,我就在厂里工作,我的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全都在厂里,五个月没有发工资,让我们怎么过日子?”
一位满脸皱纹的老人道:“我是退休干部代表,当年是我们团从东北一直来到沙州,我留在沙州帮助地方建设,绢纺厂建设我是从头至尾参加的,看着工厂衰败成这样,我心痛啊!今天工人罢工,我是不赞成的,可是不罢工,工人们的意见又有谁能听见?”
侯卫东仔细看了老人一眼,老人坐姿端正,身穿一件洗得挺旧却很干净的工作服,透着军人的神情和气质。
老人一口山东话,声音洪亮,道:“按照政府惯例,这一次罢工肯定会有所收获,政府十有八九会协调几百万资金,每个工人能得到几百块,哄着我们过一个春节,但是这又有什么用,我们想要的是一个火红的工厂,而不是为了几百块钱。”
8位工人轮番发言,从7点很快讲到了10点,侯卫东有意多掌握一些资料,很有耐心地记着笔记。
江津道:“时间不早了,还有什么说的,刚才讲过的就不用讲了,主要讲新的内容。”
侯卫东抬了抬手,打断了江津的话,道:“今天能听到师傅们的真心话,很难得,不要限制时间,师傅们讲多久,我们就听多久。”他又对任林渡道:“任科长,你去买点方便面,人是铁饭是钢,两碗吃了才硬邦邦。”最后两句就是典型的工人语言,这些工人们听着很熟悉,等到大家端着方便面呼哧呼哧地吃着时,气氛不知不觉就缓和了下来。
到了12点,侯卫东才作了极为简短的最后发言。
“大家对于工厂的热爱,让我很感动,我相信有这种精神,有这样的工人,就没有过不去的尖刀山,下面,我讲五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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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东城区区长欧阳胜特意来汇报了一次工作。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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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侯卫东在给周昌全当秘书时,欧阳胜还是东城区副区长,没有资格向周昌全汇报工作,因此与侯卫东并不熟悉。他想趁着这一次处理绢纺厂事件,与侯卫东搭上关系。明眼人都看好侯卫东,三十一岁的副厅级实职领导,想不发达亦难。
东城区针对绢纺厂的维稳方案做得很细,除了基本框架以外,还安排了街道干部联系几个在罢工中表现积极的工人,目标是“看死盯牢,不让这几人脱离视线范围,确保春节期间不上访。”
信访制度原本是一条让群众反映诉求的渠道,可是传统文化中有清官意识,而且清官的官越大越好,如今博弈的结果就是老百姓遇到了事情总喜欢到岭西省和首都上访。不堪重负的上级机关制定了一条政策:凡是出现了到首都上访或是集访,当地领导要负责任,有的地方还搞了一票否决。
这个制度就理论上来说充满了矛盾,从现实操作来看,成了上访群众的救命稻草,变成各级政府头上的绳索。每到假日和重大节日,这根绳索就越拉越紧,让各级政府喘不过气来。东城区是老区,面临的矛盾特别多,被绳索勒了多次以后,东城区政府具有了丰富的与上访户周旋的经验,制订这个防范方案是得心应手,各种措施是一应俱全。
侯卫东做过县委书记,理解东城区的做法,对一票否决也有自己的看法,只是这种看法不能在欧阳胜面前表达出来,他笑道:“欧阳区长方案绝对可以当成防范案例,我没有意见,只是执行时要注意方法,不要引起反感。”又叮嘱道,“春节之前,侵财案件特别多,要注意搞好综合治理,联防队要增加夜巡时间。另外,对于绢纺厂特别贫困的工人家庭,可以通过各种渠道进行救济。”
欧阳胜道:“绢纺厂的困难职工多了,很难救助完。”
侯卫东此时想到了李晶建立的救助网站,道:“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帮助一人算一人,现在还有民间渠道,可以整合资源。你先弄一个绢纺厂贫困人员名单,利用多种渠道来帮助他们。”
欧阳胜感谢之后,又道:“我们东城区困难企业特别多,绢纺厂属于大型企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日子还相对好一些。街道工厂的工人破产后更穷,在东城区工作,受的罪比别人多,成绩还比别人小,不公平啊。侯市长还是要抽空多关心我们东城区的干部,晚上有空吗,我们想请侯市长吃顿饭。”
如今领导任期不过五年,为了在任期内尽快出政绩,领导都很重视抓开发区建设,毕竟在一张白纸上容易绘出最新最美的图画。老城区基础条件差,要改造就必须得拆迁,拆迁是大麻烦,绝大部分领导都不愿意去碰。在这种指导思想下,各地普遍将最好的干部用在了开发区,将资金向开发区倾斜,老城区只要能维持就行。
侯卫东知道欧阳胜所说的是实话,他这个副市长上升得太快,没有多少基础,也有意跟欧阳胜这些实权派人物接触,爽快地道:“安排在晚上,中午喝酒不能尽兴,晚上我和欧阳区长好好喝一杯。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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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胜喜滋滋地道:“侯市长,那晚上就不见不散。”
侯卫东将欧阳胜送到门口,正准备出门,接到了粟明俊的电话,道:“卫东,我办公室有电脑,你看一看今日论坛,上面有反映绢纺厂罢工的帖子,我让小戴来给你打开。”
宣传部戴玲玲以前在成津宣传部工作,她来到侯卫东办公室以后,找到了今日论坛。侯卫东见到了粟明俊所说的帖子,帖子标题很醒目——《官商勾结,国有资产大量流失》。戴玲玲在一旁解释道:“后面跟帖的骂得太脏了,侯市长可以不看。”
侯卫东回头对站在一旁的戴玲玲道:“谢谢你,我慢慢看。”等到戴玲玲离开,他道:“请顺手关门。”
第一条跟帖就是“一群贪官,全部枪毙。”
……
“妈的,工人的血汗钱就被政府挥霍了,道德退化到300年前。”
“把当官的拉出来,一个一个枪毙肯定有冤枉的,隔一个枪毙一个肯定有落网的,这句话说得太好了!”
“也不能一概而论,国有企业走到今天,有各种原因,资金短缺、体制不顺、包袱沉重,还有个体户的违法乱纪,责任也并不在现在的国有企业领导人。”
“楼上是奸细,拉出来亮相,女马个P。”
“分管企业的副市长侯卫东在晚上把工人代表叫到市政府开了黑会,收买了代表。这些拿了钱的代表就被收买了,居然替ZF说话,看来有钱能使鬼推磨。”
“侯卫东是全省最年轻的厅官,就是给周昌全提包端茶的角色,居然当上了副市长,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侯卫东还是不错的,在成津收拾了以李东方、方杰为首的黑势力……”
“楼上的肯定是干萝卜的,帮着大贪官说话,秘书党都是小白脸,有几个好东西?听说侯卫东是靠着他老婆的姿色才由乡巴佬变成了沙州城里人。”
“楼上sb,鉴定完毕。”
“我问候楼上十八代女性,现在当官的有几个好人,官员腐败得令人发指,侯卫东这么年轻当了副市长,肯定是行贿,为什么没有人查他的经济来源?”
“侯卫东是高官子弟,据说爸爸是省领导,这个社会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
“绢纺厂大老爷们,有姓陈的,就差一个姓吴的,坚持罢工,直至最后胜利。”
“权力的傲慢已经无耻到极点,盗窃国家财产已经到了随心所欲的地步,我不知道老百姓的明天要怎么过?”
……
侯卫东平时挺忙,用电脑主要是看新闻以及收邮件,很少到论坛来闲逛,此时见到网上不着边际的谩骂,刚开始他是摸不着头脑,后来渐渐愤怒难平。栗子小说 m.lizi.tw他试着回复帖子,结果又需要注册,想着要注册,他有所犹豫。
“粟部,我是侯卫东,刚才看了帖子,跟帖的大部分都是没有根据胡乱骂人,主贴更是一派胡言,没有经过调查,全凭臆测。”
粟明俊道:“刚才小戴将这个论坛给朱书记打开了,朱书记很生气,很快要召集相关人员的会议,研究如何制订措施,挽回影响,防止扩散。”
侯卫东是直接当事人,他做了大量基础工作,却被人拎出来当了枪靶子,此时他唯有苦笑,道:“这些帖子不符合事实,能否做工作将主帖删除?”
“这事恐怕不太好办,发帖人是匿名,跟帖的人来自天南海北,而且这些大网站,我们市级宣传部长没有这么大的能量。”粟明俊当了宣传部长以后,网络舆情成为了一个让他头疼的事情,网络门槛低,无孔不入,真假掺和,群众参与度高,影响面大,稍有不慎,就弄成了全国性的新闻。
侯卫东与粟明俊通电话不久,接到市委办的开会通知。
走进了办公室,市委办工作人员送上厚厚一叠打印稿子,这是市委办专门复制下来的《官商勾结,国有资产大量流失》主帖以及跟帖。
侯卫东看着厚厚的稿子,对坐在身边一脸苦瓜相的宣传部副部长朱介林道:“朱部长,这完全是造谣,市政府正在制订方案,现在搞得沸沸扬扬,不利于我们解决问题。”
朱介林是负责外宣的副部长,他对网络很是无奈,道:“宣传部已经与这些大网站接触了,我们这种地级宣传部门,这些大网站根本不理睬,他们态度很硬,一句话,为了维护新闻的公平透明,不会主动撤掉主贴。”
侯卫东知道宣传部的难处,道:“网站追求点击率,恨不得四处风生火起,我们地方是要追求平安,网站和我们完全是不同的目的,很难达成共识。”
“还是侯市长理解我们宣传部门。”
侯卫东对宣传部的难处很是理解,一是他确实理解,二是他是副市长,管不了宣传部,但是,市委书记朱民生黑着脸到了会场,就发了一阵雷霆之火。朱民生将厚厚的打印稿拍在桌上,道:“这篇文章完全是胡编乱造,宣传部必须在明天将这篇帖子撤下来。宣传部是做什么的?就是搞正面宣传,做好舆情控制。做不好宣传,要宣传部有什么用?!”
等到朱民生发了一通火,朱介林期期艾艾地道:“朱书记,我们与网站进行过沟通,他们态度很强硬,不肯撤帖子。”
朱民生冷冷地道:“你们换不掉帖子,难道省委宣传部也换不掉?办法总是有的,只是能不能想到,这是你们宣传部的职责,难道让我这个市委书记亲自去撤掉一条帖子?”
“这是事关沙州是否稳定的大事,我们做十次正面宣传,其效果被一条负面的帖子毁掉了。在座的同志都是领导,讲政治是永恒的主题,我在这里表态,只要你们做好了工作,编制、资金,都可以解决。”朱民生做了一个用力的手势,道,“但是,我必须要效果。”
侯卫东接触网络还是比较早的,在瀛海威时代他就开始上网,但是他上网主要是发邮件、看新闻,偶尔用钱龙软件看看股票,他没有料到网络发展得如此快,居然在几年时间里就达到了如此影响力。
回到了办公室,打开电脑,到各个网站去溜达了一圈,这些全国知名的论坛往往是一片骂声,特别是遇到政府与群众发生了冲突,不分原因,对政府机关是高呼大棒加手枪,甚至有人建议用原子弹轰掉政府机关。网络世界,每个人都有权利发表自己的观点,侯卫东心道:“网络发展得太快,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网络肯定会成为重要的监督力量,这是民主的表现,是一种积极的进步力量,只不过,由于隐匿了真名,人们在说出真实观点的同时,阴暗面也充分暴露了出来。”
网络,是一柄双刃剑,但是阳光面总是多过阴暗面。
人性,复杂得让人难以想象,但是总有一种向往光明的本能支撑着人类社会走向光明。
侯卫东在各个论坛转了一圈,回到了今日论坛。
《官商勾结,国有资产大量流失》已经被置顶,网上是一片喊打声,侯卫东、蒋希东成为了两个反派主角。
三十一岁的副市长引起了网友们的高度关注,到了八百多跟帖以后,网友对侯卫东是一片质疑之声。
有个“松柏高千尺”的网民一直试图帮着侯卫东说话,可是他的解释在众多质疑声中,如堂吉诃德一样可笑与无助。
侯卫东最初还颇为愤怒,看到后面便觉得麻木且无聊,他关掉了今日论坛,随手点开邮件。
他的邮箱装了祝梅很多邮件,以前祝梅三天两头给他发邮件,包括在波士顿时,大事小事总要发个邮件,可是回到了岭西,祝梅的邮件明显减少,渐归于无。
此时点开了邮箱,意外地看见了一封陌生的邮件,打开邮件,是一首无头无尾的无题诗:
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
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
蜡照半笼金翡翠,麝熏微度绣芙蓉。
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谁会给我寄诗?只能是她了。”侯卫东读了一遍这首诗,细细体会了此诗的意境,莫名情愫如春风一般浸入他的心灵。在他认识的人之中,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个邮箱,除了祝梅,就是郭兰知道这个邮箱。
当最后一点烟灰也落进了烟灰缸,侯卫东给这位无名氏回了一封信。头脑里记不住几首诗,他便没有班门弄斧,打开文档,写了一个感叹号,然后将这个文档作为附件回了过去。
当郭兰寄出这封邮件以后,心里怦怦直跳,一会儿后悔自己莽撞,一会儿又担心侯卫东读不明白。
马上要到了开会时间,郭兰抱着隐隐的希望打开了邮箱,居然看到了一封回信。看着“HWD”的三个拼音,她知道侯卫东确实看懂了自己的信,尽管天气挺冷,她仍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烧,暗道:“郭兰啊郭兰,你为什么要寄些莫名其妙的诗给侯卫东,他可是有妻子的人!”
看到孤零零的感叹号,郭兰愣了一会儿,她很理解这个感叹号的意思,心情有些黯淡。坐了片刻,便拿起了笔记本,神情严肃地来到了会议室。会议室马上要召开部委会,研究近期的一些人事问题,等到研究妥当,便要同莫为民一起,向曾昭强报告。
侯卫东发了“感叹号”以后,便将“感叹号”丢在了脑后,他给江津打了电话,道:“江主任,银行这边联系得如何?”
有朱民生亲自坐镇,江津哪里敢怠慢,道:“我以政府处理小组的名义同工行的朱行长联系了,他是不太愿意,左推又挡,我拿了朱书记的尚方宝剑,又明确表示,如果这次工行不贷款,财政这边的钱就不存在工行,朱行长这才松了口。”
听到银行贷款落实了,侯卫东这才松了一口气,道:“但愿这是最后一次给绢纺厂贷款。”
得到了准确消息,侯卫东又给绢纺厂厂长蒋希东打了电话,他要同绢纺厂班子成员进行集体谈话。
蒋希东接到电话,黑脸更黑,声音中一副公事公办的音调,道:“侯市长,是我们班子到市政府,还是你到厂里来视察?”
侯卫东很肯定地道:“我到厂里来。”
“请问侯市长是什么时候来?”
“十分钟以后,我要与绢纺厂班子成员见面。”
蒋希东吓了一跳,忙道:“班子成员不齐,而且生产还没有恢复,能不能改天到厂里视察?”
侯卫东道:“没有关系,我想看看今天的真实情况,十分钟在办公室见。”说完这句话,他挂断电话,走到了办公室门口,对着任林渡招了招手,道:“任科长,跟我走。”
任林渡正聊得高兴,听到侯卫东招呼,连忙跟了出来,道:“侯市长,我们到哪里去?”
“绢纺厂。”
下了楼,侯卫东换了笑脸,道:“林渡,你又在聊什么?”两人面对着,任林渡就放轻松了,道:“能聊什么,天南海北地神吹。”
在1993年读青干班时,侯卫东觉得任林渡的社交能力无人能比,可是在2002年的今天,他的观念变化了,在党政机关,如果不是领导,口齿伶俐没有用对地方就是极大问题。他忍了忍,还是提醒道:“林渡,在办公室里,少跟这些小年轻神吹,你和他们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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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任市委书记朱民生后来才意识到搬迁的重要性,这才重新跟踪此事。小说站
www.xsz.tw此时,国务院已经同意了沙州政府办公机关更改行政区位置。
作为西城区的一把手,何敏文自然不愿意让四大家搬迁到南部新区,可是事至此,非他所能决定。
他当过多年的区长,此时当了区委书记,仍然不喜欢讲长篇大论,更喜欢讲经济问题,道:“黄市长是第一次调研,我们要做好充分的准备。随着四大家搬迁,市政府对西城区的投入将慢慢减少,大量投入将集中在南部新区,所以这一次调研很关键。我们要趁着区委、区政府未搬迁时,多做一些项目,多要一些资金。”
“下面我来分配任务,由区委办总牵头,制订迎接方案,先和刘坤科长联系,什么时候到市政府去迎接黄市长,走哪一条线路,视察哪几个点,什么时候开始汇报,在哪里汇报,中午在哪里吃饭,吃中餐还是西餐,喝什么酒,中午是否需要休息,这些细节都应该弄清楚。”何敏文对区委常委、区委办主任道,“接待工作和外交一样,都没有小事,散会以后你就跟刘坤联系,尽量把工作做细。”
“黄市长来视察,肯定要带着财政等几个要害部门的人,我们要大张旗鼓地要钱,理直气壮地要钱,合情合理地要钱。区政府这边要好好研究,找到合适的理由,尽快报给我和耀东区长。公安局要做好安保工作,等到路线图出来以后,要安排便衣和警力。”
“市政管理委员会是新成立的单位,这一次要好好表现,把大街小巷扫得干干净净。沙州人都有打扫卫生迎客人的习惯,这不是作秀,是表达对客人的尊重,符合沙州传统。”
何敏文讲完,区长黄耀东道:“刚才何书记作了重要指示,讲得很清楚了,核心问题就是钱,市里欠区里的钱至少有一亿七千万,这一次重点就要谈这笔钱。”
会议结束后,刘坤就接到了西城区区委办的电话,道:“我再请示黄市长,等一会儿给你回电。”
刘坤来到黄子堤办公室,正好遇到了黄子堤走出门。
听了汇报,黄子堤道:“明天上午9点,调研的具体问题你去问蒋湘渝,我不管这些小事。”
晚上,黄子堤来到易中岭别墅,刚进门,易中岭和绢纺厂厂长蒋希东就迎了上来。见到蒋希东出现在院子里,黄子堤微微有些不悦,道:“蒋厂长,你也是老厂长了,怎么还能罢工?某些人磨刀霍霍,你偏偏还把脖子伸了进去。”
蒋希东讪笑道:“产品在市场上不对路子,现在厂里正在努力调整,我们不比小企业,小企业船小好掉头,经营机制灵活,我们要更换产品,得费不少工夫。”
黄子堤到易中岭别墅来玩,一来是里面花样多,二来是这里僻静而安全,因此并不希望见到无关的人,更不喜欢不速之客。此时见到蒋希东这个不速之客,忍不住瞪了易中岭一眼。
易中岭装做没有看见黄子堤的眼神,道:“蒋厂长带了些好东西,是从大山弄来的真资格野味,有好东西怎么能独享,所以请了黄市长过来品尝。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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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希东随着黄子堤和易中岭进屋,当黄子堤进卫生间时,他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
山珍野味,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黄子堤入口的山珍野味着实不少,蒋希东带来的野味虽好,却没有太多的感觉。
晚餐后,黄子堤去上厕所,易中岭跟了过去,道:“那对姐妹花晚上要过来,上次陪了你,她们还想。”
想着那夜的疯狂,黄子堤兴致提了起来,道:“这两丫头,有股子疯劲。”
易中岭嘿嘿笑道:“我又弄了些正宗东北虎骨,泡了一坛子好酒,等会儿放到后备箱,一天一杯,强身健体,效果显著。”
黄子堤心中已有些荡漾,可是想着蒋希东在此,他含糊地道:“我先回去了。”
“那两姐妹到了,我开车来接你。”
黄子堤点了点头,道:“以后我过来时,别带外人过来,你是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犯这种失误。”
送走了黄子堤,易中岭拉着蒋希东来到了楼上,两人关着门密谈。
“蒋兄要看到形势,凡是抱着国企大腿,最终都没有好果子吃。我曾经也是国企厂长,可是这个厂长在政府眼里就是一只母鸡,要鸡蛋时就过来摸摸屁股,榨干油水以后,一纸调令就剥夺了我们奋斗几十年的位置。”
“这倒是实话,我们国企人的命运掌握在不懂行的笨蛋手里。”
易中岭倒了两杯葡萄酒,道:“为国企人干一杯。”
蒋希东接过酒,道:“干杯。”
“我为了铜杆茹厂可谓呕心沥血,当年厂里效益好时,政府让我当人大代表,给我荣誉和地位,但是企业效益下滑,他们翻脸无情,差点把我送进监狱。”易中岭道,“蒋兄要解放思想,趁着还在位置上,多为自己留条后路。你把一条命卖给了政府,到时退休以后,谁又来理睬你?都是弃之若蔽履。”
蒋希东脸色黑中带着红,道:“易兄有什么高见?”
易中岭不急不躁地道:“我的关系你看到了,黄市长是我的铁哥们儿,我们不分彼此,可以说随叫随到。如今在沙州上有黄市长,内有你,外有我,我们哥俩联手,绢纺厂就可以变成我们的产业,到时天高任鸟飞,你何必把自己关在笼子里。”
蒋希东此时完全弄明白易中岭的意图,他故意装糊涂,道:“操作难度太大,搞不好会出大事。”
“很简单,复制。我们成立一个新的股份制企业,你把绢纺厂的客户介绍过来,把业务骨干、机器设备转移过来,届时老厂死亡,一个新厂就诞生了。”
蒋希东的黑脸没有多少表情,易中岭继续鼓劲道:“现在各地都在采用这种手法,完全没有风险。栗子网
www.lizi.tw老厂破产以后,业务骨干自然进了新厂,对他们来说也没有损失。到时新厂扔掉债务,只需要几年时间,可以重新占领岭西以及打入国内、国际市场。”
蒋希东道:“我没有这么多钱。”
“既然是股份制,你的资源也可以算作股份,如今有黄市长撑腰,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让我想一想。”蒋希东口气很是犹豫。
易中岭加了一把火,道:“你得抓紧,这一次绢纺厂罢工,市里对企业领导班子已经有了看法,如果你被调离现在岗位,那就太不划算了,干了这么多年,到时一无所有,太可惜了。”
蒋希东听出了其中的味道,仍然道:“让我再想一想。”
侯卫东在下班时,接到了陈曙光的电话,让他到省城聚一聚。尽管陈曙光已经不是省委书记秘书,可他是交通厅厅长,关系网深厚,侯卫东接到电话,二话没说,带上小佳,开着奥迪车直奔岭西。
金星大酒店对面的茶楼,陈曙光、朱小勇两家人都已经到了。小佳与方红线、蒙宁混得熟了,坐在一起,先谈衣服,再谈美容,然后就聊麻将。小佳早有准备,从小包里摸出两个小包,道:“这是两条薄围巾,花色还不错。”
方红线见是一个薄薄的小方盒子,也没有在意。当她打开盒子,却发现是挺大条的围巾,而且丝质细密,质地很不错。
她是识货人,知道这围巾价值不菲,在脖子上试了试,道:“很漂亮,我喜欢,谢谢小佳。”
蒙宁也挺喜欢这条围巾,道:“今天还要来个姐妹,我还是把围巾收起来。”
能进入这个圈子的人,非富即贵,小佳心里明白,却故意装做不好意思地道:“不好意思,我只想到了方姐和蒙姐。”
方红线道:“沙州要来新的市委副书记,是原来省委宣传部的,叫宁玥,我们经常走动,很好的姐妹。”
黄子堤当上市长以后,沙州市委副书记的位置便空着,沙州市的几个常委都想争夺这个位置,最终的结果是来了一位空降女士。
对于如此人事安排,侯卫东没有听到任何响动,略略吃惊,道:“宣传部宁玥,以前没有听说过。”
朱小勇道:“宁玥在省委机关还是很有名气,一直负责外宣工作,挺精明能干的女强人,我们都称她为宁夫人。不过,他老公不是岳不群,是省人民医院的医学博士。”
侯卫东暗道:“能和朱小勇、陈曙光混在一起的,当然也是精明能干的人物。”他心里琢磨着事,却并不多问。
过了一会儿,宁玥携其老公来到了楼上。
陈曙光道:“宁书记,我给你介绍,这位是沙州市副市长侯卫东。”
宁玥三十五六岁的样子,整个人看起来既雍容又从容,道:“我是久闻侯市长大名,最年轻的县委书记,最年轻的副市长。”
侯卫东道:“欢迎宁书记到沙州。”
宁玥对侯卫东的说法没有表示怀疑,能进这个场合的人都是各有关系,她的事并不是秘密,侯卫东知道并不稀奇。
她把身边的男人拉过来,道:“这是我家里那位,在省人民医院上班,这是年轻有为的侯市长。”
小佳没有想到沙州会来一位年轻的女书记,打过招呼,她暗道:“宁玥最多比我大四五岁,这些人也不知是怎么混上去的。”
她知道丈夫从乡镇最底层的办事员一路奋斗至此,过五关斩六将,既是自己努力的结果,又有着极好的机遇,这才走到副市长岗位,而宁玥这个女子年纪轻轻凭什么当了市委副书记?
宁玥没有与方红线和蒙宁坐在一起,她大大方方地坐在朱小勇身旁,道:“我一直在省委宣传部工作,对基层情况不熟悉,还请侯市长多指教。”
“岂敢指教,宁书记是省委机关下来的,见多识广,比我这种土八路强得多。”侯卫东暗道:“市政府这边除了姬程,多是本土干部,市委那边书记、副书记和组织部长都是空降干部,有些意思。”
宁玥很是健谈,与陈曙光和朱小勇分别聊了几句,又对侯卫东道:“我有个好朋友,在省报当记者,最近写了一篇《七年后重访开发区》,很有些影响,她以前在沙州报社工作。”
“段英是张小佳的大学同学。”
宁玥有些惊奇地道:“岭西还真是小,段英先生和我的先生在一个科室工作,晚上请他们一起来吃饭。”她笑着对陈曙光道:“陈厅长,我给你多请了客人,段才女,省报美女记者。”
陈曙光潇洒地道:“记者是无冕之王,在交通系统有一句笑话,叫做防贼防记者,我开会时给他们纠正,交通系统矛盾多,更不能怕记者,而要主动出击,与记者们交朋友。”
总体来说,侯卫东对宁玥印象还不错,而且有陈曙光和朱小勇的关系,至少在市委这边会多了一个朋友,但是这个朋友是否可以信任,不仅要听其言,还得观其行。
晚餐以后,段英夫妻最先告辞。方红线喜滋滋地道:“蒙宁、宁玥和张小佳都是大忙人,很难凑在一起,今天聚齐了,晚上到我家打麻将,一个都不准走。”
侯卫东素来不喜欢打麻将,道:“我对麻将不感兴趣。”
方红线道:“我只是邀请女士,男人们自己去玩,给你们自由。”
朱小勇拱了拱手,道:“晚上把蒙宁留给红线,我约了集团几位老总喝茶,得先走一步,不陪诸位了。”
医学博士道:“我也得走了,明天有个手术,你们慢慢聊。”
侯卫东也不想跟着去凑热闹,道:“我到宾馆睡觉去了,你们慢慢聊。”他对小佳道:“你先送我回宾馆,然后再回来。”
上了小车,小佳坐在驾驶座上,侯卫东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她一边开车,一边道:“刚才方姐说,宁玥是省委宣传部文明办主任。”
侯卫东没有在宣传口工作过,对省委宣传部的干部并不熟悉,隐隐想起在文件里看到过宁玥的名字,道:“一般情况来说,省文明办主任都是由宣传部副部长兼任,是副厅级干部。宁玥不是宣传部副部长,能担任这个职务,还真有些不一般。”
小佳道:“方红线看上去比蒙宁要厉害些,其实她没有蒙宁的心计,只要关系处好了,为人很热心豪爽,我可以向她打听宁玥的情况。”
侯卫东不由得夸了一句:“你的思维水平和观察能力已经达到了正处级干部水平。”
“你老婆也不是笨蛋,没有吃过猪肉,我还没有见过猪跑,若是我削尖脑袋往上钻营,说不定还能进步。现在这生活我挺满足,把小囝囝教育好,比当官要强得多。”
凌晨1点,小佳回到了宿舍,洗浴以后,钻进铺盖窝里,缩在侯卫东温暖的怀里,道:“我问清楚了,宁玥的伯父和吴英、蒙豪放都是下乡知青,听说在中央某个部委任职,具体是什么职务我没有问出来,职务应该不低于蒙豪放。”
侯卫东立刻就联想到很久以前吴英说过的话,道:“以前吴英说过要请一位知青给墓地题字,看来就是指的这位大人物了。”
“官场真复杂,我应付不来。”小佳的理想就是靠技术吃饭,尽管她已是官太太,还是主动与官场划清界限。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官场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提拔,每一次提拔都可以找到背后的轨迹,宁玥就是到沙州镀金,是沙州的过客。”
小佳打了个哈欠,道:“不谈宁玥了,睡吧。”
与市委书记朱民生泡澡
早上,7点起床,一个小时以后,侯卫东就从岭西来到了沙州市政府。刚上楼,便遇到了副市长姬程,姬程主动道:“市委要来一位美女副书记,是宣传部的宁玥。”
侯卫东道:“哦,好啊,沙州班子的性别严重失调,应该来个女领导了,男女搭配,工作才不累。”
姬程在省政府机关工作时间长,他对其中的人和事很熟悉,道:“宁玥在省委、省政府圈子里挺有名气,很泼辣的女领导。”
“在基层工作就得有点泼辣劲。”侯卫东一边走,一边平淡地道。
在很早以前,侯卫东和李晶以暧昧的身份与姬程见过一面,这一次姬程调到了沙州,此事便成了侯卫东的心病,好在姬程似乎已经忘记了数年前的一次偶遇。姬程能忘,侯卫东却不能忘,他总是小心翼翼地与姬程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在办公室刚喝了一口热茶,侯卫东接到了粟明俊的电话:“卫东,我们要新来一位副书记,省委宣传部文明办主任,女强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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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胜在东城区当区长,经历了太多猫和老鼠的游戏,对套路熟悉得紧,道:“由街道、绢纺厂、派出所、信访办同志组成的联合小组,已经坐上了飞机,在首都火车站、汽车站和信访局等几个地方去等着。栗子小说 m.lizi.tw只要发现这几个人,一定会想办法把他们弄回来。”
侯卫东也没有更好的办法,道:“我给市政府驻京办打好招呼,让他们也出面帮忙,他们在首都地头熟悉,还有,应该花的钱就要花,别因小失大。”
欧阳胜知道侯卫东是什么意思。在沙州,有些上访者已经变成了上访专业户,找到他们以后,上访专业户会提出各种各样的要求,有的上访者会要求坐飞机,还有的上访者差了餐馆的钱。侯卫东的意思就是花钱买平安,这也是地方上不得已而为之的通用做法。
“他们的钱都带得比较宽松。”欧阳胜是一脸苦瓜相。
侯卫东道:“我们一起到黄市长那里去,这种大事得让他知道。”
黄子堤恰好在办公室,听到了这事,道:“如果不采取措施,首都就是上访者的乐园了,这是政治任务,希望你们正确理解。等到此事解决以后,东城区相关责任人还是得受处罚,没有处罚,以后稳控工作就会流于形式。”
欧阳胜心情沉重地离开了市政府大楼,侯卫东继续留在黄子堤办公室谈事情。
黄子堤脸色铁青,道:“绢纺厂出了这么多事情,说明领导班子不行,有必要在春节以后做一次大手术。你是分管领导,与江主任一起,给市政府推荐合适接替蒋希东的候选人。”
侯卫东这几天一直在深入接触绢纺厂,了解得越深,他越是谨慎,听到黄子堤有意要调整绢纺厂的领导班子,道:“绢纺厂形成今天的局面,有体制、市场和历史等诸多方面的原因,单纯换领导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黄子堤干脆地道:“这一届领导班子既然搞不好绢纺厂,留下来有什么用?春节以后,如果还没有起色,就要考虑更换领导班子。”
话不投机,侯卫东把嘴里的话也咽了下去,道:“春节前,我想开一个大会,讲一讲企业安全生产的事。”
“姬市长在分管安全,他昨天也提出要开安全大会,企业安全生产只是一方面,两个会合在一起开,你先去和姬市长商量。”
离开黄子堤办公室,侯卫东将春节前需要做的事情理了一遍,将晏春平叫过来,道:“你把国有企业安全生产这一块文章准备好,等到全市安全工作会开过以后,在小范围内再开一次安全会。栗子小说 m.lizi.tw”
晏春平走出大门时,遇到了正往里走的任林渡。
“侯市长,我向你汇报工作。”任林渡走进了侯卫东办公室,他原本想直接称呼“卫东”,话到嘴边,看着宽大的办公桌以及身后的书柜,他还是采取了尊称。
侯卫东笑了起来,道:“林渡,现在没有外人,你说话怎么这样酸,我们是什么交情,有话直说。”
任林渡罕见地露出一些愁容,道:“我不想在市政府办公室待了,我这个年龄,在这里没有什么意思。”
侯卫东敏锐地道:“来市政府时,年龄和现在差不多,你应该不是这个原因。”
任林渡这才道:“原本我不想在人背后说坏话,可是我实在受不了刘坤,他现在是主要领导的秘书,也就把自己当成了主要领导,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指手画脚。侯市长当了领导,比他级别高得多,也没有用这种态度对待老朋友,我惹不起,躲得起。”
对于刘坤的了解,侯卫东是从毕业后的那一夜开始的,他深有同感地道:“你想到哪里去,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帮忙。”
“听说市政府驻京办主任春节后要调回来了,我想到驻京办去。”
侯卫东才和朱民生一起泡澡,又和常务副市长杨森林一起称呼蒙厚石为“蒙叔叔”,在这种情况之下,搞定驻京办主任还是有一定信心,他就道:“这事我来办,如果不出意外,问题不大吧。”
听到侯卫东如此肯定的答复,任林渡很是兴奋,兴奋完了以后,他心里又涌起了一阵悲哀,暗道:“对我来说是难于上尖刀山的事情,对于侯卫东来说不过就是一句话,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他原本是三十岁的市政府办公室科长,也应该算作是前途无量,却由于有了侯卫东这个参照物,他的努力就显得很有些可笑。
“郭兰,我不想在市政府工作了,主要是受不了刘坤,他是主要领导秘书,比杨森林和侯卫东还要牛。”
郭兰看了来电显示,知道他是用的办公室电话,道:“你在办公室打电话吗,小心隔墙有耳。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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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混到这个地步了,还怕什么?”
郭兰劝道:“你的位置挺好,姬市长在省里关系很多,给他服务两年,出去也能当个副处级实职领导。”
任林渡道:“那时我都三十好几了,没有什么意思,我想调到驻京办事处。在京城混几年,长长见识,结结人脉,做做生意,强过在小地方给人当牛当马十倍。”
郭兰道:“你浮躁了,其实大多数干部都没有你任职速度快,杨柳、刘坤现在也是科长。你们是正常而顺利的任职速度,只有侯卫东算是异类,他是特例,我们不能和他比。”
任林渡固执地道:“我们都和侯卫东一条起跑线,为什么不能与侯卫东相比?我已经打定了主意,早些离开沙州。”
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郭兰一边跟任林渡说话,一边拿起手机。手机上是一串熟悉的号码,这是省委办公厅赵东的电话。
任林渡在电话里听到了手机铃声,道:“你接手机吧,等事情办好了,我再跟你联系。”
郭兰放下座机话筒,并没有马上接手机,而是静静地看着在桌上一边响一边抖动着的手机。
手机在桌上第二次跳舞时,她还是拿起了电话。
“郭兰,如果你真想考岭西大学的研究生,我给你打招呼。”赵东的底气很足,他如今是省委书记的身边人,给岭西大学打个招呼,轻松搞定。
郭兰下意识地拒绝这次帮助,道:“谢谢赵部长关心,我还没有下定决心。”
赵东鼓励道:“你深造以后,出来可以到省委机关来,省委最需要有实践经验的高学历人才。”
“如果真想考岭西大学,再来麻烦赵部长。”
赵东爽快地道:“欢迎你来麻烦。”
放下电话,郭兰心情颇为复杂。副书记莫为民打来电话,道:“郭部长,组织部送过来的名单我看了,我有一个想法,县委机关党工委缺书记,我建议由卢飞同志担任。”
卢飞出任过飞石镇、红星镇的领导职务,前任县委书记侯卫东在治理整顿铅锌矿时,卢飞是积极参加者,受到侯卫东的赏识和提拔。
郭兰委婉地道:“卢飞同志年富力强,有着丰富的基层工作经验,放在第一线,更能充分发挥他的作用。”
在成津县,在侯卫东当政期间,莫为民副书记基本上被侯卫东和郭兰架空了,在人事问题上没有发言权,如今换了县委书记,他开始一点一点地与郭兰争夺用人权。
这一次,莫为民下定了决心,不准备让步,道:“机关党工委职能被弱化,正是由于我们领导干部的认识有问题,总是把老、弱、病的同志安排在机关党工委,党工委的工作如何能抓得起来。我们要改变用人方法,配齐配强机关党工委。”
郭兰道:“既然莫书记在如何使用卢飞上有不同意见,我建议暂时不考虑卢飞同志的使用问题,保持原职。”
莫为民道:“组织部再研究一次,成熟以后,再报方案。”
电话听筒里传来“啪”的一声响,这个声音将莫为民的情绪传了过来。郭兰有些心烦,组织部长这个位置太重要了,她不愿意与人为敌,却总有人想从她这里得到更多的好处。
这时,窗外突然刮起大风,将桌上的文件稿子吹得满屋乱飞,乱纷纷如烧透的纸钱。她脑中想起纸钱的形象,突然觉得喘不过气,走到窗外,一股寒风从北而来,院中树叶在空中飞舞。
电话刺耳响了起来,手机里传来郭师母的哭声:“你爸不行了。”
“妈,你说什么?”
“你爸摔了一跤,送到益杨医院,医生说不行了。”
郭教授已是两次中风,再摔跤就不是好玩之事,郭兰说话已经带着哭腔,道:“妈,你别吓我。”
“快回来,晚了来不及。”
郭兰叫上汽车,直奔益杨县。
成沙路建成以后,从成津到沙州就成了通途,郭兰平时不坐快车,此时犹嫌车慢,当驾驶员开到了一百二十码,她仍然嫌慢,最后,驾驶员将车速提到了一百五十码。从沙州上了高速路,小车一路飞奔,二十来分钟就到了益杨县。驾驶员陪着郭兰一路奔上益杨医院四楼,刚找到病房,在门口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郭兰慢慢走进病房,跪在地上,拉开盖在父亲脸上的白床单。
郭教授静静地躺在床上,表情没有一丝痛苦,右手还拿着一本书,握得很紧。
眼泪顺着郭兰脸颊慢慢地滑落,滴在衣服上,很快就将衣襟打湿。
司机看到此景,来到屋外,给县委常委谷云峰打电话。
谷云峰接到电话,先给曾昭强报告,又给侯卫东打了电话,这才开始做其他的安排。
接到谷云峰电话时,侯卫东正在与蒋希东谈话,他马上结束谈话,道:“蒋厂长,今天先谈到这里,你安心回去工作,生产搞上去了,销售渠道畅通,绢纺厂才能恢复活力,社会才能稳定。在春节期间,稳定是重中之重,至于到北京上访的五人,要通过厂里做好安抚工作。”
蒋希东有一肚子计划,如今最担心的是在计划还没有来得及实施时,突然被解除了职务。那一天易中岭又是拉拢又是威胁,给他留下了深深的阴影。此时,面对分管副市长,蒋希东比平时更加小心翼翼,黑脸上挤出了几丝笑容,道:“侯市长你放心,我回去就做工作,让家里人通知上访的人尽快回来,决不给市里增添麻烦。”
侯卫东为了稳住绢纺厂,以便实施计划,同样是和蔼可亲,将蒋希东送到了门口,道:“东南亚金融风波基本过去,这对绢纺厂是好事,你们要多研究市场,发挥厂里的设备优势和人才优势,我相信绢纺厂能重振雄风。”
蒋希东为了让侯卫东安心,透露点口风,道:“侯市长放心,我们已经联系了一些老朋友,开了春,产品的销路应该能打开。”
侯卫东用力地握了握蒋希东的手,道:“市政府是相信绢纺厂班子的,我希望尽快听到你们的好消息。”
蒋希东道:“请黄市长、侯市长放心,有你们的支持,绢纺厂一定会走出困境。”
是否与易中岭合作,一直在蒋希东脑海中沉浮。合作有合作的风险,但是发笔小财是没有问题的;不合作,最大的危险是忽然被摘掉官帽,如果这样,几年来的准备就化成了泡影。
从侯卫东办公室出来,坐在小车上,蒋希东心灵深处激烈交战着。
来到绢纺厂大门,听到了轰隆隆的机器声,他下定了决心:“富贵险中求,我不能让易中岭插手绢纺厂的事情,多年准备,凭什么让他来插一腿?”
侯卫东接到了谷云峰电话以后,心情沉重起来,他将工作抛在了一边,抽了一支烟。
“郭兰啊郭兰,怎么会遇到这事!”他在心里感叹了一声。
侯卫东给小佳打了电话,道:“我刚才接到了成津县委办公室主任谷云峰的电话,成津组织部长郭兰的父亲去世了,我晚上要去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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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口才,用在刀刃上
2002年,岭西省,沙州市,沙州大学校园内。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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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教授大夜。
沙州市政府副市长侯卫东把杨柳、任林渡等益杨青干班同学邀约在一起,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沙州大学,另一位同学秦小红在岭西办事,晚上才能赶回来。
与前天相比,郭兰更显憔悴,安排了侯卫东等人以后,又去迎接另外的客人。依沙州的风俗,孝子孝女见了来坐大夜的客人,要跪着磕头。沙州大学是知识分子聚集的地方,风气较为开放,就以微微弯曲膝盖来代替孝子磕头。
见到楚楚可怜的郭兰,侯卫东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是他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关注,而是随了大流,几个人坐在一起,开始打扑克。在沙州,红白事皆喜事,要摆麻将、扑克大战三百个回合的,有的地方还要请土得掉渣的民间乐队搞演出。这次由于灵堂设在大学校园内,就没有请民间乐队,只是按风俗放了些麻将扑克、花生瓜子、香烟糖果。
任林渡这两天跟着副市长姬程跑省城,接到侯卫东电话,请假回到沙州大学,原本想帮忙做点什么事,到了学校才发现,成津县委组织部全体动员,将灵堂打理得井井有条,他根本插不了手。转了几圈,任林渡只能坐回侯卫东这一桌,看大家打扑克。
7点,灵堂棚子里坐满了客人,人气旺盛。
侯卫东拿了一副好牌,正在算计着,晏春平快步走过来,凑在耳朵边上,低声道:“侯市长,朱书记来了。”声音虽小,可是朱书记三个字太具有影响力。打牌之人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果然是朱民生等人走了过来,他们如电影明星一般,吸引了众人目光。
有人议论:“真是客走旺家门,郭兰当了官,大家都争着来坐大夜。前几天,老院长过世,莫说是市委书记,连县委书记都不来,这世道啊!”
有人道:“郭教授教书育人一辈子,从来不和当官的打交道,大夜时,全市大官都来了,还真有意思。”
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侯卫东的目光越过了朱民生,他吃惊地看到省委书记钱国亮的秘书赵东,暗道:“赵东和郭兰在市委组织部时是上下级关系,作为老领导,过来坐大夜很正常。而朱民生过来送花圈,是因为赵东要来送花圈。”
侯卫东是在场官员中级别最高的,他和曾昭强等人一起迎接了朱民生和赵东,几人在门口略为寒暄,郭师母和郭兰迎了过来。
赵东被簇拥在人群正中间,一言未出,官威自现。握手以后,关心道:“郭兰,节哀顺变,没有想到郭教授走得这么快,真应该早点到省城来治疗。”
侯卫东跟在赵东身后,他从赵东眼神中捕捉到一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情绪,暗道:“难怪,居然……”他心里莫名涌起了别样的滋味。
朱民生和赵东按照沙州习俗,到郭教授的遗像前面烧了香,三鞠躬。栗子网
www.lizi.tw郭家的亲朋好友手忙脚乱地为几位领导清理了两张桌子,赵东、朱民生、侯卫东等有级别的干部围坐在一起,话题很快转到工作上。
朱民生道:“沙州大学是沙州最高学府,也不知当时是出于什么考虑,把一所本科学校布点到益杨,而不是在沙州市区。市委准备将沙州大学搬迁到南部新区,只是沙州大学在益杨有数十年的积累,要搬迁这样一所大学,费用很高,沙州财力难以承受。”
赵东以前是朱民生的下级,如今到了省委办公厅,位置不同,说法方式自然会产生微妙的变化。他很稳重地点了点头,道:“高校从1999年开始扩张,这和改革一样是长期的不可逆转的大趋势。沙州大学在1999年以前不足一万人,如今接近两万人,现有的校区不能满足需要,与其在益杨大规模征地,还不如直接搬迁至沙州南部新区,老校区可以作为成人教育基地。至于资金,省政府应该有以奖代补的资金。”
朱民生转头对侯卫东道:“侯市长,赵主任提议很有道理,开春以后,你将此事提上市委的议事日程。”
侯卫东官职最小,一般情况下不能多说,听到朱民生指示,马上道:“我明天就去安排。”从个人的角度,他更愿意沙州大学保持原样;从副市长的角度,他觉得赵东所言很有道理。看到两位领导亲密无间地坐在一起谈话,他不由得想起当年朱民生挤走赵东之事,暗道:“当年朱民生将赵东排挤出沙州,谁知赵东时来运转,居然成了钱国亮的秘书,就算朱民生态度再好,两人心里的芥蒂总还是有的,现在朱民生肯定特别后悔当初之事。”
正在聊天时,沙州副市长马有财也来到了学校。当益杨县长时,郭兰只是组织部的普通干部,他对当时的郭兰并没有什么印象。后来郭兰调到了市委组织部并当了科长,两人才有了交往。当然,若不是看在赵东和朱民生面子上,他才不会参加郭兰父亲的丧事。
马有财到来以后,沙州大学党政一把手陆续赶了过来。
晚上11点,赵东和朱民生这才向郭兰告辞。这两位重量级人物走了以后,聚在一起的领导们陆续散了。
在任林渡眼里,朱民生和赵东都是高不可攀的人物,居然同时出现在了郭教授的丧礼上,让他深为震惊。他一直在追求郭兰,却压根没有想到她会有这种人缘。此时再看一身素衣的郭兰,突然觉得灰心丧气,完全没有了自信心,暗自下了决心:“我一定要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退一步海阔天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大多数人离开以后,任林渡将侯卫东拉到了一边,道:“那天给你说的事情,有眉目没有?”
侯卫东一时没有回过神来,道:“哪一天?什么事情?”
“驻京办的事情,我真的很想到首都去,现在这种情况,不走不行。”任林渡见侯卫东将此事忘在了脑后,暗自有些无奈。栗子小说 m.lizi.tw
侯卫东这才想起任林渡提起之事,道:“你放心,我记在心上,只是时机不成熟,等到过完春节,才会研究此事。”
到了晚上12点,杨柳告辞,她现在是宁玥的专职秘书,每天早上要去接宁玥,不敢守通宵。
侯卫东的小车驾驶员正在车上打盹,听了敲窗声,连忙坐了起来,道:“侯市长,要回去吗?”
侯卫东道:“我不回去,今天在这守通宵。委办的杨柳要回沙州,你送她回去,明天七点半来接我。”
杨柳站在车门前,道:“侯市长,农机水电局家属院的新房子很快就要拿钥匙了,我准备春节后开始装修,谢谢你。”由于有水利厅支持,培训基地项目资金充裕,进展神速,杨柳占用了侯卫东的名额,分到一套朝向和内部结构都很好的房子,她对侯卫东很是感激。
杨柳走后不久,秦小红和丈夫梁必发赶了过来。梁必发是铁打的身体,天天转战各个酒场,依然身体倍棒胃口倍好,反而是辞职做生意的秦小红显得很没有精神。梁必发与郭兰打了招呼,就凑在侯卫东身边,絮絮地说个不停。
此时,守在灵棚中的人除了郭教授的直系亲戚,就剩下当年青干班的几个年轻人,以及成津县委组织部的年轻人。侯卫东是当然的中心人物,他招呼任林渡几人一起打双扣,成津县委组织部的几个人站在旁边观战。
丧事结束不久,2002年春节到了。大年三十晚上9点,侯卫东接到郭兰的电话。
“感谢你,沙州学院的钥匙,我什么时候还给你?”
“别谢,你先拿着钥匙,不必急着还给我。”
“春节我不想在家里,屋里到处是我爸的影子,我和我妈到铁州老家的姨妈家里去。”
“生生死死都是自然法则,你不要沉浸在悲痛之中,不仅你自己要正确面对此事,还要多劝劝郭师母。”
郭兰打着电话,眼圈红了,她稳了稳情绪,道:“守在爸的书房里,我想了很多的事情,从我的本性来说,我不喜欢当行政干部,我想到大学去工作,然后脱产读书。做学问,是爸爸最希望我做的事。”
“你要慎重考虑,放弃现在拥有的事业,很可惜。”
郭兰手里一直握着侯卫东的钥匙,语气坚定地道:“放弃也是一种生活态度,我已经下了决心。”
大年三十晚上,按照市委、市政府统一安排,侯卫东带着一组人检查南部新区安全。节前开过安全工作会,市级领导拉网式地检查过一次安全,但是大年三十晚上,烟花爆竹多,容易引起火灾,几位副市长带队到了各个小区。
侯卫东分管南部新区,南部新区地宽人少,烟花爆竹集中在老区,他们成了最轻松的一组。
市政府办张敏副主任是多年的副主任,参加了近十年的安全检查,听说是检查南部新区,便暗中在车上准备了一些鞭炮。当新年钟声响起,全城像同时打了鸡血一样,骤然间兴奋起来,先是满城的火光与闪电,随后就是震耳欲聋的响声,空中很快就弥漫着一股火药的香味。
侯卫东等人来到了一块视线非常开阔的水泥坝子上。冬天天气冷,大家耸着肩膀,缩着头,手放在衣袋里,看着东、西城区向上蹿起的火光。半个多小时过去,火光和响声才渐渐消去。张敏给南部新区办公室打了电话,然后向侯卫东报告道:“侯市长,我问了南部新区办公室,今年一切平安,没有意外。”
他又笑着建议道:“侯市长,这里地势开阔,周围没有住房,我准备了一些鞭炮,爆竹声声,除旧迎新。”
侯卫东欣然同意:“好啊,我们一起高兴高兴。”
在他的带领之下,检查小组的领导同志全部都恢复了童心,大家点着鞭炮,在坝子里噼里啪啦地放起来。
放完鞭炮,侯卫东把小组同志叫到身边,道:“同志们,今天的检查工作到此结束,本来想请大家吃顿饭,但是今天时间太宝贵了,我就不占用大家时间,赶紧回家,抓紧时间同家人团聚。”
侯卫东回到了家中,已经是凌晨。小佳还守在屋里,从厨房里端了些汤圆,道:“今天是大年三十,你吃几个汤圆。”
“我不吃甜食。”
“不行,这是汤圆,必须吃的,吃了以后全家人都团团圆圆。”
吃过汤圆,洗澡,上床。侯卫东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放在了枕边,缩回被窝里。他平时很难得睡懒觉,一是工作忙,二是他有早上锻炼的习惯。此时,听着外面零星的鞭炮声,躲在床上与老婆温存,将所有俗事抛在一边,也是人生一大乐事。
在被窝里,侯卫东将小佳抱在怀里,隔着睡衣裤慢慢抚摸。小佳很快就有了情绪,嗔道:“这一段时间,你不作为。”
侯卫东低头吻着小佳,道:“那我今天补上。”
醒来时,已是早上9点,侯卫东光着身子来到窗前,将窗帘拉开了一条小缝,窗外不时传来鞭炮声。
“你这个傻瓜,这么冷,快回被窝。”
侯卫东喝了口水,又跳回被窝。
小佳脸色红润,心情很好,道:“今天是大年初一,你不能出去办事,陪父母,陪小孩,陪我。”
“好,今天我完全属于你。”
“能不能关掉手机?”
侯卫东笑着反问道:“你说我能不能关掉手机?”
小佳想了想,道:“你确实不能关掉手机。当官也没有意思,太累了,还没有自己的时间。”
“这世界上任何事情都有利有弊,当官嫌累,做生意有风险,做普通人钱又少。”
小佳心里明白这些道理,她靠着丈夫宽厚的胸膛,道:“你平时忙得不顾家,我就不计较了,但是这个春节你得留点时间给家庭。初一先到你家,初二到我家,初三以后你才能自己安排。”
在过年之前,侯卫东和小佳抽空跑了一趟,给周昌全、祝焱、吴英等重要人物提前拜年,他准备过完初三,才开始与陈曙光、朱小勇、丁原等人在一起活动,因此,满口答应了小佳的安排。
起床以后,一家人来到侯卫东父母家中。侯卫国、蒋笑带着小宝贝已经到了家里。互相发了过年钱,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谈天论地,其乐融融。吃午饭的时候,侯小英打来电话:“老妈,我和何勇在楼下,买了一腿羊肉,还有些年货,下来帮忙。”
刘光芬吩咐道:“小三,你姐夫买了年货,你去搬。”
“老妈,你偏心,怎么不叫大哥去?”
刘光芬毫不客气地道:“你大哥在换尿不湿。小三,你就算当了省长,在家里还是一盘豆芽小菜,别想着偷懒。”
说笑着,侯卫东穿着外套直奔楼下,第一眼就见到何勇的新越野车。他打量着新车,道:“姐夫,生意做得不错,多少钱?”
何勇肚子愈发地突出,他一边打开尾箱,一边道:“办完手续三十七万。”
“吴海绢纺厂的生意还可以嘛。”
“还行,出口生意做得挺顺,需求旺盛。”
“那你说市绢纺厂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前几天才罢工,搞得愁云惨淡。我也正想找你,今天喝点小酒,边喝边谈。”此时,侯卫东经过多方印证,对绢纺厂现状已经有比较清晰的判断,他准备与二姐夫再细谈一次,将绢纺厂的弯弯绕搞清楚。
侯卫东抱着一箱子土特产,何勇提着羊腿朝楼里走,刚到中庭,意外地见到了一位大家都很熟悉的女子——侯卫国的前妻江楚。
在这大冷天,江楚仍然是一身职业装,手里提着袋子,上面印着四个大字“同顺源头”。她见到侯卫东与何勇并不是太意外,道:“何勇、侯卫东,好久没有见到你们了。”
侯卫东知道江楚过得不太好,见她脸色冻得泛青,道:“大年初一,你没有回成津?”
江楚道:“今天有人要用我们的产品,我给他送过来。”
看着鼻子被冻得通红的江楚,侯卫东很有些怜悯,问道:“谁在大年初一买产品?”
江楚马上拿出了一本小册子,道:“我们集团出了不少新产品,刚才我给一位朋友送了些健康食品,还有最新型的避孕套。”
何勇也被江楚访问过无数次,他用不可理喻的神情看着江楚。侯卫东同样对江楚的行为感到不可理喻,可更多的是深深的同情与愤怒。他对何勇道:“二姐夫,你先回家,我跟江楚再说几句话。”
何勇扭动着身躯,如一只企鹅,慢慢地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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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诚对于侯卫东为何安排任林渡有些不解,暗道:“任林渡看来是侯卫东的人,不过让手下人在大年初一出差,也太不符合常规做法。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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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在车上给任林渡打了电话,道:“晚上9点的飞机,王主任稍后要给你交代细节。”
电话里传来任林渡高兴的声音:“我在温红家里,我们和好了。”
任林渡心恋郭兰导致家庭不和,侯卫东了解得很清楚,此时听闻他们夫妻和好,由衷地为他们高兴,祝贺一番后,道:“你们夫妻鸳梦重温,是否还考虑调到驻京办?”
任林渡心里也很矛盾,他犹豫了一会儿,掉了一句书袋,道:“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两人没有感情,只能是同床异梦。”
“你怎么就突然想通了?”
“人过三十,总要对前三十年所作所为进行反思。什么事情做得对,什么事情做错了,老天爷最多还会给我们十年时间去反思,所以我决定抛掉不切实际的幻想,踏踏实实做些事情,这是经过了长久郁闷之后的顿悟。”
侯卫东很为任林渡高兴,提醒道:“到了首都,你首先与驻京办联系,务必安全地将上访人代永芬带回沙州。”
晚上9点,任林渡和三位同去的组员坐上了飞往首都的飞机。在机场大厅,四位家属都到了,对于大年初一还要出差,而且是为了这种烂事,家属们都气鼓鼓的。只有温红没有怨言,她刚刚同任林渡和好,满眼都是柔情蜜意。
“快去快回,注意安全,北方冷,要注意保暖。”温红细心地一一交代,“还有,这些上访人员都是脑袋有病的,你完成任务就行了,别跟他们结仇。”
“上访人已经被控制了起来,我们的任务就是接她回来,没有其他责任。”任林渡与温红重温旧梦以后,让儿子在客厅里看电视,他们两人抓紧时间进行了一次深入接触,两人又有了新婚的感觉。
任林渡亲了亲儿子的脸蛋,道:“乖儿子,听妈妈的话,爸爸很快就会回来。”
等到飞机起飞,任林渡的儿子冷不丁地对温红道:“妈妈,爸爸为什么住在我们家?”儿子出生以后,就和母亲待在一起,虽然有时也和任林渡见面,却没有爸爸住在家里的记忆,因此问出了这个让温红心酸的问题。
温红幸福地道:“爸爸以前一直在出差,最近才回家,以后他不出差了,就和我们住在一起。”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道:“那以后妈妈就不怕打雷了?”
“不怕了,爸爸回家了。”
在飞机上的任林渡透过窗户,眼见着岭西机场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到了首都,办完手续,交了钱,顺利地将代永芬带了出来,驻京办借了一部小旅行车,六七个人挤在里面。代永芬是老上访户,见惯不惊,一直坐在旅行车上养神,等到了火车站时,她突然道:“我不会坐火车,如果让我坐火车,出了意外你们得负全部责任。栗子小说 m.lizi.tw”
任林渡一心想完成任务,不愿意节外生枝,道:“你不坐火车,想坐什么?”
代永芬理直气壮地道:“我要坐飞机。为了上访,我大年三十和初一都在北京,坐飞机快一点,我也是人,要同家人团聚。”又理直气壮地道,“我没有钱了,在馆子里赊欠了钱,为人要讲诚信,我不能欠着钱就离开北京,请政府帮我还钱,反正政府欠我不少钱,以后一起算。”
大家都被气乐了,任林渡问道:“政府什么时候欠了你的钱?你与厂里有纠纷,和政府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绢纺厂是国有企业,国有企业就是政府的,绢纺厂欠我的钱,就是政府欠我的钱,人民政府为人民,不是为了那些贪官污吏。”代永芬数年上访,经常与其他上访人交流心得,见多识广,早非昔日绢纺厂的代永芬。
任林渡道:“第一,说绢纺厂欠你的钱是一面之词,你有证明吗?第二,绢纺厂是企业,即使绢纺厂真的欠了你的钱,你也应该与绢纺厂协商。”
“人民政府是为人民,你们不解决我的事情,我就要上访,人在做,天在看,总有清官会解决我的事情。”
任林渡一直在研究代永芬的案子,打断她的话,道:“你当时一个月的工资是多少?”
代永芬道:“那时候绢纺厂效益很好,一个月有三百多块钱。”
“你这是九五年的工资,九五年以后没有这么多钱,最多一百多块钱。当时你三个小孩子都在上学,家里还有病人,每个月就算存一百块钱,一年就是一千两百块钱,五千块钱是一笔巨款了,我想问你,为什么你不存在银行?”
“我爱人有病,家里得放现金。”
“按照厂里规定,你多占了一套房子,就应该退出来,你不退出来,别的工人就没有房子住。你这种行为,就是自私自利、损人利己,哪里还有工人阶级的感情,你还讲不讲道德?”
代永芬不服:“凭什么当官的住的房子就有八十平方,工人就只能住三四十个平方?”
“当时住房制度是按照行政级别划分,绢纺厂厂长是正处级,能享受八十平米的房子,这符合政策规定。”
“工人阶级是国家的领导阶级,是主人翁,凭什么主人翁就要住小房子?”
任林渡一边与代永芬斗嘴,一边在想着对策。临行前,侯卫东交代了原则,平安将人接回来就算完成任务,在经济上可以适当放松一些,他要试一试代永芬的决心,还是让旅行车开到了火车站。
代永芬看到了火车站,立刻发火了,道:“你们政府的人是骗子,明明说了要坐飞机,怎么把我弄到了火车站,我坚决不坐火车。”
任林渡没有提前预订火车票,便安排工作人员去买票。栗子网
www.lizi.tw正在等待时,代永芬趁着工作人员不注意,钻出了小旅行车,随即被任林渡等人扑倒在地上。
“强盗抢人了,抢人。”代永芬被按在地上,她拼命地大呼,很快就引来人群围观。
代永芬见有人围观,道:“我是依法上访,凭什么抓我?当官的腐败,太坏了!”
任林渡用沙州话道:“把她弄上车再说。”
刚把代永芬弄上车,有警察走了过来,随行的警察取出证件,道:“我是岭西省沙州市局一处民警,执行公务。”
火车站警察用眼睛瞟了一眼相关证件,将头伸进了旅行车,见到了代永芬的模样以及另外几个人的样子,就明白这是地方上接上访户的干部,道:“你们快走,别引起围观了。”又交代道,“回岭西的车次晚了,买了票再过来,要做好这位的工作,别又吵又闹。”
任林渡等人上了车,都用眼睛瞪着代永芬。
代永芬强硬地道:“如果坐火车,出了事我不负责,还有饭钱不结,我也不会回去,回去以后,我还会来上访。”
任林渡想了想,道:“我们去吃饭,就到你吃饭的地方,你在前面带路。”
来到了城郊的一个馆子,代永芬指着馆子道:“这个馆子孬,你们这些官老爷估计吃不下。”
任林渡道:“你住在这里?”
“就在楼上。”
馆子肮脏而狭小,几位干部都不愿意进来吃饭。任林渡也觉得恶心,他强忍着与代永芬坐在一起,点了几样菜,与代永芬单独在里面吃。这一顿饭吃了四个多小时,除了去买车票的同志,另外两个同志都在外面吃了牛奶和方便面,他们听着任林渡与代永芬交心谈心。
最初一个多小时还是双方辩论,中间一个小时,代永芬痛述上访史,后面两个小时则是任林渡的演讲,从岭西传统文化讲到经济发展形势,最后讲到了人之常情和岭西的未来。等到火车票买了回来,代永芬泪眼婆娑。
“我们是朋友了,什么事情好说好商量。饭馆的钱有六百块,我们结了,但是你要坐火车,我陪你坐火车,在火车上,有什么事情还可以继续聊。”
代永芬点头道:“你这个人是实在人,我不坐飞机。绢纺厂历史都在我脑子里,我给你慢慢讲。”
大年初四,上午10点,任林渡小组的人将代永芬安全地接回到了沙州。分手时,随行警察与任林渡握手,他由衷地道:“任科长,我来接上访人十来次,没有服过人,现在我最佩服任科长。诸葛亮凭三寸不烂之舌将江东群雄忽悠了,你是凭三寸不烂之舌,将死脑袋代永芬忽悠哭了,你没有进入外交部太可惜了。”
任林渡在读大学时,很为自己的口才骄傲,如今他已经不再迷信口才了,摇头道:“我这是旁门左道,在官场,功夫在口才之外。”
侯卫东听到代永芬回来的消息,松了一口气,给朱民生打了电话:“朱书记,大年初一在首都上访的代永芬已经接回来了,交给地方和绢纺厂,他们会做好安抚工作。工作组组长是市政府办任林渡,他处置得当,任务完成得很好。”
朱民生道:“你辛苦了,同志们也辛苦了,你代表我,表扬这些同志。”
小佳正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听到老公打电话,道:“你特意在朱书记面前提起任林渡,任林渡有什么想法了吗?”
“任林渡与刘坤合不来,想调到驻京办去。”
小佳对任林渡的口才也有了解,道:“任林渡这人社交能力强,到了驻京办,能充分发挥特长,比窝在市政府办公室要强。”
“今天我们到岭西去吃饭,陈曙光请了宁玥,她是副书记,任林渡的事情还得由她来处理。”过了初一初二,侯卫东又开始出来活动,他首先要联络的是陈曙光、朱小勇这一批人。
在岭西,杨柳特意给宁玥拜年,她如今是宁玥的专职秘书,虽然两人关系不一样了,她还是坚持按照传统礼俗给宁玥拜年。礼多人不怪,这也是她从侯卫东身上总结出来的工作经验。宁玥对新配秘书杨柳挺有好感,当杨柳准备离开时,她道:“杨柳,你别走了,等一会儿侯卫东夫妻要到岭西,一起吃晚饭。”
杨柳陪着宁玥来到了一座位于郊区的别墅,进了一道大门,走出了树间道,一幢四四方方的大楼出现在眼前。
这幢大楼很有苏式风格,高高的屋顶、宽阔的楼道,让杨柳生出了一种错觉,仿佛是走进了党政机关。
宁玥看出了杨柳脸上的疑惑,介绍道:“这是庆达集团的产业,张木山老总的根据地。他这位企业家,其实很有政治家情怀的,你从这幢楼已经可以感受。”
在别墅二楼的一个大包间,侯卫东和小佳夫妻已经在里面等着。
宁玥见到两人,笑道:“你们从沙州那么远都赶了过来,岭西的客人却一个都没有出现,晚上要罚酒。”
“这是正常现象,以前我们读中学的时候,每天来得最早的学生都是距离学校最远的。”侯卫东将小佳介绍给了宁玥,道,“宁书记,这是张小佳,我家里那位。”
宁玥道:“我知道张小佳,园林局的老科长了,沙州女干部严重不足,张小佳要有挑担子的准备。”她这是有所指,近期组织部门考察了园林局,有意让张小佳出任园林局副局长。
张小佳早知此事,她很得体地道:“谢谢组织和领导的信任,我只怕干不好工作,有负组织希望。”
从侯卫东内心来说,他希望张小佳就做一个技术员,而不是一位官员,可是她的资历、职务、学历等条件都符合园林局副局长的要求,组织上要提拔她,他也不能硬拦着。
陈曙光和方红线、朱小勇和蒙宁两对夫妻陆续到了。
杨柳得知这两家人身份以后,暗自咋舌,同时恍然大悟,心道:“有蒙家的关系,难怪侯卫东能当上副市长。他的父母都是普通的工薪阶层,工作几年,就能建立深厚的社会关系,这种本领不是一般人能学会的。”
吃完晚饭,方红线道:“今天一个都不准走,抛开手里的事情,在这里痛快地打打麻将。”
侯卫东道:“杨柳先打麻将,我跟宁书记谈件事情。”
朱小勇对麻将不感兴趣,道:“夫人们打麻将,我们几人做什么?卫东,你们别谈太久了,我们几个大男人也得找些乐子。”
宁玥不客气地道:“你们这些大男人平时在外面花天酒地,把女人扔在家里,现在是春节,陪陪夫人是应尽之职。”
几个女人一致赞同宁玥的观点。
侯卫东将宁玥请到了单独的角落,直截了当地道:“宁书记,我给你推荐一个人。”
越往上走,越要讲政治
“听说驻京办主任要回沙州,我推荐市政府办的任林渡去接班,他担任过吴海县县委办主任,现在是正科级干部,从年龄到资历、学历、性格特点都适合这个职位。”
“驻京办是正处级,他是正科,级别不够。”
在这种比较私密的场合,侯卫东没有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道:“可以先任命任林渡为副主任,由他主持工作。”
宁玥沉吟道:“好几位领导都有推荐人选,任林渡这位同志有没有让人信服的优势?”
“任林渡的特长是沟通能力强。大年初一,他率领一个工作组到首都去接上访户,事情办得挺圆满,朱书记也表扬了他。”
“这事我先记着,如果没有特别强有力的竞争者,问题应该不大。我也有一件事情想找你,先申明,即使你不讲任林渡的事情,我也会说起这事。”
“宁书记,你别客气。”
“我当然不会客气。”宁玥以很轻松随意的姿势坐在沙发上,道,“我有一位朋友在首都做房地产,从资金、技术到资源都是国内一流,他想参与沙州四大班子搬迁项目。这个工程他不想赚钱,主要是想建一个模范工程,在岭西省起标杆作用,为进入岭西市场奠定基础。”
听说是这事,侯卫东就为难了。当沙州市政府搬迁成了定局以后,步高和黄二都瞪大了眼睛,步高身后站着政协主席步海云,黄二身后是市长黄子堤。这还只是本地实力派,另外,通过省里关系找来的也不在少数。
“我虽然分管南部新区,可是这事已经超出了南部新区的范畴,得归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来操心,我不过是牵线木偶而已。”
宁玥笑得很开心,道:“过了春节,这事就归你牵头了。”
侯卫东当然听得懂其中的意思,自从分管南部新区以后,他就意识到会有这种情况发生,心道:“朱民生将一个烫手山芋丢到了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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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兰想着父亲生前事,想着自己的去向,有些失神。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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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细细地擦干净父亲的遗像,在遗像旁边摆放了他出版的几本书以及他最喜欢的几本书,默默地道:“有书相伴,爸爸在天堂里应该不会寂寞。”在父亲遗像前坐了一会儿,她给母亲打了电话。母亲固执地要住在沙州大学,不愿意搬到成津来。对于母亲的选择,她特别理解,可是她实在放心不下母亲。
“妈,你还是搬到成津来,我回家也好吃一口热饭。”郭兰想用这个借口让母亲回家。
郭师母表现出平常少见的固执,道:“我在沙州大学住了一辈子,哪里也不想去,我在这里守着你爸爸。”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我在这里住惯了,生活得好好的,出门都是熟人。你在成津也是经常不在家,我在成津守着空房子,日子更难过。”郭师母在心里迟疑了一会儿,还是道,“益杨这边有一个观花婆,听说能把你爸请出来,我想去看一看。”
郭教授和郭兰都不相信鬼神,自然不会相信观花婆能通阴阳,把逝者从阴间请回来这种事情更是无稽之谈,可是当听到母亲的请求,她毫不犹豫地道:“妈,我明天陪你去观花。”
早上,郭兰来到了曾昭强办公室,先汇报了公开招考副局级干部的各项事宜,又道:“我家里有点事,想回趟益杨。”
县委常委们要离开成津县,必须向县委书记请假,这是曾昭强定下的规矩。虽然郭兰认为这个规矩有些过于强硬和死板,但是她还是很好地遵守了。
曾昭强谈起副局级干部招考之事显得意犹未尽,道:“成津虽然偏僻,但是用人的眼光却不能偏僻。我记得在祝书记任上,益杨第一次面向全省大学毕业生招考了十名干部。事实证明,当年那十人成材率很高,侯市长是其中的代表,据我了解,这十人除了一名辞职的,其余的都是科局级干部了。这次成津面向全省招考干部,是对祝书记当年招考政策的深入,成津要用这种方式,快速改变干部结构。有了高素质的干部队伍,成津什么事情做不成?”
郭兰笑了笑,表示同意曾昭强的观点。
自从那天省委秘书赵东和市委书记朱民生联袂而来,曾昭强对郭兰的态度就更加好,他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木盒子,道:“这是一个朋友送的老山参。栗子小说 m.lizi.tw我的身体这么壮实,哪里能补这个,这个送给老太太,她得节哀顺变。”
“曾书记,太贵重了。”郭兰没有想到曾昭强会送一支老山参,连忙推辞。
“我在成津就认识郭教授,他是好人,也是好学者,我送支山参有什么不行。”
郭兰推托不得,真诚地感谢一番,接过了山参。尽管她明白老山参之外更深的内涵,可是在心里还是对曾昭强增添了几分好感。
为了侯卫东的事情,她曾经对曾昭强有一些不好的看法。在一起共事一年多时间,曾昭强有想法,能实干,是一位称职的县委书记,她的不满也就淡了许多。
踩着同事的肩膀往上爬,是一种深受鄙视的做法,可是在竞争激烈的官场中,却是很有效的做法,大家都是嘴巴里鄙视,在行动中学习。
回到了益杨,在沙州大学下了车,郭兰朝着司机挥了挥手,沿着人行道步行回家。
沿途绿树成荫,风景依然如此美丽,父亲在人行道上行走的姿态,总会浮现在脑海之中。
“爸已经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不会到图书馆看书,也不会讲故事了。”思念如高山上的瀑布,不停地冲击着郭兰的心灵,作为女儿,对父亲的思念在这世间是独一无二的。
回到家,郭师母急不可待地讲起了观花之事,道:“观花婆有规矩,每天只看六个人,而且只在上午请人,我已经打电话排了明天的位子。”郭兰虽然不相信观花婆能从阴间将逝者请回来,可是思念父亲之情甚重,她也愿意相信观花婆真的有这种本事。
益杨数十万人口,每天都有人死去。逝者走了,生者总有许多念想,不管观花婆是否有用,至少有个心理的安慰,观花婆的生意来源于生者对死者的怀念。
郭师母谈了观花事,提着菜篮子到学校的小市场买菜。郭兰站在阳台上看着母亲,她觉得母亲突然间就老了,背影佝偻,特别落寞。
母亲走远,她看了看隔壁阳台,取出手机,给侯卫东打了电话:“谢谢你,我把钥匙放在我妈那里,你有时间回来,再还给你。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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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道:“你别客气了,在学院吗?”
“嗯,我才回来。”
“既然回来了,你就帮我一个小忙,我很久没有回学院,帮我开一开音响,还有电视,长期不开会坏的。”侯卫东这是有意给郭兰找些事情,免得她睹物思人。
郭兰拿了钥匙,进了侯卫东的家门,推开门窗,又打开音响,很快,小屋里传出了“四兄弟”的歌声。
听了一会儿,郭兰想起:“侯卫东不是把‘四兄弟’送给了我,怎么这里还有一张?”她拿起了碟片的封面看了看,便明白是侯卫东买的新碟。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郭兰换上稍稍老气的外衣,陪着母亲一起来到观花婆的家里。
观花婆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平淡无奇的中年妇女。当郭兰进了门后,她道:“你们昨天打电话联系没有?”
看到了观花婆,郭师母无端地有些紧张,道:“打过电话,我们排在了第四名。”
观花婆这才让郭兰和郭师母进了里间,她伸出手,道:“一百块钱,先拿钱,再观花。”
收了六百块钱,观花婆对里间的六批人道:“我把老人请出来以后,你们要会问,如果问得不好,老人生气就要走,问得好,老人就肯多说。”
观花婆问了些各家的情况,记下逝去老人的姓名,烧了香烛、纸钱,然后开始念念有词。转瞬间,她变成了生者逝去的亲人。
轮到郭兰和郭师母时,观花婆做完仪式,神态变了,道:“兰兰,我是你爸爸,今天见到了你爷爷,我在这边的家还没有安好。”
此时此景之下,郭兰被气氛感染,或者说,她有意相信爸爸又回来了,道:“爸爸,你走得急,肯定有许多话没有说。”
观花婆慢慢地道:“你妈妈身体不好,你要把她照顾好。”
“爸爸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妈妈,只是妈妈不肯跟我到成津去。”
“你要多想办法,老人单独住在家里不是办法。”
尽管这个观花婆有一口地方口音,与郭教授完全不一样,可是郭兰潜意识还是愿意相信这就是父亲。
“你也老大不小了,要考虑个人问题。”
听了这句话,郭兰倒是吃了一惊,心道:“她怎么知道我没有结婚?”口里道:“我会考虑的,爸,你有什么意见?”
“要找个性格好的,不要找那种犟拐拐。”
“嗯,我知道了,妈跟你说。”
郭师母又与观花婆说了一阵,半个小时以后,观花婆似乎清醒过来,这一次观花就结束了。
出了观花婆的家,郭师母仍然沉浸在与丈夫的通话之中,道:“这个观花婆算得太准了。”
郭兰回想了观花婆所说的话,大部分都是模棱两可,可是有一点让她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观花婆知道自己还没有成家?想了一会儿,仍然想不通。
“妈,你真的不愿意跟我到成津?”
“我哪里都不想去,就在家里陪着你爸。”
郭兰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劝妈妈,她心里暗自打定了主意。
侯卫东正在看书,晏春平走进门,道:“成津交通局有人想来拜访侯市长。”
“是谁?”
晏春平不好意思地道:“是位女同志,穿了一身制服,我忘了问名字,不过肯定不是局长,所以我来问一问,能不能让她进来?”
“你这人,怎么丢三落四,办事要细心周到,这一点你要学你爸,那年为了整顿基金会,他非要我把全村的存单买下来,狡猾啊。后来存单全部兑现,我还赚了一笔小钱。”侯卫东最初对晏春平很不满意,可是接触久了,倒有些喜欢这位不太符合秘书标准的秘书。
晏春平将那位女同志带了进来。女同志一身制服,进门给侯卫东立正敬礼,倒把侯卫东弄得有些发蒙。
“春天,你是春天,快请坐。”
在侯卫东心里,春天还是县委招待所服务员的形象,此时一身黑色制服的春天很是英姿飒爽,两个形象相差太大,让他惊讶得差点合不拢嘴了。
“侯市长,春节您太忙,我不敢来打扰您,今天特地来汇报到成津县交通局的工作和思想情况。”
此语一出,令侯卫东顿时刮目相看,道:“春天的进步很大,转干了吗?”
春天还是保持着服务员的本色,主动给侯卫东续了茶水,然后才道:“侯市长,我有两件喜事,一是从中专班毕业了,拿到了中专文凭;二是转了干,目前在交通局执法大队工作。”
侯卫东没有想到春天居然能有如此出息,高兴地道:“在执法大队有工作证吧,给我看看。”
春天双手掏出了执法证,恭敬地递给了侯卫东。
侯卫东看罢,惊奇地道:“当中队长了?”
“今年初才任命的。”
“全市交通执法大队里有几个女中队长?”
“就我一个。”
“春天没有给我丢脸,了不起。”
春天一脸感激地道:“侯市长,我的名字是你改的,工作也是你安排的,能从招待所服务员成长为交通局执法大队的中队长,我的人生发生了巨大转变。一直以来,我都想当面说出心中的感激,可是又怕太冒昧了。”
安排春天到交通局工作,对于当时的县委书记来说,实在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是对于春天来说就是一件天大的事情,而且能当上中队长,有自己的努力,更和侯卫东的推荐有关。她说到最后几句话,眼里充满了泪花。
晏春平已经与前女友吹了,他坐在旁边看着春天,眼睛有些发直。一身制服,让春天身上有了阳刚之气,又有女性的温柔,他正在心里琢磨:“也不知春天结婚没有?”侯卫东就问出了这个问题。
春天道:“这两年要读书,又要工作,没有时间谈恋爱。”
晏春平对春天是一见钟情,心中暗喜,开始琢磨着如何要到春天的联系电话。
春天准备离开时,道:“春节前我就想来拜年,又怕打扰侯市长难得的休息日,今天我带了些土特产,是竹水河的野生鱼,放在后备箱里。”侯卫东笑道:“其他人到办公室送礼,我不会收,但是春天的礼,我一定要收。小晏,你去处理。”
晏春平得到了这个美差,乐呵呵陪着春天下楼。春天开了一辆交通执法车,没有进院子,两袋充了氧气的竹水河野生鱼放在了后备箱。
晚上回到家,侯卫东与小佳吃晚饭时,顺便讲了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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绢纺厂实施美人计
侯卫东在着手研究市属国有企业问题,市绢纺厂领导层也在研究着同样的问题。栗子小说 m.lizi.tw
在岭西的一处高档小区里,沙州市绢纺厂的几位高管聚在了一起。在春节期间他们各自坚守在岗位上,过了大年以后,蒋希东这才把几个人召集在一起。
蒋希东在家里摆了一桌,等到大家坐齐,道:“去年不容易,大家都挺辛苦,今天请大家喝一杯,大家鼓足干劲,争取早日实现我们的既定目标。”
每年春节,蒋希东都要特意请客,参加人为厂里的六大金刚,他们七人占据了厂里生产、销售各个部门。
碰了一杯酒以后,杨柏单独与蒋希东碰了酒,道:“我通过堂妹杨柳,摸了侯卫东的底,此人不仅是秘书派,同时也是实干家。当初他在成津县整治铅锌矿,敢于下手,不太好对付。”
蒋希东道:“既然侯卫东是能干人,那我们更不用担心,分管领导越是能干越是有思想,对我们越有利,我反而是担心他太年轻没有威信。”他举了举杯,又道:“我们订立的计划,这两年实现得都很顺利,可是现在出现一些意外情况,易中岭大家都知道此人,他这一段时间都在与我联系,想分一杯羹。”
副厂长高小军不满地道:“绢纺厂是我们七兄弟的,易中岭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他凭什么来插手?”
蒋希东道:“易中岭和黄子堤的关系非同一般,黄子堤是他的靠山。我们的计划很完美,可是有一个致命的弱点,绢纺厂是国营厂,产权属于国家,人事权在市里,如果把我撤换掉,事情就会起很大的变数。”他叹道:“如果刘市长不出意外,对我们最为有利,可惜了,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杨柏情绪有些激动,道:“我在这里说一句大话,只要老大离开绢纺厂,任何人来当厂长都会面对一团乱麻,最终结果是灰溜溜地滚蛋。”
“不要小瞧了市里这帮人,掺沙子,挖墙脚,这些都是他们的拿手好戏。绢纺厂还有党委书记老项等人,他在绢纺厂工作了三十年,也和易中岭熟悉。只要让他来接我的位置,我们所有的心血都会成为一场空,我为什么要与易中岭虚与委蛇,就是要将他稳住,不至于关键一年在人事上出现变故。”
易中岭这步突如其来的乱棋,让绢纺厂众人心情都有些沉重。
蒋希东见大家都有些沉闷,道:“万里长征都已经走了百分之七十,我们只能坚决往前走,把握三个原则,一是工厂生产要正常,二是技改要继续,三是始终保持微亏状态。另外交代三个任务,一是由我去和侯卫东接触,二是由高小军负责盯住易中岭,如果拿住了他和黄子堤的把柄,我们就算彻底成功了,三是杨柏要多抽时间去打理三家销售公司。”
这三个销售公司分布于沿海,是由在场的七个人共同投资的独立的销售公司。栗子网
www.lizi.tw这些公司各有业务、各有渠道,绢纺厂百分之六十的销售是由这三家公司控制。
蒋希东道:“杨柏,据你了解,侯卫东最大的弱点在什么地方,是爱钱、爱女人还是爱赌?”
“我家堂妹对他赞不绝口,他现在还没有明显的弱点,最大的问题就是他父母名下有一个煤矿,日进斗金,凭他父母的工资以及侯卫东的工资,不可能拥有一个煤矿,我觉得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蒋希东喝了几杯酒,脸就愈发地有些黑了,道:“资本积累充满着血腥,既然有了这一条线索,杨老三,你盯着这条线来查,我则在明面上与他保持接触。”
按照沙州习俗,大年过后,各地各部门的生产、生活才陆续走上正轨,沙州市政府各个系统都在筹备着新一年的第一次大会,侯卫东也在牵头组织全市的经济工作大会。
真正要面对沙州全市的国有企业,侯卫东也只能摇头。2001年对企业进行了审计,现存的市属国有企业有三分之二亏损,发不出职工工资,不少职工的生活水平实质上比九十年代还有所下降。他从九十年代中期先后给县委书记、市委书记当过秘书,其间还当过开发区主任、县委书记,对沙州市国有企业改革的历史也比较清楚。
1996年,在全国范围内,采取多种形式探索搞活小企业的做法得到某种程度的肯定,改制风便吹进了岭西地区。当年的益杨县县委书记祝焱是坚定的“卖光派”,他几乎对益杨县属企业进行彻底改制,当时引起了不少争议。从实际操作情况来看,益杨县区域经济发展得比较良好,始终在四个县中一骑绝尘。祝焱在益杨树立了改革派形象,得到了省、市领导的赏识。
在沙州,市委书记周昌全的步子要走得慢一些,市属企业的块头比县属企业要大得多,比如同为绢纺厂,益杨绢纺厂只有几百人,而沙州绢纺厂在职职工就有五千。因此,周昌全采取逐步探索的办法,把改制称为试点改革,主要集中在四种类型:小型国有工业企业、小型国有商业企业、小型集体企业和乡镇企业。
当时,周昌全曾经在常委会谈起国企改革:“改革试点是摸着石头过河,步子太大太小都不利于社会发展,我这一届首先把四小企业改制。至于市属的大型企业,就留给下一届领导,届时社会保障问题肯定比现在要好,进行改革不至于会引起社会动荡。”
侯卫东此时找到了当时的会议记录,他对于周昌全的看法是赞同的,只是他没有想到,周昌全当初没有解决的问题,几年之后就交到了自己手上。
看完会议记录,侯卫东感到了巨大的压力:“沙州国有企业已经出现了大问题,改革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但是国有企业问题是牵及全市的大问题,是一个系统工程,特别是社会保障,仅靠一位副市长是无能为力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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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了朱民生和黄子堤两人,他不禁感慨:“如果周书记仍然在沙州,肯定会支持我,有领导全力支持,这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在处理绢纺厂上,有两个难题:一是绢纺厂本身复杂;二是市委书记朱民生和市长黄子堤,这两位一把手并没有明确的态度,这让分管副市长有些难做。
当绢纺厂厂长蒋希东走进办公室,侯卫东这才将纷乱的思路丢在了一边,道:“蒋厂长,你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在外地,不好意思啊。”
蒋希东黑脸浮现出笑容,道:“没有春节前的贷款,绢纺厂工人就不能过上一个好年,为了表示感谢,今天晚上请侯市长无论如何也抽点时间接见我们。”
侯卫东就把晏春平叫了进来,道:“你把今天晚上的饭局取消了,改在明天,今天晚上同蒋厂长吃饭。”
蒋希东道:“晚上,订在沙州大酒店。”
“别安排在酒店,吃腻了,就在厂里伙食团,我觉得那里的味道挺不错。”
“安排简单了,是对侯市长的不尊重。”
侯卫东不想与蒋希东啰唆,道:“对我最大的尊重是让绢纺厂红红火火。”
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蒋希东不能坚持了,道:“那晚上我到市政府来接您。”
“蒋厂长与我接触的时间短,不太了解我,我这人实在,不搞花架子,到了钟点,我直接过去。”
约了饭局,蒋希东这才坐得端正,将2001年厂里的总结送到了侯卫东桌前,道:“侯市长,这是厂里的总结以及今年的工作要点,您先审阅。”侯卫东早就让江津送来了财务报表,这两天,他只要手里无事,就将这份报表拿出来细读。他对这些经过加工的材料不感兴趣,接过材料,随手翻了翻,道:“先放在我这里,等我认真看完,再提意见。”
“当前绢纺厂面临的主要问题、国际国内市场的分析预测、你们的想法、给市里的建议,这四点,你能不能简单谈一谈。”
等到蒋希东谈完,已是上午11点。
送走蒋希东,侯卫东在心里印证了自己的想法:“蒋厂长头脑清晰、思路敏捷,对绢纺厂的情况掌握得很透。”
他把晏春平叫了过来,道:“那天你接到电话,说是绢纺厂党委书记项波想见我,你跟他联系一下,下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一个人来。”
蒋希东回到家里,又把副厂长高小军叫到了办公室。
“我今天去见了侯卫东,感觉他对厂里情况挺熟悉,应该是有针对性地对厂里进行了调研。晚上本来准备请他到沙州酒店,他坚持要到我们伙食团来。”蒋希东黑脸愈发地黑,道,“他是分管领导,我们有什么动作都瞒不过他,还是尽量获取他的好感,晚上有什么招数没有?”
高小军分管着销售,三教九流都见过,闻言道:“现在的人如狼似虎,不玩高雅,不搞曲线,都直奔女人和钞票而去,要拿下侯卫东,还得用这两个招数。”
“千万不要弄巧成拙,要试探着来,他喜欢什么,我们以后就准备什么。”
高小军想了想,道:“晚上想点办法尽量劝酒;等他有三分醉意以后,再请他到小舞厅,把公关部几个美女请来,大家在一起跳舞;分手时,找机会给他放点高档丝织品,一步一步地加深感情,寻找机会。”
蒋希东特别交代道:“步子缓一点,别弄巧成拙,你去安排,只准成功,不能失败。”
下午,侯卫东与绢纺厂党委书记项波正在谈话,刘坤打来电话,道:“侯市长,黄市长请你到他办公室。”
放下电话,侯卫东对项波道:“项书记,黄市长找我,今天谈话到此为止。这是我的名片,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
项波胖脸上满是笑容,道:“今天所说都是绝对真实的,我以人格担保,同时请侯市长替我保密,我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侯卫东没有回答他,只是握了握手,道:“党组织如何在企业发挥作用是一个大课题,我希望绢纺厂在这方面出点经验。”
项波道:“如今是厂长负责制,我这个党委书记向来都是配盘的,但是今天与侯市长一席话,让我增添了信心,得到了鼓舞,回去以后一定加强党的建设,让党组织在厂里发挥更重要的作用。”
侯卫东与项波一起出门,看着项波胖胖的背影,心道:“这人有些意思,也是个不输于蒋希东的人精。人精真是无处不在,不过我也不是傻瓜。”
黄子堤门前已经等了好几个人,都是部门的头头,等着市长接见。侯卫东是副市长,自然就有优先权。
黄子堤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他坐在宽大的单人沙发上,而其他几位头头则坐在了三人沙发上。
“侯市长,这边来。”黄子堤指了指那一张双人沙发。
侯卫东落座以后,见沙发上坐了南部新区的朱仁义、国土局局长俞平静、教委主任吴亚军,他便大致猜到了什么事情。
果然,黄子堤开口就道:“沙州大学位于益杨,尽管交通方便,毕竟位于县城里,影响招生,沙州大学已经数次提出要将大学搬迁至沙州南部新区。南部新区如今发展不充分,如果有一所大学进入,能有效提升人气,这是双赢之事。市政府定下了大方向,具体操作就要交给侯市长了。今天在场的几个人就可以成立工作小组,侯市长为组长,在座的人为成员。”
侯卫东一心想抓好国有企业,搬迁沙州大学又是一件麻烦事情,更让他不舒服的是,如此重大的一件事情,黄子堤在事先根本没有和他商量。他尽量委婉地道:“南部新区肯定是欢迎沙州大学迁入,我愿意当工作组副组长,还是应该由马市长当组长,他分管教育,又曾是益杨县委书记,两边都好做工作。”
黄子堤解释道:“这事我跟有财市长谈过,他也有具体困难。他在益杨工作这么多年,刚升为市长,就把沙州大学从益杨挖到沙州,这会让他很难面对益杨的干部,我跟民生书记谈过这事,这也是民生书记的意思。”
两位主要领导都是这个看法,侯卫东只得表示同意。
刘坤送过来一个材料袋,里面装着沙州大学搬迁的材料。
谈完了沙州大学的事情,黄子堤道:“卫东先熟悉一下材料,然后要在市委常委会上将这个方案提出来。”
侯卫东是副市长,但是没有进常委,涉及相关议题他只能是列席,可以介绍情况。
谈完了沙州大学,教委主任吴亚军等人便离去,侯卫东也准备离开,黄子堤道:“卫东稍留一下。”
这一次,黄子堤坐回到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道:“绢纺厂效益不太好啊,春节前突然搞了一次罢工,弄得市里很被动。绢纺厂涉及六千多职工,如果真的出了问题,则是影响沙州全局的问题。”
侯卫东收集了乱七八糟的一大堆信息,如今还在头脑中过滤,道:“绢纺厂是典型的计划经济产物,涉及面太大,很多事混在一起,成了一团乱麻,我目前还在进行调研。”
黄子堤道:“调研结果应该尽快出来,时不我待,如果任由绢纺厂走到破产边缘,我们这帮人就是犯罪。既然现在的领导不能搞好绢纺厂,就另寻能人,将工厂盘活。”
改革开放已经走过了无数个年头,以前对于国有企业改革主要集中在调整国家与企业的关系上,诸如承包制等等。如今随着《公司法》等法律法规的实施,改革已经逐渐指向了所有权领域。侯卫东在思考问题时,并没有把更换领导人当做一道良方。更换领导人在改革开放初期还算一个不错的办法,进入新千年以后,在体制未变的情况下,通过更换领导人来拯救一个企业,已经被证明效果并不明显或者说并不长久。
侯卫东没有轻易地接过黄子堤的话,道:“蒋希东管理工厂还是有一套,我去看过工厂,工厂井然有序。这种大厂,能管到这种程度,也算不错了。”
黄子堤道:“工厂井然有序,这说明不了问题,关键问题是效益,没有效益,工厂就算是个花园,有屁的作用。侯市长的调研工作一要深入,二要加快速度,要争取在今年解决绢纺厂的问题。”
侯卫东强烈地感受到了黄子堤的变化,相比当秘书长时,他从气质到说话方式都发生了变化,有时感觉就如变了一个人。
在前往绢纺厂的路上,望着窗外倒退的行道树,侯卫东慢慢琢磨与黄子堤的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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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津对这个厂很熟悉,知道厂长何勇与侯卫东的关系,道:“吴海丝绸厂发展势头良好,他们如果想要丝绢自营出口权,在今年之内应该可以办下来。栗子小说 m.lizi.tw”
“这事就麻烦江主任了,我们不仅要引进企业,同时要把沙州本地企业推出去。”侯卫东在发表自己看法时,顺口表达了感谢之意。
侯卫东放下电话,道:“如果顺利,今年之内搞定。”
何勇在2001年就为这个自营出口权费了不少脑筋,也花了不少钱,却没有办下来。他感慨地道:“小三,你一定要好好当官。你在台上,我们不怕被人欺负,办事也容易,千万别在经济上犯错误,要用钱,让二姐给你。”
侯小英狠狠地白了何勇一眼,道:“上次整顿基金会时,小三拿了三十万来捞人,这三十万你还没有还。”
何勇“嗬嗬”笑道:“你是我们家实权派,你说了算。”
这一次谈话,让侯卫东对丝绸行业的认识加深了一步,他给办公室打了电话,问道:“去查一查,去年市绢纺厂出口额是多少?”
整个沙州有出口权的企业,不超过十家,办公室人员很快查了出来:“报告侯市长,2001年市绢纺厂累计出口700万美元。为满足出口量的增长和客户需求,已经新建年产460吨异条份白厂丝自动生产线一条,建成以后,产品能出口到印、日、韩、美等国家和地区。”
“这个蒋希东,还真是一条狡猾的狐狸!”侯卫东轻声骂了一句,“欺负我不懂丝绸行业,但是长得有嘴巴可以问,长得有眼睛可以看,还有大脑能分析问题。”
下午,召开了市政府常务会议。在既定议题结束以后,黄子堤对副市长马有财道:“今年春节前后都有上访人到首都,按照年初签订的责任制,如何处理相关责任人,也应该提出来研究。没有奖惩,责任制就是一纸空文。”
马有财分管信访工作,听到黄子堤突然提起此事,立刻把皮球踢给了侯卫东,道:“侯市长,两次到首都上访都是绢纺厂的人,你先提一提处理意见。”
侯卫东轻描淡写地道:“总算及时将代永芬带了回来,没有闯更大的乱子。”
黄子堤略略提高声音,道:“这还不算乱子!带着农药去首都上访,如果真的出了大事,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他加重了语气,道,“卫东市长,让绢纺厂这样乱下去也不是办法,你是处理小组组长,又是分管领导,尽快拿出一个方案,提交常务会讨论。在方案没有做出来前,也不能坐视厂里情况坏下去,几千人的大厂,出了事如何了得。首先考虑更换领导人。”
这是黄子堤第二次抛出这个观点了,侯卫东暗自纳闷:“绢纺厂问题异常复杂,有历史原因、体制原因、市场原因,当然也有人的原因,如果换人就能解决问题,这样处理问题未免太简单化了。栗子小说 m.lizi.tw”他试探着道:“蒋希东管理经验丰富,如今这个状况,不适宜换将。”
黄子堤道:“不换将,绢纺厂还要继续维持现状吗?”
作为黄子堤秘书,刘坤一直在旁听会议。听着侯卫东与黄子堤的对话,暗道:“侯卫东这人还真是刺儿头,以前在青林镇跟赵永胜对阵,当了副市长又和黄子堤不对付。人啊,还真他妈的贱!我一心一意为领导服务,他妈的,还总是得不到重用!”
回到了办公室,刘坤给易中岭打了电话,低声道:“黄市长提出了要换领导人,侯卫东在会上抵着。”
易中岭道:“黄市长心太软了,有时搞一搞一言堂才有威信,你要多劝劝他嘛。”又道,“晚上有空没有,一起欢喜,能不能把你姐夫约出来?”
刘坤道:“只能算是准姐夫。”
易中岭哈哈笑道:“准姐夫也是姐夫,这尊财神爷,我还真得去拜一拜。”
侯卫东回到办公室,暗自琢磨会上的事:“也不知朱民生对绢纺厂是什么态度,他的态度太重要了。”
如何得知朱民生的真实想法,这倒让侯卫东有些犯难。作为副市长,不能有事无事跑市委书记办公室。这就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而这个契机就很有些考究。
正在苦思,侯卫东接到了楚休宏的电话:“侯市长,我是楚休宏,周省长这几天准备到沙州来一趟,搞一搞调研。”
侯卫东大喜,道:“欢迎周省长,我正有许多问题想请教老首长,具体时间定下来没有?”
“暂时没有定,估计就在半个月之内。”
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侯卫东直接给周昌全打了电话,道:“老领导,春暖花开了,你什么时候来视察。我接到了休宏的电话,就想问一问您大体的时间。脱尘温泉重新修了网球场,达到国际标准,到时我陪老领导打几局。”
周昌全此时又重新开足了马力,早已没有前一阶段的休闲,道:“我看了去年报表,沙州工业全面落后于铁州,距离越来越远,你的任务很重啊。”
侯卫东道:“我好久没有聆听老领导的讲话了,心里空落落的,沙州工业如何发展,还请老领导指点迷津。”
三天以后,侯卫东接到了周昌全秘书楚休宏的电话:“卫东市长,周省长明天要到沙州,上午九点从岭西出发,要看一个国有企业、一个私营企业,再到南部新区走一走,下午听工作汇报,五点去打网球,吃完晚饭回岭西。”
听到如此安排,侯卫东很是感动,如此安排等于周省长是来视察侯卫东的工作。
市委办公室接到省政府办公厅的通知以后,赶紧向朱民生作了汇报。栗子小说 m.lizi.tw朱民生道:“请黄市长、卫东副市长和粟秘书长到小会议室开会。”
说了此语,他又道:“三点钟,请卫东副市长到我办公室来,通知黄市长三点半过来开会。”
侯卫东接到通知,准时赶到市委。到了朱民生办公室门口,正好遇到秘书赵诚义走出办公室。
赵诚义见到侯卫东,很隐晦地道:“三点半,黄市长过来开会。”
这一句话表面听起来平平常常,侯卫东却品出了不同的味道:“朱民生召集开会,肯定是为了周昌全视察一事,提前半个小时来见面,则意味着他有话单独要说,或者是单独要问。这也意味着,朱民生和黄子堤似乎也有些不太和谐。”
他对赵诚义友好地笑了笑,走进朱民生办公室。
朱民生正在低头看着文件,等到侯卫东进门,放下笔,道:“侯市长,明天周省长要来视察,这事我已经提前让办公室通知了你。周省长要视察一个国有企业和一个私营企业,还要到南部新区去,工业和南部新区都是你在分管,先说说你的打算。”
侯卫东已经与楚休宏作了沟通,胸有成竹,道:“国有企业,我建议视察沙州烟厂,这是周省长当年亲自引进的企业,现在已是沙州市的税收大户。私营企业,我建议看一看庆达集团的沙州机械厂,这是成功引进的私营企业,有代表性。”
“你选的这两个点都不错,我没有意见,等会儿黄市长也要来开会,到时你再提出迎接工作方案。”朱民生一辈子都在琢磨人,他听到周昌全视察的内容,便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情,就准备将接待工作全部丢给侯卫东。
经过了一段时间的磨合,朱民生彻底适应了市委书记的角色。他初到沙州时,压制过侯卫东等人。此时经过了换届选举,他对局面的掌控能力大大增加,同时对侯卫东也有新的认识,再压制他只怕适得其反,便开始放手使用侯卫东。
朱民生话锋一转,道:“绢纺厂罢工事件发生以后,我一直在思考如何解决沙州市属企业大面积亏损的问题。看了年度报表,感觉触目惊心,到了不改不行的地步。周省长这一次到沙州来视察,就是一个好的契机,可以将沙州市属企业改制问题向周省长作一次汇报。”
朱民生的想法倒与侯卫东不谋而合,侯卫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此时的观点与黄子堤已经有些不和谐,如果再与朱民生不对付,副市长的日子必将难过,此时与市委书记朱民生观点一致,事情就好办了。他道:“通过前一段时间调研,我也认识到了问题,我马上组织相关部门研究企业。”
朱民生当年在组织部时,到过山东诸城,对那里改革印象深刻,问道:“当年山东诸城进行改革的时候,你在哪里工作?”
侯卫东已经安排晏春平收集诸城资料,此时听到朱民生也讲起了此地,便微笑道:“我那时还在益杨县上青林镇工作。”
“诸城有一句话,‘你注册我登记,你赚钱我收税,你发财我高兴,你违法我查处,你破产我同情。’这句话,我记在心里有好多年了,这就是比较正常的政府与企业的关系。”他冷脸上没有多余表情,道,“企业改制是一项复杂的系统工程,哪怕是前面有例子,但是由于各地情况不同,还是会遇到很多问题,不可掉以轻心。”
谈了二十来分钟,市委秘书长粟明俊也到了办公室。朱民生向粟明俊交代了几句,道:“三点半,在小会议室开会,你们两人先过去。”侯卫东和粟明俊就一起到了小会议室,此时,刚好是三点二十五分。
“明天周省长来视察,我看了安排,就是专门来看你的工作。”粟明俊看了省政府办公室的传真,心里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情。
侯卫东呵呵笑道:“周省长主管全省工业,他到沙州,肯定要看工业发展情况,不光是来看我。”他压低了声音,道:“秘书长,你给透露点内幕消息,去年全市工业企业全线亏损,朱书记到底是什么态度?我想问的是真实态度,以利于下一步的工作。”
粟明俊与侯卫东是老关系,两人私交甚好,算得上是政治上的共同体,不过,作为市委秘书长,有些话提前说了未必是好事,想了一会儿,才道:“进行企业改制,始终有国有资产流失的嫌疑,此事可大可小,朱书记现在还没有完全下决心。”
正说着,刘坤走了进来,将黄子堤的手包和茶杯放在了桌上,招呼了粟明俊一声,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黄子堤和朱民生一齐走了进来,两人谈笑风生,亲密无间,谈话内容就是如何接待周昌全。
刘坤跟在黄子堤身后,听到两位领导议论,暗忖:“周昌全也就是一个副省长,还要做什么迎接方案,完全是小题大做。”
十分钟未到,迎接方案就确定了,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侯卫东全权负责,粟明俊配合。”
谈完了迎接方案,朱民生道:“周省长是沙州老领导,他来视察,是解决市属企业问题的难得机遇,这才是我们今天研究的重点。侯市长,你是分管领导,先说。”
侯卫东稳重地道:“看了年报,我心里很着急,如果不解决国有企业亏损问题,别说追赶铁州,只怕还会有较大的隐患。我通过前一阶段调研,有了些个人想法。”
朱民生冷着脸,道:“我们这是小范围研究工作,就是要听真话。”
“我的想法就是全面改制,将市属企业全部推入市场,也就是一刀切,不管效益好坏,都改。以后沙州政府只管政府的事,不管企业的具体经营。”
侯卫东所说的观点全部是经过调研和思考后的观点,其思路与朱民生很接近,因此,听在朱民生耳朵中,则是另外一种感觉,他下意识点了点头,暗道:“难怪侯卫东深得周昌全信任,年纪轻轻就派到成津收拾残局,此人确实可用。”
侯卫东的步子如此之猛,让黄子堤有些意想不到,他皱着眉头,心里很不痛快:“侯卫东这人天生反骨,天生桀骜,这么大的事情,也不在市政府这边研究,直接捅到了朱民生面前。”
他担心侯卫东越说越深入,打断道:“国有企业问题由来已久,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我觉得应该个案解决。如果操之过急,会起到反作用。比如绢纺厂,春节前后出了多少乱子,给沙州造成了极为不良的影响。我认为应该按照相关规定,撤换绢纺厂主要领导,加强管理,苦练内功。只有根据不同情况,对每个企业进行解剖,才能解决问题,又不出大乱子。侯市长的方法过于冒进,出了事,就是几千人的大事,谁来负责?我看市委、市政府都不能为此负责。”
朱民生道:“绢纺厂要撤换主要负责人,也不是不行,但是,新任之人能否驾驭住六千人的大厂,这是一个问题。”
黄子堤有心换掉蒋希东,见朱民生态度含糊,就用肯定的语气道:“绢纺厂中层以上骨干有三十来名,其中大学本科占了一大半,这些人有文凭、懂经营,加上有卫东市长坐镇指挥,应该撑得起局面。”他这一抬是连消带打,一是实现换掉蒋希东的目的,二是倘若换了人搞不好,侯卫东这个分管领导也难辞其咎。
朱民生原则性地道:“领头羊一定要选好。”
侯卫东见话题被引诱到了绢纺厂领导层上面,暗自焦急,话就说得很直白,道:“全市与绢纺厂同性质的工厂至少有四家,我认为还是应该在全市统一改制思路,分步实施。”
朱民生点了点头,道:“嗯,就是应该全市一盘棋,改制是势在必行了。”
黄子堤眼见着就要实现目的,没有料到侯卫东跳出来打岔,道:“改制的话题也不是新鲜话题,以前周省长在当市委书记时,考虑到各个企业的特殊性,所以才部分改制,改制的都是小、弱企业。如果把市属企业全部改制,涉及数万产业工人,闹起来不是开玩笑的。我认为仍然要从相对小、弱的企业施行,绢纺厂这种大块头,还是放缓一步,先换一换领导人,等到经验更充足时再实施改制。”
他摸准了朱民生求稳的心态,将改制的后果说得很严重。
朱民生面色更加凝重,沉吟了一阵子,道:“黄市长说得有道理,我们折中一下,先制订一套改制办法,然后分步骤施行,先小后大,先易后难,花个几年时间,逐步解决国有企业问题。”
“卫东市长,我和黄市长定了思路,今天你加个班,将今天讨论的核心意思形成书面材料,明天向周省长汇报。”朱民生补充了一句,“稿子在今天晚上10点钟送到我家里,我最后还要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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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副职,其想法没有被主要领导采纳,就永远只能是想法。小说站
www.xsz.tw此时,他心里突然涌出一些无能为力的感觉,又有一些愤怒,想起了谭嗣同的话,“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此语是谭嗣同的狱中绝笔诗,虽然与此事风马牛不相及,可是他却觉得此诗很能代表自己心境。
在整个接待工作中,朱民生和黄子堤一直陪在周昌全身边,侯卫东没有找到单独与周昌全见面的机会。吃罢晚饭,周昌全接了一个电话,婉拒沙州诸人的挽留,坐车离开。
在高速路口送走了周昌全,朱民生对跟随其后的几位领导道:“周省长的讲话精神要在常委会扩大会上专题学习。卫东市长是分管领导,更要吃透精神,以此为依据制订我市企业发展方案。”
对于这个结果,侯卫东很是郁闷。原本想借周昌全的势,来增添朱民生的信心,不料没有成功,至此,改制方案基本上搁浅。
回到家里,小佳发现侯卫东有心事,问道:“今天你见到了老领导,应该深受鼓舞,怎么如霜打的茄子?”
侯卫东闷闷不乐地道:“怎么说这件事情,我原本以为周省长是支持改制方案的,他在不同场合都讲过改制,可是这次他到沙州来,话讲得太原则了。”
小佳不了解具体情况,她只是依据常情作出了判断:“周省长站在全省高度,只能讲原则,而且虽然他是副省长,也得尊重市委、市政府的意见。”
侯卫东陷入了局中,反而不如小佳这个局外人看得清楚,道:“我这是自寻烦恼,作为市政府的副职,主要领导决定的事情,我执行就是了。”可是改制的念头就如大草原的野草,虽然被践踏,却总是不断地疯长出来,让他内心深处不能平静。
此时,在杨柳的新家,聚了一些亲朋好友,大家为杨柳烧锅底。
堂兄杨柏向来与杨柳走动频繁,这种事情他自然积极参与,挑来挑去,送了两株盆景。
杨柏参观了新房,对杨柳道:“这是农机水电局的房子?还是在市委机关好,能分到下面局行的房子。”
杨柳道:“这套房子我是占用了侯市长的名额,他当时还是农机水电局局长。栗子小说 m.lizi.tw”
“你和侯市长关系还真的不错。”
“我们是益杨第一批招考干部,又曾经在益杨开发区工作过。”
杨柏其实知道这些事情,他心里想着另外一码事情,随意聊了一会儿,他问道:“杨柳,你现在是宁玥书记的秘书,宁玥是分管组织的副书记,像绢纺厂这种企业,领导层的任命都需要通过宁玥,是不是?”
“原则上是这样,不过绢纺厂这种大厂,其领导人的任免都得要市里两位一把手点头,在常委会上通过。”
杨柏问道:“近期,有没有更换绢纺厂领导人的说法?”
“这个,我还真不太清楚,哥,你有什么想法?”
杨柏道:“我的意思是,如果绢纺厂真的要换领导人,我也想争取一下。我在厂里当了六七年的总工,工作能力还是不错的,这点你要相信哥。”
在杨家,杨柏素来是杨家子弟学习的榜样。杨柳从小也甚是崇拜杨柏,对于杨柏的能力,她自然相信,笑道:“我如果当了领导,肯定会任命哥为一把手,可惜我只是一个小人物,没有一点发言权,唯一的好处就是消息比较快。”
“现在是信息时代,信息决定成败,你这个位置不得了。有关绢纺厂的信息,只要不涉密,你都给哥通个气,如果有可能,哥还是想争取一下。”
杨柳是真心对她哥好,道:“我和侯市长很熟悉,帮你联系一下,你和他见一个面,行不行?”
杨柏道:“那自然再好不过,我和侯市长见过两面,他对我的印象应该还可以,你再出面说一说,效果自然不一样。”
离开了杨柳家里以后,杨柏来到了蒋希东家里。
“市里暂时还没有调整方案,至少还没有到宁玥那里。”
蒋希东黑脸如锅,道:“最近我总觉得不太对劲,老项那几个人有些怪,经常朝车间里跑。你和老项平常也说得上话,想办法去接触他,探一探他的口风。”
在易中岭别墅,几个人也围绕着绢纺厂在谈话。
“中岭,绢纺厂太敏感了,你何必就要盯着这个厂,如今房地产市场越来越好,这一块利润就足够了。小说站
www.xsz.tw”对于易中岭的贪婪,黄子堤早有领教,却仍然估计不足。
易中岭极力鼓动道:“按照发展规律以及国家政策,沙州的市属企业终究要改制,今年不改,明年也要改,明年不改,后年也得改。市政府的目的就是两条,一是保证国有资产不流失,至于以实物还是货币形式存在,这并不重要;二是促进辖区内企业发展,通过税收增加财政收入,通过企业用工提高劳动就业率。至于由谁来经营,是由国资、外资还是私营企业来经营管理,也不重要。这是最后的一场盛宴,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以后会后悔的。”
黄子堤道:“说起来轻松,这是涉及5000人的大厂,没有那么容易,搞不好还会出大事。”
“如果事情成了,黄市长有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你要兑现,马上就是千万级的富翁,到时就可以享受人生了,何必像现在为了党国的事累得跟驴子一样。到时如果可以提前出国,到加拿大去。”
黄子堤此时已有满满一皮箱钱,可是这些钱到了国外,还不足以保证三代富裕,易中岭勾勒的美景给了他极大的诱惑,他暗自下了决心:“就凭着现在的数量,也是死刑或是无期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我就赌一把。”
几年前,五十万的现金让他夜不能寐,如今箱子里也不知多少钱,他麻木了,懒得去数。不过,他经常从睡梦中惊醒,醒来是一身大汗,再也睡不着觉。
“绢纺厂是大厂,如果估价也是好几个亿,你能吃得下去?”黄子堤对此还挺有疑问。
易中岭道:“蒋希东这人很阴险,据我看,他也想将绢纺厂吃下去。我和党委书记老项谈好了,只要将老项扶上马,就可以实施我们的计划。”
黄子堤道:“你还是要有分寸,事情闹得大了,我无法交差。”
易中岭拍着胸膛道:“放心吧,这些事情见不得光,我会办得神不知鬼不觉。近几天,市政府会很热闹,有些工人会来闹事,这就是解除蒋希东职务的理由。”
几天以后,一部分绢纺厂工人来到了市政府大门。
侯卫东接到信访办电话以后,站在窗口,观察着市政府大门。
在大门口,出现了一些横幅,写着“我们要吃饭,我们要医疗”、“打倒贪官污吏”。
看了一会儿,侯卫东给站在院中的任林渡打了电话:“林渡,今天又是怎么一回事?”
“侯市长,是绢纺厂的人,有的要求重新上岗,有的要求报销医药费,还有的要求涨工资。”
十几个保卫以及信访办的干部站在伸缩门后面,任林渡作为信访办副主任,在现场指挥。这一段时间,他同绢纺厂老上访户接触得挺多,变成了熟人。
“姜师傅,厂里有困难,可以逐步解决。”
“刘阿姨,你别扭着腰了,别往里挤,有话好好说。”
“这么多人围在这里也不行,请选五位代表进来座谈。”
经过一番交涉,打着横幅的人群这才稍稍停了下来,他们散坐在大门外面,开始讨论选谁进去座谈。
见到群众代表进入了市政府,侯卫东这才从窗边离开,坐了下来,他给蒋希东打了电话,道:“蒋厂长,怎么回事?又有职工来围政府。”
蒋希东苦笑道:“今天来的人都是老上访户,各种情况都有,主要是拖欠医药费,我马上派人过来,一定会将职工劝回去。”
侯卫东道:“这些年,厂里积累了不少矛盾,厂里要多研究,能解决的就要解决。”
蒋希东道:“侯市长放心,我们会全力以赴解决问题。”
到了11点,门外的人群还没有散去,侯卫东把晏春平叫了过来,道:“你到信访办去看一看,到底他们谈得如何?”
晏春平赶紧到了楼下,溜进了信访办的会议室。里面乱成一团糟,工人们情绪都很激动,不接受信访办和厂里的方案。
有一位厚道人见兰沁被围在里面,道:“兰沁,你来没有用,让蒋希东过来。”
公关部长兰沁同这些老工人都很熟悉,道:“厂里的情况大家都知道,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厂里就不能运转了。合理合法的医疗费用,厂里将分期分批进行解决,我记得今年就解决了一部分。”
“厂里那些当官的,心是黑的,我的要求不高,从1998年到现在,厂里拖了我和老伴的医疗费用八千五百块钱,解决了费用,我就马上回家,否则我把被子搬到市政府来住。”
姜师傅已经六十七岁了,退休多年,他与老伴都是绢纺厂工人。这几年住院花了不少钱,由于厂里报账困难,他早已经因病返贫了,听说厂里困难职工要到市政府请愿,立刻就跟了过来。
任林渡把这些工人的性子摸熟悉了,他并不一意解释,而是理直气壮地道:“这些账都是历史原因形成的,总得给厂里一些解决的时间。你是绢纺厂的老职工,也是有感情的,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把工厂逼到死角,工厂若真的垮了,你难道高兴吗?”
晏春平在会场上听了一会儿,见双方争来吵去,一时半会儿没有结果,便回到了楼上。
刚上楼,迎面就遇到了刘坤。
“刘科长,你好。”
刘坤神情严肃,道:“晏春平,楼下在闹什么?”
“是绢纺厂退休工人。”
“怎么搞的?这些工人成天都在闹事,怎么不拿点措施出来?这样下去,市政府成了菜市场,如何办公?”
晏春平被刘坤训了一顿,灰溜溜地走向侯卫东办公室,一边走,一边在肚子里骂道:“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一个副主任,小小的副处级!侯市长是副厅级干部,都没有你牛!”
从父亲晏道理口中,他知道侯卫东与刘坤的恩怨纠葛,每次受了刘坤的气,他便在心里将刘坤和侯卫东进行比较,心理就平衡了。
刘坤来到黄子堤办公室,道:“黄市长,绢纺厂的工人又来上访了,短短几天来了三次,看来厂领导是有些问题。”
黄子堤知道这是易中岭和老项做的手脚,很淡定,道:“过几天要开常委会,正在征求议题,你到时写上一条解决绢纺厂上访问题。”
刘坤心里暗自高兴,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给易中岭打了电话:“老易,绢纺厂的事情马上要上常委会了。”
易中岭笑道:“多谢老弟,明天再请你来跳假面舞。”然后又交代道,“我和黄市长是多年关系了,他这人最正直,有时都迂了。我们见面最好避着他,免得他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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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及六千人的改制
在沙州副市长侯卫东的召集下,益杨县新任县委书记印天全、市教委主任吴亚军、沙州大学校长段衡山、南部新区主任朱仁义在益杨县委小会议室参加了协调会。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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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调会上,侯卫东代表沙州市政府作了发言:“刚才各位充分发表了意见,我讲四点。第一,沙州市委、市政府已经有了明确意见,工作必须得围绕着市委的战略意图开展,希望大家求同存异,完成任务,确保在明年9月完成新校区搬迁。今天的主题不是搬不搬的问题,而是如何搬的问题。第二,大家要看到新的变化。沙州大学搬迁的根源,在于高校扩招已经不可逆转,各个学校都要想办法招到更多的学生,在这种背景下,把学校放到沙州市区对招生更为有利。第三,沙州大学要扩招,首先要解决校园问题,老校区有山有湖,但是扩展空间有限,作为沙大的主体确实很有局限,可以作为成人教育基地和沙州干部培训基地。第四,沙州大学大多数老师都愿意将学校搬到交通更便捷、经济更发达、基础更完善的沙州市区,放在沙州,能吸引更多的优秀教师。”
侯卫东三十刚出头,与在座诸人相比实在是年轻。印天全等实权派却不敢丝毫小觑,一个个都洗耳恭听。
今天的最大受益人是校长段衡山,听完侯卫东最后讲的四点,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散会之时,他兴致勃勃地发出了邀请:“沙州大学的湖景在整个沙州市都有名,春天时节,许多沙州人都开车过来踏春。今天天气好,我陪各位领导到校园走一走,欣赏春日里的湖光山色。”
侯卫东笑道:“谈了公事,现在我以沙州大学毕业生的身份,给大家当个向导。”
在沙州大学校长段衡山陪同下,几人沿着湖岸行走,欣赏校园景致。南部新区主任朱仁义是组工干部出身,稳重得很,跟在后面不说话。市教委主任吴亚军五十刚出头,头发花白,他聊天亦是一板一眼的,挺严肃。只有新任县委书记印天全将肚子里的笑话抖了一些出来,增了几分笑声。
晚餐安排在湖心小岛。
吃饭之时,侯卫东恰好能看到西区教授楼楼顶,这个楼顶总是顽强地在眼中晃荡,让他心乱。
晚餐结束,大家散去。侯卫东将司机和秘书晏春平打发回沙州,与校长段衡山步行回教授楼。
上楼之时,段衡山叹息一声:“走到这楼上,总会想起郭教授,英年早逝,叫人嗟叹。”侯卫东也跟着叹息一声,他不仅为郭教授嗟叹,同时也为郭兰而叹息。
到了自家门口,侯卫东停下脚步,与段衡山握了手,道:“段校长,我好久没有回这套房子,也不知屋里生霉了没有?”这是变相的解释,其实他完全用不着解释,回自己的家,这是正大光明的事情,可是他没来由有些心虚。
段衡山道:“湖边湿润,长期没有人住,东西容易受潮,这是缺点。栗子小说 m.lizi.tw不过瑕不掩瑜,能在繁忙工作之余,在湖边小屋休息,是一件人生美事。以后学校搬到南部新区,在假期,我还是准备回这边来住。”他与侯卫东握了手,客气了一句:“等会儿,到家里喝杯茶。”
侯卫东道:“段校长,你别客气,我就不打扰了。打扫了房间,再看看书,也算是忙里偷偷闲。”
“好吧,那早些休息,再见。”段衡山晚上还要写论文,他只是纯粹客气,挥了挥手,就上楼。
侯卫东此时没有摆出沙州副市长的架子,站在门前,目送段衡山上楼。进了屋,打开阳台门,湖风便匆匆忙忙地冲进屋,如被人追逐的小偷。侯卫东发现,房屋很干净,桌面没有灰尘,想必是郭兰曾经在此住过,所以干净。他再次走到阳台上,朝隔壁望了望。隔壁传来低低的电视声,似乎是京剧。
“郭兰在成津工作,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回来?”侯卫东摸到了自己心乱的原因,看到楼顶,让他想起了郭兰,不是楼顶让他心乱,而是郭兰让他心乱。
打开电视,随意浏览着,眼里看着电视,心里想着其他事,他用市绢纺厂的人和事强行将郭兰从脑中赶走。
想了一会儿公事,他将电视声音关小,给秘书晏春平打了电话,道:“明天上午,请蒋希东到我办公室。下午,让项波到我办公室来,让他谈一谈今年的工作打算。你给项波说,要实打实地谈具体措施,不要玩虚的。”
打完电话,侯卫东关掉客厅灯光,坐在沙发上,慢慢喝茶,沉在黑暗中。电视光线让其阴晴不定。这间房是他掘出第一桶金时给自己的礼物,有着特殊的纪念意义。隔壁住着郭兰,让普通的房间带上了青春的气息。
正在回想着以前的日子,楼下响起了汽车声。
郭兰下了车,习惯性地抬头看了看侯卫东的阳台。平时,那个阳台总是在黑暗中关闭着,今天意外打开。她皱了皱眉,暗道:“难道我那天没有关阳台?”为父亲办丧事的那几天,她伤心且劳累,在侯卫东的房间住过两晚,后来仔细打扫过卫生。不过是否关阳台,确实有些记不清楚了。
打开侯卫东的房门,郭兰听到了电视发出的声音,她立刻意识到不对,想退出去,又觉得不妥,还是推开房门,问道:“你回来了吗?”在公共场所,她会称呼侯卫东为“侯市长”,在私人的居所,她没有称呼官职,也没有称呼名字。
侯卫东听到开门声,便知是谁,他一下激动起来,心脏怦怦跳动着,走到门口,道:“郭兰,回来了,进来坐。”
郭兰完全没有想到侯卫东会突然出现在房间里,脱口道:“你怎么在这里?”她马上反应过来这是侯卫东的房屋,他什么时候回来住都是应该的,笑了笑,道:“难得在这幢楼遇到你。”
侯卫东解释道:“今天过来开协调会,谈沙州大学搬迁到南部新区的事情。栗子小说 m.lizi.tw晚上在湖心岛吃了酸辣鱼块,喝了点小酒,想在这里住一晚。”
“沙大真的要搬迁吗?”
“益杨校区无法扩展了,扩招以后,根本住不下这么多学生,肯定要搬,市委、市政府已经定了调子。”
郭兰比平时显得更加清瘦,下巴尖了些。她将手里的钥匙递了过去,道:“谢谢你。”
“进来坐,这钥匙你拿着,平时我不过来,你得帮我透透气。”
“嗯。”
“我烧了些开水,喝茶吗?”侯卫东很快给郭兰泡了一杯茶,放在她身旁的茶几上。
“谢谢。”郭兰神情中依然带着忧郁,道,“我想调回沙州大学工作。”
“这是临时起意,还是深思熟虑?这一点很重要。”
郭兰很平静地道:“我已经想了很久了。”
“你现在是成津县委组织部长,调到沙州,需要有相应的安排。”
“这个没有必要,有个工作岗位就行了。”
看见她郁郁寡欢的神情,侯卫东涌起强烈的保护欲望,他直视着郭兰的目光,道:“我有两点想法,一是要慎重,现在的职位也是辛苦工作而来,并不是谁恩赐的。二是真的要回学校,我会想办法给你安排合适的岗位。”他是副市长,其权力还不足以做如此安排,但是他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有着强烈的自信心。
郭兰能感受到侯卫东的心意,看着侯卫东英俊的脸庞,眼睛慢慢地湿润,两滴泪珠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晶莹如宝石。
侯卫东抬起手,温柔地将晶莹的宝石抹在指尖。
父亲过世以后,为了宽慰母亲,郭兰一直强撑着,此时,压抑许久的情绪猛然爆发。她把脸伏在侯卫东宽厚的肩膀上,痛痛快快地哭了起来,最初还强抑着声音,渐渐地,哭声越来越大。
侯卫东侧过身,抽了纸巾,帮她擦了擦眼泪。郭兰的眼泪如冰山融雪,几张纸又怎能擦得干净。他如哄女儿一般,轻抚其背,低声道:“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好受一些。”
郭兰紧紧抱着侯卫东,此时,她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顾,将所有的思念及伤痛化作了倾盆泪水。
等到哭声稍歇,侯卫东将郭兰扶在沙发上,这才起身,关掉了微微开着的防盗门,找了一条干净毛巾,在热水中泡了泡,递给郭兰。
痛哭一场,胸中积郁之气倒是排解出来,郭兰这才停止了哭泣,用热毛巾擦着脸,不好意思地看着侯卫东胸前的一片湿痕,道:“这是第二次把你衣服打湿了。”
在1993年那个闷热的夏天,因为失恋,郭兰伏在侯卫东肩头哭了一场。在2002年的初夏,因为父亲过世,她的泪水又打湿了侯卫东衣襟。
梨花带泪、楚楚可怜的郭兰,让侯卫东涌起了深深的疼惜,他抛弃所有想法,伸出胳膊,将郭兰拥在怀里。
拥抱一会儿,侯卫东低下头,轻轻在她额头上亲了亲,然后吻在嘴唇上。
侯卫东用心地亲吻着异常柔软、湿润的嘴唇,情绪慢慢地高涨起来,他用手温柔地抚摸着郭兰的身体,细腻又光洁的皮肤、熟悉又陌生的体味,让他深深迷醉。
享受着对方,两人将现实世界抛在了脑后。
当乳房被指尖触碰之时,郭兰如触电一般,身体不由自主发出阵阵战栗。发烫的脸靠着侯卫东肩头,长长的睫毛轻微地颤抖着,如一朵不胜凉风般娇羞的水莲花。
侯卫东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跪在沙发旁,解开了郭兰的上衣。她的脸如天上火烧云,紧紧闭着眼睛,双手平放在沙发上。阳台上的湖风带着一丝凉意,皮肤上就出现了许多小颗粒。
拿下黑色花边的胸罩,两朵俏生生的花蕾便跃然而出,肤如凝脂,花蕾则是罕见的鲜红色,格外醒目。侯卫东的舌尖在小腹滑过,在下腹部停顿了,然后逆而向上,温柔而又霸道地亲吻着鲜红的花蕾。郭兰身体一直在轻微战栗着,脸上染出朝霞的颜色。当侯卫东嘴唇朝下滑动,越过了小腹,她突然清醒过来,道:“别。”
郭兰离开了许久,侯卫东仍然在屋里走来走去。论丰满,郭兰不如段英;论匀称,她不如小佳;论风情,她不如李晶,可是她有着天生的淡淡书卷气,落落大方中带着羞涩,让人不觉沉迷其中。
手机传来“啫”的一声响,这是她发过来的一条短信:“我们是两条平行的铁轨,可以相向而行,互相关心和温暖,却永远不能交汇。珍重吧,我的爱人。”
看过这条短信,侯卫东胸口堵得慌,半天说不出话。
蒋希东想留在绢纺厂
早上,晏春平在7点来到了沙州大学教授楼下。听到汽车声,郭兰来到阳台上,站在一盆茉莉花后面,看着楼下。
不一会儿,侯卫东的身影出现在汽车旁。上车时,他回过头,朝着阳台回望一眼,然后上了车。
小车悄无声息地滑走,消失在了湖光山色之中,将昨夜的激情和那个女人留在了湖边。
回到市政府大院,站在这一块特殊的水泥地上,侯卫东的魂魄从沙州大学湖边小楼回到现实之中,他吩咐跟在身后的秘书:“今天上午不见其他客人,只和蒋希东谈话。”作为分管企业的副市长,市绢纺厂是绕不过去的一道难题,他必须要面对。
9点,沙州绢纺厂厂长蒋希东准时来到侯卫东办公室,屁股还未坐稳,接到了一个电话。蒋希东看了号码,眼睛跳了跳,他冷静地说了几句,挂断电话后,道:“侯市长,组织部易部长要找我谈话,估计是我的去向问题。”
侯卫东准备了一堆问题,要与蒋希东细谈,刚开头却只能结束,他与蒋希东握了手,道:“你是绢纺厂的老领导,最了解情况,我们另外找时间谈一次。”
蒋希东黑脸上没有笑容,道:“侯市长想问,我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离开了侯卫东办公室,来到卫生间,蹲在坑位里,抽了一支烟,这才慢慢地来到组织部长易中达的办公室。
闲话几句,组织部长易中达道:“蒋厂长,你到绢纺厂之前是二轻局副局长,这一次有意将你调回到行政机关,市政府研究室、经委、计委等几个部门,你都可以考虑,职级不变。”
蒋希东脸黑如漆,语调生硬:“感谢组织对我的关心,绢纺厂出了这么多事情,组织上调整我的岗位,我能理解。”
“国有企业面临着困难,这是全局性问题,并非绢纺厂一家,你既有行政机关工作经验,又有丰富的企业经验,回到政府综合机关,可以为市政府决策提供好的建议。”易中达以前在省委组织部,有着典型的机关干部形象,脸色白净,微胖,与蒋希东的黑瘦形成鲜明的对比。
蒋希东声音略高:“我没有把绢纺厂搞好,辜负了组织和全厂老少爷们的希望,感到很是痛心。我从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我愿意在绢纺厂当一名普通工人,为绢纺厂重新站起来出一份绵薄之力。”
“你不愿回市政府机关?”
“我不愿意回机关,自愿留在绢纺厂当一名普通工人。我以党性担保,绝对支持新一届班子的工作。”
易中达没有想到蒋希东会坚持留在厂里,缓和了口气,道:“蒋厂长的年龄也不小了,还是留在机关更保险,如今从企业回机关难度很大,你能回机关,而且担任职务,机会难得。这也是朱书记、黄市长对你的照顾。”
蒋希东态度坚决:“我想和六千绢纺厂职工在一起,哪怕一起失业,也心甘情愿。”
易中达没有再劝,盯着蒋希东,似乎想洞穿他的思想。蒋希东面无表情,目光凛然不畏。
过了一会儿,蒋希东道:“现在易部长是征求我的意见,不是宣布组织的决定,所以我才向组织说出了心里话。我是共产党员,不论心里怎么想,还是愿意服从组织的安排。不过,也请组织考虑一位老党员的心声。”
易中达点了点头,道:“我会向朱书记汇报你的想法。如果可能,尽量满足你的要求。但是,如果组织需要,你还是要有到机关去工作的准备。”
蒋希东再次郑重地道:“请组织满足一位老党员的心愿。”
蒋希东离开以后,易中达打开了窗户,让微凉的空气穿透房屋。观其言,察其行,是审视干部的不二法门。凭他在组织战线的经验,他不相信蒋希东所言,却摸不透其真实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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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眉头紧锁,道:“你是新厂长,要迅速地转变角色,将厂里的事情抓紧管好,尽快出效益,这样你才能有威信,市委、市政府才能放心。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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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波接手了一个完整的绢纺厂,可是坐在厂长位置上,却发现绢纺厂处处充满了暗沟甚至是陷阱,让他步步惊心,只能硬着头皮顶上去。他相信,熬过了严冬,夏天就会让生活火热起来。
侯卫东心里也是千愁百结,如果按照他的意愿,对绢纺厂的处理就将是大手术,而不是简单地换个领导。
他是副职,其意愿无法上升为政策。他在心里骂了粗话:“老子以后宁当鸡头不当凤尾,坚决不当副职。”
下班之时,侯卫国打来电话,道:“好久没有见你了,你侄儿满半岁,过来喝酒。”
侯卫东道:“侄儿满半岁,我怎么会忘记,昨天蒋笑还在抱怨你,说是你把家当成旅馆了。你今天有空回家?”
侯卫国笑道:“坏人是永远抓不完的,我也得有自己的家庭生活。”
刚出办公室,遇到市政府前秘书长蒙厚石。蒙厚石从秘书长职务上退下来以后,坚决不肯坐单位的配车,而是跟着年轻小辈坐着单位的交通车。侯卫东招呼道:“秘书长,回家吗,我们一起回去。”
蒙厚石笑呵呵地道:“侯市长先走,我得出去给小家伙买点礼物,总不能空手去喝酒吧。”今天晚上是侯卫国和蒋笑儿子满半岁,请了一些内亲去喝酒,蒙厚石是蒋笑的长辈,也在被邀请之列。
侯卫东道:“我就甩一双空手去喝酒,这些事都是小佳在操办。”
回到了新月楼,侯卫东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等到时间差不多,这才朝大哥家里走去。在门洞里,又遇到蒙厚石。
侯卫东笑道:“蒙叔,买了什么?”
蒙厚石与省长朱建国是多年老朋友,侯卫东在单位就称呼他为秘书长,在家里他就称呼为蒙叔。一声蒙叔,迅速将侯卫东与蒙厚石的关系拉近。
“我买了一把枪,不知他是否喜欢。”蒙厚石将木枪拿了出来,连侯卫东也跟着笑了起来。这是一把属于八十年代的木枪,看枪的造型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进了门,侯卫东陪着蒙厚石坐在客厅里,两人都是官场中人,话题自然离不开官场中的人和事。
蒙厚石退居二线,没有追求就没有顾忌,说话变得很直接,道:“项波这人不行,他来当厂长,绢纺厂难办。”
侯卫东叹息一声:“今天,为了绢纺厂的事情,我还挨了朱书记一顿批评。蒙叔,绢纺厂这类事,你有什么高见?”
蒙厚石脸上黑色素沉淀,加上有皱纹,充满了沧桑感,他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道:“全市和绢纺厂同等规模的劳动密集型企业有六个,各有各的困难和问题,如今市里没有一个明确的战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终究不是办法。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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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制是大题目,必须要有相应的保障措施,否则会引起大冲突,不是我一个小小的副市长所能启动。”
蒙厚石喝了一口茶,道:“退居二线以后,我给自己订了规矩,一定要少开口,今天在家里,随口说说,不算数的。”
“蒙叔,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中央高层的理念很明确,就是关系国计民生的重要企业一定要掌握,对于绢纺、胶片、发夹这些行业,统统要向世界开放。一句话,国资要逐步退出服务性领域,省委、省政府也正在考虑全省国有企业的突破性改革,正在寻找着试点的地区。沙州可以由点及面逐步推进,若是现在没有思路,没有预见性,沙州多数企业都在服务领域,恐怕破产会成为寻常事。”蒙厚石看了许多领导的兴衰成败,但是他只准备点到为止,其余的事情就看侯卫东的悟性和造化。以他的观点,侯卫东的位置可上可下,向上,将一飞冲天,向下,有可能在副厅级的位置上停滞。
侯卫东对这个话题兴趣很大,道:“蒙叔,能讲详细一些吗?”
蒙厚石笑道:“我是姑且言之,你就姑且听之。”
自从侯卫东成为周昌全的秘书,蒙厚石就在观察他。当侯卫东将成津乱局理顺以后,他从侯卫东身上看到潜力,此时见他走在了人生和事业的重要十字路口,便有意提醒。
他当年和朱建国在一起工作,自认为能力强于朱建国,此时朱建国成了一省之长,封疆大员,而他已经退居二线,这是他这一辈子的心结。如果侯卫东在他的指导下能过关斩将,他的人生或许能有所补偿,也会少些遗憾。
到了干事业的时候
时光如梭,转眼间到了7月,生活就如长江水,总要滚滚向东,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经过两个月的磋商,沙州市南部新区将以成本价为沙州大学提供一千亩土地。
郭兰正式调到沙州大学,出任学校组织部长,并担任沙州大学搬迁领导小组副组长。她回到学校,原本不想从事行政工作,可是在沙大要教书必须得有硕士文凭,这是一个硬条款。她一边实际主持着筹备小组副组长的工作,一边着手准备研究生考试。
沙州市绢纺厂情况并不乐观,新生产线还在不断调试,厂里效益在这两个月继续下滑,原本并就短缺的现金流很快变成库存和应收货款。
侯卫东的副市长生涯刚一开始就面临新的困局。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经过一段时间磨合,他开始主动出击,工作重点就是国有企业改制。他给市委书记朱民生打了电话:“朱书记,我是侯卫东,有事情想向您汇报。”
“你10点钟过来。”朱民生与黄子堤关系说不上糟糕,也说不上密切,副市长侯卫东愿意过来汇报工作,这是好的苗头。
10点钟,侯卫东准时来到了朱民生办公室。
市绢纺厂是火药桶,这引起了朱民生的高度重视,等到侯卫东进门,他劈头问道:“新生产线稳定没有?”
“赵大雷有肿瘤,要到上海去做手术,杨柏以前没有接触过这条生产线,生产线一直没有稳定下来,双宫丝生产受到影响。以前合作的销售公司因为质量原因,拒绝再接受绢纺厂产品,库存堆满了仓库,难以为继。”
朱民生冷脸冷面地看着侯卫东,道:“侯市长,不能光提困难,你是分管副市长,要提出解决方案。”
侯卫东此时彻底摸清了朱民生的本性。
朱民生表面上是冷脸硬汉子,实际上内心摇摆不定,容易受人诱导。他正容道:“我觉得市属国有企业不能再由政府来抱在怀里,应该要有全面改制的过程,把它们推到市场去,这样政企才能真正分开,企业专心生产,政府做它的本职工作。”
朱民生哼了一声,道:“改制,说起来容易,做来起来难。涉及这么多工人,稍有不慎,就是群体性事件。”
侯卫东用坚定的语气道:“不改制,市属企业是死路一条,工人最终还是找政府要饭吃。我的想法是由点到面,逐步铺开。”经过两个多月的调研,作为分管副市长,他开始形成了自己的想法,也一步一步发出自己的声音,至于能否被采纳,这是两位主要领导的事。
朱民生仍然是冷脸冷面,过了一会儿,道:“比如绢纺厂改制,涉及几千工人,你有几成把握?”
侯卫东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策略性地道:“省政府有意在全省搞改制工作的试点,沙州市可以做些工作,只要纳入省政府试点,就会有省里给予的一些优惠措施。”
朱民生在脑子里搜了一遍,问道:“此事你同黄市长谈过没有,他是什么意见?”
“暂时还没有。”
朱民生脸上表情稍有缓和,道:“你先和黄市长商量,等市政府有了比较科学可靠的意见以后,再提到市委。我们办事要讲规矩和程序,否则不好控制。”
他来到沙州以后,第一次讲话就是强调民主集中制,今天没有讲民主与集中,而是用了“规矩”这个词,侯卫东在心里作了评估:“看来朱与黄也有隔阂,这对我来说就是好事。”
摸清了朱民生的态度,侯卫东心里踏实起来。刚回到办公室,还未坐定,电话响了起来。
朱民生在电话里道:“省里有相关文件没有?”
这个问题没头没脑,侯卫东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道:“目前省里关于国有企业改制的消息都散见于各种讲话材料,并没有明确的硬性要求,省里要搞试点也是内部消息,不是正式文件。”
朱民生重复了一句,道:“没有正式文件,我知道了。”
“在这种领导手下工作也太费劲了,既想出政绩,又怕担责任。”侯卫东挂了电话以后,暗自发了一句牢骚。不过朱民生的话也提醒了他,他思索了一会儿,找出省政府文件以及朱建国、周昌全等人的讲话,又来到朱民生办公室。
赵诚义在走道上遇到侯卫东,打过招呼,心道:“侯卫东现在和朱书记的关系不断拉近,他这人还真有手腕,总是能与一把手搞好关系,我要向他学习。”
朱民生仍然是冷脸冷面的神情,道:“还有什么事情?”
“我手里有一些文件,可供参考。”
朱民生扬了扬下巴,道:“把文件放下,我先看一看。我的总体想法是既要解决国有企业效益问题,也得兼顾社会效益。”等到侯卫东走到门口,他又将其叫住,道:“你抽时间向周省长当面作一次汇报,听听他的意见。”
侯卫东道:“我尽快向周省长汇报。”
回到办公室,侯卫东给楚休宏打了电话,然后直奔岭西。
来到省政府,周昌全副省长正在开会。侯卫东坐在楚休宏办公室里,两人有一句没一句说着闲话。
楚休宏道:“大周哥回国以后,成立了岭西娱乐公司,这个公司做得很杂,有网络音乐,还要搞演出。”
“呵,没有想到大周要开娱乐公司,我记得他是学工科的,跟娱乐界没有什么关系,周省长多半不会同意,他一直希望大周从事专业工作。而且搞网络音乐能有多大意思,不知道大周哥是怎么想的。”侯卫东脑海中浮现出了周昌全和柳洁唱歌的情景,暗道:“周省长和柳团长的关系好得很,大周要开娱乐公司,只怕周省长不会同意。”
楚休宏道:“卫东市长太了解周省长了,为了这事,大周还和周省长争论了两次。留过洋的人,想法确实和我们不太一样。”
两人正说着,周昌全的声音传了过来,侯卫东赶紧迎上去。
周昌全西服笔挺,神采奕奕,打量侯卫东一眼,道:“你急急忙忙赶到省城,有什么要紧事?”
侯卫东暗道:“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去年此时,周省长以为政治生命即将结束,便有了闲云野鹤的潇洒。此时政治生命突然延长了,顿时又焕发了政治青春,人也年轻了至少五岁。”
在老领导面前,侯卫东开门见山地道:“周省长,我是来听指示和学政策的。”
“你要听什么指示,学什么政策?”
侯卫东从手提包里取出了周昌全在全省工业大会上的讲话,翻到第六页,道:“周省长,您在全省工业大会上的讲话有很强的指导意义,我组织相关部门集体学习了三遍,越学越有味道。”
周昌全笑了起来,道:“我记得你以前不拍马屁,当了副市长,马屁功夫看涨啊。”
侯卫东没有笑,一本正经地道:“这不是拍马屁,而是实事求是。根据周省长的讲话精神,全省企业改制要进行试点,我主要是来学习这方面的事情。”
“你是代表个人,还是代表市委、市政府?”
“我来之前,和朱民生书记讨论过这个问题。”
“黄子堤是否支持此事?”
侯卫东没有正面回答,道:“为了解决国有企业效益问题,黄市长多了好些白头发。”
周昌全突然神情严肃起来,道:“我听说你和黄子堤的关系不太和谐,我记得你们以前配合得很好,为什么会这样?”
侯卫东避重就轻,道:“我和黄市长的关系没有什么大问题,他是一把手,我是副职,我会配合好他的工作。”
“你别跟我打马虎眼,多的话我不说,在市委书记和市长之间,你要寻找平衡点,我相信你有足够的智慧和能力处理好这事。”周昌全很看重侯卫东,说这番话也是语重心长。
“我会注意。”在侯卫东心中,朱民生有明显的缺点,可是他的缺点是小恙,可以接受,而黄子堤作为市长,他的缺点属于致命缺陷。
周昌全没有深说此事,点到为止,他把话题转到了工作上,道:“如何抓好国有企业,无论是理论界还是政府,都在探索,我希望你能为省委、省政府闯出一条路来。具体政策不用我讲,你先谈一谈沙州企业的现状以及沙州的想法,然后我再谈。”
侯卫东担任副市长以来,头脑中想得最多的事就是国有企业脱困问题,于是将自己的想法原原本本汇报了。
到了下班时间,周昌全把楚休宏叫了过来,道:“我有接待,你别跟着了,陪卫东吃饭。”
让楚休宏陪着吃饭,这是周昌全对侯卫东的厚爱。要知道,副省长能抽半个小时接见一位副市长来拜访,就算了不起了,更别说让秘书陪着吃饭。
出了大楼,就是宽阔的公路、大片的绿化草坪。这是2001年修的市政府广场,不少市民在此休闲,与以前硬邦邦的省政府相比,经过改造的省政府周边环境显得更加和谐,更加人性化,这其实也是政治理念变化在市政环境上的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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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心里承认这组照片揭示出来的真相,但是作为副厅级干部,他早已学会了稳重。栗子小说 m.lizi.tw在大是大非面前不肯轻易表态,这是当领导的修养,也是城府。
步高将照片收进皮包,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幢楼就是沙州红楼,这些人就是工厂的蛀虫,绢纺厂危险了。”
侯卫东目光如刀,直视步高,过了好一会儿,道:“我有事要先走一步,就这样了。”
步高将侯卫东送到门口,目送着他的背影远去。
在沙州建筑市场上,步高原本是一枝独秀,可是易中岭突然变成了土地吞口,将几块重量级的好地从其口中夺走,他就下定决心要收拾掉易中岭。他是文明人,文明人就有更加文明的办法,侯卫东就是一把出鞘的锋利砍刀,这也是其父亲政协主席步海云密授之机宜。堡垒是从内部攻破,步海云在沙州为官三十来年,深知其中的奥秘,他看准了侯卫东的雄心以及黄子堤的贪心。
与步高分手以后,侯卫东没有回沙州,他准备去拜访水利厅副厅长吴英。
他先到金星大酒店开了房间,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再给成津县朱兵县长打了电话:“朱县长,我是侯卫东,先祝贺你,改天请你喝酒。”
朱兵几经曲折,在曾昭强的大力推荐之下,又通过副市长侯卫东和宁玥见了面,终于修成正果。当周福泉调离以后,力压副书记莫为民,成为成津代县长,而莫为民仍然是成津县委副书记。
“侯市长,您有什么指示?”此时的朱兵早就将益杨旧事忘在脑后,对侯卫东是发自内心恭敬。
“有一件小事,你找人到竹水河弄几斤鳊鱼,最好选两斤左右的,个头均匀一些,送到岭西,对,就是今天下午送过来。”
“侯市长,您放心,最多三个小时,我将鳊鱼送过来。”
“你不必来,找信得过的人将鱼送到岭西以后,再给我打电话。”
侯卫东打完电话,就蒙头大睡,一觉醒来,已是四点,他抬手拨通了朱兵的电话:“朱县长,你的人到了哪里?”
接到侯卫东电话以后,朱兵早将鱼事安排得井井有条,道:“我刚才问了,送鱼车已经到沙州,最多一个小时就到岭西。”
有了把握,侯卫东这才拨通了水利厅吴英副厅长的电话:“吴厅长,您好,我是侯卫东,送了几斤竹水河的鳊鱼,您尝个鲜。”
吴英爽快地笑道:“你过来了吗,把小佳带过来,你们家的小佳打麻将是一把好手,晚上我们几人打几圈。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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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没有想到吴英要约小佳打牌,他马上顺杆上爬,道:“晚饭安排在沙州印象餐馆,行吗?”
吴英笑道:“当过县委书记的人都是美食家,你订餐馆,到时给我打电话。”
吴英爽快答应出来吃饭,这让侯卫东很是高兴,他赶紧给小佳打了电话,道:“晚上到岭西,和吴厅长、方红线、蒙宁她们几人吃饭,你可以开车,也可以让我的司机来接你。”
小佳正好约了谢婉芬和赵秀吃饭,道:“你怎么不早说,我和谢局长、赵姐已经约好了,晚上一起吃饭,对了,我还约了杨柳。”
侯卫东不容置疑地道:“吴厅长点名要你来打牌,你知道谁重谁轻,赶紧把其他的约会推掉。”
“我还有没有人身自由,为了陪她们打牌,就得从沙州跑到岭西去。”小佳一边收拾桌子,一边忍不住抱怨道。
“任何人都没有绝对的自由,只能是相对的自由,而且现在不自由,是为了将来更自由。小佳,别耍小孩子脾气了,赶紧出发。”
小佳没来由地有些怨气,道:“你就知道陪那些不相干的人,我们有多久没有在一起了?”
侯卫东在电话里哈哈大笑:“原来小佳想洗衣服了,这事好办,晚上打完牌,我们住在金星大酒店洗衣服,消耗脂肪和能量。”
小佳“呸”了一声:“你这人太不浪漫了,这些事情只能意会,说出来就没有情调了。”又道,“你别派司机了,我自己开车过来。”
“小心点。”
“放心,我是老驾驶员了。”
到了五点,成津县政府办公室工作人员就将五斤鳊鱼送到岭西。朱兵安排得很细致,将五斤鳊鱼打了一个大包,充上氧气,又另装了三斤鳊鱼。
五点三十分,小佳开着车来到岭西。
五点五十分,侯卫东和小佳来到水利厅楼下。侯卫东坐在车上充当驾驶员,小佳则上办公楼找吴英。过了一会儿,小佳陪着吴英出现在底楼,两人有说有笑,神态亲热。
上了车,吴英道:“副市长当驾驶员,我今天超级别享受了。”
在岭西,经常尊称驾驶员为“师长”,戏称为师级干部。
侯卫东很机灵地笑道:“平时是师长开车,今天是副师长当驾驶员,其实是降了级别。”
车至沙州印象餐馆,侯卫东对吴英道:“吴厅长,今天晚上我们先煮一盆鳊鱼,另外还有一包鳊鱼,我先送到家里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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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英是水利厅副厅长,家中从来不缺各式野生鱼,鳊鱼虽然是好东西,她并不在意,她更在意这份情谊,道:“卫东是有心人,很不错。”她环顾左右,道:“这个地方叫沙州印象餐馆,盆景还不错。”
“这里的老板以前和我一起在益杨青林镇工作过,是粮食系统的老同志。”
吴英对这些盆景很有兴趣,不停地问东问西。侯卫东干脆就将老邢叫了过来。
“你是老板,这些盆景卖不卖?”
老邢红光满面,精神矍铄,他虽然不了解吴英的身份,可是见到侯卫东的神情,不用猜都知道吴英肯定是大人物,道:“我还有几盆珍品,都是在上青林山上培育出来的,比这些盆景档次高。”
吴英跟着老邢看过几盆珍品,感觉很不错,道:“我要两盆珍品盆景,但是暂时留在这里。”
老邢道:“行,我把这两盆放到后院去。”
等到老邢带人去取花盆,侯卫东抓紧时间聊了聊沙州的工作。
吴英道:“国有企业要走出困境很难,如何改革,国内有不同的说法,争论不小。你何必主动去惹这种麻烦事,特别是改制,涉及国有资产流失,无论对错,都会受到非议。”
侯卫东感叹道:“不愿意惹麻烦,迟早会惹上大麻烦。诸如市绢纺厂,目前麻烦事不断,效益也差,如果不想办法,最终结果是破产,我想找一条比破产更好的路。我知道省政府是有意明确一个试点市,沙州的工业在全省排第三,很有代表性。”
吴英是省委书记夫人,没有吃过猪肉,却见过猪跑,她不仅想到了群体性事件,也想到了可能引起的风波。她着实欣赏侯卫东,再次提醒道:“国有企业改革问题,从全国范围内一直是有分歧的,不仅是经济上的原因,还有政治上的原因,如今虽然不至于有牢狱之灾,可是稍有不对,政治上受影响也不足为奇。我可以建议朱民生调整你的分工,这样就可以免除许多麻烦。”
侯卫东道:“吴厅长,谢谢您。硬骨头总得有人啃,既然到了这个岗位上,我也不准备退缩了。”
“你是这种想法,以前老蒙经常感叹我们的干部革命意志严重消退,缺少扎实苦干的人,现在看来,你算是一个例外。”吴英对于侯卫东的表态有些惊讶。这些年来,她接触了太多的政府官员,“但求无功,不求有过”的明哲保身理念已经深入官员潜意识。官至副厅级,还要主动惹麻烦的人,她已经很久没有遇到。
等到吴英、方红线、小佳开始进入麻将战场时,侯卫东回到金星大酒店。
坐在落地窗前,他打开随身携带的手提电脑,又给晏春平打了电话:“你把绢纺厂这几个月的报表准备好,明天送到我的办公室。通知蒋希东上午十点到我的办公室。”
给晏春平打完电话,侯卫东又给段英打了电话。如今段英已经接替了王辉当年的职务,他很看重报社的喉舌作用。
段英刚刚洗了碗,正准备到书房就接到侯卫东的电话,很有些诧异,道:“是你啊,找我有什么事情?”她打电话时,丈夫梁进文正在客厅里看电视,便有意坐在客厅。
听闻是绢纺厂的事,段英道:“我对绢纺厂的感情挺复杂,当年益杨绢纺厂破产时,大量的工人下岗,最惨的就是那些女工,她们有不少南下当了小姐。我是亲身经历过的人,如果你要改革,必须考虑工人的利益。”
侯卫东道:“绢纺厂经营困难,真要等到病入膏肓,只能是破产一条路,到时受害的还是绢纺厂女工。现在情况不算太坏,还有几条路可以选择。”
段英明白侯卫东的意思,道:“你给我打电话说这个事情,肯定不是为了谈感受,我能为绢纺厂做什么事情?”
“《岭西日报》上国有企业改革的声音太小,气氛不足啊。”
段英笑了起来,道:“侯市长,你给我的这个任务太大了,我只是小人物而已,怎么能主导《岭西日报》的方向。”
“我知道这事情有难度,能不能打些擦边球,报道一些外省的成功经验?”
段英考虑了一会儿,道:“我去试一试,能否成功不得而知,请你理解。”
侯卫东道:“我会和王辉主编联系,争取他的支持,这些文章类似于软广告,发出来能产生多大影响,这可说不准。”
与段英通话结束,侯卫东又给王辉打电话。王辉同侯卫东合作多年,对侯卫东的这些套路很是熟悉,道:“我最近看了朱建国和周昌全等省领导的讲话,都提到国有企业的事,这个选题符合岭西省的大政方针,打打擦边球应该没有问题。”
打完这一通电话,侯卫东这才安下心来。
凌晨两点,小佳回到宾馆,侯卫东睡得迷迷糊糊,招呼一声,继续睡觉。等到小佳光滑的身体滑进空调被,他才清醒,问道:“现在几点,明天我要到计委去找鲁主任,你有什么安排?”
“现在两点,原本说要打通宵,吴厅长临时接到电话,明天要到首都,这才散了场。”
侯卫东闻言睁开眼睛,问:“吴厅长要到首都去?”
小佳亲了亲侯卫东,又往其怀中缩了缩,道:“宁玥也要去,是她的一个长辈过生日,好像在国家哪个部委当领导。”
听到吴英和宁玥一起去首都,侯卫东眼睛马上睁圆,道:“吴厅长还说了些什么?”
“她夸你很有朝气,不像一般领导那样暮气沉沉。”小佳打了个哈欠,又道,“明天我请了假,可以睡懒觉,你别叫醒我。”
九点,小佳还在酣睡,侯卫东在金星大酒店吃了早餐,直奔省计委,找到了省计委副主任鲁军。
听了侯卫东的全盘想法,鲁军道:“国有企业改制没有问题,有成功的经验,理论上没有大问题。最重要的是要选择合适的模式,但是,不管是哪一种模式,都要确保国有资产不流失和职工大体上不吃亏,否则,就算成功也会受到质疑。”
“请鲁主任讲得详细一些。”
侯卫东在成津县大规模整治矿业秩序,取得了良好效果,鲁军对其才能和官品很是欣赏,所以他并不保守,道:“……经营层及骨干员工稳定,对企业历史及现状熟悉,改制过程震动较小,系统风险也较小,能激发企业内部人员对改制的积极性,推动改制顺利进行,这符合绢纺厂的现实……由于内部人收购往往将产权置换与身份置换联系在一起,减少了改制过程中的现金支出,这符合沙州市政府的财力。”
侯卫东问:“目前流行的管理层收购和股份合作制两种模式,谁优谁劣?”
“……当前在岭西,内部人收购模式主要分为管理层融资收购和股份合作制模式。管理层收购的资金来源问题难以解决,即使融资成功,由于还贷压力巨大,管理层很难给企业发展继续注入资金资源;而股份合作制模式下容易形成新一轮的大锅饭。这两种模式都是有利有弊,更重要的是,在监督机制不健全的情况下,内部人收购容易滋生暗箱操作。”说到这,他再次加强了语气,道,“无论改制是否成功,作为领导改制者,都要被人非议,这实在不是一件好差事。”
谈了近两个小时,侯卫东这才与鲁军握手言别。
此次岭西之行,侯卫东与周昌全和吴英见了面,再与计委副主任鲁军进行了实质性交流,颇有收获,沙州国有企业的发展思路在他头脑中逐渐成形。
可是要将思路变成现实,还有许多具体问题。
现在市委书记朱民生有想法,可是又前怕狼后怕虎,态度模棱两可。市长黄子堤更愿意在现有体制内修修补补。
作为一位分管副市长,在这种情况之下,是狗咬乌龟无处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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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从宁玥口里探听到多少有用的信息,这在黄子堤的预料之中。栗子小说 m.lizi.tw他此时心中已经有了盘算,就算是沙州开展改制工作,他也可以先进行试点,再推开。这个方法符合改革的精神,而绢纺厂有五六千职工,并不适宜作为试点对象。一两年时间,足够易中岭进行操作了。想通了这一点,黄子堤对于乔主任一行就显得很平静,同时,在他的心里,对易中岭的痛恨也在与日俱增。
早上,沙州市成津县飞石镇党委书记卢飞早早地等在路口。三年时间,他从镇党委副书记职务走到了镇党委书记职务,升职速度不算快,也不算慢。他对侯卫东怀有感激之情和投拜之心,前一段时间他接到任务后,将那一块山顶墓地重修一遍,并种上了松柏。
终于,大首长来了。
乔主任无论从穿着到气质都和邻家大叔没有区别,在周昌全、吴英等人的簇拥之下,来到位于山顶的墓地。
在乔主任给墓地献花时,侯卫东悄悄与卢飞握了握手,低声道:“做得很好。”
由于成津县委书记曾昭强也跟在大队伍中,侯卫东这个握手动作很隐蔽,除了两个当事人,没有被其他人看见。他与曾昭强的关系很微妙,面和心不和,若对卢飞过于亲近,曾昭强或许就会生出看法,这对卢飞不利,毕竟县官不如现管。
山风吹过,乔主任的花白头发被吹得凌乱,他双手下垂站在墓前,目光深沉,久久不说话。
吴英和周昌全献上了鲜花。
朱民生、黄子堤、宁玥、侯卫东、曾昭强等人在后面站立着。
侯卫东没有那一段岁月的经历,因此没有同乔主任相似的共鸣,他心里一直想着如何达成自己的目的。一盘菜的所有作料都已经准备就绪,能否炒出自己的味道,就看厨师的本事。
在山顶站了一个多小时,乔主任对着墓碑道:“走吧,明年清明,如果还有机会,我一定要来看一看老朋友。”
一串小汽车顺着山道而下,警车闪着警灯在前,一位开路警察拿着喊话器,用沙州话喊道:“有车队,靠边。”
这些货车司机都将目光注视着这些好车,骂声自然不绝于耳,在弯弯山道边回荡着。骂归骂,多数司机眼里还是充满着羡慕。
乔主任对坐在一旁的吴英道:“我这次到岭西是私事,弄得太正式了,惊动了省、市同志,不妥啊,吃饭时就别让县里的同志陪着了。”
“县里同志就留县委书记一人,其他同志不参加。”吴英扫完墓,神情有些忧伤,道,“时间过得真快,我经常梦到当年知青时代的人和事情。侯市长当过成津县委书记,他这人很不错,知青墓地就是他主持整修的。”
乔主任随口问道:“侯市长分管哪一方面?”
吴英道:“分管工业,目前他正在着手搞企业改制。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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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主任喔了一声,道:“国有企业不好弄,麻烦啊。”说了这一句话,他不再多说,神情凝重。
说了些陈年往事,一行人进入百年知青老店。
话题围绕着当年沙州的知青生活。侯卫东对知青生活不感兴趣,心里一直琢磨着如何才能将话题引到国有企业改革方面。可是,他在席上根本没有发言权,一直用眼光瞧着吴英,吴英只是与乔主任和周昌全说话,并没有注意侯卫东的目光。
眼看着午餐就要结束,乔主任也将离开,大好的机会就将丧失,侯卫东几次想提出话题,却又觉得不合常规,毕竟他只是副市长,在市委书记和市长面前,还轮不到他汇报工作。
官场上有着自身的规则,开拓和创新都是在规则之下实现,他若是藐视这些规则,最终要被规则所反扑。
吃完了饭,乔主任、周昌全也没有谈起国有企业改革之事,这让侯卫东很是无奈,又有些失望。
吴英知道侯卫东心里想着什么,在离开沙州之前,抽个空子,悄悄地对侯卫东道:“你的准备工作很细致,乔主任很满意。”
侯卫东趁机将心里话说了出来,道:“吴厅长,关于沙州国有企业改革的事,乔主任高屋建瓴,能指点一二,对我市的体改工作肯定大有益处。”
吴英道:“乔主任要和钱书记见面,届时周省长会陪同,在小范围内,估计会谈到这些事情。目前,他有什么想法也不会轻易说出来。”
在高速路口送走了乔、周、吴,看着远去的小车,侯卫东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往事。
当他还在上青林修路时,遇到了沙州市人大主任高志远,曾经幻想着修路之事能引起高志远重视,他好借机摆脱上青林艰苦的环境。而现实是高志远在现场大大表扬了侯卫东,随后就将侯卫东忘在了脑后。此后,侯卫东沉沉浮浮,始终没有与高志远形成亲密关系。
此时,看着远去的小车,他不再相信见一次乔主任就能得到他的信任和赏识,除非削尖脑袋进行跟进,而跟进要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脑力和时间,是否成功还得看运气。
想了一会儿,侯卫东将乔主任抛在脑后,又琢磨此事的另外一层意义:“如果我是一把手,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向周省长提出要求,宁当鸡头不当凤尾,古语真是有道理。以后,我再也不想当副职了,要想充分发挥自己的意愿,就得当一把手。”
回到市政府以后,侯卫东又给周昌全打了电话,道:“周省长,今天没有机会向乔主任汇报,还请老领导帮着沙州说话。”
周昌全笑道:“你这人真是难缠得很,不达目的不罢休,方法未必很妥当,精神可嘉。栗子小说 m.lizi.tw如果我们的干部对待事业都像卫东一样,何愁事业不成。”
侯卫东也觉得有些依宠而娇,不好意思地笑道:“周省长,你是我的老领导,所以放肆了一些,请您原谅。”
周昌全哈哈大笑:“你不必道歉,我希望你能保持这种锐气,只是有一个建议,随着以后职务提高,考虑事情还要更全面,提高统筹能力和应对复杂事务的能力。至于沙州的事情,我比你更熟悉,到我说话的时候,自然会说。”
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侯卫东只有等待了。
所幸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在晚上8点,侯卫东接到了楚休宏的电话。楚休宏高兴地道:“侯市长,报告你一个好消息,省里已经决定将沙州和茂云确定为国有企业改革试点市。”
侯卫东上蹿下跳,施展了浑身解数,终于有了一个希望的结果,不过这个结果与自己有多大的关系,实在不太好说。而且他还有一件事情没有料到,同时被确定为试点市的还有茂云市。他转念一想,祝焱在益杨当县委书记时,就有“祝卖光”的称呼,争取到全省的国有企业试点市,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10月中旬,省政府的文件正式出台,沙州市和茂云市被正式确定为国有企业改制试点市。
黄子堤看到文件以后,批示道:“严格按文件执行,请卫东副市长提出方案,报市政府常务会。”
拿到黄子堤的批示,侯卫东琢磨了好一阵,暗道:“黄子堤一向不太支持对绢纺厂进行技改,这次怎么签得这么干脆?如果我将方案提出来以后,他会是什么态度?”这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问题:“省政府只是批准沙州市成为国有企业改革试点市,但是如何推动就是市政府的权力。到时黄子堤完全可以将绢纺厂排除在外,或者是放在最后,如此一来,针对绢纺厂的方案将被无限期搁置。”
这是一个致命的问题,侯卫东脑筋开始急转,思考应对方案:“先要营造改制的舆论氛围,向朱民生汇报绢纺厂面临的严重困难,争取朱民生的支持,才能确保绢纺厂的改制问题顺利摆上桌面。”
舆论氛围没有大的问题。朱民生在内心实质上倾向于改制,他的问题是既想要政绩又怕担风险,如今有了省政府的相关文件,他应该会同意绢纺厂的改制。
这些问题在头脑中盘旋着,他渐渐地有了比较清晰的操作途径。
10月20日,沙州市政府举行了“国有企业改革理论座谈会”,会议邀请了省计委副主任鲁军,记者移山、段英,国企领导项波、蒋希东等人。召开此次理论务虚会,是侯卫东的火力侦测和舆论造势,同时也是对省政府文件的宣传。凭着他半年来对市绢纺厂两派人物的了解,如果他的判断准确,开了这次务虚会以后,蒋希东必然会有所行为。这是阳谋,是用堂堂正正的手段来促使某些事情的发生。洪昂当秘书长时,擅长此招,侯卫东从其身上学到了不少知识和手段。
理论研讨会上,鲁军、移山以及部分企业领导作了讨论发言。侯卫东作为参会级别最高的领导,进行了最后的总结发言,他这个发言看似简单,却是经过精心设计,透露了不少信息。
他首先讲了国有企业改制以后的九大区别。
“一是法律依据不一样,工厂制企业与公司制企业所遵循的法律依据是不相同的。1988年8月1日开始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全民所有制工业企业法》,是工厂制企业所遵循的基本法律依据之一,而建立公司制的现代企业,所遵循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
“二是投资主体不同,国有企业改制后,企业由主体单一变为主体多元化。过去国有企业一切财产都是国家的,没有其他投资者、出资人。所谓全民所有制就是人人都有,人人都有实际上就是人人都没有,自然也就没有人对企业的资产负责任……”
“三是隶属关系不同,企业由行政隶属关系变为以资本为纽带的母子公司关系……四是党群领导不同,党群领导由单一角色变为双重角色……五是管理者不同,企业管理者由厂长变为总经理……六是会议程序不同,企业的会议程序由随机动意变为有严格的程序要求……七是决策风险不同,企业由责任不清变为董事会集体决策并追溯个人责任……八是管理方式不同,企业管理由‘老三会’变为‘新三会’和‘老三会’的有机结合……九是职工身份不同,职工由劳动者变为既是劳动者又是所有者……”
简明扼要地谈完了九大区别,侯卫东声音很是高调,道:“刚才讲了九大区别,这九大区别其实可以归为两句话,第一句话是国有企业改革的方向就是建立市场经济体制下的现代企业制度,第二句话是国有企业改革会带来显著的变化和更多的发展机遇。这两句话中,第一句话是因,第二句话是果,改革的目标就将围绕着因果来确定。”
他的目光扫过参会的十来位企业领导,在蒋希东脸上多停了数秒,道:“改革既要实现保护工人的利益,同时也要充分肯定企业家的作用,要让企业家的价值在改革中得到实现。”
在领导讲话中,很少有人明目张胆地提出保护企业家利益,这件事一般都是只做不说。在这个小范围的会上,侯卫东将这层窗户纸捅了一个小洞,赢得了在场所有企业领导的热烈掌声。
“九大区别”和“两句话”如十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妖精,个个都在蒋希东的要紧处搔首弄姿,让他血脉贲张。
“侯卫东这是什么意思?他这是在表态,是在为改革制造舆论!”蒋希东翻看了省政府的文件,又听了侯卫东的讲话,最终对此事进行了判断。
有了这个判断,在他眼中,侯卫东就如南海观世音一样可亲可爱。
理论研讨会结束,参加研讨会的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奔向沙州宾馆。
酒至中巡,气氛渐渐热闹起来,蒋希东趁着项波上厕所之际,端着酒杯来到侯卫东身边,道:“侯市长,今天您的讲话真是高屋建瓴,让我受益良多。”
侯卫东与蒋希东碰了酒,随口道:“省政府这次出了文件,将沙州定为改革试点市,这是对沙州的厚爱,目前我正在思考首批改革企业。”
说者有意,听者更有心,蒋希东两道黑眉轻轻跳了跳,道:“侯市长,绢纺厂连续三个月都在亏损,不改革,很难走出困境。”
“这么说,你是支持改革?”
“我支持改革,前一次交了一份改制方案给您。”蒋希东谋划数年的事情眼看着就要成为现实,这让他心情激动,尽量压抑着。
侯卫东道:“改革是一件慎重之事,除了客观条件外,管理者团队的信心和决心也很重要。”
蒋希东黑脸上泛着亮光,他尽量平静地道:“绢纺厂百分之九十的管理人员都坚决支持改革,也有信心在改革以后将企业管理好。”
侯卫东话锋突然一转,道:“改革方案并非统一制订,不同企业有不同对策,有的方案不一定对管理层有利,蒋书记也要有思想准备。”
“只要企业能兴旺发达,个人利益算不得什么。”蒋希东心里有数,只要绢纺厂要进行改制,就绝对抛不开管理团队,否则改革也没有办法进行,因此,话说得很漂亮。
侯卫东又与蒋希东碰了碰酒杯,加了一把火,道:“我这是了解情况,最终是否将绢纺厂选作第一批试点企业,还得经过市政府常务会和市委常委会来决定。”
这时,项波已经坐回到位置上,他眼见着侯卫东与蒋希东站在一起嘀咕,心里就直犯怵,道:“这两人凑在一起绝对不是好事,难道真要拿绢纺厂来开刀?”想到此事,他内心很是焦急。
晚饭结束,项波给易中岭打去电话,道:“今天开了国有企业改制理论研讨会,蒋希东参加了,他吃饭时就和侯卫东凑在了一起,是不是要对绢纺厂下手?”
易中岭看到省政府文件以后,马上同黄子堤进行联系。听了黄子堤的意见以后,他心里有底,当项波气急败坏地打电话过来,他很是气定神闲,道:“这事无所谓啊,沙州的市属企业有上百家,同绢纺厂类似的企业六家,凭什么就要拿绢纺厂开刀?”
项波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水,道:“我看见蒋希东和侯卫东凑在了一起,心里发慌。”
易中岭道:“你、我还有黄市长是各司其职,你的任务是管好生产,我的任务是将产品销售出去,黄市长是坐镇沙州。侯卫东不过就是小小的副市长,连常委都不是,没有进入核心圈,能翻得起什么大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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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门关上,侯卫东眼光停留在了郭兰的脸上。栗子网
www.lizi.tw两人在沙州学院后门舞厅相识,转眼间过了近十年时间,两人做过两次同事,互相当过对方的领导。十年时间,两人在不知不觉中建立了浓厚的暧昧关系,接过吻,拥抱过,当然,也仅此而已。
看着郭兰素净的脸,侯卫东心里既有齿颊留香的欲望,又混合着各种情绪,他率先发问:“你的个人问题到底如何考虑?”
郭兰没有想到侯卫东突然提出了这样一个以前一直小心翼翼回避着的话题,她答非所问地道:“我已经找了导师,准备考到上海去读研究生。”
“学什么专业?”
“我想接父亲的班,继续他的专业。上海的导师曾经是他的师兄,成就比我父亲要大得多。”郭兰咬了咬嘴唇,道,“这是新校区遇到的问题,我写了一份报告,你尽快解决了。大学明年还要扩张,新校区必须得用,从现在开始也就只有一年时间。”
侯卫东接过了报告,随意看了看,几条都是急需解决的事情,对于市政府来说是小事。他提起笔,在上面批道:“原则同意,请南部新区提出处理意见,侯卫东。”
事情办好以后,郭兰站起身,道:“谢谢你,那我走了。”
侯卫东准确地把握了郭兰隐藏在眼神后面的一丝神情,他道:“还有什么事?”
“我的事情已经办了,谢谢你。”郭兰一身宽边长裙,让她看起来仿佛是白桦林的文艺青年,和政府官员的刻板形象完全不同。
“不对,你有心事,愿意给我说吗?”侯卫东了解郭兰,他主动跨过了那一层早已残破的玻璃门。
郭兰又坐了下来,慢慢地喝了口茶,道:“赵东经常打电话给我,昨天他提出来,要和我建立非同一般的友谊。”
当初郭教授的葬礼上,赵东突然来临,侯卫东就意识到其中的问题。作为省委书记秘书,出现在成津县委组织部长父亲的大夜上,实在不是一件寻常事。
平心而论,赵东的相貌、才华以及学历、地位,都很适合郭兰,而自己有家庭,不可能给郭兰一个承诺,耽误她的青春则很不人道。可是,劝说郭兰接受赵东的追求,实在是违背自己最隐秘、最真实的意愿,违背男人的本性。侯卫东不愿意这话从自己的嘴巴里说出来。他斟酌着道:“这事要遵循着你的意愿,最真实的意愿。”
郭兰在心里挣扎得厉害,她是一个外表很冷淡,内心格外炽热的女子,她接受了侯卫东的亲吻和拥抱,又抗拒着当情人小三的地位。对于赵东,她则更多的是感激,是作为下级对上级的感情,而不是男人和女人的感情。
听到侯卫东的回答,她突然生气了,道:“遵循着自己意愿,我还需要问你吗?”微翘的鼻翼轻轻起伏着,如一只生气的羚羊。
这才是一个有真实血肉的女人,而不是一位站在云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侯卫东需要接纳赵东,但前提是互利,他不会为了接纳赵东而违背郭兰的意愿。小说站
www.xsz.tw无数个念头如滚雷一般在他的头脑中冲突着,最后,他明白这事还得遵循郭兰的本意,这虽然是一句圆滑的话,也是一句实在话。
“我今天过生日,三十。”郭兰说着这话,眼角湿润了。
侯卫东马上明白了郭兰情绪激动的原因,道:“今天过生日!我中午请你吃饭,找一个安静地方。”
“我要到比铁州更远的地方。”上一次铁州之行,给郭兰留下了深刻印象。浪漫,对于一个读过书又喜欢弹钢琴的女人,是生命中的绚丽华章。
半个小时以后,侯卫东开着自己那辆奥迪车上了高速路口。经过几年建设,岭西与外省的高速路网已经逐步形成,加上奥迪车性能卓越,两个多小时以后,奥迪车来到邻省地界。
车上播着侯卫东喜欢的“四兄弟”音乐。当年买“四兄弟”音乐是随性而为,后来见郭兰喜欢也就再买了些碟子,听来听去,倒真是听上心了。
郭兰坐在了副驾驶位置上,听着天籁之音,暂时把烦心事忘在脑后。行了一会儿,她看到高速路路牌上写着什么风景区的名字,便道:“前面下道口有个风景区。”
“什么风景区?”
“不知道,就是一个风景区。”
转眼到了下道口,侯卫东一打方向盘,进入了风景区公路。在进入山门之前,没有几棵大树,沿途是乱七八糟的农家乐。
到了山门门口,买票进入,下车,找厕所放松,完事以后,使劲抖了抖,将残尿甩个干净。开往风景区时,侯卫东心里有了无限的憧憬,可是走出厕所门时,他忽然想到了一个杀风景的问题:“没有带避孕套,难道体外射精?如果没有忍住,射在体内有可能怀孕。”
怀着肮脏且龌龊的念头走出厕所,蓝天白云之下,山风将郭兰的长发撩起,森林如画,美人如玉,侯卫东很是鄙视自己。
交了八十块景区费,小车开进景区,森林顿时扑面入眼。
侯卫东对欣赏风景的郭兰道:“看来,好风景是需要现金来购买。现在有的地方提出了经营城市的概念,森林也算成了城市的一部分。”
郭兰道:“立场和角度不同,看问题自然不一样。站在一般旅行者的角度,这是政府利用天然景区发财,站在管理者角度,管理风景区是要成本的。”
“走吧,上车。”
侯卫东等郭兰上车,俯身给她系上安全带。俯身时,嗅到了浅浅的香气,这是郭兰独有的香味,如幽谷中的一朵野花。他抬起头时,在郭兰唇上蜻蜓点水般吻了吻。郭兰没有料到侯卫东会在这个时候亲吻自己,脸微红,却没有阻止他。
“你身上真香,连空气中都有香味。”
“我不用香水,哪里有什么香味。”
将奥迪开上高速路时,侯卫东已经将自己的心障基本破掉。闻听郭兰之语,他见前面有一块空地,便将奥迪车猛地开到了空地上,停下车,认真地道:“我不骗你,你真的是唇齿留香。小说站
www.xsz.tw有部电影叫做《闻香识女人》,以前不相信,现在我相信了。”
“骗……”
郭兰“人”字还没有说完,就被侯卫东的嘴巴堵住了。她下意识地想躲开,可是被安全带固定在车上,又想用手推开侯卫东,可侯卫东抱得很紧,她推了数下,就用手抓住了他的强健胳膊。
当侯卫东的舌头进入了口中,郭兰放弃了微弱抵抗。不知不觉中,她改推为抱,紧紧地抱着健康而又朝气勃勃的侯卫东。
她从小长在书香门第,对美好的东西特别敏感。对于男人,她心里更有着特殊的要求。想想那些庸俗的男人,她下意识地觉得肮脏,可是侯卫东不一样,她看得顺眼,身体上也接受这位年轻强壮的男人。
她敞开身心,让自己陶醉在深吻之中。
这时,又一辆小车从公路边开过,里面有两人对话:“那里有辆奥迪车,好眼熟。”
“车牌是多少?”
“看不见。”
“奥迪车都差不多,这是外省了,不会遇上熟人。”
山风掠过森林,使阳光的投影变得模糊而晃动。侯卫东停下动作时,郭兰娇羞不敢与之对视。
侯卫东低头凝视着郭兰的眼睛,郭兰的眼睛如一泓秋水,如儿童的眼睛一样明净,他赞道:“没有想到,你的眼睛会如此明亮,和儿童一样没有受过污染。”
侯卫东一会儿说自己唇齿留香,一会儿说自己眼睛明亮,对自己身体的喜爱是溢于言表,郭兰即使是站在云端的仙女,也暗自高兴,道:“开车,我们到风景区。”
“这里就是风景区了,我们还到哪里?”
“这里才过风景区的大门。”
“风景区大门,也在风景区里面。”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是在抬杠。”
侯卫东的目光从郭兰脸上又滑到了胸口,又朝下面滑动。郭兰明白这目光的含意,尽管她此时已经有了足够的思想准备,还是禁不住面红耳赤,道:“我们到山上去。”
听着音乐,在森林中穿行,旁边是健康、成熟又英俊的男人,郭兰只觉得当个小女人真是幸福,哪怕这种幸福是虚幻的。
风景区的风景不错,确实值得花几十块的门票钱。
一路上,不少双手不能合抱的老树如模特一样站在道旁,随风晃动着树叶。侯卫东对老树不感兴趣,眼光专注于楼台宾馆,看到好几家,都只有农家乐的水平。
到了山顶,风景与半坡迥然不同,除了森林外,还有大片大片的山顶草场,空气清新得让人恨不得多长两个鼻孔。侯卫东开车在山顶道路上来回走了两遍,如果不是急于找到宾馆,确实如行在天上之人间。
郭兰道:“这一家宾馆还不错。”这是一个带着宽大阳台的欧式建筑,外立面选材很高档,里面设施自然不会差。下了车,她看了一眼车牌,道:“我记得你是岭C的牌照,怎么突然就变成了岭A?”
“得注意影响,我用的是套牌。”
到了宾馆前台,侯卫东看了价目表,指了指标价最高的房子,道:“就这间。”
这个宾馆是双子星似的建筑,最好的两间房屋位于两套房屋的顶部,有两百平米左右,加上顶楼的平台,是欣赏山顶美景的好地方,难怪价钱直逼五星级豪华套房。
牵着郭兰的手,在房间里来回查看了一下,浴室挺大,足有三十多平米,侯卫东评价道:“浴室挺大,设施不行,如果有个双人浴盆那就太棒了。”
郭兰脸又红了,道:“你脑子里怎么这么多的歪念头。”
“如果美女在旁,我没有一点歪念头,那就是不正常的男人。”
窗外是秀美的山川,森林和高山草场就在不远处,远处还有牧人。
郭兰趴在窗前,贪婪地欣赏着美景,侯卫东站在旁边,用手揽着其腰。此时无声胜有声,两人都没有说话。
站了一会儿,郭兰道:“搞国有企业改制,这事挺难的。”
侯卫东没有想到郭兰会突然问起此事,道:“再难也得有人去做,我是分管副市长,不能眼看着事情在我的手里糜烂。”
郭兰道:“我们社会历来都是说风凉话的人多,做实事的人少,结局却是说风凉话的人被树为社会良心,而干事的人会被扣上各种帽子。”
侯卫东笑了起来,道:“打住,现在别说这个话题。”
郭兰素净的脸上起了一丝红晕,她感到有只手放在了自己腰上,下意识地扭了扭身体,道:“最后的结果是越来越多的人不愿意做事,而愿意加入说风凉话的行列,这是社会的激励机制出现了问题。只有鼓励大家都去做事的机制,才能促进社会的发展。”
侯卫东将郭兰朝怀里拉了拉,道:“我现在是副职,很多事都没有拍板权,所以我一定要努力,如果当了市委书记,至少在我管辖的区域内,打造更加适合干事人的生存环境。”
仰头看着侯卫东信心百倍的表情,郭兰心道:“这是我与侯卫东的不同,也是许多人与侯卫东的不同。我遇到困难就退缩了,学校是我退却的桃花源,而他遇到困难则是想尽办法去克服,还是性格决定一个人的生活。”
侯卫东轻轻抚摸着郭兰的后背,笑道:“国有企业改制的事情等会儿再说,现在开始吧。”
郭兰奇怪地问道:“什么开始?”她随即明白了里面的含义,娇羞无限,道:“你这人,太没有情调了。”
侯卫东将郭兰抱在怀里,使劲嗅了嗅,道:“今天所有事情都丢在山下,我喜欢你身上的香味,我要享受这个香味。”
郭兰这次没有挣扎,她仰着头,沉浸在亲吻的快乐之中,这是放开身心以后单纯的快乐。站在窗台边深吻着,两人都进入了忘我之境界。
侯卫东拥着郭兰走向卧室。
在郭兰心中,第一次真正的性爱必须要有音乐作为背景的,要优雅而从容,而并非心急火燎随便找个地方发泄欲望。此时没有条件播放最中意的音乐,她还是想找些音乐。
“等等。”她拿起了遥控板,打开了电视,调到正在播放交响曲的音乐频道。她把音量调到合适的程度,将遥控板放回到桌上。
她被侯卫东从背后拥住,脖颈处感到了热乎乎的气息,随后感到一阵温润的亲吻。这个部位从来没有被人吻过,因此她从来不知道这个部位是自己的敏感部位。
此时,被侯卫东热烈地亲吻,她感到一阵阵酥软。
头朝后仰,靠在了坚强的肩膀上,她的身体与另一个强健的身体紧紧地靠在了一起。
侯卫东的手没有停着,在她的腰腹部轻轻移动着。
郭兰穿着一条漂亮但是保守的连衣裙,除了脱掉裙子以外没有办法触摸到同样渴望的肌肤。
他低头解开裙子时,交响乐突然激昂起来,节奏鲜明,跌宕起伏,有着大海一般磅礴之气势。
房间内温度如灼热的盛夏,运动着的侯卫东汗如雨下。
安静下来以后侯卫东只觉腿上有些温润,低头一看,却是一片鲜红。他愣了片刻,突然意识到郭兰居然还是处女,他迅速地将惊讶的表情收敛,伏下身来,道:“出血了,疼吗?”
郭兰拖了一张床单遮住了胸膛。
尽管两人已经无限亲密,她还是不好意思在床上裸露着身体,她一只手摸着侯卫东刚硬的头发,摇了摇头。
侯卫东不是处女主义者,可是面对着如此冰清玉洁的郭兰,他突然间百感交集,对,确实是百感交集的滋味。
“你去洗一洗,我来收拾这床单。”
郭兰用手遮住胸部,脸羞成红柿子,进入浴室,将门反锁,借着镜子,低头看着腿上淡淡的血迹。
郭兰很冷静,并没有惊慌失措,调了热水,慢慢地冲洗着。第一次性爱给她的感受,甚至还没有亲吻脖颈来得猛烈,可第一次毕竟就是第一次,从今天以后,她彻底变成了女人。
从浴室出来,她变得心平气和,面带着微笑,见到穿了短裤的侯卫东站在窗前,透过窗帘偷看着对面。
“你在看什么?”
侯卫东扭过头,道:“我看见一辆熟悉的小车。”
郭兰赶紧也过来躲在窗帘后面看,见到了一辆皇冠车,车上挂着“岭C”的牌照,她问道:“这是谁的车?还是沙州牌照。”
侯卫东将郭兰拥抱在怀里,细腻滑嫩的肌肤带着淡淡的香味,他低声道:“别管是谁的车,现在这个世界属于我们两人。”
郭兰依着侯卫东,看着窗外的小车,眼神中突然涌起了忧郁之神情,道:“这车从牌照来看,应该是沙州市委或市政府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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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明白,这一次与郭兰,他不仅在肉体上出了轨,在感情上也出了轨。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以前和段英、李晶在一起,他更多的是沉迷在肉体之上,这一次,他的身与心都迷恋着郭兰。有个通俗的说法,女人可以在不同时间爱上不同的男人,男人却可以在同一时间爱上不同的女人。此时,侯卫东深刻体验到了这一句话,小佳是他的女人,就如家人一般有着深厚的感情,而郭兰也是他的女人,虽然这段感情似乎刚开始就要结束。
内心正在痛苦交战时,晏春平探头探脑走了进来,道:“侯市长,机构改革会议要在星期三召开,这是送过来的材料。”
机构改革是朱民生提出来的课题,侯卫东借着这个课题,认真研究了南部新区的改革思路,目前已经有了基本的想法。一句话概括,就是要在南部新区建立独立王国,具体来说就是南部新区的钱不进财政的笼子,由南部新区自收自支。
南部新区是沙州改革开放的火车头,有这个责任就得有相应的权力,侯卫东想为南部新区增加更大的发展空间。这既是从现实出发,又有着宁当鸡头不当凤尾的心愿。
在电话里向朱民生简要汇报此事,朱民生道:“那你赶紧过来,我还有半个小时,你详细谈一谈。”
与朱民生联系以后,侯卫东站起来收文件,又看到了沙州大学的文件,上面有郭兰的名字。看着这个熟悉的名字,他又浮现起了在风景区的两天两夜,那个眼如秋水的女人,那个喜欢弹钢琴的女人,那个唇齿留香的女人,难道真的就是自己生命中的流星吗?而将她留在身边,自己又能给她什么?
侯卫东这时有了比少年维特更深的烦恼,胸中充满了愤懑,可是现实就是如此无奈,如大网将其紧紧捆住。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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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门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出了门。
刚下楼,就见到楼下有十来个工人,正在大厅里与保安理论。见到侯卫东出来,顿时情绪激动起来,道:“侯市长,我们是绢纺厂工人,有话要给你说。”
信访办副主任任林渡也赶了过来,他站在工人面前,大声道:“你们先到信访办来,有什么事,有什么话,都可以给信访部门讲。”
工人们群情激愤,道:“我们要找侯市长。”
“侯市长,一定要听一听工人的心声。”
侯卫东看了看表,他已经与市委书记朱民生约好了时间,如果坐下来听取绢纺厂工人的诉求,将耽误与朱民生会谈。而且,第一批国有企业改革并没有将绢纺厂纳入,这是市政府的集体决定,侯卫东虽然有意见,也无意违反市政府已经形成的决定。
侯卫东停下了脚步,对任林渡道:“任主任,你通知相关部门来听一听工人的诉求,做好记录和解释工作。”又对跟在身后的晏春平道:“你跟着任主任,多听,别说。”
工人们看到侯卫东径直离开了办公大楼,顿时骚动起来。有人骂道:“还说侯卫东是好官,你看他高傲的模样,分明就是一个贪官。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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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春平原本只想听听,可是工人们开始骂起来以后,他的火气就上来了,道:“侯市长确实是有事,他安排信访办通知相关部门来听你们谈事情,有什么不对?为了绢纺厂的事情,侯市长操了多少心,做人要有良心。”
这一下捅了马蜂窝,有工人道:“侯卫东是人民公仆,人民是主人,现在主人找他反映情况,这是关系到饭碗的事情,他有天大的事情都应该听我们反映情况。”
又有人道:“找相关部门有什么用,我们不仅要找侯卫东,还要找黄子堤。”
有人在人群里骂了起来,道:“他们是官官相护。要让我们下岗,老子们就到岭西去上访,到首都去静坐,现在当官的最怕到首都去上访。”
任林渡当了信访办副主任,倒有一种如鱼得水的感觉。对于很多干部来说,信访办就是一个最没有油水且麻烦事情最多的部门,任林渡却不这样看。信访办的事情看起来复杂,实质上信访办的工作主要是收集诉求、解释诉求、监督诉求落实,以及为市领导当好参谋助手,最终解决问题还得靠各业务部门。
问题解决得好,信访办功不可没,问题解决不好,那就是各业务部门没有做好工作,任林渡在市领导面前总是不会吃亏。
“各位,请到信访办会议室来坐,有话慢慢说,急又有什么用?”任林渡好言相劝,将上访者请进了信访办的会议室。
侯卫东来到了沙州宾馆,朱民生开了一间房在看文件,等到侯卫东进去,他仍然如平常那般冷脸冷面,道:“等一会儿要开银企代表会,你有事赶紧说。”
侯卫东道:“朱书记,上次你让我思考如何管理好南部新区,我反复考虑了南部新区的管理模式问题,有点想法。如今南部新区与东城区和西城区的管理模式一样,这样不利于南部新区的火车头建设,如果要南部新区成为沙州动力强劲的火车头,在政策上还应该有大的调整……”
朱民生打断侯卫东,道:“直接说要求。”
“我想为南部新区争取政策,新区就是特区,凡是新区的税费都留在新区,壮大新区的实力。”
朱民生没有料到侯卫东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道:“南部新区的税费占了全市总量的四分之一,你一刀砍走,黄市长会有意见。”
“砍掉四分之一,这是放水养鱼的政策,而且,南部新区搞得好,也是政府工作搞得好,两者并不矛盾。”
朱民生暗道:“黄子堤现在越来越不好控制,既然侯卫东提出此事,我就让副市长来夺市长的权力,而且,放权给南部新区,也是一个不错的办法。”略作思考,道:“你这个想法很创新,但是创新不等于成熟,要让市委、市政府进行如此大的调整,你总得有一套完整的方案,比如实施此新政的目的意义、指导思想、原则办法、具体步骤等等,总不能说一句话就让市委调整机构编制。”
侯卫东没有料到会如此轻易地取得了朱民生的支持,准备好的说辞完全用不上,道:“感谢朱书记支持,我回去安排做方案。”
正在告辞时,朱民生突然道:“你在成津工作时,郭兰是县委组织部长,你应该对她有所了解,这人如何?”
就如有一块烙铁在烧自己的屁股,侯卫东下意识就觉得是自己到风景区的事情被人揭穿了。电光石火之间,他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用镇定的声音道:“郭兰是优秀的组织部长,业务熟悉,工作能力强。”
“她为人如何?你和她的关系如何?”
“县委组织部长,为人自然很好,我和她在一个班子共过事,关系还行。”
“是这样,省委赵东主任现是单身汉,郭兰也没有结婚,我看得出赵主任对郭兰有好感。找个时间,你把郭兰约出来吃饭,我也参加,能做成这个媒人,既做了一桩善事,赵东主任成了沙州的女婿,也将有利于沙州的发展。”朱民生很得意自己这个想法,冷脸冷面中露出了一些笑容。
侯卫东原先还以为是赵东提出来的要求,后来听出了味道,这是朱民生在拍赵东的马屁。此时他恨不得如鲁提辖一般拳打朱民生,可是朱民生的做媒虽然势利,却并没有错,换个角度来看还是一桩美事。侯卫东道:“赵主任曾经是郭兰的领导,他们本来就熟悉,况且赵主任是钻石王老五,什么女子追求不到,何需我们操心?”
朱民生则道:“成人之美,也是一件善事,这事交给你了,可要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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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是很有志气的女孩子,能走到这一步,不容易,你们两人谈恋爱,我支持。小说站
www.xsz.tw要互相鼓励,争取上进。”此时,在侯卫东眼里,调动春天这些事,只能算作是成人之美的小事,他已经想到了这一点,可是他并没有急于说出来。人是有弱点的,凡是主动送过去的恩惠,就不算是恩惠,只有自己努力争取过的事情,才会记忆深刻。
听到侯卫东如此说,晏春平很是兴奋,侯卫东对春天有好感,春天的调动就没有什么问题。他道:“侯市长放心,我报了研究生班,春天报了大专班。”
等到晏春平出门,侯卫东暗自好笑,心道:“我这是当官当久了,出口就是官腔,若是有局外人听到我刚才所说,肯定要发笑。”
头脑没有悠闲多久,侯卫东脑海中不自觉想到了另一件事:他看到易中岭从马有财房间走出来。
这几年来,侯卫东一直将易中岭和黄子堤联系在一起,马有财的阴影在他心目中已经很淡了,此时他再次将往事翻了出来:在益杨时,马有财就和易中岭有着密切的关系。当初益杨县委书记祝焱狠抓益杨土产公司的案子,既是反腐败,也是敲打马有财。
侯卫东拍了拍额头,暗道:“我思考问题还是太不成熟了,也不够周全。马有财与易中岭交往密切,也说明他屁股下面不干净,屁股不干净,说明此人不可深交啊。”他将市政府的诸位领导一一在脑中过堂,最终他得出结论:“若真论人品和能力,还只有杨森林值得信赖。”
多年前,杨森林从市委办初到益杨当副书记,锋芒毕露,一心一意想做出大政绩,而益杨并不太成功的执政经历,给他补上了最现实的一课。此时,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杨森林同当年相比,老练了许多,深沉了许多。
杨森林,既是常务副市长,又是省长朱建国的子侄,这才是自己的同盟军。老前辈说过,什么叫政治?政治就是将朋友弄得多多的,将敌人弄得少少的。侯卫东在市委这边朋友多,在市政府这边朋友少,他盘算着,以后要多亲近杨森林。
正在想着心事,晏春平又转了回来,犹豫着道:“侯市长,有人找,是沙州大学的郭部长。”
侯卫东心里一惊,他脸色平静地抬腕看表,道:“请进来吧。”
郭兰走进办公室以后,整个办公室都明亮了起来。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错,似乎风景区的氧气就在交错间在屋里风云激荡。
晏春平蹲在了茶几边。在茶几上,有好几种茶叶,来自益杨青林山的手炒茶、铁观音、西湖龙井以及本省的名茶,可谓品种丰富。他稍作思考,给郭兰泡了侯卫东平常最喜欢喝的手炒茶,然后将茶杯放在桌上。他见侯卫东面无表情,顺手拿起了他批示过的文件,退了出去。
侯卫东眼光跟随着晏春平的身影,脸上露出了微微笑意。栗子网
www.lizi.tw晏春平继承了父亲晏道理的鬼机灵,可是初当秘书时,为人处世分寸感不强,完全没有秘书的样子。经过慢慢敲打,现在已经渐渐窥出了门道,能够领悟一些不能说出来的隐意。
在侯卫东的注视之下,郭兰脸上的红晕不断增加着,她低下头,又抬了起来,道:“我找你有公事。”
“新校区遇到了困难吗?”侯卫东在处理具体事务时经验丰富,准确地道出了她的来意。
郭兰久在组织部,这是一个专管领导干部的部门,与基层老百姓打交道的时间很少。在成津时,她联系双河镇,这才具体接触了基层,不过她毕竟还是在组织部,始终有些雾里看花。此时成为新校区筹备组副组长,这才实实在在地接触具体矛盾。
她摇了摇头,道:“沙州新校区建在南部新区,将对新区有巨大的带动作用,这么简单的事实,我发觉大部分人都没有认识到。水、电、气、建委、规划各部门,甚至生产队、村民小组,还有八十岁的老人,都可以致使学校新建工程受阻。”
侯卫东安慰道:“对于一项大工程来说,这些都是寻常的事情,免不了的。”
郭兰见侯卫东说得轻描淡写,道:“沙州大学明年要招生,新校区修不好,新来的上万学生就没有地方住,这是一个严峻的问题。段校长在岭西开会,多次给我打电话,我感觉肩上担子很重。”
侯卫东没有答话,而是凝视着郭兰的脸。仔细看,她的脸并不完美,脸颊上有几粒淡淡的雀斑,鼻尖稍稍翘起,可是这两样缺点配合着眉眼,却有别样韵味,文静中带着些俏皮,安静中带着些动感。他忍不住想起了风景区之行,那如醉如痴的两天。
郭兰略略低下头,道:“你别这样看我,我跟你谈正事。”
侯卫东没有收回目光,口里道:“你从成津到了大学,还得承担事务性的工作。如果早知现在这种情况,你还会申请调到大学吗?”
“这不一样,大学尽管有另外的烦恼,毕竟是象牙塔,我从小在大学长大,喜欢校园的氛围。”郭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这茶味道好特别,以前你送给我爸喝过。”
“这是益杨上青林的手工茶,小学铁校长亲自炒的,每年都要送一点给我。”
“我爸也喜欢这茶。”郭兰说到这,想起了逝去的父亲,不禁暗自神伤。
侯卫东知道郭兰的心结,劝道:“人都有这么一天,这是自然规律,谁都无法改变,活着的人要珍惜生命,好好活着。”
自从风景区以后,郭兰心里也是纠结得紧,发了电邮以后,她更是一阵阵失落。今天面对着明年扩招学生的压力,她来到了侯卫东的办公室。她一直在安慰自己:“这是有公事找他,明年完不成新校区建设,将影响学校的招生,影响了学校的招生对于大学是巨大的创伤。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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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兰在内心深处时时刻刻都在想着侯卫东,思念如地底的火山,不断地寻找着突破口,建新校区的事,不过是极为合适的借口。
侯卫东坐在桌子对面,哪里想得到郭兰低头的刹那,心里会有这千转百回的纠结,道:“刚才提到的问题虽然是小问题,可是小问题不解决也是麻烦事。你可以将遇到的问题写成报告,送到市政府,然后由我来召集各部门开会,一次性解决。”
郭兰站起身,回头望了侯卫东一眼,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用平静的声音道:“好吧,我马上去准备,先走了。”
侯卫东跟着站了起来,将郭兰送到了门口。他上前一步,手握到了门柄,却没有将门打开。
“我想你。”他在郭兰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
郭兰所有的坚持被一句朴实的低语击碎,她仰起头:“我也想。”
“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不知道。”
送走了郭兰,侯卫东在屋里转了几圈,又把晏春平叫到了办公室,道:“你通知高健、俞平静、季海洋下午三点到南部新区办公室,我有事找他们。”又道,“晚上吃饭,请季局长参加。”
要调整南部新区的体制,获得更独立的权力,建委、国土、财政这几个大局是绕不开的。侯卫东准备事先与这几个重要部门一把手谈一谈,征求意见,等成熟以后就正式提出来。
有了朱民生和宁玥的支持,此事十有八九会成功,而黄子堤是何感受,就不得而知了。想到自己的这些手段,侯卫东不禁问自己:“在市委书记的授意之下,我以副市长身份而绕开黄子堤,这算不算魏延头上的反骨?”
几天后,召开了市委常委会。会上同意南部新区升格方案,由侯卫东任筹备组组长,朱仁义为筹备组副组长,在筹备期间,侯卫东负责全权处理南部新区事情。
会后,黄子堤当着刘坤的面发了脾气,道:“侯卫东是典型的政客、投机者!在益杨,他紧跟县委书记;在沙州,他紧跟市委书记。他眼里只有市委书记,在市委书记面前就如龟儿子,然后再借着市委书记来横行霸道。”
刘坤添油加醋,道:“他是白眼狼,只认权,不认人,经常反咬一口。以前他才毕业时,经常跑我家里,找我爸办事,结果我在青林镇选举中被他暗算了,他是踩着无数人的肩膀爬上来的。”
黄子堤尽管不满,在朱民生和宁玥的支持下,南部新区还是过渡到筹备组时期,筹备组时期与原来相比有两个特点。
一是新南部新区由侯卫东担任筹备组组长,朱仁义为筹备组副组长,实际上是由侯卫东直接管理南部新区。
二是新南部新区将成立独立的财税体制和建设体制,自我循环,自我发展,与东城区和西城区相比,具有极强的独立性。
当拿到关于筹备组的正式文件时,侯卫东对于朱民生的观感又有了新变化。
以前沙州流行“猪素质”的说法,如今朱民生执政沙州近两年时间,他渐渐适应了由部门副职向大市一把手的转变,没有顾忌黄子堤的态度,坚持自己的主张和思路,并将自己的意图完全贯彻了下去。
这一次调整,虽然是侯卫东提出来的,但是调整的程度和路线却由朱民生在控制。此时,侯卫东更像是朱民生手上的先锋官,为其攻城拔寨,为其赢得政绩。
筹备组成立以后,朱民生、黄子堤一齐参加了庆祝仪式。在大会上,朱民生讲道:“……新南部新区将是沙州的特区,凡是中央、省里没有明文禁止的事情,凡是不违法的事情,只要南部新区敢于做,我都支持。”他扭过头,对着话筒,大声对侯卫东道:“侯市长,现在关键是你敢不敢于创造性地开展工作了。”
面对着主席台上黑压压的人群,侯卫东只得道:“我会在市委、市政府领导下,开展创造性工作。”
庆祝大会之后的第三天,侯卫东从岭西归来,这才召开第一次班子会议。在会上,他第一句话就是:“我其实不愿意到南部新区当什么筹备组组长,以前我是分管领导,下来就是检查你们的工作,你们有什么问题我就打你们的板子,出了问题我承担领导责任。现在不同了,南部新区出了问题,第一板子是打在我的屁股上,第二板子才打在朱仁义屁股上,这完全是降职使用。”
除了朱仁义内心复杂一些,班子成员对于新体制调整都是欢欣鼓舞,有了侯卫东的牌子,至少他们办事要比以前更加方便了。
侯卫东眼光依次从南部新区班子成员脸上扫过,停在了一个黑脸汉子身上,道:“萨主任,你负责拆迁,这是最重的任务,你不把地征过来,新南部新区就算政策再好,我们再敢干,也是无米之炊。”
萨超道:“有侯市长撑腰,我的腰杆子就硬了。你知道我们一线工作人员最怕什么?最怕做了事还被人误解,特别是有些领导,动辄就指责工作方法不对,把责任全部推给下面干部。”
侯卫东没有让萨超继续发牢骚,道:“我们在一线的同志,既要能办事还要办好事,既要胆大又要心细,上级领导的指责是没有错误的。”
萨超还想说,侯卫东没有给他机会,道:“我在这里丑话说在前面,在座诸人,只要屁股干净,为了公事,哪怕犯了错误,我都可以为大家兜着。可是要把钱往荷包里拿,为了私利损害了南部新区的公事,别怪我侯卫东翻脸不认人。”
侯卫东当过副镇长、县委书记秘书、县委办副主任、益杨开发区主任、县科委主任、市委书记秘书、市委办副主任、成津县委书记、市农机水电局局长,年龄不大,阅历异常丰富,他在开发区众人面前,说起话来底气很足。
常务副主任朱仁义主政南部新区不久,他深感南部新区人事复杂,利益盘根错节。在任职这一段时间,始终小心翼翼,在班子成员面前说话也很委婉,风格和侯卫东相比就有明显不同。
“我以前是分管南部新区,现在是新南部新区筹备组组长,这两个概念完全不一样,我得重新进行调查,目前各位的分工暂时不变,仍然由朱主任签字。”
听到这话,朱仁义如握住了烫手火钳,道:“侯市长,您是南部新区的一把手,我不能再签字了,这事还得您来。”
签字权是单位一把手很重要的权力,特别是在市级部门,谁有签字权谁就是老大,但是对于侯卫东来说,这个签字权就是绳索,会把他牢牢地绑在南部新区的岗位上。他打定主意将签字权交给朱仁义,只需要规定朱仁义能签字的最高限额,就出不了大事。
侯卫东笑道:“朱主任,我的官衔首先是沙州市人民政府副市长,然后才是南部新区筹备组组长,你是常务副主任,继续签字,别推了。”
谈了些事务性工作,侯卫东笑脸消失,道:“南部新区就是一个大工地,也是资金洼地,以后随着建设加快,资金将越来越多。我不愿意明年或是后年,到看守所去看望你们其中的一个。我希望经过一段时间,在更多的领导岗位上看到大家的身影。”
这一段话,才是侯卫东今天要交代的重点。
“为了防止腐败,光靠教育没有用,必须要有良好的机制,我在这里抛一个题目出来,南部新区的所有工程,必须公开透明,土地要招拍挂,建设项目要进行公开招投标。我在这里申明一句,此事没有例外,没有特例,是死规定,谁要违规,让他来找我。”
自从得知自己要来出任新南部新区筹备组组长,侯卫东就开始考虑如何避免与黄子堤发生冲突。按照他得到的信息,易中岭凭着黄子堤的关系,拿了沙州很多好地。他来当南部新区的主任,绝对不会听任此情况反复发生。拒绝黄子堤的最好方法,就是建立周密而公开的制度,以制度来回绝可能到来的私下交易,这是最聪明的办法。从另一个角度,这也是对自己及全体南部新区班子成员的保护。
开完会,午餐时,新南部新区二级班子以上所有干部一起参加了会餐。侯卫东为人并不死板,来到了餐厅,他对朱仁义道:“下午还要工作,一桌一瓶酒,不能多喝。”
朱仁义对跟在身后的办公室主任道:“每桌只喝一瓶酒,我们另外找时间给侯市长接风。”
南部新区大楼于2001年建成,目前在沙州还算是比较现代的大楼,除了主楼以外,还建有会议中心和招待所。招待所大厅是南部新区食堂,小厅用来招待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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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言兵已经算计清楚,侯卫东问一句,他就毫不犹豫答一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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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没有马上答复,通过岳父母这个渠道,他对沙州农用车厂还是比较了解,也对朱言兵有较好的印象,只是今天的提议确实超出了自己的预想。
“你们既然提出了这个方案,应该做过认真研究。我没有看到完整方案,无法当场答复你们,我讲两点:一是对你们这种勇于探索,不计较个人得失的精神给予表扬;二是你们的方案拿出来以后,如果有操作性,我会提交到市政府常务会。”
搞完调研,侯卫东婉拒朱言兵的吃饭邀请,回到市政府。当晏春平下车之时,恰好见到黄子堤的小车进入院子。侯卫东不愿意在此时与黄子堤碰面,没有马上下车,有意拿出了手机,假装看起里面的信息。
晏春平站在车门口等着侯卫东。他当上秘书以来,进步很快,父亲晏道理传给他的基因渐渐起了作用,他的脑袋里也开始装着各种各样的念头,虽然还欠着些历练,却对侯卫东隐晦的心思有了几分了解。他站在车前,正好看到刘坤在走进大门时,朝着这边回望了几眼。
晏春平带着微笑与刘坤远远地对视,直至黄子堤和刘坤的身影没入了大楼之中。
秘书也分等级的,刘坤是政府办副主任,是黄子堤秘书,所以他是一等一的秘书。晏春平没有在政府办任职,但是,侯卫东是最年轻的,在沙州市政府班子成员中最能折腾,其前途不可限量,而且有杜兵的先例,大家都把晏春平当成了潜力股。
侯卫东估计黄子堤已经上了楼,这才从小车里出来。正在上楼,见到政协主席步海云。政协有单独的办公楼,除了开会或吃饭,侯卫东还很少在办公场所见到步海云。
两人握手以后,步海云不胜欷歔地道:“时间真是过得快啊,我最先认识张小佳时,你们还没有结婚,卫东还在益杨工作,如今一晃就是十年,卫东不错。”最后一句“卫东不错”来得很突然,很是意味深长。
到了政府领导的楼层,侯卫东目光示意步海云,道:“步主席,到办公室去坐一坐?”
步海云摆了摆手,道:“我有事找子堤市长,等一会儿过来。”
在周昌全时代,黄子堤是市委常委、秘书长,步海云从建委主任一直当到了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他们两人与洪昂一起,算得上周昌全在常委里的铁杆。此时周昌全离开了沙州,这三位曾经一个战壕的同事很快就走进了各自的战壕。
在办公室看了一会儿文件,步海云出现在门口。
侯卫东不敢怠慢,他将步海云迎到了屋角的沙发,道:“步主席,你是第一次到我办公室,对年轻人关心不够啊。”
步海云仰头豪爽地笑道:“按照沙州通俗的话来说,来了是关心,不来是放心。栗子网
www.lizi.tw”寒暄几句,他道:“卫东不愧为昌全书记衣钵弟子,你在南部新区搞的交易平台,是一个值得全市甚至全省推广的好做法。政协这边准备组织委员一起来看一看,我们准备把此事作为一个典型案例来分析,在适当的时候,报到省委和省政协。”
侯卫东连忙道:“实在是不敢当,南部新区交易平台刚刚起步,还正在探索阶段,很不成熟。”他一边谦虚,脑子一边想道:“步高的远景公司如今已经搬到岭西市,这是以退为进又可退可进的做法。只是处于步海云的角度,他始终摆脱不了以权谋私的嫌疑,而且,步高实力很强,度过了草莽期,当然希望交易平台越正规越好,这大概是他赞成搞交易平台的原因之一。”
步海云脸有忧色:“南部新区交易平台的第一投,被步高夺得了,这事我没有打过任何招呼,卫东最清楚。还是有人将我和你一起举报到中央、省里去了,说是我们勾结起来操纵了交易平台,这才是天大的冤枉。”步海云和侯卫东的关系不错,这在沙州官场倒不是秘密,有这种说法,倒也稀松平常。
这十年,侯卫东一路走过来,也算是经历了风风雨雨。听到步海云的说法,也不吃惊,道:“我这个南部新区筹备组组长只管筹备,最多管管宏观,把制度框架制定出来,把握好大方向,具体细节绝不参加。这一次步高中标,完全是他的本事,符合游戏规则,同我何干,与步主席更没有关系。”
“这是一坨泥掉进了裤裆,不是屎也是屎。我到了这把年纪,这政协主席的位置好多人盯着,我也不想干了。”步海云这句话倒有了八成的真实意味。
侯卫东抬头看着步海云头上的花白头发,只是摇了摇头,未对此事作出评价。
两人聊了一会儿,步海云告辞,侯卫东将步海云送到门口。步海云握紧侯卫东的手,道:“卫东要防备小人,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侯卫东握紧了步海云的手,道:“身正不怕影子歪,笑骂由人,我只想把事情做好。”这也是侯卫东的心里话,他坐回到办公桌,就将步海云谈到的事情撂到一边,拿起了沙州农用车厂的调研笔记。
“一分钱不要,白送一个企业。”这事情早有人做过,也就不存在理论问题,如今的关键是侯卫东是副市长,他无法对重大决策拍板,要实现自己的目的就得多费脑筋,多走弯路。更为关键的是,如果一把手坚决反对此事,侯卫东纵有孙悟空的本领,也只能是望五指山兴叹。
侯卫东在屋里坐了一会儿,脑子不由得从沙州农用车厂转移到了市绢纺厂。黄子堤不同意将绢纺厂纳入第一批改制范围,他纵然搞再多的调研,有再好的方案,也无能为力。他知道绢纺厂是火山口,随时有可能爆发。若是真出了事,作为分管副市长,他难辞其咎。小说站
www.xsz.tw想了一会儿,他给信访办打了电话:“我是侯卫东,请任林渡接电话。”
很快,传来任林渡气喘吁吁的声音:“侯市长,我是任林渡,有什么指示?”
“你上次给了我关于绢纺厂的上访件,我看了一遍,觉得内容挺乱,能不能帮着整理一下,形成一个报告?”侯卫东说到这里,又觉得口气有些生硬,补了一句,“林渡,谢谢你。”
任林渡对此事早有准备,道:“侯市长,你客气了,我专门把绢纺厂的信访件归入卷宗,相应的报告也基本完成,马上给你送过来。”
一声“侯市长”,似乎将两人的距离一下就拉得很远。
侯卫东猛然间有些失神,他心里明白,他和任林渡再也回不到当年一同醉酒的时光了。
看罢信访办送来的卷宗,侯卫东默思良久。
他接任副市长时,沙州市属国有企业已经面临着不少矛盾,最为突出的就是绢纺厂。绢纺厂是典型的市属企业,建厂时间长,工人众多,徘徊在亏损边缘。
绢纺厂和那些完全资不抵债的企业不同,完全资不抵债,倒可以下定决心进行关、停、并、转。绢纺厂尚未到这种程度,如果贸然行事,捅了马蜂窝,谁动手谁将要承担主要责任。
此时市政府常务会没有将绢纺厂纳入第一批改革企业,侯卫东完全可以将绢纺厂暂时放在一边。可是,近一段时间,绢纺厂的效益直线下滑,关于绢纺厂领导与易中岭合伙鲸吞国家资产的告状信也越来越多,如今,绢纺厂确实像一个火药桶。
下午,侯卫东将绢纺厂党委书记蒋希东叫到了办公室。
“这一段时间,厂里的生产经营情况怎么样?”侯卫东还是按照老习惯,首先扔了一支烟给蒋希东。
蒋希东一脸黑气,走进办公室,也没有笑意,闷头不说话。抽了两口烟,他用斩钉截铁的口气道:“这样搞下去,绢纺厂迟早要败家,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将一个大厂的命运交给一个根本没有从事过纺织行业销售的企业。”
侯卫东道:“企业一直在扩大自主经营权,要求政府不干涉企业的经营活动,我记得当年你也提起过此事。”
蒋希东被堵了一下,道:“这不是经营,是犯罪。我作为绢纺厂党组书记,有权向上级党组织反映情况。”
从内心深处,侯卫东在绢纺厂问题上没有任何私心,也就不怕蒋希东将事情闹大。从特定角度来说,事情闹大以后,引起上级重视,事情或许才更好解决。但是,对于蒋希东这种赌气的态度,侯卫东还是严肃批评道:“作为党委书记,你是绢纺厂的领导成员,难道绢纺厂出现这种情况,你就没有责任?作为党员,向上级党组织反映情况,这是你的权利,但是,解决绢纺厂的问题更是你义不容辞的责任。”
蒋希东今天的态度也是故意为之,他是用发泄的语句来观察侯卫东的态度,之后,才正式开始汇报,道:“我认为绢纺厂存在着五大问题,第一就是销售上的问题……第二是国有资产流失的问题……”
两人谈了约一个小时,在结束谈话时,蒋希东说出了心里话,道:“侯市长,绢纺厂没有纳入第一批改制,这是很遗憾的事情。我认为改制才能救活绢纺厂,否则必然会走进死胡同。在完全竞争领域,国家是支持国退民进,再不改制,绢纺厂也就完了。”
凭侯卫东掌握的材料是项波和易中岭狼狈为奸。不过,这个蒋希东也不是善茬,两害相权取其轻,若论选择,他还是愿意让蒋希东收拾绢纺厂的局面。蒋希东经营了绢纺厂十年,虽然不能说可以完全代表绢纺厂职工,至少可以代表中层干部。而项波,除了代表易中岭,谁都代表不了。
侯卫东作为理智的官员,他心目中的第一个词汇是——稳定,第二个词汇是——发展。稳定与发展密不可分,把握分寸和尺度,就得看领导者掌控全局的能力。
他将蒋希东送到门口,一边握手,一边道:“蒋书记,作为党委书记,你对绢纺厂有着义不容辞的职责,出了事情,项波要负责任,你同样要负责任。”
蒋希东道:“侯市长,今天谈的这些事情,我更多的是出于对绢纺厂的爱护。”
侯卫东鼓励道:“市政府对绢纺厂寄予了厚望,希望你和项波精诚团结,将绢纺厂的事情办好。”
此时,蒋希东与项波的矛盾已经公开化了,除了杨柏,蒋希东的六员干将以及六员干将手下的科长、班组长们,纷纷采取非暴力不合作运动,致使绢纺厂的生产经营受到极大影响。项波的每一项政令,蒋希东都暗地反对,两人的斗争已经如火如荼。从侯卫东办公室出来,回到厂里以后,蒋希东按照原定计划,带着四十三名干部以及两百名普通群众的签名,直奔岭西。
在省委办公厅,蒋希东黑脸通红,道:“赵部长,我知道不应该用这种方式来找你,有违组织纪律,让你为难。可是,事关我们绢纺厂六千员工的生死存亡,请您无论如何也要转交给钱书记。”
赵东在沙州当市委组织部长时,与蒋希东关系挺不错。当赵东灰溜溜离开沙州时,蒋希东一直跟随在其左右。在随后的时间里,两人一直都有交往。
赵东初任钱国亮的秘书,伴君如伴虎,伴封疆大吏如伴狼,为了彻底稳固自己的地位,他必须要按照钱国亮的要求来约束自己的行为。
尽管他同蒋希东私交良好,却不想坏了钱国亮的规矩。他沉默了一会儿,直言道:“钱书记最讲规则,这事还是通过沙州市委、市政府向省里反映。”
“不管什么渠道,先请赵部长过目。”蒋希东取出厚厚的一封信,郑重地用双手递给赵东。
这一封信前面平淡无奇,后面两百四十三个签名却是红彤彤一片,皆为血字。
看了血字,赵东脸色变了变。他在沙州任市委组织部长时,敢为农民负担重鸣不平,身上有着古代的侠义之情。但是,前一次的经历让他刻骨铭心,如今的位置让他小心翼翼。看了三遍血书,他没有改口,道:“此事最终还得交给沙州,沙州几位领导态度如何?”
蒋希东咬了咬牙,直接在赵东面前刺刀见了红,道:“市委朱书记对企业工作不熟悉,基本上没有什么实质性动作。黄子堤心术不正,将项波弄上来当厂长,又让易中岭暗地与项波捆绑销售。分管副市长侯卫东倒是个内行,也肯做事,可他说话算不了数。”
赵东对于朱民生没有好印象,反倒是对市长黄子堤的印象挺好,他没有在蒋希东面前表露感情,道:“你别这么说市委、市政府领导,哪怕是私底下也别说。绢纺厂的事情最终还得依靠沙州市委、市政府,这一点你必须要想明白。”
蒋希东道:“省里应该出面,毕竟涉及六千人,若是闹起来,就是件天大的事。”
赵东沉吟着道:“老蒋,此事直接交到我手里,不妥当啊,如果有另外的渠道,我就好处理了。”这句话是提示,也大有深意,就看蒋希东能否领悟。
蒋希东离开以后,赵东心情不佳,他总觉得欠了市绢纺厂一笔账。可是,在什么山头唱什么山歌,屁股决定着脑袋,在他的这个岗位上只能如此处理。
蒋希东离开省委,脸色阴沉,比煤炭还黑。他坐在小车上,闷头吸烟,接连吸了两支,烟在车内聚集,如雾。他细细回想着赵东最后的一句话,猛然间,他想起了赵东说过的“另外的渠道”,马上拿起了手机,咬着牙给杨柏打了电话,道:“我与赵东见了面,如今要多管齐下,有理有节弄出点声势。你以厂党委名义给省委写信,给省委组织部、省纪委、省政府写信,给省级相关部门写信。”
挂断电话,蒋希东拿着信转身直奔岭西机场。
在蒋希东离开省委给杨柏打电话时,侯卫东带着朱言兵厂长来到省政府。
在楚休宏办公室等了约莫半个小时,周昌全回到办公室,侯卫东赶紧和朱言兵迎了上去。
稍作寒暄,周昌全戴上了眼镜,坐在沙发上,道:“你们两人先等一等,我看一份材料。”
朱言兵将腰板挺直,一动不动。
侯卫东观察着看报告的周昌全。周昌全已经五十来岁了,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迹,最明显是头发已经斑白一片,额头上留着深深的川字纹。
他专心致志看着报告,不时还皱一皱眉毛。看完报告,周昌全取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道:“思路还是可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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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国对这位弟弟向来佩服,也知道弟弟胆子大。栗子网
www.lizi.tw他瞪着眼睛看着侯卫东,两兄弟对视了一会儿,侯卫国点了点头,道:“小三,这事可以查出来,大哥告诫你一句,千万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傻事。”
侯卫国是沙州公安局的骨干,夫人蒋笑又在出入境工作,他们要悄悄查一个人,还真不是什么难事。很快,相关情况传给了侯卫东。
看罢基本情况,侯卫东得出了结论:“这是一招曲线移民啊。”
黄子堤夫人和女儿在两年前就将户口由沙州办到了岭西,在今年7月正式移民到加拿大,她们是从岭西办的移民。黄子堤在沙州是家喻户晓的人物,在岭西却只是一个普通人,移民办理得不声不响。
“为什么要移民?”
“为什么要从岭西移民?”
“黄子堤就是一个典型的裸官!”
侯卫东与黄子堤最初的关系十分友善,最初的龃龉来自成津公路建设。当时黄子堤已是手握实权的市委副书记,原本以为凭着他与侯卫东的关系,给易中岭打个招呼是小事一桩,没有料到被侯卫东拒绝。
隔阂产生以后,两人渐行渐远。
这几年,侯卫东如根深的黄桷树,一边顽强地向下扎根,一边展开树叶,神奇地成了沙州副市长。在新一届政府班子中,两人有着诸多不合。侯卫东兼任南部新区筹备组组长以后,制订了不少规矩,这让黄子堤对他深恶痛绝,两人矛盾越来越深,爆发只是迟早的事情。
此时,侯卫东得知黄子堤的隐秘,尽管这并非是什么了不得的证据,却预示着一种可能,算得上一叶知秋。
在11月中旬,黄子堤出差回来,市政府这边积累了一大堆事情,很快就召开市政府第四十六次常务会。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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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上,由侯卫东通报了沙州农用车厂的联营之事。
黄子堤看完手里的材料,扶了扶金边眼镜,提高声音,道:“沙州农用车厂真的是无药可治,非得送人?一千七百万的国有资产轻易送给别人,这个决心我下起来很难啊。而且,国资流失,若是追查起来,谁来负责任?”
经过几轮谈判,岭西汽车厂与沙州农用车厂基本达成了协议,为了促成此事,侯卫东与朱言兵三上岭西,这才有了提交到市政府常务会上的初步协议。此时,黄子堤突然变了调子,侯卫东只得耐心解释:“沙州农用车厂没有市场,垮掉是迟早的事,与岭西汽车厂联营以后,税收留在当地,这是快刀斩乱麻的做法。”
“我们将沙农厂送出去了,也就送了上千万的国有资产,如果效益差了,让沙州市政府如何收场,最后也得市政府来托底。”黄子堤一番话说来入情入理,众位副市长便将目光集中在了侯卫东脸上。
当黄子堤说话时,侯卫东脑中不由得想起了黄夫人与女儿移民海外的事情,心道:“他反对的理由是什么?是为了反对而反对,还是确实存在着问题?”他将联营的理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从思路到具体方案没有什么问题,道:“当初选择联营的主要原因是沙州农用车厂依靠自己的力量已经无法在市场上立足,不搞联营,在我们可以看到的将来,破产是沙州农用车厂唯一的出路。”
杨森林是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他坐在了黄子堤身旁,对于送掉一千七百万的联营厂,同样心存顾忌。可是侯卫东言之有理,正在反复斟酌时,黄子堤扭头看了看他,问道:“杨市长,你有什么看法?”
杨森林尽量客观地道:“我觉得很矛盾,黄市长的担忧是对企业的高度负责,卫东市长的想法也很有道理,这是一个两难问题,关键要看一看岭西汽车厂的能力。”
对这个滑头说法,黄子堤不太满意,道:“有财,你的意见。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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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有财副市长被黄子堤点名以后,道:“此事我记得常委会已经通过了。”
黄子堤道:“不是通过,而是原则上同意了联营的思路,现在具体方案出来,已经进入了操作阶段,我们必须审慎,决策失误将是历史的罪人。”
散了会,朱言兵眼巴巴地等在了侯卫东办公室,见侯卫东进来,急切地道:“侯市长,方案确定没有?”
“暂时还定不下来,得上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侯卫东严格遵守纪律,没有将市政府常务会上的争论透露给朱言兵。
朱言兵站在桌前,高大的身材稍稍有些佝偻,道:“大约什么时候开常委会?”
“这个我定不下来,按照常委会议事规则,何时召开常委会是由朱书记确定,我们两人急也没有用。”
满怀着希望而来,带着深深的失望而回,朱言兵自知改变不了结局,叹着气坐车回厂。他是国有厂的厂长,而国有厂属于国家,作为厂长对于重要事项是无能为力的。到了厂里,他对厂办秘书道:“把张远征叫到厂办来,中午准备点酒,安排个两百元的生活标准,你用我的车将陈庆蓉也接过来。”
厂办秘书知道张远征和陈庆蓉身后站着什么人,又见到朱言兵厂长脸色不太好看,也就不多问,连忙到车间去请张远征。
侯卫东回到办公室,很快就心情平和了,也开始反思:“兼听则明,黄子堤工作经验丰富,他反对的事情总是有理由,我也要抛开个人陈见,从他的角度考虑问题。”
他将联营方案取出来,认真研究了一会儿。他意识到,要在常委会上说服众多常委,还得进一步增强说服力。
正在潜心钻研,红机电话猛然响了起来。
红机电话是保密电话,侯卫东的红机电话分别接过周昌全和祝焱的电话。此时见到红机电话响起,他下意识就想到了是周昌全或祝焱。
接起话筒,他礼貌地道:“您好,我是沙州副市长侯卫东。”
“卫东,我是赵东。”赵东一直是侯卫东的领导,虽然两人都是副厅级,可是他的副厅级比侯卫东的副厅级含金量大得多,打起电话就很有些自信。
侯卫东知道赵东这位省委办公厅副主任的分量,一直在主动结交。今天赵东主动打电话过来,他感到很意外,道:“赵主任,您好,好久没有听到您的声音,还是那么亲切。”说话时,他脑中不由得想起了郭兰,想起了郭兰,情绪便复杂了起来。
赵东桌上摆着蒋希东寄来的挂号信,这封信件经过了正规渠道来到他的手里。有了正规的程序,他看到信件,马上给沙州市副市长侯卫东打了电话。
赵东寒暄几句,便进入了主题,道:“省委办公厅收到了一封人民来信,反映沙州市绢纺厂存在的问题,上面是数百人的实名签字。省委办公厅很重视此事,你能否给我简单谈一谈绢纺厂的情况。”
侯卫东吃了一惊,暗道:“数百人的实名签字,写的是什么内容?是谁写的?”此时,他不方便问起信件的内容,稍作斟酌,就实事求是地汇报了沙州绢纺厂的现状。他一直关注此事,对绢纺厂的实际情况很熟悉,对赵东的提问对答如流。
赵东这个电话是有备而来,他没有想到侯卫东记数据如此厉害,几乎所有数据都能脱口而出,他赞道:“这些数据能脱口而出,说明卫东是下了真功夫的。我核对了一些数据和事实,看来检举信所说大部分是事实。省委办公厅会通知沙州市委写一个关于绢纺厂的情况说明,在今天之内送到省委办公厅。”
侯卫东没有询问信件的具体内容,挂断电话,心道:“这事是蒋希东在操作,他想做什么?”
绢纺厂,项波与蒋希东的斗争白热化了,斗争的结果就是效益节节下滑,厂里人心涣散,已经到了必须下决心解决此问题的地步了。侯卫东默想了一会儿,然后来到黄子堤办公室,将赵东电话的内容向黄子堤作了汇报。
黄子堤明显有些吃惊,道:“人民来信是什么内容?”
侯卫东道:“赵东没有说,我不好问。”
黄子堤眼见着侯卫东英气逼人的面容,心里有着说不出来的愤怒,道:“赵东是沙州市的老领导,你不能灵活一些,多问几句?”
侯卫东看了黄子堤一眼,没有回答他的这个问题。
“算了,你赶紧让项波提供一个基本情况,你审过以后,拿给我看,再让办公室给市委办送过去。”
等到侯卫东离开以后,黄子堤马上给易中岭打了电话,道:“中午你哪里都别去,等着我,你把项波叫上。”
吩咐几句以后,黄子堤狠狠地骂道:“真是浑蛋!”
在沙州,他最恨的人是易中岭,如果没有此人,他的市长生涯一定会很辉煌,既能为沙州多作贡献,自己的人生也将圆满。如今有了此人,在经济上富裕了,身体放纵了,却让自己踏上了深渊的边缘,有了沉重的思想负担。
而对侯卫东,他最初是埋怨,后来是怨恨,现在已经是愤怒中带着些惧怕了。
他如困兽一般在屋里走来走去,心道:“还有三百万了,只要有了一千万,我就出国,再也不回来了。”
出国是一个中远期的计划,近期则必须要应对绢纺厂有可能出现的风暴。
中午来到了易中岭的别墅,他对易中岭的第一句话就是:“如今发财的路子这么多,何必盯在绢纺厂上?绢纺厂是火药桶,搞不好大家一起玩完。”
易中岭很有风度地微笑道:“我投入了两百万,有可能换回数亿的资产,无论有什么风险,都值得去赌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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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周昌全干瘦的脸就如高速路两旁的黑夜那么深沉,没有笑意,没有怒意。栗子小说 m.lizi.tw他推了推桌上专用文件夹,道:“这是谁的手笔?”
这是一份关于沙州、铁州国有企业面临困境的内参,作者是移山。内参分析了沙州、铁州两个工业强市面临的问题,各举了两个案例,沙州的案例之一就是沙州绢纺厂。在内参上,省长朱建国批示道:“请昌全副省长提意见,在省政府常务会上研究,朱建国。”
“你说说内参是怎么一回事?”
侯卫东道:“写得挺客观,基本符合当前企业的现状。”
周昌全不客气地打断道:“你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移山的文章与你配合得很好啊。”
侯卫东这才醒过味来,移山这一篇文章的观点和自己多次汇报的观点一致。从周昌全的角度来说,应该是误认为是自己所策划,他道:“移山毕竟是大报记者,有眼光,与我想到一块了。”
周昌全把头仰了仰,目光锐利,道:“这不是你的主意?”
侯卫东道:“我是沙州副市长,这点组织观念还是有的。”
周昌全打断道:“你以为全岭西皆醉,就你一个人独醒吗?你是沙州市政府的官员,不是愤青,反映情况有多种渠道,将沙州的事情通过内参捅到上层,这是最不可取的方式。你若是市委书记、市长,有这样一个副职,你会如何想?”
又道:“你这人点子多、胆子大、能办事,在未成为党的中高级领导干部前,有时不讲规矩,没有大问题。如今身份不同了,你是厅级干部,必须得记住党的组织纪律。没有纪律,党组织就是一盘散沙。带着约束能办成大事,则是真正的成熟。你要牢牢记住,你是沙州副市长,是领导集体中的一员,如此重大的决定只能是集体的声音,而不能由你来当英雄。”
侯卫东点了点头,郑重地道:“我记在心上了。不过,我与这事确实没有关系。”
“治理一个大省,一个大区,依靠组织是正道,个人英雄主义在高层决策中格外危险,你这个人有这个倾向,我得给你敲一敲警钟。”周昌全放缓了口气,道,“你再谈一谈具体事。”
侯卫东道:“绢纺厂就是一个不断膨胀的脓疮,如果不及时解决,就是一个灾难,具体来说……”
听完侯卫东详细的介绍,周昌全道:“钱书记和朱省长都有批示,这对一个市级企业是极其罕见的,我最近得到沙州来一趟。”
谈完工作,周昌全冷不丁地道:“你和黄子堤矛盾还是不小,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他带私货,他到底如何带着私货?从外人角度来看,你在南部新区搞独立王国,是不是也可以被人认为带着私货?”
周昌全再次提起这个话题,侯卫东不能再隐讳了,他决定趁机将自己与黄子堤的龃龉彻底说清楚,道:“我和黄市长确实有矛盾,这个矛盾不是一年形成的。栗子小说 m.lizi.tw当年黄市长当市委副书记,我是市委办副主任,我们之间关系还很不错,出现裂痕是我在成津工作之时。沙津路分为四个标段,黄市长想让易中岭承包一个标段,被我拒绝了,这是我和黄市长产生的第一次隔阂,当时我之所以拒绝黄市长,原因只是不信任易中岭。”尽管以前讲过当年发生在益杨检察院的事情,他仍然重新讲了此事,而且比上次多了更多细节。
周昌全认真询问了一些细节,心道:“黄子堤与易中岭怎么就混在一起?心有贪欲,这是黄子堤的致命伤!”
当年提拔黄子堤之前,周昌全知道黄子堤爱占小便宜,他认为黄子堤这是小家子气,并不是致命伤,犹豫之后,还是向省委推荐由黄子堤出任市委副书记。可以这样说,黄子堤能走到今天的岗位,他在里面起到了关键作用。
此时,面对着另一位心腹手下的尖锐说法,周昌全心里对黄子堤有了看法,但是没有将自己的看法表达出来,道:“领导打招呼在现实生活中并不罕见,这里面情况复杂,不能一概而论。打招呼并不是了不得的坏事。你认为他带有私货,还有什么更具体的事情?”
侯卫东认真回想了一会儿,黄子堤除了与易中岭等人关系密切以外,还真没有其他明显劣迹。尽管易中岭和黄二在沙州获得了不少土地,但是这也是通过正规程序办理的,黄子堤即使打了招呼,可是谁又能拿得出证据。而在办理绢纺厂的事情上,摆在明处,只能说黄子堤与自己的观点不同。
他略为斟酌,道:“在沙州,目前有两人几乎将最好的土地拿去了,一个是易中岭,另一个是黄二,黄二也就是黄志强。我被任命为南部新区主任以后,为了改变这种现象,才建了南部新区交易平台。这套制度建成以后,我只是监督制度的执行,具体的事情我不管。”
周昌全当过一方主官,知道土地中的猫腻,道:“你再谈细一些,放开了谈。”
结束这次谈话时,周昌全推心置腹地道:“卫东,你有理想有追求,这很好,可是官场有着自身的规律和规则,你是厅级领导,记着最好别犯官场之忌。否则,谁还愿意对你交心,没有人拥护,你还算什么领导?你现在就是朱民生的一把刀,但是他仅仅会把你当成一把刀而已。你是岭西最年轻的副市长,有着远大的政治前途,说话办事要慎之又慎。数十年甚至是上百年形成的潜规则,非常顽固,凭一人之力难以消除,我们要利用之。只有做到戴着脚镣和手铐还能跳舞,还能为人民办实事,才是真正的高手。你要成为政治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离开了周昌全的办公室,侯卫东上了车,不说话,点燃一支烟,慢慢吸。
周昌全这一番话完全是肺腑之言,是出自对侯卫东的关爱,否则也不会让侯卫东到省城来接受训话。栗子网
www.lizi.tw侯卫东对这一点理解得很是深刻,因此,在出门时,他对周昌全行了一个三十度的鞠躬礼,这是发自内心的礼节。
上了车,晏春平问道:“侯市长,回沙州吗?”
侯卫东突然间很怀念当年在青林山上青春热血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日子,而在岭西,来往最多的朋友就是上青林曾宪刚,道:“先不回沙州,我要找老朋友喝酒。”
独眼曾宪刚正在带着小儿子玩耍,手机响了起来,宋致成提醒道:“手机响了。”
曾宪刚道:“我跟儿子玩的时候,不接电话。”他穿着一件短袖,健壮的身体并没有因为大鱼大肉的日子而变成脂肪。
铃声要结束的时候,宋致成拿起手机看了看号码,道:“是侯卫东的电话。”
听说是侯卫东电话,曾宪刚赶紧接了过来,道:“疯子,今天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一声“疯子”传来,让侯卫东心里觉得异常舒服,道:“宪刚,我在岭西,找你喝酒,去馆子还是你家?”
曾宪刚道:“和领导喝酒就到馆子,和朋友喝酒就在家里,我给你准备了好酒。”自从前妻被杀以后,他就戒了酒,不过他在家里长期备了些好酒,有国产茅台还有洋酒,这不是他喝,是专门给到家里喝酒的客人准备的。
得知侯卫东要来,宋致成赶紧去看冰箱,取了些鱼、肉,仔细地交代了阿姨。
侯卫东一个人上了楼,晏春平和驾驶员到金星大酒店去开房间。
吃饭时,由于曾宪刚不喝酒,由宋致成陪着侯卫东喝茅台。几杯酒下肚,宋致成脸红了,话就多起来:“我们宪刚今年成为市政协委员了,以前是区政协委员。这几年我们做了些工作,有领导答应他进入省政协,我们的目标是下一步成为全国政协委员。”
曾宪刚瞪了她一眼,道:“进政协有什么好吹的,你这女人,到一边去。”
宋致成脸红红的,很有些喜色,并没有因为曾宪刚说话而生气,道:“进了省政协,有了社会地位,被人欺负了也有地方说话,有人帮着我们说话。”
侯卫东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道:“进入省政协,这是一件好事。当初我们在上青林开石场,哪里能够想到这一天,只是可惜了秦大江。”正喝着,秦敢和曾宪勇也开着车来到了岭西。他们两人在成津做铅锌矿,赚钱赚得意气风发,在曾宪刚家中见到侯卫东,不顾曾宪刚劝阻,开车到专卖店买了最贵的洋酒。
这一夜,秦敢、曾宪勇、宋致成皆醉,侯卫东喝得半醉,与曾宪刚说闲话直到凌晨两点,然后回到金星大酒店。
痛痛快快睡到了第二天中午,起床以后又冲了一个热水澡,当他从卫生间出来,又变得精神抖擞。
上了高速路,他暗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无论如何,改制工作必须咬牙坚持下去。”
两天以后,在市委小招待所,副省长周昌全与朱民生、黄子堤、侯卫东、粟明俊、蒋湘渝见了面。传阅了移山的文章以后,周昌全道:“今天不是务虚会,是真正的务实会,大家别谈理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研究沙州国有企业如何改革,还有市绢纺厂这事如何办。钱书记、朱省长都有批示,搞不好,我们这群人如何交代?”
他看了一眼在座之人,道:“侯卫东是分管领导,先讲。”
侯卫东毫不保留地将自己的改制思路抛了出来。
这一次小范围高规格的会议开了约两个小时,取得了三个成果:一是沙州国有企业改革继续深入,第一批改制企业要按时间完成;二是针对绢纺厂的特殊情况,将绢纺厂纳入第一批改制企业;三是促进岭西汽车厂和沙州农用车厂的联营。
后两个是个例,将提交市委常委会。
在这一次会议上,侯卫东的建议基本上得到了采纳,他长舒一口气的同时,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新改制方案提出来以后,经过了周昌全认可,而且朱民生、黄子堤、宁玥、粟明俊和侯卫东等与改制相关的领导都参加了小规模高规格的座谈会,因此在常委会上,常委们都没有什么意见,顺利通过了沙州市绢纺厂实行改制的决定。
侯卫东提出的“请国内知名评估公司进行清产核资,同时成立沙州国有资产管理公司”等原则性意见,也获得通过。
新改制方案通过以后,一石激起千层浪。
绢纺厂召开了中层干部会。在会上,市绢纺厂厂长项波悲哀地发现,几乎所有中高层干部都是旗帜鲜明地站在了蒋希东的阵营,包括以前配合得还不错的杨柏,居然也在会上表示支持蒋希东。关于捆绑销售之事在会上被拎了出来,项波被参会人员骂得狗血喷头。
沙州农用车厂从厂领导到工人也都对未来充满了期待,如果联营方案通过,他们就将成为岭西汽车厂的一部分。作为岭车职工,无论是经济效益还是自豪感,都比作为沙农厂职工要大大提升。
就在侯卫东全心全意投入国有企业改革之时,任林渡也开始忙于进行公关。沙州驻京办主任出现了空缺,他作为信访办副主任,想争一争驻京办主任这个位置。
转眼到了秋之尾,冬意渐渐逼来。不过太阳出来时,仍然天高气爽,沙州大地沉浸在秋的收获之中。
侯卫东上了楼,见到任林渡站在走道外,手里拿着文件夹。
侯卫东以为任林渡来汇报信访办的相关工作,一边走向自己办公室,一边问道:“有事吗?”
任林渡一直带着下级的神情,自觉扮演下级的角色,他便也把任林渡当成了下级。
任林渡笑了笑,并不答话。等到侯卫东进了办公室,坐在椅子上,他才道:“今天晚上有空没有,我约了秦小红、杨柳和郭兰等人,以前我们老青干班的几个人,一起聚聚。”
侯卫东此时百事缠身,晚上东城区欧阳区长还请吃饭,他看到任林渡企盼之情,犹豫一会儿,还是答应了,道:“好吧,晚上大家在一起吃顿饭。”又道,“林渡,你是不是有事要说,我们是什么关系,你也别吞吞吐吐了。”
任林渡在青干班时,算是班上的风云人物。他调到益杨县团委时,侯卫东还在上青林艰苦度日;在侯卫东当上县委书记秘书时,他亦当上了县委副书记赵林的秘书。从资历来说,他和侯卫东相差不多,甚至还略高于侯卫东。
两人拉开差距是在同当县委书记秘书时,侯卫东深获祝焱信任,后来当上了县委办副主任、开发区主任、科委主任,再当上了周昌全秘书,从此正式走上了沙州的政治舞台。任林渡过于外露的性格成为县委书记秘书的致命缺陷,他当了吴海县委办主任多年,始终当不了常委,从科级到处级这关键一步落后以后,便步步都落后于侯卫东。
调到了信访办任副主任,这才解决了副处级。任林渡痛定思痛,承认了现实,将面子和自尊都抹了下来,他打定主意跟着侯卫东脚步前进。对于任林渡来说,他用这种态度与侯卫东接触,是对现实的妥协,也是凤凰在火中重生。
任林渡道:“听说驻京办主任要调整,我想争取这个机会。”以前他想过这个职位,只是没有机会,但他没有放弃,一直紧盯着,因此在第一时间打听到异动。
侯卫东对任林渡认识很深,心道:“任林渡最大的优点就是擅长交际,驻京办主任倒是很适合他。任林渡到了驻京办,以后我到北京办事也方便一些。”他当场表态道:“这事我尽量帮你撮合,但是话我要先说清楚,如果两位主要领导有了人选,我就无能为力。”
领导做事讲究滴水不漏,话说到这个地步,已经很够意思了。任林渡道:“侯市长只要肯出手,我就有信心了。”
侯卫东笑道:“林渡,你别恭维我,我先帮你摸摸底。”他给市政府秘书长蒋湘渝打了电话:“湘渝,在忙什么?”
蒋湘渝曾经是成津县长,两人搭过班子,关系不错,说话也就随便:“侯市长,我是在执行会议指示,与几个评估机构接触。这些个评估机构屁眼心心是黑的,要价很高。我选定几个信誉稍稍好点的,到时你们来定。”
谈了几句工作,侯卫东奔向了主题,道:“听说驻京办老周另有安排,新人选有意向没有?……没有就好,我给你推荐一个人,信访办副主任任林渡,他当过县委办主任,在信访办岗位上也很出色,到时你要帮着说话。”
蒋湘渝道:“这事不敢打包票,驻京办一直是杨市长在管,有什么消息,给您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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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暗中松了一口气,道:“是重伤员还是轻伤员?”
“伤势不重,在医院观察。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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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松了一口气,道:“镇里唐树刚镇长是处理矿难的老手,与我关系也还不错。何红富也是多年矿长了,按照正常程序走,只要把赔偿金准备好,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刘光芬听到小三平静的声音,怦怦乱跳的心才稍稍平静,道:“我被吓死了,以前觉得那些老百姓挺忠厚,怎么出了点事就变成了强盗了?开煤矿太危险,干脆把煤矿卖掉。”
“老妈,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死了人,家属闹一闹也很正常,关键还是得出钱,人家失去的可是生命,赔偿一定要到位。而且现在是股份制企业,不是说关就能关的。我等一会儿还要给何红富打电话,让他全权处理。”
刘光芬这时才醒过劲来,道:“小三,你千万别过来,火佛煤矿是股份制企业,与你没有任何关系,官场的人太复杂,小心他们借机整你。我就是一个老太婆,坐监狱我去,你千万别过来。”
刘光芬是一名小学老师,与官场没有什么交集,加上侯卫东回家基本上不说单位的事,因此,她对于官场的印象主要来源于影视剧和小道消息。影视剧的官场生活大多似是而非,小道消息通常具有离奇色彩,她对沙州官场的印象既真实又虚幻。
侯卫东此时心情并不平静,矿难本身就很复杂,更何况还有省纪委的人正要到沙州查案,他有意让母亲放松,笑道:“老妈,这事的核心就是赔钱,还没有到承担刑事责任的地步。赔钱以后就是整顿,你和爸一切听政府的,就没有错误。”
刚放下电话,晏春平敲了敲门,然后直接推门走了进来。
晏春平很激动地道:“侯市长,刚才接到我爸的电话,他说火佛煤矿发生了瓦斯爆炸,死了两个人,有一个是红坝村的。”
听说死者有一个是红坝村的,侯卫东心里松动了一下,但是他并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晏春平。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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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春平热脸贴上了冷屁股,稍为愣神,便明白自己犯了大错。即使是侯卫东开的煤矿,自己也绝对不能说出来。心里明白嘴里不说是好同志;心里明白嘴里说出来则落入下乘;心里不明白则是糊涂蛋。
想到了这一层,他眼睛一转,改口道:“我爸知道侯市长联系过红坝村,关心红坝村的事情,因此打电话告诉我。”
侯卫东见晏春平改口还迅速,尽管改口显得很勉强,总体来说还算机灵,道:“开矿是双刃剑,一方面搞活了当地经济,另一方面也出了不少安全事故。上青林石场和下青林煤矿,这些年死的人也不少。你给晏书记打电话,让他尽量为死者争取合情合理的补偿,不能让死者家庭生活困难。”
晏春平走出办公室,仔细回想了侯卫东交代的话,心道:“侯市长所说的重点在合情合理上面。什么叫合情合理?就是死者家属不狮子大张口,煤矿及时给钱。”
他马上打了电话给父亲晏道理,讲了这层意思。
晏道理正在家里,儿子传达的意思基本上也是他的想法。他把手机放回裤袋,一步一摇地来到死者家里。
死者的母亲和一帮子亲戚去了矿上,死者的父亲与见过世面的堂兄弟留在了家里,他们把村支书晏道理和村主任刘勇请到家里,大家沾亲带故,一起商量事情。
堂兄道:“把事情闹大,让矿里拿钱,不拿钱就抬棺材到镇里,实在不行就抬到县里去。”
另一人道:“听说煤矿是侯卫东开的,他可是副市长。”
“就是侯卫东开的矿,平时是侯老爷子在这里守着,我在那里拉过煤,侯老爷子为人还是可以,应该要出钱。”
死者父亲抱着脑袋,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让他没有了主张。
晏道理抽了一会儿闷烟,对死者父亲道:“代三哥,人死不能复生,你别闷在心里怄气,不管这是谁的矿,都得按规矩办事,应该给的钱必须要给足。栗子小说 m.lizi.tw我们找矿上的目的就是拿钱,你说是不是?”
大家都知道这是矿难的规矩,开始集中精力讨论钱的事情。青林镇矿难较多,有现成的例子,死者父亲咬了咬牙,道:“我儿死得惨,不拿十万块钱,搁不平,天王老子我也不怕。”
得到了这个数字,晏道理给儿子晏春平打了电话。
得知了这个数据,侯卫东心中就有底了,他马上给父亲侯永贵打去电话:“我摸了底,红坝村的那家要十万,我的想法是只要不离谱,尽量满足,一定要注意好分寸。”
过了半个小时,侯永贵又将电话打了回来,道:“如今县安监局、镇政府都到了矿上,唐树刚镇长刚和村民开了座谈会,赔偿定在六万一个人。”
“爸,这两年煤矿生意好,赚了不少钱,别亏了死者,尽量满足他们的要求。”
侯永贵道:“刚才唐镇长和我私底下交谈了,他的态度是我们不能超标准赔付,我们把标准提高以后,以后镇政府就不好谈判了。唐镇长的意思是青林镇赔付标准就在六万块,我们每家给六万就行了。”
这倒让侯卫东感到为难,他略为思忖,道:“这事处理一定要干脆果断,不能让村民闹起来,即使明面上给六万,暗地里也可以多给一些。当然不能留下后患,手续要干净。”他又交代道:“这事你别出面,由何红富去交涉。”
挂断电话,侯卫东把晏春平叫到办公室,道:“春平,你有多长时间没有回去了,我放你两天假,回家看看你爸。”
晏春平顿时两眼放光,他知道为侯卫东效力的时刻到了,挺着胸膛道:“侯市长,你有什么话要带给我父亲吗?”
侯卫东道:“晏书记说死者要十万,我同意死者的要求,可是唐树刚的说法也有道理,你到镇里与矿上的何红富联系一下,想办法给每个村民补足十万,这样才不会亏欠死者。”他补充道:“这次是放假回家,顺便办事,别在镇里招摇,住上两天马上就回来。”
晏春平尽管还不太稳重,可是爱动脑筋这个特点越来越像晏道理,办事也很灵活,让他回去办理此事,还是比较放心。
等到晏春平离开了办公室,侯卫东对矿难就没有什么担心的,他思路转到了省纪委身上,心道:“自己当初还算果断,否则事情麻烦了。”
话虽然如此说,可是他也明白,作为市领导,其直系亲属在分管领域里经商办企业,并不符合廉政规定,这就是被人抨击的靶子。
侯卫东在屋里转了几圈,暗道:“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火佛煤矿和我在法律上没有任何关系,我没有在上面签一个字,就算调查又有什么关系。”
此时,省纪委办公室接到一个电话,来电者说火佛煤矿发生安全事故,而这个煤矿是侯卫东所有。
白包公高祥林听到汇报,立刻指示在沙州的廖平,道:“这是一条重要线索,你派人去暗访,看他们到底是怎么办事情的。”
廖平已经了解此事,道:“出矿难的是火佛煤矿。火佛煤矿在益杨县青林镇,侯卫东以前在这里工作过,这个煤矿是股份制企业,侯卫东母亲刘光芬是大股东。”
高祥林道:“你要尽量收集客观资料,注意分寸。”
廖平又道:“我觉得侯卫东的问题不严重,问题严重的是黄子堤。沙州土地买卖很不规范,易中岭和黄志强两人拿了百分之六十的地,黄志强就是黄子堤的儿子,他已是外国籍。”
高祥林沉吟着道:“此事线索是出来了,但是涉及正厅级领导,必须要有实实在在的证据,否则最多就是擦边球,这个分寸你要掌握好。”他加了一句:“你在沙州的活动,只同朱民生和济道林两人保持联系,这两人都是政治觉悟高的党员干部,可以信赖。”
放下电话,高祥林心情也很沉重,心道:“侯卫东是全省最年轻的副厅级干部,发展潜力很大,如果犯了错误,太可惜了。”
在事故当天,晏道理安抚了留在村里的家属,又接到镇里的电话,让他赶紧到火佛煤矿去招呼红坝村村民。
他是知道内情的,赶紧到了煤矿。
在处理此事时,市安监局也派了三位同志参加,他们看了火佛煤矿处理事故的现场。在青林镇政府与村民谈判时,一名安监局的同志不动声色地来到了围观人群之中。他看到了一位矿工模样的人,散了烟后,问道:“听说这个矿是侯卫东开的,他开的矿怎么也出事了?”
矿工抽着烟,他没有理会第一点,道:“青林这边的煤矿都是高瓦斯矿,容易出事,火佛这边设备最好,安了瓦斯报警器,这是第一次出事。煤矿要出事,谁能说得清楚。”
那人又继续问道:“这是侯卫东的矿吧?”
矿工道:“我不晓得,厂长是何红富,平时倒有一位侯老头在这边。”此人来到矿里只有一年多时间,对矿上的情况是一知半解。
此时,晏道理恰好在劝说村民,耳朵里听到这几句对话,他斜着眼睛看了那人一眼,心道:“这个陌生人还有些怪,怎么总是问侯卫东,肯定有什么名堂。”晏道理仔细看了那人,越看越是怀疑,凑了过去,仔细听那人说什么。
那人又道:“平时你看到侯卫东过来没有?”
晏道理在一旁接口道:“侯卫东在市里当官,到矿上来做什么,我几年都没有见过他了。”
那人见晏道理一副农民相,没有什么怀疑,道:“我听说这个矿就是侯卫东的,他还真有钱,买得起煤矿,这几年赚钱赚惨了。”
晏道理道:“老板是谁关我们屁事,只要按时发工资就行了。”他对那名外来矿工道:“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我就知道火佛煤矿工资最高,条件最好,老板大方。”
那一位矿工并不认识晏道理,附和着道:“火佛煤矿伙食好,澡堂子还是淋浴,还给工人买了保险,工资也高。”
晏道理接过那人散的烟,道:“你是县里的干部,怎么不到里面去坐?”那人道:“我就在外面转转。”
晏道理觉得此人奇怪,正要再问他几句,这时接到了儿子的电话,他走到一边,问:“侯卫东叫你回来处理这事?”
晏春平道:“他没有明说,就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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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市长黄子堤出逃加拿大
“小三,江楚跳楼了。栗子小说 m.lizi.tw”侯卫国的声音格外低沉。
侯卫东吃了一惊,道:“什么,现在情况怎么样?”
“在沙州医院重症监护室。”
尽管是前嫂子,侯卫东还是马上取消了会议,直奔医院。
在重症监护室门前,侯卫国失神落魄地守在门外,江楚的父母都在吴海县,赶过来还需要时间。
听说副市长侯卫东在医院,沙州医院院长赶了过来。院长与侯卫东握了手,道:“侯市长,我与省医院联系了,他们派了专家,正在朝这边赶,最多半个小时就到。”
侯卫东含蓄地道:“江楚是我的亲戚,作为病人家属,我希望尽全力抢救,不管发生了多少费用,我们都会处理。”
院长忙道:“侯市长,不说钱的事,救死扶伤是我们医生的天职。”
正在手术时,江楚家人赶了过来,见到侯卫国,江楚母亲眼泪哗地流下来,紧紧拉住侯卫国的手臂,道:“卫国,江楚活得了吗?”
侯卫国与江楚家人关系都还不错,他没有改口,道:“妈,省里最好的医生也来了,你放心。”
这时,小佳闻讯赶了过来,带来三万元现金,悄悄递给侯卫国。
焦心地等了六个多小时,手术室终于打开了。江楚家人怯生生地看着医生,紧张得不敢开口询问。
侯卫国主动问道:“医生,情况怎么样?”
那医生站了几个小时,累了,带着职业性的平静与冷淡,道:“脱离生命危险,可是双腿保不住。”
江楚妈妈腿一软,坐在走道上。
安顿了江楚家人,侯卫国、侯卫东和小佳一起走出了医院。侯卫国脸色很差,心情也糟糕,侯卫东建议道:“晚上我们到外面吃晚饭,喝一杯,一醉解千愁。”
到了餐馆,侯卫国也不喝酒,只是吃菜,连吃两大碗干饭以后,他抹了抹嘴巴,道:“江楚是单纯的女人,他妈的,传销害人!我手里就有传销的案子,前几天还觉得这类小案子没有意思,让手下人去办,现在我要亲自出马。”
侯卫东提醒道:“江楚的事情你已经尽力了,别做傻事。”
侯卫国有着老刑警的血气,瞪着眼睛,道:“前妻也是妻,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得为她报仇,讨个公道。”
“江楚是自己跳楼的。”
“如果没有传销,江楚不会走到这一步,她一辈子要坐轮椅了。”侯卫国又道,“传销不归我管,可是出了人命案子归我管,日他妈,我要扫荡沙州的传销团伙。”
吃过晚饭,各自回家。
“你大哥还挺男人味,前妻也是妻,说得多好,可惜了江楚,真是被鬼迷了心窍。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小佳给男人味十足的侯卫国打了高分。
“你爸也挺厉害,穿着旧警服就和老干部差不多。那一天我陪着爸妈到商场买东西,正好看到有小偷,你爸一嗓子喊过去,小偷硬是吓得一哆嗦。”
侯卫东道:“虎老不倒威,我爸在火佛煤矿能镇得住场子,何红富平时很有些板眼,但是怪了,在我爸面前规矩得很。”
“火佛煤矿瓦斯爆炸,我还听了一些闲话,都说里面炸死了不少人,由于是你的煤矿,这才强压下去。”
“你从哪里听到这些瞎话的?”
小佳道:“我和你不同,你这人平时板着脸,没有多少人敢于同你亲近。我和朋友们打打麻将,什么话都听得到,我还听说省纪委要到市里查案子。”
侯卫东基本上不将工作上的事情带回到家里,听了小佳的话,心里略为不安,可是他没有表现出来,很快,两人的话题又转到了传销之上。夫妻俩有一句无一句地闲聊,度过了一个平静的夜晚。
侯卫国却是说干就干,他回到刑警支队,将涉及传销的杀人案卷宗提了出来,认真研究以后,将嫌疑人提出来挖根刨底地审问。
他这一审,还真是发现了问题。
随后几天,沙州几大警种联合起来扫荡沙州的传销。由于行动突然,出动警察多,将沙州的传销组织几乎一网打尽,然后顺藤摸瓜,抄了岭西传销组织的老窝。
端掉岭西窝点以后,侯卫国带队下了南方,与广东警方一起,将更大的窝点连根拔起。
传销大头目被蒙头带上警车,他如果想到其庞大帝国被横扫的原因是小人物江楚跳楼,一定会气得吐血跳楼。
侯卫国参与了审讯工作,当审到一位脖子上有伤疤的人时,总觉得此人面熟,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此人极为狡猾,东拉西扯就是不肯就范。这位脖子有伤疤的人说着一口带着广东味的蹩脚普通话,偶尔有些词句中带着些岭西口音,他暗自留了心,在用普通话审讯时,偶尔插了几个沙州地区特有的土语。
伤疤脖子听到土语时,仍然在用广东话胡说八道。侯卫国心里雪亮,眼前这主明显听懂了沙州话,只是他没有意识到。
侯卫国出了审讯室,立刻将伤疤脖子的照片传回了沙州刑警支队,让他们查一查此人。
凌晨,一阵刺耳的铃声将侯卫东从睡梦中惊醒。
“谁这么晚打电话?”小佳受侯卫东影响,对夜晚的电话格外敏感。当年,两人沉浸于爱河之时,得到上青林秦大江的死讯,此事让小佳记忆犹新。每次听到半夜铃声,便总觉得有大事发生。
侯卫东原本躺在被窝里,听到大哥从广东传过来的声音,在深夜里,每一个音节都是那么地清晰,如在耳边的蚊鸣。他猛地将被子掀开,从床上跳了下来,光着脚在屋里走来走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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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佳吓了一跳,坐了起来,担心地道:“老公,出了什么事情?”
侯卫东没有理会小佳,继续打电话,道:“易中岭这人社会关系很复杂,你得赶紧安排人将他控制住。如果他逃了,事情又会起变化。”
侯卫国道:“听说他是沙州市人大代表,这有些麻烦。”
“先让他过来接受询问,公民都有帮助公安机关破案的义务,只要不是正式拘留,这个擦边球能够打。”侯卫东对易中岭太了解了,若让他逃掉,不知要生出多少事情来。
侯卫国接受了意见,道:“好吧,我马上向粟局长报告。”
侯卫东道:“易中岭是黄子堤的红人,你给粟局长报告,我马上给洪昂打电话,这事必须得捅破天,把天捅破了,光明就会下来。”
市政法委书记洪昂知道易中岭落网将引起多米诺反应,不敢怠慢,马上给现任的市委秘书长粟明俊打了电话。
打完这一系列电话,侯卫东猛地跳上了床,抱着小佳一阵狂亲。小佳怒道:“你光着脚在地上走来走去,怎么跳到床上来,快去洗脚。”
侯卫东不理会小佳,只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听到此事原委,小佳惊讶得半天合不拢嘴巴,看到侯卫东又准备拨打电话,她道:“太晚了,你还给谁打电话?”
“祝书记,他对当年检察院投毒案一直耿耿于怀,听到这个消息,一定高兴。”
“你这是被意外的胜利冲昏了头脑,现在几点,别给祝书记打电话了,明天早上打电话也是一样。”
侯卫东听了这话,觉得有道理,将手机放回桌上。坐在床上,点了一支烟,慢慢地抽着,抽了半支烟,他彻底冷静下来,心道:“益杨检察院投毒案关键人物苟勇落网,易中岭也就难逃法网,那么,黄子堤会受到牵连吗?”他将脑中的信息细细地理了一遍,再次坚定了信心,道:“黄子堤此人太贪,要说与易中岭没有关系,打死我都不会相信。”
“黄子堤倒台,对我有什么好处?”
这个问题就如燃烧着的烟头,在头脑中闪闪发亮。
“我只是排名靠后的副市长,即使黄子堤倒了,也轮不到我来当市长,常务副市长杨森林、市委副书记宁玥,这两人才是市长的最佳人选。我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如果杨森林当了市长,我能成为常务副市长吗?如果要进常委,还需要打通哪些关节?”
进入了沙州官场这么多年,侯卫东的思维不知不觉中也官场化了,遇到事情直觉性地开始计较得失,筹谋进退。
他脑中又闪过了另一个念头:“当年马有财与易中岭关系也很是不错,应该与易中岭有瓜葛,他是否也要受到牵连?这几年,很少听到马有财的传闻,这是怎么回事?”
清晨,太阳照常升起,一大早,公安局长老粟习惯性地来到楼下早餐店,要了一碗豆花饭。这种来自益杨的豆花饭近年来成为老粟的最爱,雪白的豆花热气腾腾,调料桌上一溜摆开了十来种调料,这是典型的岭西吃法,没有标准的配方,调料好吃与否全在乎感觉。
刚吃了两口豆花,副市长马有财走了进来,他在益杨工作时间长,也贪这一口益杨小吃,他与老粟在这里碰面也不是一次两次。
打好调料,两人坐在了一起。
“老粟,怎么眼布血丝,又有什么大案子?”马有财这两年肚子明显挺了起来,他平时注意节食,可是运动量不够,加上长期喝酒破坏了身体的内在平衡,如今是喝水也要长胖。
老粟见左右无人,道:“刑警队那帮家伙,瞎猫碰上了死耗子,打传销居然抓住当年益杨检察院的投毒人。这是一个大案,也不知会弄多少人进去,吃了这碗豆花,我得给朱书记和黄市长报告。”
如天空的闪电直接从头顶击入,马有财身体一下就僵住了,他没有想到此事尘封多年,突然间被翻了起来。
老粟埋头吃豆花,没有注意到马有财僵硬的表情。吃完饭,他打着饱嗝,心满意足地付了马有财的早餐钱。
对于马有财和老粟这等地位的人,早餐钱不算钱,马有财也没有矫情到要去争着付账。他迅速恢复正常表情,坐在桌边,对着老粟挥了挥手,道:“你先走,我吃了饭还得走一走,免得越长越胖。”
等到了老粟离开,马有财暗自庆幸,如果当年自己没有将一百万处理掉,现在必然会被炸得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他原本想到市里上班,心里又觉得不安定,回到家里,将床下皮箱打开,皮箱里面装着重要票据——寄给希望小学的一百万票据。
打开了皮箱,马有财瞪大了眼睛,原先放在里面的票据居然不见了踪影,他将里面的所有东西都翻了一遍,仍然没有看到那几张救命的票据。找了数遍,仍然一无所踪,马有财心急如焚,刚刚站起来,只觉得头一昏,眼前一片金星,便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最先发现出事的是秘书海宁,他正和司机在楼下等着,市政府办公室打来电话,让马市长赶紧回市里开会。海宁打马有财手机和家里的座机都没有人接,下意识觉得不对劲,与马夫人联系以后,打开房门,这才发现马有财倒在地上。
经过紧急抢救,马有财这才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睛四处寻找,第一眼看到的是海宁,道:“你嫂子在哪里?”
海宁察言观色,觉得马有财有话要说,道:“嫂子在医生办公室,我马上去叫。”
马夫人急急忙忙来到床前,道:“你的血压好高,若不是海宁及时发现问题,后果不堪设想。”
马有财低声而严厉地道:“我皮箱里的票据,怎么没有看到?”
马夫人轻飘飘地道:“我前一阵子买了个保险柜,将票据放在了保险柜里,我知道那是你的心肝宝贝。”
马有财长舒了一口气,道:“你把票据放在保险柜里,怎么不给我说一声,吓得我要命,只要票据在,性质就变了。”
马夫人不知事情原委,责怪道:“命没有了,票据就是一堆废纸。”
马有财脸上有了笑意,道:“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心气一顺,他就急着要出院,院里领导闻讯而来,都劝马有财多住两天,观察一段时间。
马有财此时才从人生的炼狱中走出来,态度出奇的好,道:“市政府办公室通知要开会,我不能缺席,血压高,是老毛病了。刚才蹲在地上突然起身,这才晕倒,给医院添麻烦了。”
望着马有财略有些肥胖的背影,院里领导眼里充满敬佩。院长对几位医生道:“你们看到没有,马市长血压这么高,还带病坚持工作,我们这些人还有什么理由不好好工作。”
马有财下了楼,与医生们挥手告别。上车以后,他和蔼地对司机道:“我先回趟家,再到市政府开会。”
回到了家里,见到救命的票据,马有财心里终于踏实了。此时在他的眼中,票据比儿子还要亲,拿在手里怕坏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市政府会议室,气氛严肃中稍带着紧张,等到马有财进入了会议室,所有人的眼光都看着他。
常务副市长杨森林主动道:“马市长,你怎么出院了,我刚才还给院长打了电话。”
马有财道:“就是血压高,蹲久了,突然站起来,这才晕倒,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他知道易中岭与黄子堤关系密切,一边说话,一边偷眼看着黄子堤。
此时黄子堤脸上板得如冰块一样,他瞥了马有财两眼,道:“马市长回来了,挺好,我们抓紧研究工作。按照上次会议安排,我和城建口的同志还是要到美国去一趟,看一看国外大城市的城市建设和管理,不开阔眼界,建不成现代化的沙州。趁着这个月还有难得的空闲,近期出发。”侯卫东见黄子堤根本没有提易中岭的事情,感到颇为奇怪,心道:“黄子堤难道不知道易中岭出事了?”
研究完日常工作,黄子堤把老粟叫到了办公室,他严肃地道:“我刚才接到了省人大的电话,省人大对市局擅自拘留省人大代表很不满。老粟,你是老公安,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非经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会议主席团许可,在全国人民代表大会闭会期间非经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许可,不受逮捕或者刑事审判;对县级以上的各级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如果采取法律规定的其他限制人身自由的措施,应当经该级人民代表大会主席团或者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许可。”
这一段话,他记得很熟,顺口就说了出来。
老粟道:“黄市长,你的意见是?”
“我没有意见,必须严格按照法律程序办,先解决了省人大代表的资格,才能限制人身自由。”
老粟感到很为难,表情有些迟疑。
黄子堤怒道:“依法治国说了多少年,我们执法机关还在知法犯法。”老粟被臭骂一顿,灰溜溜地出了黄子堤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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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说道:“杨柳,你到市委时间也不短了,现在还是正科级,应该再上一个台阶。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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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林渡附和着道:“宁书记分管组织,杨柳跟着她很有发展前途,争取早日升到副处级,再放出去也就是一方诸侯。”
杨柳倒是比以前洒脱,道:“我不是当官的料,能走多远就走多远,顺其自然。我是女孩子,在年轻时还有些追求,现在满了三十岁,家庭和睦才是第一位。”
说到后来,大家提到了最近发生在沙州的易中岭案子。
秦小红如今是做企业,从另一个角度对易中岭了解得很多:“易中岭在沙州牛屁哄哄,别人拿不到的地他能拿到,别人办不成的事他能办成,什么原因?是黄子堤在后面撑腰。”她倒是快人快语,道:“若不是侯卫东在南部新区搞了一个交易平台,我估计南部新区油水厚的工程要被易中岭垄断。”
侯卫东不愿意轻易谈论黄子堤,不过在私密场合,听一听年轻新锐对时政的看法,也有好处,于是他并没有阻止他们。
任林渡嘴快,他本人也意识到这个缺点,喝得几杯酒,加上在座诸人都是老同学老朋友,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插话道:“我听朋友说,易中岭被关在公安局之时,是刘坤亲自去督阵。现在易中岭跑了,刘坤尽管是代表黄子堤,颜面上也不好看,还得负一定的责任。”
杜兵给侯卫东当过秘书,从其身上学到不少本领,在省委组织部很快站稳了脚跟,如今已经从电教室调到了省委组织部办公室,是很有希望的后备干部。他为人沉稳,听着众人议论,不作评论。
晏春平的偶像就是杜兵,每当想到杜兵的位置,他心里就充满了激情,暗道:“杜兵以前就是县城里的小干部,现在能到省委组织部工作,一步登了天。杜兵能有好前程,我也应该有。”他不断地向杜兵敬酒,说着些亲热话,拉近两人的关系。
喝完酒,侯卫东叫上了杜兵,两人一边散步一边聊天。
“小辉工作调动办好没有?”
“省里新成立国资管理局,从各部门调了些人,小辉趁着这个机会,调到了省国资局。”
聊了一会儿双方的近况,侯卫东问道:“我看你似有话说,是不是近期沙州有人事调整?”
杜兵道:“到底是老领导,我有什么心事都瞒不住你,这事我也只是偶尔听到,或许是谬传。”
侯卫东夸道:“你比以前稳重了。”
杜兵嘿嘿笑了笑,道:“老领导说得不错,我列席参加了部委会,黄子堤将于近期调到省农业厅当副厅长,享受正厅级待遇。”
一切都在侯卫东猜想之中,省纪委在沙州暗访了一个多月,此时调黄子堤到农业厅,就有些意味深长了。极有可能是查到黄子堤有什么问题,然后采用调虎离山之计,将黄子堤调离沙州,相关部门就可以从容调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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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来当沙州市长?”
“现在还未定下来,有争议。”
沙州是岭西全省第三大市,市委书记和市长的位置就很被看重,没有省里主要领导点头,从外围入手基本上没有希望。
以前侯卫东为了接近蒙豪放,费尽了脑筋,花了不少精力,这才打入了蒙豪放的外圈,谁知汤刚热,蒙豪放调到了中央。现在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与副市长侯卫东隔了一层玻璃,如果要达到以前的关系,将是一场新的长征。
与杜兵分手后,侯卫东步入了新月楼大厅,突然觉得身心有些疲惫,叹道:“官无止境,一级一级往上爬,何日才是个尽头。”这种心境,从参加工作以来还很少有过,往日皆是一心想着如何向上发展,今天觉得仕途就如人的欲望,永远都没有尽头。
到了家里,女儿小囝囝正在一本正经地画画,小佳翘着屁股擦地板,见了侯卫东,她站起身来,道:“为了这个正处级,任林渡奋斗了十年,总算得偿所愿。”
“一山还有一山高,人的愿望永无止境,得偿所愿还早得很。”侯卫东坐在女儿旁边,嗅了嗅发梢的香味,看着充满童趣的画,只觉家庭十分温馨。
小佳把手放在侯卫东宽厚的肩膀上,道:“厂里与岭西汽车厂联营以后,爸也得回家。今天他来找了我,说是还要到厂里去。”
张远征被返聘到厂里以后,工资很高,更重要的是,他在厂里很受尊重,无论走到哪个车间都被人称为“张工”。在厂里工作了几十年,退休后才获得荣誉,他很享受这状态,乐此不疲。
侯卫东道:“以前沙州农用车厂是属于市属企业,朱言兵是有求于我;如今成了岭西汽车厂的车间,我说话不一定管用了。既然退了休,爸就应该在家里享福,何必顶着满头白发去上班。”
小佳道:“恐怕我爸觉得在工厂上班才是享福,你这个当女婿的,还是要满足老丈人的愿望。”
侯卫东道:“朱厂长很会处理关系,他到了岭西厂,也会将这些关系向岭西厂讲透。如果想将爸爸留在厂里,自然会留,不会让我开口。如果需要我开口,不留也罢。”
小佳也觉得有道理,道:“我再劝劝他,别去上班了,实在想做事,我们送他几台机床,他自己去当厂长。”
侯卫东忙道:“火佛煤矿都被人查了无数次,现在又开机械厂,你是让爸消遣,可是在别人眼里就是经商办企业,而且恰好是我分管的范围内。”
小佳把头依在了侯卫东肩膀上,道:“听小道消息,黄子堤与易中岭一起搞了许多钱,要进监狱。当官是高危行业,这几年沙州干部进监狱的也不在少数,刘传达副市长、财政局老孔,至少有十来人了。我们现在也不缺钱,知足常乐,你别太在意仕途上的升迁。”
转眼间过了元旦,2003年昂首挺胸地来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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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第一起震动沙州官场的消息就是市长易人。黄子堤调到了省农业厅任副厅长,市委副书记宁玥出任代理市长。宁玥成为代理市长,意味着市委副书记的位置便空了出来,于是,凡是符合条件的官员们便动起了脑筋,这种竞争是没有硝烟的战斗,异常激烈。
第二起震动也与黄子堤有关系。元旦刚过,黄子堤到省农业厅报到。他在沙州当市长之时万众瞩目,一举一动都受人关注,但是到了农业厅,他变成排名第四的副厅长,权力变小,受关注度更小。
从当沙州市委秘书长开始一直到省农业厅副厅长,他苦心积累了八百来万财富,其中六百万是来自副书记和市长期间,而易中岭的钱占了一半以上。当易中岭外逃之时,黄子堤知道东窗事发是迟早之事,便计划着出国。
黄子堤到农业厅报到以后,立刻请了病假。厅里都知道从实职市长到农业厅担任第四副厅长意味着什么,对他带着几分同情,只以为他是在闹情绪,丝毫没有想到黄子堤的真实意图。
黄子堤早就利用关系,用另外的名字办了一个身份证,将护照拿到手。南下广州以后,经香港出国,与妻子、女儿和儿子会师于加拿大。
元旦过后十来天,黄子堤还没有来上班,厅长偶尔想起此事,道:“黄厅长的病情如何,办公室去看望过吗?”
厅里的人这才去联系黄子堤,结果没有音信。又过了半个月,仍然无法联系上黄子堤,厅里这才引起重视,苦寻无果后上报省委、省政府,黄子堤出逃之事这才大白于岭西。
省委高层极为震怒。省委书记钱国亮罕见地拍了桌子,指示道:“黄子堤外逃在省内外造成极为恶劣的影响,一定要想办法将黄子堤押解回国。”
相关机构得到批示以后,按照省委钱书记的指示,紧锣密鼓地开始工作。由于易中岭和黄子堤关系密切,抓捕易中岭的工作纳入了省公安厅重点工作之中。
在黄子堤离开沙州之前,刘坤已经被安排在东城区担任副区长。在黄子堤即将调离的背景之下,这也算是很不错的安排。
刘坤听到黄子堤外逃以后顿时失魂落魄,他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天黑以后才走出办公室,步行来到姐姐家里。
季海洋正在和刘莉聊天,他们两人恰好谈到这个话题。刘莉丈夫任市财政局长,是黄子堤的大钱袋子,弟弟在给黄子堤当秘书,此时黄子堤外逃,受到最大冲击的恰好是刘莉这一家人。
“老公,我怕得很,你实话给我说,黄子堤倒了,你会不会有事?”刘莉如受了惊的小马,依在沙发角落。
季海洋与刘莉的夫妻关系挺好,他爱怜地看着自己这位温柔聪明的妻子,道:“我小时候看过《小兵张嘎》,里面有一句话——别看今天蹦得欢,小心明天拉清单,我一直印象深刻。当了财政局长看似威风,其实是坐在火药桶上,前任老孔就是教训。我一切都按规定办,晚上睡得着觉,你放心吧。”这个话题刘莉已经问过数次,她再一次听到老公的肯定回答,这才安下心来。
她很快又把担心放在弟弟身上,道:“你说,刘坤会不会有事?”
“这个,得让刘坤来说。”季海洋对这个问题倒不好回答。他对这个小舅子的看法并不太好,在内心深处,觉得刘坤十有八九会陷在黄子堤案子之中。
正说着,刘坤就在外面敲门,他行尸走肉一般进了门,坐在客厅里不说话。
刘莉和季海洋对视了一眼,季海洋点了点头。刘莉道:“刘坤,你这是怎么一回事,是不是与黄子堤有牵连?”
刘坤双手插在头发里,额头抵在桌子上,不说话。
季海洋皱了皱眉,道:“你是不是拿了易中岭的钱,拿了多少?”
“我没有拿多少,他前后给了三十万。”刘坤脸上表情有些变形,带着哭腔,道,“这个社会真他妈的不公平!侯卫东赚大把大把的钱,开奥迪车,住好房子,还一样当官。我工作十年,就拿了三十万,我只拿了三十万!”
季海洋道:“侯卫东这一年有不少检举信,是你写的吧?”
刘坤道:“有几封是我写的,还有其他人也在写,他这人什么都想占,哪里有这样的好事?”
刘莉听说刘坤收了易中岭三十万,火气顿时就上来了,怒道:“你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侯卫东要当官要发财这是他的本事,关你什么屁事,你有本事就不违法也当官发财。”
刘坤爆发道:“你嫁了财政局长,当然不知道没有钱是什么滋味。我现在副处级,工资也就是一千四百多块,这点钱够花吗?”
刘莉与刘坤是两姐弟,但是两人性格截然不同。刘坤像妈妈,刘莉像爸爸,而爸爸的性格明显比妈妈的要好,两姐弟从小到大都在争吵。
“你除了工资之外,给市长黄子堤当秘书,每年也要收不少红包,这种灰色收入不少,比起同样的副处级,你的待遇够优厚了,怎么还想着弄钱?”
“我是男人,哪个男人不想有钱。凭什么侯卫东就应该有钱,我就应该吃苦?当年我们寝室,蒋大力有钱是他做生意赚的,侯卫东有钱就完完全全是依靠权力来的。”
刘莉道:“侯卫东和你一起毕业,他分到了青林镇,他当时就是穷光蛋,有什么权力去找钱?”
两姐弟争论了起来,在争论中,刘坤暂时忘记了痛苦。
季海洋听了一会儿,终于开始发话了,道:“你们两姐弟也别吵了,先考虑最现实的问题。”他坐在刘坤的对面,道:“刘坤,你打算怎么办?”
刘坤摇了摇头,道:“我脑子乱得很,不知道怎么办!”
季海洋很客观地帮着他分析,道:“其实你最应该关心的不是黄子堤,而是易中岭,对不对?”
“对。”
“如果易中岭一直没有被捉到,或者已经死了,你就完全没事了,对不对?”
“对。”
“但是你认为这两种情况的几率是多大?我听说省委钱书记专门针对黄子堤案作了批示,易中岭一案也被列为省里的大案。”
刘坤双手插在了头发之中,置一向整齐的发型不顾,道:“各有一半的可能。”
季海洋作为姐夫,在这种大事上,也持谨慎的态度,道:“共产党认真起来,有什么事情办不好?此事我建议单独征求你爸的意见,他经验丰富,判断力也好。”
刘莉急道:“你到底是什么看法?”
季海洋不紧不慢地道:“黄子堤出逃,作为他的秘书,刘坤的政治生命已经结束了。有了易中岭的这三十万,刘坤当前急需解决的问题是牢狱之灾,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刘坤心里在交战,他目前面临的处境有四:如果主动交代了,可是易中岭并未落网,则是自投罗网,太傻了;如果主动交代了,易中岭落网以后,根据自首原则,减轻处罚;如果不交代,而易中岭并未落网,仍然可以当东城区副区长;如果不交代,而易中岭落网了,三十万则意味着十年以上的刑期。
这四种结局让刘坤犹豫不决,也导致了他痛苦不堪。
季海洋对刘莉道:“此事最好征求你爸的意见。”
已经退休的原益杨宣传部长刘军赶到季海洋家里。进门时,他脸色灰黑,上前就给了刘坤一脚,被刘莉拉住以后,胸口急剧起伏,半天说不出话。
刘军指着刘坤,道:“你这孽子,赶紧去自首。”
“爸,自首我就完了。”
刘军气得眼泪也要出来了,指着刘坤的鼻子,道:“自首以后,还可以灵活处理,不自首,你等着坐监狱。”
刘莉颇有些机智,在一旁道:“你是黄子堤的秘书,黄子堤跑到了国外,你可以把这些钱推到黄子堤身上,你可以去检举揭发。”
自从刘军来了以后,季海洋没有说话。
刘军铁青着脸,在屋里转了一会儿,道:“小莉所说的法子未尝不可一用,只是你得先说清楚当时接这几笔钱的具体情况。”
一夜商量无果,刘军和刘坤回到自己的家里。
季海洋和刘莉忧心忡忡,刘莉道:“老公,对不起你了,你有可能要受到牵连。”
季海洋拍了拍刘莉的后背,道:“别担心,我很清白,今天的事我们也做了规劝,但是要让我去揭发刘坤,我还没有这么硬的心肠。”
刘莉此时恨透了自己这位弟弟,道:“如果刘坤犯了事,我们不去检举,是不是包庇罪?”她哭道:“我们结婚才不久,就把你牵到这事里面来了,对不起。”
“没事,我是你的丈夫,有事当然应该一起承担。我个人觉得刘坤还是不应该存在幻想,要勇敢面对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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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念又想道:“自己这一套观人术是有效,可是明明知道黄子堤有贪欲,却还是让他做了市委副书记,把他放在更高的位置上,这是害了他。小说站
www.xsz.tw黄子堤跟了我十来年,我让他带病上岗,这说明我没有过人情关。可是,真要能过了人情关,以后谁还肯真正地跟随着自己?”
聊了一会儿,已经到12点,侯卫东道:“老领导,今天中午我请你吃饭,就到上次的沙州印象。”
他来之前,已经在电话里说明了来意,周昌全也愿意轻轻松松同侯卫东一起吃饭,道:“走吧,很有一段时间没有单纯地吃一顿饭了。”
到了沙州印象,地道的沙州菜摆上桌子,让周昌全稍有食欲。老邢亲自拿了一瓶茅台酒,进门先打了招呼,道:“各位领导,这是我从茅台酒厂买来的酒,很正宗。”
在一般情况下,周昌全中午是滴酒不沾,楚休宏正想开口,侯卫东道:“老领导,今天我陪你喝两杯。”
周昌全没有拒绝,道:“好吧,我就喝一杯。”
午餐就是周昌全和前后两任秘书、驾驶员,大家关系都挺不错,吃得温馨而自在。周昌全喝完一杯,侯卫东又给他倒了一杯,道:“老领导,我再敬你一杯。”
周昌全黑瘦的脸上有了些红润,道:“今天就破例吧。”
一瓶茅台酒喝完,侯卫东没有多少感觉,周昌全却醉了,走路不稳。出门之时,侯卫东扶着他的胳膊。
“卫东大有前途,一定要管住自己的手,切莫伸手,黄子堤就是一个典型,你和休宏别学他。”
又道:“卫东以后用人要注意,发现手下人有缺点,一定要敲打,以前我对黄子堤太纵容了。”
到了小区楼下,周昌全基本走不动了,侯卫东就将他搀扶着上了楼。周夫人与侯卫东也熟悉,与他一起将周昌全扶到床上,叨唠着:“老周多少年都没有醉过了,今天怎么喝这么多?”
侯卫东与楚休宏站在床边,他们两人都没有对周昌全为什么喝醉作解释,等周昌全躺下,告辞而去。
出了楼,楚休宏伸了伸懒腰,道:“老板醉酒也有好处,我可以给自己放半天假。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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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时挺忙吧?”
“你知道老板的性格,每天连轴转,体力好得很。”
侯卫东分管沙州的国有企业,周昌全分管着全省的国有企业,其难度可想而知,他不仅要考虑操作层面的事,而且要指导全省的政策。
“休宏,全省一共执行了多少件管理层收购?”
楚休宏想了想,道:“大家对这事都挺谨慎,加上沙州一件,也就是三件。现在批评国有资产流失的调子很高,财政部已经叫停了MBO,以后要成立国有资产管理委员会,各省也要成立相应机构,行使管理国资的权力。”
侯卫东倒没有把这太当一回事情,道:“不能搞MBO,还有其他的改制措施,条条道路通罗马。如今沙州走出了第一步改制,最终的目的还是要将所有市属国有企业全部推向市场。企业以后只能靠市场,不再靠市长。”
走到车前,楚休宏道:“侯市长,下午你怎么安排?我正在装修房子,趁着这个时机,我去看一看装修材料。”
“我有个朋友就是搞装修材料的,一起去看看。”
听了侯卫东所说的牌子,楚休宏有些迟疑,道:“这个牌子我去看过,卫浴和厕房这一块就要两三万,太贵了。”
2003年,楚休宏这种副处级干部的工资也就一千四百多元,加上点年终奖金,年工资就在三万左右。如果说有灰色收入,楚休宏的灰色收入主要来源于节假日跟随着周昌全得到的红包,一般来说每个红包就是五百到两千不等,也就是说,作为副省长的副处级秘书,楚休宏一年也就有五六万的收入。这个收入在省政府里面也算是不错了,不过偌大一个省政府,副处级以上干部是少数,大部分都是科长及科长以下的干部,能有灰色收入的干部则更少。
侯卫东道:“店老板叫做曾宪刚,以前在益杨上青林当村委会主任。我是上青林驻村干部,熟悉得很,无论如何都要打折。”
来到店里,曾宪刚穿着大衣迎在门口。他身材高大,戴着淡黑眼镜,倒也虎虎生威。
楚休宏暗道:“这个村委会主任很有派头,还有沧桑感。”他与曾宪刚握手时,明显感到了曾宪刚手上还没有完全消退的硬茧。栗子小说 m.lizi.tw
宋致成如今是实际掌管着岭西的商店,她最欢迎侯卫东,最不欢迎曾宪勇和秦敢。听说侯卫东来了,赶紧来到了会客室里。
她进门就道:“宪刚笨手笨脚的,让我来。”她坐在了曾宪刚身旁,接过了功夫茶的掌控权。
侯卫东酒量好却不喜欢喝酒,喜欢喝茶却弄不懂茶道。此时,看着宋致成用优雅的姿势泡了茶,接了过来,嗅了嗅,道:“真香,只是不太够喝。”
宋致成开玩笑道:“你和我们宪刚一个样,只会牛饮,不懂享受。”
喝了功夫茶,侯卫东道明来意。宋致成听说楚休宏是周昌全秘书,爽快得紧,道:“我带你去挑选,楚秘书是侯市长朋友,我一律打,打五折。”说到打折的程度时,宋致成稍稍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将滑到嘴边的七折变成了五折。
等到宋致成下了楼,曾宪刚摇着头对侯卫东道:“宋致成这人小家子气。你带楚休宏到我们这里来,是没有把我当外人,还说什么打五折,我等会儿派人去看看楚休宏的房子,给他选一套送过去就行了。”以曾宪刚的身家来说,给领导秘书送点卫浴产品,确实是小意思。宋致成的方式是精明,而他这种经过磨难之人则是真聪明。
侯卫东摇了摇头,道:“休宏这人好,不贪,打个折就行了。若真是送给楚休宏,要把他吓着。”
曾宪刚打定主意送一套卫浴,道:“我知道怎么处理。”
“你儿子的情况如何?”聊了几句,侯卫东问起了当年得自闭症的曾家长子。
曾宪刚道:“还行吧,这小子读书看来不成了,我准备让他去当兵,过一过集体生活,回来以后跟着我干。”他如今生意有成,底气就足,与当年见益杨县交通局高建之时的拘束不安有着天壤之别。
挑选了卫浴产品,楚休宏要付钱,曾宪刚道:“先别付钱,等安装好,用过以后,再说钱的事。”
楚休宏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有些惴惴不安,趁着曾宪刚去上卫生间,对侯卫东道:“侯哥,我觉得不太好。”
侯卫东笑道:“我心里有数,你别担心。”
楚休宏道:“那今天晚上我请曾总一家人吃饭。”
这时,曾宪刚从卫生间走了出来,道:“楚秘书别见外了,卫东和我是老朋友,他来到我这里,怎么能让你请客。”
侯卫东原本准备回沙州,在曾宪刚的挽留之下,也就到老邢的沙州印象订了餐。
侯卫东道:“今天的主题就是沙州,我、休宏、宪刚和老邢都是从沙州出来的,等一会儿我还把杜兵叫过来。”
楚休宏建议道:“省报段英也是从沙州过来,是不是请她也过来?”
“你给段英打电话,我看能不能请动赵东。”在最近几次人事调整之中,侯卫东深感自己的人脉不够深厚。陈曙光、朱小勇等人暂时处于潜伏期,如今能靠得上的人还是周昌全,而周昌全在沙州人事上有些特殊,不便过多插手。他在找机会与赵东接触。
接到侯卫东电话,赵东态度很不错,道:“晚上还说不清楚,稍晚一些给你回电话。”侯卫东道:“我在沙州印象恭候,沙州印象也是沙州人开的,很有特色。”
到了沙州印象,老邢见到侯卫东与曾宪刚,脸上乐开了花,拿出好茶,找来景德镇瓷器,亲自把茶水端上来。
白净的瓷器,绿意盎然的茶叶,还有扑面而来的香气,很合侯卫东的胃口,道:“小宋的茶艺好是好,就是过于袖珍了,我们这种土鳖喝起来不过瘾。”
曾宪刚深有同感,道:“疯子和我一样的感觉,我也觉得老婆的茶道就是小娃儿办家家,没有意思。”与青林镇粮站老邢见了面,这让曾宪刚似乎回到了从前,又叫起了侯卫东响遍上青林的绰号。
听到疯子这个称呼,侯卫东很感慨,道:“现在大家都叫侯市长,可是这侯市长的称呼哪里有疯子听起来顺耳,就凭着这个称呼,晚上多喝一杯。”
说话间,段英来到沙州印象,她此时已有身孕,挺着略略显怀的肚子,身体明显发胖了。
“几个月了?”
“四个月了。”
“祝贺,小佳跟我说了好多次,要到岭西来见你,就是一直忙着走不开。”
“小佳是副局长,当然忙。”
“那是瞎忙,是没有效率的表现。”
侯卫东与段英有过一段激情,两人数次见面,尽管大家都尽量表现得很正常,可是毕竟有个疙瘩。此时段英大着肚子,反而让两人关系走上了正常化。
段英听说了黄子堤的事情,她还是想问一问刘坤的事,尽管两人已经分手了,遇到这种震动全省的大事,她还是隐隐为刘坤担心。这与爱情无关,纯粹是关心,可是在座的人多,她忍住了没有问。
到了下班时间,在省委组织部工作的杜兵来到沙州印象。等到六点半,老邢过来问:“侯老弟,什么时候上热菜?”
侯卫东看了看表,道:“再等一等。”
到了6点40分,赵东打来电话,道:“卫东,我还要耽误一会儿,你们先吃。”侯卫东道:“赵主任,你是老领导,我们等着你来开席。”
侯卫东在成津当县委书记时,赵东是沙州市委常委、组织部长,他称呼“老领导”合情合理。
等了一会儿,除了段英喝了一碗土鸡汤以外,大家坐在一起闲聊,没有动筷子。
“祝书记,您好,快请进。”老邢正在院子里看盆景,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连忙上前招呼。
祝焱、蒋玉新和女儿祝梅、儿子祝建一起走进了院子。祝焱对老邢没有印象,道:“你好,你是?”
老邢嘿嘿笑道:“我以前在益杨粮食局工作过,后来在益杨青林镇粮站工作。我和侯卫东以前是同事。”
这时,侯卫东已经闻声走了出来,道:“祝书记,蒋院长,祝梅,祝建。”他是一叠声地招呼了过去。
在沙州印象遇到侯卫东,这是情理之中、预料之外的事情。祝焱道:“你也在这里吃饭,沙州的国企改制进行得怎么样?”
侯卫东在国企改制上态度坚决,也受到了当年“祝卖光”的影响,道:“还算顺利,不过矛盾也不少。”
女大十八变,此时祝梅已经完全是大姑娘的模样,骤然见到了侯卫东,她只觉得心跳得怦怦有声,如要迸出来一般。她表面上则很是冷淡,一言不发,安静地听着两人谈起工作上的事情。
蒋玉新听了几句,道:“你们聊,我们先进去。”
侯卫东心里想着:“赵东等会儿也要到这里来,看来他们两人得见面。”在他心里,隐隐地并不希望祝焱和赵东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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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是沙州市的宁市长。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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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总,您好。”宁玥与中年人打过招呼,含蓄地对着另外两位相貌和气质迥异的来客点了点头。
“宁市长,这两位都是高人。”陆小青指着西服年轻人道,“这位是乔瘦木,麻省理工大学的博士,大才子。”
宁玥看着文雅的青年人,倒是暗自吃了一惊。
陆小青又指着另一人道:“这位是高大师。高大师在广东、香港很有名气,俗称神眼。”
高大师两眼微闭,一副天高云淡的表情。
四人上了楼,进了沙州大酒店最豪华的大包间。侯卫东此时正喝着茶看电视,一边与秘书长蒋湘渝随意地聊着。
当宁玥将陆小青介绍给侯卫东时,陆小青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了侯卫东的手,道:“没有想到啊,几年时间不到,侯主任变成了侯市长。”
侯卫东最初脑子还有些发蒙,很快就想起了,眼前这位陆小青曾经以沙州建筑协会会长的身份到过益杨县开发区,他笑道:“陆会长,这几年没有听见你的消息,在哪里发财?”
陆小青道:“托两位领导的福,这几年生意上还顺利,发了点小财。”在侯卫东还是益杨新管会主任的时代,陆小青就是沙州建筑协会的会长。这几年他一直没有在沙州露面,据说南下到广东,发了大财,可是到底做什么,其实没有人知道。
侯卫东与高大师握手时,对于这位眼高于顶的世外高人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似曾相识,一时又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面。
围坐下来以后,侯卫东很快将陆小青的来意弄明白了:乔瘦木获得博士后以后,在世界五百强工作,掌握了Ly电子元件的生产工艺和检测技术,据说是世界先进水平,前景十分广阔,目前准备回岭西创业。
乔瘦木是技术方,陆小青是投资方,这位高大师就是风水先生。
“香港没有破四旧,就喜欢封建迷信这一套。”侯卫东对于陆小青带着一位大师的行为不以为然。
陆小青口气很大,开口就是在南部新区投资十个亿,建立全国最大的Ly电子元件生产基地。而且十个亿是第一期工程,整个工程在五十个亿左右。
经过十来年的改革开放,地方政府在招商引资方面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不见兔子不撒鹰,不见鬼子不拉弦”算得上其中一条血泪教训。双方都在作试探性接触,晚宴上的气氛格外友好,结束酒宴之后,各自散去。
在新月楼门口,恰好遇到小佳也下车,小佳脸上喝得红霞飞,在灯光下很是红艳。
“叫你少喝酒,怎么又去喝。”侯卫东知道小佳酒量浅,喝醉以后会很难受,见到她这个模样,禁不住责怪了一句。
小佳道:“钱宁是分管领导,他为了陪省里的检查组,喝了不少酒,我怎么能不喝。栗子小说 m.lizi.tw”
两人都喝了酒,大哥不说二哥,老公不说老婆,回到家里,轮流放水洗澡之后,上床。
两口子各拿一本书,坐在被窝里享受着生活。
“今天见到了一个投资商,还带了一位挺傲慢的大师。据说在香港那边,大师的出场费都是以万元为单位。”
“这些大师和街道边的半仙是一个性质,都是骗钱的。”小佳出身于工人家庭,是坚定的唯物论者,对这些神神叨叨的家伙不感兴趣。
听到半仙,侯卫东突然间仿佛想起了什么,道:“这个高大师说话口音挺杂,一会儿普通话,一会儿广东话,有时还说沙州话。”仔细回想了一遍高大师的口音,他断定高大师就是沙州人。
“半仙,他是半仙。”侯卫东一直觉得高大师似曾相识,此时听到小佳提起“半仙”两个字,灵光一显,想起了以前在上青林的一件往事。在1993年,侯卫东为了自我救赎,在上青林山上疯狂修路,在一个关键位置上需要迁一座坟,各种方法用尽,李老头就是不同意迁坟。侯卫东很偶然地在派出所习昭勇办公室见到了一位乡村半仙,便以毒攻毒,让乡村半仙装神弄鬼说服了李老头,这才搬了坟。
如今的高大师,和那个乡村半仙有八成相似。侯卫东想着高大师仙风道骨的模样,又回想起在场镇角落骗点小钱的乡村半仙,两者巨大的反差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如果高大师真是乡村半仙,那还应了人生如戏这一句古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晚宴结束以后,陆小青和高大师坐车来到南部新区。在南部新区一片无路灯的野地,高大师登上了土坡,拿出罗盘一阵忙碌,最后,道:“就是这块地,风水相汇,与陆总的八字相合。”
陆小青与高大师相识于广东,他的所有生意都是由高大师作为掌眼师。几年来,无所不利,因此,他对高大师的话深信不疑。
两人谈了一会儿风水宝地,陆小青问道:“几年前,侯卫东还是小县城的小官,现在成了大领导,你觉得此人如何?”
高大师闭了一会儿眼睛,掐了掐手指,道:“此人与宁玥一样,都在走旺门,不过侯卫东近期有些小波折。”
侯卫东早上起床,头脑中又想起高大仙的样子,心里又有些拿不准,毕竟在香港操练过的大师,谈吐和气质与乡村半仙的差距不是一点半点。
“我们都在与时俱进,半仙难道就不能与时俱进?”他自我调侃一句,提着包,与小佳一起下楼。
晏春平接过侯卫东的手包,脑袋扭在一边,招呼张小佳,道:“张局长好。”
小佳与晏春平也熟悉,她道:“什么时候和春天结婚?”
晏春平道:“春天正在办调动,等她调到沙州来,我们就结婚。栗子小说 m.lizi.tw”
简单的一句话,让小佳浮想联翩。
十年前,沙州到益杨、成津等县都有至少两个小时的车程。这两个小时的车程将沙州市区和四个县分成了不同的等级,在不同等级的两个地方的人要结婚则难于上青天。侯卫东凭着在上青林的第一桶金,这才勉强填平了沙州和益杨的等级差。
十年后,随着高速公路的建设,周昌全提出的一小时沙州得到彻底实现。从沙州到各个县城都在一个小时之内,益杨和沙州的距离更是缩短到了半个小时之内。沙州与益杨仍然存在等级差,不过这个等级差比十年前大大缩小了,沙州人与益杨人结婚也渐渐多了起来。这十年时间,随着物质生活的发展,有太多精神方面的事情被改变。
小佳开着车,又想起了当年到上青林去探亲,侯卫东这个愣头青为了掩人耳目,还特意在招待所开了一间客房。十年以后,在园林局宿舍里,很多没有结婚的恋人就已经公开同居,不避邻居也不避领导,大家见之也是习以为常。
抚今追昔,令小佳无限感慨。
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进来了一人,来人进门之后点头哈腰地道:“张局长,你还认识我吗?”
小佳在局里一直管技术,没有什么官架子,她笑道:“我们这么多年的关系,怎么不认识,老何见外了。”她应酬着,暗自琢磨:“老何是公园管理处的退休职工,从来都没有登过门,今天找到办公室,看来是有什么事情。”
老何在公园看了二十年的大门,平时懒散惯了,他最常说的话是:“人不求人一般高,我有几百块钱的工资,每天二两炼烧酒,一碟花生米,神仙一般的日子。”他是如此说,也是这样做,倒是过了一段逍遥日子。但是,他毕竟生活在这个竞争日益激烈的社会里,万事不求人只是一个传说,今天他就求到了张小佳面前。
老何说点风凉话和调皮话很是拿手,在他嘴里,张小佳就是那种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的小女人。可是此时,坐在张小佳办公室里,他很是拘束,手脚都不知如何放,话也不知怎么说出口。
耐着性子听老何不知所云地说了一些园林管理处的旧话,小佳终于忍不住打断他,道:“老何,我们是多年的同事,你有什么事直说。”
老何脸上没来由红了红,结巴地道:“我娃儿从部队转业,目前没有找到接收单位,张局长能不能想办法帮着解决?”
小佳在单位没有分管组织人事,并没有马上答应老何,只是道:“你把儿子的情况写一下,我到时给张局长汇报。”她口里的张局长是指一把手张中原,他在园林管理局多年了,是很有资格的一把手。
听到小佳的答复,老何有些尴尬,道:“张局长对我有些看法,所以我才来找你。”
小佳实实在在地道:“你是老职工,应该知道单位的规矩,没有一把手点头,单位绝对不能进人。”
老何这才道出了他的真实意思,道:“侯市长管着那么多部门,能不能请侯市长帮忙?”
小佳有些犹豫,她与老何确实没有什么交情,而安置工作并非小事。老何看出了张小佳想敷衍的苗头,他暗中取出了一个信封,里面装了两千元钱。又东拉西扯地说了几句,离开办公室时,悄悄将信封放在办公桌的报纸下面。然后,他在园林管理局门外的公用电话亭子里,给张小佳打了电话,说自己放了一个信封在桌上。
小佳还没有来得及说话,老何已经将电话挂断。她这个人素来没有官架子,还从来没有在办公室收过下属的钱,揭开报纸,赫然看到了一个信封,这个信封就如一个火炭,实在灼人得紧。
园林管理局是事业单位,老何是事业编制干部,工资比起行编要少一些。如他这个年龄的工资也就只有六七百元,两千元钱也就是接近三个月的工资。
在吃晚饭的时候,小佳将这个事情给侯卫东讲了。
“哪个老何?我没有印象。”
“沙州公园的那个老何。你才参加工作时,坐夜车来沙州,早上我们到公园里去,见到过这个老何。”
侯卫东想了一会儿,还真想起了这个老何,道:“当初我是县疙瘩,对所有给我眼色的沙州人都记忆犹新。老何那时听到我在益杨工作,脸色就变了,一副傲慢的样子。”
小佳假装生气,道:“你这个人真是小气,那么一个小细节都记在心里。”
“我就是记住了这个细节,有什么办法。其实也不是特意去记,总之就装在我脑袋里了。”侯卫东此时成为沙州领导人,早已超越了地域歧视,当年的心结此时只当做笑谈。
“老何也可怜,你帮一帮他。”
“他是公园的人,他的独生子当兵回来,安置在园林管理局以及下属单位,这是挺正常的事情。为什么还要我出面?没有必要。”
小佳这才将老何的情况讲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老何既然是这种大嘴巴,最好别跟他搭上线,这是我的经验之谈。”
“晏春平的事你都帮着办了,我这是第一次让你办事,你不看老何的面子,总得给我一点面子。”
“你啊,总是这样心软,这可是当领导的大忌。”侯卫东确实是看在了小佳的面子上,准备帮着老何解决其儿子的事情。
对于老何来说,儿子小何的工作是一件难于上蜀道之事;而对于侯卫东来说,这就是一个电话或饭局上的一句话。很快,老何儿子就到南部新区来上班,他以前在部队开过车,就被分到了南部新区的小车班。
当老何儿子欢天喜地到新单位报到之时,肯定有另外的转业士兵不满意政府的安置工作。当晏春平的女朋友春天调到沙州交通局,肯定有另外的人没有办成调动。一家成功意味着另一家的失败。几家欢喜几家愁,现出了人间百态。
在侯卫东被老何感恩戴德时,在春天和晏春平团聚时,肯定有另外的人家在痛骂腐败。对于侯卫东来说,他身在局中,只能按照固有规则来办事,如果廉洁得不近人情,他也就会成为孤家寡人。
顺手办理了春天的调动以及老何儿子的安置工作,对于侯卫东来说是小事,事情办完也就放在一边,他最关注的还是来自陆小青、乔瘦木的投资和项目。
这个项目如此之大,就连越来越超脱的市委书记朱民生也专门抽时间听取了Ly电子元件基础建设工作汇报。听完介绍,朱民生问宁玥,道:“这个项目可靠性如何?毕竟涉及如此大规模的用地,得有保险系数。上次香港胜宝集团之事,卫东市长做得很好,避免了一场风波,这一次我的观点第一是安全,第二才是发展。”
宁玥是敢作敢为的女子,道:“我有制约手段,首先要明确项目保证金,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管他画的饼子有多大,市政府都采用不见鬼子不挂弦的土办法。”
基本观点统一之后,朱民生、宁玥就共同出面请陆小青、乔瘦木和高大师吃饭。
在晚餐期间,侯卫东注意观察高大师,这一次再看高大师,有时像乡村半仙,有时又如得道高人。
吃完饭,大家坐在会客室里闲谈,高大师恰好坐在了侯卫东身旁,他旁若无人地半眯着眼,极少与大家说话。等到众人要散之时,高大师突然道:“侯市长年轻有为,前途远大,可否听老道两句话?”
侯卫东客气地道:“请讲。”
高大师捋了捋胡须道:“第一句,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侯卫东专心等着另一句话。
“第二句:潜龙在渊。”高大师说了两句话,就不肯多说了。
侯卫东从小就受到唯物主义教育,加上出身于警察世家,向来对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不感兴趣。听到高大师交代的两句话,最初并不在意,但是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总是忍不住想起这两句话。
小佳听了这两句话,丢给侯卫东一个白眼,道:“亏你还是副市长,怎么会被这些江湖人的小伎俩迷惑。祸福相依,这是自古就有的哲学;潜龙在渊,这就要看如何理解了,我觉得潜龙在渊放在多数人身上都适合。”
“话虽然如此说,但是我还是觉得有些名堂,那个高大师看上去还有几分板眼。”
“你给我说过,高大师就是那个犯了强奸罪的半仙了,他的话你也相信。”
侯卫东认真地想了想,道:“或许这是随着年龄增大,对一些事情的看法变得复杂起来。”
两人讨论了几句,也就将此话题放到了一边。
几天后,一件意外之事打破了侯卫东越来越平静的生活。
上午,侯卫东正在办公室谈事情,市委办赵诚义打来了电话:“侯市长,请你到朱书记办公室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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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玥听到了这个消息,马上找到朱民生。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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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书记,侯卫东负责国有企业,又管着南部新区,现在正是与Ly电子元件谈判的关键时期,他去省委党校学习,恐怕要影响这件大事。”宁玥一边说,一边甩了甩她的短头发。
作为代理市长,宁玥作风堪称强硬,在朱民生面前素来是直来直去,实话实说。
朱民生耐心地解释道:“这是省委直接出的通知。”
宁玥道:“谈判进入了关键时期,侯卫东肩负着重任,朱书记是省委组织部出来的,能不能做一做工作,让侯卫东下一期参加?”
“据我所知,省委组织部很重视这一次市厅级培训班,进入这个班的都有目的。能否进入培训班,一看省委组织部的态度,二看侯卫东有什么想法。宁市长,你说呢?”
宁玥碰了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她太在意Ly电子元件的项目,决不允许这样一个项目失败。但是也清醒地意识到,论实际的工作经验她不如侯卫东,有侯卫东参加项目谈判,更有利于项目的推动。
她动用了手里的人脉,到省委组织部去探听情况。省委组织部的人明确表示,这次市厅级班的参训名单是由省委常委会决定,省委组织部无权调人。
在侯卫东要去学习前夕,宁玥与侯卫东进行了一次谈话。
宁玥用一种遗憾的语气道:“卫东,我真的不想你现在去学习,你知道Ly电子元件对沙州市的重要性,你在学习期间,关键的谈判还是得参加。”
侯卫东知道宁玥是真心想用他,表示感谢以后,道:“能参与Ly电子元件的谈判工作,是一件幸运的事情,只是省委的文件下来,我身不由己,必须得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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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玥再次深表遗憾,道:“卫东参加培训,肯定要高升,这是最遗憾的事情。”
她抬起手,用手指理了理头发,这个动作显得很女性化。侯卫东看惯了风风火火的宁玥,很敏感地看到了这个细节。
宁玥嫣然一笑,道:“卫东,有一句话我得再说一遍,虽然省委党校要求全脱产,可是沙州这边遇到急事、大事和难事,你不能袖手旁观。从沙州到岭西还不到一个小时,有事时,我会派驾驶员过来接你。”
侯卫东一向忽略宁玥的性别,此时见宁玥温柔款款地说话,反而有些不习惯,笑道:“我虽然去学习,但仍然是沙州市副市长,宁市长有指示,我当然会随喊随到。”
宁玥站起身,伸出纤纤素手,与侯卫东握了握,道:“那就一言为定,晚上市政府给你饯行,我要敬你两杯。”
关于这一次到省委党校参加为期半年的培训,在省委组织部正式通知下发之前,侯卫东已经接到了杜兵的电话。
“侯市长,我是小杜,有事向您汇报。”杜兵是在回家的路上打这个电话,他每次和侯卫东通话都是在办公区域以外。
侯卫东和杜兵很熟悉,听其语调及用词,猜了一个八九不离十,道:“省里有人事变动?”
“近期省委党校要开一个市厅级干部培训班,参加培训班的名单是由各地上报,由省委常委会确定。我刚才看到了相关文件,沙州市委推荐的是您。”杜兵如今在省委组织部办公室工作,他的信息来源既快又准。侯卫东当年给杜兵找了一个好单位,利人的同时又利己,此时这颗棋子充分发挥了作用。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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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此事,侯卫东陷入沉思。多年宦海生涯,让他习惯于透过事物的表面看问题,这次没有任何风声就被送到了省委党校市厅级班,实在令他不敢轻易相信表面说法。
从表面来看,能进入市厅级干部培训班,这是进步的前奏。可是,在现实操作中却有着千奇百怪的理由,比如,为了查一个人的问题,往往先把这人弄到党校去学习,这就是调虎离山之计。侯卫东最想了解的是自己被送入党校的真实原因。
“副市级干部包括了洪昂、粟明俊、杨森林、钱宁、姬程等一批人,为什么要将我送到省委党校?难道我比这几个优秀?这个理由不能让人信服。”
“朱民生近期一直在释放善意,包括四万元事件,他处理得很有技巧,那为什么在Ly电子元件即将落户沙州的关键时期,将我送到了省委党校?这个做法就是抽了宁玥的梯子。宁玥个性强硬,又有背景,比黄子堤更难对付,难道朱民生现在就开始约束宁玥?”
“我在朱民生眼里就是一个刺头,难道他以前的所作所为是让我放松警惕,他却突然临门一脚,让我在麻痹中被踢出沙州?”
想了无数种可能性,侯卫东总结道:“送我到省委党校,表面上是市委书记对我的肯定与重视。但是,哪一位副市长能进常委才是真正的试金石,才能准确试出朱民生的心思。”
想通了这个关节,侯卫东特意跑了一趟岭西,找了几位关系人打探虚实,顺便在吃吃喝喝中增进感情。
对于市委常委人选,市委书记朱民生自有考虑,在他的心目中,侯卫东不是合适的人选,他心里的合适人选是副市长马有财。当省委党校的正式培训通知到达沙州以后,他把马有财叫到了办公室,作了一次正式谈话。
“马市长,这一次省委党校市厅培训班,市委让侯卫东去,主要考虑培养年轻干部。”朱民生对侯卫东一贯是黑脸黑面,但是对于老资格的马有财,他态度要好得多。散了烟,两人如老朋友一样侃侃而谈。
“侯卫东人年轻,学历又高,工作能力强,他进市厅级培训班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作为老同志,我认为市委的决定是英明的。”马有财在心里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天花板干部。所谓天花板干部,是指因年龄偏大等各种原因而升官无望的各种干部,这种干部有不少表现形式,诸如进取心下降、工作得过且过、想方设法为自己捞点好处等等。马有财由于易中岭事件,没有了捞一笔的打算,他对待工作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朱民生背靠着椅子,用手揉着肚子,道:“老马,你要有思想准备,侯卫东这次离职学习,他手里的工作就要由你来暂代。”
马有财知道侯卫东掌管的工作都是棘手之事,权力大,麻烦事也多,连忙推托道:“我这一摊子事情还没有完全理顺,重点工程又多,实在是忙不开。姬市长是从省政府下来的,眼光高,他来接侯卫东的事最合适。”
朱民生摇了摇头,道:“姬程在省政府工作的时间长,在基层工作的时间短,要办好沙州的事情还得有一段适应过程。钱宁的事情也不少,你和侯卫东是AB角,由你来接他的事,最合适不过。”
马有财坐得端正,认真听着朱民生谈话,脑筋也没有闲着,暗道:“朱民生这是什么意思?让我接侯卫东的事,难道想让我当常务?没有这种好事吧。”
朱民生语重心长地道:“老马,你在基层工作的时间长,负责过全面工作,是老同志了。”他打了个哈哈,笑道:“老将出马,一个顶俩,嗯,一个顶俩,就是要挑重担嘛。”
自从易中岭出事以来,马有财心生退意,根本没有想到要当市委常委,没有朝着这个方向努力。这时,天上似乎掉了馅饼,“砰”地碰在了脑袋上,让他一时没有回过神。
他很快就回过神来,干净利索地表了态:“谢谢朱书记,我听从组织安排。”
离开了朱民生办公室,马有财并没有兴奋,想着宁玥强硬的性格,想着艰难的改制工作,觉得肩上担子沉重如山。
回到办公室,他对秘书海宁道:“你给我泡一杯浓茶。”
海宁提醒道:“现在都5点钟了,喝了浓茶,晚上可能睡不着觉。”
马有财看了海宁一眼,没有说话。海宁知道马有财的意思,把茶杯洗干净,重新泡了一杯绿茶,放在了办公桌的垫子上。
刚出办公室门,见到杨柳站在走道上招手,海宁连忙走了过去,道:“杨主任,有事吗?”
杨柳道:“晚上在沙州大酒店给侯市长饯行,在那个大包间。”沙州大酒店最好的包间也是全市最大的包间,平时有重要接待,都安排在大包间。秘书们说起大包间,都知道是什么地方。
海宁接受了任务,却没有马上动身,试探道:“这次侯市长要参加市厅级培训班,回来以后肯定还要提拔,你说侯市长还有可能回沙州吗?”在秘书圈子中,大家都希望老板能升官,老板升官,秘书自然水涨船高。杨森林担任市委副书记以后,市政府这边缺一位进常委的常务副市长,海宁盘算来盘算去,还是觉得最有竞争力的就是马有财和侯卫东。如今侯卫东要到省委党校学习,他觉得马有财进常委的希望渺茫。老板前途不妙,海宁在秘书圈子里的日子肯定就要难过一些。今天单独见到了杨柳,忍不住就多问了一句。
杨柳没有回答他,温言道:“这事我也不清楚,领导的事情别乱猜。”海宁脸微红,支吾了两句,回到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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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交会初识“非典”
2003年3月下旬,岭西省,沙州市。栗子小说 m.lizi.tw
沙州市组织企业参加广交会有多年历史,作为内陆城市,交通不便,招商引资难度很大,自然不会放弃任何机会。
在飞机上,沙州市副市长侯卫东专注地看着广交会近期排期表,突然扭头问了一句:“为什么广交会安排在4月和11月?”
沙州市驻广州办事处主任廖沙以前是市经委办公室主任,在广州工作数年,服饰、语言甚至长相都“广”化了。他参加过数次展会,熟悉情况,侯卫东的问题没有难住他,脱口而出:“有几个原因:一是4月到5月间,10月到11月间,广州平均气温20多度,不冷不热,正舒服。当年无空调设备,只有风扇,20度气温是办展会的最佳时间。二是我国早年出口商品大部分属农副产品,季节性强,适宜在春、秋两季及时成交。三是海外客户特别是中小客户认为一年两次的订货,对于销售、仓储、资金周转都是恰当的,乐意接受。”
侯卫东将排期表放下,道:“我们参加广交会,既要做生意,更要学习别人的理念。我们如果将来要办展会,就不能仅仅图着我们自己方便,更要考虑客户需求。”
廖沙顺嘴恭维道:“侯市长真是高屋建瓴,从小事情看出了大问题。我们沙州很多企业家目光短浅,始终走不出沙州。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能走出沙州的企业家都有几把刷子。”
“听说在展会期间,酒店很不好订?”
廖沙道:“广州酒店业的交易会依存度已达到30%,很多酒店每年客房总收益中有近三成就在短短半个月产生,从某种程度来说,酒店吃粥还是吃饭就要看广交会。办事处经营的巴山夜雨饭店也跟着广交会沾光,今年客房预订得不错,如果不是闹‘非典’,巴山夜雨饭店早就预订一空。”作为沙州驻广州办事处主任,他待人接物时特别讲究,凡是与商人接触,他就用正处级干部的身份,与正处级以上官员接触,他就是酒店老总。摆正位置以后,如鱼得水,逍遥自在。
侯卫东紧了紧眉毛,道:“‘非典’?我听说过,还在闹?”
“前一阵子香港闹得凶,现在应该控制住了。这么大的广交会,不会因为闹点传染病就停了。”廖沙眨了眨眼睛,笑道,“侯市长,有七八个在广州的沙州老板听说你要来,欢欣鼓舞,晚上在饭店给您接风。”
与沙州籍企业家接触,也是侯卫东到广州的一个任务,见廖沙已经替自己安排妥当,暗道:“都说廖沙是个眼眨眉毛动的角色,果然不假。此人没有什么后台,能在这个位置坐得稳当,也算了得。”
下飞机时,廖沙陪着侯卫东坐上办事处的奥迪车,其他人员则上了九座商务车。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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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隔着玻璃窗,欣赏南国大城街景。小车没有行多远,他发现一个怪现象,街上不少行人戴着口罩,便问:“廖主任,广州空气不错,气温也适宜,怎么还有不少人要戴口罩,平时也这样吗?”
廖沙道:“这就是‘非典’恐惧症,闹一阵,没有什么大问题。”
侯卫东在出发前,与在广州工作的老同学蒋大力通过一次电话。蒋大力得知侯卫东要来,特意谈起“非典”,提醒侯卫东千万要注意防范。侯卫东并没有将蒋大力的话记在心上,只认为他这个医药公司老总神经有些过敏,如今看到街道上有许多戴着口罩的匆匆行人,突然意识到问题并不是廖沙所说的那么轻描淡写。
巴山夜雨宾馆的十七层总是为沙州领导预留着几个套房,平常都不使用。一个月前,市委书记朱民生来广州就是住在最豪华的1701套房。
廖沙陪着侯卫东走进套房,道:“广州与沙州虽然都有州,可是经济水平差得老远。在广州,宾馆房间内部装修不行,就没有回头客。这间1701套房是巴山夜雨最好的套房,朱书记和宁市长都住过。”
侯卫东见到1701门牌,想着晏春平侦察来的情报,不禁暗自会心一笑。巴山夜雨最好的三间房是1701、1702、1703,据小道消息,一般副职都是住1702或是1703,主要领导才能住进1701。可是晏春平却得出一个结论:“只要是副职到了广州,一般都安排在1701。”那个传说中的小道消息是廖沙有意无意散布的烟幕弹,有了这个烟幕弹,住进1701的副职领导都会对廖沙的安排感到满意。若是有副职领导不愿意住进1701,他也能够体会到廖沙的恭敬。
1701套房装修水平不错,与岭西金星大酒店风格接近,侯卫东很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进屋后,他来到窗前,居高临下,欣赏南国大城之美景。
巴山夜雨宾馆位于白云山山脚,白云山是南粤名山,主峰三百多米,峰峦重叠,溪涧纵横,虽然今天没有下雨,山间仍然白云缭绕。如画般的风景扑入眼帘,侯卫东身心顿觉清爽,道:“廖主任好福气,每天都在看风景。”
廖沙苦笑道:“市里下的招商引资任务太重,我每天都在抠脑壳,完不成市里下达的任务,再美的风景都入不了眼。”
沙州在北京、广州、上海等大城市都有办事处,这几年,搞得最红火的办事处就数广州办事处。广州办事处招商引资的任务完成得最好,同时经营了一家赚钱的酒店,南去的沙州领导有了舒服安逸的落脚处,上上下下对廖沙的评价都不错。在沙州工作时,廖沙原本是不起眼的正科级干部,此时渐渐进入了沙州市级领导的视线之中。
聊了几句,廖沙注意到侯卫东谈兴不高,服务员送来水果以后,他就退了出去。栗子小说 m.lizi.tw
面对着白云山的淡淡薄雾,侯卫东给老同学蒋大力打了电话:“光头,我到了广州,在巴山夜雨。”
蒋大力刚刚过完安检,道:“你不早说,我正要回岭西,过了安检,在候机厅里。我给你说过,这个时间别来广州,惹上‘非典’就要神厌鬼憎。”
“那你到岭西做什么?”
“自然是寻找商机,我采购了一大批温度计、十六层的口罩,等到岭西爆发‘非典’,我就可以大赚一笔。”
侯卫东道:“真是奸商啊,居然盼望着岭西也有‘非典’。”
“哈哈,那我换个说法,我是为岭西组织一批药品,随时准备为人民服务。”蒋大力站在候机厅的角落里,笑道,“这一种说法就是官话,和刚才的说法在本质上一模一样。”
与老同学聊了几句,侯卫东心情渐渐好转,道:“在岭西准备待多久,我带队检查完参展组的准备工作,就要到省委党校去学习,到时我们哥俩好好喝几杯。”
蒋大力道:“好,我等着你,前提是‘非典’还没有传到岭西,若是传过来,我可忙得很,没有时间和你喝酒。”
放下电话,侯卫东坐在窗边看外面的风景。
下午六点,廖沙过来请侯卫东参加晚宴。
晚宴安排在酒店最大的包间,一张大桌子能坐二十四人,中间是一盆怒放的鲜花,桌面在电力作用下缓缓移动。廖沙在前面带路,他穿了一件立领衬衫,头发短得贴紧头皮,模样和气质都不像政府官员,更接近一个久走江湖的商人。
在岭西,官场和商场有着相同的文化基因,商人和官员行为模式颇为相似,廖沙脚踩商场和官场,角色转换并无难度,如鱼得水。
包间十来个客人都与侯卫东认识。
沙州作为内陆城市,深患资金饥渴症,千方百计拉本地老板回家乡投资。有些县市做法更加极端,公开要求领导们都要交几个老板朋友,以达到招商引资的目的。侯卫东作为分管工业的副市长,经常代表市政府与这些老板接触,关系不错。
而这些在广东发展的老板聪明得很,身在广州,不忘家乡,通过各种渠道与家乡领导建立了紧密联系。老板们有钱,但是仍然需要政府的扶助和领导的关爱,否则有些事情还不太好办。与地方官员搞好关系,在家乡就有了照应,好处多多,否则遇上事便寸步难行。
侯卫东依次与十来个客人握手时,两个女人跨出电梯,向包间走了过来。其中一人是广州办事处朱文清,她挽着李晶的胳膊,亲热地道:“李总,侯市长第一次到广州,你无论如何也得参加。要不然一群大老爷们儿聚在一起,多无聊。”
“这些大老爷们儿都是香饽饽,还怕没有女人。”李晶看着表,又道,“我十二点的飞机。”
朱文清道:“现在才六点,还早呢。没有李总在场,几个臭男人在一起真没有啥意思。侯市长坐镇,他们可不敢找小姐。”说到这里,她想起了什么,纤纤细手捂嘴,吃吃地笑。
李晶表面上镇定,实质上心里早已“怦怦”狂跳。
广州和沙州在字面上只有一个字不同,可是差一个字,就意味着一千六百多公里的距离。这是人为制造的距离,有效地维护了她的人身自由,没有让自己可悲地陷于一场感情之中。可是,那个男人已经进入了她的内心,距离保证了自由,却隔不断相思。她如今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高楼顶上散步,再泡上一杯益杨上青林的明前茶,袅袅升起的热气总有家乡的气味和他的味道。
今天,他来到了广州。
朱文清根本没有发现李晶内心深处的波澜,道:“在沙州市领导之中,他是最帅的,至少身材没有走形,还没有小肚子。每次看到有些中年男人隆起的肚皮特别像怀孕女人,我就有呕吐的欲望。”
两人说笑着走出电梯,李晶想着即将见到侯卫东,一时之间有些痴了,根本没有听清楚朱文清说了些什么。
廖沙并不知道侯卫东与李晶早就认识,他对“男女搭配工作不累”的办公室名言有着极其深刻的了解,凡是领导到巴山夜雨,他总是千方百计要弄几个漂亮女士到场调剂气氛。侯卫东分管工业,请漂亮的女企业家李晶参加最为合适。下午,他从侯卫东房间退出来以后,就让朱文清联系李晶,看能不能邀请李晶参加晚宴。结果运气很好,李晶从香港来到广州,正好在和朱文清喝茶。
廖沙看到推门而入的朱文清,笑道:“侯市长,今天请来了一位巾帼英雄。这位是办事处的小朱,我说的是精工集团董事长李晶。”
侯卫东闻言抬头,正与李晶目光相对。他敏感地发现李晶与以前相比又有了新变化,他心目中,李晶性感大方中带着些妖娆,此刻映入眼帘的是一位仪态端庄、落落大方、风姿绰约的知性女人,很有国际范的李晶。
李晶道:“侯市长,没有想到在广州又见面了。”朱文清夸张地道:“李总,原来你认识侯市长,还瞒着不说,是不是有什么名堂?”
侯卫东将目光从李晶身上移开,指了指在座诸人笑道:“我是分管企业的副市长,若是不熟悉在座的沙州企业家,那才是失职。”
廖沙很有风度地接过李晶脱下来的外套,又引导着李晶走到侯卫东身边,道:“刚才侯市长问,这个空位是留给谁的,我向领导报告,这个位置肯定要留给沙州最漂亮的女企业家。”
李晶落落大方地坐在侯卫东身旁,道:“现在这边闹‘非典’,你最好别去人多的地方。”
在座之人都在说说笑笑,没有人注意李晶这一句话。这些人都是身家不菲的老板,关系网复杂,接到廖沙邀请,都是如约而至,但是他们每个人都有一条或几条更深的关系和背景,对侯卫东的尊敬确实是发自内心,却没有到仰其鼻息的程度。也正因为如此,酒席上大家神情轻松,有说有笑,气氛融洽。
廖沙距离侯卫东最近,他清楚地听到了李晶这句话,顿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暗道:“李晶从来没有说过认识侯卫东,侯卫东也没有提起李晶,但凭着这一句话,他们两人绝对是旧识,而且关系不浅。这些当官的,在人前都是冠冕堂皇,其实一肚子花花肠子。”
“李总,今天喝点酒,这是从法国直接进口的原装葡萄酒,不是国内灌装。”廖沙认定侯卫东与李晶有旧情,因此特别殷勤地招呼着李晶。
李晶婉拒道:“身体不舒服,谢谢。”在酒宴半途,她特意去了一趟卫生间,对着镜子仔细看自己的容貌,镜中之人相貌依旧,眼角也没有鱼尾。可是,她清楚地看到镜中人多了富贵,青春气息却一点一滴分分秒秒在减少。叹息数声以后,她在卫生间里给侯卫东发了一条短信:“饭后,我开车在楼下接你。”
酒宴在热闹轻松的气氛中结束,散席之时,廖沙按照沙州习惯,单独询问侯卫东:“侯市长,去不去吼两嗓子?”
侯卫东用眼睛余光看了看李晶,道:“不必。”他只是说了简单的两个字,没有向廖沙说理由。
廖沙接待过沙州绝大多数市级领导,这些领导在沙州很威严,离开自己的地盘,到了远方大城市后普遍会变得和蔼可亲。唯独侯卫东隐隐透露着一些令人觉得不敢轻慢的气度,他原本想请侯卫东唱唱歌,做做按摩,此时就将想法留在肚子里。
侯卫东回到房间,稍稍坐了一会儿,手机响了起来,将手机放在耳边,传来了李晶温柔的声音:“我的车停在门口,黑色的奥迪,就是你用的那一款。”
听着熟悉的声音,侯卫东脑中突然浮现出在益杨县青林镇粮站会面的场景。十年前的往事历历在目,他仍然能清晰地记起无数细节,仿佛那些年那些事就在昨天。在出门时,他又略有不安,自己带队来参加广交会,第一天晚上就和李晶约会,是不是太过荒唐。略为犹豫,他还是抓紧时间进行洗漱。
坐电梯往下时,中途上来一对情侣模样的年轻人。年轻女子衣领开口很低,露出深深的乳沟,双腿细长,身材颇佳。她将头靠在男友肩上,说着侯卫东听不懂的粤语。侯卫东以前并不觉得粤语好听,此时此刻听着年轻女子用粤语说情话,如唱歌一样婉转,他没来由就喜欢上了粤语调子。
出了宾馆旋转门,一辆黑色奥迪车悄无声息地滑过来,车窗滑下,李晶招了招手。
等到侯卫东上车,李晶紧闭嘴巴不说话,专注看着前方。侯卫东用探询的口气道:“你怎么也在广州?”
李晶仍然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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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小区中庭,小佳亲热地挽着侯卫东的胳膊,道:“你在广州想我吗?”侯卫东道:“想。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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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中庭,很快就来到大哥家里。
新月楼是沙州第一个小区式楼盘,这几年,沙州新楼盘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可是新月楼还是被公认为最好、最成熟的小区。新月楼成就了步高,他凭借着新月楼跻身为岭西全省著名的青年企业家,房地产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侯卫东一家人都进入了新月楼,包括父亲母亲、岳父岳母以及大哥大嫂。另外,赵秀、蒙厚石等好友也住在新月楼。
在沙州民间传言中,住在新月楼中两类人最多,一是贪官,二是奸商。当然,这只是民间传言,带着负气情绪,当不得真。真实的事实是一座座用大量资金堆砌的楼盘拔地而起,想要拥有一套房子,必须用真金白银来交换。随着楼盘崛起,原本混居在一个区域的有钱人和无钱人被一支无形的手分开,于是,有钱人和无钱人的居住区渐渐变得泾渭分明。
在侯卫国家,客厅里摆了一副围棋,普通的黑白玻璃围棋。侯卫国执白,拿着白子无法往下落,因为满盘关键部位皆黑子。
蒙厚石遇到一个弱对手,感到很无趣,见侯卫东进来,笑道:“卫国去厨房帮忙,卫东过来下。”
侯卫东道:“我也不是蒙叔对手。”
论职务,蒙厚石只是市政府的原秘书长,论辈分他是侯卫国的叔叔。在家里,侯家兄弟都忘记了蒙厚石的职务,亲切称之为蒙叔。当然,这里还有一个重要原因,蒙厚石与省长朱建国关系非同一般,让他在整个沙州都显得地位超然。
侯卫东接替了大哥的位置,两人各捡棋子准备重来。当落下几子以后,他习惯性去拿水杯。手刚伸出,他意识到这不是在办公室,没有秘书为自己泡茶,就起身去泡茶。在柜子里,找到一包撕开口子的绿茶,这是一包市场上随处可买到的极便宜的地方老茶,名为老鹰茶,最大的特点就是劲大,最大的优点是便宜。侯卫东喝惯了上青林最好的明前茶,喝着老鹰茶,只觉得粗鄙刺口,他不由得心中感慨:“俗语说得好,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喝惯了上青林明前茶,喝起大哥的老鹰茶,真是难受!”
下了二十余手,棋盘形势又不利于侯卫东。在侯卫东苦思冥想之时,蒙厚石悠闲地问:“这次到广州,有什么收获?”离开了政府秘书长岗位,蒙厚石将西服彻底丢进了衣柜,穿上了丝绸外套,还将皮鞋换成了平底手工布鞋,很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感。
侯卫东道:“每一届广交会沙州都没有落下,算是例会,至于收获就是说不清楚的事情。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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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么时候去省委党校?”
“隔几天就要去党校读书,广交会的事情就交给部门去办。唯一让人不安的是‘非典’。”侯卫东停顿一下,道,“香港、广东在闹‘非典’,据说这种新型传染病通过空气传播,传染性强,没有特效药。我发现那边的市民比较恐慌,街道上不少人都戴着口罩。组团去广交会,最大的问题就是怕染病。”
蒙厚石等到侯卫东落子,他基本上没有思索,飞快地应了一子,道:“我退下来后闲来无事,天天研究报纸。机关就是好,各类报纸多,资讯丰富快捷。从报纸上综合得来的印象,我判断广东的‘非典’是个大麻烦,搞不好,会引发内地的连锁反应。”
“蒙叔也是这样想?”
“看来我们两人想到一块了。姬程管卫生,我估计他根本没有想到这事。他心思没有在工作上,老是往岭西跑,机关里都知道他在盯着常委的位置。哈哈,我无职一身轻,倒能听到些真话。”
侯卫东不愿意随便议论班子里的另一位副职,又想听听蒙厚石这种老机关的看法,道:“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姬程想进常委,我也想进常委,蒙叔有什么高见?”
蒙厚石道:“岭西体制最大的问题是干部选拔的方式,我们是通过组织部门来选拔干部,这其实和千年以来选拔干部的方式没有本质的区别,只是技术上不同。这种选拔方式最要命的问题是如何评价和判断干部。评价和判断干部分为两个方面:第一,在信息传播过程中,信息会变形走样,领导接收到的信息不一定就是真实信息;第二,就算上级领导和组织部门接收到了完整准确的信息,还存在如何解读的问题。小人们钻营,除了结党和行贿以外,最喜欢的招数就是不断向领导传播利于自己的控制性信息。”
侯卫东在最基层工作过,又当过领导秘书,了解体制的弊端,对蒙厚石所说深以为然,道:“所谓向领导汇报工作、制造假数字、在媒体上露脸,本质上都是控制信息。如果官场竞争仅限于此,其实还算健康。最能打击干部信心的其实是不规范竞争,手段之多,用心之深,都让人觉得可怕又悲哀。”
蒙厚石与省长朱建国关系深厚,通过蒙厚石的关系,侯卫东极有可能搭上朱建国的线。若是以往,他十有八九会毫不犹豫就要用这条线。如今他步入厅级行列,见多识广以后,反而越来越谨慎。在省里形势还不太清晰时,轻易越过周昌全去搭另一条线,是祸是福还真说不清楚。
蒙厚石一直在揣摩侯卫东的心思,他默想一会儿,接连落下几枚棋子,迅速攻破了侯卫东构筑的防线。栗子小说 m.lizi.tw
在侯卫东苦思时,蒙厚石风轻云淡地开始喝茶,道:“我吃掉了你四颗棋子,你费心布下的棋就成了废棋,棋盘上形势不明时,先占位置,永远不会错。从沙州现在的局势来看,若是让其他人占了常委位置,你就失去先机。做再多的实事,所有群众都拥护你,也不能挽回损失。”
担任副市长以后,侯卫东为了解决国有企业普遍亏损、群体性事件不断的难题,深入基层,敢于攻坚克难,卓有成效。人的精力和体力都是有限度的,埋头于具体工作,他朝省里跑的时间相应就少了。
蒙厚石是市政府的旁观者,几位副职的动静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马有财与市委书记朱民生越走越近;姬程有一半的时间在省里活动;钱宁是无党派人士,也有他自身的优势;唯有侯卫东陷入无休止的矛盾之中。他将官场看得太透,又颇为欣赏侯卫东,今天是有意提醒侯卫东。
侯卫东很看重蒙厚石这种经历曲折丰富的老同志,但是他没有将自己的心思完全剖解出来,道:“在宁玥没有正式当选市长前,很多事暂时定不下来。蒙叔刚才所说很有道理,我要好好消化。”
晚餐开始时,已过了《新闻联播》。蒋笑用开瓶器将红酒打开,道:“这是从法国直接进口的原装葡萄酒,不是国内灌装,绝对正宗。”
这句话如此熟悉,侯卫东愣了愣,随后想起廖沙曾经说过这句话,笑了起来。蒋笑道:“你笑什么,我说的可是真话。”
侯卫东道:“我在广州听到过原汁原味的话,是巧合还是你的话有版本来源。”
蒋笑道:“肯定是听廖沙说过,红酒就是他送给老爷子的。廖沙在广州办事处,舅舅对他多有照顾。现在舅舅退居二线,他还能到家里来,说明这个人不是白眼狼。”
廖沙八面玲珑,是真正的聪明人,而真正的聪明人都不愿意当白眼狼,更何况蒙厚石还有特殊背景。侯卫东没有点破此处,随口道:“不错,不错,适当喝点红酒有利于身体健康。”在品红酒时,他暗道:“廖沙与任林渡表面上看起来是一个类型的人,但是廖沙看似话多,实则口紧,他肯定知道我与蒙厚石的关系,却没有在我的面前提起,分寸感比较强。”
觥筹交错时,《焦点访谈》开始,在节目中,卫生部长介绍了非典型肺炎的发病情况和防治知识。
侯卫东到广州走了一趟,在广州大街上看到很多流动着的口罩,与在座的其他人相比,有更多直观印象。《焦点访谈》居然作了“非典”专题,卫生部长亲自接受采访,这让他很惊讶。
昨天,李晶谈起香港疫情深有畏惧,千叮咛万嘱咐要注意预防“非典”。侯卫东当时听了进去,后来并没有将“非典”完全放在心上。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国家大了,什么怪事都有可能发生。怪事多了就不足为怪。而且岭西并没有发生疫情,这个“非典”还远在千里之外,更不必大惊小怪。
看完这一期《焦点访谈》,回想着李晶、蒋大力的叮嘱,他突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而且在脑子里反复琢磨,越想越觉得有问题。
小佳注意到侯卫东看过《焦点访谈》以后,与大家聊天时就有点心不在焉,在众人面前,她装作没有看见,努力找话题,让聊天有趣。回到家里,小佳问:“你表情不对劲,阴沉沉的,遇到什么事?”
侯卫东道:“刚才看了《焦点访谈》,觉得很有问题,‘非典’应该很严重,沙州是人口大市,说不定要受波及。”
听到这个回答,小佳哭笑不得地道:“刚才在大哥家里,你脑子里就在想着这事?我还以为你和蒙叔谈话不愉快。蒙叔多次在朱省长面前说你的好话,你千万别把蒙叔当成下级。”
“我和蒙叔谈得挺投机,刚才分神,确实是因为看了《焦点访谈》。沙州市委、市政府大多数人都没有意识到‘非典’的严重性。”
“‘非典’当真有这么厉害?”
“卫生部长在《焦点访谈》专门谈非典型肺炎,这意味着什么?说明‘非典’已经是全国性问题,这一点你能理解吧?”侯卫东每天必看《新闻联播》,很多人认为《新闻联播》没有看头,其实只能说明他还没有学会看中央台新闻,以《新闻联播》为主的节目都不是随意为之,具有相当丰富的信息量,是政策风向标。作为数百万城市的副市长,绝对不能忽略《新闻联播》《焦点访谈》等节目连续反映的问题;否则,要么是失掉先机,要么要遭受处罚。
在地方政府的领导下,要利用政策谋发展,换个说法就是钻政策的空子,除了特定的消息渠道外,解读《新闻联播》是基本功。
侯卫东继续道:“有几件事情,不知你注意到没有?内地已有一千多病例,死亡了四十多例;香港中小学及幼儿园停课,并宣布隔离一座叫淘大花园的大楼。”
小佳不以为然地道:“岭西没有人得病,省里还没有全面部署,说明疫情不严重。你马上就要到省委党校学习,又没有分管文教卫,别咸吃萝卜淡操心,把手伸进姬市长地盘,他正在为了常委位置朝岭西跑,这个时候特别敏感。”
“我是沙州市政府副市长,全市四百万人口也就几个副市长,我和同事们得为四百万人的安全负责。防疫工作虽然不在我分管的范围内,可是看到了问题,难道让我憋在肚子里?这是不负责,不是我的性格!”侯卫东素来不喜在家里谈工作,可是“非典”是特殊传染病,控制不了将危及所有人。因此,他愿意与小佳讨论“非典”,让家里人能对“非典”有一个正确认识。
“真正应该负责任的是市委书记朱民生和市长宁玥,你作为副职,而且不是分管领导,有多大的责任?地球离开了谁都照样转,别把自己想得有多么伟大、光荣、正确。”
按照体制内的分工,小佳所说句句是实,一时堵得侯卫东说不出话,他自嘲地笑道:“我这个婆娘,怎么越来越牙尖嘴利!”
“不是牙尖嘴利,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事实胜于雄辩。”
“对于所谓官场套路,我岂能无知。只是到了这个份儿上,我觉得生活还是应该多一点高尚的东西。说老实话,若是一般的事情,我绝对不会管姬程的事,一句话都不会说,甚至愿意见他出点丑。可是‘非典’这件事,我既然知道问题的严重性,若是不发出声音,任由事情烂下去,良心会过意不去。还是刚才那句话,作为沙州政府副市长,守土之责,也有我一份。”
小佳看了丈夫一眼,道:“别人脑子里都想着如何升官,想着找路子投靠山,你是捧着金山没有用,整天正义感澎湃啊。”
凡是进入这个体系的人,升官便会成为永恒的主题,除非是已经彻底失去了上升空间的官员才不会对升官感兴趣。小佳既是体系中人,又是领导夫人,比起一般人,对这个话题有天然的敏感性。
“大家都想升官,这固然不错,但是升官的同时必须要做实事,这样才能长久,也对得起自己良心。或者换一种说法,做实事和升官至少是同等重要。为了升官不惜一切手段,是官孽!”侯卫东说的是真心话,这也是他性格使然,是人生观、价值观在现实中的体现。
“现在社会上把官员脸谱化,打个标签,仿佛官员是流水线生产出来的次品,其实包括你和我,都是从普通老百姓家里出来的,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有七情六欲。在有些人嘴里就变成了一张工业品似的花脸,可笑至极!”他说这一段话也有针对性,打开网络,常常看到对官员的痛骂声,虽然网上言论当不得真,可是看多了,对人的心理或深或浅还是有影响。
小佳打了个哈欠,亲了亲侯卫东脸颊,道:“才从广州回来,小别胜新婚,你别忧国忧民了。我先洗澡,你也快点。”
小佳洗澡时,侯卫东看了会儿电视,又给蒋大力打了电话。蒋大力的电话里传来一阵音乐声,随后又有开门的声音。
“在哪里花天酒地?”
“我在铁州,和医院的头头脑脑们在一起鬼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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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猛拍大腿,感慨地道:“没有想到啊,我和宁市长在1993年就认识了,你还帮我修改过发言稿,实在是没有把你和当年的美女处长联系在一起。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又问侯海洋道:“你也参加了省教育厅表彰大会?”
侯海洋微笑道:“我是巴山中师毕业,茂东三好学生,也参加了表彰会。在餐厅,我们还说过几句话。”
侯卫东回想起十年前的细节,十年时间恍若在眼前,他再拍大腿,不停感叹世界真是太小。
聊了几句,侯卫东书归正传,道:“宁市长,‘非典’不是小事,我认为沙州市要提前做好准备,加大防范力度。”
宁玥坐回到米色沙发上,道:“市里在年初印了《应付突发事件预案》,还成立了领导小组,召开了工作会,应该说很重视。”
侯卫东摇了摇头,道:“宁市长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意思,恕我直言,领导层的重视程度不够,包括我,在广东看到‘非典’并没有在意。昨天看了《焦点访谈》才意识到不对劲。我查过资料,‘非典’是唾液传染,传染性非常强,而且有家族和医护人员被集体传染的特点。3月27日,香港各中小学及幼儿园停课,更为严重的是淘大花园被整体隔离。沙州是人口输出大市,在广东打工的人非常多,若是他们把‘非典’带回来,一传十,十传百,呈几何数级增长,我们不提前想办法控制,到时疫情突发,罪过就大了。”
“有这么严重?我看过省里的几份简报,说是这个病可以控制,广东不少人都康复出院。若真是烈性传染病,省里早就三天一小会,五天一大会。栗子网
www.lizi.tw”宁玥在省级机关工作多年,对于省级机关套路很熟悉,她一直习惯从其动态来推测事情的严重性,往往很准确。
侯卫东道:“我担心省里也没有意识到‘非典’的严重性,未雨绸缪,总不会错。作为沙州政府领导,守土有责,马虎大意要出大问题。若是当真出了群体性事件,市政府又没有提前防范,对上对下都不好交代。”
宁玥还是代理市长,若是在代理期间出了事,肯定要影响以后的发展。她一直相信侯卫东,听到他说得如此郑重,开始意识到自己对“非典”了解得不够深。她刚才背靠着沙发,姿势随意,此时背挺直,脸色沉重起来。
在两位市领导谈工作时,侯海洋在一旁静静听着,暗自琢磨道:“侯卫东讲得很有道理。巴山城关镇有十来万人口,我又分管着文教卫,回去以后得认真做点准备。”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房门轻敲两下以后,然后被轻轻推开。杨柳拿着文件夹走了进来,她走得急,额头有着微微的汗水,脸颊透着点红润。她首先给侯卫东打招呼:“侯市长好。”又朝侯海洋道:“侯书记好。”
侯海洋知道杨柳是沙州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正儿八经的副处级干部,他站起来与杨柳打了个招呼。杨柳注意到这个细节,忙道:“侯书记,别客气,请坐。”
宁玥将一叠材料从文件夹上取了下来,摊在茶几上,道:“省里还是重视此事,有简报,还有加强预防的通知。”
侯卫东从摊开的材料中看到一份省卫生厅发的简报,标题上有“香港淘大”几个字,便将这份材料拿出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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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有这样一段内容:“3月19日,一名‘非典’患者到香港淘大花园E座其弟住处,期间使用过厕所;3月26日,淘大花园有7人患‘非典’,28日增加到63人,31日激增至213人。检验发现,SARS病人的尿液和粪便中都有大量病毒,而且病毒在粪便中可以存活60小时以上。当第一例感染者造访住在淘大花园的亲戚,并多次使用厕所时,带着病毒的水雾就飘到共用一条下水管的各层同号码的公寓内,使得其中的居民感染。这些居民再通过共用电梯,将病毒传给不共用下水管的其他编号公寓中的居民,其他编号公寓中居民感染后同样通过下水管道将病毒传入其他楼层同号码的公寓内。”
侯卫东看完这份不起眼的简报,递给宁玥,他自己反而不太相信材料的介绍,道:“我听说过淘大花园,材料说得太神了,是不是这么牛?”
宁玥皱着眉头看完这份简报,道:“是省卫生厅的简报,虽然说是转引的内容,应该不会有错。”她仔细看完所有的材料,得出了结论:“看来我们不能置身事外了,不能把广东的事情当作简报来看,我明天就和朱书记专程谈一谈此事。”
在岭西省,是否对某一件事情重视,光从文件里看是不准确或者说是不全面的,一把手的态度比文件更加直接和关键。侯卫东作为副职,深知其中奥妙。
让宁玥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侯卫东就达到了目的,至于沙州全市的防疫开展得如何,则是其他人的事情。在政府里,副职分管的事虽然不是泾渭分明,绝对不能碰,但大家还是遵守着基本规则,别人的事最好别去碰。乱碰,容易引起同僚的不满,同时也让下级为难。
谈完正事,侯卫东告辞。在下楼时,他想起自己居然与宁玥在十年前就曾经打过交道,算得上旧识,不由得生出亲切之感。
侯海洋很讲礼仪,亲自将侯卫东送下楼。侯卫东在上车前,对侯海洋道:“你是巴山县城关镇的头头,赶紧回去做好准备,千万别忽视了。”
侯海洋跟着看了些材料,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道:“侯市长,我在镇里,信息闭塞,我有事可以给您打电话吗?”
侯卫东道:“我们字辈排行相同,百年前肯定是一家人,有事打电话,别客气。”
第二天早上六点,侯海洋没有在沙州多停留,坐车直奔茂东巴山县,准备回去开展城关镇的防治“非典”工作。
八点,宁玥拿着昨夜仔细的一系列文件,来到沙州市市委书记朱民生办公室。
自从沙州前市长黄子堤外逃以后,朱民生作为沙州市委书记承受了极大的压力,向省委作了检查以后,仍然没有摆脱心中重负。省里一位重要领导评价此事时,说了一句“市委主要领导缺乏统筹全局的能力”,此评价传到他的耳中,让他无数次从睡梦中惊醒,醒来时一头冷汗。
痛定思痛,他定了两条策略:一是要树立起自己的权威,对于自己的任何下属都不能纵容,免得再出现一个黄子堤;二是要狠抓沙州经济,在经济上打翻身仗,他这个市委书记才有走出“黄子堤事件”阴影的可能。
宁玥谈完,慢慢喝了一口茶,等着冷脸冷面的市委书记发表意见。
朱民生暗道:“女子就是女子,总是抓不住重点。现在重点是经济工作,其他的都是锦上添花。”转念又想道:“宁玥如此着急此事,多半还是怕代理期间惹出麻烦。她怕惹麻烦,我何尝不是。”
他保持着长期以来形成的冷面,淡淡地道:“此事很重要,省里有不少指示。我们按指示办,立即成立领导小组,启动应急预案,召开工作大会,让市委、市政府两个督查室介入。”
宁玥从朱民生神情和话语中体会到微妙的敷衍之意,道:“若是有染病的民工从广东回来,稍有不慎,后果就严重了。”
朱民生道:“建议防治‘非典’领导小组就由宁市长来挂帅,副组长由姬程同志担任,办公室设在卫生局,由许庆蓉担任办公室主任。”
市委、市政府一年来成立了无数领导小组,市长担任组长,副市长担任副组长,相关职能部门负责人担任办公室主任,算得上比较重要的领导小组。
宁玥清楚地把握了朱民生隐含的态度,她知道事情只能如此,道:“近期要开常委会,建议增加这个议题。”
朱民生道:“可以。”在宁玥要起身的时候,他又道:“今年招商引资有点问题,得加把劲,让各个引资小组都走出去,别窝在沙州,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守株待兔更不行,窝在沙州招不到商。还有广交会的事,侯卫东要去省委党校学习,得另外派一名副市长,这么多企业在广州,有这么多意向性协议,光靠二级班子,难免群龙无首。”
宁玥应了一声,回头笑了笑,走了。
听着门外高跟鞋敲击地板的清脆声音,朱民生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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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庆蓉多次到广州去,每一次都受到廖沙的热情接待,此时廖沙回沙州,肯定要办招待。小说站
www.xsz.tw她随即打了个电话,道:“在老地方安排一桌,五六个人,把那份预案拿过来。”
蒋大力听到许庆蓉的安排,便觉得事情成了百分之五十。在楼下等许庆蓉之时,廖沙竖起了大拇指,道:“蒋总料事如神。”蒋大力摇着大脑袋,道:“没有廖主任,我还找不到庙门,晚上多喝几杯。”
晚餐上,蒋大力拿出了南方好几个城市的防非预案,这是他特意送给许庆蓉的大礼。廖沙为此还嘲笑过蒋大力,说蒋总走南闯北十余年,居然不知道怎么送礼。许庆蓉拿到防非预案时的惊喜表情,让廖沙十分感慨商人无孔不入的思维和眼光。
对于许庆蓉来说,这几份预案绝对比送上点钱物更有价值。正因为此,在晚宴上大家其乐融融,气氛良好。
吃完饭,晚宴结束。廖沙和蒋大力送走了许庆蓉。
蒋大力道:“每次回沙州都是匆匆忙忙,沙州晚上有什么好玩的?”他在广东习惯了夜生活,晚上十点多钟,对于他们这伙人来说,夜生活刚刚开始。相比之下,沙州的夜晚实在太冷清了。
“没有什么新鲜玩法,我回家看老娘,今天就不玩了。”廖沙的生活习惯与蒋大力基本一致,只是老母亲在家里催得急,他还是选择了回家。
廖沙离开后,蒋大力一个人开着车在街道上乱逛。他开了一圈,无甚味道,便掉转车头,直奔新月楼。
侯卫东和小佳两人都在书房里,听到外面放肆的门铃声,两人互视一眼,甚为惊讶,接着又听到拍门声。
侯卫东道:“你猜,是谁?”
小佳道:“蒋光头。”
侯卫东起身开门,道:“到了我家,除了蒋光头,没有其他人会这样。”透过猫眼,门外果然是一个硕大脑袋。
蒋大力在大学报名时,理了一个近似光头的超酷发型,加上他姓蒋,就被同学们取了一个蒋光头的绰号。这个绰号十分形象,因此比其他同学的绰号都更有生命力。
小佳站在书房门口,道:“是不是光头?”话音未落,就见到笑嘻嘻的大脑袋出现在眼前。
两个大男人理直气壮地抽着烟,小佳一阵忙碌,泡茶、拿烟、削水果,然后坐在沙发对面,道:“杨倩没有跟你回来?”
蒋大力伸手将手机放在桌上,道:“每天十一点,杨倩都要准时打电话,然后,工作继续。”
小佳对于杨倩还是很服气,在学生时代,读书时小倩很纯洁、很高傲,眼睛容不得沙子,如今蒋大力天天泡在娱乐场所,她居然如没事人一样。小佳扪心自问,绝对难以容忍丈夫天天泡在娱乐场所。
侯卫东道:“这个时候过来,肯定在外面应酬了。栗子小说 m.lizi.tw吃了饭不去潇洒,肯定客人是女领导,回沙州还是和‘非典’有关,肯定是宴请了卫生局的许局长。”
蒋大力这次也举了大拇指,道:“有人说当官的精,有人说经商的滑,其实真正狡猾的就是孙猴子这种半官半商的,人精啊人精。换句说法就是狗鸡巴抹菜油,又尖(奸)又滑,还给不给我们留活路。”
话音未落,蒋大力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蒋大力向小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杨倩的电话。”小佳拿起手机,故意拿腔拿调地道:“小倩倩,你好久没有给我打电话了,重色轻友。”她拿着手机就进了书房。
蒋大力将香烟摁灭,道:“廖沙陪我回来,晚上找了许庆蓉,先沟通联系,算是埋根伏线。”
侯卫东道:“你和许庆蓉熟悉吗?”
“我和她的前任比较熟悉,这是第一次同她见面,因此就把廖沙拽了过来。平时我不管这边的事,这一次南边闹‘非典’,我们一致判断岭西肯定不能幸免,岭西是人口输出大省,‘非典’传染性又强,绝对是防不胜防。”
几天前,侯卫东对这个判断还有几分疑虑,此时,他完全赞成蒋大力的判断,不过口里道:“奸商本色,果然不同凡响,居然希望家乡闹‘非典’。”
蒋大力道:“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我们组织完善的医疗器械过来,也是在帮助岭西。到时狼烟四起,大家都急需这些药品和药具,没有准备,根本无法短时间生产这些急需品。”
“有什么打算,需要我出面吗?”这是侯卫东第一次主动向商人问出这样的问题。在上青林时代,没有蒋大力寄来的三万块钱,侯卫东的石场将难以为继。在这十来年,每次想起蒋大力,他就会记起那救命的三万元。
每个人都会有弱点,侯卫东的弱点就是情关,从大学开始到目前,每个阶段都有人真诚帮助过他,如今到了还情的时候。他对此也有认识,可是认识归认识,有些事情无法拒绝。
蒋大力再点燃了一支烟,道:“暂时不必,你是我的王牌,王牌之所以成为王牌,它是藏在最后的。若是过早就使了王牌,王牌就不值钱了。”
侯卫东和蒋大力聊到了凌晨两点,这才睡觉。
按照侯家的习惯,家是非常私密的环境,只有格外亲密的亲朋好友才会留宿家中,蒋大力恰好属于这个范围。
坐在床上,蒋大力慢慢抽了一会儿烟,然后给陈树发了条短信:“老树,我在猴子家,什么时候有空,见一面。”
发了短信,他将手机放到茶几上,准备睡觉。谁知,手机很快就响了起来。
陈树道:“光头,你回沙州了?明天我争取到沙州办案,到时我们几兄弟聚一聚。”他手里恰有沙州的案子,原本并没有定要明天到沙州,得知蒋大力回来,便提前到沙州办案。栗子小说 m.lizi.tw
蒋大力听到手机里传来音乐声,道:“老树,你这个检察长天天声色犬马,比我还要潇洒。”
陈树如今是巴山县副检察长,属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类型,他自嘲地笑道:“我也不愿意陪,今天茂东市一帮子人下来调研。带队人是市检察院的领导,县里拉我来作陪,真是无聊。”
侯卫东、陈树、蒋大力、刘坤是一个寝室室友,他们读的法政系,到现在只有陈树一个人从事与专业有关的工作,其他人或商或官,都还算不错。
陈树接到蒋大力短信,拿着手机走出包房时,城郊镇党委副书记侯海洋也拿着手机在外面打电话。两人几乎同时打完电话,陈树打着哈欠接过侯海洋散的烟,道:“海洋,他们还要玩多久?”侯海洋跟着打个哈欠,道:“说不清,几个头头兴致还高呢。”陈树道:“明天还得到沙州办案,早上起来太痛苦。”
侯海洋上一次到沙州,拜访了沙州市长宁玥,还见到了副市长侯卫东,回到巴山以后,他主动开始抓防非工作,以居民楼院为单位开始建防线,还搞了两次小规模演习,手里有一大把事情要做。接到县委办通知,要求城郊镇出钱接待调研组,侯海洋万分无奈地将手里的事情放在一边。
侯海洋道:“陈检,上一次我遇到侯市长,你们那一个班真是不得了,厅、处级领导一大把。”
“一府两院”指的是政府、法院和检察院,他们共同的特点是由人民代表选举产生,对它负责,受它监督,所以并称为“一府两院”。法、检两家的地位比较超然,由于检察院设有反贪局,所以国有企业、机关都对其敬上三分。侯海洋作为城郊镇副书记,与陈树打交道的时间多,两人还是多年老朋友,关系深厚。
陈树道:“我们寝室里人才辈出,侯卫东当了厅级领导,还有一位叫蒋大力的至少是千万级以上的富翁,有一位刘坤是外逃市长黄子堤的秘书,如果黄子堤不出事,刘坤也是一匹哥。”
陈树与侯海洋聊了一会儿天,一起走进包房。包房里响起了《难忘今宵》的音乐,整个包房十来个人都站了起来,同声高唱这首散场名曲,一时之间,宾主之间融洽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在回家的途中,陈树开起了玩笑,故意给蒋大力打了电话。
半夜来电话,不是好事,蒋大力抓起电话,道:“老树,有事?”
陈树忍住笑,道:“光头,没什么事,就是问候你一声,寄托思念。”
蒋大力骂了一句狗日的,然后道:“最近老是失眠,刚要睡着,被你吵醒,又得在床上烙烧饼。”
陈树在电话里一阵狂笑,道:“每次我们寝室黄色十分钟,都是你第一个睡着觉,失眠,对你来说是天方夜谭吧?”
“这十年过夜生活的时间太长,经常陪着各色人等泡在酒吧里,日夜颠倒,生活暗淡无光。”蒋大力又骂了一句,“狗日的,老子形成了一个怪癖,在包房里,听着五音不全的歌声,枕着小姐的大腿,老子就能安然入睡。回到家,睡在一米八的大床上,安静得没有一丝杂音,老子就是睡不着。”
陈树道:“光头,你要注意,最近在大抓商业贿赂,好多人都进了鸡圈,特别是医药行业的,被抓了不少人。”
“谢谢,我最近开始调整工作方式,拼了十年,应该退到幕后了。”
与陈树通完电话,蒋大力神经兴奋起来,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又一个的人影。他们这一批南下闯荡的人,部分功成名就,部分不知所踪,部分进了监狱,更多人为了生活还穿梭在夜总会里。他暗自下定决心:“应该改变工作和生活方式了,继续这样下去,一切就要失去意义。”
早上,他被侯卫东从床上拎了起来。
“还早,让我睡一会儿。”蒋大力用手捂着眼睛,脸色呈灰白色。
“走,我带你吃豌豆面,就是益杨那一种。”侯卫东穿戴整齐,精神抖擞,下巴刮得很干净。
被拖起床后,蒋大力脸上渐渐有了血色,道:“陈树要来沙州办案,中午把刘坤叫上。毕业以后,我们几个同学难得聚在一起。你和刘坤关系弄得挺僵,我就搞不懂,你们这些搞政治的人怎么会弄得水火不容,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侯卫东打断了他的话,道:“没有你说的邪乎,中午就约在新月楼前的水陆空,这个馆子不大,生意红火了十年,味道确实霸道。”在不了解实情的同学眼里,他和刘坤是政治对手,而实情是刘坤与侯卫东的政治地位差距太远,两者根本不在一个级别,不在一个级别上就谈不上对手。
豌豆面摊子是从益杨搬过来的,老板是老老板的儿子,完全继承了父亲的风格,脸上一副爱吃不吃的麻木表情。桌子有七八张,铺着一次性餐桌布,干净,简朴得有些简陋。
侯卫东经常被人奉承着,如今遇到熟悉的冷脸子,反倒觉得心里舒服,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益杨沙州学院。
豌豆面也依然如故,白色的面条、红色的汤、黄黄的肉末、绿色的豌豆,热腾腾冒着气,散发着诱人的香味。蒋大力还嫌不过瘾,又加了一勺红红的辣椒。呼哧呼哧地吃完豌豆面,蒋大力流了一头大汗,浑身通透,仿佛将多年来在包房里积累的浊气、浊水排出了体外。
放下碗,侯卫东道:“我上午要到办公室开会,你怎么安排?”
蒋大力抹着额头上的汗水,道:“我要到卫生局去,给许局长送一本防治‘非典’的医疗器械目录。”
侯卫东道:“那我去上班,等一会儿,你约陈树,我约刘坤,中午在新月楼吃饭。”回到办公室,他要给刘坤打电话,这才发现,手机的电话本里没有存刘坤的电话。
“春平,你有没有刘坤的电话?”
晏春平在手机电话簿上翻了一会儿,把刘坤的电话找了出来。他知道刘坤和侯卫东的恩怨,主动道:“侯市长,需要我给他打电话吗?”
“不必了。”侯卫东看着写在字条上的一串数字,摆了摆手,然后拨通刘坤电话。
刘坤昨晚玩到半夜,喝了不少酒,从酒吧带回了一个长得还算标致的野性小姑娘。他被电话惊醒,意外地发现是侯卫东的号码。他手机里并没有存着侯卫东的号码,可是,他在当秘书时,把侯卫东的号码记得滚瓜烂熟,隔了这么久,一点都没有忘记。
他犹豫了一会儿,赌气似的接通了电话。
“刘坤,我是侯卫东,今天陈树过来,蒋大力也在,我们几个同学聚一聚。”侯卫东调整了情绪,将副市长的腔调扔到一边。
刘坤听说是这件事情,仰头倒在床上,道:“在哪里?”
“新月楼,十二点。”
小姑娘被电话声弄醒,睁大眼睛看着刘坤。昨夜在酒吧里,她化了浓妆,看上去像个调皮的小野猫。今天早上醒来,没有了浓妆,将真实面目暴露出来,最多就是十六七岁的样子,眉眼没有长开,稚嫩得很,相貌也极为平庸。
刘坤一阵反胃,他拿出皮夹子,扔了几张票子,把“小野猫”打发了出去。“去,还是不去?”两种观点在脑子里斗争了一会儿,他下定决心:“人不求人一般高,我不是干部了,还用得着怕侯卫东。不,我从来都不怕他。”
中午,十年来没有聚齐的四位同学在新月楼见了面。
刘坤有意迟到了几分钟,他开了一辆新买来的宝马。
买这辆宝马时,姐姐刘莉发了火:“这一段时间,你是做了不少小工程,别以为是你实力强,手腕高,其实别人都是看在你姐夫面上。这个时候最需要的就是低调,免得给你姐夫惹麻烦。”
刘坤自尊心极强,被揭了短,恼羞成怒,道:“我是生意人,生意人要不要门面?没有一辆好车,就意味着没有实力,没有人愿意和没有实力的人做生意。你没有做过生意,不懂就不要乱说。”
在他的坚持下,还是买了这辆宝马。季海洋和刘莉看到这辆宝马在城里招摇心里就发紧。此时,四人都开着车来,就数刘坤的车最好。
“行啊,刘坤都开上宝马了。”陈树与刘坤多年不见,多年后见面透着亲热,上前就擂了一拳。
刘坤揉着肩膀,道:“我的车纵然是宝马,你拿起话筒喊一声——前面的车靠边,我就得给你让路。”他所说的是事实,警车开道最喜欢说的就是这句话。
酒店胖老板跟在侯卫东后面走了过来,他先给刘坤打了个招呼,然后站在侯卫东身旁,道:“侯市长,我到成津弄了些鳊鱼回来,做黄焖鳊鱼,你最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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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发布会一般情况下是上午发布,今天在下午3点发布,情况显得不同寻常,主持人一上来也讲了这一点。栗子小说 m.lizi.tw
秘书晏春平拿着本子,陪着副市长侯卫东看电视,他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着:“中国大陆自2003年初发现非典型性肺炎以来,截止到3月31日,共报告非典型性肺炎1190例,其中广东省1153例,北京市12例……共发生死亡病例46例,其中广东40例……”
“本次的疫情概括起来有以下几个特征:1.发病时间是在呼吸道传染病容易高发的冬、春季节。2.临床上一般有持续发热、干咳,少数病人出现呼吸困难,在症状和体征以及实验室检查上不同于典型肺炎。3.以近距离呼吸道飞沫传播为主。4.此病是可以预防和治愈的,绝大多数患者已经康复出院。”
4点35分33秒,新闻发布会结束。
下午6点,沙州召开了第一次防“非典”紧急动员会,各相关部门领导参加了会议,市长宁玥主持会议。会议主要内容是学习省里相关文件,通报各省情况,下发应急预案。
姬程眼圈发青,精神不是太好,他翻看着许庆蓉写的预案,不禁眼前一亮,暗道:“许庆蓉平时婆婆妈妈的,水平还是有的。”
散会以后,姬程把许庆蓉叫到身边,表扬道:“不错,这个预案写得很有水平,把今天会议的意见加进去,就可以上报市政府了。”
许庆蓉最初对“非典”并不了解,做起预案来很困难。如今的预案基本上采用了蒋大力提供的模板,针对性明显提高。她走出会场时,给蒋大力打了个电话,道:“蒋总,有空没有,到我的办公室来一趟。”
宁玥走出会议室,扭头对身后的侯卫东道:“卫东,我有事和你谈。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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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宁玥办公室,府办副主任杨柳亲自给侯卫东泡茶,用的是柜子里最好的茶。她将泡好的茶放在侯卫东面前,道:“我们刚才都看了发布会,事情确实挺严重,被侯市长不幸而言中。”
侯卫东开玩笑道:“但愿我不是乌鸦嘴,但愿所有的担心都是庸人自扰。”
宁玥烫了一头小波浪,利索中透着女性特有的妩媚。等到侯卫东喝了一口茶,她道:“沙州四百多万人口,开不得玩笑,就算是庸人自扰,也得扰下去。我得感谢你,能在参加广交会时发现‘非典’的威胁,没有你提醒,我恐怕还没有意识到防治‘非典’是当前最重要的工作。现在提前有了准备,如果当真有事就不至于手足无措。”
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将侯卫东和姬程放在一起对比。在沙州,姬程是分管卫生的领导,可是至今为止,他根本没有从心底重视“非典”工作,他的重视仍然停留在口头上。她心目中最佳的防非办主任人选是侯卫东,只是,姬程是分管卫生的副市长,防非工作就应该由他来具体抓,实在没有理由让侯卫东来管这件麻烦事。
侯卫东听出了宁玥的话外之意,他笑了笑,没有接口。
宁玥又道:“我们搞的AB角主要针对日常事务,但是很多重要的事情还得亲自来抓,比如你主抓的国有企业改制,就没有谁能代替。如今‘非典’来势凶猛,四川已出现了三例‘非典’,我们是人口输出大省,随时会出现输入性病例。我同意你的判断,这是一场需要全民动员的战争。”
侯卫东随口说了半句实话,同时拍了半个马屁:“今天会议很及时,工作全部布置下去,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
宁玥道:“你虽然不是指挥小组的成员,也还有硬性任务,各个副市长都要联系区县,你除了分管工作,还得负责联系益杨县。栗子网
www.lizi.tw那里有一所大学还有一所中专,学生最多,情况复杂,绝对不能出事。你也不必经常回来,平时多同蔡恒联系,督促他们。”
侯卫东苦笑道:“宁市长,难得有机会在省委党校学习,就让我安安静静充电。”
宁玥道:“本来不该如此,可是我总得让可靠的人管最难的事,请你理解。”
侯卫东理解宁玥的难处,在代理的期间遇到“非典”这件麻烦事,她确实需要得力的可以相信的助手,于是认真地说:“宁市长放心,这也是我义不容辞的职责,一定会将分管和联系的工作做好,随时听从组织召唤。”
宁玥准备与几个副市长分别交换意见,由于侯卫东要走,就排在了第一个。两人观点基本一致,谈话顺利,轻松达成共识。然后她便转了话题,道:“到了省委党校,充电和休息是一回事,还得利用这个时间多到老领导家里走一走。亲戚是越走越亲,道理是相通的。”说到这里,停顿片刻,又道:“我希望想做事能做事的同志得到提拔。”
说到这里,她便不肯再多说。作为挂着“代理”字的市长,目前还不太适宜将有些话题点得太透。
侯卫东既是明白人,又是响鼓,当然明白宁玥指的是什么。两人都知道对方是什么心思,点到即可。再随便聊了几句,侯卫东便离开了宁玥的办公室。
益杨县委书记蔡恒坐在晏春平办公室,他与晏春平简单说了几句以后,戴上眼镜,专心读报纸。晏春平是小年轻,在老资格县领导面前不敢放肆,递了茶水后,拿了文件。他熟悉侯卫东的脚步声,当走道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眼睛就离开了文件,抬头道:“蔡书记,侯市长回来了。”
蔡恒没有注意到外面的脚步声,抬起头时,有点茫然:“侯市长打电话过来了吗?”
晏春平嘴角上扬,挂着微笑,没有作解释。
蔡恒是从政法干警一步一步走上县委书记岗位,没有当秘书的经历,对于晏春平这种专职秘书的心路历程和小把戏没有深刻体验,根本没有想到晏春平能够通过遥远的微不可闻的脚步声听出谁走了过来。他取下眼镜,放下报纸,侧头看门外,几乎在他侧头的同时,侯卫东的身影便出现在了视线内。
蔡恒与侯卫东握了手,并排着走进办公室。
两人坐定,蔡恒道:“侯市长,你是益杨老领导,今天晚上能否抽点时间接见益杨老下级,既是请你指示下一步的工作,又给老领导饯行。”
在侯卫东还在给祝焱当秘书时,他就是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此时,侯卫东成了沙州副市长,他成了益杨新任的县委书记。侯卫东一路走来不容易,蔡恒一路走来同样不容易。
侯卫东马上提起电话,对晏春平道:“今天晚上和蔡书记吃饭,其他应酬都想办法推掉。”
面子是靠自己挣的,同时也是别人给的。侯卫东是副市长,他给了益杨县委书记面子,也就为自己挣了面子。
约好吃饭时间和地点,蔡恒起身告辞。
在下班时,侯卫东给小佳打了电话。
在侯卫东的家庭生活里,全家人能聚在一起晚餐是稀罕事情,小佳也不问为什么不回来吃饭,道:“你要去省委党校学习,原本想陪你吃晚饭。算了,你要在外面吃,我就到赵姐家里去。”
赵秀家与侯卫东家住在一个小区,来往方便,侯卫东叮嘱了一句:“我吃了饭就要回家,你也早点回来。”
晚上饭局,益杨县大小领导都与侯卫东相熟,喝了几杯酒,讲讲益杨这些年发生的趣事、雅事和无聊事,在酒精作用下,大家兴致都很高。喝到八点,宴散,侯卫东略有几分酒意。
回到家里,空无一人。侯卫东便知小佳还在赵秀家里鏖战,这是他意料中的情况。他到岳母陈庆蓉家里与囝囝玩了一会儿,等到小囝囝上床,他才回到家里。
侯卫东先在书房上网,看了新闻,觉得无甚意思,又到客厅看电视,迷迷糊糊中在沙发上睡着了。
在梦中,郭兰被困在一座孤楼里,无数穿着白色隔离服的护士在孤楼外走动,他们背着喷雾器,将一团又一团的白雾喷向孤楼。郭兰站在窗边,在白雾中露出隐隐约约的身影。侯卫东拼命朝孤楼冲去,被十来个白衣人围住。他摔倒在地,无数白衣人压在身上,他无力喘息,只能趴在地上,透过一团团白雾看着孤楼里的郭兰。
“嘿,怎么在沙发上睡觉,要生病。”小佳打开房门,见到在沙发上熟睡的侯卫东,将他推醒。
侯卫东此时还沉浸在梦境中,揉了揉眼睛才看清眼前人是小佳,他心生忐忑,暗道:“刚才我梦到郭兰了,喊出声了吗?”看小佳的脸色,一切正常,这证明自己确实没有喊出声。
“十一点就回来了,还以为要过了十二点才回家。”
小佳用消毒液洗了手,拿着苹果坐在身边,不一会儿,一条很长的苹果皮便破空而出,在侯卫东眼前晃晃悠悠。
小佳笑道:“若不是赵姐和瑞姐都来了,这场麻将也就推了,她们两人都来了,三缺一,我不好推托。明天你要去省委党校,我无论如何也得早些回来,否则就真是不懂事。”
她将苹果递给侯卫东,走到屋角,关掉音响,屋里顿时就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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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委党校因“非典”停课
在党校第一夜,睡得很沉。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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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床以后,侯卫东换了特意准备的运动衣和鞋子,从箱子里拿出一枝人参。这枝人参是正宗野生人参,不算大,也不小。
一大早起了床,沿着林荫大道直奔城郊,他跑一阵,走一阵。清晨空气带着清冷的湿气,令人神清目爽。
额头上微微出汗时,他已经来到城郊。楼房渐少,最后不见踪影,农家小院点缀在田野间。沿着小河道走了一段,远远地看见了祝老爷子的小院子。
来到院外,一阵狗吠,两条猥琐的土黄狗从院子里冲了出来,前腿下趴,身体俯下,露出锋利牙齿,从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声音。
侯卫东在农村走乡入户的时候,土黄狗的爸爸妈妈都还没有出生,他当然不会怕猥琐的土黄狗。微微一弯腰,做了一个下蹲的姿势,土黄狗便飞一般朝屋里跑去,到了门口,又回过头来龇牙。
祝老爷子正在喝稀饭,听到狗叫得如此之急,端着稀饭碗走到门口。看见身穿运动装的侯卫东,他颇有些惊奇,道:“卫东,你怎么在这里,还穿着运动服?”
“我在省委党校培训,早上起床,闻到了顺风飘来的老爷子家的红苕稀饭香,这就跑过来蹭稀饭喝。”侯卫东进了院子,土黄狗在他腿边转了一会儿,伸出鼻子使劲嗅了嗅,这才心满意足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
祝老太跟着出来,她素来喜欢侯卫东,见到他主动跑过来吃早饭,欢喜得很,道:“是小侯啊,值得表扬,没有把我们当外人。有的年轻人,来往了好多年,还是很拘束。”
“这是野山参,应该是正宗的,给老人家补补身体。”
祝老太接过野山参,喜滋滋地道:“这是好东西,给老头炖汤。”又道:“锅里有红苕稀饭,你自己去盛。”
锅里是正宗的红苕稀饭,散发着浓郁的农家香味。侯卫东痛快地喝了一口稀饭,咬一口馒头,真心实意地赞道:“还是老爷子家里的稀饭好喝,味道纯正,喝醉了酒,早上起来就想起老爷子的稀饭。”
老爷子问道:“你到省委党校参加什么班?”
“市局级班。”
“呵,这个班好。”
侯卫东在祝老爷子面前完全是小辈,心情放松,可以畅所欲言,道:“现在沙州国企改制进入了关键期,我在分管工业,这个时候将我送到市局级班,有力无处使,难受。广东正在爆发‘非典’疫情,宁市长在家里抓紧部署,我反而到党校闲着,有偷懒的嫌疑。”
“你是昨天来报到的?”
“昨天下午到的省委党校。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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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来省委党校报到,早上过来看望,这让祝老爷子很高兴,他抬起手,伸出两根手指,道:“我给你讲两个经验:一是行政工作永远做不完,所以,你不要抱着毕其功于一役的想法,和平年代不要当英雄,英雄不是那么好当的,善战者无名;二是随遇而安,你到省委党校学习,沙州工作照样能推动,安安心心读书,给自己充电。”
祝老爷子曾是岭西最重要的厅级干部,眼光如炬。侯卫东在老前辈面前就一点都不装,甚至还有意发了牢骚,道:“沙州国有企业改制,我最熟悉情况,突然就让我离开工作岗位,到时整成烂摊子,还得让我兜着。”
“让你来学习,总结下经验,反而有利于工作。有些道理想不通时则不必想,有些委屈必须要经受,这两个经验都是对自我历史的总结,你慢慢体会。”
侯卫东道:“老爷子马上要过生日,人生七十古来稀,我得过来庆贺,不叫我也来。”
祝老爷子笑道:“难得你还能记着我的生日,祝焱都不一定记得呢。我不办酒,到时把几位走熟的老部下请过来,在家里吃一顿便饭。”
他口里说的几位走熟的老部下,如今都是重要厅局或重要地区的掌舵者,侯卫东依着这条线,还办了好几件重要事情。
侯卫东道:“等到老爷子过生那天,我提前过来住,免得把我忘记了。”
正说着,土黄狗大叫几声,便冲出房门。不一会儿,土黄狗又屁颠屁颠地走了回来,在它的后面,是背着画夹的祝梅。
初次见到祝梅,她还是纤细干瘪的小女孩子,女大十八变,经过了美术学院的熏陶,又到美国治了病,此时长成青春少女的祝梅背着画板,行走在略有薄雾的郊区,充满诗情画意。
从美国回来后,侯卫东与祝梅的接触就少了,以前经常能收到祝梅的短信和邮件,现在基本上没有了。他当上副市长以后,就陷入了无穷的麻烦事中,根本顾不上与祝梅联系,此时见到祝梅,才想起这一点。
见侯卫东坐在堂屋喝稀饭,祝梅吃了一惊,随后挤出些笑意,道:“早。”
侯卫东道:“去写生?”
“嗯。”祝梅点了点头,放下画夹,坐在了桌边,端起稀饭,也跟着喝起来,安静地听着侯卫东与爷爷聊天。
她跟着李晶在美国住了很久,把李晶当成亲姐姐一样。她是唯一知道李晶与侯卫东关系的人。作为女子,对李晶充满了同情。她从小残疾,母亲又放弃她而去,性格比普通人加倍敏感,此时见到侯卫东,各种感情交织在一起,异常复杂,让她有一种超出年龄的严肃。
喝完两碗稀饭,侯卫东欲告辞而去。
祝老太从屋里提着塑料袋出来,道:“小侯,现在听说闹肺炎,我给你备了点白醋和板蓝根,可以预防肺炎。栗子小说 m.lizi.tw”
祝老爷子无可奈何地摇头,道:“老太婆,你也是知识分子,怎么听信市井谣言,脑袋里没有一点判断能力。”
祝老太将塑料袋子递给侯卫东,道:“你们常说一个词,叫做有备无患,吃点白醋和板蓝根总没有害处。”她又对祝老爷子道:“市井,我们就是生活在市井里,古人就说过肉食者鄙,毛主席看到这一点才让知识青年到农村去,广阔农村大有作为。”
祝老爷子道:“逻辑混乱,胡搅蛮缠。”他看着老伴马上要进行反击,道:“等会儿我们再辩论,我先送卫东。”
祝老太道:“真理越辩越明,我可不怕你。”
到院门口,祝老爷子笑道:“为了不得老年痴呆,我们老两口天天拌嘴。以前老婆哪里说得过我,现在伶牙俐齿,把诡辩术那一套都用上了。社会上都在传‘非典’,弄得白醋和板蓝根全线涨价,卖得快脱销了。我觉得‘非典’还真是个事,无风不起浪,大是大非面前最考验人。”
走到了大公路,侯卫东才与祝老爷子挥手告别。
祝老爷子虽然已经退休了,可是他的部下老蒋、老丁、老郑等好几位都手握大权,而且,祝焱在市委书记的层级里官声很好,进入省级班子的呼声亦高。与祝家保持着亲密联系,是感情的正常流露,也是放长线钓大鱼的需要。关系就如亲戚,要经常走动才能亲密。这也是侯卫东对郭兰所说“在沙州内部是无法找到出路了”的真实意义。
离开了祝老爷子家,侯卫东沿着田坎一路往回走,想起了祝老爷子一家人的热情,暗道:“我现在是真的变了,世故而有心计,惭愧啊!”
他在心里叮嘱自己:“人情练达亦文章,我可以世故,但是绝对不能利欲熏心;可以有心计,但是绝对不能伤害无辜。这两条,应该作为我的底线。”
祝梅在楼上,看着侯卫东远去的背影,飞快地在画板上画了几笔:画面上是一个寂寞的背影,行走在生机勃勃的农田里。看着这个背影,她暗想:“侯卫东应该很得意吧,为什么我看着他的背影却是如此沧桑,难道感觉欺骗了我?”
侯卫东提着白醋和板蓝根走回城区,见到一家药店,便走了进去,道:“板蓝根。”
店员眼尖,看到侯卫东塑料袋里装着板蓝根,给了一个白眼,道:“你运气好,都买到了,还要?我们这里早就脱销了,老板正在进货。”
到下一家超市时,侯卫东找了一个黑色袋子,将板蓝根罩了起来。接连问了几家超市,侯卫东暗自咋舌,除了板蓝根涨价以外,平时超市里普通的白醋,售价不到两块钱一瓶,如今明确标着150块一瓶,黑醋原本两块多,也是水涨船高,涨到了30多元。这个涨幅已超出合理范围,属于趁火打劫。
在距离省委党校不远处有一家药店,侯卫东刚走到门前,一位三十来岁的妇女提着小包,在门口骂:“真是大白天抢人,前天板蓝根也就两块五一包,今天涨到一百块。我骑自行车来的,到里面抢药,出来自行车被哪个龟儿子偷了。”
她披散着头发,穿着睡衣,明显是从床上才爬起来的,然后骑自行车过来。此时暴跳如雷,周围站着几个人看热闹,你一句我一句谈论起板蓝根涨价之事。
侯卫东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他原本想给宁玥打个电话,想了想,觉得自己的手伸得太长,应该是姬程和主要领导来操心这些事。可是见到明显有问题的事,自己甩手不管,还真不符合他的性格。忍了又忍,他还是没有给宁玥打这个电话。走到党校门口时,他拨通了益杨县委书记蔡恒的电话,讲完抢购之事,建议道:“蔡书记,出现疫情后最怕引起社会不理智恐慌,县里要给工商打招呼,把物价控制下去,还要主动与省防疫站联系,准备一些宣传资料,在适当时机到各社区和单位进行宣传。”
蔡恒是五十来岁的人,他下一步的人生规划是进沙州市人大当副主任,如果能以副厅级干部退休,从政经历也算得上成功了。如此思想必然会反映到行动上,他从政理念较为保守,不出事是重要的原则。他接到侯卫东电话,不敢马虎,马上将工商局长叫到办公室。
蔡恒在侯卫东面前像个好好先生,放下电话,脸上就充满威严。工商局长张勇急急忙忙过来,满脑门子的汗水,进门道:“蔡书记,我来汇报。”
工商属于垂直管理部门,与县里的关系很微妙,与普通的县级部门不同。蔡恒客气两句,问道:“县里的板蓝根、黑醋、白醋都涨了多少?工商部门有什么办法没有?”张勇喝了口茶水,道:“报告蔡书记,作为市场监管的主力军,工商部门维护市场秩序稳定责无旁贷,省局已经下了指示,我们成立了领导小组,增派了人手、车辆,到市场去检查,目前,出动执法人员346人次,出动执法车辆45台次,检查市场主体323家次,立案1件,案值5万元。没收不合格卫生口罩202个,制止擅自提价销售温度计商家3家。”
蔡恒对于张勇的反应速度很满意,等到他汇报结束,道:“工商总体来说不错,但是,不仅要罚,还要做好法制宣传。一个目的,不能让益杨的抗非物品和药品涨起来。”
与工商局长谈话以后,县委办在一个小时内就将相关材料拿了出来,用邮件传给晏春平。
侯卫东看罢汇报材料,对蔡恒的态度很满意。他又有些想给市长宁玥打电话,这念头仅仅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暗道:“老话说得好,地球离了谁都一样转,我别这么自作多情,要相信宁市长的把控能力。”
“春平,你每天注意收集关于‘非典’的消息,不管事情巨细,给我罗列成表,只拿给我一人看。还有,买点板蓝根给几家人送去。”尽管决定不插手防非办的工作,可是他仍然放不下“非典”之事。
晏春平将侯卫东的交代一一记下,又道:“今天有一条新闻值得关注,上海临床诊断确认了一起输入性非典型疑似病例。患者女性,约四十岁,三月下旬出差到南方洽谈商务,返沪后即发热、咳嗽、气促,卫生部门对与该患者有密切接触者都采取了适当的医疗控制防护措施,未发现有传染扩散的情况。”
听到此信息,侯卫东没来由想到那日的梦境,又想到郭兰在二十四日要到上海,心猛地揪紧了。他等到晏春平离开,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直接拨通郭兰电话。
郭兰正守在母亲床前,看到侯卫东办公室的来电显示,她心里如有一只小鹿在奔跑,稳了稳心神,拿着手机走出病房。
侯卫东在电话里直截了当地道:“我记得你是二十四日到上海,是不是?今天得到消息,上海出现了一例非典型性肺炎,你前往上海有危险,能不能改一下行程?”
郭兰没有料到侯卫东根本没有任何过渡就说这事,道:“改行程,朝后推几天可以,时间长了怎么办?我就是去签协议,来回最多两三天。”
侯卫东总觉得梦境堵在心里难受,道:“小心无大错,最好别到危险的地方,‘非典’来势汹汹,稍有疏忽就有可能酿成大错。你注意多买点板蓝根和白醋,虽然说没有什么大用,但有一定消毒以及清热的作用,最主要是有心理安慰。”
话不温柔,却透着深深的关心,郭兰涌出一阵少有的甜蜜之感,轻声道:“你也要注意,别到人多的地方去,病毒不长眼。”
两人都有无数的话想倾诉,夜深人静之时总想打个电话,发点信息。可是两人都有心结,很难轻易下决心与对方联系。今天打通电话以后,互相倾诉起来,才发觉思念是如此真挚。郭兰恨不得马上就奔到侯卫东身旁,抛开所有的世俗阻碍,与爱人相拥在一起。
在结束通话时,郭兰脱口而道:“卫东,我爱你,一路顺风。”说完这句话,虽然是单独躲在角落里,她还是羞得满脸通红,如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一般羞涩,不停地责备自己:“我的意志力怎么如此脆弱,侯卫东打个电话便失去理智,爱情虽然美好,世事现实。”
侯卫东听到中间三个字,如被重锤连续击打,郭兰仿佛依偎在怀里,在耳端吐气如兰。
蒙了一会儿,他才想起距离省委党校的开班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新任岭西省委常委、组织部长侯国栋将在省委党校开班仪式上讲话。进入省委党校的学员都是各地的骨干力量,前途一片光明,没有人愿意迟到,给新任组织部长留下坏印象。
侯卫东将儿女私情丢在一边,左手提手包,右手拿茶杯,腰板挺直,神情庄重,迈着不慢不快的脚步朝教室走去。沿途遇到不少拿茶杯提手包的学员,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他们几乎和侯卫东一样的表情,威严中有着掩盖不住的意气风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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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好朱民生,他有这个机会,可是讨好市委书记的人太多,不缺一位副市长。
如何在副市长任期内有所调整,成为摆在侯卫东眼前的重要课题。
在党校的日子不知不觉到了第三天下午,晏春平根据侯卫东的要求,将近期国有企业改制的最新资料送了过来。有沙州企业的情况,也有国家政策,他要趁着在党校学习之机,认真梳理前一段工作。
在看沙州市绢纺厂的清产核资报告的复印件时,他突然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按要求,清产核资应由独立的社会中介机构进行。其中一家公司是岭西省振兴会计师事务所,这是经过他同意的中介机构,资质等各方面因素全部齐全,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可是昨天晚宴偶然遇到了杨柏的妹妹杨安,杨安就在振兴会计师事务所,这难道是偶然的吗?
他把绢纺厂前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串起来反复琢磨,事情的原貌在头脑中逐渐清晰起来:“蒋希东此人不简单,是个枭雄,在他周围有一个牢固的利益共同体,项波被排除在外,因此项波的所有手段都在蒋希东面前束手束脚。从某种程度来说,蒋希东是利用数千工人绑架了市委、市政府。”
侯卫东是管理层收购的大力推导者,此时他有一种被耍弄的感觉,将报告朝桌上一扔,心道:“这些人的真实目的就是为了掠夺国有资产,难怪财政部要紧急叫停MBO!阶级斗争一万多种,看来我对社会的复杂性和人性的贪婪还是认识不够。”
生了气,发了火,回头再细想绢纺厂的事情,侯卫东渐渐冷静下来。虽然蒋希东在里面搞了名堂,可是针对绢纺厂这种具体情况,管理层收购也不失为一条道路。
从大政策角度来说,市属绢纺厂这类性质的工厂被列入市场完全竞争行列,得不到保护,必须在市场上求生存。
从市委、市政府的角度来说,若是不转换体制,数千人的绢纺厂成为一个沉重负担,不断投入巨资,不断形成亏损,最终将是一个火药桶。解决掉绢纺厂的问题是市委、市政府的首要目标,只要政府不再投钱,工人不再闹事,不管是国有还是私有,不管是管理层收购还是股份合作制,都没有太大关系。有一句俗话,叫做肉烂了在锅里面,就算是私人企业,总是在沙州地盘上,要上税,要制造就业机会。
从工厂领导角度来说,管理层收购是最佳结果。
从工人的角度来说,只要工厂能正常开工,能发工资就行。但若是同等条件,工人当然希望仍然在国有企业的船上。
从侯卫东的角度来说,在解决绢纺厂问题上不出乱子,顺利完成便算是成功。
即便如此,侯卫东仍然有些悻悻然,再骂:“妈的,蒋希东还真是一个人物!”
此时,管理层收购已经完成,蒋希东不再是国有企业干部,变成了私营企业家,市委、市政府不能再用行政手段来制约他,他的计划得到了实现。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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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危受命
早上起床以后,侯卫东到院子里跑了几圈,出了身汗,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服,精神焕发地到餐厅吃早饭。他在餐厅数了数,在餐厅吃饭的人绝大多数是党校青干班学员,厅局级班没有几人。
上课时间,多数学员还没到齐,不少人脸上都略有浮肿,这是昨夜酒场鏖战后身体上的反应。所有的学员都是有一定级别的领导,有酒瘾的是极少数,多数官员都不愿意喝酒。可是喝酒的理由五花八门,他们或是被动或是主动,身不由己推动着一场又一场的酒战。
进入教室的不仅仅有年轻的班主任,还有党校副校长。微胖的刘校长进了教室,面色严肃地宣布了省委组织部的决定:“非典型肺炎期间,党校暂停上课,学员们回原单位参加抗非工作。”
班主任将省委党校暂时停课通知发到学员手中。
大部分学员都显得惊讶,铁州市委副书记老李扭过头,对侯卫东道:“‘非典’真有这么厉害?岭西省还没有病例,就这么杯弓蛇影。”
侯卫东道:“省委作这样的决定,肯定有道理。听说香港、广东都闹得很厉害,‘非典’到现在都没有找到病因,没有特效药,更关键是它是通过空气传染,无影无踪,一传十,十传百,以几何数量激增。”
老李没有将侯卫东的话听到心坎里,也没有当成耳旁风,发了句牢骚:“好不容易到党校来轻闲一段时间,又要回去忙得昏天黑地。”
此话顿时得到了好几位学员的附和。在其位谋其政,他们在党校学习时,不在岗位上,单位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与他们无关,正大光明当旁观者。如今一纸停课通知,他们又得回到岗位上去行使职权,背负起沉重的责任。
牢骚归牢骚,走出教室门,学员们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回宿舍整理行装。
党校学员纷纷回到各自的地区,小车鱼贯而出,穿过市区,来到了高速路口,然后又朝四面八方奔去。
在高速路口,两辆小车停在收费站的等客区。姬程坐在叶铃的车里,两人正好进入恋爱的甜蜜期,好得蜜里调油,如胶似漆,难分难舍。
“这么快就要走,还是周末,要不要人过生活。”在小车里,叶铃拉着姬程的手,发起了牢骚。
姬程安慰道:“‘非典’闹得凶,我又在分管卫生,必须回去开会。”
正在说话时,秘书文鹏又打来电话:“姬市长,宁市长让我问一下,你什么时候能回来,防非工作会马上就要召开,朱书记要听汇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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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程不耐烦地道:“什么时候开会?”
“十一点准时开会。”
姬程看了看表,此时快到十点钟了,时间挺紧张,他摸了摸叶铃的大腿,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叶铃红了眼睛,低头不说话。
姬程心里着急,道:“我走了,时间确实太紧。”
叶铃的眼泪一点一点聚集在眼窝里,然后顺着脸颊往下流。姬程爱煞了这个比自己年少近十五岁的会撒娇的小女人,道:“别哭了,下个星期我回来。”他起身时,叶铃抓着他的衣服,道:“你不吻我就要走吗?”姬程俯下身,吻了吻叶铃的嘴唇。叶铃不依,道:“你这是敷衍。”
两人来了个法式深吻,姬程才脱身。走到自己的小车旁,他对驾驶员道:“开快点,十一点开会。”
驾驶员看了表,已经是十点二十分。他轰了油门,小车如离弦之箭,朝着沙州奔去。
车行三十分钟,宁玥亲自给姬程打了电话,在电话中透着严肃味道:“姬市长,今天市委常委、人大和政协的主要领导要听防非办工作汇报,非常重要的事,你到底什么时间能回来。如果不能及时回来,就由我来汇报。”
姬程变了脸色,对驾驶员道:“能不能再开快点?”
雅阁车的速度不断上升,很快就到了每小时160公里,眼看着就要到沙州高速路道口,突然之间,前面的一辆车左右摇摆起来。雅阁车速度太快,失去了控制,朝着前车撞了过去。
十一点,防非工作会准时开始。
宁玥强压着心里的火气,对在座的诸位领导道:“姬市长在省卫生厅汇报工作,回程要耽误时间,我们先开始吧。”她对防非工作的熟悉程度并不比姬程差,没有使用杨柳准备的稿子,道:“防非工作是全国一盘棋,沙州防非工作是全国防非工作的一部分……”
十来分钟后,府办一位工作人员匆匆进了门,在宁玥面前低声讲了几句。宁玥顿时脸色发青,她强压住心里的震惊,缓缓地对在座的领导们道:“刚才得到高速路管理处的电话,姬市长的车在高速路道口附近出了车祸,司机当场死亡,姬市长在医院抢救,还没有脱离危险。”
在座之人都吃了一惊,都将目光看向市委书记朱民生。
朱民生道:“出师未捷,先损大将,这是沙州防非工作的巨大损失。易部长,你代表市委、市政府去医院看望姬市长,要求尽全力抢救,不惜一切代价抢救姬市长。我们这边继续开,会议结束以后,四大班子领导一起去医院。”
宁玥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暗道:“侯卫东和姬程是AB角,姬程住院,自然是侯卫东接替,可是侯卫东正在党校学习,让他回来不太妥当。马有财来搞防非工作,比钱宁和姬程都要好。”
会议结束,朱民生、宁玥等一行人赶到了沙州市人民医院。车祸死亡的司机则由市政府秘书长蒋湘渝全权处理。
“姬市长没有生命危险,最重的伤是大腿,右腿粉碎性骨折。”在沙州人民医院的小会议室里,院长向四大班子的主要领导介绍了情况。
听到姬程没有生命危险,大家紧张严肃的表情稍稍放松。
宁玥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朱民生,暗道:“我得抓紧时间同朱民生沟通,就得让马有财来当防非办主任。他经验丰富,威信也较高,比钱宁更合适。”
正在想着此事,手机振动起来。
侯卫东接到党校停课通知以后,没有耽误,比姬程更早上高速,并不知道姬程出车祸。回到沙州后,他先回新月楼,休息一会儿,就给宁玥打了电话。
“宁市长,今天上午接到党校通知,由于‘非典’原因,暂时停课,要求学员回原单位工作。”
对于宁玥来说,这完全是天上掉下了馅饼,心里想什么就来什么。她将喜悦隐藏起来,道:“你什么时候回沙州?”
“已经回到新月楼,下午回去上班。”
“姬市长在高速路出了车祸,受伤很重,我和朱书记正前往看望。今天下午你就不要来上班了,好好休整。明天上午,你到我办公室来,我有事找你。”
接到这个电话,宁玥一扫心里阴霾。最初,马有财和侯卫东是AB角,后来进行了调整,侯卫东和姬程成了AB角,宁玥此时感觉当初的调整太英明了。
侯卫东闻弦歌而知雅意,不由得一阵郁闷。
朱民生带着众人在小会议室听了医院通报病情,又来到手术室外,遇到了闻讯赶来的姬程父母和未婚妻叶铃。叶铃被吓得面无血色,花容色变,内心如有一个虫子在撕咬。她不停地想:“我怎么这么傻,怎么在高速路口还要缠着姬程,如果当时让他早点走,他就不会那么赶。车速不快,肯定不会出车祸!”
姬程父亲一直在强作镇静,得知儿子没有生命危险,腿软得站不住,坐在长条椅上站不起来。姬程母亲在三人中最镇静,见未来儿媳叶铃颤抖得厉害,就过去扶着叶铃,安慰道:“姬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等到他病好了,你们赶紧结婚,早点生儿子,我给你们带。”
宁玥暗自佩服:“姬程母亲不愧为老领导,心理素质过硬,儿子受了重伤,不仅没有失态,还在安慰儿媳。”
从医院出来,朱民生叮嘱道:“宁市长,防非办主任得赶紧物色人选,主任人选责任重大,一定要选好。”
宁玥此时胸有成竹,不慌不忙地道:“我先考虑一会儿,下午我来提人选。”如今她还是代市长身份,身份敏感,能低调就尽量低调。坐上汽车,她暗道:“侯卫东还是讲规矩的,回到沙州,第一个给我打电话。不像马有财,事事都和朱民生一个腔调。”
与宁玥通了电话后,侯卫东得知姬程重伤,禁不住打了自己一个嘴巴,道:“天天念叨‘非典’,这下终于作茧自缚,成为接替姬程的倒霉蛋。”他原本想趁着在省委党校期间暂时忘掉手里的一大摊子事,谁知事情没有少,十有八九还要多一项艰巨、复杂且光荣的任务。
小佳得知侯卫东回家,她向园林局张中原局长请了假。回到新月楼,进门见侯卫东如困兽,在客厅里转来转去,表情也不对,问:“有什么事,谁惹了你?”
侯卫东仰天长叹,道:“姬程出车祸,司机死了,他摔断了腿!”
小佳在单位就听说过此事,道:“姬市长运气好,这么惨烈的车祸,只是伤了一条腿。他受了伤,你也用不着在屋里转圈。据我所知,你们俩的关系没有好到这种程度。”
后一句话是大实话,可是听起来比较刺耳,侯卫东道:“我们是一个班子的同事,同事受伤,我表现得比较难过,这很正常,为什么说得这么难听?”
小佳站在寝室与客厅门前,脱下外套,换成家里常穿的休闲服,道:“你们班子成员之间天天钩心斗角,能有多少友谊,即使有,能有多深。真正的友谊只能产生于没有利益之争的青春年代,你们这个年龄这个身份,很难产生纯洁的没有利益的友谊。人一辈子认识的人多了去,能维持一辈子的友谊能有多少,最多不超过五人。”
说到这,她看到侯卫东还在转圈,惊讶地问:“你别转圈了,这件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难道,难道你要接姬程的工作?”
侯卫东见小佳迅速就猜到了自己转圈的原因,便停止了转动,道:“明天,宁玥要找我谈事,搞得很正式,我估计没有什么好事,百分之百让我接任防非办主任。”
小佳是园林局副局长,同样是官场中人,她明白丈夫若是接手防非办主任将惹来多大的麻烦,提高声音,气愤地道:“你不能接!凭什么喝汤都是他们,啃骨头就是你。沙州有这么多常委,排名在你前面的有马有财,还有副书记杨森林,凭什么就要由你来当防非办主任。你搞国有企业改革,已经弄得骂声一片,现在又接这个摊子,凭什么总是鞭打快牛。”
侯卫东苦笑道:“我反复分析过,这事不太好推。按我们的体制,常委决策,政府执行,人大监督,政协参政,防非办主任肯定得由政府的副职来担任。政府搞AB角,一人因为出差等原因暂时离开沙州,另一人将自动接替其工作。按照市政府最新的分工微调,我与姬程互为AB角,若是还在省委党校读书,还算有正当理由躲得开此事,现在党校停课,你说我有什么理由不接防非办主任?”
小佳左想右想,丈夫确实没有推脱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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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电梯里,侯卫东忽然问道:“春平,沙州最近发生了什么事?”
晏春平想了片刻,他突然想起姬程副市长出车祸之事,顿时暗叫糟糕。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得知此消息以后,他正准备给侯卫东发短信,恰好此时办公室有人找,被打断以后就忘记发这条消息。他嗫嚅道:“市绢纺厂有职工到市政府反映安置问题,经委同志把这事处理了。还有,姬市长出了车祸,腿被撞断了,驾驶员不幸身亡。”
侯卫东沉默了半分钟,道:“春平,你应该很有悟性,不要把自己仅仅当做一名服务员,你得用脑子,明白吗?”
晏春平微微低垂着头。
这一瞬间,侯卫东突然产生了一些错觉,若干年前,他还是祝焱的秘书,祝焱曾经有一段教导。若干年后来一次轮回,只不过这一次换了角色,他开始语重心长地教导自己的秘书。
“走吧,回去以后,将近期省卫生厅的文件拿过来,特别是关于‘非典’的,越详细越好。”
晏春平松了一口气,提着行李,小心翼翼跟在了侯卫东身后。看着侯卫东挺直的后背,悄悄吐了吐舌头。
刚出电梯,宁玥匆匆忙忙走向电梯,她看见侯卫东,展颜笑道:“你回来了,真是及时雨。具体事宜改时间再聊,我接到紧急通知,要到岭西开会。”
侯卫东早就断定谈什么事,道:“那我等你。”宁玥在踏入电梯之前,对身后的杨柳道:“晚上订在新月楼前的水陆空,给侯市长洗尘。”她随即走进电梯,对侯卫东挥了挥手。
侯卫东笑道:“我才走几天,还接什么风。”
“走几天也是走,接风洗尘,岭西的规矩。”
宁玥既有半老徐娘的风韵,更有女性厅官的干练沉稳,属于有气质的资深美女。侯卫东暗道:“宁玥是内在和外在都强势的女人,她的丈夫肯定会有压力,很难有和谐完美的夫妻生活。小说站
www.xsz.tw老天爷是公平的,在赋予的同时也在剥夺,没有人能够独占所有的好事。”
杨柳望着侯卫东,抿嘴笑道:“侯市长,水陆空开发了几个系列,晚上想吃哪一个系列?”
在益杨开发区时代,侯卫东是开发区主任,杨柳是开发区办公室主任,两人有着深厚友谊。侯卫东见左右无外人,道:“杨柳,晚上是鸿门宴吧?”杨柳抿嘴一笑:“能者多劳,这是历史经验的正确总结。”
侯卫东没有再问,发了句感慨:“宁市长肩上担着四百万人的安危,任务重,责任大,稍有不慎,就会出问题。都说当官易,谁解其中味!”
杨柳道:“这要看每个人的素质,真要偷懒也成,转发上级文件,会议传达精神,成绩在自己,错误在下级。”她在市县政府工作多年,将大人物的阴面和阳面都看得清楚,看得越清楚,她对侯卫东越敬重。
侯卫东从党校回来的消息暂时没有向外传播,他的办公室在整个白天显现少有的安静,除了几个电话外,没有人进来敲门。他集中精力消化这几天堆积的文件,有关于国有企业改制的,也有关于“非典”的相关通知。他将“非典”的文件全部抽出来,贴上需要复印的小纸条。
时间滴溜溜过得飞快,他将所有的文件看完,又在网上搜索了一会儿“非典”的消息,就到了下班时间。
晏春平看着手表,当下班时间刚过,他就给杨柳打电话:“杨主任,晚上的安排继续吗,那我先去订房间。”杨柳道:“我们刚过收费站,直接到新月楼。”
得到了准确消息,晏春平赶紧去向侯卫东汇报。
车至新月楼,侯卫东见岳母陈庆蓉牵着女儿的手,慢慢地走上新月楼台阶。女儿小囝囝穿了一条带着花边的长裙子,黑色的小皮鞋,蹦蹦跳跳往上行,不时还抬头和她外婆说话。栗子小说 m.lizi.tw
他远远地看着女儿,觉得时间在无声无息中溜走。女儿由婴儿慢慢变大,成了蹦蹦跳跳的幼儿,这种成长不可逆转,小婴儿可以长成幼儿,幼儿再也不能变成婴儿。
随后他就瞧见了宁玥停在一旁的小车,于是放弃了抱一抱女儿的想法,直接上楼。
宁玥坐在餐桌旁出神,见到侯卫东上楼,便道:“卫东,这一次要给你加任务了,事情有难度,很复杂,你得有心理准备。”
侯卫东道:“宁市长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宁玥轻言细语地道:“姬市长受了重伤,防非领导小组办公室就由你来兼任,有问题吗?”
侯卫东笑道:“不知宁市长想听真话还是假话,如果说真话,我不想接,行吗?”
宁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不行。”
“为什么?”
“很简单,是我让你接。”
侯卫东爽快地道:“我和姬市长是AB角,我来兼任防非办主任是职责所在。宁市长信任我,我接了就是。事到临头须放胆,有宁市长支持,还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
宁玥早就猜到是这个结果,但是她没有料到侯卫东会豪气冲天接受任务,这令她涌出一丝感动,道:“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大家精诚合作,共渡难关,也祝愿沙州能平安度过‘非典’。”
两人坐在一起谈话,是正常的上下级关系,也是正常的男女同事关系。男人在女人面前总是喜欢充当勇敢者,善于为人处世的女领导经常获得来自男同事的支持,这也是一种优势。
桌上煮了一锅酸菜尖头鱼,冒着热腾腾的诱人香味。酸菜来自茂东巴山县,尖头鱼是巴河野生。近几年来,酸菜尖头鱼以不可阻挡之势成了岭西名菜,其独特的风味令人垂涎。
侯卫东环顾左右,道:“现在流行吃酸菜尖头鱼,尖头鱼和鳊鱼是美食界双星。”
宁玥笑道:“上次你见过一位年轻人,茂东巴山县的侯海洋,他大力推荐新乡酸菜尖头鱼,味道很鲜。最近一段时间,我特别馋这一口。今天要吃饭,我就想着要吃酸菜尖头鱼。”
侯卫东嗅了嗅四处弥漫的香气,只觉香气平和自然,直透胸腹,勾起了人的食欲,他夸道:“天天大鱼大肉,拼命喝酒,胃口早就坏了。现在还能惦记某一道菜,这是天大的幸福。”
杨柳和晏春平都没有进门,只留下两位领导在里间谈论美食。
宁玥如今还是代理市长,原计划是在五月召开人大常务会进行选举,她已经得到消息,由于“非典”原因,岭西省的选举将暂时推迟,当前抗击“非典”是压倒一切的大事。这是特殊时期的特殊措施,并不针对某一个人。可是对代理市长宁玥来说,这一次“非典”是一场巨大的考验,她只能胜,不能败。侯卫东深知当前局面对宁玥的考验,他喝着酸菜尖头鱼汤,静等下文。
“我参加工作以后,经历了不少坡坡坎坎,这一次防治‘非典’,是我参加工作以来承受压力最大的一次。沙州有四百多万人口,若是‘非典’传过来,我们控制不住,那就是失职,是犯罪。想到这一点,我就觉得肩上担子沉甸甸的。”宁玥说这些话时,脸色平静,平静中带着沉重。
侯卫东应和了一句:“守土有责,自古如此。”
宁玥又道:“国内非典型肺炎超过一千例,总理视察了国家疾病预防控制中心,防治‘非典’实质上已经上升到国家层面。岭西虽然没有病例,可是沙州是人口输出大省,大量人口在南方,随时有病人会从疫区回来,只要出现就有可能是大面积暴发。”
在沙州领导层里,侯卫东最早关注“非典”,他能感受到一位女性代理市长肩上的重压,道:“现在就到了考验我们这个领导集体的时候,当前防非工作是压倒一切的工作,我愿意充当马前卒。”
宁玥道:“与可能到来的疫情相比,个人的荣辱微不足道。市政府几位领导都很优秀,但是最能打硬仗的还是卫东,你能及时回来担起重任,我感觉轻松许多。”
昨天,侯卫东还在省委党校上课,抗击“非典”距离他很遥远,今天,他就成了沙州防非领导小组副组长、防非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将代替出车祸的姬程副市长成为防治非典型肺炎的具体负责人。古人云,士为知己者死。在新时代,侯卫东用不着为伯乐而死,可是被人器重的感觉很好,更何况是异性领导的器重和依赖。不管从公从私各方面来说,他都愿意接受宁玥的安排。
侯卫东道:“这个担子太重,关系着整整四百万人的安危啊。”
宁玥微微一笑,道:“我们坐在了这个位置上,只能迎头而上,无法推诿。你当这个主任,别的我无法保证,要钱给钱,绝不含糊。明天上午召开全市的防非工作会,你要准备一个工作讲话。”
侯卫东此时不能退缩,退缩不是他的性格,他在心中恶狠狠说了一句:“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怕个屌!”早些年,每当在最困难的时候,他就会咬着牙说起这句话。在这几年里,多数时间都比较顺利,他已很少在心里说起这句话。此时接受任务,这句话再次从脑海深处蹦了出来。
宁玥坚持要单独与侯卫东吃饭,主要目的就是将此重任交给侯卫东。姬程从省级机关来到沙州任职,没有基层经验,没有处理复杂问题的经历,加上工作作风漂浮,若是没有将“非典”控制住,则后果不堪设想。当得知姬程受伤时,她躲在暗地里笑了好几声,尽管这样窃喜是不道德的,但是她还是忍不住高兴。
姬程和侯卫东是AB角,姬程进医院的同时,省委党校停课,侯卫东顺理成章地出任防非办主任,对于宁玥来说,这完全叫做心想事成。
两人谈完正事,开始喝汤。
酸菜尖头鱼汤果然名不虚传,汤鲜味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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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玥对姬程的作风深为了解,她先将话题用含蓄的方式说破:“蜻蜓点水式的工作方法,在一些务虚部门还行,在和平时期还能忽悠过去,战争年代是要刺刀见血的工作作风,容不得忽悠。栗子小说 m.lizi.tw”
听完侯卫东总结的“四个应该”,宁玥没有想到准备工作比自己预料中还要差劲。她脸上结了一层薄冰,强压着对姬程的不满,道:“我支持你,还是那句老话,要人给人,要钱给钱,不惜一切代价。”
侯卫东建议道:“防非工作的具体情况在今天的会上就不谈了,士气可鼓不可泄,若是真实情况在社会上传开,对党委、政府形象不利,也会影响大家的防非决心。从现在开始,内紧外松,下定决心,全力推动各项具体的准备工作。”
宁玥道:“卫生局的领导职数本来就很少,现在还缺一个副局长,今天下午五点钟的会议上,你将问题提出来。”
涉及干部任免问题向来敏感,侯卫东不愿意在情况不明之时轻易去碰,道:“暂时不动,等准备工作进行到一定程度,再考虑此事。”
宁玥对侯卫东的意见未置可否,稍稍将挺直的后背靠在椅子上,又问:“如果沙州发生疫情,我们应该如何向社会公布?若是公布得太透明,说不定会引起社会动乱,若是不公布,社会传媒如此发达,小道消息传出来,更会引起混乱。”
侯卫东道:“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但是我们必须要有明确态度,否则谣言四起之时,社会就会更加混乱。我建议如实发布疫情信息,如今网络发达,想捂盖子很难,早发布,就能早点争取主动。”
宁玥用手指揉着太阳穴,认真想了一会儿,道:“你们给省防非办去个请示,如何发布信息,严格按照省里的要求办。”
杨柳拿着一个文件夹走了进来,道:“委办传过来的常委会议题,征求您的意见。”
宁玥接过文件夹,认真地看了朱民生的议题,她发出一声轻微的几乎不能听见的叹息声,对杨柳道:“你等会儿过来拿。”
杨柳明白宁玥和侯卫东还有事情要研究,转身出门时,顺手将办公室门关上。
朱民生的常委会内容是学习《沙州市领导干部学习制度建设》,客观来说,中央在积极倡导领导干部集体学习,并要求形成制度,这个选题符合潮流和上级要求。在现实生活中,领导干部不学习或者假学习的现象相当严重,这个选题也有针对性。可是,如今宁玥感到“非典”已经逼到面前,她没有耐心花大量的时间在集体学习上。
她很有在侯卫东面前发发牢骚的冲动,但是很快又将这个冲动压了下去,作为一名市长,实在不宜在自己的部下面前发市委书记的牢骚。发牢骚,对于普通女人来说是一种心理宣泄,对于正厅级的市长来说则有不团结的嫌疑,就会露出破绽,就会被人认为不稳重没有城府。栗子网
www.lizi.tw若是被打上了这种标签,在领导和下属面前的威信自然而然会降低。
侯卫东坐在宁玥对面,看着宁玥微妙的表情变化,从人的本性上来说,他很想知道朱民生到底是什么议题会让宁玥欲说还休,从副市长角度来说,他最好不站在市长和市委书记中间,否则就要进入是非窝子。当然,想火中取栗、乱中摸鱼者除外。此时,侯卫东脑里只想着如何应对可能到来的“非典”,这种小是小非根本不能在脑中立足。
宁玥拿起笔,亲自在表格中填写了议题名字:通报《沙州市非典型肺炎疫情控制预案》执行情况并提出下一步工作意见。
放下笔后,她又道:“既然要开常委会,讨论副局长的事要提出来,防非工作关键在人,人不配齐,啥事都办不好。常委会还有四天才开,你要充分准备,有什么问题就提出来,最好以常委会纪要的形式固定下来。”
市委常委会决定沙州大事,会上决定的事极有含金量。事至此,侯卫东就如一支离弦的箭,开始对准可能到来的疫情射了过去。至于宁玥为什么要执着地提拔一位副局长,侯卫东不知道具体原因,他也不想知道其中的原因,他知道进退分寸,不会再针对此事提意见。
许庆蓉回到办公室以后,取出笔记本,将侯卫东明确的事情一一勾出来,尽管在汇报工作时多次被侯卫东批评,她心里一点都不难过,反而感觉很踏实。作为专业人士,她清楚控制不住“非典”将意味着什么,宁愿现在被批评,不愿意将来受处分。
“许局长。”蒋大力顶着硕大的脑袋出现在门口。
向副市长侯卫东汇报工作时,唯独受表扬的是防非工作预案,而这份预案之所以受表扬,与蒋大力提供的参考预案有直接关系。许庆蓉放下笔,道:“蒋总,请进。”
蒋大力手里拿着两本精装画册,道:“许局长,我带了一些资料过来,请您过目。”他将一本精装画册递到了许庆蓉桌前,介绍道:“这是我公司能大量调度的抗非药品和医疗器械。”
许庆蓉没有看画册,道:“按照沙州市的规矩,大宗物品都要经过公开采购,有一套严格的程序,我没有决定权。”
蒋大力大学毕业以来就与医院系统打交道,经验着实丰富,他不急不躁地道:“我供应过几个地区的医疗器械,积累了一些经验,不管沙州是否向我购买,我都愿意将经验向许局长作一个汇报,或许有用得着的地方。”
商人言利,天经地义,这一点不容置疑。但是方法各有不同,有的聪明有的愚蠢,有的直接有的委婉。许庆蓉对蒋大力这一套方法颇有好感,就静下心来听其介绍。
“呼吸机分很多种,从型号来说,有SC-300,使用比较稳定,中山大学医院在用,有SC-5,南宁医院在用,DT-12B,JT-2A,各地都有用。栗子网
www.lizi.tw我这个图册都有图片。从使用方式来说,还分为无创呼吸机(有面罩),有创呼吸机(插管式),还要根据体质不同的病人来选择最佳呼吸模式。”
在图片中,有的机型居然是病人戴着的,显然是从医院拍摄而来。
蒋大力看出许庆蓉眼中的疑惑,解释道:“‘非典’来得突然,我们收集资料、联系厂家的时间相当短,草率了些。画面不漂亮,实图更有真实感。”
许庆蓉点了点头,道:“不错。”
蒋大力道:“根据我的经验,不同商家提供的呼吸机质量相差不多,关键在于后期服务。沙州地处内陆,与沿海市场不一样,维修起来不方便。更关键的是另外一点,若是沙州真需要用上呼吸机时,有没有公司敢于派员工过来维修。我们公司在岭西经营多年,常年有人驻守,在这里,我可以承诺,不管疫情有多严重,只要是我们公司的机器,绝对有人来维修。”
许庆蓉对这一条相当看重,反问道:“当真如此,不管什么情况,都能派出维修人员?”
“这一点毋庸置疑。”
在图册里,还有16层的医用口罩、口腔温度计、红外线测温仪等。
“许局长,你别小看这些物品。你马上可以到岭西的口罩生产厂家去调查,看他们现在的生产能不能满足现实需要,更别说如果发生‘非典’疫情。有一次,广东一个县急需3000只医用16层口罩,我是派人在口罩厂门前等了27个小时,才买到。”蒋大力强调道,“如果疫情暴发,市民买不到口罩,怨言肯定会大得超过天。”
许庆蓉渐渐被蒋大力说服,她将画册留了下来,同时还在笔记本上记下了需要的药材量和种类。
蒋大力离开卫生局办公楼,他坐上小车,给侯卫东打了电话。
“光头,你还没有走?”听到蒋大力的声音,侯卫东很惊讶。
“我从岭西过来,刚刚与许庆蓉见了面,马上准备再到铁州去。”
侯卫东马上意识到蒋大力的意图,他小心翼翼地回避了问题,道:“你觉得沙州中招的可能性有多大?”
“沙州人在南方挺多,把病传回来的可能性在百分之六十。”
“那你有什么建议。”
“那就要回到我的老本行,据南方几个城市的经验,今年一个季度所用的药棉、消毒剂等,相当于以前三十年的储量。如果不提前准备,到时根本无药可买,哭都哭不出来。”
侯卫东反问:“如果储备了大量药品,但是‘非典’又没有进沙州,岂不是极大浪费?”
蒋大力道:“两害相权取其轻,市政府愿意浪费钱还是愿意浪费生命,这就考验你们市政府的执政理念。”
“狗日的蒋大力,你是专家,有什么建议。”
“可以部分储备,同时签订一个类似于期货交易的合同。具体来说,政府和我公司预定五年用量,先交部分订金,由我公司进行采购及贮存,届时,我们公司保证沙州的用量。”蒋大力采用这种方式也是经过精心研究的,他从各个生产厂家定购药品和药具,然后和数个地区签订相关协议,凭着对“非典”的认识,他相信岭西几个大地区肯定会有倒霉蛋。只要有一个地区中招,他积存的货物就不会积压。
侯卫东愿意帮助蒋大力,但是也有原则,如果蒋大力缺流动资金,他会毫不犹豫马上拿出自己的钱,可是防治“非典”工作涉及千家万户,是不能拿原则交换的大事。他脑子转动得飞快,道:“光头,这事太重大,不能由我一人来定。让我再想想办法,你随时跟我保持联系。”
蒋大力道:“放心,我是老江湖了,现在全国都在搞反商业贿赂,我不会害自家兄弟,会按着规矩来。不过我提醒你,当‘非典’真正出现时,会在市民中造成极大的心理影响,各种药品及医疗器材相当紧俏,大家都会抢着要,使用量往往是平常的数十倍。比如口罩,一年用量超过数十年的用量,到时有钱不一定能买到。”
侯卫东真诚地道:“谢谢你的理解和提醒。”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如果沙州真的缺药品和器材,到时你别涨价,更别藏着掖着。”
挂断电话,侯卫东心里一阵不舒服,在最困难的上青林开石厂时代,他想尽办法也无法筹措到资金,弹尽粮绝时,蒋大力邮寄过来的三万块钱,帮他渡过了人生的一大难关。今天他几乎是当面拒绝了蒋大力委婉的请求,显得很不讲情面。他扪心自问:“我变了吗,为了仕途将友谊扔到了一边?”
“‘非典’就是一场战争,若是将所有战备储备寄托于一家企业,这是危险和不靠谱的。如果出错,将是对四百万沙州人民犯罪,也必将伤害最好的朋友。”
侯卫东下定了决心:“其他事情好说,只要涉及‘非典’,绝对不拿原则做交易。”尽管理论上必须如此,他仍然觉得心里不舒服。每个人都有朋友,否则就会成为孤家寡人。
他又给蒋大力打了电话,道:“光头,找时间见个面,我们两兄弟好好谈一谈。”
蒋大力笑了起来:“是不是你没有明确答复我,感到内疚了?我们是什么关系,穿一条裤子的朋友,我绝对理解你。我经商多年,猪朝前头拱,鸡朝后面刨,自然有我的土办法,不会违法犯罪,能把事情办成,这点水平还是有的。平时你别沾手,关键时候帮着说句话就OK。”
侯卫东道:“话不多说,我想表达两层意思,一是不管怎么样,你都是光头,而不是蒋总;二是在原则范围内,我会考虑的。”
与蒋大力再通电话以后,侯卫东心情这才平衡安稳起来。安抚了朋友,他又开始考虑法律和政策。在为政府办事时,不仅要能办事,而且要善于规避风险。稍有不注意违反了办事程序或者涉嫌擦边球,就算是办了件好事,且清清白白,也存在着潜在风险。
“许局长,你想办法和广东那边的县市亲自联系,咨询一下。一是我们是否需要储备包括口罩等防非物品;二是如果需要储备,要多少,是否存在供不应求的情况;三是严格按政府采购操作,严格走好每个程序。”
许庆蓉提了一个问题:“如果大量急需,政府采购流程很烦琐,一步一步走程序,根本来不及。”
侯卫东道:“我的意思就是防患于未然,从现在就开始按流程采购。同时,将打听到的情况写成报告,交给市政府,我会在上面签意见,最后以市政府常务会纪要的形式明确下来。这就是政府集体意见,你就放心操作。”
“我还是担心突发事件。”
“如果真要应急,那是另外一回事,我们要聪明地合理地规避那些烦琐的鬼程序,到时还是写紧急报告,采用变通方式,组成财政、监察、卫生等几个部门联合询价组。你的任务是提前做好统筹安排,不能事到临头手忙脚乱。”
他又强调了一句:“政府制定程序,目的是防止犯罪。可是为了遵守程序,让沙州市场断货,这就是榆木疙瘩,是对沙州人民犯罪。”
许庆蓉道:“我明白了。”
晏春平走了进来,轻轻将文件夹放在桌上,然后退了出去。
侯卫东打完电话,随手拿起文件夹。第一份文件,赫然是省防非办表扬姬程的简报。
在简报中,沙州市防非办主任姬程同志为了防治“非典”而呕心沥血,日夜操劳,在省里汇报防非工作以后,返回沙州途中出了车祸。他在医院最关心的不是自己的伤势,而是念念不忘沙州市的防非工作。
作为继任的防非办主任,侯卫东清楚地知道沙州防非工作有太多缺失,以他的标准来看,根本就是不及格。而这篇简报几乎将姬程写成了任劳任怨的老黄牛、运筹帷幄的大将军、悲天悯人的大好人。
看完这篇简报,又往后翻,后面的文件都没有太值得注意的内容。侯卫东明白晏春平也注意到这篇简报,是有意将其放在第一页。
“这篇文章出来以后,省里的几位领导都将看到。姬程良好的形象便会给领导深刻的印象。而自己继任防非办主任,工作做得好,那是姬程奠定了良好的基础,如果工作出了差错,更衬托出姬程的出色。”侯卫东仰头靠在椅子上,积了一肚子的鬼火。可是这种事情还无法向外人诉说,否则就有肚量狭小的嫌疑,他只能苦笑着将这份简报扔到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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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与你交谈后,我本想去查一查自己的族谱,结果由于‘非典’的原因,只能推迟了。栗子网
www.lizi.tw我和父亲在电话里聊天时,他确认我们祖辈是从茂东巴山迁过来的,具体位置他也不知道,得去把族谱找出来查看。”侯卫东平常上网主要看新闻,很少聊天,打字速度一般,这一排字很费了些时间。
侯海洋打字速度快得多,很快就回了过来:“侯家让字辈出了一位军人,叫侯振华,是我的堂爷爷,十来岁的时候沿江而下去求学,结果书没有读好,成了一位优秀的军官。解放战争时期是团长,然后就留在了广东。”
侯卫东猛地想起从广东来的侯国栋,道:“让字的下一辈就是国字辈,国字辈后是正字辈,对吧?”
“侯家辈分排行:诗书传万代,希贤智勇仁,俭勤忠信让,国正风雨顺,家和百业兴。”
侯卫东想着侯国栋的模样,心道:“莫非侯国栋是侯振华的儿子?天下姓侯的人多得很,不会这么巧吧?就算侯国栋是侯振华的儿子,和我们侯家也没有什么关系。”
他还是试探着敲道:“省委组织部长叫侯国栋,和侯振华有没有关系?”
“这个,我不太清楚。”
聊了些侯氏家族的事,侯海洋道:“上次在沙州听说了‘非典’的事,回到巴山县城后,我主抓城关镇防非工作,听说沙州防非预案非常好,侯市长,我能不能要一份,作为借鉴。”
“在私下里,我们同辈人,别用官场上的称呼,称一声老兄,既亲切又随和,我让秘书明天给你传一份沙州预案。栗子小说 m.lizi.tw”
“卫东老兄,非常感谢。”侯海洋还特意加了一个“握手”图案。
“别客气,海洋老弟。”
侯卫东只和侯海洋见过两面,第一次是1993年,两人同时参加省教育厅的表彰大会,若不是侯海洋提醒,侯卫东早将第一次见面情景忘在记忆深处。第二次是前不久,在沙州市委招待所里喝了一次茶。见面次数虽少,侯卫东对侯海洋印象颇佳,愿意扶持一下侯氏的小兄弟。
这一次在QQ上偶遇,引出了很多事,侯卫东和侯海洋在今晚压根没有想到。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4月8日,市卫生局长许庆蓉陪同副市长侯卫东、财政局长季海洋和采购中心老汤到市传染病医院,现场就“非典”防治所需设备、资金进行协商。
侯卫东是第一次踏入市传染病医院,听完医院的介绍,他发现许庆蓉所言非虚,沙州市传染病医院在治疗重型肝炎、慢性肝炎、暴发性流脑、麻疹、百日咳、伤寒等病有专长,有呼吸球囊、洗胃机、电动吸引器、心电图机、高压灭菌设备、密闭灭菌柜、大型洗衣设备、血气分析仪、手术床等基本设备,唯独没有关键的呼吸机、真空吸痰机等设备。而且,污水处理系统和医用焚烧炉都有问题。
财政局长季海洋皱着眉毛,看着一长串的单子。这一串单子都意味着钱,财政的钱素来紧张,往往要挪东墙补西墙,若是真要按着单子买,他不知又要死多少脑细胞。
侯卫东见到季海洋的表情,道:“季局,你有什么看法?”
季海洋斟酌了一会儿,道:“‘非典’是大事,应该买的就马上买。栗子小说 m.lizi.tw只是,相关设施设备相当多,我们不可能一项一项这样研究。我有个建议,不知妥当不妥当。”
侯卫东道:“请说。”
季海洋道:“我建议抽调市经委、财政局、审计局、监察局、卫生局等部门的同志,组成一个防非后勤组,专门负责防非物资保障。由市财政局划出资金建立储备金,归后勤组直接使用。”
实话实说,侯卫东只是考虑到要成立联合小组进行询价,季海洋的建议比他的思考更为深入,可行性更高。他当场拍板:“季局的建议非常及时,我马上向宁市长汇报,争取以最快速度落实此事。”他又道:“今天既然来到了传染病医院,也不能空手而归。重要的急需的设备,就不纳入后勤保障组的范围,先行购买。”
季海洋笑了笑,道:“领导有指示,我们照办,不打折扣。”
侯卫东回头对许庆蓉道:“你马上打紧急报告,两个事,一是调集人财物充实传染病医院,二是购买必要的设备。”
许庆蓉变戏法式地拿出一份文件,道:“侯市长,我拟了一份文件,请你指示。”从当副局长开始,最头痛的事就是与财政局算钱。财政局的同志多有葛朗台的潜质,一分一厘都要算清楚,他们不懂具体业务,却管着钱袋子,让许庆蓉头痛不已。她一直听说侯卫东和季海洋关系不一般,今天见面果然如此,她这才觉得轻松起来。
侯卫东在报告上签了字,道:“你别耽误,直接去找宁市长。”
朱昆明副局长拿着季海洋、侯卫东的签字,飞一般到市政府请宁玥做最后定夺。朱昆明就是宁玥提议后,为了应对“非典”的复杂局面,近期才提拔的副局长。
当一行人来到“非典”疑似隔离点时,许庆蓉还没有下车,就接到朱昆明电话。他兴奋地道:“宁市长签了字,她同意了侯市长意见,不进行招标,进行单一来源采购,由财政局、审计局和监察局的同志组成采购组,共同把关。”
许庆蓉在电话里叮嘱道:“采购之事就交给你了,财政这么大方,我们更应该把事情办好。”
基本落实了市传染病医院的事情,侯卫东原本想要再走几个医院,就接到了宁玥的电话。
回到市政府,宁玥道:“省里要来一个调研组,由赵巡视员带队,主要调研国有企业改制,我们商量一下如何接待。”
侯卫东脑袋一下就大了,道:“如今全国都在防非,这是当前第一要务,他们这个时候过来研究国有企业改革,不是时候。”他和宁玥关系越走越近,说话也就随便一些,若是朱民生提起之事,他绝对不会说这些无意义的废话。
宁玥交代道:“防非要防,其他工作也要抓。你的精力还是要集中在防非工作上,让江津准备材料和接待方案。”
“只能如此。”侯卫东随即讲了在市传染病医院看到的情景,建议道,“我觉得有必要建立保障组和储备金制度,可以确定两大任务,一是负责全市防非的物资、药品的供应保障,二是负责社会捐赠财物的统计和处理。”
宁玥反问:“有捐赠吗?”
“很有可能。”
宁玥道:“储备金,先设五百万过来。”
“太少了,能不能增加到一千万?”
“财政也紧张,五百万可以先抵一阵,如果急需,还可以增加。”
议定了后勤保障组之事,侯卫东回到办公室后,暂时将防非工作丢在一边,将江津主任叫到办公室,开始研究如何迎接检查组。
在省市里,都有同志对管理层收购持反对意见,最常见的说法是“贱卖国有资产,让少数人富了起来”。侯卫东本人没有任何私利,倒是很坦然。只是费尽千辛万苦做成了这件事,目前运行也还可以,却要承担各种各样的指责,接受各种各样的调研和检查,让他心里不太舒服。他自我安慰道:“事情做得越多,越容易出错。当了一任副市长,没有受到任何非议,说明他是老好人,那才是不正常的。”
江津一直在经济战线工作,与侯卫东配合得挺好,他坐在办公室对面,看了那份检查通知,道:“如今各方面的人对管理层收购都发出了异议,都在骂我们,我估计这次检查的重点就是绢纺厂。”
侯卫东道:“我们改制前,中央部委还没有叫停管理层收购,甚至还在鼓励,我们既不违反政策,又解决了一个可能引爆的炸弹,市政府还没有额外付出资金,如今生产正常,已经实现了多赢。”
江津道:“更多人会突然发现,这么大一个工厂,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了私人的产业,这是最直观的感受,心理上会受到巨大的刺激。虽然,我们自认为问心无愧,但其他不了解内情的人,他们会有另外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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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择隔离点的智慧
从西城区出城约十来分钟,来到一个叫做林安的小场镇。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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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安原来是乡政府所在地,1992年全市搞撤乡并镇,林安乡政府被撤掉,居民区却仍然存在。十来年时间后,老场镇仍然有三四千居民。只是林安乡政府被撤掉以后,新成立的镇政府不在林安,政府投入渐渐减少,基础设施颇为破败。
在林安老场镇东侧有一座煤炭疗养院,煤炭疗养院距离老场镇有近两公里,是一处相对独立的院落。煤炭疗养院侧面有一条机耕道,沿着机耕道一公里外,是林安村的村办公室。
侯卫东围绕着林安煤炭疗养院转了几圈,又爬上附近的山头,四处张望。他比较看好林安煤炭疗养院,但是没有表露出来。
到南部新区又看了两个点后,侯卫东这才作出了决定:“林安这个点和公园旁边的点,相对比较成熟,都是备选点,从现在开始整修。南部新区两个点都不成熟,暂不考虑。除了林安点和公园点,你们还要继续选,选点时把思路放开,不一定就得是医院,可以是不用的工厂,甚至学校都可以。”
接连跑了四个点,许庆蓉腿软腰酸,她用手叉着腰,道:“明天我安排朱局长带队,多去考察几个点。”
侯卫东看了表,道:“今天暂时不看隔离点,我们再辛苦一下,将几个医院监测点跑完。”
许庆蓉暗地用手揉了揉腰,道:“好,一鼓作气,我们去监测点。”
跑完几个医院监测点,已经到了晚上八点,一行人才各自回家。
小车经过政府大院时,侯卫东无意中看了看政府大楼,政府大楼有十来间还开着灯。他对晏春平道:“谁说公务员一天到晚只看报喝茶,工作轻松,现在八点了,还有这么多人办公。”
晏春平看着开灯的房间,道:“有两间是值班室,杨主任办公室开着灯,看来宁市长还在办公室。”
在晏春平观察灯光时,财政局长季海洋从宁玥办公室走出来。
宁玥作为全市人民的大管家,手里掌握着上百亿的财政资金,资金看上去很多,用钱的地方更多。她就如拿着一个四处是孔的筛子,每时每刻都在努力堵住某一些孔,让筛子里的水流向她希望去的孔洞。
季海洋作为财政局长,成为堵孔的最佳工具,他也就成为被许多同事们嫉妒和讨厌的对象。下了楼,季海洋回头看了看市政府大楼的灯光,然后坐上小车。车内照例响着若隐若现的《桑塔露琪亚》的音乐声,以前听此音乐是为了怀念,如今此音乐已经变成了一种让心灵平静的安慰。
到了楼下,季海洋抬头寻找自家的窗户。回望市政府的灯光,他感到压力和疲惫。抬头看家里的灯光,他感到温暖。只有回到家,关了门,他才感到安宁和平静。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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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户散发着明亮的光线,比平时亮了些。
“有客人?”季海洋在家里看电视之时喜欢开地灯,光线不用太亮,凡是家里开大灯时,肯定是有客人。
从本性来说,季海洋喜欢安静,特别是忙了一天,回家还得应酬,那就太让人痛苦了。他没有上楼,转身走到了小区花园。隐身在小区花园里,随意漫步,让心灵平静,这才是幸福的人生。
过了半个小时,窗户的灯光仍然没有暗下来,季海洋知道肯定来者是家里人。
上楼,开门而入,果然是刘坤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刘坤这个小舅子是个麻烦制造者,只是与妻子感情甚笃,他才愿意屡屡相助。
“怎么才回来?”刘莉听到开门声,来到了门前,顺手接过季海洋脱下的外套。
坐在沙发上,端起刘莉递过来的茶水,季海洋喝了一大口,才对刘坤道:“最近没有见你过来。”
刘坤穿了一件薄西服,头发梳得整齐,比以前更加潇洒。他将身体陷在沙发里,道:“我是无业游民,找碗饭吃不容易,哪里有工程就朝哪里去。”自从离开政府机关以后,他开始做工程。姐夫是沙州财政局局长,这块牌子很吃香,甚至比起某些副市长都好使。他不断接到工程,从来不担心拖欠问题。
季海洋深知刘坤的性格缺陷,道:“工程质量一定要保证,不要砸了自己的牌子,千万别短视。你还要考虑做大做强,做出品牌,这就需要踏实。”他差点脱口而出向侯卫东学习,想着两人的矛盾,就将这句话压在了舌尖。
刘坤道:“这是我自己的饭碗,弄砸了我要饿肚子,肯定会好好做的。姐夫,今天又开夜会?这么晚才回来。”
“侯卫东为了防治‘非典’,开了一大串单子,这些都要花钱,宁市长虽然批了,钱从何处出,这让我伤脑筋。”
听到“侯卫东”三个字,刘坤脸色阴沉了下来,道:“侯卫东没有分管卫生,他又来乱伸手,这个人最爱表现自己有多能干。”
刘莉切了些水果过来,闻言道:“你别说别人,侯卫东的事和你无关,你现在得管好自己,不要和社会上那些女人鬼混。”
她说这句话是有所指,刘坤还在当黄子堤秘书时,与统战部谷枝开始筹办婚礼,黄子堤东窗事发,刘坤辞职,谷枝选择与刘坤分手。度过痛苦期的刘坤彻底放开了,在经商的同时,他结交了许多女人,过得潇洒自在。
刘坤斜靠在沙发上,道:“我认真做生意,把自己管得很好。”他稍稍坐直,问:“姐夫,社会上到处传‘非典’,到底这种传染病有多厉害?若是你们虚惊一场,花了无数金钱,而‘非典’根本不来,就显得太好笑了。政府这些货,经常做这种蠢事。”
刘莉提高声音道:“刘坤,脑袋进水了,又在这里胡言乱语。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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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夫是财政局长,是政府组阁部门领导,同样是政府一员,骂了政府也就骂了自己的财神爷,刘坤笑道:“除了姐夫外,其他都是傻货。”
刘坤自从离开市政府以后,成天散布“政府那些货”等言论,季海洋听得多了,见怪不怪,没有计较他的言行,道:“从目前得到的信息来看,‘非典’来者不善,对政府是一次极大考验,对我们整个社会也是考验,在南方有的城市开始哄抢板蓝根、白醋。板蓝根涨了上百倍,简直莫名其妙。”
刘坤听到这里,突然拍了脑袋,道:“姐夫,你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刘莉最了解弟弟的脾气,马上警惕起来,道:“你别胡思乱想,老老实实做生意,别趁着有疫情搞投机倒把。”
刘坤嬉皮笑脸地道:“切,这是什么年代,还搞投机倒把。驼老大用中药材市场的门面抵了工程款,若是‘非典’真牛,中药材肯定火爆,我多进点货,虽然不是政府官员,心里仍然装着沙州人民,我要为沙州人民作贡献。”
刘莉瞪着弟弟,对丈夫道:“海洋,若是刘坤发国难财,你就是罪魁祸首。”
对于妻子可爱的强词夺理,季海洋很宽容,温和地道:“既然有门面,进点中药回来也有利于防治‘非典’。侯卫东是防非办主任,他的性格厉害,你别哄抬物价,否则要成为挨打的出头鸟。”
提起侯卫东,刘坤肚子里就要燃火,道:“侯卫东有什么了不起,要不是当年跳票当了副镇长,现在还蹲在上青林吃屎。他这种行为就是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人品太差。现在当官的人都是看着上面,踩着下面,我当年不懂事,一心抓工作,被侯卫东当成了垫脚石,他是踩着我们的身体前进。”
刘莉道:“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你要承认现实。”
“好好,我承认现实,老老实实做生意。”刘坤从小就和姐姐顶嘴,两姐弟素来互相看不惯,现在刘坤的生意仰仗姐夫季海洋,他开始有意识让着姐姐。
向姐夫叫了一阵子苦,刘坤离开了姐夫家。他直接到了公司,将公关部李梅叫到身边。
李梅毕业于沙州职业学校,在沙州商场摸爬滚打了三四年,于两个月前进入刘坤的公司。
刘坤的公司规模不大,本来没有必要设立一个公关部。刘坤见李梅长得漂亮,或者说在活泼中透露着一点风骚,心中暗自一动,便设立了一个公关部,专门安置李梅。此时的刘坤在黄子堤身边见过大世面,与易中岭一起花天酒地,在男女关系上是行家里手,他不慌不忙等待着将李梅收入囊中。
“刘总,有事吗?”尽管李梅早已休息,接到刘坤电话,仍然决定到公司。凭着女人的直觉,她觉得晚上会发生点什么,慢慢化了妆,才来到公司。她快步进屋,额头上密密一层细汗。
四月上旬,沙州气温有近二十度,她脱去了笨重的冬衣,妖娆的身材顿时就显露出来,该瘦的地方瘦,该胖的地方胖。
刘坤从办公室的大背椅上起身,走到一旁布置好的茶具旁,道:“叫你过来,肯定有事。”
李梅就要从小包里拿笔记本,刘坤道:“好事不在忙上,先喝口茶,再谈正事。”
刘坤在办公室喝茶这一套都源自于逃跑市长黄子堤,当年黄子堤在办公室设置了一套,用起来很有气派。刘坤将黄子堤那一套学得像模像样,泡好茶后,将一小杯铁观音递给李梅。
李梅甜甜地笑了笑,接过铁观音,慢慢喝了一口。她原本以为刘坤是装腔作势,没有料到铁观音还真是好喝,一股香气直冲心肺。
刘坤打着整齐的领带,头发一丝不苟,显得整洁又精神抖擞。李梅喝茶的时候,心道:“刘总到底是给市长当过秘书,与一般的生意人不一样,素质高得多。”
喝了一会儿工夫茶,刘坤道:“公关部成立这么久,好像没有什么事。”
李梅小心地试探性抛了一个媚眼,道:“刘总安排的事情完成得很好。”
“是吗?我觉得公关部还有必要加强,你不仅要做我交办的事,还得自己想出事情来,当然,没有工作经验,很难有新颖的点子。我交给你一个任务,算是工作锻炼。”
李梅挺了挺胸,道:“刘总有什么事就吩咐。”
刘坤道:“我们公司在中药材市场有一个门面,如今空闲着,这个门面就交给公关部,你去订一批口罩、板蓝根,消毒用漂粉精、过氧乙酸、白醋,有多少货吃多少。”他在李梅来之前,询问过医生朋友,大体上知道消毒清水需要什么药品。
李梅眨巴着眼睛,道:“我明白了,刘总太聪明了,趁着‘非典’到来,卖药发财。”
“你明白得也快。”刘坤看了看表,道,“听说你的歌唱得好,我们去唱两首,让我欣赏你的歌喉。”
李梅抛了一个媚眼,道:“我唱歌还行。”
在略带着闷热的天气里,孤男寡女关在小屋里唱歌,其间的暧昧自不必说。李梅在上卫生间时,重新化了妆,让自己在灯光下看上去更加艳丽。
喝着工夫茶,把正事谈完,刘坤站起身,穿上挂在衣架上的西服,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李梅对即将可能发生的事有心理准备,嫣然一笑,微微抬手。客观来说,既然出来混,她就做好了如此准备,所幸老板刘坤风度翩翩,年轻且多金,比起满肚肥肠的土老板要有型得多。遇到他已是最好的结果。
刘坤胳膊上挽着李梅,进入沙州酒店KTV包房。刘坤对包房公主耳语几句,很快,一位侍者端着洋酒走了进来。
“刘总,我不喝酒的。”李梅嘟着嘴,撒娇。
刘坤近距离感受到李梅的气息,他动作敏捷地突然亲了亲李梅的脸颊,亲吻处一片温润。李梅伸手扬了扬,做出欲打的姿势,道:“不老实。”
喝罢调好的鸡尾酒,音乐和灯光营造了一种暧昧气息,刘坤顺理成章地将李梅抱在怀里,两人慢慢地摇动着,用身体摩擦着对方。李梅最初略略缩着身体,潜意识中将最敏感的部位保护起来,随着刘坤拥抱越来越紧,她融化在帅气老板的抚摸之中。
刘坤就如一位经验丰富的猎手,眼前的女人是猎物,他对猎物的反应了如指掌,有着居高临下的心理优势。
“老子享受人生,有钱,有美女,侯卫东算个什么东西!”刘坤明知侯卫东比自己更成功,他努力寻找着安慰。
与刘坤相比,侯卫东心情则沉重得多。回家不久后,他接到卫生局长许庆蓉的电话,卫生局聘请的施工队正在人民公园社区医院施工,十来个周边居民来到施工现场,强行阻止施工作业。
“我们今天才谈到备用隔离点,晚上周边居民就来阻工,我们要求的内紧外松根本就是一个笑话。到底是怎么回事,谁这么快的嘴巴?”侯卫东忍住没有发火,嘴里仍然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
在电话另一头,许庆蓉颇为尴尬,小心翼翼地解释道:“我问了社区医院负责人,医院里有一位清洁工家住在居民点,是她把消息透露出去的。这件事情我有责任,向领导检讨。”
她原本还有话没有说出去,社区医院修围墙,原本不会引人注目,今天副市长亲自来视察,这才引起了清洁工的好奇,向医院员工打听。清洁工长期在医院工作,大家熟悉,医院员工没有警惕,随口就讲了实话。清洁工回去以后,将这个消息讲了出去。灰楼居民们都从报纸上知道“非典”的厉害,闻听此事,顿时群情激昂,一起出来阻工。
侯卫东并不想批评这位还算勤勉的卫生局长,道:“你开一辆车过来,我们一起去现场。”
放下电话,穿着睡衣的小佳走了过来,她头发蓬松,散发着淡淡的香味,道:“你只是暂时代替姬市长,别总是批评人,到时惹到大家都抱怨。”
侯卫东转身去拿外套,道:“若是平常,我肯定闭嘴,现在是非常时期,我闭不上嘴。”
小佳刚洗完澡,眼里透着夫妻俩才有的信息,道:“你要出去?什么时候回来?”
侯卫东弯腰穿鞋,看见了小佳光滑的小腿,抬起头,带着歉意道:“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要到社区医院看阻工。下午我还在强调要内紧外松,晚上就露了风,现在的人都不懂得保密工作。”
小佳道:“别说你们这些事,常委会都不能保密。每个领导后面都有亲信,每个亲信后面都站着亲朋好友,大家是利益相关体,谁还能保得住什么秘密!”
侯卫东穿上外套,边走边说:“这种情况存在,可是没有你说得这么严重,别戴着有色眼镜看待市委、市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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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写作任务向晏春平交代清楚以后,吩咐道:“我要关门研究文件,没有特殊情况,别让人来找我。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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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了茶,侯卫东独自坐在办公室里间,让自己完全安静下来。每临大事有静气,这来自于青林镇赵永胜的警句已经成为自己的一种重要的行为模式。他在静思中,再次彻底搜索沙州防治“非典”整体工作还可能存在的漏洞。
慢慢地喝茶,让自己的心彻底安静了下来。
关注重点一,出现疫情时,发布疫情问题。
关注重点二,出现疫情时,如何调查接触者。
关注重点三,工作人员在实际工作中的情绪问题。
关注重点四,出现疫情时,明确工作纪律的问题。
关注重点五,传染病医院治疗问题。
关注重点六,隔离点周边群众稳定问题。
关注重点七,出现疫情大规模隔离问题。
列出七条关注重点,侯卫东又翻出预案,将自己想到的问题与预案进行一一对照,找出预案中忽略或是不可能写到的细节。
一个小时左右,他完成了对七个关注重点的研究工作。
自从担任防治“非典”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以后,他陷入了紧急而迫切的具体事务之中,红颜知己郭兰的身影被压在心底最深处。此时他完成手里工作,忙里偷闲,窈窕身影在不经意间又跃然脑中。
那天一句“我爱你”,让侯卫东无数遍回味。他如恋爱中的女人一般,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心道:“女人青春易逝,时间拖得越长,越是对不起郭兰,是不是到了该松手的时候?既然不能执子之手,就应该放掉那只手。”
每当“分手”念头涌出之时,埋在心肝里的那把刀就开始滚动起来,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如被锯开,鲜血淋漓,疼痛难忍。
侯卫东强迫自己的注意力从郭兰身上离开,桌上放着新送来的厚厚一叠文件,他随手翻了翻,惊讶地发现郭兰被任命为沙州大学防治“非典”领导小组副组长。转念一想,郭兰是沙州大学党委委员、组织部长,担任校防非办副组长是理所当然的事。
仔细看了沙州大学的简报,侯卫东还是察觉到一些问题,他给许庆蓉打了电话:“沙州大学和几所中专院校,有好几万学生,消毒液、温度计等防非药品、药具到底准备得如何?特别是沙州大学,有几万学生,绝对不能出事。你抽时间亲自去一趟,帮助他们理一理思路。”
许庆蓉道:“沙州大学工作不错,组织部长郭兰是新增加的防非办副主任,其实是她主要负责。栗子网
www.lizi.tw她原本要到上海去读书,上海那边来了暂时停课通知,结果她就留在学校抓防非工作。”郭兰在沙州市委组织部工作时,参加过对许庆蓉的组织考察,她们两人关系挺好,一直有联系。
许庆蓉无意中说出了郭兰的近期行踪,而这些事侯卫东基本不知。放下电话,他默默地体会着郭兰内心的挣扎,惘然若失,心里不禁有些苦涩。
此时,他的身边人纷纷战斗在“非典”一线:蒋大力卖药品及器材,周昌全督战沙州,郭兰成为沙州大学防非办副主任。他感到“非典”如一柄巨大的锅铲,狠狠地搅动着大锅,大锅里的汤汤水水便混在了一起,一起努力地向天空散发着热量。
他脑中浮现起巨型大锅的具体形象,在锅中,他和郭兰在混乱中用力拥抱着,其他事情都抛在了一边。
这种感慨很奇异,也很过瘾,不过很快就被迫打断,因为市委副书记、纪委书记济道林来到侯卫东办公室。
对于济道林这种老资格市领导,晏春平根本没有挡驾的想法,直接敲开了侯卫东办公室的门。
侯卫东见是济道林,连忙站起来,几步迎上去,道:“济书记,有什么事情打个电话招呼一声,怎么能劳你大驾。”
1993年,侯卫东从沙州学院毕业时,济道林是沙州学院副院长。在毕业后不久,侯卫东重新回到学校,在小书店偶遇济道林,济道林送了一套《平凡的世界》给侯卫东。十年时间过去,侯卫东成长为沙州市副市长,济道林也离开了学校,成为沙州老资格的纪委书记。
纪委工作的经历在济道林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他长期习惯性苦思,额头上留着明显的“川”字纹。坐下以后,脸上也没有什么笑容,道:“省纪委要求在‘非典’期间严肃纪律,纪委准备拟一份相关文件,我想听听防非办主任的意见。”
纪委拟定文件,根本不需要由纪委书记亲自来向副市长征求意见,若是换一位纪委书记,侯卫东或许还要开一句玩笑,可是面对曾经的校长,他就得正正经经。
济道林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在取文件时,侯卫东看到了济道林手腕上的表。在学校读书期间,济道林上课时就戴着这块表,蒋大力最有经济头脑,是唯一识货人,在寝室里多次谈起这块表,当时羡慕得很。如今这块名表显得很普通,整体上显得暗旧,倒与济道林的身份和气质相符。
侯卫东接过文件,认真翻阅起来。
文件标题是《沙州市纪委、监察局关于严明纪律确保非典型肺炎防治工作顺利进行的紧急通知》,内容分为“严格政治纪律,牢固树立全局观念,建立工作责任制,严格疫情公布制度,加大监督执纪力度、严厉打击利用防治‘非典’名义从事的各种违法行为”五大部分,这份文件基本上将周昌全副省长“硬”的一手体现了出来。栗子网
www.lizi.tw在严格政治纪律中有这样一段话:“党员在‘非典’时期更应该体现先锋模范作用,对不遵守防非工作纪律、擅自脱离工作岗位的党员,开除党籍,是行政和事业编制干部的,开除公职。”
等到侯卫东目光从文件中离开,济道林问:“你是防非办主任,最了解情况,看一看还有什么不妥之处和遗漏之处。”
侯卫东在脑中将这份文件与自己拟出的七个关注点进行了对照,道:“‘非典’病人相比其他病人,特殊在于传染性,我们必须强调医院的责任,凡是遇到疑似‘非典’病人,不许推诿。这就相当于我们日常推广的首问责任制,又相当于出租车,不能拒收任何一个客人。我建议在文件中要特别强调此条。”
济道林道:“这一条很重要,就叫首诊负责制。”
侯卫东在向济道林介绍了人民公园旁边社区医院发生的围阻事件后,道:“这件事情发生以后,我一直在思考应该如何公布信息,‘非典’是恶性传染病,影响面宽,如果信息公布不及时,必然会有谣言产生。谣言多了,会引起社会动荡。”
济道林额头上的川字紧紧锁住,纠结在一起,缓缓地道:“从八十年代算起,沙州就没有发生过大的疫情,不仅农村地区卫生体系薄弱,城市的卫生体系同样不堪一击。我担心公布疫情的方式不妥当,有可能引起社会不必要的恐慌。”
内紧外松是这些年常采取的工作办法,事实证明此方法在处理绝大多数问题上都有效。只是“非典”疫情不同于以前遇到的任何事情,稍有不慎,通过飞沫传播的烈性传染病患者就有可能呈几何倍数的增长,任何社会都无法承受如此重创。
侯卫东是防非办主任,看了大量资料,知道“非典”厉害,他仍然坚持了自己的观点:“从各地的新闻来看,上海、北京、广东等地都公布了疑似和确诊病例,《新闻联播》和《焦点访谈》先后正式谈到了‘非典’疫情,坚持及时公布信息,这是制止谣言的最好方式。如果沙州出现了确诊病例,就会涉及医院治疗、接触者和疑似病人的隔离观察,涉及面非常大,根本不可能封锁信息。我们坚持按时公布疫情,或许会引起短暂恐慌,但是长久来说是有利的。”
济道林额上皱纹紧锁,道:“如果发布疫情信息后,引起社会恐慌,这将是一场灾难,谁能承担这个责任?”
侯卫东坚持自己的看法:“我坚持认为及时准确发布信息引起的恐慌,将远远低于谣言引起的恐慌,捂着的盖子就是谣言的温床。”
这份文件的主要内容是按照市委书记朱民生的要求所写,朱民生专门提出要严格疫情公布的方式和时间。听到侯卫东对疫情公布方式毫不迟疑地反对,济道林沉默半晌,道:“你的说法很有道理,到底如何公开疫情信息,在今晚常委会上要提出来研究,以常委会纪要为主。”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转身与侯卫东握手,道:“卫东肩负着重任,责任重大啊。”
看着济道林的背影消失在走道上,侯卫东重回办公室,他拿了一张纸出来,用钢笔在这张纸中间画了一条线,将这张纸分成了两个部分,一部分写下信息完全透明的好处与弊端,另一部分写下信息不完全透明的好处与弊端。
最终,他还是坚定自己的想法。
在四点四十分,晏春平将防非办写的报送市委常委会的材料送了过来。这篇文章中规中距,也算不错。侯卫东略作修改便算过关。
七点,市委常委会会场。
防治“非典”工作是第一项议程,这一项议程有两方面的内容,首先是由卫生局许庆蓉报告沙州市防治“非典”已经做了的各项工作,以及下一步需要解决的问题。随后由沙州市纪委副书记、监察局局长就《沙州市纪委、监察局关于严明纪律确保非典型肺炎防治工作顺利进行的紧急通知》向市委常委会作报告。
对于防非办前期的工作,市委常委们给予了充分肯定,提出的几个建议全部通过。但是对纪委的《紧急通知》,常委们有不同的意见,争议最大的地方在信息披露方面。部分常委支持“完全披露信息”,另一部分赞成“不完全披露信息”,争议双方都是为了防止社会恐慌,分歧在于具体的手段。代市长宁玥是完全披露派,副书记杨森林是不完全披露派,纪委书记济道林原本赞同杨森林的意见,提前与侯卫东沟通以后,他的态度变得含糊起来。
侯卫东是列席人员,在沙州,所谓列席者,可以在被询问时发言,但是没有表决权。他是防非领导小组副组长、防非办主任,掌握了最多的一手资料和丰富信息,由于不是常委,在实质上的最高决策机构里,失去了应有的话语权。只能听着干瞪眼,将一肚子主意藏肚里。
常委们讨论以后,市委书记朱民生定下调子:“既然大家对信息披露有争议,省里又没有明确要求,我们不必太着急确定披露方式,当务之急是防非办继续做好工作,确保万无一失。我强调两点,第一,在《紧急通知》中暂时不提此事,信息披露改成信息报告的内容。对于下一步信息披露的程序和方式由侯副市长提方案,侯副市长要盯着省防非办,最简单和最正确的方式就是他们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侯卫东听到朱民生给自己增加了责任,表面上一本正经点头,心里暗道:“我列席会议,没有发言权,就是一个哑巴,随便别人如何安排。”转念又安慰自己道:“党委和政府各自有职责,这是由体制所决定,我怎么会有很憋屈的感觉,这种情绪不正常,应该摆正自己的位置。”
朱民生顾盼自雄,他自然不会顾忌一位年轻副市长的想法,道:“第二,我在这里强调工作责任制,每位常委、副市长都有自己的工作范围,同时部分领导还联系了具体的地区,不管是自己工作职责范围内还是联系的具体地区,只要出了事,担负同样责任。举例来说,东城区若是有一起确诊病例,但是没有预防和控制好,东城区的东方胜和联系东城区的常委,都要承担相同责任。再比如,教育系统出了事,侯市长和当地地方领导都要承担相同的责任。”
常委会决定的大事,由政府来执行,这是由体制所规定。侯卫东明白这个道理,也觉得无可厚非,可是离开会场后,总是感觉在不知名的地方有块小石头压着、堵着神经和血管,莫名其妙觉得不舒服。
平心而论,沙州市市委常委们多数还是挺尊重侯卫东的,在常委会前,济道林副书记还特意来向他征求意见。可是,他作为政府副职只能列席最高决策层的会议,在会上只有旁听权力和被动接受询问。而最纠结之处是在研究防治“非典”问题上,他比任何有权发言的人都要了解“非典”是怎么一回事,有一肚皮的意见,却并不能进入最高的决策机构。
侯卫东曾经做过成津县委书记,具有最终拍板权。此时成了副厅级,反而失去了拍板权,让他颇不习惯。但是要具有更高的拍板权,上一级副职是必须经历的过程。
“我今年33岁,一定要在35岁之前成为常委,在38岁之前成为正职,最差的表现应该在此届结束成为副书记,否则我的年龄优势将不复存在。”从会场出来,侯卫东对自己的人生再次进行五年规划。
在岭西,领导升职采取的是党委和行政交错上升的路径。交错升职有三个前提:第一个前提是党委和行政在体制上是分开的;第二个前提是党政干部实质上是一元的;第三个前提是党委决策系统比政府执行系统在实际使用中要高半格。
具体来说,从镇里来说,镇长干得不错再任党委书记,镇党委书记要升官就可能当副县长,副县长干得不错就可以进常委,然后再升职当县长,县长干得不错才有可能当县委书记。市、省一级的升官途径基本如此。如此流动,使得政府系统干部流动到党委系统,即使是同级别流动,也被认为是一种晋升。体制内如此安排升职是有道理的,干部先在政府系统历练,经受实践锻炼,而被实践证明能力更强、素质更高、经验更为丰富的干部得以进入党委系统,从而使得党委系统成为政治精英人才的高地,并保证了党委决策的相对全面和正确。
自从当了成津县委书记以来,侯卫东的政治理想就开始渐渐觉醒,他清醒地认识到要实现胸中抱负,必须要在这个体制内有位置,否则说话等于放屁,更别谈实现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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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察暗访
小车来到县委大院,侯卫东将儿女情长塞到了心里面,挺着一副严肃面孔下车。栗子小说 m.lizi.tw
县委书记蔡恒、县长高宁的小车也紧跟着进了大院。县里其他领导已经等在了院中,大家都是熟人,又有工作任务,稍作寒暄,便一起到会场。
侯卫东走进会场时,全场爆发了热烈的持久不息的掌声。
听到如雷般的掌声,环视着黑压压的人群,侯卫东不想挥手,也不想如寻常百姓一样双手合十表示感谢,他面带微笑,颔首致意。
这里面的人一大半都曾经是自己的上级,此时却为了自己的到来而鼓掌,不管这掌声中有多少虚伪的成分,仍然让他颇有成就感。这种成就感是极强的心理满足剂,能让人不知不觉沉醉于其中。无数人拼命向上,既为了现实中的利益,同时也为了这种成功的快感。
侯卫东坐到主席台正中,他是年轻的老领导,工作经验丰富,借着打开笔记本等动作,将虚幻感觉抛在脑后,收起脸上笑容,神情严峻起来。
首先,由县长高宁通报岭西省“非典”情况。随后县委书记蔡恒谈要求。
在蔡恒讲话时,侯卫东在笔记本上写了几条提纲。昨天夜里,晏春平写了一份讲话稿,中规中矩。他觉得讲话稿太“文”了,不适合今天的场合。
蔡恒讲完,掌声响成一片。
随着主持人“请侯市长作重要指示”话音刚落,又是一大片掌声从会场各个角落飞了起来。
侯卫东一字一顿地道:“刚才高县长和蔡书记讲的我都赞成,在这里讲两点要求一个希望。”
“第一,防‘非典’的关键是加强对流动人口的控制与管理,切断疫情传播渠道,发动群众,群防群控……我们必须要对近期从疫区返回益杨的人员进行果断隔离,做到对返乡人员登记百分之百,身体检查百分之百,疫情严重地区返乡人员留观百分之百,发热咳嗽人员到发热门诊检查百分之百,并实行对返乡人员的漏登、漏检、漏报、交叉传染的零目标管理,以此构筑全方位的防范体系。”
“第二,严密构筑四道防线,确保一方平安。以火车、客车的消毒和旅客筛查为第一道防线,严把入口关;以公交车、出租车等市内车辆消毒为第二道防线,严把流动关;以旅馆、酒店、外来人口居住地和公共场所消毒为第三道防线,严把传播关;以医疗机构对‘非典’病人和疑似病人的防治为第四道防线,严把防治关。”
“第三,我希望党员领导干部起好带头作用,这次不期而至的疫情,是考验党员领导干部的试金石,我们必须站在抗击‘非典’的第一线。谁当了逃兵,谁就将被扔到历史的垃圾堆,将受到党纪国法的严肃处理。对于在抗非过程中涌现出来的先进,县委要制定完善的激励和保障机制。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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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的声音很是激昂,道:“我在这里作一个保证,只要抗击‘非典’不结束,我就与益杨同生死,和大家打一场益杨保卫战。”
会议室坐着县委、人大、政府、政协的县级领导,这些县级领导不少都花白了头发,此时聚精会神地听着侯卫东讲话。当侯卫东讲话结束,会场再次爆发出激烈的掌声。
跳票当副镇长,给县委书记和市委书记当秘书,全省最年轻的县委书记,全省最年轻的副厅级干部,这些传奇经历被益杨很多干部津津乐道,侯卫东似乎也笼罩着一些神秘色彩。
县委书记蔡恒等到掌声稍停,道:“侯市长讲得很具体,县委、县政府将严格按照市里的部署和侯市长的讲话精神去开展工作,打一场益杨保卫战。”
开完了益杨县委扩大会,各地、各部门领导没有像往常那样呼朋唤友,前往餐厅进行酒战,大部分都是行色匆匆地奔向了各自的岗位。
侯卫东、蔡恒、高宁并肩站在小会议室的窗口,目送着楼下的小车一辆一辆地启动,然后消失在县委大院门口。
侯卫东道:“好多年都没有这样斗志昂扬的场面了,我们的干部在关键时刻还是能战斗的。”
“不少单位都有人主动请战,让人感动啊。”高宁一边附和,一边在心里发出感慨。他在益杨当副县长时,侯卫东还只是刚出道的菜鸟,在他面前规规矩矩,如今一切掉转,他还得附和着这位年轻的领导。
“我今天不离开,踏踏实实在益杨各部门走一走。”出任防非办主任以来,侯卫东还没有到区县调研,他想趁机了解各项政策的实际执行情况。
蔡恒道:“侯市长,我记得侯市长在沙州大学还有住房,晚上安排在县里小招待所还是沙州大学?”
在内心深处,侯卫东愿意住在沙州大学,只是他晚上有安排,住在沙州大学不方便,道:“我就住小招待所,商量事情方便一些。既然来到益杨,我想把工作做深一些。晚上七点,公安、武警、交通、教育、卫生、商业等几个重点部门一把手到县委,开个座谈会。我想听一听一线同志的心里话,有益于市委、市政府决策。”
“下午,侯市长怎么安排?”
“现在没有想好,第一任务是休息。起床以后,四点钟,在小会议室听一听县防非办的工作情况。”
侯卫东来到县委小招待所,在蔡恒、高宁等县领导陪同下吃完午饭,住进小招首长楼。
在卫生间,放热水痛痛快快冲了个澡。休息半个小时,他将住在另一间房的晏春平叫了过来,道:“下午四点才开碰头会,我们抽四点前的时间到益杨各地随意走一走,了解实际情况。第一站到沙州大学,你跟校防非办联系一下。”
“需要益杨县陪同吗?”
“暂时不必,我代管教育,沙州大学是重点之一,我想看一看真实情况。栗子小说 m.lizi.tw”侯卫东是确实想看沙州大学的防非工作,郭兰是校防非办的副组长,他希望学校的防非工作不出纰漏。
十几分钟后,小车来到了沙州大学校门。一名校保卫处的保卫将车拦了下来,随即两位白大褂医务人员走到车边。
晏春平坐在副驾驶室,把窗户摇了下来,道:“侯市长来沙州大学检查工作,刚才跟校办联系了。”他说完这话,就用眼光看着沙州大学的检查人员。
保卫处胡处长早就等在门卫室,见到门卫与小车进行交涉,便走了出来。他见车内确实坐着侯卫东,在车窗边,道:“侯市长,学校下了死命令,凡是进校的车都必须登记并接受医务人员检查。请登记以后,我陪同侯市长进学校。”
侯卫东猜到保卫处如此对待自己是有意为之,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能逐车检查都很不错。下了车,他夸道:“胡处长做得很好,非常时期,不管是谁,都不能坏了规矩。”
胡处长笑道:“还是侯市长理解人,要是换了其他领导,说不定已经生气了。”
侯卫东在沙州大学读书时,当过学生纠察队副队长,是保卫处胡处长的直接部下,两人是老熟人。此时侯卫东一飞冲天,成了沙州副市长,而胡处长仍然是保卫处的胡处长。只不过,往日英挺健壮的胡处长已经有了老年人的暮气,肚子向上挺起,脸上的肉向下松弛。
检查完毕,侯卫东来到了行政楼,沙州大学段衡山校长和组织部长郭兰已经在楼前迎接。
郭兰站在一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刚才防非办接到侯卫东来的电话,她就给保卫处胡处长打了电话,有意交代按严格程序检查侯卫东一行。胡处长不是太理解,还在电话里反问:“侯卫东是防非办主任,他进校,也要检查?”郭兰用肯定的语气道:“正因为他是防非办主任,我们才更要严格,否则,我们就是失职。你放心,侯卫东是本校毕业的,他肯定能理解我们的做法。”
胡处长迟疑地问:“若是侯卫东生气,怎么办?段校长怪罪下来,我可承受不起。”郭兰不容置疑地道:“侯卫东如果因为受检查要生气,他就不是合格的防非办主任。”
侯卫东快走两步,道:“段校长,我是你的学生,不敢当啊。”
段校长主动与侯卫东握了手,笑道:“卫东不仅是沙州大学的学生,也是沙州市副市长,今天更是为公事而来,我当然执以公礼,如果你是以学生身份到我家里,那我就坐着等你进门。”
闲聊几句,段衡山校长道:“郭兰是防非办副主任,负责全校的防非工作,她不错,工作很出色,具体工作由她汇报。”
侯卫东与郭兰对视一眼,道:“没有沙州市各级防非办的努力,我这个防非办副组长就是空架子。”
郭兰从成津县回到了沙州大学以后,重新适应了大学较为宽松的环境,干净利索的短发变成略为蓬松的小波浪。她想着侯卫东在学校门口接受检查的情景,微微一笑,道:“沙州大学按照市防非办和省教育厅的要求,对全校防非工作作了细致部署,在小会议室有材料和图片。”
进了校办会议室,段衡山与侯卫东相对而坐,他把眼镜取了下来,放在桌上,道:“不仅市委、市政府重视抗击‘非典’,教育部同样高度重视防非工作,接连发相关文件,现在全校上下已经高度重视,充分行动起来。”
侯卫东翻看着照片,频频点头,道:“刚才我进校,也作了登记,进行了检查,胡处长坚守岗位,值得表扬。学校是人群聚居区,‘非典’的传染性强,若是出了事,后果不堪设想,必须要有强硬的具体措施,有必要时则须采取断然手段。”
听到此,郭兰嫣然一笑。
段衡山并不知侯卫东进校时接受了检查,闻言有些意外,他看到郭兰的微笑,便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也是会心一笑。随后收敛了笑容,听郭兰的汇报。
“自从‘非典’疫情发生以后,校党委、行政高度重视,多次开会,制订了细致的措施……”
“隔离是预防传染病最有效的途径,从昨天下午5时起,沙州大学已经开始限制进入校园人员,并从4月20日起正式实行凭学生证、工作证、离退休证进入校门制度。家属和确实需要进入学校的人员要到居委会办理家属出入证和临时出入证……”
“在校内,各学生宿舍楼门口,团委、学生会组织学生值班守控,防止非本楼人员进入。对食堂就餐、浴室洗澡等,也实行检查制度。其他一系列措施包括:全校学生餐厅为学生熬中药预防药汤,免费供应……”
郭兰清亮的声音在小会议室回荡,让侯卫东恍然间回到了成津的岁月。在成津工作期间,每次在常委会上听到郭兰发言,他都会觉得心情舒缓,增加了攻坚克难的勇气。这种感受很奇妙,似乎不可理喻,却又相当真实。
听完报告,侯卫东脸上露出了笑容,道:“按照市委、市政府安排,由我、济道林书记和赵志武主任联系益杨,我又暂管文教卫工作。学校有什么事及时向市、县两级防非办通报情况,特别紧急之事,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
沙州大学工作扎实细致,让侯卫东心情放松了不少。告辞以后,继续随机检查。
晏春平问:“侯市长,下一步朝什么地方走?”
“到几个出城口,看一看是否按要求设立了检查站。高速路口不必去了。”益杨城里有六条公路通往沙州及各乡镇,侯卫东来到益杨时经过了高速路口,当时见到了检查组,医护人员、公安和交通人员正在联合开展检查。
这一圈走下来,侯卫东的心又悬了起来,加上高速路道口一共有六个道口,四个道口有检查组,还有两个道口空无一人。
侯卫东没有在现场发火,在车上,道:“这个秦飞跃,搞什么名堂!”晏春平知道侯卫东和秦飞跃关系深厚,他试探着问:“我能不能和秦局长联系,提醒提醒。”
侯卫东没有否定这个提议,道:“打,我要给警告。”
益杨县交通局长秦飞跃是侯卫东多年的老友,当时在青林镇时,镇长秦飞跃对侯卫东表达了某种善意,两人关系还是挺不错。此时到了刺刀见血的关键时期,他眼见着秦飞跃要犯错,准备伸手拉他一把。
此时,秦飞跃还有些酒意,电话铃声响起,他没有听到。这些年,县里大力发展交通,成效卓著。县交通局负债亦成了天文数字,今天是除了银行以外最大的债主过来要债。
秦飞跃腰里没有银子,只能扮耿直,将债主请到沙州大酒店,大杯大杯喝酒。债主醉了,他亦差不了多少。
晏春平连拨三次,都没有回音。他的性格酷似其父亲,也是眼眨眉毛动的角色,甚为机灵。他没有再请示侯卫东,而是直接给交通局办公室主任打去电话:“我是市政府办公室工作人员,请秦局长接电话。”
办公室的人知道秦飞跃喝醉了酒,关着门在办公室里休息,这时候去打扰他,肯定会被臭骂一顿。他感觉为难,便耍了一个滑头,道:“秦局长不在,我马上联系,再给你汇报。”
晏春平用词便严厉起来,道:“请你务必找到秦局长,否则后果自负。”
办公室主任被震住了,不敢懈怠,鼓着勇气去敲了门。秦飞跃睡得昏沉沉的,听到敲门声不停,骂了一句:“哪个敲门,太不懂事了!”打开门时,脸色不太好看。
听说是市政府工作人员找,秦飞跃的脸色这才缓和,道:“市政府工作人员这么多,是谁?”办公室主任道:“没有报姓名。”
秦飞跃脑袋像炸裂一般,道:“没有报姓名,老子不管。”办公室主任道:“听口气不太好。”
秦飞跃端起桌边的浓茶,喝了一大口,道:“把电话回过去。”接通电话后,他斜躺在沙发上,道:“我是秦飞跃,是哪位领导?”
晏春平道:“我是侯市长的秘书小晏,侯市长要跟你说话。”
听到是侯卫东找,秦飞跃端坐了起来,向办公室主任做了一个手势。办公室主任赶紧退了出去,把门关紧。
侯卫东没有给秦飞跃好脸色,道:“我问你,为什么有两个交通道口没有你的人,务必在半个小时之内给我派人去。其他部门你少管,至少你的人要派去。”
秦飞跃酒醒了一半,道:“我的人手确实不够,抽了不少人了。”
侯卫东打断了他的话:“‘非典’就是战争,必须严肃纪律,一丝不苟地执行命令,你别撞枪口上,这是要处理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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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刘凯走进来,侯卫东真的有些时空停滞的感觉。栗子小说 m.lizi.tw他在益杨工作时是1993年,如今已是2003年了,益杨各部门的头头脑脑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有的副职变成了正职,有的人从这个部门到了另一个部门,有部分人从实职变成了非领导职务。但是核心部门的要职基本上还是由十年前的熟面孔所把持。
刘凯十年前就是纪委排位第一的副书记,在办理土产公司案子中的表现可圈可点。十年之后,他先后调到地方任过党委书记,又调到民政局当局长,还到公安局当过政委,几经转岗,终于朝前走了一步,成了县委常委、纪委书记。斑白的双鬓,显示其仕途的艰辛,同时说明他的仕途到了顶,退居二线是他必然的命运。
小佳见到了朱省长
“刘书记,请坐。”侯卫东从椅子上欠了身,与刘凯握了手。
晏春平跟随侯卫东日久,眼光灵敏得紧,见侯卫东抬了屁股,便知道与此人关系尚可,选了益杨毛峰,将茶水放到刘凯桌前。
看到“尊敬的卫东副市长”几个字,侯卫东目光稍稍停顿,然后快速朝下看。读完报告,他干脆地道:“我没有意见,救死扶伤是医务人员的天职,临阵脱逃者不配当医生。蔡书记和县纪委的决定我都表示支持,只要事实清楚,坚决执行。”
刘凯得到了口头支持,他有些踌躇地道:“侯市长能否作一个批示?”
开除临阵脱逃者有省纪委的文件依据,是县纪委的职责,并不需要副市长侯卫东批示,或者说,副市长在上面签字不符合要求。只是县委书记蔡恒担心以后开除公职的人数会很多,就想得到侯卫东文字上的依据。此事他不好出面,就让刘凯来试一试。如果侯卫东签字,则很圆满,如果侯卫东不签字,也没有什么损失。
侯卫东看透了刘凯的想法,他稍作思考,在文件上签下“严格执行省纪委文件精神,确保防非工作顺利进行”的批示,还特意在“侯卫东”这个名字前面加上了“市防非办”的头衔。
只要是为了公事,侯卫东素来不怕承担责任。只要权力而不想承担责任者是官僚,只是承担责任而没有权力者则是笨蛋。
拿到批示,刘凯松了一口气,来到了蔡恒办公室。
看到侯卫东的签字,蔡恒开始将刘凯的军:“刘书记,市里、县里都支持你,县纪委监察局不能下软蛋,应该处理的人一个不手软,这样才能真正地保护大多数的干部职工。”
刘凯退居二线是近期之事,他原本不想做得罪人的事情,可是实在扔不掉这个任务。他将几个副书记叫到了一起,开除公职是极为严重的处罚,尽管纪委都是在做得罪人的事情,面对此事仍然感到了无比压力,最终被开除者的矛头不会对准高层领导,而是将愤怒转向具体经办的人和机关。
刘凯对一脸为难的副职们道:“侯市长有批示,蔡书记已经下定了决心,我们没有退路。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我仔细想了想,纪委监察部门应该与组织人事部门联合,可以根据个案,灵活选择纪律处理和组织处理。把组织人事部门拉进来,免得我们一家被骂。”
一位副职道:“刘书记的想法好,组工部门光是发官帽,如今事情来了,他们就站在田坎上,哪里有这种好事。”
刘凯当即拍板:“马上写建议,将刚才的意见贯彻进去。我亲自给蔡书记送过去。”
当组织部拿到了蔡恒的批示,只觉头大一圈。
在益杨扎扎实实跑了两天,侯卫东感觉收获颇大。
营造众志成城的社会氛围与开除公职等软、硬手段结合起来,益杨县防非工作得以有效地开展。追其根源,在这个活动中,益杨县委、县政府起到了组织者、动员者的作用。绝大部分干部职工在灾难来临之时的勇气,才是这个社会最宝贵的财富,他们在和平时期或许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可是在千钧一发之时,我们民族的高贵品质还是从很多人的内心深处涌现了出来。绵延数千年的文明,确实有其内在的生命力。
回到沙州时,沙州街道冷清了许多,行人脚步匆匆,出租车和公共汽车都是窗户大开。有不少人戴起了口罩,更有年轻人嫌白色口罩不太好看,在口罩上画出五彩缤纷的图案,或者画上搞怪图案。
侯卫东将车窗滑下一半,一股若隐若现的消毒水味道飘了进来。关掉车窗,那股子味道还在空中飘。他有些怀疑自己的鼻子,问:“春平,闻到消毒水味道了吗?”
晏春平正在给春天发短信,没有听清楚侯卫东的问话,回过头道:“侯市长,不好意思,刚才没有听清楚。”
“你闻到消毒水味道没有?”
滑下车窗,晏春平使劲嗅了嗅:“没有闻到,满鼻子汽车尾气的味道。”
侯卫东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道:“我总觉得空气中飘着消毒水。”
“好像有点。”晏春平附和了一句,虽然他仍然没有闻到消毒水的味道。
送走了老板,晏春平急急忙忙回到自己暂住的家。进门以后,屋里传来一阵强烈的消毒水味道,这一次他是真真切切地闻到了。
“天天,回来了,可担心死我了。”
春天将浴室打开一条缝,道:“你今天这么早。”晏春平捏着鼻子道:“怎么有消毒水?”春天脸上、头发上冒着热气,道:“我们守点的地方到处喷消毒水,衣服上、头发上都是这个味,弄得我们像是从停尸房出来的一样。我刚轮班回来,味好难闻。”
晏春平看着春天圆润洁白的肩膀,欲望顿时一路狂升,道:“老婆,我来了。”他用最快的速度将衣服脱掉,随手扔在一边,朝浴室冲了过去。
春天用手撑着浴室的门,道:“不准你进来。小说站
www.xsz.tw”她并不是真心要拒绝晏春平,只是小夫妻之间的亲昵争斗。晏春平奋勇向前,将浴室门推开,一把将春天抱住,道:“天天小心肝,这几天害得我提心吊胆,你们守点时,让男人冲在前面,千万别傻乎乎地往病人身上凑。”
春天道:“我也害怕,可是交通局党组发了文件,谁敢不去,公职要被除脱。我这一路走来容易吗,硬着头皮也得去,而且还得干好。”她以前是成津县委招待所的服务员,从县招待所的工人变成县交通局的干部,再从成津交通局到了沙州交通局,完全是一个奇迹。她实现了从小的梦想,完成对于多数人来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特殊的经历让其格外在意来之不易的工作岗位。
晏春平激情勃发,双手在柔软且有肉的身体上游走,嘴里不闲着,道:“你说的开除人的那个文件是纪委要求的,别怪交通局。”
春天被撩动起了春意,转身抱着晏春平,寻着嘴巴,道:“文件是纪委出的,肯定是侯市长的主意。”
“我们别讨论文件,天天,这几天可想死我了。”
“我没有发觉你想,电话都没有几个。”
“天地良心,我这几天跟在侯市长身边,有时间就给你打电话,你总不能让我在开会时打电话吧。”
激情之后,盖着小毛巾平躺在床上,晏春平脸现忧虑:“我跟着侯市长虽然经常跑基层和一线,其实我们都是和各地领导打交道,督促和检查,应该没有危险。你不同,守在临时检疫点上,说不定真的会遇上危险事,想到这里就忐忑不安。”
春天深知工作来得不容易,特别珍惜现在的工作岗位,她望着天花板,道:“市交通局管了客车站、火车站、码头,设了7个临时检疫点,20个发热病人观察室,100多个公交车、出租车消毒点,人手特别紧张。局机关坐办公室的同事全部都到了一线,这个时候我怎么能请假。真的开了后门请假,以后同事们怎么看我。”
“别人的看法重要,还是人的生命重要?”
“沙州交通系统几百上千人都在第一线,没有见到谁会没命,我的幸福生活才刚刚开始,不会这样倒霉吧。”
晏春平皱着眉毛道:“我下定决心了,去找你们局长,请他高抬贵手,把你临时抽调到不是第一线的单位。交通局总是需要内勤、财务这些不到一线的岗位。”他是侯卫东秘书,平时帮着交通局疏通了不少关系,他相信在关键时刻交通局会行个方便。
春天脸上阴晴不定,过了半晌,道:“我不愿意这样做。”
晏春平无法说服春天,暗自着急,他撑起身子,眼睛不停乱转,突然眼前一亮:“纪委文件中还是有保留条款,孕妇和哺乳期妇女可以不到一线。”
春天给了一个白眼:“我又不是孕妇和哺乳期妇女。”
“你这人怎么这样实诚,我有种子,你有土壤,变成孕妇还不简单!”晏春平又具体地道,“我们别用套子,争取在一个月内怀上小孩,搞速成孕妇工程。”
春天翻身起来摸着晏春平的额头,道:“你回家时喝酒没有?”
“跟着侯市长,脚板忙到了脚背上,哪有时间喝酒。放心,我真的没有打胡乱说。”
春天认真地道:“你没有理解我的意思,要怀孕,喝了酒就不行。”
晏春平这才反应过来,道:“在农村,哪里讲究这么多,天天喝酒,娃儿还不是一样健康。”
春天断然道:“喝了酒就不行。”
晏春平道:“对天发誓,至少有十天没有喝酒。”
春天安静地道:“那我们就怀娃儿。只是,若是怀上了娃儿,‘非典’就结束了,我们两人就办了一件傻事,是大傻瓜。”
晏春平为自己的创意感到兴奋,道:“无论如何,我们都没有损失,反正也到了要娃儿的年龄。”
春天抿嘴而笑,道:“侯市长以前说你们父子俩点子多,当初与你第一次单独见面时,你肯定是假装害羞,说话还红脸。还是侯市长厉害,早就揭穿了你的画皮。满肚子鬼主意,呵呵,我喜欢。”
晏春平道:“侯市长这么年轻就当了市长,肚子里当然有货,水平比其他副市长高得多。我要努力,等到我肚子里的点子变成真材实料,也要当县长。”
说着话,又将光滑圆润的春天抱在了怀里。春天想着伟大的造人工作,主动配合着丈夫的行动。
晏春平不停地用力,嘴巴没有闲着:“侯市长就是我的榜样,你要相信我,一定会成功。”
“嗯。”
“我跟着侯市长学了不少招数,记在小本本上,以后用得着。”
“嗯。”
“五年之内,我要提副处级。”
春天哼哼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喝道:“晏春平,闭嘴,专心做事,别在这时候说侯市长。”
侯卫东刚从卫生间出来,感觉耳朵有些发痒,对小佳道:“谁又在说我的小话?”
小佳道:“你抓‘非典’,搞得鸡飞狗跳,不知多少干部在骂你,说点小话太正常。”
侯卫东接过小佳递来的干毛巾,擦着头发,道:“笑骂由人,我做应该做的事,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
小佳说了一句流行语:“你是走自己的路,让有些人无路可走。”
侯卫东想着被开除和即将被开除的人,道:“如此做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沙州四百万人口,没有防治住‘非典’,出了事,谁能负得起这个责任?老话说得好,不用霹雳手段,不显菩萨心肠。”
两人聊着天,换上休闲衣服,来到蒙厚石家中。
原市政府秘书长蒙厚石家住在新月楼里,退居二线以后与侯家走得颇近。今天他请侯家兄弟来吃饭,有要事商量。
蒋笑换下警服,便服上围着一条卡通人物形象的围巾,颇有喜剧效果。在小时候,她有很长一段时间住在舅舅蒙厚石家里面,此时完全是以主人身份在招呼客人。小佳长期与官太太们在一起交流,人情世故练得精熟,她走到厨房,与蒙夫人、蒋笑一起聊天,三个女人自然就是一台戏,厨房里不断传来笑声。
在书房里,侯卫国与蒙厚石正下围棋。两人水平相差太远,蒙厚石一边落子一边指点,很不过瘾。侯卫国盼着侯卫东早点过来,他就好从棋盘前脱身。等来等去,始终不见侯卫东的身影。
当侯卫东走进书房时,侯卫国就如盼着下课的高中生,急忙站起来,道:“卫东,你早点来啊,我被蒙叔杀得没有剩下几块地盘了。”
侯卫东闲来看了几篇棋书,水平比大哥高。他还没有坐下,蒙厚石就开始收棋,道:“卫国是臭棋,不过瘾,重来,重来。”
“我也不是蒙叔的对手。”
“比卫国强得多。来,别客气。以前陈毅等老前辈都会下围棋,这是智力游戏,还能体会中国哲学,更能锻炼性格,是真正的国粹,可惜这一代人少下围棋了。”蒙厚石摇着头,一脸惋惜的神情。
侯卫国对下围棋兴趣不大,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便进客厅看电视。双眼盯着电视机,看着清朝宫廷戏,不知不觉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昨夜,一辆农用拖拉机在城郊强行闯过一处“非典”检测站,将一名设卡值勤的干部撞死。在“非典”时期发生如此恶性案件,市局高度重视,侯卫国作为刑警支队长自然打头阵。他带着精兵强将忙了一个晚上,在上午将交通肇事的嫌疑犯捉住。破案后,他原本想休息一会儿,结果一直有事,没有找到眯眼的机会。好在他已经习惯了熬夜,倒也撑得住。此时,一个人在客厅里看电视,睡意瞬间就袭来,他随着电视声沉入了梦乡。
蒋笑最先发现丈夫在沙发上睡着了,她轻手轻脚拿了一条薄毯盖在丈夫身上。
在书房里,黑白子交错而下。
蒙厚石头发花白,他用两指夹着白色棋子,大多数时候是轻轻落下,遇到关键棋时,总是情不自禁地“啪”地扣在棋盘上。每当听到这一声响,侯卫东便要凝神细看,迟迟找不到应招。下围棋入门易,学精难,侯卫东棋力不够,明知蒙厚石有厉害的招数,却参不透。
在侯卫东屏气凝神思考时,蒙厚石慢悠悠地道:“老朱要过生日了。”
侯卫东思绪迅速从棋盘中抽了出来,看着蒙厚石,等着下文。
蒙厚石道:“老朱为人低调,不喜欢大操大办,每次过生日,都是我们几个老家伙喝一杯小酒。今天你和蒋笑跟我一起到岭西吃晚饭。岁数大了,酒量减了,得有年轻人过来帮着喝酒,要不然喝起来就没有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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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绿松装上车,两辆小车直奔中山大道,岭西民间所谓的“省长大院”就坐落于中山大道,大道形成了几十年了,长度不到一公里,行道树是巨大的梧桐树。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省长大院周围的房屋普遍建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多是对称的建筑,房屋立面略显斑驳,隐在浓密的树荫里,与不远处的现代建筑有着鲜明对比。
张小佳是第一次到省级主要领导的家里去,不免有些紧张。
两辆小车停在了一个有着高大青砖围墙的铁门前,门前站着两位持枪武警战士,武警战士很年轻,面容透着严肃。一位三十来岁的眼镜气质西服男子站在门口,见到车辆过来,招了招手。
来者是省政府综合一处处长陈志朋,省长朱建国的秘书。陈志朋跟着朱建国有两年多时间,他知道蒙厚石与省长极为特殊的关系,因此亲自来到大门口等待。
蒙厚石与陈志朋握手,笑道:“志朋老弟,又给你添麻烦了。”
“蒙叔,您老别跟我客气。”由于蒙厚石是朱建国的老友,因此,陈志朋从来没有把蒙厚石看成沙州政府领导。按官方的身份,他不会到门口来迎接,依着私人的关系,他绝对不能摆着上级领导的架子。他说话时,眼睛瞟了一眼蒋笑身边的张小佳。
蒋笑道:“陈哥,这位是张小佳,我们是妯娌。”
陈志朋在省政府被人戏称为电子脑袋,主要是指记忆力超群,他对蒙厚石一家的情况了如指掌,听到妯娌两个字,马上反应过来来者是谁,笑着打了招呼。他对张小佳态度多少有些客套,不如对蒋笑那么亲密。栗子小说 m.lizi.tw
陈志朋带路,两辆车在大院内东转西转。小佳对省政府一把手所住环境感到很好奇,仔细透过车窗观察着外面。她看到了在一个角落还站着一个武警。若是没有武警的身影,大院的建筑、植被等诸多方面和沙州市市委招待所相差不大,可是武警在院中出现,顿时让大院变得神秘和庄重起来,轻轻摇动的树枝仿佛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小车停在一座被高大香樟树围绕的青砖小院里,一色的青砖并无其他装饰,甚至还略有青苔,朴素中透露着威严。
进门时,小佳感到嘴唇发干,心跳加速,她暗道:“我老公是副市长,周昌全副省长是老公领导,我是见过世面的人。今天就是见个省长,不用紧张。说不定有一天我的老公也要当省长。”经过了心理暗示,又做了几个深呼吸,心情变得平静起来。
从屋外看,隐于大树的小院并不宽大。进了小门,小佳才发现紧靠围墙处只有两排大树,大树枝叶茂盛,视线无法穿透,在外面看就会感觉院内种有很多树。进院才发现只有围墙处有两排大树,院内是一大块绿油油的草坪,视线相当开阔。
一对双胞胎兄弟在草坪上玩耍,在两兄弟背后,站着一位广大岭西人民都看得非常熟悉的人——岭西省省长朱建国。他居然只穿了一件街道大爷才会穿的圆领汗衫,双手背在身后,笑吟吟地看着双胞胎兄弟在草坪上爬行,互相打闹。
在西城区会议室外,侯卫东在给宁玥打电话。会议室内,许庆蓉和何敏文仍然在激烈讨论。
林安的隔离点就是由卫生局提供的,如今遇到麻烦,卫生局长许庆蓉必须说话,她态度鲜明地道:“前一阶段卫生局在全市寻找了六个地点,经过省防非办派专家逐一进行对比,位于林安村的煤炭疗养院是最佳地点。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如今林安闹事就换地方,那么隔离点永远不能建起来,我的意见是不能动摇了,无论如何也要把隔离点建起来。”
西城区书记何敏文道:“我问了杜镇的杜军,他说林安村近来涉及征地拆迁等工作,本身就积累了相当大的矛盾,如果把隔离点放在这里,说不定会引起大的反弹。”作为地方官,守土有责,自然不希望将疑似病人观察点放到西城区,这是人之常情,况且他所说的矛盾也实实在在存在。
公安局老粟知道何敏文有一肚子鬼点子,他不说破,等着侯卫东说话。
许庆蓉接过话头,道:“只要是建设‘非典’观察点,无论放在哪一个地方都有可能引起居民不满,若是居民稍有不满,我们就换地方,隔离点永远都建不起来。”
何敏文道:“这不是稍有不满,是发生了严重群体性事件,六十来个人啊。修建隔离点的时候,原本就应该小心翼翼,等到造成事实,村民们就反对不了。如今在修建时闹得众人皆知,我们地方政府很难办。”
许庆蓉针锋相对地道:“隔离点的建设涉及这么多人,根本瞒不了。就算现在瞒了,等正式启动,村民还得闹。”
侯卫东打完电话,走回会议室。
何敏文还存在侥幸之心,他缓了口气,道:“或许,沙州根本不会有‘非典’,我们上了手段,等‘非典’平息以后,会给西城区惹一屁股麻烦事。”
侯卫东是从村、镇、县、市一级又一级升起来的,工作经验丰富,将基层干部的心思摸得很透,平心而论,何敏文所言还是有自己的道理,作为区委书记,他得为西城区的稳定负责。可是他的想法只是站在西城区的局部,没有从全局角度考虑问题。
公安局老粟等人都盯着侯卫东,等着他最后作决定。
“我仔细听了大家的发言,各有各的道理。”说到这里,侯卫东明显停顿了一下,目光在老粟、许庆蓉和何敏文等人面前扫过,然后用坚定的声音道:“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我们今天开会,不是谈论是不是换地方的问题,而是如何解决当前矛盾的问题。第一,我来谈现实的情况,除了原来的广东、北京、上海等地,岭西也发生了一起非典型肺炎,我们距离岭西也就一小时车程,这说明‘非典’已经到了家门口,随时有可能出现情况。如果我们不做好准备,到‘非典’真的发生之时才来临时抱佛脚,这就是玩忽职守。”
“第二,我们来学习法律。”侯卫东将事先准备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传染病防治法》翻开,道,“根据法律条款,其一,传染病暴发、流行时,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应当立即组织力量,按照预防、控制预案进行防治,切断传染病的传播途径。我们建立隔离点的行为就为了切断传播途径,是合理的必要手段。其二,国务院有权在全国范围内或者跨省、自治区、直辖市范围内,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有权在本行政区域内紧急调集人员或者调用储备物资,临时征用房屋、交通工具以及相关设施、设备。我们在煤炭疗养院是合法行为。”
“上面谈了严峻的现实情况以及政府行为的合法性,大家应该统一思想,做最坏的打算。下面我就谈三条意见,这三条意见宁玥市长同意了。”侯卫东对会场的记录人员道,“记录人员要做好记录,完整、准确。”
“一是高度重视‘非典’的防治工作,不能抱有任何侥幸之心,应该做的准备工作必须百分之一百地完成,隔离点必须建,不容置疑。二是建在什么地方,这个不能再争议。省防非办和市委、市政府已经同意在林安建点,是经过多方面权衡的。我们不能因为居民反对就轻易更改,若是居民闹事以后,我们就放弃这个观察点,那么就如许局长所言,永远都无法建成观察点。三是各部门工作要形成合力,依法解决。”
侯卫东道:“第三条我要多说几点。责任在西城区,你们要派出工作组,走村入户,做思想工作,摸清情况。卫生局要加紧建设隔离观察点,不可有丝毫懈怠。公安局要有冲突继续升级的准备,上手段,增加警力,如果有人真要打砸抢则毫不犹豫地依法处理,关键时刻绝对不能手软。”
何敏文当时提出异议是出于地方官的本能,此时见市领导下定了决心,知道再也没有改换地方的可能性,他就将杂念收起来,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做工作。
谈完三点,侯卫东又道:“今天所有决定将以会议纪要的形式下发,大家依照决定确定的内容,无条件执行。”
以会议纪要形式下发,其实就是一柄双刃剑,一方面将各部门的责任确定下来,各部门执行纪要。另一方面,有了这个纪要,如果出了事情,作为指挥者,侯卫东将承担领导责任。
各部门领导人都知道事情紧急,开完会以后,各自回到自己地盘,分别开会。
侯卫东开完会,回到防非办,他和许庆蓉研究了近期工作,然后吃了简单的工作餐,回到了新月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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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玥头衔上的“代”字没有去掉,凡是朱民生在的场合,她都很少发言。栗子小说 m.lizi.tw当何敏文谈完自己的观点,她接口道:“不管把观察点放在任何地方,都会遇到相同的事。如今信息传递渠道多、速度快,放弃林安村的消息肯定会传出去,有了林安村的前例,其他地方肯定会遇到更大的麻烦。”她了解林安村事件,此时最怕朱民生听了何敏文的话,轻易转移观察点设置地点,因此抢着表达自己观点。
朱民生听完宁玥的表述,便没有再给何敏文机会:“我赞成宁市长的意见,地点不能再换。这件事就由侯市长牵头,老粟、许局长和敏文书记一起商量解决办法。”说到这里,他对政法委书记洪昂道:“洪书记分管维稳,要全力配合好此事。”
这个会极为简短,可是层次很高,会议过后,沙州的防非工作得到了进一步深化。
林安之事成了骑虎难下之局,何敏文找到侯卫东,故作高兴地道:“侯市长,有你坐镇指挥,我们心里就有底了。”
侯卫东道:“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我们马上再到西城区开专题会。”
每个领导性格不一样,处理同样的事会有不同的风格。如果换作其他领导,比如姬程,十有八九会讲一些符合朱民生讲话精神又放之四海皆准的指示,然后将任务主要压在西城区何敏文身上。
西城区位于沙州最核心地带,这种群体事件经常发生,早成家常便饭。在这个地方当主要领导绝对要有真本事,是官员中的人精。
因此,把这种麻烦事情交由西城区处理是常规套路,是经过无数次检验的保险做法。若是西城区把事情处理妥当,作为牵头人自然是有功劳。如果在处理过程中有什么问题,西城区将承担主要责任,作为牵头人只要及时开会和出纪要,也就算是尽力了。
侯卫东不想按照此思路进行操作,参加工作以来,他遇到无数麻烦事情,从来没有退缩过。此时面对危及一方平安的烈性传染病,他更不愿意采取常规“推”字诀和“拖”字诀,而愿意直接面对矛盾。
在前往西城区的路上时,他脑海中突然冒出一句话:“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怕个屌!”刚毕业时,处于金字塔最底层,面临重重困难,在彷徨无助时,他总是用这句话来激励自己。随着职务渐高,想起这句话的时候越来越少,但是这句话中的“战斗”精神一直没有消失,当压力来临时,藏在内心的勇气便迸发出来。
在西城区区委会议室,西城区政府副区长普兵、杜镇党委书记杜军、镇长宋向联等人都等在会场。
在市委会议室里,朱民生是绝对主角。到了西城区会议室,副市长侯卫东就具有了极大的发言权。
副区长普兵讲了具体情况以后,侯卫东道:“我们不能老在外围打转,不要害怕与老百姓接触。我建议请五名村民代表到杜镇会议室,先由杜镇的同志做宣传解释,请他们支持。栗子小说 m.lizi.tw杜镇谈不成,晚上继续到区政府谈,由普区长给他们谈。”
普兵多次与林安村老百姓接触,将他们的心思摸得很准,道:“前一阵子林安村就闹过一次群体事件,当时的闹事主要针对拆迁款。他们是在2001年实行拆迁,两年前的拆迁标准肯定比不过现在的标准,如今什么都在涨价,拆迁价钱也是水涨船高,他们要按照2003年新的标准把差价补齐。”
何敏文皱着眉毛插了一句话:“其实补齐这点差价并不多,区财政完全能够承受。区里为什么坚决不能同意,主要怕引起连锁反应。这几年扩建西城区,建设南部新区,前后有不少拆迁户。若是我们开了补差价的先例,沙州就天下大乱,没有任何人能承担这个后果。”
侯卫东道:“不合法的事情坚决不能妥协,这是原则。但是原则性和灵活性可以结合,可以研究能否打一打擦边球。具体来说,林安村村民闹事的理由是他们村的那条机耕道要经过煤炭疗养院,我建议由市区两级共同出资帮他们硬化道路,甚至在远离煤炭疗养院的地方另修一条道路,当然,后一种法子要结合实际地形。这种擦边球要在最后关头抛出来,在前面谈时千万别露口风。”
何敏文道:“修路是好事,可是村民没有见到现钱,他们十有八九不会买账。”
侯卫东瞪了眼道:“我们要做到仁至义尽,宣传政策要透,方法要灵活,若是今天镇区两级座谈会开完,还有人再去围堵,就必须采用强制手段,非常时期,岂能儿戏。上一次我们下发了纪要,一、二、三条说得很清楚,粟局长要做好应付突发事件的准备。”
老粟道:“西城分局做好安排,派出所民警到现场维护秩序,便衣进行录像,证据已经收集固定起来,随时可以拘留违法人员。”
短会很快结束,普兵副区长带着杜镇的同志准备座谈前的工作。老粟向侯卫东告辞后,前往市委政法委,准备向政法委洪昂书记汇报相关工作。
许庆蓉跟着侯卫东下了楼,道:“侯市长,实在不好意思,林安的隔离点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侯卫东道:“这不是你许庆蓉的事情,是沙州全市的大事。你最紧要的事情是睁大眼睛,把卫生系统牢牢盯紧,迎接可能到来的挑战。”
许庆蓉重重地点头,道:“卫生系统绝对不会再丢脸。”
回到了办公室,晏春平给侯卫东泡了一杯浓茶,问:“关不关门?”侯卫东道:“关门,专心等林安的消息。”
到了下午五点,侯卫东接到何敏文的电话。
何敏文道:“下午座谈会结束了,没有谈成。杜军这么粗的一条汉子,差点掉泪了。”
侯卫东想起杜军黑壮的身体,道:“这一块硬骨头必须啃下来。按照原定计划,晚上由普区长出马开座谈会,给村民讲清楚利害关系。栗子小说 m.lizi.tw再谈不妥当,就得由老粟他们出马了。”
下班之前,侯卫东给洪昂打了电话,道:“洪书记,晚上有空没有,没有什么大事,到新月楼吃酸菜尖头鱼,就我们两人。”
在防非工作中,政法系统是一支特别重要的力量,他想与政法委书记多一点沟通,既对决策有利,也方便执行。
洪昂道:“抱歉,老弟。今天没有时间,刚才老粟跟我谈了林安的事,我只有一个观点,公安必须依法履行职责,保一方平安。晚上我约了检察长,检察院在‘非典’时期更要依法履行职责,对玩忽职守、渎职失职犯罪进行严厉打击。”
侯卫东真诚地道:“洪书记,谢谢你的大力支持。”
洪昂在电话里笑了起来:“防治‘非典’是所有人的事情,沙州人应该庆幸有一个出色的防非办主任。”
结束通话后,侯卫东想起了自己同许庆蓉的谈话,自嘲道:“我怎么也和许庆蓉说一样的话,看来在什么位置就会说什么话,谁也不能脱俗。”
晚上在西城区政府开的座谈会,取得了较为满意的效果,林安村民暂时答应不再围堵煤炭疗养院。村民们提出要由区政府出钱硬化林安村机耕道,西城区副区长普兵通过杜镇党委书记杜军之口同意了硬化道路的要求。
得知与村民达成协议,侯卫东松了一口气,心情舒畅地离开了市政府大楼。
回到自己家里,接到了秘书晏春平的短信:“《岭西日报》明天采访沙州抗非工作。”
侯卫东与《岭西日报》保持着极为友好的关系,每当面临重大抉择时,他总会想到《岭西日报》。这一次抗击“非典”,由于不可测的因素太多,在没有取得抗非彻底胜利前,记者介入说不定会有反效果。而段英正在哺乳期,应该不会来到沙州。
侯卫东给晏春平回了电话,道:“记者是什么时候来,谁带队,是我们邀请的,还是省里的任务?”
晏春平料到侯卫东有此一问,早就做足功课,道:“这次采访活动是省委宣传部统一安排,带队领导姓傅,明天上午10点钟到达,我正在准备介绍材料。”
侯卫东道:“做得很好,辛苦了。”
早上起来,侯卫东给晏春平打了电话:“从办公室要一辆普通一些的旧车,到林安村去看一看。”他准备先到林安村看现场,然后回来与《岭西日报》的记者见面。
西城区失去了往日繁华,街道上行人稀稀拉拉,约有三分之一的行人戴着口罩。
煤炭疗养院孤零零地位于林耕道之前,围堵医院大门的村民已经散去,一些工人在修复被损坏的铁门和倒地的小部分围墙,地上还散乱地丢弃着一些食品包装袋和矿泉水瓶子。
晏春平倒吸了一口凉气:“过来搞破坏的村民不少,我估计村干部参与其中。”
侯卫东道:“你凭什么这样判断?”
“岭西农村大多数地方是浅丘,居住方式以单家独户为主,小聚居为辅。再加上千百年来的自然经济传统,村民大多数时候是一盘散沙。可是,若是有人领导,则村民又会变得特别抱团,他们通过抱团来积聚力量,争取自己的权益。”晏春平从小生活在乡村,父亲晏道理是深有威望的在村里一呼百应的老支书,在这种环境下长大,他对乡村政治极为熟悉。
侯卫东意外地看了晏春平一眼,鼓励道:“说得不错,继续。”
晏春平受到了鼓舞,道:“林安这个情况,有两种可能性。一是村干部在里面捣鬼,他们本身就不支持在煤炭疗养院设立隔离点,假意配合镇里工作,实质在里面起反作用。二是村干部完全丧失了威信,村里的人都跟随某一位有威信的乡村能人。只有这两种情况,才能形成这样的规模。”
“有道理。”侯卫东看着凌乱的环境,回想着自己在上青林的时光,感叹道,“发生这种事,表面上是不同意设隔离点,更深层次却反映出基层组织涣散,失去了凝聚力,这是一个值得所有高层深思的事。”
说到这里,他闭口不谈,摆了摆手,道:“走吧,不用看了。”
回到办公室,晏春平道:“我刚与宣传部联系了,李部长到高速路口去接省委宣传部的领导,到时请您参加座谈会。”
侯卫东抬手看表,道:“现在过去,要耽误整段的时间,划不来。我先处理文件,再去和记者朋友们见面。”
这一段时间全部精力都被套在防非工作上,其他业务工作全部压在案头上,积了厚厚一叠。有句俗语,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走,弄得满屋灰尘。同样,文件不签出来,始终会压在案头,让许多事无法开展。
正在专心文件,手机不合时宜响了起来。侯卫东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稍有犹豫,还是接通了电话。
“你好,我是侯卫东。”
电话里传来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粗壮声音:“小侯,侯市长,我是高长江。”
在上青林时代,高长江作为上青林工作小组组长,两人基本上天天泡在一起。离开青林镇以后,两人再也没有接触。
听到高长江的声音,侯卫东高兴地道:“老乡长,好久没有见到你了,身体还好吗?”
高长江道:“退休后住在益杨县城,天天到街上走,身体还行。侯市长,我有事想求你。”
“老乡长,你说什么话啊,有什么事?能办到的一定办。”
“我在市政府对面。”
“好,我马上派秘书过来接你。”
晏春平是青林人,听说过老乡长高长江的名头,要了电话号码,赶紧出门接人。几分钟后,高长江出现在门口。在侯卫东的记忆中,高长江是瘦高个子,精神矍铄,健步如飞。站在门口的老乡长头发全白,背微微驼着,脚上是样式老旧的黑色皮鞋,完全是退休老头的模样。
“快请进,老乡长。”侯卫东从座位上起身,握着老乡长的手不放,道,“这是我的秘书,晏道理的儿子,父子俩一个样子。”
老乡长道:“难怪我看着眼熟,原来是晏道理的娃。”这一句话说出来,声音甚为洪亮,依然保留了乡镇干部的说话声调。
侯卫东知道高长江找过来,肯定有事,暗道:“晏春平嘴巴比之前要稳得多,与高长江见面,自我介绍都没有做,应该没有多语。”
晏春平泡完茶,离开办公室。
寒暄完毕,高长江道:“卫东老弟,老哥哥有一件事情求你了。”
当年,没有上青林工作组组长高长江支持,侯卫东无法完成疯狂的修路计划,没有修路,侯卫东也就无法华丽地转身。他从心里一直将高长江视为自己的长辈,很是尊敬,道:“老乡长,有事就尽管吩咐,千万别客气。”
高长江道:“我的外甥女在镇医院当护士,被抽去搞卫生防疫。结果有几天没有去上班,纪委下文件把她开除了。”
侯卫东没有想到是这件事情,心里就“咯噔”跳了跳。为了防止基层干部在“非典”面前退缩,市委下了一份非常严厉的文件,凡是临阵退缩或脱逃的工作人员将受到“双开”的惩罚。他若是为高长江的外甥女开后门,肯定会被其他医务人员戳脊梁骨,传出去以后,政策执行肯定会受到影响。可是面对着高长江希望的眼神,他又不愿背负“不讲情面”的恶评。
岭西是一个人情社会,人情被形容成关口,这是所有领导都将面临的考验。侯卫东此时也面临着两难问题,破,或者不破,都是问题。
高长江充满了忧愁,道:“小兰生了双胞胎,她万一染了病,双胞胎怎么办?”
侯卫东听到“双胞胎”三个字,忙道:“双胞胎,多大了?”
“两岁多了。”
“可惜,在市委文件中,对怀孕和哺乳期妇女参加防治‘非典’工作有特别规定。”
高长江仔细观察着侯卫东的表情,叹气道:“现在的人都不像我们以前,我们以前工作是严格,还是讲人情。现在当官的只盯着自己的帽子,根本不顾同志友情,镇里于书记,哎,不说他了。”他一边说话,一边夸张地摇头。
侯卫东向来不会轻视基层干部,基层干部主要做具体事,接触人多,他们或许文化少,眼界不够开阔,但是绝对不傻,肚子里往往有着不少歪点子。高长江如此说,就是用友情之类的绳索来争取侯卫东。
他亲自给老乡长高长江续了水,又递了一支烟过去,做这些事时,不停地动脑筋。他明白,即使要办事,也得首先打击高长江的期望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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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庆蓉想起上次侯卫东说过“‘非典’不相信眼泪”的话,苦苦撑着,最终没有让眼泪落下来。栗子小说 m.lizi.tw
侯卫东又劝:“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只要问心无愧就行了,谁能保证每件事情都百分之一百的成功。现在,我们到几个要害岗位看看,鼓鼓劲。”
许庆蓉道:“侯市长,那我们到疾控中心。”
侯卫东道:“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让一位副局长跟着我去疾控中心。你等会儿就留在指挥中心,把办公室所有成员召集起来,认真对照预案、省委省政府相关文件、省领导讲话以及市委市政府的文件,一条一条检查,看还有没有什么疏漏。如果有没有发的文件赶紧补上,没有报的表格赶紧填上,没有布置下去的工作赶紧布置,注意把时间稍稍提前到发现疑似病人之前,同时把相关资料整理成册。”
许庆蓉有些惊讶,道:“现在就开始整理?是不是早了些?”
侯卫东用肯定的语气道:“依据我的经验,沙州出了这事,省里肯定会派出检查组,听汇报、看资料、走现场、开座谈会,这是检查组的几个招数。他们一定会来查看防非办的相关资料。我们既要严格要求自己和部下,也要懂得保护自己和手下。若是我们有应该传达贯彻的文件而没有传达贯彻,应该执行的措施没有执行,应该成立的组织没有成立,就将把柄握到了别人手里。这些把柄平常是小事,关键时期可以杀人。”
许庆蓉怔了怔,道:“按您的要求,防非办组织机构健全,传达文件不过夜,执行政策坚决,经费充足,我想不出还有什么疏漏。”
“百密都有可能一疏,这件事情相当重要,你一定不能马虎,要亲自组织检查。如果检查不过关,省检查组可以上纲上线,我们要从保护干部的角度,把资料过了梳子再过篦子梳,绝对不能有任何遗憾。”
许庆蓉叹息道:“做事做得多,自然容易出错,把真正做事的人拿来审查,这算什么事,不公平!”
侯卫东交代道:“此事你心里有数就行,流露出情绪,会影响年轻同志的士气,以后的事情还很多。栗子小说 m.lizi.tw”
在预案中,转运疑似病人的任务交给市疾控中心,市疾控中心准备了由14名急救人员和4辆专用急救车的转运小组。在这个小组中有8名共产党员,他们参加转运也就意味着要被隔离,在隔离期间,8名党员成立了临时党小组。侯卫东很看重这支队伍,处理完手里的急事,到基层的第一站就是看望转运小组。
来到了市疾控中心,站长于敏早就等在了外面。若是仅仅听名字,往往会认为于敏是很温婉的女性,实际上他是五大三粗的胖子,见到侯卫东,赶紧迎上来,习惯性地伸出手。
侯卫东没有握手,没有寒暄,直接问道:“于站长,卫生部下发了转运通知,其中转运要求有哪几条?”他在来中心之前,抽时间背诵了相关规定,有意给中心来一个下马威。
于敏没有想到侯卫东会在这个时候出考题,果然被考住了,他支支吾吾地道:“要通风,戴手套,车辆要消毒,还有,及时换衣服。”
侯卫东停下脚步,盯着于敏,道:“转运要求一共五条,第一、急救车辆车载医疗设备,包括担架,要专车专用,驾驶室与车厢严格密封隔离,车内设专门的污染物品放置区域,配备手消毒设备;第二、医务人员、司机戴12层棉纱口罩或其他有效防护口罩、防护头套、防护眼镜、手套,穿连身服、隔离衣和长筒胶靴;第三、医务人员、司机接触病人和疑似病人后,要及时更换全套防护物品;第四、转运时应当开窗通风,车辆消毒后打开门窗通风;第五、医务人员和司机防护、设备消毒、污染物品处理等按照《医院收治非典型肺炎病人消毒隔离工作规范(试行)》执行。”几乎一字不漏地将五条流程背完,他看着于敏的眼光变得严厉起来。
于敏汗水一下就涌了出来,结巴地道:“站里将卫生部的通知贴在墙上,我们严格按通知操作。”
侯卫东转头问陪同的卫生局副局长朱昆明:“转运流程,朱局长是否记得?”朱昆明的冷汗早就冒了出来,搓着手道:“我马上回去学习。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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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声音平缓地背诵道:“穿、戴全套防护物品,出车至医疗机构接病人,将病人安置在车厢,将病人转运至接收医疗机构,更换全套防护物品,返回,车辆及设备消毒,人员防护消毒。”背完之后,他对尴尬的两位部下道:“我不想批评人,但是这些最基本的要求,作为专业领导一定要知道,不能当糊涂官啊。今天晚上,中心的所有同志都要牢记通知全文,就请昆明同志代我来考。”
进入转运站,侯卫东绷紧的脸顿时放松,露出笑容,他见到一位年轻女护士在填报表,和蔼地问道:“你们战斗在第一线,害不害怕?中心给你们提供的防护到不到位,伙食好不好?还有没有需要我们解决的问题?”
年轻的女护士很紧张,脱口道:“侯市长,没有想到您敢来。”
侯卫东笑道:“你们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今天上午转运了十来位疑似病人,有什么困难吗?”
年轻女护士耳边有些淡淡的绒毛,二十刚出头的年龄,她没有想到侯副市长如此平和,紧张心情慢慢放缓,道:“我们分成三组,我这组还在等待任务。听同事说,最大的问题是穿防护服太热。”
侯卫东道:“这个没有办法,希望同志们克服。”
沙州采用的“非典”防护服共有三层,还要带上防护镜,程序为连身服—长筒胶靴—防护头套—口罩—防护眼镜—隔离衣—胶皮手套。在二十来度的温度下,防护服在有效隔绝病毒的同时,也隔断了热量散发途径。医护人员穿上以后,不一会儿,防护眼镜就会蒙上一层雾气。
“从成津将疑似病人送到林安观察点,需要多长时间?”
“第一批从成津运过来的疑似病人,来回要花三个多小时,我给同事们打电话,他们脱下衣服都有缺氧状况。”
侯卫东眉毛扬了扬,道:“他们脱下的防护服是怎么处理的?”
于敏站在侯卫东背后,紧张地盯着眼前年轻护士的嘴唇,生怕她的嘴里说出让领导不满意的话。
年轻女护士道:“中心安排有专门的污染区,最外层的防护服要焚烧掉,里面两层进行全面消毒。”
侯卫东点了点头,再问道:“转运病人具有危险性,你们真的不怕?”
年轻女护士道:“听说外省防疫中心有人染上了病,肯定会怕。可是总得有护士参加转运工作,我不来,其他护士也得参加。市里专门下发了对临阵退缩人员的处理文件,我不来,工作就没了。”说到这里,她眼圈红了,又看见于敏恶狠狠的眼光,知道失言,就低头不说话。
侯卫东暗道:“扪心自问,若是我有妹妹,会让她做这种危险工作吗?”他得出了否定回答:“我十有八九会想办法保护妹妹,将心比心,这些年轻护士同样也是别人父母兄长的宝贝,她们能走到第一线,确实值得敬佩。”
年轻护士见侯卫东没有说话,看了看于敏的眼光,感到自己真的说错了话。
侯卫东很快将思路拉了回来,对跟在身边的朱昆明道:“朱局,护送工作很艰巨,局里和中心要主动关心转运小组的同志,水果、牛奶和鸡鸭鱼要保证供应,要让转运员二十四小时吃上热菜。隔离区要多安装几部电话,让他们随时能与家里联系。转运员家里有什么困难,你们能解决的尽量解决,不能解决的给我说。”
简单几句话,让年轻的女护士心里感到暖暖的。
第一站走完,晏春平给交通局和公安局打了电话,两个单位分别来了一位副职,陪着侯卫东跑了车站、码头,最后来到设在东城区的调查大队办公地点。
调查大队的主要任务是“挖出患者传染源头,查明患者接触过的人群,斩断病毒继续传播的途径。”这是控制“非典”传播的重要手段,对于调查大队的同志们来说,他们需要与患者零距离接触,与转运者一样,同样具有相当的危险性。
侯卫东一行人刚到调查大队,就见到几个穿着防护服的调查队员从楼里出来,正准备上车。
调查大队大队长是卫生防疫站副站长王思,他一边与调查队员挥手,一边迎了过来。
侯卫东与王思交谈几句,快步走到几位调查队员身边。王思在旁边道:“同志们,同志们,侯市长来看望大家,请领导讲话。”他说着带头鼓掌。几个调查队员穿着防护服,热得汗水直流,很不耐烦听领导讲话,无奈领导来到面前,他们只得站在车旁。
在侯卫东眼里,王思的做法在“非典”这个特殊时期显得很不合时宜,他没有理睬王思,对几位调查队员道:“我没有什么话讲,大家工作要完成,同时要保护好自己。拜托大家,感谢大家。”
几位调查队员上车离开后,侯卫东这才问王思:“每位队员做一次调查需要多少时间?有什么保护措施?”
王思道:“我们已经派出两批调查队员,每一批约要半个小时,做调查时,队员们穿防护服,记录本原稿在誊清以后都要烧掉。”
“一般情况下要问多少问题?”
“我们设计了上百个问题,包括一般情况,临床表现,两周内有无外出史,有无与亲人共用食具、茶具、毛巾、玩具等。最关键的是——你都同哪些人接触过?”
“你们在成津已经做了十来个调查,有什么难点?”
“为了不漏掉一个潜在隐患,调查队员们几乎想尽一切办法来刨根问底儿,有的疑似病人担心牵连其他人而受到埋怨,不愿说出曾和他接触过的亲朋好友,这就要反复耐心讲解利害关系。”
侯卫东最初对王思的第一印象不佳,觉得他有拍马屁嫌疑,不像个技术干部,询问了几句以后,见其业务熟悉,态度顿时变好,道:“调查队员是防非中关键一环,很重要。你的责任重大,既要安排好工作,又要保护好队员。”
刚刚查看完调查大队,侯卫东又到传染病医院,看望了医护人员。这时,他接到电话,得知岭西专家组已经来到沙州,于是赶紧回到市卫生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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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安村隔离点起冲突
中午,宁玥来到防非办会议室,后面跟着财政局局长季海洋。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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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玥是怕整个防非办受到检查组影响,特意过来打气鼓劲。在防非关键时刻,她不想节外生枝,很多事情得放在“非典”过后再来深究。
侯卫东与宁玥打过招呼以后,对许庆蓉道:“宁市长将季局长都带过来了,你大着胆子要钱,千万别客气。”
季海洋笑了笑,没有说话。
在这一次防非工作中,财政局高调支持,追加了一千万防非资金,主要用于改造沙州传染病防治医院的设备,其次用于购买防护服、呼吸机,维修观察点。季海洋最怕许庆蓉再次狮子大开口,届时,所有难题还得自己背。
许庆蓉道:“沙州医院设备相较岭西差得远,再追加一个亿,都不能完全解决问题。但是要说防非工作,有宁市长支持,我们倒是不太差钱。昨天我们送了一个请示到财政局,是关于防非一线同志的加班工资以及补贴。”
补贴再多也好解决,季海洋道:“这份请示我还没有看到,现在可能在办公室运转。一线同志冒着生命危险在工作,这些补助算什么。”
几人在小会议室闲聊几句,季海洋给许庆蓉使了个眼色,道:“许局,我们商量点事。”许庆蓉知道两位领导估计要谈事,赶紧起身,跟着季海洋出去。
宁玥等两位局长出去,道:“卫东,这次检查组过来,不能影响防非办的士气。”
侯卫东笑了起来,道:“宁市长,经历了这么多事情,这点小检查影响不了我,我刚才正给许局说起这个话题。”
宁玥短发齐耳,干净利索,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又停顿了一会儿,才道:“据你判断,‘非典’还能持续多久,对社会的影响有多大?”
侯卫东道:“最多还有半年,或者更快。我不是医生,就不从专业角度谈论这个话题,我只是从社会控制的角度来谈此事。‘非典’病毒要传播,必须有一定途径,我们现在做的工作就是切断病毒的传播渠道。切断传播渠道,牺牲一些人以后,即使始终没有特效药,‘非典’病毒也将在猖狂一段时间后,慢慢消失。这也就是全面动员抗击‘非典’的意义。”
“卫东看问题的角度很有新意。这一次‘非典’让我们露出了不少薄弱环节,但是也显示了众志成城的力量,可以自豪地说,论起组织动员能力,没有任何一个大国强过我们,我对战胜‘非典’同样充满了信心。”宁玥话锋一转,道,“卫东是做实事的人,沙州防非工作很优秀,只可惜成津的同志没有把握好。昭强和为民两位同志都是经验丰富、办事扎实的领导,不应该忽视这些问题。”
侯卫东见宁玥主动提起此事,就问:“检查组有什么看法?”
宁玥摇了摇头,道:“陈主任嘴巴紧,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讲要如实汇报。栗子小说 m.lizi.tw虽然防非办工作出色,你也要有思想准备,我有些担心。”
侯卫东回想起陈再喜高深莫测的神情,一时也无法判断出到底是什么结果,他自嘲道:“事已至此,现在想这些没有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把‘非典’工作抓好。”
宁玥如今还是代理市长,这种身份让她必须得小心谨慎,很多想说的话都不能说,想做的事不能做。经过防“非典”这件事,她对侯卫东的认识又深入了一步,评价比以前更高,帮助侯卫东担任市委常委的想法越发强烈。可是,侯卫东如果因为成津出现“非典”而受到处分,在这一年进入常委就将没戏。
现在时候未到,她也就没有将自己的想法与侯卫东进行沟通。她相信凭着侯卫东的政治智慧,也应该考虑这方面的事情。
下午四点,省里将反馈意见传了过来,原则上同意沙州的处理意见,只是在被处理人中,多了一人,沙州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洪昂受到了党内警告的处分。
被处理的干部中没有侯卫东和许庆蓉。消息传开,市防非办所有同志脸上都露出笑容。
侯卫东对待这种处理意见,既感到意外,也觉得正常,他让许庆蓉亲自准备或许要接受检查的资料,完全是明智之举,是有效的针对措施。
将日常事务处理完毕,侯卫东将躺着中枪的洪昂约到了财政局宾馆顶楼。他原本想将洪昂约到半山坡或汉湖,可是想到正处于防非的关键时期,若是遇到急事,而自己不在城内,则影响非常不好。财政局顶楼是季海洋的地盘,平时来往的人不多,条件也还不错。
九点半,侯卫东上了楼,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洪昂的小车停在了门口。上电梯时,洪昂强撑起笑脸,道:“老弟,我知道你的好意。我没有这么脆弱,为共产党工作这么些年,经受过大风大浪,这点挫折还能够承受。”
侯卫东笑道:“老领导,今天请你喝好茶,慢慢聊天。”
刘莉与季海洋结婚以后,调到了国资局工作。今天得知侯卫东和洪昂要来喝茶,她特意过来安排。
将两位领导请进顶级的茶室,进门入眼皆绿色,坐下以后,透过落地窗可以俯视城区。刘莉亲自泡了茶,道:“洪书记、侯市长,海洋陪宁市长到省里争取防非资金去了。”
侯卫东道:“到这里来喝茶就是图个自在,没有外人打扰。刘主任太客气,反而见外。”
刘莉嫣然一笑:“海洋专门让我从他办公室里拿来了茶,这是他的宝贝,平时都是偷着喝。”
侯卫东嗅了嗅精致木盒里的茶叶,道:“好茶啊,好茶。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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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莉泡好了茶,道:“你们聊,我到隔壁上网。”
侯卫东闻了闻茶香,突然道:“刘主任,刘坤是不是在中药批发市场有门市,我今天去转了转,里面价钱很高。现在‘非典’时期,哄抬物价要受处罚。”
刘莉是聪明人,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出了门,她立马开车朝家里赶去,准备找刘坤。
两杯清茶,给茶室留了淡淡香气。
在封闭空间里,洪昂将伪装脱掉,将头靠在椅子上,长长叹息一声:“谁知道打了一辈子狼,从来没有受过伤,今天居然被党内警告,没有想到!”
侯卫东安慰道:“老领导一直在狠抓政法系统防非工作,所做的工作有目共睹,只不过‘非典’工作有偶然性,防得再严密,都有可能中招,这里面有运气的成分。”
洪昂是长于搞阳谋的人,自然知道什么叫做大势,当前防非工作就是不可阻挡的大势,他偏偏就是在防非工作中出了问题。他靠着椅子,道:“刚听到受到党内警告时,我心里有不服,也有面子问题,还有前途问题。政法系统是一个大摊子,公检法司、综合治理在防非工作中各有各的重点,还要打击犯罪,维护稳定。这一段时间对自我进行评价,工作抓得挺紧,也没有什么差错。至于联系成津方面,成津毕竟有一套完整的机构,主要责任在他们身上,我去过两次,也还算尽责。这是我刚受到党内警告处分时的真实想法。”
“现在想起来,不管怎么说,市委先制定规则,我被处分是在规则之内,就得服输。其次,说破天,只要出了错,就说明工作中存在疏漏。”
侯卫东欠了欠身,道:“4月初,成津那位妇女在广州一家医院陪护患病的丈夫时,这家医院已经有两名患者感染了‘非典’,其中一人死亡。而这家医院在这位妇女出院返回沙州时,既没有通知她本人到当地医院做检查,也没有将有关信息反馈给沙州市有关部门,这算是出事的原因之一。把板子完全打在沙州干部身上,不公平。”
洪昂摆了摆手,道:“其他省的事情我们追究不了,不提也罢。这位妇女返回沙州后,很快出现发烧症状,先到成津住所附近诊所输液,后到县医院治疗,再到沙州市就诊,直至确定为‘非典’病人,这么多环节都漏掉,确实是排查不力。若是两兄妹当真引起成津甚至沙州疫情传播,则罪不可恕。从这个角度来说,撤职查办,记大过,都不算过分手段。”
按照常理,侯卫东在成津是走过麦城的,此时成津主要领导被处分,分管领导被撤职,他作为防非办主任,完全可以落井下石再踩上两脚。只是,他此时已经是沙州市副市长,成津原来的同事只能看着自己高飞的翅膀,所以他没有兴趣“报复”。在处理成津事件时,他将“曾昭强”因素完全抛在了脑后,所提建议都很中肯。
实事求是的做法才是成熟男人应该做的事,心胸狭小,睚眦必报,往往会增加不必要的敌人。
而经过此事,曾昭强在主要领导面前的形象受到了影响,加上他年龄不算小了,上升的空间基本上被完全封闭。
侯卫东道:“‘非典’如果比作一场战役,这才开始,说不定哪天我也会中弹倒下,‘非典’既复杂又有不可测因素,谁都有可能出事。想想也挺可笑,我们制度上也有毛病,事情做得多了,做错概率就高,如此下去大家都不愿意做事,求平安,求稳定,混日子,这在如今还真是一个大问题。在最基层公务员队伍中,大家拿的钱差不多,谁多做事谁出错,弄得大家遇到事情就偷奸耍滑。基层干部积极性调动不起来,领导在台上吼得声嘶力竭,底下的干部似动非动,似听非听。”
洪昂道:“你说的是基层组织建设的大问题,一句话两句话扯不清楚。说实在话,我现在最关注的是我的前途。”
侯卫东有些意外,道:“就是一个党内警告,不至于有太大影响。”
“警告处分,迟早会取消,我想的是另一个方向的事。”洪昂狠狠地喝了一口茶,然后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似乎在作着艰难的决定。
“几年前,我作为周省长的左膀右臂,前途一片光明。如今成了这副模样。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对于几百万沙州人来说是很高的职务,全市这么多公务员只有极少数能走到相似位置。从这一点来说,我应该满足。但是,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我的仕途确实在走下坡路。反复思考仕途走下坡路的原因,不是因为我工作能力不够,也不是因为我不够敬业,更不是因为我做了错事,原因很简单,是换了老板。细细想来,我们努力的主要目的是取悦领导,这其实是非常悲哀的事。”
长期以来,洪昂都是以睿智沉稳的形象出现在众人面前,极少像今天这样直抒胸臆。
侯卫东和洪昂是公认的周昌全的左膀右臂,在当时,侯卫东只是秘书,洪昂职务更高一些,已经进入了市委核心。如今两人都是副厅级领导干部,洪昂仍然是市委常委,并没有离开最核心的决策层。只是两人心态不一样,侯卫东在不断进步,洪昂一直在原地踏步。
侯卫东有意让洪昂排遣心中不快,专心当听众。
“这其实是变相的人身依附关系,想通了这一点,我突然觉得所有的努力没有意义,心中有破灭感和空虚感。”洪昂抱着胳膊在茶室里走来走去,继续道,“这种感觉很真实,也很强烈,我有着改变环境的冲动,想去寻求人生自由。”
侯卫东惊讶地道:“寻求人生自由?具体是什么意思?”
洪昂道:“我脑子里也没有具体内容,1992年,邓小平南方谈话以后,十万干部下海,我有两位在省级机关工作的朋友下海经商,目前都很成功。他们成功以后,就是为自己而工作。卫东,你说我出去干企业,有没有出路?”
侯卫东没有想到洪昂会有如此想法,道:“不好说,毕竟我们在体制内这么久,完全进入全新的领域,很难。奋斗了二十年,哪能这么轻易地将现有的一切舍去。而且企业家会面临更多的问题,为了企业发展,或许会做更多违心之事,也不一定有人生自由。”
洪昂做到了厅级干部,哪里能够说不干就不干,他在侯卫东面前坐了下来,道:“真想试一试。”
聊到十二点,洪昂胸中积累的郁闷排遣得差不多,道:“走吧。我们不走,服务员也不能回家,说不定在背后骂我们。”
下楼时,洪昂道:“刚才说这么多,都是牢骚,或者说是心里的美好愿望。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我们还得继续重复昨天的事。老弟,据我掌握的情报,林安村的人一直有人在串联,如今有隔离人员进驻林安村,闹事苗头初现,得把这个地方盯紧点。”
侯卫东道:“林安村作为隔离点,不可更改。目前各项预防措施也到位,优惠条件变相开出来,若是再有人闹事,只能强制处理。防非工作不是儿戏,是一条不能碰的高压线。”
洪昂的担心很快就变成了现实,当疑似病人进入了隔离点以后,林安村村民又开始聚集。
尽管西城区有所准备,派出镇、村两级干部去找闹得最凶的几个村民做工作,但是,在隔离点住进十七个人以后,村民们仍然打出了“保卫家园,还我净土”等口号。
侯卫东接到报告后,来到宁玥办公室。
宁玥听完基本情况,心情烦躁不安,一股股火气往上涌。她强压住内心的火气,问道:“卫东是什么意见?”
侯卫东道:“先礼后兵。由区、镇两级再次跟村民进行对话。如果谈不妥当,我再去和村民对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若是继续围堵,只能考虑强制措施,在这种情况下不用霹雳手段,显不出菩萨心肠。”
林安村的情况不断汇集到了防非办,到了上午九点,大约四五十个林安村村民包围了煤炭疗养院,与杜镇和西城区的干部们对峙起来。
上午九点半,侯卫东来到西城区杜镇政府。何敏文和杜镇干部都在小院等待。
成津县出事以后,岭西省和沙州市委采取了断然措施,对全市干部起到了极强的震慑作用,谁都不敢再对防非工作马虎了事,连阳奉阴违都不敢。尽管西城区所有干部都不希望“非典”隔离观察点设在西城区辖区,可是现在木已成舟,他们只得按照市委、市政府的要求把一触即发的群体性事件处理好。
何敏文摸了摸脑门上的汗水,道:“侯市长,我们谈了两次,没有效果,他们只有一个要求,隔离点不能设在煤炭疗养院。”
侯卫东干脆利索地道:“安排五个村民代表,我与他们谈。谈崩了,就由公安清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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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至此,侯卫东反而定下心,道:“西城区的干部在不在?村民手里有铁锹等工具,让他们别太靠拢。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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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城区普兵副市长在胜利街办公室,不少干部还在村里做工作,没有什么效果。”
“早上上班时间,你到市政府办公室汇报情况,再说下一步的事。”
老粟当了一辈子警察,见惯大场面,如此规模的冲突在他眼里算不了什么,道:“我这边做好充分准备,就等领导下定决心。”
“一定要确保证据确凿,法律依据要充足。”侯卫东又道,“在市政府下决心之前,你们继续做思想工作。”
“侯市长放心,市局派了两位经验丰富的老同志在现场,和派出所的同志一起,一直在劝阻断路的农民。”
到了八点半,在西城区区委何敏文办公室里,侯卫东又接到电话,两辆警车被推翻,数名警员被打伤。
在碰头会上,侯卫东态度鲜明地提出了自己的意见:“鉴于此事性质变化,我建议公安部门必须立刻制止违法行为,否则事情越来越不好收拾。”
宁玥表态道:“我同意侯市长的意见。”
朱民生冷脸冷面地坐在会议室中间,他心里着实犹豫,一直没有下决心。时间一分钟又一分钟地过去,他终于作出了最后决定:“由卫东市长全权在现场指挥,果断处置。”
领导发出指示以后,几辆大客车装着防暴队员来到了现场,拉起警戒线,车载广播以威严的声音进行最后通告宣传。部分村民见势不对,退到警戒线以外,以林有德为首的三十来个老年村民和妇女守在警戒线以内。
事情发展出乎林有德等人的预料,数队防暴警察快速进入现场,把现场控制以后,他们没有与林有德等人纠缠,而是直接冲到警戒线以外的人群中,将带头推警车和挖路的八名村民带上了大警车。
林有德原本是想用老人和妇女来阻碍警察,在警戒线以内的老人都是六十好几到七十好几。他懂政策,知道一般情况下,警察不好拘留这种老人,若是在派出所里这些老人出了事,警方是吃不了兜着走。所以,他采取了以老人打头阵的策略。谁知警察根本没有理睬他们这些老人,而是直接将外围的年轻人带走。
村民们人多,可是他们毕竟没有组织和纪律,实质上是一盘散沙。被警察一冲就散,轻易地被各个击破。
区、镇的干部进入队伍里,开始劝说。
听说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传染病防治法》和《刑法》,这些被抓的人要被判刑,而不是最初预计的拘留几天,被抓者的家属开始慌乱,都聚在了林有德旁边。
林有德慌了神,他强自镇定,对身旁不远处的防暴警察道:“我是林有德,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路是我带人挖的,你们来抓我。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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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十名防暴警察穿着作训服,面色严肃地站成几排,不理睬林有德的喊叫。有几位中年妇女冲出去推搡警察,皆被警察顺手带上了大客车。
现场很快处置完毕,双方都没有出现人员伤亡。
侯卫东一直守在西城区办公室,接到老粟电话后,松了一口气,对何敏文道:“剩下的事情交给你了,村民围堵医院,事出有因,基层党政组织要做好工作,硬的一手要能硬起来,软的一手也要软下去。”
何敏文紧张之后,突然松了下来,脑袋里想着如何善后。他听到侯卫东这两句话,没来由想起了男人的软硬问题,随即又收回胡思乱想,再次作检讨:“侯市长,我的工作没有到位,给市里添了麻烦。”
侯卫东道:“虽然抓了人,可是不要松懈,工作组要沉得下去。另外,能兑现的利益也得兑现,机耕道现在不适宜修,但是可以把图纸拿出来,让村民放心,显示区政府的诚意。”
蒋大力的生意经
岭西医药股份有限公司位于岭西的工业园里,主楼外面有一大块草坪,草坪上有旋转的喷水,虽然是夜晚,仍然转个不停,喷出来的水线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会议室里,蒋大力站在投影仪前,挥动着手臂,道:“不能因为沙州没有用我们的呼吸机等设备,大家就放弃这块阵地。沙州出现了‘非典’,这意味着广大群众会形成恐惧心理,我们提前调拨过来的口罩、温度计、消毒液等耗材就发挥了大作用。到时候,沙州卫生局百分之一百会主动联系我们。”
会议室里八个人,是蒋大力一手带出来的得力部下,他们对于蒋大力素来信任,都是一脸志在必得的表情。
“今天,我们要将逐步积存的药品和器材送到各个地级城市,现在我来宣布两条纪律,一是要一切行动听指挥,不管是不是疫区,凡是顾客有了要求,必须去,当然得做好防护。二是岭西全省肯定会出现一个购买高峰,每个地区的量必须要受总公司的控制,用多少,都得给我报告,这叫做全省一盘棋。”
会议结束,蒋大力坐在落地窗前,点燃香烟,看着八大金刚奔赴战场,胸中涌起成功男人浓浓的成就感和自豪感。
他正抽得有劲,手中香烟被一只纤纤手夺了过去。
杨倩将香烟在烟灰缸中摁灭,道:“少抽两支,你怎么不听话。”蒋大力督战岭西市、铁州市和沙州市等几个大市,忙得团团转。他前几天到茂东去了一次,专门找了老同学陈树,作了些协调工作。
蒋大力在妻子面前,就由顾盼自雄的大丈夫变成了淘气的年轻人,道:“段英的小孩乖不乖?”
“他们两口子都像模像样,娃儿丑不到哪里去,当然是个漂亮宝宝。栗子小说 m.lizi.tw”
蒋大力反对道:“不一定,比如孩子集中了父母双方的缺点,这个时候肯定会丑。还有,我看过一张照片,两个漂亮家长生了一堆丑娃娃,原因是两个大人原本都很丑,做了美容变得漂亮,宝宝没有做过美容,肯定不乖。”
杨倩被逗得笑了起来,道:“你这人歪歪道理还多,段英哪里做过美容,怎么会丑!”
“梁专家如何判断‘非典’?”
“和你的判断差不多,难关很快就会攻克。”
“很快,是多久?”
“也就是几个月之内。”
蒋大力看了一眼被摁灭的香烟,只得端起咖啡:“这样说,我们的物资也不用储备太多,否则得窝在自己手里。”
杨倩将手放在了蒋大力肩膀上,道:“你既然想做沙州的生意,为什么坚持不找侯卫东?”
蒋大力道:“我的理念与一般人不同,不能将主营业务寄希望于一个人,这样做是危险的。姜总就是一个例子,姜总是我们行业的牛人,老大哥,与省级大佬关系拉得紧。结果如何,现在在监狱里蹲着,往日繁华尽隐牢狱,这只是其一。具体到沙州的情况来说,侯卫东只是代管文教卫,姬程才是真正的分管领导,这是其二。更关键的是‘非典’太复杂,弄得不好要出事,作为老朋友,最好不要在敏感事情上找侯卫东的麻烦。”
“不找麻烦,那朋友有什么用?”
“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目光放长远一点,侯卫东岂是池中物,他迟早要长成参天大树,我们要找侯卫东办事,就得办大事,这点小事找侯卫东出面太浪费,我们要有点耐心等待他成长。这一次我们利用‘非典’大举杀回岭西,赚钱只是其中一个目标,更关键的是借着这一次机会与岭西卫生系统彻底接上头,这才是最大的收获。”
杨倩用手抚摸着蒋大力长着粗头发的头顶,道:“你这个脑袋瓜子硬是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想一步,你能想到好几步。”
蒋大力将头靠在杨倩的胸前,道:“人总得要有几个没有利益关系的朋友,这一点很重要,否则人就会成为金钱的奴隶。”
杨倩将下巴靠在蒋大力硕大的脑袋上,道:“最后一段话才像样子,我可不想老公是个见利忘义的奸商。”
蒋大力呵呵笑道:“我就是奸商,现在还要奸人。”
杨倩是今天才回岭西,两人有几天没有见面,她亲了丈夫的额头,道:“这是你的办公室,我不怕,你敢吗?”
“我敢。”
“那来吧。”
蒋大力退缩了,呵呵笑道:“还是等到晚上。”
小两口正在柔情蜜意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蒋大力抱了抱杨倩,这才慢慢过来接电话。
“许局长,你好,我是大力。呼吸机故障?什么型号的?”
“F100型。”
蒋大力为难地道:“这个型号我们没有接触过,恐怕修不好。”F100型是老机型,基本上已经被市场淘汰,岭西医药股份有限公司曾经用过,技术人员对其都很熟悉。他故意说困难,是有意为难许庆蓉。
电话另一头,许庆蓉急得说话都有些结巴:“蒋总,你说过,只要有困难,都可以找你,你们是专业公司,一定能想到办法。”
在购买呼吸机时,许庆蓉很费了思量,从价格和服务来说,蒋大力明显占优,可是另一边却是姬程的关系,最终,她选择了姬程。令她没有想到的是新买来的呼吸机工作不久后就出现故障,而设备方在售机时承诺维修,可是今天电话打过去,设备方支支吾吾,推脱维修人员不在,不愿意过来维修。听了推脱话,许庆蓉火气上来,与对方争吵之后,对方不再接电话。无奈之下,她想起了蒋大力。
蒋大力稍稍拿了架子,随后爽快地道:“既然许局长相信我们,两个小时以后,我们的维修人员会到沙州市传染病医院。我们公司准备了不少防非药品和器材,如果沙州需要,我们随时能够提供。”
许庆蓉道:“我已经同采购组的同志们谈了,随即开清单出来,你抽时间过来一趟,我叫上后勤保障组的同志跟你谈。”
落实了维修人员,许庆蓉抹掉了头上的冷汗,看着一脸怒气的侯卫东,怯生生地道:“侯市长,维修人员落实了。”
侯卫东余怒未消,打断了许庆蓉的话,道:“是哪一家企业卖的呼吸机?四台机器使用几个小时就坏了两台,什么歪货机器,是谁采购的?这家企业从此就要上黑名单,沙州不欢迎它。以前刘传达副市长搞了一个企业评星制度,现在回想起来是很好的办法,只可惜刘市长出了事,这件事情就搁置下来。我要提议重启评星制度,不仅有红星,也有黑星,这家叫做康健医药的公司就是黑五星。我不管是哪一个的关系,绝对不能再踏入沙州一步。”
许庆蓉夹在两位副市长之间,有苦说不出,她没有将姬程的名字说出来,只是说好消息:“两个小时以后,蒋总派人过来维修。”
听到蒋总两字,侯卫东反问:“哪一个蒋总?可靠吗?”
“岭西医药股份有限公司,实力很强的公司,老总叫蒋大力,虽然不是他卖的机器,仍然愿意派人过来维修。”
听到蒋大力的名字,侯卫东停顿一下,道:“这种公司就是好公司,讲信义,敢担当。他们仗义,我们也要仗义,保护好维修工人,若是有生意,也可适当照顾。”
许庆蓉忙道:“沙州人都是耿介人,人敬我一尺,我还人一丈。再加上如今防非药品确实紧张,用量远远超出了我们预计。采购组到了几个厂,根本订不到货。我准备和采购组商量,委托蒋总采购一些急需的药品。”
侯卫东没有反对,算是默许。
两个小时以后,蒋大力亲自带着设备维修人员来到了沙州。此时,许庆蓉对蒋大力的感观为之一变,亲自接待了他。
蒋大力得知沙州传染病医院采用了F100型设备,便预料到肯定要出现维修问题,只是没有想到设备方如此恶劣,居然不来维修,这就是明显将市场让了出来。
维修人员进去维修前,蒋大力交代道:“F100型设备主要问题是使用方法繁杂,没有经过培训用不了。你去了以后,就说主板烧坏了无法维修,建议使用我们提供的稳定机型。”
维修人员是个满脸短胡子很酷的年轻人,做了一个“OK”的手势。
不久,年轻人走了出来,面带神秘微笑,道:“搞定。主板彻底坏掉,即使F100型厂家来修都修不好了。”
蒋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样的,你先去休息,等着安装我们的机器。”
面对严重的病情,许庆蓉立刻决定安装岭西医药股份有限公司的新机型,用来替代老机型。等新机器安装完毕以后,恰好又有一台F100型发生故障。沙州传染病医院上上下下都暗叫侥幸,若不是许庆蓉当机立断安装替代型新机器,F100型发生故障后,病人没有呼吸机可用,医院极有可能惹出祸事。
新机器使用效果颇好,最关键是操作界面简单,一看就会,不容易出故障。
许庆蓉接到新机器使用良好的消息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想给侯卫东报告。按着键,侯卫东盛怒的表情浮现在脑海中,她有些心虚,给侯卫东发了一条短信:“新机器安装完毕,使用良好。”
不一会儿,侯卫东的短信回了过来:“甚好。随时保持机器良好运行。”
回完短信,侯卫东放下手机,对办公桌前的工商局局长洪新兵道:“洪局长,这一段时间,涉及‘非典’的药品、药具还有食品都开始疯涨,我们要把苗头按住,否则市民要骂娘。”
洪新兵是从茂东调过来的工商局长,他摸不清楚眼前这位副市长的脾气,行为举止就尽量稳重。他用不紧不慢的声音汇报:“听说沙州有了‘非典’,很多货车司机都不愿意跑这条路线,造成了商品货源紧缺,市场部分商品供不应求,特别是长途贩运蔬菜水果的车辆要经过严格的检查,有的受到拦截和劝返,使得贩运周期加长,费用增加,致使沙州的蔬菜水果货源紧缺,价格上涨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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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季海洋亲自来到门口,侯卫东很是诧异,道:“季兄,我在家里,你上来吧。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季海洋是侯卫东的老领导,处理公事时,他称呼季局长,在私底下,他一直使用季兄的称呼。
季海洋来到侯卫东门前时,只见大门已经打开,侯卫东站在门前等候。
“季局,快请坐。”小佳是园林局副局长,长期被张中原局长派去协调资金,每次都能有一个较为满意的结果。因此,小佳对季海洋很有好感。
季海洋喝着热茶,环顾房屋,道:“小囡囡没有在?”
“平时都在外婆家里,我们哪里有时间照顾她。”
小佳将洗净的水果端了出来,打了招呼,就进了书房,将谈话的空间留给两个男人。
“季兄,有事吗?”
“这么晚过来,肯定有事,我那小舅子又惹麻烦了。”
“哪方面的事情?”
“他在中药材市场有个门面,今天被工商查扣,主要是价钱高和有部分假货。抬高物价的事情,刘坤知道,假货则是售货员擅自进货。”季海洋没有隐瞒,原原本本讲了事情经过。
侯卫东对刘坤这个同志很是无语,有季海洋这样的姐夫,他完全能够合法发财,谁知还要搞这些不上台面的事情。他摇了摇头,将皮球踢回给季海洋,道:“季兄,你有什么想法?”
季海洋道:“扣货,罚款,越狠越好,要让你那位同学长点记忆。但是,他现在这个情况,黄子堤还在外逃,最好不要把他移交公安,否则麻烦就大了。”
侯卫东摸清了季海洋的底线,道:“知道了,明天等到洪新兵汇报完了再说。”
第二天,洪新兵来到了办公室,详细报告昨夜突袭的成果。
正说着,公安局老粟找了过来。
侯卫东暂时中断与洪新兵的谈话,道:“目前为止,拘留了多少人?”
老粟道:“参加挖路的、烧警车的、打人的,被固定证据和取得指纹的一共二十七人,除掉七十岁以上的老人,有十九个人。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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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个人,这个数量让侯卫东头痛无比,道:“粟局、何书记,你们先坐一会儿,我先和洪局长把事情谈完。”
侯卫东揉了揉太阳穴,道:“‘非典’时期,拘留了林安村村民,这是迫不得已的办法。工商这边就以教育为主,重处重罚,但是暂时不必移送司法机关。哎,四面起火,市委、市政府压力太大。”
洪新兵理解了政府的难为之处,道:“按侯市长指示办,重罚。”
洪新兵离开以后,侯卫东和老粟向宁玥报告了林安事件的处置情况。随后,市委召开了专题会。
在会上,形成了两派意见:一派意见是法不责众,在“非典”期间不宜追究刑事责任,以教育为主,否则会引起群体性事件;另一派意见是违法必究,越是在“非典”期间,越是依法行事,处理了带头人,才不会引起群体性事件。
两种意见都有道理,朱民生一时难以决断。他用眼光扫了一圈参会人员,最后停留在侯卫东身上,道:“侯市长,你具体抓防非工作,如何处理对防非工作有利?”
侯卫东用平静又不容置疑的语气道:“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这是我们依法行政的原则。不管是谁,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只要触犯了法律,就应该用法律手段解决,我建议进入司法程序。”
副书记杨森林颇为疑虑,道:“进入司法程序以后,若是引发群体性事件,则根本没有回旋余地,如何收场,这是我最担心的事。”
在处理群体事件时,最怕领导态度动摇而导致半途而废,侯卫东道:“我认为对违法人员的姑息,才有可能让事情越演越烈。”
朱民生仔细听了几方观点,最后下定了决心,道:“我同意侯市长意见,进入司法程序。”
进入司法程序以后,林安村的群体事件出现了一次短暂反弹,在镇村干部劝阻以后,村民们不再围阻隔离点。栗子小说 m.lizi.tw
在市区,经过工商、公安、物价等部门数次集中打击,以及后勤保障组的努力,沙州建成一条绿色通道,市面物资供应充足,价格平稳。
防非工作虽然仍然紧张、繁忙,但是走上了既定轨道后,各部门配合良好,侯卫东反而渐渐轻松起来,压力大,却不像“非典”初来时那么手忙脚乱。
5月1日,由“非典”引起的紧张空气似乎缓解下来,标志性事件就是首都第一家专门治疗“非典”病人的临时性传染病医院小汤山医院开始接收其他病人。中组部决定追授在防治非典型肺炎斗争中光荣殉职的叶欣等同志为“全国优秀共产党员”称号。英国、印度等国家被世界卫生组织从“非典”国家的名单中删除。
国内仍然还有“非典”病人出现,岭西省不敢松懈,隔三岔五出台紧急文件。
城市防非工作进入高潮以后,为了防止“非典”向农村传播,岭西省下发了《关于进一步增加在农村防治非典工作力量的紧急通知》。
刚刚召开完沙州市三区四县防治“非典”工作会,侯卫东还没有走出会议室,晏春平过来请示:“省教育厅江副厅长要到沙州大学视察防非工作,江副厅长直接到沙州大学,在沙州大学开座谈会,吴主任问侯市长能不能陪同参加?”
蔡恒同时接到电话通知,紧走几步,朝侯卫东追了过去。
“这个时候来视察工作,江厅长这是工作扎实。”侯卫东原本想说“江厅长这是添乱”,临时改口为“工作扎实”,又道:“如今防治‘非典’的重点向农村延伸,江厅长能来是好事,我参加。”
在前往益杨的高速路上,宁玥的电话打了过来,道:“江副厅长是我的老同事,我在省里暂时不能回来,沙州教育离不开省教育厅支持,你帮我好好接待。”
侯卫东简明扼要地道:“明白。”
在体制内工作了十来年,他早就变成了传统的铜钱,内心还是方的,外面已经磨圆了。对待上级部门来的人,哪怕是官职较低的干部,也尽量做足礼仪。若是不小心怠慢了上级部门的小人,说不定会给工作惹来障碍。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而小人报仇,从早到晚。作为成熟的官员,他深悟此道。
半个多小时后,侯卫东和蔡恒等人来到沙州大学,在小会议室与江厅长见了面。
郭兰是沙州大学防非办副主任,全程陪同江副厅长、侯卫东、蔡恒等人。
这一段时间,侯卫东全部精力盯着“非典”,每天脚板忙到脚背上,一直没有再与郭兰联系。只是每当忙里偷闲下来时,郭兰的身影便会从心灵某个角落跳将出来。面对面站着,两人眼角间透露出那么一点小情绪。在众人面前,小情绪一闪而过,不敢停留。
江副厅长是教育世家,很有学者风度,按照职责分工,他负责全省大学的抗非工作,昨天把岭西和铁州的大学走完,沙州是他的第三站。
几位领导见了面,稍作寒暄,便在大学里召开座谈会。座谈会开完,已到十二点,午餐没有进县城,就安排在沙州大学小伙食团。
郭兰没有参加午餐,她回到校防非办,针对江副厅长的意见,为下午的视察作安排。
在“非典”时期,大家心态都发生了微妙变化,午餐吃得就很含蓄,没有喝酒,大家谈话的重心都围绕在抗击“非典”工作之上。
吃了寡淡的午餐,放下筷子,江副厅长道:“我们继续吧。”
校长段衡山道:“江厅长,还是休息一会儿,防治‘非典’是持久战,休息好,才能保持充沛战斗力。”
江副厅长生活极为规律,向来是要按时午休,只是在特殊的时期,他不太好提午休的事,此时由段衡山提出午休,正合其心意,便顺口答应。
将江副厅长送到小招待所,县委书记蔡恒回县里休息。侯卫东和段衡山都住在西区湖边,一起朝楼房走。
段衡山道:“卫东,很久没有回学校。”
侯卫东道:“平时事情多,现在又遇到了‘非典’,很少回学校。穿林最近回来没有?”
提起儿子,段衡山很骄傲,用谦逊的口气道:“他无事忙,东跑西跑,闲不住。”
侯卫东笑道:“能写内参的高级记者,岂能是无事忙,他忙的都是大事。”
两人说笑着上楼,先来到侯卫东门前。段衡山道:“你这屋久未有人住,干脆到我上面,喝茶,聊天。”
“我进屋通通空气。”
侯卫东挥手与段衡山挥手告别,等到段衡山上了楼,他进屋,给晏春平打了电话:“你们找地方休息一会儿,下午两点到西区教授楼来接我。”
正在拿钥匙开门,隔壁的门吱地响了一声,侯卫东如有心灵感应一样,回头看着这道缓慢打开的防盗门。
郭兰出现在门口,道:“你回来了。”
“你也回来了。”侯卫东上下打量了郭兰一眼,心中的喜悦难以压抑,呼吸紧张。
“我不是回来,本身就住在这里。”郭兰脸上露出一阵羞涩的淡红。
“我这一段时间一直在负责防非工作。”侯卫东说了一句和解释接近的话。
他和郭兰是最亲密的爱人,相互间存在若有若无的隔阂,爱与隔阂如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郭兰抿嘴一笑,道:“我知道你很忙。你每天的活动都有《沙州日报》作记录。”在成津组织部当部长时,她的表情经常是严肃的,此时站在门口轻松一笑,顿时让侯卫东感到如沐春风,略略上翘的鼻尖带着几分调皮。
两人站在门口快乐地对视着。
郭兰道:“我去买点东西,一会儿就回来。”
进了门,侯卫东三步并两步就走到阳台,站在阳台上,可以看到郭兰的身影。郭兰感受到了窗前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温柔地笑了笑,这才走向商店。
等到郭兰背影消失在了树木中,侯卫东这才转身走回房间。西区教授楼位于湖边,被绿树所包围,空气清新,房间多日没有住人,灰尘并不重。他将房门和窗户全部打开,让空气对流。他以前有这种习惯,“非典”到来,通风的习惯坚持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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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房间时,两人失去了翻越阳台的闲情逸致。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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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兰离开房间时,在屋里关闭许久的湖风疯狂地冲出防盗门,客厅一张白纸猛地升到空中。
侯卫东抱着手臂在屋里走来走去,八分钟后,市防非办的值班电话打了过来:“西区六位同学发烧,有四位在一间寝室,另外两位分别处于两幢楼。在六人中有一位同学家在成津。”
在听报告时,侯卫东脑中已经作出了隔离沙州大学西校区的决定。
下定决心之后,他随即拨通宁玥的电话,语气平静地报告了事情经过,道:“宁市长,我建议当机立断,部分隔离沙州大学,我所住的教授楼就在西区,恐怕要被隔离。”
宁玥道:“你马上想办法出来。”
侯卫东道:“我已经要求学校隔离西区,现在车辆和人员都不能进出,若是我离开,会引起非议。而且,我在西区停留有一天多时间,理应隔离,防非办主任若是例外,以后无法说服其他人。”
宁玥心里也正有此意,只是这个建议必须由侯卫东主动提出来。此时听到侯卫东毫不犹豫提出自我隔离,鼻子不由得一酸,道:“你留在隔离区,对于稳定全校师生有极大好处。唯一遗憾的就是防非办缺了主心骨。”
侯卫东道:“防非办各项工作都走上正轨,许局长熟悉各个流程,一般问题完全能够应对。我做好了思想准备,将与西区师生共度难忘的两周。”
宁玥放下电话,默默地坐了一会儿。侯卫东在大是大非上表现得足够有担当,是一个值得信任的男人,一个可靠的副市长。
郭兰在度过最初的慌乱以后,亦平静下来,给校防非办几位经办人员打完电话以后,她大步走进隔壁侯卫东的家。
“你怎么办?赶紧出去,趁着学生还没有起床,我给保卫处的同志打过招呼。”
侯卫东与宁玥通了电话以后,已经有了决断,他没有马上说破,问道:“西区只有一条路通向大门,目前安排有几人在路口设卡?”
“保卫处的人、校防非办和医务室的人都在前往临时卡点,我也要过去。”
“现在有人没有?”
“有人。”
“我能例外吗?”
郭兰听出了侯卫东的意思,惊讶地抬起头,反问:“你要留在隔离区?”
“作为防非办主任,我是防非办规则的制订者,肯定要率先垂范,岂能危机到来就当逃兵。”自从与宁玥商议以后,侯卫东便觉得浑身轻松。
与郭兰在一起身心皆愉悦时,总会有一根道德的暗线束缚着心灵,让他挣脱不得。此时被留在“非典”隔离区,属于不可抗力,这就让侯卫东如吸了烟土一般暂时麻痹了自己。
郭兰白净的脸庞猛然升起了一阵红晕,道:“当真再留在这里两个星期,那还得在冰箱里添点东西,现在里面是空的。小说站
www.xsz.tw”她和侯卫东有相似的心路历程,相似的情感,得知两人有两个星期可以留在一起,顿时,她感到无数阳光刺破阴霾,黑暗的天空透着些隐隐的光亮。
校长段衡山下楼,见侯卫东房间门开着,走过去,交谈几句,惊讶地道:“侯市长,你当真要留下来?”
“‘非典’面前人人平等,西区隔离,在西区的人皆在经受两个星期的考验,我不能特殊。”
段衡山感叹两声:“好,好,有侯市长在此,我们肯定能渡过难关,到时在广播上可以多做宣传,稳定同学们的情绪。”
很快,段衡山、侯卫东、郭兰等人都出现在沙州大学的会议室里。
学校在西区的中层干部们见到侯卫东出现在会议室里,皆面露惊奇之色。侯卫东面带微笑,主动解释道:“原本准备参加益杨全县防非工作大会,我就没有离开沙大,现在西区隔离,我和大家一起共度隔离的两星期时间。”
焦躁不安的中层干部们感受到侯卫东的平和从容,杂音逐渐低了。
段衡山坐下以后,道:“同志们,古人云,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西区隔离区有四千学生,能否稳定下来,安全度过隔离期,全靠在座之干部。”
在沙州大学开会之际,沙州全市亦动员起来。
市疾控中心的转运车将六位发烧病人转运到了沙州。流调小组根据得到的基本情况,奔赴各地。
所有知道内情的领导干部和工作人员都在焦急地等待着沙州防非办最终的决定,沙州的消息将决定天亮以后的行动方案。
等待,让时间变得如此漫长。沙州大学的小会议室有一个座钟,座钟走动发出令人生厌的滴答声。段衡山拿着市里发放的预案和学校制订的预案,不停地翻动着。校防非办以及校办的笔杆子同样拿着两份预案,他们已经开始在电脑键盘上敲打《隔离方案》。
侯卫东偶尔与段衡山交谈,多数时间大家都沉默着。
昨晚,经过了一场深情且淋漓的性爱,坐在会议室角落的郭兰显得更加楚楚动人,望着侯卫东的眼光透着柔情蜜意。对于多数人来说,即将来到的隔离期将是漫长而难熬的时光,对于郭兰来说,这两个星期将是甜蜜短暂的日子。甚至她暗自想道:“假若与侯卫东一起染上‘非典’,也是一件快乐的事。”
益杨县委蔡恒书记得知副市长侯卫东被困于隔离区,大惊之下,将车开到距离学校校门两百米处,他让司机将车停了下来,在车内给侯卫东打电话。
“侯市长,我的车停在校门外,校门封闭,我没法进来。”蔡恒作为县里的一把手,负有守土之责,并不想进入可能有疫情的校区,只是想到侯卫东是昨天自己亲自挽留下来的,如今出了事,他必须赶过来。栗子小说 m.lizi.tw
侯卫东用不容置疑的口气道:“蔡书记作为全县核心,责任重大,我已经陷在里面,你绝对不能再进来,我们随时保持电话联系。”
蔡恒眼睛注视着沙州大学,道:“把侯市长陷在里面,我罪过太大了。”
侯卫东道:“沙州大学西区有数千学生,我得留在隔离区,与广大师生共渡难关。宁市长已经同意我留在西区。”
蔡恒作为老资格的县委书记,平时总是一副成竹在胸、泰山崩于前而不溃的表情,今天也动了感情,道:“县委扩大会议在七点钟召开,将动员一切力量,应对可能出现的情况。”
放下电话,侯卫东对段衡山道:“蔡书记要进校区,被我拦回去了。若是学校有什么需要,地方上会尽一切力量支持。”
段衡山将眼镜取下来擦了擦,道:“但愿是一场虚惊。”
凌晨四点钟,传来消息,确诊了一例“非典”病例,另外五人为疑似病例。
郭兰听到这个消息,目光与侯卫东短暂对视,两人目光中都有意味深长的味道。她暗道:“我要好好地度过这两个星期,等到了上海,我也就没有了遗憾。”
凌晨五点,沙州市召开了紧急会议,为了防止“非典”蔓延,同意对沙州大学独立的西区进行隔离。从作出决定之时起,除了生活保障车以外,所有车辆和人员都暂时停止进入隔离区。
凌晨五点半,《沙州大学西区全封闭管理期间防治非典型肺炎工作方案》印制出来。拿着散发着墨香的小册子,段衡山紧绷的神经略有松动:“卫东市长,最艰难的时间是作出决定之前,现在隔离成定局,市里要求就地设立隔离区和隔离观察点,确保学生稳定,控制住疫情。”
侯卫东道:“我们分工,段校长负责校内,我负责联系和协调校外,绝对保证隔离区的生活。根据市里的要求,凡是与患病学生有可能接触过的同学,全部送到校招待所进行隔离,校招待所为临时隔离观察区,是我们的重中之重。”
段衡山道:“我们已经动员了中层领导、骨干教师和部分学生干部组成了调查队,他们已经进入相关宿舍,摸清情况后,会将有过接触的同学送入隔离区。”
郭兰听着两位领导谈话,她心里没有任何恐惧,反而充满了阳光。
沙州大学的疫情很快上报到岭西和沙州,省长朱建国高度关注此事,亲自和留在隔离区的侯卫东通了一次电话,作了“沉着冷静、确保安全”的八字要求。
副省长周昌全被派到了沙州,坐镇指挥。
凌晨六点,沙州大学西区完全封闭,大量身着防护服、全副武装的卫生人员开始在西区全面消毒,浓重的消毒水味呛得人无法呼吸。
天亮以后,西区四千多名老师和学生正在惶恐不安时,西区停止使用的老广播室首先播出了校长段衡山的讲话,随后又传出了低沉的男中音:“西区的各位老师和学生,我是沙州市副市长侯卫东……段校长和我都在西区,将与四千五百多位同学、老师一起共同度过隔离时间……在西区将建立临时的党支部……我相信,胜利一定属于坚强的沙大人,段校长和我将与你们同在……”
郭兰站在音乐系办公室阳台上,面对着湖光山色,听着空中飘来的广播声,异常平和安静。
段衡山和侯卫东分别讲话以后,离开西区老旧的广播室,一起朝音乐系办公室走去,两人就如平常散步一般,谈笑风生地行走在隔离区。
站在窗边、门口、路边惊恐的教职员工和学生们,见到了校长和副市长如此神态,也受到了感染。音乐系党总支书记主动跟在他们后面,朝办公室走去。
几人在音乐厅开了小会,很快作出了以下决定。
一是成立西区临时党支部,由侯卫东任临时党支部书记,负责隔离区的总体工作。
二是组织学生党员和学生骨干成立应急领导小组,段衡山出任组长,郭兰为副组长,音乐系总支书记出任办公室主任,下设饮食组、应急组、宣传组、卫生组,处理在隔离期间的一切具体事务,安排好学生的生活,做好学生的思想工作。
三是成立隔离观察区,在校招待所设立了隔离观察区。对与“非典”患者和疑似患者密切接触的同学进行为期两周的医学观察,并派专人对隔离观察人员进行管理,观察区内的人员(包括工作人员)不得离开观察区,观察区外的人员不得进入观察区。被隔离观察人员的活动范围局限在观察区内,一日三餐和生活用品由管理人员统一供给。
四是全校师生员工每天早晚各测量一次体温,记录登记。
党支部和应急领导小组还有更具体的分工,侯卫东作为临时党支部负责人主要联系沙州市委、市政府,协调相关单位,指挥益杨县委、县政府,对隔离区进行有力支援。
校长段衡山作为应急小组负责人则搞好内部的工作,协调校党委和各级党组织在公寓外也全力采取各种措施稳定局面,协调配合,缓解同学们的恐慌和烦躁情绪。
分工结束以后,郭兰来到了广播室里,将临时党支部和应急小组的职责向隔离区作了通报,读了段衡山亲自起草的倡议书。
隔离区有四千多学生,还有五百教职工及家属,平时这些学生和教职工对学校当局都抱有深深的成见,对政府也颇有微词。此时到了最危急时刻,听到了广播里传来的临时党支部的倡议书,顿时觉得找到了主心骨。
郭兰将倡议书读完,她随手选了一首张信哲的《过火》,悠扬的歌声响起以后,隔离区渐渐平静了下来。
是否对你承诺了太多
还是我原本给的就不够
你始终有千万种理由
我一直都跟随你的感受
让你疯让你去放纵
以为你有天会感动
关于流言我装作无动于衷
……
这是一首老歌,郭兰以前听过,可是从来没有听到心里去,今天却一下被歌词打动。
她坐在广播室里,看着远处湖面,陷入歌词的意境之中。
在隔离区外,县委书记蔡恒、县长高宁等人心急如焚:一是因为沙州大学出现了数人同时高烧的疑似病例,这给益杨县委、县政府增加了巨大的压力;二是副市长侯卫东阴差阳错地留在了沙州大学里,如果侯卫东在益杨出了事,他们两个地方官还真的说不过去。
接到市委书记朱民生的电话,侯卫东报告道:“朱书记,现在隔离区里师生们情绪稳定,我会和师生一起度过14天的隔离期。”
朱民生万万没有想到侯卫东会被困在隔离区,不过这件坏事也变成了好事,有侯卫东在隔离区里面坐镇指挥,隔离区应该能够稳定平安,他鼓励道:“卫东,你要二十四小时保持手机畅通,我已经给蔡恒下了死命令,要在人、财、物、医疗上给予最充分的保证。”
县委书记蔡恒始终打不通侯卫东的电话,连续拨打数次,他才接通了侯卫东的电话,道:“侯市长,根据你的要求,盒饭已经全部准备好了,还有书刊报纸,马上就送进来,您还有什么指示?”
侯卫东交代道:“蔡书记,我被困在大学里,正好与师生同甘共苦,你现在要集中精力抓好几道防线,‘非典’期间不准进和出。”
刚刚结束了与蔡恒的通话,小佳的电话又打了进来,她语带哭腔:“老公,你就在屋里待着,隔离区的情况复杂,千万别逞能了,我宁愿你不当官,也要让你好好地活着。”
听着小佳的哭腔,侯卫东反过来安慰道:“隔离区有好几千人,目前除了几个疑似病例,没有其他人发热。我估计那几个人就是普通流行感冒,恰好遇到了‘非典’,所以搞得大家紧张。”
小佳道:“我已经下了高速路口,等一会儿就要到学校来,我求求你了,别逞能了,一个人就在家里待着。”
侯卫东急了,提高声音,道:“我给你说过了,你到益杨来起不了作用,反而让我担心,赶紧给我回去,别耍小孩子脾气,要理智一些。”他见小佳不听话,马上又道:“我有事了,等会儿给你打过去。”
侯卫东打通了交通局秦飞跃的电话,道:“我老婆就要从高速路下道了,你让检查站的人把她堵住,不要让她到益杨来。如果两口子都染上‘非典’,我的小囡囡就成了孤儿了,绝对不行。”
秦飞跃理解侯卫东,当即给检查组下达了明确指示,道:“侯市长在隔离区,不想让他爱人也到这里来,你们要用强硬的态度把她挡回去。”
接受任务的是交通局的执行大队长,他是老江湖了,笑道:“秦老板放心,拿起鸡毛当令箭,这帮小兔崽子玩得最熟悉,何况这一次确实有令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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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省委书记所作批示,侯卫东暗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次隔离在省长和省委书记脑中都留下了印象,若无恙,此事就千值万值。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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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沙州,刘坤得知侯卫东陷在隔离区,几乎是从床上跳了起来,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齐报销。”
前几天,中药材市场被工商突袭,刘坤的摊位被罚款30万,30万啊,让他的心痛得流血。以前身在官场,他常常觉得当官不过如此,当官不如有钱。这一次经历让他重新审视自己的观点,在如今的社会里,有钱固然是好事,但是有钱不是万能的。有钱得加上有势,才能顺风顺水,否则一个最基层的执法人员都可以蹬鼻子上脸。
他在屋里转了一会儿,开始规划人生。
首要的条件就是赚钱,没有钱则一事无成。
其次,要有自己的势力。他大学毕业时是借着父亲的影响力,到了沙州政府,以后则靠着黄子堤的势力,如今做生意主要靠着姐夫季海洋。而父亲退休、黄子堤外逃,姐夫终究有失去权力的那一天,他必须得培育自己的势力。这一点,他要向潜逃的易中岭学习。易中岭是商人,手里握着大量官员的尾巴,于是他们就成了一条绳子上的好朋友。
再次,钱和女人是最好的黏合剂,手法可以完全照搬易中岭的手法。想起易中岭,刘坤不由自主想起几次销魂的经历,暗自咽了好些口水。
确定了建立自己势力的计划以后,刘坤就想着要实施。
他曾经当过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是市政府秘书们的领导。这些秘书官职不高潜力不小,目前都处于人生的起步阶段,提前结交是一本万利的事情。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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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柳和晏春平是侯卫东阵营的人,他将此两人从结交对象中剔除,最有结交价值的是马有财秘书海宁和姬程秘书文鹏。海宁心高气傲,总有怀才不遇的感觉。文鹏是从部门抽调过来,在办公室算是新人,没有太深的印象。
制订了暂时的结交对象,刘坤又发现一个问题,以前在易中岭身上得出印象,只是觉得有钱就可以找来大把的女人,现在他作为有几个钱的商人,才发现要找来肯献身的女人也不是一件容易事情。特别是在“非典”期间,女人如候鸟一样,不知飞到什么地方过冬去了。
在屋里费了些思量,仍然没有线索,以前他总是认为易中岭不过有几个钱,现在换了位置,才明白易中岭道行之深厚。
突然,他记起一件事情,在一次高潮之后,曾经在手机里记过一位最漂亮女子的名字。在名字后面,还开玩笑似的加上了一个“中岭”。翻开手机,还真是找到了加“中岭”的名字,全称杜淼淼中岭。
“喂,杜淼淼,我是沙州的刘坤,还记得我吗?”
为了躲“非典”,杜淼淼躲在岭西的出租房内。每天无所事事,虽然平静,也略显无聊。接到电话时,她正窝在床上看电视。
“刘坤?”杜淼淼仔细回想着这个名字。
“易中岭,易总,你还记得吗,我们在易中岭家里见过面。”
杜淼淼这才想起来,这个刘坤是沙州市里的大官,笑道:“刘领导,你怎么想起我了,我还以为你忘记人家了。”
刘坤道:“我早就辞职了,自己做生意。这几天闹‘非典’,日子过得寡淡。怎么样,你在哪里,有没有时间到沙州来玩?”
刘坤人年轻,长得帅,比起多数大肚子中年猥琐男人要顺眼得多。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杜淼淼对其印象颇佳,半推半就地道:“现在沙州闹‘非典’,要我过来玩,你得过来接我。”
“好啊,你具体在哪里,我开车过来。你还有没有其他姐妹,多找几个过来。”
两人在电话里谈了价钱以及大体上需要做什么,由于是“非典”期间,价钱比平常高,杜淼淼挺满意,便开始打电话四处联络。
让公司驾驶员开车去接杜淼淼,刘坤便给海宁打电话。
“海宁,我是刘坤,有空没有,喝两杯?”
接到刘坤电话,这让海宁感觉很是惊讶。在黄子堤时代,刘坤眼睛朝天,衣服角带风,辞职以后就没有再和自己接触过。他迟疑道:“刘主任,沙州有‘非典’,还敢在外面吃饭?”
刘坤道:“现在早就不是刘主任了,如果愿意,以后叫声刘哥。平时大家都忙,还没有时间喝酒,今天是星期五,趁着闹‘非典’,喝几杯。”
刘坤毕竟曾经是自己的领导,海宁不好意思再推,道:“我要先送马市长回家,然后再联系。”
下午六点,刘坤亲自开车接到海宁。
刘坤开着车,对副驾驶座上的海宁道:“汉湖老总是我的朋友,最近汉湖生意惨淡,基本上没有人。没有人,绝对不会染上‘非典’。”
海宁一直在怀疑刘坤要找自己办事,心里警惕,道:“我们两人到汉湖?”
刘坤道:“你别担心,我没有要办的事,纯粹是为了一口气。想当初,若不是受到黄市长牵连,我如今多半是正处级干部。奋斗十来年,到头来一场空,心里闷着气,早就想与一起工作过的同志们聊聊。还是海老弟耿直,有些人完全是白眼狼,扯脱鸡巴就不认人。”
海宁心中始终有怀才不遇之感,听到刘坤话中的愤激,心中警惕便消解了一半。
沿着高速路很快到了汉湖。
汉湖的湖水清冽,湖岸绿树如荫,贵宾楼外,大树繁茂,比十年前更显清幽。一个着礼宾服的女服务员站在贵宾楼门口,向来人弯腰示意。不一会儿,汉湖老板走了过来。
“刘老弟,你胆大,这七八天,唯独你敢来。”老板穿着背带裤,拿着烟袋,看上去有些派头。
刘坤道:“有句俗话,叫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我把这句话改一改,叫做最危险的时间最安全。”
背带裤老板丢了一支烟给刘坤,瞥了海宁一眼,也扔了一支烟过去,道:“老规矩,贵宾楼归你们了,有什么需要打电话到总台。今天从巴山弄了些尖头鱼,煮点酸菜鱼汤,一会儿就送过来,让你们开开胃。”
在贵宾楼顶上,有三个长头发在看风景。
刘坤朝上扬了扬手,对背带裤道:“其他服务员都撤了吧,我们自带设备。”
背带裤哈哈笑道:“刘老弟,玩好,耍好。”
海宁意识到要发生什么,心里想逃避,也有隐隐企盼。跟着刘坤上了楼,在顶楼,有三个身材姣好的女子豁然出现在眼前。
刘坤用眼角瞟了海宁一眼,见其喉咙上下收缩,表情稍显僵硬,就和自己初次被易中岭带到美女群中一模一样。他拍了拍手,道:“淼淼,叫宁哥。”
他认识杜淼淼,但是不认识其他两个女子,见到其中一位女子不超过二十岁,如掐得出水的嫩葱,暗自算了算女子的年龄,心道:“我真的老了,如今80后女子充当了娱乐事业的主角。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此时,他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以前看过的段子:“有一对老情人,五十年没见面。见了面两人还忍不住干了一回,其感受与想象中差得太远了,结束后老汉感叹,一江春水已流干,两座高山变平川,只剩两粒葡萄干,老汉难过她喜欢。老太婆听后不甘心,也叹道,毛草堆里到处翻,不见当年枪和弹,只见一根萝卜干,进进出出才一半。”
海宁平时自恃才高八斗,眼见着同龄人一个又一个成为领导,而自己仍然是科级干部,胸中涌着不平之气。此时,在三个年轻漂亮的女子面前,才气暂时用不上,他不知道如何与三个明显不是坐办公室的女子打交道,一时变得拘谨起来。幸好,服务人员进来开始布菜,搅乱了房间的空气,让海宁暂时摆脱了尴尬。
喝酸菜尖头鱼汤时,开了一瓶酒,三个女子一人喝了一小杯,喝完汤以后,跑到楼顶上吹风。
刘坤几口酒下去就有了醉意,道:“海老弟,你这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太正直。如今当官的个个都是一肚子坏水,光靠工作努力,很难提拔。黄市长就不说了,我跟着他,才知道他玩得最花。侯卫东算得上口碑很好了,其实一样在暗中找大钱。”
海宁喝着酒,脸红红的,听刘坤讲大人物的隐私。
“一句话,窃珠者为贼,窃国者为诸侯,我在中药材批发市场搞了一个门面,按照市场供求关系,适当涨了点价,结果被工商局查扣,还罚了三十万。你知不知道,沙州全市采购的药品药材以及医疗器材是多少,至少两三千万,这一个大盘子全部都给了蒋大力。蒋大力是谁?是侯卫东的同班同学。我按最低的点子来算,两千万,侯卫东提五个点,轻松就是一百万进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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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和梦醒之时
在距离小区直线距离不远的省人民医院,睡在床上的姬程恰恰也收看了这一期特别节目。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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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铃,换台,看到就有气。”
叶铃换台以后,道:“侯卫东被困在了西区隔离区,狼狈得很,你生什么气?”
姬程仰天躺在床上,道:“这是政治,你不懂,侯卫东是因祸得福,上了电视成了防非英雄,这就是政治资本。我怎么这样倒霉,关键时刻出车祸!”
叶铃安慰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叶铃是省政府的干部,但是女人的心思与男人不一样,在姬程住院期间,她收到不少红包,获利丰厚,甚至有时还希望姬程多生几次病。而姬程更看重的是政治前途,近期目标就是进市委常委。
姬程仰头看着天花板,不停地动脑筋。在受伤初期,得到省委组织部于明强副部长点拨以后,他暗自找到以前的熟人,在省防非办的简报中弄了一篇有分量的报道。简报出来以后,省防非办还特意派人送来鲜花。从当前的形势来看,仅仅一篇简报,分量显然轻了。可是自己躺在病床上,再也挖不出能登上省防非办简报的先进事迹了。
还有一件事情也堵在姬程心中。
在住院期间,除了亲朋故友到医院看望以外,与医院有生意往来的商家来得挺多,红包皆比较丰厚。况有志是朝医院跑得最勤的商家,跑得多,感情来得就深。当况有志提出要向沙州提供呼吸机等医用设备时,他就给许庆蓉打了电话,这个电话长达十来分钟,最终,沙州购进了一批呼吸机等设备。
按照常理,这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果。可是“非典”就是“非典”,难以糊弄过去,况有志提供的呼吸机全部被淘汰,以前谈好的合同全部取消。
得到结果当天,况有志一脸哭丧地来到了医院。姬程劈头就道:“你的呼吸机全部是马货,一用就坏。当初承诺绝对保证维修,怎么事到临头却找不到人。如今被赶出沙州,我是无能为力。”
况有志坐在床边,亲自为姬程削起苹果。
姬程道:“我不吃苹果,别削了。”
况有志哭丧着脸,道:“我们呼吸机质量绝对有保障,主要是用户使用不当导致的程序问题。那天许局长给我打电话,当时维修员父亲生病住院,要下午才能到岭西,谁知在中午,岭西医药股份便挤了进来,全部换了他们的机器。温度计、药用口罩等十几种药用器械全部从岭西医药股份有限公司进货。”
况有志是姬程的关系户,如今彻底被赶出了沙州,让姬程很没有面子。更让他恼火的是许庆蓉的态度,作为分管副市长,如果自己分管的局长都不买账,那就是严重问题,必须引起高度重视。若是任由此情况发生,长此以往,分管领导将威信扫地。栗子小说 m.lizi.tw
况有志偷偷看着姬程的脸色,继续添了一把火:“我是真冤枉,岭西医药股份有限公司的老总是蒋大力,他和侯卫东是同班同寝室同学,关系极为密切。把我赶走,就是为了给蒋大力腾位置。”
姬程冷着脸,道:“蒋大力和侯卫东是同学?”
“百分之一百,沙州人都知道。”况有志做出了最无辜的表情,又道,“姬市长在生病期间,我原本不应该说这些烦心事,只是很看不惯某些人的做法,不吐不快。”
姬程若有所思地道:“你别说其他人,先找找自己的毛病,沙州出现了‘非典’病人,新买的呼吸机坏了,谁都会急眼,你这是把刀子递给别人。”
况有志佝偻着身体离开了病房,来到停车场,环顾左右无人,他的背和腰就挺了起来。坐进小车,慢慢抽烟。沙州是岭西省第三大城市,作为有野心的药商,不管使用什么办法,他都不会放弃。今天他给姬程的心里放了一颗种子,这颗种子迟早会发芽。等到这粒种子长成大树时,他的机会就来了。
叶铃在家里洗完澡,走到医院门口,就听到姬程在打电话。
“大军,在忙什么?”
“姬市长,你好,刚刚在防非办开完会。”
“如果走得开,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姬程打完电话,骂了一句:“都是白眼狼,翻脸比翻书还要快!”
“你在说谁,这么气愤?”
姬程没有回答,闷了半晌,道:“等出了院,我们弄一次家宴,请于明强和李春瑶来家里吃饭。”
叶铃不解地问:“老于是什么身份,还是在大馆子安排一桌?”
姬程道:“这点你就不懂了,现在到宾馆吃饭很简单,在家里吃饭才是稀罕事,就在家里请老于吃川菜。”
姬程在病床上躺得焦躁不安,而被隔离的郭兰仿佛做梦一般。
早上,起床后,郭兰在家里煮了粥。隔离五天,五天的粥换了五个花样,第一天是皮蛋瘦肉粥,第二天是瘦肉粥,第三天原本想做海鲜粥,由于不能出去买海鲜,就用小虾代替,第四天是菠菜粥,第五天是排骨粥。今天早上,冰箱没有新鲜的食材,她又不想重复昨天的粥。想了好一会儿,干脆提了小网兜,在湖边捞了十来条小鱼。
益杨的沙州大学有一个湖,湖里生长着许多银白色小鱼,最多能长到七八厘米。郭教授生前,喜欢带着郭兰到湖边网鱼,小鱼网起来以后用油炸,再撒点盐和花椒粉,外黄内嫩,格外美味。自从郭教授去世以后,郭兰就再也没有到湖边网鱼,今天她再次提起了那根久违的长柄小网。
早晨的湖边除了几位读英语的学生以外,没有其他行人。湖风吹来,长发微微飘动,让郭兰心情格外愉悦。小说站
www.xsz.tw在学生常扔面包的一处半岛旁,一群群的小鱼在清冽湖水中游动,生机勃勃,这反而让郭兰有些不忍心。
提着二十来条小鱼回到家中,她用油将小鱼炸得喷香,一半用来煮粥,一半用来作零食。做好以后,端着粥来到了侯卫东门前。
小保姆歪着头,喝着自己煮的稀饭,经过几天时间,她已经发觉郭兰神情有异,脸色红润,白里透着红,在人心惶惶的隔离区里,这种神色就显得不太正常。不过又有些拿不准,因为侯卫东是市长,这在她眼里是很大的官,郭兰献点殷勤是应该的。
郭师母看着女儿出门,掉转头,回到了书房。手里拿了张干净的抹布,细细地擦着镜框。郭教授充满睿智的眼光透过了镜框,穿透了时空,温柔地与郭师母相遇。她似是自语,又似与丈夫低语:“兰兰肯定看上了隔壁的侯卫东,老头子,你说咋办?”
郭兰走进侯卫东家,将粥放在桌上,道:“这是用湖里小鱼熬的稀饭,合不合胃口?”
侯卫东从阳台走进客厅,他只穿了一件背心,额头上还有汗水,道:“小鱼,你才捞的?”
“冰箱没有什么好材料,我早上起来到湖边捞的。”
侯卫东在沙州大学读书时,也曾经和室友一起捞过小鱼,一般来说都是油炸,但是他从来没有吃过小鱼熬的粥。
“好鲜嫩!”侯卫东这是发自真心的赞叹。
郭兰做菜的手艺也带着浓重的书香门第色彩,作料不多,突出菜的本味,这就与岭西菜重辣麻大相径庭。每一次吃着郭家的菜,都会觉得菜汤里泡着一个又一个的文化因子。
侯卫东狼吞虎咽地扒下两碗小鱼稀饭、一个大馒头、一个咸蛋,旺盛的食欲让郭兰也受了感染,拿着碗,也陪着喝了碗小鱼稀饭。
郭兰在厨房里洗碗时,侯卫东站在门口,道:“五天了,我觉得应该给省、市防非办都报上一篇简报。”
“关键要提炼出亮点,否则没有太大的意义。”
“我是这样想的,这篇简报要紧扣钱书记的批示,就以临时党支部的活动情况为中心,这正是你的专长。”
郭兰道:“等会儿我就到办公室去写。沙州大学知识分子多,防非办有两个硕士,文字功夫很不错。”
洗完碗,郭兰又道:“我把干净衣服熨了以后,再给你拿过来。你把脏衣服放在盆子里,我等会儿来取。”
侯卫东原本想客气两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会儿,郭兰将熨好的衣服放进侯卫东衣柜,又道:“你的窗帘挂了几年,里面不知有多少灰尘。趁着难得的休闲时间,我帮你把窗帘洗了。这一次不洗,恐怕又得挂几年。”
侯卫东看着郭兰因劳动而变得红润的脸颊,上前抱住郭兰,道:“你别太累了。”
郭兰回吻了侯卫东,道:“我不累。”
这五天时间,她犹如新婚妻子一般,对家庭生活抱着极大的兴趣,不怕苦不怕累,做饭洗衣,抹屋扫地,只觉得乐趣无穷。
侯卫东甚为了解郭兰的心情,看到眼里,疼在心里。从十年前在沙州大学后门舞厅认识郭兰开始,他就掉入了无法解脱的人生困局。
他,时年三十三岁,仕途通达,家庭和睦,一切看上去都很好。
在这美好的下面,侯卫东正在经历着人生的另一种困局,他无法在小佳和郭兰两个女人之间作出选择,而道德和法律不允许一个男人同时拥有两个女人。本能的欲望和现实道德法律存在着对立,对立的双方时常在侯卫东面前交战,最终本能总是能占到上风。
绝大多数人都有各种各样的弱点,侯卫东最大的弱点就是郭兰,他无法施出慧剑,无法做到勇敢果断,在心灵上留下了千万条羁绊。
八点半,段衡山下楼,站在郭兰和侯卫东两家房门中间,道:“侯市长,郭兰,上班去。”
面临着共同的敌人和压力,段衡山与侯卫东的感情被拉近,最初纯粹是师长与学生的关系,后来变成了副市长和校长的关系,现在则慢慢变成了朋友关系,成了忘年交。
三人前往音乐系办公室时,特意绕行湖边。湖边,往日总有学生穿梭,更有不怕冷的学生跳入湖中泳池。在隔离期间,游玩的学生少了,偶尔有戴着口罩的恋人牵着手在小道上出没,他们远远地见到校长,便隐入树丛之中。
段衡山看着隐在树丛中的那一对青年男女,道:“侯市长,当年你和张小佳是不是也这样?”
与郭兰面对时,侯卫东最不愿意提起小佳,他回避了这个问题,道:“当年马校长有一句名言,叫做只许排排走,不许手牵手,现在要开放许多。”
所幸段衡山没有继续男女话题,段衡山思路回到学生上面:“自从扩招以后,生源质量下降了。你们那几届学生综合素质强,不管是专业水准,还是搞大型活动,学生会基本上就承办了,水平不错,现在的学生实在不敢恭维。”
侯卫东道:“以前大学生是精英教育,现在算是基本教育,理念不一样了。我认为这是必然阶段,经过扩招,培养了大批年轻人,提高了人口的整体素质。”
郭兰稍稍比两人落后一点,她低着头,用脚尖踢着沿途见过的小石头,听到张小佳三个字,心里又是愁肠百转,暗道:“隔离期已经过了接近一个星期,还有一个星期就要解除隔离,到时我一定要离开侯卫东。有了这十四天,也不枉我爱过一场。”
到了办公室,已经有十来位中层干部等候于此。
隔离期的会最务实,大家将各自分管的工作作了通报,讲了困难,然后由校防非办郭兰作具体安排。段衡山基本上没有讲什么具体事,提了几句要求,略作鼓励后,对侯卫东道:“侯市长作指示。”
侯卫东道:“郭部长安排得很具体,我没有什么讲的。我只强调一点,信息一定要畅通,凡是发现什么情况,不管是什么时间都要在十分钟之内报告。”
散会以后,郭兰将校防非办两人留了下来,三人再开了小会,在十点钟,校防非办交了一篇《沙州大学平安度过隔离第一周》。
侯卫东仔细看了全文,无论是文笔还是立意都不错,题目朴实,也不错。他想了想,将标题改成《党旗生辉——沙州大学平安度过隔离第一周》,道:“还要深挖临时支部活动的情况,刚才陆书记说的五位同学递交入党申请书,这事不仅要写,还要着重写。”
做完手头事,郭兰最先离开办公室,她先到音乐系教学楼,上了二楼,沿着琴房走。在隔离期间,大家不能走出西区,每间琴房都有人,里面传来或笨拙或圆润的琴声,间或还能听到谈笑声。
站在音乐系二楼走道上,隔着一汪湖水,可以清晰地看到教授楼。无数个夜晚,她都站在教授楼的阳台上,静静聆听着破湖而来的断续琴声。此时站在琴房,她仿佛看到自己踩上梯子,翻过隔墙。
她没有走进音乐系办公室,径直下了楼,转过两个湖湾,见到一堵灰墙。这里显得很清静,是生物系的实验地,里面种了各式菜果,还散养了些鸡。这些鸡散养在林间,天天啄虫,算得上野放土鸡。
“林叔,还在忙?”郭兰对着院子打了声招呼。
从林子里钻出来一位老者,约莫六十来岁,模样极似乡间老农,尤其是脚上一双老式黄胶鞋,极有特点。他虽然模样似老农,实际上是生物系的前系主任。退休以后,他基本上住在了生物系的试验田里,天天与农作物为伴,实现了多年的人生理想。
林叔将头上的杂草取下,道:“你妈腿好点没有?”
郭兰道:“只能养着,等隔离结束以后,还要到医院去照片。林叔,我想买只鸡,弄点新鲜菜。”
林叔与郭教授是三十年的老同事,感情极深,他没有多说,钻进了林子,很快就捉住一只活蹦乱跳的母鸡,道:“这些鸡都是我养的,别扯什么钱,我说过多少次,想吃无污染的菜就过来摘,跟你林叔客气什么。”
左手提着鸡,右手提着几条丝瓜,郭兰回到家。
小保姆站在厨房里,道:“我不杀鸡,从来没有杀过。”
“你真的没有杀过鸡?”在郭兰心目中,农村出来的女孩子都应该能杀鸡,没有想到小保姆不会杀鸡。
小保姆眨巴着眼睛,道:“我骗人干吗,从小都是我爸杀鸡,我都不进厨房的。”
郭兰有些郁闷,她学着父亲当年杀鸡的样,扯掉母鸡脖子上的毛,咬了咬牙,将锋利的菜刀在母鸡脖子上猛地割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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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手机又响了起来,还是小佳的电话,他拿着电话,站到了窗边。栗子小说 m.lizi.tw
段衡山看着侯卫东的背影,低声对郭兰解释道:“卫东的爱人在沙州被隔离了,她和园林局的同志为了帮助翻车的旅客,与疑似病人接触过。”
郭兰吃了一惊,道:“张小佳也被隔离了,他家里人也被隔离了吗?”
段衡山将烟摁灭,道:“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张小佳被隔离了,卫东的心情肯定不太好。”
郭兰被困于西区,除了最初的惊慌以后,她很快就沉浸于与侯卫东的共同生活之中,甚至希望隔离生活能无限期的延长下去。此时听到这个消息,一颗心顿时被搅乱了,她的第一反应是若是张小佳出事,她就能和侯卫东组成家庭,携手共度人生。刚刚萌生了这个念头,她马上深深自责:“郭兰啊郭兰,你怎么能有这么肮脏的想法,这是典型的乘人之危,太不道德了。”
侯卫东站在窗边,又给小佳打电话,然后给父亲母亲、岳父岳母、大哥大嫂以及卫生局许庆蓉打电话,这一通电话打完,足有半个多小时。
郭兰坐在办公室里,偶尔能听到电话里只言片语。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情,结婚则涉及双方家庭。她的情绪越来越低沉,比听到西区被隔离的消息更加沮丧。美丽无比的肥皂泡仍然是肥皂泡,被张小佳被隔离的消息轻易击碎。
打完电话,侯卫东拿着略有些发烫的手机走了过来,坐下来,顺手又抽出一支烟,不声不响地抽了起来。
原本轻松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所有人都意识到“非典”并未离去,还笼罩在大家头上,说不定在什么时间就会有致命一击。
中午,段衡山道:“郭兰就别做饭了,你和卫东都到我家里来吃饭。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非典’改变了人们的生活,我和你们两家在一幢楼住了也有好多年了,这几年见面的时间还没有这几天的时间多,可以这样说,没有这一场‘非典’,根本不可能让我们三人聚在一起喝酒吃饭。”他有些感慨地道:“我和郭教授前后做邻居好多年,老郭还没有到我家去吃过饭。”
提起父亲,郭兰鼻子酸酸的,脸上表情多了一丝忧愁。
到了段家,侯卫东与段衡山坐在客厅里聊天。他如今身在西区隔离区,无法帮助家人,只能在电话里给小佳鼓励,心里颇为苦闷。段衡山善解人意,为了分散其注意力,有意找了些话题,让谈话不至于尴尬。
郭兰进厨房去当帮手,她帮着段师母捡菜时,偷眼看着坐在客厅里的侯卫东,隔离十来天的甜蜜如一场梦,让她为之迷醉,美梦即将醒来,让她格外酸涩。
这一顿饭,尽管有香味扑鼻的茂东腊鱼,大家都感觉食欲缺乏。
吃完午饭,下楼时,侯卫东和郭兰各自来到门口。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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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心情沉重地点了点头,道:“隔离期要结束了,你还是尽量不要出去,毕竟还有‘非典’,小心驶得万年船。”
郭兰回到了房间,见到保姆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打了声招呼,走进里屋,问道:“妈,感觉好些了吗,今天还痛吗?”
郭师母道:“我没事,就是把你连累了。”她见到女儿,忍不住再当了一回祥林嫂。然后她朝门外望了一眼,道:“这个保姆也太不像话了,你去上班以后,她就把电视打开,而且声音特别大,吵得烦死了。”
郭教授在世的时候,最喜欢安静的环境,在他的熏陶之下,家里总是一片和风细雨,除了钢琴声稍大一些,基本上没有特别大的声音。此时,屋外电视正在放连续剧,连续剧里的人都不太正常,不管是男是女,都是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大吼一会儿大闹,将郭家的安静祥和气氛彻底颠覆,轻易地完成了对郭家安静环境的解构。
当郭兰沉着脸要去客厅时,郭夫人拉住了她,道:“你好好给她说,别吵架。”
郭兰原本就不是吵架的人,她到了客厅,尽管有意见,仍然对保姆客客气气地道:“麻烦你把电视声音关小一些,阿姨要休息。”
小保姆不情不愿地拿起遥控器,将声音调小了几格,但是按照郭家的习惯,这个声音还是吵闹了一些。
“阿姨睡眠不太好,声音还要小一些。”
小保姆这下就不太高兴了,拿着遥控器就把声音关小了几格。等到郭兰离开,暗自嘀咕道:“保姆也是人,看电视都要来管,知识分子就是尖酸刻薄。”
郭兰装作没有听见保姆的话,走回房间时无意看了厨房一眼,只见厨房里放了不少未洗的碗,乱成一团糟。她愣了愣,回头看了保姆一眼,忍住气,走回了房间。
此时,她已经下定决心在隔离结束以后就解雇这位好吃懒做的保姆,同时准备说服母亲跟随自己到上海去养病。她想着若是新请的保姆要跟着到上海,就得单独租房子,费用肯定不少。
“如果开口向侯卫东要钱,他肯定乐意,但是我绝对不能这样做。女人要自强,必须自己挣钱,否则将失去人格尊严和人身自由。”
郭兰作为沙州大学组织部长,要弄点红包也是有机会的。只是,她若是要收取红包,便不再是郭兰,更不会从成津县委组织部长的位置上退出。
沉甸甸的家庭担子压在身上,郭兰必须从象牙塔里走出来直面惨淡的生活。换一句话来说,要想生活得好,她必须得有钱,这是赤裸裸的现实,社会上的多数人都要面对。
“难道,我真的要去开一个鸡汤馆?”
“开鸡汤馆并不丢人,我要克服内心的怯懦。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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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要走出学校,当初为什么要回来?”
“世事在变,思想也在变,不管以前是如何选择,如今就要把妈妈照顾好,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好,只有这样,父亲在天之灵才会安心。”
隔离生活转瞬即逝。
第十五天上午八点,侯卫东和段衡山一起等在了音乐系办公室,两人在等着解禁时间的到来。
八点半,侯卫东的手机首先响了起来。接通以后,传来了卫生局局长许庆蓉兴奋的声音,道:“侯市长,报告一个好消息,送医院接受检查治疗的几位同学体温迅速恢复了正常,身体无其他不适,按照规定,正式解除了沙州大学西区的隔离,我马上过来,给你压惊。”
几乎与此同时,段衡山也接到电话。
两人同时放下电话,异口同声地道:“解除隔离了。”
话音未落,益杨县委书记蔡恒的电话也打了进来,报告了同样的喜讯。
十分钟以后,广播室里传来了郭兰的声音,随后,西区的师生走出了寝室,在校园里唱着跳着。
侯卫东站在办公室窗口看见了在校园内聚集的人群,赶紧取出手机,给郭兰打了电话:“虽然隔离解除了,但是全市的‘非典’疫情仍然存在,你在广播里告知同学们,不要在操场上聚集,依然要做好防疫工作,真正的庆贺时间,要等到‘非典’结束以后。”
郭兰一边听电话,一边用笔飞快地在稿子上写着。放下电话,她又向段衡山作了请示,再翻看了预案和隔离方案,写了一个正式通知播放了出去:“……全封闭管理转变为封闭管理模式,即将下发《西区封闭管理防治非典型肺炎工作方案》。西区学生依旧不准出校,离校学生一律不准返校,教职员工凭有效证件、经体温检测后,在规定时间、规定通道出入西区校园……”
通知比刚才侯卫东的交代要详细得多,弥补了因为众人高兴形成的漏洞,侯卫东仔细听了,感到很欣慰。
在隔离期间,侯卫东处于一种特殊的心理状态,当隔离解除,外界信息如大海一般涌来,他强制自己恢复到工作状态。
他站在窗前看着活跃的学生,听着再次响起的郭兰声音,给副省长周昌全打了电话,汇报了西区解除隔离之事。
随后又给省委办公厅赵东副主任打通电话,在隔离期间,赵东曾经两次打来电话,两人有过十分钟以上的通话。
再后,给祝焱、宁玥、朱民生等人分别通了电话。
最后,才和小佳以及双方父母通话。
县委书记蔡恒坐着车直奔西区,这一段时间,沙州大学西区被隔离,副市长侯卫东被困其中。为此,他经常接到各级领导的电话,其中宁玥打来的电话最多。这些电话是关心、鼓励,同时也是压力,此时得到解除隔离的消息,他顿感轻松,亲自到学校来迎接侯卫东。
在校长办公室,段衡山深情地道:“感谢蔡书记,县委、县政府保证了隔离区的物资供应。没有你们,隔离区的日子根本无法支撑。”
“段校长太客气了,抗击‘非典’,人人有责。”蔡恒客气几句,又对侯卫东道,“侯市长,县委准备开个欢迎会,备了一杯薄酒,给您压惊。”
侯卫东苦笑着道:“压惊酒我暂时喝不下去,我刚解除隔离,老婆又被隔离,看来‘非典’是跟我这个防非办主任过不去。等到防非工作胜利结束以后,再喝这杯压惊酒。”
在西区停留了两个星期,侯卫东耽误了太多工作,此时到了必须要离开的时候,他与蔡恒寒暄两句后,再与段衡山紧紧握手,道:“段校长,在沙州大学被隔离的十几天,大家同甘共苦,共渡难关,我终生难忘。”
段衡山同样带着感情,道:“卫东,作为沙大的校长,我为有你这样的学生而骄傲。”
简短告别以后,两辆小车驰离了校园。
在离开校园的刹那,侯卫东挥手朝段衡山致意。
在隔离的这一段日子里,段衡山身边总有郭兰的身影。此时,郭兰并不在校门口,她留在了校防非办,坐在办公室里发愣。在西区隔离期,由于处于特殊环境与氛围,侯卫东和郭兰纵情于封闭的二人世界,如鸵鸟一般选择性忘记外面的世界。此时,隔离解除,世界恢复了正常,无法再采用鸵鸟态度。再加上张小佳被隔离,理智告诉她,张小佳被隔离之时,若继续与侯卫东来往,极不道德。可是对感情和家庭生活的渴望让她辗转反侧,难以求得内心的平静。
侯卫东在离开沙州大学时没有见到郭兰,他能猜到郭兰的真实感受,这更让他深受煎熬,却无计可施。
在高速路口,侯卫东与蔡恒握手告别。蔡恒见侯卫东脸色不佳,安慰道:“侯市长,西区四千多人的隔离难关都闯过来了,我相信张局长一定没事,就当是放假休息。”
侯卫东没有多说,使劲握了握手,然后上了小车。他与蔡恒关系原本一般,没有深交。在这一次防非工作中,两人才开始密切接触,经过实践检验,他对这位稳重的县委书记很有好感。
在车上,他给张小佳打了电话:“我在高速路上,回沙州,很快就要到了。”张小佳此时躺在床上,道:“你被隔离时,是不是很怕?我一个人被隔离在家里,担心死了。”
侯卫东安慰道:“找方法分心,上网打打麻将。”
张小佳在床上翻了一个身,道:“没有兴趣,现在做什么都没有兴趣。”
侯卫东道:“那我进隔离区陪你。”
张小佳道:“有这个心就行了,无论于公于私,都不能让你进入隔离区。”
回到新月楼,扑鼻而来的消毒水味道,非隔离区戴着口罩的匆匆行人,楼房前戴着口罩的保安、着装民警、穿白大褂的医务人员,让侯卫东再次感受到了隔离区的压力。
许庆蓉得知侯卫东副市长从隔离区回来,她没有到高速路上去迎接,而是等在了新月楼隔离区。当侯卫东过来,她马上迎了上去。
侯卫东吃惊地发现许庆蓉瘦了一大圈,原本红润的脸颊变得又黑又瘦,头发明显失去了光泽。他愣了愣,才道:“许局,你辛苦了。”这句话是真心话,他被隔离时,防非办具体事情就由许庆蓉来经办,所有的压力和艰辛都压在一位女同志的肩头上,不是局中人,难解其中味。
许庆蓉鼻子有些发酸,但是这一次她的眼泪没有涌出来。她笑道:“侯市长,你终于回来了。张局长就在楼上,我刚和她通了电话。”
侯卫东情商极高,他从许庆蓉神情中感受到某种难言之意。环顾左右,见防非办不少同志都围绕在自己左右,便将心里的疑惑压了下来。他顺着许庆蓉的手指看向自己的家。
张小佳正站在窗口,朝着自己挥手。
侯卫东拿起手机,走到一边,与张小佳聊了一会儿。当手机发热以后,这才挂断。侯卫东走回到许庆蓉身边,道:“走,回防非办。”
走进防非办会场,防非办全体工作人员都站立鼓掌,会场上还挂着两幅标语:“热烈欢迎侯市长归来”“向侯市长学习,打赢防非战役”。
热闹一番以后,工作人员回到各自工作岗位,侯卫东和许庆蓉来到了办公室。
“许局长,你怎么瘦得这么厉害,是不是有什么事?”进了办公室,侯卫东开门见山地问道。
许庆蓉自己动手,用新烫过的茶杯给侯卫东泡了一杯新茶,放在桌上,道:“这是今年的明前茶,益杨卫生局送过来的,听说是上青林的野茶。”
侯卫东尝了尝,道:“果然是上青林的茶。”
许庆蓉默默起身,将办公室门关掉,走回来,低声道:“侯市长,有些话不知当说不当说,说了不太好,不说心里总是堵得慌。”
侯卫东放下茶,道:“你说,有什么不能说。”
许庆蓉字斟句酌地道:“这十来天,外面传了许多怪话,说是侯市长和我一起,假公济私,将防非期间所有的药品、药具生意都交给了蒋大力。蒋大力是你的同班同寝室同学,联手借‘非典’捞钱,发国难财。”
当蒋大力来到沙州时,侯卫东便料到迟早会有流言,道:“蒋大力是我的同学,而且是同寝室同学,这没有错。至于他到沙州来做生意,是他的自由,不能因为是我的同学而不准他到沙州,谁也没有这个权力。至于这个生意是如何做成的,在危机时刻是谁来维修呼吸机的,防非办的同志都清楚。所以,你不必在意此事,流言终归是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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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卫东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在母亲面前,他没有任何伪装,横七竖八地躺在沙发上,道:“出来第一天,要见的人挺多,累死了。栗子小说 m.lizi.tw明天还有好几个部门排着要吃饭。人就是怪,若是解除隔离以后,手下部门不管不问,我肯定会生气。可是现在他们排着队请吃饭,我就恨不得有孙悟空的本领,拔根毫毛,变出无数个侯卫东,代替我去喝酒。”
刘光芬准备了些菊花茶,道:“喝了一杯子酒,肯定要生火,多喝点菊花、金银花。你在隔离期间,把老娘急死了,你们一家人怎么运气这样不好,夫妻俩先后被隔离。你今天还没有到岳父、岳母家里吧?”
“还来不及。”
“明天要到岳父岳母家里去吃饭,安慰两位老人家。”
“我早上就去,十来天没有见到小囡囡了。”
喝了菊花茶,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侯卫东拿出手机,拨通了小佳的电话。小佳被隔离在家里,无趣得很,接到侯卫东电话,道:“你回来没有,还在岭西吗?”
听说老公到了新月楼,她走到窗边,看着对面的一幢楼,道:“这次见到周省长,有收获吗?”
“该说的话说了,该做的事做了,剩下的就是组织的事,我无法左右上级组织。”
“别跟我说官话,今天周省长怎么说?”
“有外人在,周省长不会说什么,我明白他的意思。”
“外面传言说姬程也要进常委,是不是真事?他到沙州根本没有做什么实事,大家都有一杆秤。栗子网
www.lizi.tw他分管文教卫,原本应该是由他来当防非办主任,结果把事情都摞在了你的身上,他现在来捡落地桃子。”
“那场车祸,他差点把命除脱,组织上自然有用他的理由,我们不要在手机里议论这件事情,好不好?”侯卫东还是比较谨慎,他不愿意用手机谈论其他领导干部的是是非非。
聊了一会儿家长里短,两人这才结束通话。
与丈夫打了一通电话,小佳心平气顺,回到客厅里,顺手打开电视。沙州电视台正在重播对沙州大学隔离区的专访,郭兰以沙州大学组织部长身份讲了话。看着相貌端庄、气质高雅的郭兰面对着镜头侃侃而谈,小佳冷不丁想起一件事:郭兰和侯卫东在西区教授楼是邻居,在整个隔离期间,他们两人就住在隔壁。
女人的直觉颇为奇特,看到郭兰在电视上的画面,小佳心情变得有些别扭。
小佳正在别扭时,接到母亲的电话。陈庆蓉心痛地责怪道:“你这人也是,侯卫东已经被隔离了,你还跑到区县去做什么,太傻了!”
小佳道:“这是工作,我有什么办法。”
陈庆蓉道:“侯卫东是副市长,你不到区县,难道张中原会找你麻烦,他没有这么傻。”
母亲所言是另一种世俗道理,小佳没有与她辩论,叮嘱道:“你平时小心点,就在附近买菜,别到人太多的地方。”
陈庆蓉道:“想吃什么,妈给你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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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窝在家里,没有胃口,而且冰箱里还有不少东西。”
陈庆蓉缓和了口气,叹息一声:“你也别太焦心了,我听说很多人隔离以后都没有事。沙州大学隔离四千多人,没有一个人有事。如果想娃儿,多打电话过来。”
小佳道:“明天把小囡囡带到B幢的小花园,我远远地看一眼。”
到了凌晨一点,小佳仍然坐在屋里发着呆。在客厅的显眼位置,放着一家三口的照片,侯卫东英俊挺拔,小囡囡乖巧可爱,这是她最爱的两个人,如果自己真的染上了“非典”,极有可能再也看不到这父女俩。对生存的渴望远大过嫉妒之心,她很快将郭兰抛在一边,注意力集中在了“非典”与家庭之上,其彷徨无助之感特别强烈,悲从心来,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恰在这时,侯卫东的电话又打了过来:“你现在感觉如何,我给你写了一封邮件,上面有‘非典’潜伏期的典型症状,你看一看,对照一下。”
打开了电子邮件,这个邮件是由侯卫东依据防非资料整理的,主要是介绍“非典”潜伏期的基本情况:“非典型肺炎潜伏期一般在4~10天,临床报告最短病例为1天,最长有20天。非典型肺炎在潜伏期内症状不明显,主要体现为轻微肌肉酸痛,易疲劳,有不稳定的低热,伴有乏力、嗜睡,全身有不适感……少数伴有咽痛、流涕等流感症状……进入发病期,发展为持续高热,出现咳嗽,偶有血丝痰,严重者出现呼吸困难……”
小佳在单位里也看过“非典”资料,当时只是一扫而过,此时被单独关在家里,仔细资料,就觉得喉咙痒了起来,并且总是想咳嗽。她对照着病情特点,越发觉得自己有了疑似病例的特点,便急急忙忙给侯卫东回了电话,带着哭腔说着自己的感受。
侯卫东劝道:“你这是自己在吓自己,家里有体温计,你马上量体温,如果确实温度升高,再说下一步的事情。”
等了七八分钟,心情同样焦急的侯卫东再打电话过去,道:“体温多少?”
“36.5度。”
“很正常。早知如此,不发资料给你。”
“我还是很害怕。”
“那我就回来陪你,最多再隔离一次。”侯卫东再次提出要求。
小佳断然拒绝道:“你不能过来,我们俩不能同时染病,我染了病,还有你来照顾小囡囡,如果我们俩都得了病,小囡囡就是孤儿了。再说,你是沙州市副市长,这个时候再进隔离区,组织上会对你有看法。你别担心,我能应付过去。”她又强调了一句:“你回来我也不会开门。”
侯卫东知道小佳的观点是正确的,便没有坚持,道:“你可以在网上打麻将、斗地主,我有时间也上网和你一起斗地主。”
“晚上能陪我说说话,就谢天谢地了。”
“一定。”
侯卫东放下电话以后,走到窗前,望着星星点点的灯光,慢慢将香烟点燃。当晚,他在床上辗转多时才入睡。一夜多梦,梦里情节复杂。
晏春平在白天汇报的事又出现在梦中。
白天,晏春平悄悄报告:“听说姬市长出车祸那天,根本就没有在省防非办,据出事的司机遗孀说,姬市长的未婚妻和省委组织部于部长的未婚妻是同学,姬市长陪着于部长度完假,在回岭西的途中发生的车祸。”听到这个消息,侯卫东明知可靠性颇高,还是轻描淡写地道:“据说的事就少说几句,专心把自己的工作抓好。这事不能再传,左耳进,右耳出,听见就行了。”
在侯卫东梦中,晏春平将白天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随后,姬程出现在梦中。姬程与省委组织部于明强副部长在铁州风景区游玩,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姬程鼻侧的黑痣。于明强嘿嘿冷笑:“侯卫东,你的事发了,好自为之。”
侯卫东正想问个究竟,山坡上,郭兰采了一捧鲜花,哼着《离家五百里》的曲子,朝着自己走来。他摸出电话,想给郭兰打电话,告诉她别过来,可是无论如何他都记不起郭兰的电话号码。正在着急时,小佳也从山坡上露出头。他更加着急,不停地拨号码。于明强走到身边,道:“姬程肯定要当常委,你就别做梦了。”
侯卫东争辩道:“我工作努力,卓有成绩,为什么不能进常委?”
于明强轻蔑地道:“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亦行;说你不行你就不行,行亦不行,懂吗?”
握在掌心的手机猛地响起,将侯卫东从睡梦中惊醒,他翻身而起,额头冒出一粒粒冷汗。
侯卫东、侯海洋、李晶、宁玥等人事迹,在小桥老树作品《侯海洋基层风云》中有精彩叙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我的《巴国侯氏》写作梦想
其实,不管外界怎么说,我从来没有把自己看成一个官场作家。栗子小说 m.lizi.tw
2008年1月1日,新年钟声在寒冷的黑暗天空中骤然响起,全城顿时热闹起来。我关掉电视,回到书桌前,揉了揉冻得发僵的手指,在键盘上打下一行字:“1993年6月30日,沙州学院里充满了毕业前的离愁别绪。”
从这一刻开始,我迷失于自己虚构的巴国岭西这片热土;侯卫东、张小佳、祝焱、周昌全、曾宪刚、郭兰等人就如我的亲朋好友;闭上眼,我能感受到他们的鲜活面容,能体验他们的喜怒哀乐,甚至能嗅到他们的气味,听到他们的声音。小说站
www.xsz.tw他们已经构成了我生活的世界,而且,在近四年从未间断的写作过程中,这个世界越来越丰满,越来越开阔,现实生活中的人与事参与进来,更久远的记忆被勾起,更深层的情绪被触发,我感到我必须写出侯卫东之外的全部故事。那些在我生命中出现过的人,那些事,这片热土,这个时代,在虚构与现实之间,已经完全交融,我觉得我必须把它们全部写出来。
有了这个想法之后,我甚至自不量力地产生了一种记录时代的使命感,写出我所热爱的这一切:热情洋溢的巴国风俗文化,热火朝天的变革时代,为改变自己命运而热血沸腾的普通人。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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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脑中渐渐地构建出了《巴国侯氏》的写作计划:一个盘根错节地生长在巴国的侯氏家族,他们活跃在社会的各个阶层与领域,他们是我的亲人,他们身上寄托着我们不同人的不同欲望与梦想,他们是这个时代最平凡的写照。在写作《侯卫东官场笔记》的四年中,《巴国侯氏》的构想就这样慢慢地成形丰满起来:
巴国:泛指以古江州为中心的长江中上游区域,北至汉中,东至汉水中上游,南至清江上游。
侯氏:明末清初,巴蜀人口大减,发生了历史上有名的大移民——湖广填四川。侯氏家族由湖广迁至贵州遵义府桐梓县,在康熙二年移居长江上游,定居于古巴国区域。
让字辈代表人物:十四岁的侯让礼进入新学堂,改名为侯振华。新中国成立前夕,团长侯振华跟随刘邓大军参加了解放西南之役。
国字辈代表人物:有的是根红苗正的红小兵,有的成为牛鬼蛇神的子女,有的是上山下乡接受再教育的知识青年,代表人物有侯国栋、侯国梁等。
正字辈代表人物:改革开放激发了千万人对生活的欲望,无数的平凡人崛起于乡间田野,代表人物有侯卫东、侯海洋等。
侯振华、侯国栋、侯国梁、侯卫东、侯海洋等侯氏子弟性格迥异却都个性鲜明,他们都有着荡气回肠的精彩故事,他们是我的祖辈、父辈、同辈亲人;四十年来他们的故事我一直耳濡目染,烂熟于心,这些故事既独立又交集,侯氏子弟们的命运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深入到我们社会的各个角落,共同组成一幅华丽的、庞大的、真实的历史画卷,反映了这个跌宕年代普通人的真实生活。
四十不惑,我今年四十岁,我在这个写作计划中找到了自己的命运与归宿:为我所爱的人、土地和时代,写下他们自己的故事。
《巴国侯氏》,一群草根英雄演绎的时代传奇。
希望读者朋友喜欢。
小桥老树
2011年10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