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沈石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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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出击无疑是去送死,紫岚躲在离鹿场远远的一丛蒿草的背后,耐心地等待着。栗子小说 m.lizi.tw夜露打湿了它全身的狼毛,湿漉漉的,这样也好,它想,可以盖掉些它身上那股刺鼻的狼的气味。
启明星升起来了,就像黑缎子上缀着一粒宝石。终于,草棚上的篝火渐渐熄灭,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炭火,猎人在炭火边脑袋一沉一沉地打起了瞌睡。那条大白狗也蜷起尾巴,卧在草棚的竹梯子上,把狗头埋进两条前腿之间。大白狗和它的主人辛劳了一夜,都疲倦了;天快亮了,一夜平安,他们都麻痹了。紫岚很兴奋,它在冰凉的露水中泡了整整一夜,要的就是眼前这样的最佳偷袭时机。
它开始行动了。刮的是东风,它绕到养鹿场的西端。那儿不仅僻静,还背风,这样,大白狗的鼻子再灵敏,也休想闻到它的气味了。
栅栏是用碗口粗的栗树桩做成的,有一人多高,相当结实。但对紫岚来说,这并不是什么难题,狼的跳跃本领远比人类想象的还要高超。它无须费多大力气,只消前爪搭在粗糙的栗树皮上,纵身一跃就能越过这道障碍。它唯一担心的是怕引起鹿群的骚动,惊醒大白狗和它的主人。马鹿的鼻子和耳朵也是相当灵敏的,而且马鹿生性多疑,极易受惊,稍有动静,便会乱吼乱叫。更叫紫岚踌躇的是,虽然鹿群置身在安全的栅栏之中,虽然有猎人和大白狗严密看守,但养鹿场里的马鹿仍保持着野外生活时夜晚派岗哨的习惯,即整个鹿群酣睡后,始终有一头大公鹿瞪着眼竖着耳警觉地站立着。
对紫岚来说,这实在是很不友好的行为。
看来,只能运用狼的智慧实行奇袭了。紫岚仔细观察了一下地形,跑到一个三角形的泥塘里,打了两个滚,稀泥浆糊满了全身,把狼身上那股呛鼻的血腥味彻底压盖住了。它还不放心,路过一片羊蹄甲花丛,咬下一大束,衔在嘴里,然后,悄无声息地爬到栅栏外,又观察了一番,直到确信放哨的大公鹿、草棚里的猎人和那条大白狗还都被蒙在鼓里,这才以闪电般的速度纵身一跃,跳进一人多高的木栅栏。
紫岚弹跳的姿势极其优美,半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形,简直像在表演艺术体操,在空中它舒展狼腰,收腹屈腿,像片树叶徐徐飘落,着地时只发出轻微的声响。它事先已计算好角度,所以一落地便头向着担任岗哨的大公鹿,整个身子都蜷伏在羊蹄甲花束中。然后,凝神屏息,静静地卧着不动。
完全像它预想的那样,在它落地的一瞬间,担任警戒的大公鹿就猛一耸琥珀色的鹿角,想引颈吼叫。就在这性命攸关的时刻,大公鹿犹豫了一下,张开的嘴巴里没叫出声来。
大公鹿在黑暗中朦朦胧胧地看见徐徐飘落的是一束洁白的羊蹄甲花,大公鹿嗅到了一股浓郁的花香,鹿的优柔寡断的天性影响了它的判断力,一时拿不定主意该不该发出警报。栗子网
www.lizi.tw它怕把一束飘落的花卉误认为是祸殃会惊扰同伴的好梦,会引起同伴的耻笑。可鹿的多疑的天性又对突然出现的动静很不放心,于是它的表情和动作都凝固在欲叫不叫的状态中。
这是智慧的较量。
紫岚沉住气,像块僵死的石头般一动不动。它的耐心终于奏效了。几分钟后,那头愚蠢的大公鹿相信了飞进栅栏的只是一束无害的羊蹄甲花,于是,它缓缓地收平鹿角,缩回脖颈,全身警惕的神经松弛了下来。
就在这时,紫岚猛地蹿到早已瞄准的一头母鹿跟前。母鹿正在睡梦中,柔软的腹下露出一个鹿仔毛茸茸的小脑袋。紫岚早就算计好了,它无法叼走成年的公鹿或母鹿,它们的躯体太沉重,它无法叼着它们越过一人多高的结实的木栅栏,它只能叼走鹿崽。它像一阵风似的蹿到倒霉的母鹿跟前,把嘴里衔着的那束羊蹄甲花使劲朝母鹿的眼睑刺去。这时,母鹿已被狼嘴里喷出的那股血腥的气味惊醒,睁开眼来,却是白白的一片花影,它下意识地往后仰躲。紫岚趁机一口咬住母鹿腹下那头可怜的鹿崽的脖子,把它拖了出来。母鹿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失去了自己心爱的宝贝。
这时,担任警戒的大公鹿已看到那束羊蹄甲花奇怪地朝鹿群逼进,它意识到自己上当受骗了,于是再次耸起鹿角伸长脖颈,想发出报警的吼叫,但这需要几秒钟的时间。紫岚就利用这极其宝贵的几秒钟的空隙,叼着鹿崽跃出栅栏。
大公鹿终于呦呦吼叫起来。霎时间,整个鹿群被惊醒了,陷入了极度的惊慌和骚乱之中。紧接着,大白狗的吠声、寨子里狗群的嚣叫和猎枪的轰鸣声划破了尕玛尔草原黎明前的宁静。
但已经迟了。紫岚已逃出了郎帕寨的地界。
三
假如当时天公作美,降下倾盆大雨,把紫岚留在草原上的痕迹和气味消除得干干净净,那么,大白狗再机敏恐怕也难以跟踪追击了;假如紫岚叼着鹿崽从养鹿场一口气跑回石洞,中途不停留,那么大白狗奔跑的速度再迅速恐怕也是追撵不上它的。
紫岚本来并不想中途停顿的,但衔在嘴里的那头鹿崽的生命力实在太脆弱,开始还踢蹬挣扎,渐渐地就不动弹了。其实紫岚并没咬到它的致命处,大概是鹿崽惊骇过度而休克窒息了。这时,紫岚已把火光闪烁的养鹿场远远地抛在身后,枪声、狗吠声和鹿群的骚动声都已模糊得快听不见了,它认为自己已脱离了危险,慌乱的脚步变得从容。它一面踏着碎步向石洞奔跑,一面摇晃着嘴里衔着的鹿崽,鹿崽只剩下最后几口微弱的气息了。紫岚晓得,猎物一旦断气,身体便会慢慢冷却,血液也就凝固了。它实在太想喝滚烫的鹿血了,它实在太想在分娩前用鹿血滋补一下身子使干瘪的乳房膨胀起来了。栗子小说 m.lizi.tw它想,稍稍停顿一下,大概不至于会惹出什么麻烦来的。于是,它在一个蚂蚁包背后停下来,麻利地咬开奄奄一息的鹿崽的喉管。立刻,一股甜腥的芬芳的黏稠的滚烫的血液输进它饥渴的嘴,它浑身一阵惬意,一阵满足,干瘪的乳房似乎立刻就开始丰满起来。它拼命地吮吸着生命的琼浆,直到鹿崽的喉管里再也吸不出一滴血为止。它有点困倦了,伸了个懒腰,把狼脸在溅满露珠的草叶上蹭了蹭,振作了些精神,重新叼起鹿崽,想回到石洞后慢慢享用。
假如紫岚能预卜未来,事先知道自己在蚂蚁包背后停留片刻,结果会酿成灾祸,自己贪图的那口鹿血其实是一碗命运的苦酒,那么,它宁肯让鹿崽的血在体内慢慢冷却凝固也要一口气跑回石洞的。
命运是不可抗拒的。
当紫岚叼着鹿崽刚想离开蚂蚁包,突然,前方黑黝黝的草丛里蹿出一条朦胧的白影,紧接着,汪汪——传来两声尖锐的愤怒的狗的咆哮声。紫岚一惊,没想到那条讨厌的大白狗会一路嗅着气味跟踪过来。再竖起耳朵听听,大白狗身后远远地传来猎人的吆喝声。它不敢大意,立即扭头朝荒野奔跑。大白狗尾随追击。
一般来说,狼的奔跑速度胜过狗。但紫岚叼着一头鹿崽,虽然不很沉重,却也是一种负担,影响了它的奔跑速度。大白狗紧撵着它的屁股,怎么也甩不脱。要是把鹿崽丢掉,它能很快摆脱掉大白狗的,可它舍不得。自己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好不容易猎到头鹿崽,怎能轻易丢弃呢。
就这样,紫岚和大白狗一前一后,相差几步远的距离,在广袤的尕玛尔草原上展开了一场马拉松式的长跑比赛。
紫岚撇开四足,越过小溪,越过草滩,越过臭水塘,一路狂奔,很快逃到尕玛尔草原的边缘,前面出现了两条岔道,一条是通往日曲卡山脚它栖身的石洞,一条是通往干涸的古河道。它犹豫了一下,拐进了古河道。它出于一种动物护巢的本能,不愿把危险引到石洞去。它快要分娩了,狼崽出世后无疑要在石洞里生活很长一段时间,万一自己栖身的巢穴被大白狗和它的主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紫岚在铺满鹅卵石的古河道又奔跑了很长时间,漆黑一团的天空逐渐透出一抹亮色,天边泛起一片玫瑰色的晨曦。它已跑得精疲力竭。听听身后的大白狗,也已气喘吁吁,累得连吠叫声都嘶哑了。凭经验,它晓得狗的主人已被远远地甩在后面了,但大白狗仍然没有罢休的意思。紫岚心里又愤慨又纳闷。按常理,一条狗是对付不了一匹狼的,狗所以能在凶猛的野狼面前骁勇善战,那是因为依仗着主人的势力。俗话说狗仗人势。一旦主人没在身旁,狗的威风立刻锐减,由勇敢的斗士变成夹紧尾巴逃命的懦夫。此刻,大白狗的主人早已不知去向,大白狗并不蠢笨,是应该知道这一点的呀,它为什么还紧追不舍呢?难道说大白狗吃了豹子胆了?抑或是条神经错乱的疯狗?紫岚想,也许这条大白狗是血统纯正品种优秀的军犬。军犬是狗中的精英和豪杰,其胆量和力量都是可以和狼相媲美的,倘若真是这样,它紫岚算是倒了八辈子大霉了。
紫岚的担心其实是多余的。大白狗不是军犬,品种也很一般,是滇北高原上最常见的那种草狗,是郎帕寨养鹿专业户安柯度豢养的一条普通家犬。大白狗既没吃豹子胆,也没有神经错乱,它所以能在远离主人的情况下仍奋勇追击,是想得到主人的宽恕。
不知是时运不佳,还是狗的生物钟正处在零点,反正,这段时间大白狗是够倒霉的了,接连出了好几次差错。那天中午,在牧场上,一条蟒蛇趁它瞌睡之际,吞吃了一头幼鹿;还有一天半夜,它在主人熟睡后,溜到寨子里和一条名叫西努儿的母狗幽会,结果一只该死的豹子用嘴咬开栅栏门和铁销,闯进鹿群叼走了一头三岁的公鹿……主人损失惨重,当然愤慨,迁怒于它,把它视为渎职的罪犯。过去主人很宠爱它,常把它揽在怀里,捋它的背脊,亲它的面颊,自从失窃事件接二连三发生后,主人收回了对它的宠爱,免去了对它的亲昵,特别是那头长着四平头鹿茸的三岁公鹿被豹子叼走后,主人用极其厌恶的表情,在它肚皮上踢了两脚。与其说它的肚皮被踢疼了,还不如说它的心被踢疼了。它懂得,狗自古以来是依附人类生存的,失去了主人的宠爱,也就失去了生存的价值。它亲眼看见过那些被主人厌弃的同伴的悲惨的下场。原先主人还豢养过一条名叫罗罗的老母狗,因衰老而变得整天懒洋洋的,腿力也不支了,连鹿群都追撵不上,结果被主人用十元钱的代价卖给了屠狗贩子,等待罗罗的无疑是沸腾的汤锅。据说罗罗年轻时是主人形影不离的伙伴。大白狗害怕主人也会因它失职因它无能而最终厌弃它。狗是没有自主权的,狗的幸福完全取决于主人的恩赐。只有设法重获主人的宠爱,它的生存和幸福才能有保障。而要重获主人的宠爱,一般化的讨好乞求撒娇献媚已经不管用了,必须立功赎罪,也就是说,必须杜绝马鹿——主人的财富再次失窃,必须擒获胆敢冒犯主人的蟊贼。这就是大白狗打破常规在远离主人的情况下仍紧追不舍的思想动机和精神支柱。
大白狗决不蠢笨,它也知道,失去了主人手中那杆猎枪的撑腰,自己孤身和一匹狼拼斗,是很难占到便宜的,弄不好还会白白断送性命。狗的天性在不断提醒它,快中止这场危险的追逐游戏吧,趁这匹在前头疲于奔命的恶狼还没有觉悟,还没回身朝自己反扑,赶紧收场吧。但当它的眼光落到紫岚圆鼓鼓的已膨胀到极限的腹部时,它又舍不得放弃这场追逐了。它产生了一种侥幸心理,它想,前面正在奔逃的这匹恶狼之所以不敢回身反扑,肯定是因为怀孕而身体虚弱,说不定已完全丧失了扑咬能力,这是老天爷赐给自己的立功赎罪的好机会。咬死了这匹恶狼,不但能得到主人的宽恕重获主人的宠爱,还能提高自己在狗群中的地位和威信。啧啧,孤狗逮孤狼,它英雄的名声将传遍整个尕玛尔草原。
大白狗受虚荣心的驱使,在侥幸心理的支撑下,忘却了自己狗的劣势,继续勇猛追击。
四
紫岚实在跑不动了,唾液吊在嘴角,腹部一阵阵抽搐。叼在嘴里的鹿崽已成为一种累赘。它意识到假如再继续这样奔跑,用不了多久,自己就会累得口吐白沫倒毙在古河道上的。与其在逃命的途中累死,倒不如停下来,转过身去,朝白狗反扑,也许还有生的希望。想到这里,它突然岔进古河道的一条支流,这儿也是干涸的河床,但更为狭窄,更为荒僻,更为隐蔽。四周挺拔的山峰割断了晨曦,地上的鹅卵石都蒙着一层青苔。河道中央散落着一堵堵矶石和一块块巉岩。这儿地形不错,它想,便于周旋也便于逃逸,更重要的是,漏斗形的山谷会遮挡住大白狗的叫声,即使大白狗的主人追踪到附近,也听不到它们的吼叫和格斗,无法赶来增援。
紫岚一面继续沿着幽暗的古河道奔逃,一面斜着眼睛,眼看着大白狗的前爪只差那么几寸就要落到自己的屁股上了,突然吐掉衔在嘴里的鹿崽,往旁边纵身一跃,跳上一块半米高的卵石。大白狗没有防备,再加上长满青苔的河床滑得像涂了一层油,想收敛脚步,已经迟了,在惯性作用下,身不由己地越过紫岚,滑行到前头。
紫岚占据了居高临下的有利位置,瞅着大白狗扭动狗腰想转身又未转成的有利战机,从背后猛地扑到大白狗身上。公平地说,在还没有交手前,紫岚内心有一种悲壮感,它从大白狗来势汹汹锲而不舍的追击中猜想对方是凶猛的军犬,它是准备着和对手同归于尽的。但当撕咬了第一个回合后,它很快看透了大白狗其实是一条很不中用的草狗。大白狗的爪子一点不锋利,连狼毛都扯不破;大白狗的牙齿也不甚尖利,只能咬破皮肉,而无法咬断骨头。于是,紫岚抛却了恐惧和悲哀,恢复了狼的自信,决心把这条害得自己疲于奔命的大白狗咬死,也好拖回石洞当一顿点心。狗肉的滋味虽然不如鹿肉,但也蛮好吃的。
再说大白狗,没防备那匹正在逃亡的狼会朝自己突然反扑。它躲闪不及,肩胛被锐利的狼爪抓出了好几道血痕,脊背上被狼牙连狗皮带狗毛咬去了一块,火烧火燎般地疼。幸亏它反应还比较快,就地打了两个滚,才算把凶残的狼从自己背上甩掉了。
大白狗吃了大亏,这才醒悟过来自己正处在极端危险的境地。狼总归是狼,哪怕怀孕临产也比草狗强几倍。现在觉悟已经晚了。转身逃命吧,大白狗想,但退路已被狼封死,再说自己在长途追击中已跑得精疲力竭,恐怕很难逃出狼的魔爪了。它只好虚张声势地汪汪吠叫,希冀自己的叫声能唤来主人,共同对付那匹狼。但主人离它实在太远了,人类的听觉和嗅觉是十分麻木和迟钝的,不可能像狗或狼那样循着气味追踪到这里来。它的叫声只换来山谷间空洞的回响。它还有一个绝招,就是摇尾乞降,但这绝招面对狗伴和人类还有实效,用在嗜血成性的恶狼身上,只能是徒劳。大白狗逃也逃不脱,降也降不得,只好以死相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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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岚虽说是身心强悍的野狼,但产后虚弱,又经过近一昼夜的奔波和厮斗,已经快支持不住了,四条腿软得像棉花,几乎是一步一个趔趄,摇摇晃晃,像喝醉了酒。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这时,古河道两岸群山的沟沟壑壑,响起山洪倾泻的隆隆声,不一会儿,干涸的河床上出现一片浑浊的泥浆水,翻卷着浪花,滚动着旋涡。紫岚望着山洪暴发的恐怖景象,暗自庆幸自己已及时把第五只狼崽转移到了高处,不然的话……它正想着,冷不防踩在一块活动的卵石上,身体失去平衡,仄翻在地,从陡峭的河堤一直滑落到浊浪翻滚的古河道,呛了两口泥浆水。狼是会泅水的陆上动物,它拼命划动四肢,想爬上只有两尺远的河岸,但山洪挟带着大量泥沙,水的浮力变得很小,身体一个劲往下沉,费了很大劲还是无法靠岸。一个浪头扑来,撞到石岸上,又反弹出来,一下把它推到河心。它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身体就急遽地旋转起来,群山也在旋转,河岸也在旋转,整个世界都在旋转。糟糕,自己被卷进旋涡了。它觉得自己变得像块铅一样沉,水底仿佛有一双巨手正在无情地把它拽向地狱。它无力挣扎,大口大口的泥浆灌进肚子,水已淹没了它的头顶,水面只露出两只尖尖的狼耳。完了,它想,不但自己的末日到了,刚生下的五只狼崽也将变成五具饿殍。就在它彻底绝望时,它胡乱挣动的前肢突然钩住一根树枝,完全是出于一种求生的本能,它紧紧抱住树枝不放。这是一棵被山洪冲刷下来的龙血树,有两围多粗,旋涡也无法把它吞噬掉。紫岚顺着树枝爬上了树干,终于露出了水面。龙血树被浪头冲撞着,靠到岸上来了。
紫岚得救了。当它登上坚硬的石岸时,它甚至已没有力气为自己的死里逃生而感到高兴,它太疲倦了,它想睡觉了。那强劲的山风,那如注的暴雨,那如雷的山洪倾泻声,仿佛都变成了奇妙的催眠曲。它疲乏地躺卧在冰凉的水汪汪的岩石上,立刻昏昏沉沉地阖上了眼。世界不再有恐怖的暴风雨,不再有高深莫测的古河道,也不再有讨厌透顶的大白狗,它恍然觉得自己正躺在娇艳的阳光下,睡在柔软如丝的草丛里,四只狼崽正活蹦乱跳地吮吸它丰满的乳房……不,不应该是四只狼崽,它一共生下五只狼崽呀,怎么会少了一只呢?它最敏感的母性的神经被梦幻触动了,惊醒过来。是的,还有最后一只狼崽正孤立无援地待在荒野上,忍受着暴风雨的侵袭。想到这里,它睡意顿消,一骨碌翻爬起来,继续赶路。
虽然白茫茫的雨帘模糊了视线,但凭着狼的灵敏的视觉,紫岚还是老远就看见心爱的狼崽还在白桦树下,它悬着的心放下来了。走到跟前,紫岚发现狼崽的姿势有点异常;雨水把狼崽黄褐色的体毛冲洗得干干净净,狼崽趴开四肢紧紧地搂抱着树干,小小的狼嘴咬住树皮上一颗乳头状的树瘤。紫岚忍不住一阵心酸,唔,宝贝失去了母体的庇护,把树干当做母亲的怀抱,把树瘤当做母亲的乳头了。栗子网
www.lizi.tw宝贝,你受苦了,妈妈来了。它伸出舌头,带着歉意去舔狼崽;它的舌尖碰到狼崽的额角,吓了一跳,狼崽的额角滚烫滚烫,像舔在一块火炭上。狼崽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已经昏厥过去了。紫岚赶紧叼起狼崽,往石洞飞奔。
暴雨越下越猛,狂烈的山风像一把把尖刀在无情地宰割着狼崽脆弱的生命,沉重的雨粒像一把把钉锤在狠命敲击着狼崽稚嫩的躯体。
好不容易跑回了石洞。紫岚放下衔在嘴里的最后一只狼崽,咕咚,狼崽像截木头似的四脚朝天仰面栽倒在地。紫岚的心缩紧了。它试探着举起前爪摸摸狼崽的身体,狼崽全身冰凉冰凉,失去了生命的弹性,就像摸在一块石头上。
不,宝贝没有死,它一定是被冻僵了。紫岚无法相信死神就这样轻易地攫走了自己宝贝狼崽的生命。它把狼崽紧紧地抱在自己的怀里,用舌头不停地舔着狼崽的眼皮、鼻翼和嘴唇。醒醒吧,宝贝,睁开你明亮而又淘气的眼睛,瞧,妈妈正守在你身边,我们已回到石洞,这里没有风雨,也不用害怕雷电,醒醒吧!
但紫岚的一切努力均属徒劳,直到半夜,第五只狼崽也没能睁开眼睛。这是一只雄性狼崽。
要不是石洞角隅传来狼崽们凄婉哀怨的叫声,紫岚也许就会失魂落魄地守在死去的狼崽身边度过漫漫长夜。是活着的四只狼崽的叫声使它从悲痛中惊醒过来。它瞪起蓝幽幽的眼睛,透过黑暗,看见四只小狼崽正在石板上扭成一团。它们既在靠对方的身体取暖,又张着小嘴在互相啃咬。有一只狼崽被咬疼了,发出绝望的吱吱的怪叫。有一只狼崽蜷伏在地下,只剩下喘息的力气了。
是的,宝贝们都饿坏了,从生下来到现在,它们还没有吃到过一滴奶呢。自己真愚蠢,沉湎在悲痛中不能自拔。死去的已经死去了,重要的是要让还活着的能活下去。它终于理智地弃下第五只狼崽来到石洞角隅。四只还活着的狼崽闻到它的气味,都嗷嗷叫起来。它摸摸自己的乳房,挤不出一滴奶来。它已饿了一昼夜,没有食物填充肚子,是不可能分泌出乳汁来的。哪儿去弄食物呢?冒着风险从养鹿场窃来的鹿仔在和大白狗搏斗时不知遗落在哪个山旮旯里了,也许早被山洪冲走了。雨还在下个不停,这样的鬼天气,又是深更半夜,所有的动物都躲藏起来了,即使冒着风雨到森林里去闯荡,也不可能猎获到食物的。唉,要是有两只老鼠充饥也好啊,虽然它不喜欢鼠肉那股怪味,但饥不择食,至少也能挤出几滴奶来,让它渡过这个难关。遗憾的是,连老鼠都被暴风雨吓得躲进鼠洞不出来了。等到天亮了再说吧,它想,但愿天亮后天能放晴,这样它就可以到尕玛尔草原去追逐岩羊了。可是,瞧这四只狼崽,都差不多饿得虚脱了,它们的生命都很脆弱,恐怕等不到天亮,就会像第五只狼崽那样被饥寒夺走生命的。
怎么办呢?紫岚心急如焚,在石洞里焦躁地踱来踱去,突然,它的眼光落在第五只已经死去的狼崽身上,这是此刻石洞内唯一可以充饥的东西了。小说站
www.xsz.tw它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狼群中不乏同类相食的先例,在严寒的冬天,有时运气不佳时会一连几天猎不到食物,狼们各个饿得肚皮贴在脊梁骨上,这时,倘若有匹老狼病死,群狼就会呼啸着扑上去,争先恐后地把它撕成碎片吃进肚去。狼习惯于用这样的观念对待生与死:活着就是一匹狼,死了就是一堆肉。对死者废物利用,拯救众多的活着的生命,也许还是一种慈悲呢。
紫岚这样想着,踱到死狼崽跟前,当它的牙齿触及狼崽僵硬的没有知觉的肉体时,它忍不住心里一阵悸动,失去了噬咬的勇气。狼崽虽然已经死了,但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俗话说儿是娘的心头肉,对人类而言是这样,对狼来说亦是如此。它怎么能吃掉自己的狼儿呢?但除此而外,它又有什么办法能挽救四只还活着的狼崽呢?感情固然重要,但生存比感情更重要啊。
紫岚在死狼崽面前犹豫了很久,终于狠下心肠,闭起眼睛,开始啃咬已故宝贝的肉体。每咬一口,它就一阵心酸。它用飞快的速度把死狼崽吞进肚去。它不愿延长这顿痛苦的晚餐。它的味觉器官似乎已经麻木了,直到把整只狼崽都吃光咽进,也没尝出滋味来。它只觉得从嘴里到心里,都是一片苦涩。
总算是吃进了食物,过了一会儿,它的乳房开始隐隐胀痛,挤出了些乳汁,虽说分到每只狼崽口中,只是有限的几滴,却使奄奄一息的狼崽们奇迹般地活转过来了。
黎明时分,肆虐的山雨终于停歇了。一抹玫瑰色的朝霞透过洞口茂密的藤萝,射进石洞。紫岚终于舒了口气,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在严酷的丛林法则的统辖下,生存是很不容易的。紫岚和它的狼崽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后,总算熬过了难关。
二、培养黑仔
一
这一个月来,紫岚交了好运,连续捕获到两头膘肥体壮的岩羊,还在一个野猪窝里捡到一只肥头大耳的野猪娃子,吃得满嘴流油。天气也好得出奇,整天艳阳高照。它后颈窝的伤口渐渐愈合了,心灵上的失子的创伤也慢慢平复了。产后虚弱的身体彻底复原了,甚至比产前长胖了一圈。六只乳房变得很饱满,分泌出又黏又稠的乳汁,虽然哺育四只小狼崽还不算太丰裕,但基本上够它们吃的了。日子过得很平静。每当狼崽们欢天喜地地扑进它的怀里,贪婪地吮吸它的乳汁时,它便会体会到一种只有母性才可能有的自豪感和幸福感。
四只狼崽三公一母,长子长着一身黑黑的体毛,起名叫黑仔;次子脊背上的毛色有点偏蓝,起名叫蓝魂儿;最小的公狼崽上半身为黑色,腹部和四肢是褐黄色,起名叫双毛;唯一的那只母狼崽长着一身和它活脱活像的紫毛,起名叫媚媚。
紫岚最偏爱黑仔。这倒不是因为黑仔是长子,人类社会讲究长幼次序,狼群中不讲这一套。它之所以偏爱黑仔,完全是出自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心态。黑仔长得太像已死去的黑桑了,不但毛色是同一品系,连长相也惟妙惟肖,活像是从一只模型里浇铸出来的。瞧黑仔的唇吻,和黑桑一样极富肉感,和黑桑一样呈漂亮的S形线条,和黑桑一样显示出坚毅的气质。当初,它紫岚很大程度上就是被黑桑那与众不同的公狼的唇吻弄得神魂颠倒,最后做了爱情的俘虏的。黑仔简直就是黑桑的转世和再造。它们之间的唯一差别就是黑仔尚是只年幼的狼崽,但这一差别会随着时间而消失的。毫无疑问,黑仔获得了黑桑的全部遗传基因,一定会长成像黑桑那样具有强壮体魄、聪慧头脑和出众胆略的大公狼的。
紫岚把全部的母爱都倾注在黑仔身上,在其他狼崽面前,它也从不掩饰自己对黑仔的偏爱。每次喂奶,它都先让黑仔尽情吃饱,然后才轮到蓝魂儿、双毛和媚媚吃。黑仔的食量越来越大,差不多要把三只乳房吸空了才肯罢休,占了紫岚总奶量的一半。剩下的一半,刚够蓝魂儿、双毛和媚媚每狼一乳房乳汁。
这自然是极不公平的。有时,望着蓝魂儿、双毛和媚媚那副半饥半饱的馋相和对母亲的过分偏爱所流露出来的不满情绪,紫岚心里会涌起一丝愧疚。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都是自己所疼爱的宝贝,干吗要厚此薄彼呢。但它的奶是有限的,没办法同时满足四只狼崽的需要。它也不能搞平均分配,平均分配的结果只能产生普遍的平庸。它必须先满足黑仔,黑仔身上寄托着它的理想和希望。紫岚在心里已把黑仔看成是下一代狼王的继承者和候选者。不,这种说法是不科学的,狼群社会并不存在王位继承的说法,也不存在选举制度,应该说它已把黑仔看做下一代狼王的争夺者和角逐者。既然如此,就要对黑仔进行身心各个方面的重点培养,从幼年起就打下坚实的基础,保证黑仔成长为强悍的“超狼”。也就是说,只能让其余三只狼崽作出点牺牲,有所失才能有所得嘛。这有点狠心,却是必要的。说到底,日曲卡雪山只能有一个狼王。
过了一段时间,双毛和媚媚似乎已习惯了母亲的偏心,默认了自己的地位,每次哺乳,总是先乖乖地蹲在一旁,先看着黑仔狼吞虎咽,然后再钻进它腹下来吮吸乳汁,表现出一种守秩序识大体的气度。唯有蓝魂儿,仍是那股桀骜不驯的劲头,每每看到黑仔优先独享三乳房奶汁,脸上便露出一种极端嫉恨的表情,在旁边按捺不住地跳跃翻滚,做出种种扑咬的姿势,也许是想取而代之,也许是想分享平等的权益。
假如它紫岚不是一门心思想把黑仔培育成“超狼”,它会欣赏蓝魂儿身上那种叛逆性格的。野心勃勃才是狼的本色。只有狗才逆来顺受,才安于现状。它会鼓励和怂恿蓝魂儿把嫉恨付诸在狼牙和狼爪上的。但它要让黑仔当上下一代狼王的念头太强烈了,它只能用严厉的眼神制止蓝魂儿这种篡位的企图。这无疑是在束缚和扼杀蓝魂儿狼的天性,它心里很难过。
这天,紫岚在尕玛尔草原追逐一只草兔,狡猾的草兔钻进一片长满毒刺的荆棘丛中,它耗费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好不容易才把草兔咬死。回到石洞,已近黄昏,四只小狼崽等急了,也饿极了,一见它出现在洞口,便齐声欢呼着向它扑来。按照惯例,它斜卧在石洞中央,将饱满的乳房先朝黑仔敞开。就在这时,它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也许是饿极了的缘故,也许是长时间积蓄的嫉恨已达到了极限,当黑仔用一种理所当然的神态向它怀里走来时,突然,蓝魂儿怒叫了一声从斜里蹿出来,一头撞在黑仔的腰部,把黑仔撞翻在地,然后扑进它怀里,张口就叼住平时一贯由黑仔享用的前胸那只硕大丰满的乳房。
紫岚不知道是该用爪子把蓝魂儿蹬开,还是默认这种反叛的行为。它正在犹豫时,黑仔从地上爬起来了,它的眼睛充满困惑,怔怔地望着正取代它享用甘美乳汁的蓝魂儿,瞧得出来,它被突如其来的打击弄懵了。几秒钟后,黑仔似乎被一盆脏水泼湿了似的松开全身的狼毛抖了抖;随着这一阵颤抖,它的眼光由困惑变得仇恨,脸上那狼崽特有的稚气的表情顿然消失,显露出一副成年大公狼才有的痛苦的神情;它的眼角可怕地吊了起来,唇吻扭歪了,露出一口还不太结实的牙齿,仰天嗥叫了一声,那嗥叫声混合着悲愤、激动和嗜血的野性。
紫岚心里一阵欣喜。它太熟悉这种表情了,过去在黑桑身上曾无数次看到过。每当狼王洛戛发号施令时,每当洛戛凭仗狼王的优越地位抢先吞吃猎物内脏时,黑桑的脸上就会浮现出这样的表情来。这绝不是平常因争吵和摩擦所引起的普通的愤慨,即使最平庸的狼也不乏愤慨的表情。这是只有高贵的狼才具备的一种在狼群中也是十分罕见的表情,一种超级愤慨。这是地位受到挑衅自尊受到践踏利益受到侵犯后的愤慨。支撑这种表情的,是一种强烈的优越感。黑桑之所以会面对狼王洛戛产生这种表情,是黑桑觉得自己生来就具有狼王的风采,天生就应当是狼王;洛戛占据在王位上,不但是历史的误会,也是对自己超众能力的一种嘲讽和亵渎。这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心理原动力。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想不到黑仔小小年纪便具备了这样的气质。太好了,黑仔,这香甜的乳汁是属于你的,这肥沃的尕玛尔草原是属于你的,这险峻的日曲卡雪山是属于你的,整个世界都是属于你的!你绝不容许别的狼来染指!这才是未来狼王的风采和心态。
黑仔扑到蓝魂儿背上,两只小狼崽在地上斗成一团。
紫岚并不担心会伤着谁,黑仔和蓝魂儿毕竟都还年幼,牙还没长齐,爪都还软弱,是无法把对方咬伤或置于死地的。它相信黑仔能取胜,优越感所激发出来的斗志是非常顽强的。再说,就算两只小狼崽智力是平等的,但黑仔在足量的奶水的喂养下,力气显然要比蓝魂儿大些。果然,不一会儿,黑仔就明显地占了上风,把蓝魂儿逐渐逼到石洞的角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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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雕干咽了一口唾沫,正想拍拍翅膀飞到别处去觅食,但奇怪得很,在它的视野内,怎么就没出现母狼呢?石洞外,野花姹紫嫣红,那匹黑色的幼狼正在追逐一只仓皇逃窜的小松鼠,显得那么无忧无虑。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会不会狡诈的母狼就躲在附近的暗处,单等它俯冲下去来扑咬它的鹰爪呢?不太像。母狼是不会冒风险将自己的幼崽当做诱饵的。再说,石洞前是一片平坦的草地,两边是稀疏的小树林,箐沟里是一道清澈的泉水,没有可以藏身的遮蔽物,它可以看清草叶上的七星瓢虫,即使母狼想躲起来,也逃不脱它的视线的。金雕对此十分自信。母狼唯一的可能,就是躲在藤萝遮掩的石洞里。金雕仄转翅膀,借助斜照的阳光,将自己的投影准确地落在石洞口的藤萝上,来回晃动着。倘若母狼确实藏在石洞里,一定会被它金雕恐怖的投影惊醒,慌慌张张蹿出来救护自己的幼崽的。
但石洞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
金雕一阵兴奋,看来,自己运气不错,母狼不在附近,也许是到尕玛尔草原觅食去了。它还没有捕猎过狼,它很想尝尝狼肉究竟是个什么滋味。它在高空突然半闭起翅膀,急遽滑向大地。它的翅膀摩擦空气割裂山风发出轻微的声响。湛蓝的天空闪现出一道优美的俯冲线条,大地掠过一道恐怖的投影,鹰爪直指幼狼的脑壳。
黑仔正在追撵一只淘气的金背小松鼠。小松鼠蹦蹦跳跳,一会儿跃上树枝,一会儿蹿下草地,逗得黑仔心里痒痒的。小松鼠翘着绛红色的蓬松的尾巴,竟然坐在离地面约一米多高的树丫上摘鸡素果吃了。黑仔馋涎欲滴,刚想奋力朝上扑击,猛然,碧绿的草地上出现一块奇怪的黑影,正在悄然移动。这时,要是黑仔撒开四爪,钻进不远处那片布满毒刺的荆棘丛,是能逃过这场劫难的。但它毕竟年幼,缺乏生存经验,根本没意识到草地上移动的黑影是正在向它俯冲的金雕的可怖的投影。它还觉得怪好玩的呢。当投影迅速朝它移近,越来越浓,最后完全笼罩在它身上时,它才发现情况不妙,急忙转身朝石洞奔逃。
唉,狼怎么逃得过展翅飞翔的金雕呢。黑仔还没逃出几步远,随着一阵带着血腥味的狂风,它的脖颈和脊背仿佛同时被几把尖刀戳穿,它还没来得及呻吟,四爪已离开了地面,整个身体腾空而起。黑仔不愧是胆魄出众的幼狼,即便是身陷绝境了,也没被吓瘫,而是勇敢地扭翻身体,朝金雕的腹部咬了一口。可惜,它的狼牙还没完全长硬,只咬下几片金黄的雕毛,连同殷红的狼血,抛洒在碧绿的草地上。
金雕怒啸一声,低头用尖喙朝黑仔的眼睛狠狠啄去。顿时,黑仔两眼漆黑……
这个时候,紫岚正在尕玛尔草原上追逐一只离群的香獐呢。
黄昏,当紫岚踏着夕阳拖着香獐回到石洞时,一切都早已结束了。望着草地上凌乱的雕毛和已凝固了的斑斑狼血,它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它母性的心破碎了。高耸入云的日曲卡雪山山峰上,有一个小黑点在空中盘旋,那就是残害它苦心孤诣培育的“超狼”的金雕。它只能徒劳地对天空狂嗥一通,发泄自己的满腔悲愤。老天爷为什么总是这样不公平,命运为什么总是这样残酷,总是把不幸降落到它紫岚的头上?
也怪自己太疏忽大意了,怪自己培养未来狼王的愿望太急切了,让黑仔过早地跨出洞穴走进严酷的丛林。小说站
www.xsz.tw也许,这正是命运对自己野心的一种惩罚。它在同命运的抗争中又输了一个回合,输得够惨的。不,它紫岚是不会服输的,优秀的狼是永远不会在厄运面前屈服的!
它凄厉的嗥叫声惊醒了龟缩在石洞内的蓝魂儿、双毛和媚媚,三只狼崽整齐地排成一字形,站立在紫岚面前。横躺在紫岚和狼崽们中间的是刚刚捕获的已被咬断了喉管的香獐。
香獐狭长而又丑陋的脸上毫无生气,古铜色的体毛上铺着一层玫瑰色的夕阳。
突然,紫岚跳到早已死绝了的香獐身上,发疯般地咬开香獐的肚皮,扒出血淋淋的内脏,然后,用冷酷的眼光逼视着蓝魂儿。
瞧这美味可口的獐心獐肝,以往只有黑仔才有资格享用的。黑仔死了,现在该轮到你了,蓝魂儿,来,过来,把这副獐心獐肝吃掉!现在该由你来顶替黑仔的位置了。
三、魂断捕兽夹
一
秋天像个流浪汉,穿过日曲卡雪山岔口,来到尕玛尔草原游荡。寒风吹来,草尖开始泛黄,枯落的树叶在天空飘来飞去。有一天半夜,突然降落了一场清霜,把草原最后残存的一点绿色都清洗掉了。蛇、熊等冬眠的动物急急忙忙寻找越冬的巢穴。鹿群和羊群变得更加小心谨慎,躲进草原深处,或藏身于僻静的山坳,轻易不再露面。对狼来说,觅食变得越来越困难了。出于一种生存的压力,每年到了这个时候,散居在草原四周的野狼便结束孤胆勇士的生涯,从四面八方会聚到一起,组成强大的狼群。它们依靠群体智慧和群体力量,度过严酷的冬天。气候寒冷而又食物匮乏的冬天对野生动物来说,是一场灾难,狼也不例外。
当紫岚带着蓝魂儿、双毛和媚媚赶到狼群聚集的臭水塘时,已有二三十条狼先它到达了。分别了大半年,狼群发生了许多变化。老狼甲甲和尼尼老死在草原上了;大公狼柯索在追捕一头牦牛时,不慎被牛角挑断了一条后腿,变成跛脚狼了。变化最大的还是那些年轻的母狼,几乎都是携带着狼崽而来,有的带三四只,有的带一两只,都和蓝魂儿差不多大小。
狼王洛戛也来了,正神气地主持着认亲仪式。这是狼群社会特有的仪式,每年深秋野狼化零为整时,凡新生的狼崽,乍到狼群,就要由母狼陪伴,领到狼王和每一匹成年狼的面前,互相嗅嗅对方的体味。对狼崽来说,是熟悉自己所从属的狼的大家庭,对狼王和成年狼来说,是认可大家庭的新成员。这样,将来分散后一旦在觅食时不期而遇,便不至于会发生家庭内的自相残杀。
狼王洛戛和它最亲密的伙伴古古蹲在水塘边,挺着胸脯,让十几只狼崽依次来嗅闻自己的体味。狼崽们显得战战兢兢,而洛戛则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势,伸出狼舌在狼崽们的额际象征性地舔一下。与其说是认亲仪式,毋宁说是狼王在接受小臣民的朝拜。狼也有贵贱之分。
轮到紫岚了。洛戛的狼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笑,耸动了一下身体,立刻,两条前肢和脖颈的交汇处,栗子般的肌腱一块块凸突出来,蜂腰猪臀,显得精悍而又壮实;那口尖利的牙齿,白里泛青,一望就知道能把最坚硬的花岗石都咬成齑粉;那双眼睛,放射出冷幽幽的光,显得格外傲慢。小说站
www.xsz.tw紫岚晓得,黑桑生前曾对洛戛的王位构成过威胁,洛戛嫉恨黑桑,并殃及紫岚,虽然黑桑已经死了,但死亡并没能消除这种刻骨的嫉恨。
唉,假如黑桑没暴死鬼谷,今天就不会是洛戛神气活现地主持认亲仪式了,那么它紫岚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扮演一只俯首帖耳的普通母狼的角色,而一定是和黑桑并肩而立成为众狼仰慕的狼后。紫岚心里一阵伤感。
它把蓝魂儿领到洛戛面前,当蓝魂儿的唇吻触及到洛戛的胸脯时,它看到洛戛的眼睛里闪过一抹迷惘,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洛戛一定是在蓝魂儿身上看到了黑桑的影子,所以才会失态的,紫岚想。洛戛,你的眼光还很肤浅,蓝魂儿不但长相一半像黑桑,一半像紫岚,还继承了黑桑的灵魂呢。紫岚很是得意。
洛戛没像对待其他狼崽那样舔蓝魂儿的额际,而是举起前爪粗暴地将蓝魂儿推开了。
洛戛,你反常的举动暴露了你内心的空虚和紧张,反衬出蓝魂儿的潜在力量。洛戛,等到明年春天,翠绿的草叶再度泛黄时,你就要为你今天的粗暴和无礼付出沉重的代价,紫岚在心里这样想道。
二
狼群中最活跃的是那些幼狼们。当成年狼围歼猎物时,它们在一旁欢呼雀跃,呐喊助威;当狼群围着猎物聚餐时,它们从公狼的身边母狼的胯下挤进去,嗷嗷争夺。对这些幼狼们来说,这是它们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生活在大家庭里,好奇心压倒了陌生感。它们要熟悉狼群社会的生活方式和各种有形无形的规矩,熟悉狼的价值标准,并通过观察,学习父兄们猎取食物的高超技艺,为两年后离开母狼独立生活做好准备。
幼狼都是淘气而又好动的,免不了在玩耍或争食时发生摩擦和冲撞。
这天,狼群在草原捕获到一头郎帕寨牧民走散的黄牛。黄牛瘦骨嶙峋,身上没多少肉,对大大小小五十多匹饿狼来说,自然是僧多粥少,争抢得十分激烈。
紫岚抢到一块肋骨。
双毛和媚媚同那些幼狼一起,在成年狼的屁股后面转悠,捡食掉在地上的肉末和骨渣。
蓝魂儿不错,机灵地从正在独自享用牛心牛肝的洛戛身边挤进圈内,一口叼住一只血淋淋的牛腰。受到冒犯的洛戛愤怒地在蓝魂儿屁股上咬了一口。
挨一口咬换一只牛腰,这买卖并不亏本,紫岚想,朝蓝魂儿投去赞赏的眼光。
蓝魂儿顾不得疼痛,叼着牛腰拼命从狼圈的缝罅钻了出来。突然,一匹毛色棕黄正在狼圈外围捡食肉末和骨渣的幼狼猛扑上来,双爪卡住蓝魂儿的喉咙,横蛮地从蓝魂儿口中抢走了牛腰。
紫岚认得这匹幼狼,是母狼黄妮所生的狼儿,名叫黄犊,比蓝魂儿大三个月,身坯比蓝魂儿高出一大截。紫岚咬着牛肋骨,静观事态的发展。
蓝魂儿挨了咬才好不容易弄来的牛腰被黄犊拦路劫走,自然愤慨,嗥叫一声追上去。黄犊并不逃避,气哼哼地张开嘴;黄犊的狼牙上那层稚嫩的乳黄色已经褪尽,白得耀眼,泛着成年公狼才有的冷光,眼睑间露出一副要一口咬死对方的凶相来。
蓝魂儿不由得停住了脚步,怔怔地望着身坯比自己高大爪牙比自己坚硬的黄犊,踯躅了一会儿,突然转身朝紫岚奔来。
“呜——呜——”蓝魂儿委屈地嗥叫着。
“呜——呜——”蓝魂儿用求助的眼光望着紫岚。
紫岚明白,蓝魂儿是想让它去把牛腰夺回来。它轻而易举就能做到这一点的,黄犊决不是它的对手,就算母狼黄妮来助战,它也不怕。狼儿受了委屈,做狼母的当然心疼。但它的理智克制了它要替蓝魂儿出出气的冲动。它不能这样去做,这样做等于害了蓝魂儿。
黄犊蹲在不远的草丛里,正津津有味地咀嚼着牛腰。
“呜呜——”蓝魂儿焦急地催促着。
紫岚像没听见似的端坐不动。
孩子,你遭受了强暴,遇到了委屈,妈妈理解你的心情,却很不欣赏你跑到妈妈身边来告状和求援的做法。你生活在狼群中,就不该幻想正常公平的生活秩序,就不能希冀在发生摩擦和冲撞后有谁会出来主持公道或仲裁是非。狼是没有上帝的,也没有人类社会的法律。狼只遵循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强者就是法律,力量就是真理。你必须学会这一生存原则,才能在狼群中生存下去。
蓝魂儿并不理解紫岚的苦心,它用责备的眼光望着紫岚,甚至用牙叼住紫岚的胸脯,使劲朝黄犊的方向拖曳。
紫岚从喉咙里憋出一声低沉的嗥叫,狠狠地在蓝魂儿脊背上咬了一口。
蓝魂儿惨叫一声,跳开了。
记住,这就是你愚蠢地想寻求公正和正义的结果!你想吃到美味可口的牛腰吗?那么,你就伸出你的爪张开你的牙,去拼去抢去厮杀!
这时,黄犊已经把牛腰囫囵吞进肚里去了。
蓝魂儿一定是饿坏了,也馋极了,望着紫岚嘴下的那块牛肋骨,抖抖索索走上前来,想分享一点。紫岚毫不客气地举起前爪一爪把它揍出两丈远。
没出息,你想永远躺在妈妈的怀里生活吗?
蓝魂儿遭受到双重委屈,眼里泛起一片晶莹的泪光。
哭是无用的表现,紫岚厌恶地想,狼是轻易不流泪的。只有人类和人类所豢养的狗才动辄流泪,用哭泣减轻自己的痛苦。
紫岚用极快的速度把牛肋骨吃了个干净,然后,瞪起阴森森的眼光望着蓝魂儿,既不上去劝慰,也不妥协让步。你既然无能,就活该挨饿。它要让蓝魂儿从小就记牢这一点,眼泪在狼群中是没有用处的,既不会减轻痛苦,也不会改变悲惨的处境。靠牙和爪得不到的东西,靠眼泪就更得不到。对狼来说,痛苦是不能用眼泪来发泄的,而要把痛苦埋在心底发酵,然后凝聚到牙和爪上去。
渐渐地,蓝魂儿眼眶里的泪水被怒火烧干了。这一夜,蓝魂儿是在饥饿和屈辱中度过的。
翌日下午,狼群在日曲卡雪山的山脚下捡到一头因难产而窒息的母岩羊。蓝魂儿捷足先登,抢到半块羊胎,巧极了,又被黄犊撞见。黄犊昨天已尝到过一次甜头了,此刻更肆无忌惮,扑上来就要抢夺蓝魂儿已到口的美食。
蓝魂儿似乎早有提防,扭腰闪开,扬起后爪,在黄犊的右腰上猛蹬了一下。
黄犊吃了亏,凶狠地嗥叫一声,朝蓝魂儿又撕又咬。蓝魂儿毕竟比黄犊小三个月,年幼体弱,才斗了两个回合,半块腥膻的羊胎就被黄犊抢去了。
黄犊得意扬扬地衔起羊胎,想跑到清静的岩石背后去独自享用。这时蓝魂儿从地上翻爬起来,抖抖粘在身上的土屑和沙尘,望望阴沉着脸在一旁观战的紫岚,狼眼里泛起一道嗜血的野性的光芒。极度的饥饿,昨日的耻辱,狼母残酷的教训,终于使它提前成熟了,终于使它比同龄的幼狼都要早得多地爆发出全部潜在的狼性。它闷声不响地尾随着黄犊,猝不及防地跃到对手身上,朝黄犊的颈窝、耳朵和眼睑拼命噬咬。这架势,已远远超出了淘气的幼狼们游戏般的打架斗殴。
黄犊也不是窝囊废,它自恃身坯比蓝魂儿高大,扔下半块羊胎,朝蓝魂儿反扑。很快,它就把蓝魂儿压在地上了,在蓝魂儿的脊背上一连咬了三口,咬得狼毛飞旋,狼血漫流。
臭家伙,该认输了吧,该服气了吧。
黄犊从蓝魂儿身上跳下来,心想,蓝魂儿一定会拖着尾巴呜咽着逃走的。它想错了。它刚从蓝魂儿的身上跳下来,蓝魂儿猛地往前一蹿,一口咬住了它那根蓬松的棕黄色的尾巴。黄犊扭转腰,反身咬住了蓝魂儿的右耳朵。
呜呜,黄犊在警告,快放掉我的尾巴,不然我就要咬下你的耳朵!
呜呜,黄犊在试图讲和,你放掉我的尾巴,我放掉你的耳朵。
一切均属徒劳。
咔嚓,黄犊的尾巴被蓝魂儿咬断了;嘎嗒,蓝魂儿的右耳被黄犊咬下来了。一个成了秃尾巴狼,一个成了独耳朵狼。
黄犊看到,蓝魂儿满头满脸都是血,一点没有要罢休的意思,神情极其可怕,龇牙咧嘴地又朝它冲将上来。黄犊虽然比蓝魂儿大几个月,到底还是匹幼狼,年幼无知,没经历过这个阵势,没有生死拼搏的心理准备。显然,今天除非把蓝魂儿咬死了,才能得到半块羊胎;自己果真有这点力量把蓝魂儿咬死吗?会不会两败俱伤同归于尽呢?黄犊虽然表面上还占着上风,但精神却处于颓势。真的,为了区区半块羊胎,犯得着去拼个你死我活吗?它动摇了,就在蓝魂儿爪子即将落到它身上的时候,它转身落荒而逃。
蓝魂儿得意地叼起地上的半块羊胎,大口咀嚼起来。羊胎糯滑而爽口,味道好极了。
紫岚把一只吃剩一半的羊腿送到蓝魂儿面前,这是对勇敢者的嘉奖。
蓝魂儿毫不客气地把羊胎和羊腿通通吃光。它已经领悟到了生活的真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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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岚又开始后悔了。栗子小说 m.lizi.tw怎么说,蓝魂儿也还只是不懂事的幼狼,有些过错是难免的,没必要施之以如此严厉的惩罚。是自己失态了,它不能不承认,似乎心里憋得慌,需要一种发泄,才能获得心理上的某种平衡。
唉,委屈了宝贝。
四
一场接一场大雪,使日曲卡雪山沿着弯弯曲曲的山麓形成的雪线迅速降低着高度,终于,白皑皑的积雪像一床巨大而厚实的棉被,把辽阔的尕玛尔草原铺盖得严严实实。偶尔有几棵被凛冽的北风剪光了叶子的树,裸露在雪野上。阳光已经失去了穿透力。
狼群夜晚露宿在背风的山洼里,白天顶着漫天雪尘,在草原游荡,猎取食物。猎食变得越来越困难,羚羊、岩羊、马鹿、香獐都不知藏匿到哪个山旮旯去了。有时好不容易在雪野寻觅到一串梅花形的兽蹄印,跟踪追击了大半天,突然老天爷降下一场鹅毛大雪,把兽蹄印揩抹得干干净净,又是白白辛苦一场。几天吃不到东西已变成常事,狼们一匹匹饿得肚皮贴到脊梁骨。半夜,寒风刮来,狼毛会冻得一根根倒竖起来,整个饿极了的狼群便会发出婴儿啼哭似的凄厉的嗥叫。
尽管生存越来越艰难,蓝魂儿却在饥寒交迫中愈长愈大了。它全身狼毛稠密,特别是毛色偏蓝的脊背,被晶莹的雪花摩擦得闪闪发亮;身体开始发育,宽阔的胸脯突出一块块饱满的肌肉;它的性情被饥饿折磨得越来越暴烈,一双贪婪的眼睛里闪烁着金属般冷凝的光泽。到了冬天快结束时,它的个头已差不多高及成年大公狼的眉际了。蓝魂儿不但个头越长越高,相貌越来越帅,性格也越来越凶猛,猎食时总是不要命地冲在最前面,猛扑猛咬。
那次,狼群一连五天在雪野里没找到任何食物,实在饿极了,便去猎杀冬眠中的狗熊。狗熊决不是狼所能轻易对付得了的食草类动物。狗熊性凶蛮,力大无比,特别是那双厚实的熊掌,能一掌把碗口粗细的小树拦腰拍断,再壮实的大公狼,被熊掌扇着,也是非死即伤。再说,狗熊在夏秋两季喜欢蹭着松树擦痒,全身涂满黏黏的松脂,又到砂砾上打滚,几层松脂几层砂土把个熊皮糊得像穿了件坚实的铠甲;熊皮本来就厚,再加上这层铠甲,狼牙再尖利,也极难一口咬穿的。因此,平时在草原上遇到狗熊,狼群不但不会主动去招惹它,有时还要避让三分呢。要不是饿极了,要不是实在没其他办法可想,狼群是不会去干猎杀狗熊这样极其危险的营生的。
在雪野里寻找狗熊并不难,狗熊一般都是藏在幽深的岩洞里或空心的巨树间冬眠的。那天中午,狼群找到一棵老态龙钟的苦楝树,丫杈间有一个又大又深的树洞,爬上树枝,耸动狼鼻嗅嗅,洞里有一股浑浊的骚臭,竖起狼耳听听,洞内传出节奏感很强的呼噜声。各种迹象表明,这棵苦楝树里藏着一头正在酣睡的狗熊。关键是要引熊出洞。
狼群围着苦楝树齐声嗥叫,有两匹胆大的公狼还趴在枝丫上,将狼嘴伸进洞里去嗥,但洞里的狗熊仿佛聋了似的,照样酣睡。栗子网
www.lizi.tw后来,狼群又想出个办法,衔来些冰块、冰碴,扔进树洞去,但狗熊仿佛已失去了知觉似的,毫无反应。冰块和冰碴扔得多了,被树洞的暖气化成一汪水,从树根渗进土层。
这一招失灵了。
剩下唯一的办法,就是钻进树洞去,把又蠢又笨的狗熊从睡梦中咬醒。但树洞有两匹半狼那么深,洞口朝天,洞形笔陡,易进难出。万一进洞探险的狼动作慢了半拍,未能在狗熊痛醒之前撤出树洞,后果不堪设想。熊掌能像掰断一棵嫩竹子似的把狼腰一把掐断,或者把狼塞到屁股底下,用肥大而笨重的躯体把狼碾成肉酱。
狼群在苦楝树前徘徊着。
大公狼卡鲁鲁蹲在树洞口,望着黑古隆咚的洞底,试探着将一只前爪伸进洞里,又很快缩了回来。狼虽然本性凶猛,却也懂得珍惜自己的生命。
就在这时,蓝魂儿从狼群里蹿出来,跳上树丫,和卡鲁鲁并排蹲在树洞口,然后,扭过脸,朝树下的紫岚望了一眼。
紫岚感觉到了蓝魂儿这一瞥的分量。那束眼光极其复杂,既有对生命的留恋,又有对冒险的向往;既有怨恨,又有感恩;似乎在肯求紫岚同意它跳进树洞去,又似乎在乞求紫岚能出面阻止它去送死……
这是一个让蓝魂儿出头露脸的好机会,却是一个九死一生的冒险行为。紫岚沉吟着,不知如何表态才好。
蓝魂儿像成熟的大公狼似的发出一声低嚎,将狼头往肩胛里猛地一缩,倏地钻进树洞去了。
狼群停止了骚动。苦楝树前一片静穆,只有北风吹拂地面雪粒和雪粒磨擦碰撞的咝咝声。紫岚快急疯了,树洞里还没有动静。时间仿佛凝固了。其实,才过了短短几秒钟,但紫岚却觉得漫长得似乎已过了一个世纪。
突然间,寂静的雪野里爆响起一声沉闷的熊吼。紫岚的心一下子悬到嗓子眼,真想扑进树洞去看个究竟。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像箭一样从树洞里射出来,在半空中挺胸收腹,做了一个漂亮的前滚翻动作,轻巧地落在雪地上。紫岚急忙奔过去,将蓝魂儿从头至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宝贝好端端的,身上连一点磕碰的伤痕也没有。紫岚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蓝魂儿不愧是紫岚精心培育的“超狼”。它先是四肢撑开,狼爪紧紧攫住树洞毛糙的内壁,慢慢下到洞内。借着洞口筛进来的一缕阳光,它看见一头胖墩墩的狗熊正坐在洞底歪仄着脑袋在沉睡。狗熊的冬眠不是常态的睡眠,而是半休克的昏睡,即使放挂鞭炮恐怕也很难把它惊醒。蓝魂儿估量了一下地形,要是现在不分青红皂白扑到狗熊身上去噬咬,恐怕很难安全逃出洞口。树洞太狭,它无法施展狼的扑跃和蹿跳的本领,只能慢慢往上攀逃;狗熊虽然笨重,但爬树的技巧和速度决不亚于狼,一旦痛醒,便立刻会抬起熊掌拍打胆敢闯进它安乐窝来捣乱的不速之客。
蓝魂儿眨巴着眼睛,脑袋突然开窍,它蹑手蹑脚地爬到狗熊肩上,两只后爪轻轻落到狗熊抱在胸口的两只前臂上,对准狗熊那只肉球似的朝天鼻子狠狠咬了一口,然后,仍然前肢搭在狗熊的肩上后肢立在狗熊的前臂上,不改变姿势。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狗熊被痛醒了,哇的惨叫一声,完全出于一种来自中枢神经的条件反射,在它睁开眼睛的同时,抬起交叉在胸前的两条前臂,一只熊掌去捂鼻子上的伤口,一只熊掌向外推去。就在狗熊眼睛欲睁未睁,两条前臂向上抬举的一瞬间,蓝魂儿前肢高擎,后腿弯曲,猛地一蹬,借助狗熊抬臂的那股力量,噌的一声蹿出了树洞。
干净、利索、漂亮!
围观的狼群爆发出一阵欢叫。连狼王洛戛都朝蓝魂儿投去赞赏的一瞥。
过去,狼群也曾猎杀过藏在树洞里冬眠的狗熊,钻进洞去探险的狼非死即残。想不到蓝魂儿小小年纪就创造出奇迹来。紫岚心里真比吃了蜜糖还甜。
狗熊笨头笨脑地从树洞里爬出来了,满脸是血,左掌捂住鼻子。它眼角布满了黄脓般的眵目糊,睡眼惺忪,愤怒地大声咆哮着。它依仗着自己魁梧的身躯、结实的熊掌和铠甲似的熊皮,根本没把这些胆敢惊扰自己睡梦的狼放在眼里。它直立着,用两条后腿蹒跚地在雪地上奔跑,追逐可恶的狼。它漆黑的身躯在冬天苍白的阳光和大地洁白的积雪中显得有点滑稽。
只要引熊出洞,狼群就算是稳操胜券了。狼群有足够的智慧来对付愚蠢的狗熊。
狼在雪地上的奔跑速度胜过狗熊,耐力却要差一些。于是狼群分成两班,轮番来和狗熊周旋。狗熊盯着一匹狼追逐,眼看快要追上了,突然从旁边又蹿出一匹狼来,在它眼前蹿来跳去,转移了它的视线,分散了它的注意力,它就丢下先前那匹狼,改追眼前这匹狼了。狗熊不知道,这正是狼的车轮战术,借以消耗它的体力,并在不知不觉间把它逗引到离树洞尽可能远的地方去。狼群唯一担心的,是狗熊在体力即将耗尽的最后关头,龟缩进它冬眠的安乐窝里去,凭借极其有利的地形,消极防御,这样,狼群就算前功尽弃了。
狗熊被狼的车轮战术弄得眼花缭乱,追了丢,丢了追,结果连狼毛也没抓到一根。它似乎有点泄气了,坐在雪地上,傻乎乎地望着神出鬼没的狼群。这时,狼群已把狗熊引到一块洼地,还能勉强望见狗熊冬眠的那棵苦楝树。狗熊懒洋洋地抚摸着胸口那块月牙形的白斑,鼻子上的伤口已被严寒冻封住,不再流血了。它扭头望望身后隐约可见的那棵苦楝树,凸形的熊脸上浮现出懊恼的神态,看样子似乎想放弃这场徒劳的追逐了。
此刻狗熊虽然有点疲倦了,但仍有一半蛮力没有消耗,要是狼群扑上去硬拼,起码要有好几匹会死在这双凌厉的熊掌下。
狗熊已差不多要转身往回走了,突然,蓝魂儿匍伏着在雪地上爬行,悄悄绕到狗熊身后,冷不防扑到狗熊的背上,在狗熊的耳朵上咬了一口。狗熊嗥叫一声向后仰倒,想把偷袭者压在身底,但已经迟了,蓝魂儿敏捷地跳开了,狗熊压了个空,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抖抖粘在身上的雪粒;它被激怒了,不顾一切地朝狼群追来……
狼群终于把狗熊引到了一片小树林里,这儿再也看不见狗熊冬眠的那棵苦楝树了。
狗熊突然想出个自以为很聪明的足以对付狼群的办法来了。它面对既无法抓到又无法驱散的狼群,很神气地走到一棵碗口粗的小树前,两只熊掌抱住树干,沉重的躯体用力往下一压,啪的一声脆响,小树被折断了,空气中弥散开一股木屑的清香。它举起小树,用一种炫耀的姿态朝狼群挥舞了几下。它要让狼群看看自己神奇的力气,最好把狼胆吓破。
狼群发出呜呜的哀嚎,似乎被震慑住了,似乎被吓坏了。有一两匹幼狼还惊慌地钻进了母狼的腹下。
狗熊这下更得意了,又走到另一棵小树前,用同样的方法把树掰断。四棵、五棵、六棵……它一口气掰断了二十多棵小树,但狼群并没有像它所期望的那样溃散逃跑。它眨巴着深棕色的小小的眼睛,显得十分困惑。
狼群像是忠实的观众,兴趣盎然地欣赏着它的表演。
可怜的狗熊,累得吭哧吭哧直喘粗气。但它还不死心,走到一棵歪脖子小树前,想继续显示它非凡的力气。不知是这棵歪脖子树太结实了,还是它这一次的动作要领掌握得不够好,小树被它压弯了腰,却没裂断;它刚松了点劲,小树又挺直腰,恢复了原状。它似乎觉得这是桩很失面子的事,吼叫了几声,拼出吃奶的力气,发疯般地掰树;树梢都被压弯着地了,坚韧的树干仍然没断;狗熊已耗尽了力气,身体压趴在树干上想喘口气,这时,小树嘣的一声弹回来,巨大的弹力把狗熊像颗子弹一样弹射出四五米远,咚的一声掉在雪地上。狗熊被惯性翻了个跟头,挣扎了两次,也没能重新站起来,累得口吐白沫,瘫倒在地上……
“呕——”狼王洛戛发出了扑咬的嚣叫。
立刻,几十匹狼从四面围上去。熊血很快把那片雪地染红了。不一会儿,雪地里就只剩下一张熊皮和一副白花花的骸骨。
这一次,蓝魂儿分享到了半只珍贵的熊心。
紫岚由衷地感到高兴。蓝魂儿已经完全按照它的设计成长起来了。蓝魂儿不愧是黑桑的狼儿,表现得如此勇敢、机智。现在,不但同辈的幼狼把蓝魂儿视为当然的头领,就连那些成年大公狼也对蓝魂儿刮目相看了。蓝魂儿已用自己超众的胆魄为将来争夺狼王宝座铺垫了坚实的基础,理想已不再是虚渺的梦,而变成了已吊在嘴边的一块肥肉。
冬天接近尾声了,再过几天,当春雷轰响后,积雪融化后,草尖发芽后,狼群又会按照狼的生存规律化整为零了。在春夏两季里,紫岚一定要将狼的扑击噬咬的全套本领通通传授给蓝魂儿。到了明年这个时候,蓝魂儿差不多已完全发育成熟了,可以考虑动手争夺狼王位置了。
紫岚边嚼着熊肉,边盘算着。
五
要不是这场倒霉的倒春寒,狼群前几天就该化整为零了,也就不会有眼前的灾难了。该死的老天爷,紫岚恶毒地诅咒着,但丝毫也改变不了眼前残酷的现实。
本来,惊蛰的春雷已经轰响,草原上的积雪已开始融化,光秃秃的树枝上已开始绽出星星点点的嫩芽,狼群正准备各自散开,但老天爷突然又刮起了西北风,又飘下了鹅毛大雪,又把狼群推到了饥寒交迫的境地,又是整整五天没有猎取到任何食物了。于是,狼群只得铤而走险,到郎帕寨附近的河谷去觅食;不幸的是,蓝魂儿中了猎人的圈套。
要是它紫岚陪伴着蓝魂儿走在狼群前列,那么,惨祸是可以避免的;凭它紫岚丰富的生活经验,它一眼就能识破那只绑在树桩上的血淋淋的山羊其实是猎人设下的诱饵,是圈套,是陷阱。唉,偏偏在出事的节骨眼上,它紫岚和另外几匹饱经风霜的老狼正走在狼群的末端。
命运是不可逆转的,对狼来说。
当转过一道山岬,洁白的雪地上突然出现一只血液还没有凝固的山羊时,走在狼群前端的几匹年轻的公狼和几匹幼狼便兴奋得呼啸一声,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抢夺。蓝魂儿冲在最前面,它已习惯了在猎物面前勇猛地带头扑咬。这实在太鲁莽了,紫岚想。
不,这不能怪蓝魂儿鲁莽,只能怪猎人太狡猾了,把捕兽铁夹掩埋在积雪下面,伪装得如此巧妙,使锐利的狼眼看不出半点破绽,使敏锐的狼鼻闻不出一丝异常的气味。当然,也怪羊肉太细腻肥嫩了,开膛破腹后五脏六腑发出的血腥味太浓烈了,已饿得肚皮贴着脊梁骨的狼是极难抵御得住这种诱惑的。
当时,紫岚一发现前面有动静,就从狼群的末端蹿上前来,蓝魂儿已扑到离山羊还有五六步远的地方。紫岚眼光刚落到躺在雪地上的死山羊身上,立刻感觉到情况有点异常,倘若这只山羊是被雪豹或其他肉食猛兽猎杀的,四周的雪地上应当留有凌乱的搏杀的痕迹,但这儿的雪地上却平滑得连个脚印也找不到。再说,贪婪成性的雪豹是绝不肯把已经到口的山羊送给狼群的。
蓦地,紫岚脑子里闪过一道恐怖的阴影,这一定是猎人的诡计!它立刻发出短促、尖厉的嗥叫,想阻止蓝魂儿,但已经迟了,蓝魂儿两只前爪已搭在山羊身上。“轰——乓——”随着一声古怪的声响,平静的雪地里突然蹦起一块长方形的铁疙瘩,罩着蓝魂儿砸将下来,蓝魂儿想躲,但哪里能躲得过哟,铁疙瘩以极快的速度砸下来,刚巧砸在蓝魂儿的腰际。狼是铜头铁腿麻杆腰,腰部柔软乏力,极易受到伤害。紫岚走近一看,蓝魂儿的腰耷拉在锈迹斑斑的铁板上,那根具有无限韧性的弹簧夹死死扣在它的腰眼上,使它无法动弹。它只能用爪子拼命在铁板上抓刨,并发出凄厉的嗥叫。
饿极了的狼群绕过蓝魂儿,把那头猎人用来当做诱饵的山羊吃了个干净。
这时,前方山岔口传来人的笑声和话声。
“哈哈,逮着啦!”
“好漂亮的狼皮,价钱准卖得俏。”
山岔口的灌木林背后,攒动着几个人头,还有几只猎狗在汪汪吠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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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岚想不通双毛怎么会是这副德性。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它和黑桑都是顶天立地的优秀的狼,怎么会生下一匹严重雌化的狼儿呢?要不是它亲身体验过双毛跨出产门时的阵痛,它简直要怀疑双毛的血统是否纯正。双毛是它和黑桑结合的产物,也是黑仔和蓝魂儿的同胞兄弟,是什么原因使得双毛种气严重退化的呢?紫岚为这个问题所困扰,想了许久,才用狼的线性思维推断出结论:是自己一年来先是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黑仔身上,后是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蓝魂儿身上,忽视了双毛的身心成长,特别是在食物分配方面,经常因偏爱黑仔和蓝魂儿而委屈了双毛,严重的营养不足致使双毛比同龄幼狼都长得矮小,体格羸弱自然力量不足,力量不足自然精神委靡,精神委靡自然胆魄渺小。
紫岚想到这里,未免有点内疚,但同时也为自己找到了问题的症结感到高兴。它相信,只要让双毛的身体壮实起来,精神上的缺陷是能不攻自破的。
眼下,要获得丰裕的食物并不困难。
残雪已经融化,鹅黄色的草芽已长出两三寸高了,尕玛尔草原一片新绿。雪线又退回到日曲卡雪山的山腰间去了,蛰伏的虫兽被春雷惊醒被阳光催逼着从洞穴、山洼、地缝、树根里钻出来,世界生机盎然。那些为躲避暴风雪远迁他乡的鹿群和羊群,也匆匆返回故土,贪婪地咀嚼肥嫩的草芽,以补充冬天的消耗。
羊吃草,狼吃羊,狼粪又滋润青草,自然界的生态链环环相扣。
到处都是美味的食物,对狼来说。
狼群已解体了,紫岚携带着双毛和媚媚重又回到了已阔别半年的石洞。穿过葛藤钻进洞去,突然间紫岚觉得石洞比原先宽敞了许多。其实石洞的容积和原来一样,是因为少了蓝魂儿,石洞才显得空落落的。想起蓝魂儿,紫岚一颗心又像被雷电击中似的痉挛抽搐,顿时有一种精疲力竭的衰老的感觉。唉,死的已经死了,悲哀也是白搭,紫岚想,重要的是要让还活着的活出点名堂来。
它开始着手重新塑造双毛的形象,从肉体到精神。
它已经不是去年春天的紫岚了,那时它怀着身孕,很难捕捉到猎物。现在它身上已没什么负担了,身边还有双毛和媚媚当助手,虽然扑咬手段还显得稚嫩,但至少可以替它堵截窜逃的猎物,替它呐喊助威。觅食已不再是一种负担,而成为一种娱乐和享受,每次都不落空,每天都满载而归。遇着草兔、狗獾、树蛙这类小动物,它已懒得费力去追撵,它专门挑选马鹿、麂子、岩羊这类肉质细腻血浆又具有滋补功效的动物作为日常食谱。每次将猎物扑击倒地,趁猎物还未断气血液还未凝固,就让双毛咬破猎物颈侧的动脉血管,饱吮一顿滚烫的血浆,并把猎物的心、肝、肠子尽量先满足双毛的食欲。
春天和夏天一眨眼就过去了。
这种喂养方法确实有奇效,双毛个头猛蹿,几乎是一天一个变化。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到了秋天,双毛已足足比紫岚高出半个肩胛,上半身的黑毛光滑得就像涂了一层彩釉,腹部和四肢的褐黄色的毛色由淡变浓,呈现出一种栗红色的光泽;软耷的脊梁神气地弓凸出来,干瘦的胸脯和四肢爆突出一块块结实的腱子肉,半年前脸上那种委靡的神情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变得开朗而充满自信。从外表看,双毛已是一匹长得挺帅气的大公狼了。
在紫岚大半年时间的精心传授下,双毛的捕食技艺也日趋成熟,在向亡命奔逃的麂子扑击时,尖利的狼爪能像钉子似的深深嵌进麂子皮囊,狼牙能在奔跑颠簸中准确地一口咬断麂子的喉管。
望着已按自己预想成长起来了的双毛,紫岚心里充满了自豪。它考虑着怎样在即将来临的冬天在狼群中让双毛崭露头角,为日后争夺狼王宝座铺垫下基础,等到下一个冬天,就能把自己梦寐以求的理想付诸实施了。
紫岚以为,过去双毛身上显露出来的精神缺陷,早已随着身体的发育壮实,捕食技艺的成熟和完美,消失于无形了。
转眼就到了冬天,散居在尕玛尔草原角角落落的狼们又按自然属性麇集成群了。紫岚很快就发现,自己大半年的心血算是白费了,双毛身上的精神缺陷根本没有像自己所期望的那样消失掉,甚至没有任何淡化或削减。遇到同龄公狼,仍然卑怯地龟缩在一旁,其实双毛的体格比它们都要壮实得多,理应成为它们的中心的;猎食时,双毛仍然扮演呐喊助威的角色,这种小角色在狼群中是顶不起眼的,若论扑咬技艺,双毛比任何一匹公狼都不逊色,完全可以在这种场合表现自己的;在狼王洛戛面前,双毛一副低眉顺眼的奴才相,对洛戛的每一个号令,都立刻响应并执行,从来不表示异议……
有好几次,紫岚朝双毛的屁股又撕又咬,威逼它放弃捡食人家吃剩的肉末和骨碴儿,用狼爪和狼牙挤进正在疯抢狂吃的狼圈,但双毛竟然吓得瑟瑟发抖,宁肯屁股被撕咬得鲜血淋漓,也不敢去和公狼们争抢食物。
双毛似乎已心甘情愿做一匹狼群中地位最末等的平庸的草狼,毫无怨言地做洛戛麾下最驯服的臣民。
好一个窝囊废。
紫岚这才彻底看清,狼儿双毛虽然在体格上已发育成熟,但在精神上却还是个侏儒。造成这个不幸悲剧的原因,很明显,是在双毛断乳期前后,自己因为偏爱黑仔和蓝魂儿,便有意无意地把双毛摆在一个可有可无的位置上,甚至更糟,它常常被两位哥哥戏弄和欺凌,从小养成了一种自卑意识。
紫岚想起来了,在黑仔还没有被金雕叼走前,有一次双毛在石洞里捉到一只全身浅绿色的蛤蟆,正逗弄时,被黑仔发现,黑仔蛮不讲理地上来抢夺,双毛不愿意,搂着黑仔在石洞里扭打起来。黑仔虽然力气比双毛大,但彼此都是刚出世不久的狼崽,狼牙和狼爪都还稚嫩,是很难把双毛彻底制伏的;双毛虽然占了下风,却很顽强,被黑仔仰面压倒在底下,仍不断地用两条前爪撕抓黑仔的心窝,双毛一定是觉得自己无缘无故受到欺凌,很不服气。栗子网
www.lizi.tw就在黑仔和双毛打成一团时,它恰巧从外面觅食回来,见状大怒,黑仔是它选定的未来狼王,理应养成为所欲为的作风,岂容抗拒?这时,黑仔正为自己久战未能取胜而急得呜呜乱叫呢。紫岚扑过去,在双毛的前腿内侧咬了一口,双毛立刻被制住了,黑仔得意扬扬地把浅绿色蛤蟆占为已有,玩弄于股掌之间。双毛委屈地缩在石洞的角落呜呜叫着,并用仇恨的眼光盯视着黑仔。紫岚又扑过去,在双毛的肩胛和脊背上咬了几口,它要让双毛认清自己在这个家庭中的地位,在未来的狼王面前恪守规矩。
双毛果然被彻底制伏了,隔天黑仔又来抢夺它正在玩耍的一只山耗子时,不但没反抗,还恭顺地去舔黑仔的后爪……
哺乳期前后是狼的性格的定型阶段,好比窑内的砖块,一旦烧得畸形,是很难纠正的。
要是它紫岚现在膝下还有两匹狼儿,它一定会放弃重新塑造双毛形象的努力的。已经定型的砖块是很难改变其形状的,还不如重新打一块泥坯重新用窑火烧炼省事省心得多呢。但紫岚已不可能有第二种选择。它只剩下双毛了,当然还有媚媚,但媚媚是匹母狼,母狼是不可能争夺狼王宝座的。双毛是唯一可以继承黑桑遗愿的狼儿,它只能正视这个现实,即便付出更大的力气和代价,也要把双毛这颗畸形的狼心扭正过来。
整整一个漫长的冬天,紫岚全副身心都投放到重新塑造双毛形象的工程中。它一会儿用温柔的母爱和热情的鼓励,一会儿用饥饿挟迫或殴打威逼,可说是软硬兼施,恩威并重,传统的教育手段全使上了。可这些在黑仔和蓝魂儿身上很灵验的教育手段原封不动地套用到双毛身上却失去了效力。有一次,紫岚又看见那匹名叫黄犊的秃尾巴公狼无缘无故地追咬双毛,双毛哀嚎着在雪地里奔逃,便又气又急,蹿过去截住了双毛的逃路,先是瞪起狼眼发出严厉的警告:转过身去,用你并不比别的公狼逊色的牙和爪,向欺凌你的黄犊复仇!双毛用充满畏惧的眼光向后瞄了瞄,不敢转过身去,而是卧在雪地里,用两条前爪在松软的积雪中刨出个洞,将脸埋进雪洞里,似乎这样就可以逃避来自身后的黄犊的威胁和来自前面的狼母的惩罚。软弱到了极点,也愚蠢到了极点。紫岚一怒之下,跳过去在双毛的后颈咬了一口,它咬得太狠了,双毛的后颈裂开一个很深的口子,翻卷出白白的肉,滴下一串殷红的血。双毛惨叫一声,跳起来,逃向茫茫雪野。
双毛虽然很自卑,但智商并不低,它也晓得狼母紫岚想让它出狼头地,成为独领风骚的狼王。它也曾想过好好地表现一番,以讨得紫岚的欢心。但它从小受到冷遇,在黑仔和蓝魂儿面前抬不起头,它已习惯了在强者的阴影中生活,习惯了被遗忘,养成了根深蒂固的自卑心理。它总觉得自己是弱者,站在同龄的公狼面前,还未撕咬,心理上就已经败下阵来。久而久之,它养成了这样一种习惯,用退缩来求得和平,用谦让来平息纷争,只要承认自己低贱,日子还是过得下去的。它也晓得自己这种卑微的心理对按照严酷的丛林法则生存的狼来说,是一种致命的毒素。它也想脱胎换骨重新做狼的,但要改变一匹狼的秉性谈何容易啊。
双毛逃得飞快,头也不回地逃离了狼群。开始紫岚并不介意,还以为双毛只是暂时躲避,但当天夜晚和第二天白天都不见双毛返回狼群,紫岚这才着急起来。一匹孤狼离开了群体力量,在冰天雪地里是很难生存的,更何况双毛这种德性,不被雪豹充饥,也一定会成为雪地饿殍。紫岚虽然恨双毛不成器,但毕竟是自己亲生的宝贝,是剩下的唯一希望,于是便到处去寻找。它整整找了一天一夜,才在日曲卡雪山南麓一个僻静的山坳里找到双毛。双毛蜷缩在一棵树下,在尖啸的风雪中瑟瑟发抖,已经快冻成冰棍了。见到它,有气无力地哀嚎两声,饿得连站也站不起来了。它失望极了。宝贝,你真的宁肯离群出逃活活饿死,也没有勇气同向你挑衅的黄犊拼命吗?
尽管愤慨,紫岚还是冒着风雪严寒钻进树林逮了一只雪雉给双毛充饥,然后将双毛带回了狼群。
难道双毛真的是朽木不可雕了?不,紫岚至死也不相信自己会生下个孬种。一定是自己使用的传统教育手段太陈旧太迂腐了,它想,双毛的自卑感是特殊环境下养成的特殊心态,应当用特殊的教育手段使其改观和逆转。
冬天结束时,紫岚已设计出一套崭新的教育手段,并在狼群解体的翌日,便立刻着手实施。
二
从回到栖身的石洞的第一天起,紫岚就把自己身上那种母狼的慈祥深深锁藏在心底,换成一副阴沉狠毒的面孔。它设计的其实是一种模拟训练,它把自己这个小小的家庭当做缩小了的狼群,自己扮演一个脾气暴躁性格乖戾的狼王角色,让媚媚做自己的伙伴,把双毛置于受奴役的地位。
为了获得理想效果,假戏必须真演。
它对双毛实行无情的暴力统治,捕食时,强迫双毛第一个朝猎物扑去,强迫双毛拼命追撵,不管双毛累得口吐白沫还是累得四脚抽搐,也从不怜悯。而它和媚媚,只在猎物拒捕或以死相拼的关键时刻才扑上去帮忙,大部分时间都悠闲地站在一旁看着双毛疲于奔命。一旦发现双毛在追捕时想偷懒或耍滑头,它便立刻扑到双毛身上又撕又咬。撕是真撕,咬是真咬,非要撕掉毛咬出血才勉强罢休。惩罚过后又立刻威逼双毛继续去拼命追撵猎物。你地位最末等,活该干这样的苦力活。
当捕获到猎物后,紫岚又立刻把双毛驱赶开,先自己敞开怀享受一番,然后由媚媚尽情饱餐一顿,最后才轮到双毛,这时,只剩下难以下咽的皮囊和仅沾着一点肉末星子的骨骼了。有时,猎物体积庞大,它和媚媚无法把内脏和好肉全部吃光,也不肯留给双毛受用;它恶作剧地把猎物的内脏和好肉扔下悬崖,或拖回石洞,让其变质生蛆,招引无数绿头苍蝇。
你生闷气去吧,你是平庸的草狼,你没有资格吃这些美味的内脏和上等的好肉!
即便是饱餐一顿后在草原上溜达消食,紫岚也绝不会让双毛过得舒坦。媚媚可以钻进姹紫嫣红的野花丛中玩耍,可以追蝴蝶扑蜻蜓尽情嬉闹,但双毛却没有权利玩乐,只能像个马弁像个奴才似的跟在紫岚身后,稍不顺眼,便会招来紫岚的一顿打。
在栖身的石洞里,没有紫岚的应允,双毛是不能擅自出洞的。早春,天气还没彻底转暖时,夜晚睡觉,紫岚和媚媚睡在石洞底端,那儿吹不到冷风,温暖惬意;让双毛躺在洞口,遮挡早春料峭的寒风和黎明冰凉的晨露。有几次睡到半夜,双毛大概是冻醒了,悄悄地移到洞的中央来睡,紫岚总能及时惊醒,凶狠地用牙和爪将双毛教训一顿,重新赶到洞口去睡。
你是地位卑微的草狼,天生的贱骨头,只配用自己的身体为狼王遮风挡雨。
有时候,双毛小心谨慎地生活,完全按照紫岚的意愿行事,挑不出任何毛病来。即使这样,紫岚也不会让双毛过得安逸,它会无缘无故地跳将起来,把双毛咬得鲜血淋漓。
双毛的眼角泌出委屈的泪。
哭什么!你是没用的废物,天生的脓包,活该成为狼王的玩物,成为狼王的出气筒,成为狼王磨砺牙和爪的练习对象。你不用感到委屈,感到委屈也没有用,你根本不用费脑筋去想自己犯了什么过错,为什么会受到血的惩罚。欺负你是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借口,也不需要找茬子的。你地位低卑,这就是欺负你的最佳理由。
紫岚还常常怂恿媚媚戏弄和凌辱双毛。媚媚鬼点子多,戏弄得别出心裁且花样翻新。有一次,媚媚逮到一只青蛙,让双毛站在太阳底下用前爪踩住青蛙的背,既不能把青蛙踩死,也不能让青蛙逃脱。双毛在太阳底下整整站了一个下午,狼毛都差一点给初夏炙热的阳光烤焦了……
你既然自甘平庸,那么,谁都可以朝你尿尿,谁都可以把你踩在脚底下。
双毛明显消瘦了,到了夏天,已瘦得腹部露出了一根根肋骨。它的狼眼里已没有宁静和自信的光彩,而只有恐惧。它唯命是从,随时都在观察紫岚的脸色,生怕紫岚不高兴,它甚至忘记了自己已是一匹即将成年的公狼,会神经质地又蹦又跳,在地上打滚,做出种种只有初生的狼崽才能做得出来的献媚邀宠的举动,以期讨得紫岚的欢心,少受点皮肉之苦。
紫岚并不欣赏,反而惩罚得更厉害。
双毛整天惶惶然,凄凄然,像在油锅里煎熬,像在地狱中生活。
你不是愿意做洛戛麾下最驯服的臣民吗?那你就尝尝被统治者的滋味吧,酸甜苦辣咸,你慢慢地品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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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和狼之间的关系也分亲疏远近。小说站
www.xsz.tw七年前,洛戛是靠公狼古古的帮助才把老狼王马扎赶下台的。紫岚记得很清楚,在一个阴冷的冬天的早晨,洛戛和古古前后夹击,把马扎咬得遍体鳞伤;老狼王马扎逃到悬崖上,哀嗥乞降,但洛戛和古古毫不理会,依然猛追猛咬,马扎蹿跳时一脚踩滑,坠崖身亡。可以说,没有古古的相助,就没有洛戛今天的荣耀。由于有这层特殊的关系,洛戛对古古格外关照,无论狩猎、吃食还是宿营,让古古享受仅次于它的一切特权。古古也忠心耿耿地陪伴在洛戛身边,每当有强悍的大公狼觊觎王位跳出来和洛戛争斗时,古古便辅助洛戛将那倒霉的大公狼咬个半死。古古成了支撑洛戛狼王宝座的一根柱石。
要想把洛戛从狼王宝座上赶下来,先决条件就是要拆散洛戛和古古因利益相关而形成的联盟。紫岚决心为双毛争夺王位扫清这一障碍。
起初,紫岚把希望寄托在古古的妒嫉心上。前狼王马扎是你和洛戛一起赶下台的,你的功劳并不比洛戛小,干吗要屈居在洛戛的下面呢?紫岚在一段时间里比尊重洛戛更尊重古古,还撺掇几匹私交较深的母狼,有意无意地在古古身边转悠,渴望能引起古古雄性的虚荣,与洛戛发生内讧,自己心爱的狼儿双毛就能渔翁得利了。遗憾的是,古古虽然身坯高大,却缺乏野心,并以自己能众狼之上洛戛之下的特殊地位感到满足。
紫岚的第一个方案很快就流产了,还赔进去许多时间和精力,真冤枉。
紫岚开始寻找机会暗中离间洛戛和古古的关系。洛戛性情暴躁,刚愎自用,不愁它不上当。
机会很容易就等来了,那天,狼群在黄昏时捕捉到一头野猪,洛戛将吃剩的半只猪心叼到宿营的银桦树林里,也许是留着做明天的早点。半夜,夹带着雪尘的西北风呼啸着,刮得树枝哗啦啦响。下弦月早已滚落下去,天黑得像只大墨缸。紫岚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爬到洛戛身边,趁洛戛酣睡之际,将半只猪心拖到隔着几棵树外的古古的嘴唇下。紫岚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翌日清晨,古古一觉醒来,闻着那股甜腻腻的血腥味,睁眼一看,是半只猪心,刚好肚子也饿了,张嘴便嚼。恰恰在这时候,洛戛也醒了,立刻就发现自己留着当早点的半只猪心不翼而飞。谁如此大胆,敢来偷窃它狼王的食物!这无疑是它最痛恨最忌讳的犯上作乱的行为!它勃然大怒,咆哮一声,从草窝里站起来,借着熹微的晨光,到狼群中缉捕窃贼。它灵敏的嗅觉和视觉很快就发现是古古作的案。古古正巴叽巴叽嚼得欢呢。洛戛从喉咙里憋出一声尖啸,两只狼眼喷射出阴森森的光,一步一步朝古古逼近。古古先愣了愣,随即委屈地嗥了两声。洛戛从狼鼻里哼了一声,仍然朝古古龇牙咧嘴。古古终于由委屈而愤怒,全身的狼毛倒竖起来,摆出一副拼命的架势。
紫岚幸灾乐祸地挤在围观的狼群中,暗暗在为中了它的离间计的两匹愚蠢的公狼喊加油:洛戛,你还犹豫什么,扑上去,狠狠地咬,咬断古古的前爪,看它还敢不敢偷你的食物;古古,你别傻等了,你应该先下手为强,你是冤枉的,你并没有偷窃,是洛戛故意往你头上栽赃,你有权利先下手的!
洛戛和古古相距只有两米远了,对成年的公狼来说,这是最佳扑击距离,能有效地置敌于死地。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洛戛拖着那条狼尾巴,停下脚步,和古古四目相对。古古的眼珠子在晨光的照耀下,泛动着一片血光。一场血腥的厮杀一触即发。紫岚高兴得想笑。真的,只要它们互相撕咬起来,两强争雄,必然会两败俱伤,即使洛戛最后把古古制伏了,也一定大伤元气,又失去了帮衬,双毛就很容易把洛戛赶下台了。
紫岚打着如意算盘。
瞧,洛戛的两条后腿已开始屈蹲,尾巴平直地挺起,和壮实的臀部形成一个平面。这是狼扑咬的信号,厮杀的前奏。古古的尾巴也挺直了,一只前爪下意识地在泥地上画着竖线,抠出一条泥沟。
咬呀,快咬呀,紫岚在心里为相峙的双方鼓着劲。
就在内讧即将发生的最后一秒钟,突然,洛戛摇了摇脑袋,全身倒竖的狼毛收缩了,那条和臀部挺成平面的尾巴耷拉垂地,一屁股蹲坐在地上,眼里那道恐怖的阴森森的光倏然消失了,用冷沉的目光扫视了围观的狼群一眼。也许是出于做贼心虚的原因,紫岚总觉得洛戛的眼光扫过自己脸庞时,逗留的时间格外长些,还格外冷峭些。似乎洛戛已发现这是个阴谋。
古古仍摆出一副随时准备迎战的姿态。
洛戛望望古古,发出一声柔和的表示友好的嗥叫,然后,转身走出了狼群。
可恶的洛戛,在最后的一秒钟终于觉悟到它和古古的联盟比这半只猪心重要得多;它宁可牺牲半只猪心来维系它和古古的联盟。
紫岚叹了口气。唉,功亏一篑啊。看来,只好另找机会了。
四
深秋的尕玛尔草原,早晚降有清霜,中午被太阳一晒,乍寒还暖。金黄色的枯草间,绽开着一朵朵洁白的矢车菊。这是狼的发情期,成年的公狼和母狼都各自选择自己中意的对象,延续子嗣。紫岚没这份情趣,它为自己无法拆散洛戛和古古的联盟而焦虑不安。
那天黄昏,它踏着夕阳在草原上溜达,寻思着在洛戛和古古间挑起事端的计策。洛戛和古古为了各自的地位和利益,互相依靠得如此紧密,简直是无懈可击。秋风愁煞人,也愁煞狼。它忧心忡忡地走呀走,不知不觉远离了狼群,走到一个僻静的沼泽地里来了。沼泽地里长着稀稀疏疏几丛芦苇,芦苇秆都已枯焦,苇梢还粘留着几朵轻盈的鹅黄色的花絮,在秋风的吹刮下,飞舞旋转。嫣红的夕阳,凄惶的归鸟,更平添几分愁绪。
紫岚在沼泽地边缘转悠了半圈,冷清而寂寞,刚想离去,突然,芦苇丛里传来狼的很特别的声响。紫岚是已下过一窝狼崽的母狼了,一听就明白这是一匹公狼和一匹母狼在偷情时发出的声响。栗子网
www.lizi.tw公狼急切的喘息,占有者得意的嗥叫;母狼半推半就的挣扎,亲昵的噬咬,织成一支动物发情的交响曲。紫岚再仔细听听,偷情的公狼和母狼发出的声音很熟悉,很像是古古和莎莎!它急忙伏在一条土坎后面窥探,过了一会儿,芦苇丛窸窸窣窣一阵响,钻出两匹狼影,果然是古古和莎莎,肩并肩朝狼群栖息的方向跑去。
望着古古和莎莎的背影,蓦地,紫岚脑子里蹦出一个离间计。
莎莎是一匹仪态和地位都颇为特殊的母狼。它细腰肥臀,有一股天生的让大公狼神魂颠倒的媚态,是狼王洛戛最宠爱的母狼,是狼群中的王后。在配偶问题上,狼和生存在地球上所有的动物一样,表现得很自私,尤其是大公狼,经常发生为争夺母狼打架斗殴的事。一般来说,狼群中地位最显赫身份最高贵的公狼理所当然占有最漂亮的母狼,不容许其他大公狼来染指插足。特别是在发情季节,公狼这种雄性的虚荣心、妒嫉心和占有欲表现得尤为强烈,常常为第三者插足问题互相打得头破血流,爆发出一场场用生命做赌注的残酷的情斗和情杀。莎莎是王后,是属于洛戛所有的,洛戛决不会听任古古把莎莎从自己的怀抱里夺走,哪怕古古是它最亲密的伙伴,它也不会谦让的。
只要设法让洛戛亲眼目睹莎莎和古古的风流韵事,就不愁瓦解不了洛戛和古古的联盟。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啊,紫岚眼睑间凝聚的愁云一扫而空。
紫岚回到狼群,不动声色,装着什么也没发觉。翌日黄昏,当狼群觅食归来,懒洋洋地散落在小树林时,它暗中监视着莎莎和古古的举动。它发现古古假装在追逐一只山耗子,悄悄离开了小树林。不一会儿,莎莎也不见了。紫岚随即跑到洛戛跟前,嗥嗥叫起来,叫声中含有报警的意味。可惜,狼的叫声只能表达类型化的情绪,无法传达复杂的事情的来龙去脉。况且洛戛本来就对紫岚抱有很深的成见,因此,爱理不理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继续卧在一棵树旁闭目打盹。紫岚心里异常焦急。这种事情,只有让洛戛亲眼所见,才能有效地激起它的敌对情绪。时间比什么都重要。紫岚想着,蹿上去,冷不防在洛戛的屁股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转身就朝沼泽地奔逃。洛戛被激怒了,跳起来朝紫岚追咬。
紫岚一口气逃进沼泽地,巧极了,芦苇丛深处正好传来古古和莎莎缠绵亲昵的嬉闹声,紫岚看到,这嬉闹声像支利箭,洞穿了洛戛的心扉。霎时间,洛戛怔怔地站在一丛芦苇前,脸上先是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继而变得狰狞,狂怒地嗥叫一声,向淫荡的嬉闹声冲去。
紫岚美滋滋地躲在一旁观望着。
好一场恶斗,一大片芦苇被齐根撞倒了,疯狂的狼嗥和凄厉的惨叫把暮归的鸟雀吓得四散飞逃。不一会儿,古古的脖颈被咬开一条两寸长的豁口,血流如注。洛戛的腹部也被古古的爪子撕得鲜血淋漓。
那匹风骚的母狼莎莎,悠闲地卧在土坎边用爪子梳理颈部的狼毛,津津有味地欣赏着洛戛和古古互相厮杀扑咬。对莎莎这样年轻而又媚态十足的母狼来说,两匹公狼为它大打出手并不新鲜,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提高它的身价,因此,它既不惊慌,也没痛苦,按照狼的习惯,它等待着洛戛和古古之间决出胜负,然后就投进胜利者的怀抱。
洛戛毕竟是狼王,蛮力和技巧似乎都占着上风,频频出击越斗越勇。古古也许出于一种偷情被当场抓获后道义上和心理上的压力,斗得颇被动,一面招架着,一面往后退却。终于,在洛戛又一次扑到古古背上狠命噬咬时,古古惨嗥一声,逃进茫茫草原。
按惯例,古古在这个冬天是不敢也没脸再回到狼群中来了。
洛戛和古古的联盟终于被拆散了,紫岚高兴地想,现在,自己亲爱的狼儿双毛夺取狼王宝座的最后一道障碍也消除了。
五
紫岚看出洛戛虽然在和古古那场争夺莎莎的争斗中获取了胜利,却也消耗了大量体力,并负了伤。紫岚决定不给洛戛喘息的机会,立刻让双毛争夺狼王宝座。双毛以逸待劳,取胜的把握就更大了。
这天半夜,老天爷降下第一场雪,娇软的雪花飘落在还残留着秋阳温暖的大地上,立刻融化成雪水,草原一片泥泞。天亮后,狼群出外觅食,但恶劣的气候,泥泞而又潮湿的地面,阴霾的云层,给狼群追逐围歼猎物增加了困难。枯黄的草茎和草叶上洒了一层雪水,滑得像涂了一层油,踩在上面奔跑,东倒西歪,差不多走几步就要跌个跟头。到了下午,狼群还是一无所获,饥饿而又疲惫的狼们都用埋怨的眼光望着狼王洛戛。
这种氛围十分有利于双毛向洛戛发起挑战,紫岚心想。关键是要找到一个挑衅的机会。
天遂狼愿,机会说来就来。
草丛里蹿出一只浅灰色的兔子,朝左边一个土洞跳跃而去,想躲避杀气腾腾的狼群。灰兔子刚好从双毛的眼前逃过,双毛眼疾手快,倏地用狼爪按住了倒霉的草兔,一口咬断兔子的喉咙便吮吸兔血。
站在不远处的洛戛滴着口涎发出威严的嗥叫,用意十分明显,让双毛按尊卑秩序将灰兔子贡奉到自己嘴边来。起码,那副糯滑可口的兔子内脏理所当然应该属于它狼王所有。
双毛不但不理会洛戛的嗥叫,反而用极快的速度扒开兔子的胸膛叼出血淋淋的兔心大口吞嚼起来。
狼群见此情景,蜂拥而上,争夺兔肉。
洛戛被撇在一边显得很孤独。对洛戛来说,双毛的忤逆行为损害了它狼王的威信,刺伤了它狼王的自尊。假若不教训教训这匹胆敢犯上作乱的家伙,别的不安分的公狼便会群起而效之,这样,就会动摇它狼王宝座的根基。虽然只是一只小小的草兔,但洛戛心里很明白,这是一个向它狼王权势挑战的信号。它必须露一手,迅速而又有效地制止住这种篡位的企图。
洛戛恶狠狠地朝双毛逼近。
那只灰兔子在还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内,就被饥饿的狼群吃得一干二净。
狼群在草原上散成扇形,观望着这场已拉开序幕的王位争夺战。这种性质的斗殴虽然在狼群中很少发生,却也不是绝无仅有,因此,谁也没有觉得惊异。狼们扮演的是冷静的裁判员的角色。
按照狼群的传统习惯,当两匹公狼争夺王位时,母狼是不能上前助战的,紫岚只能像其他狼一样,蹲在蚂蚁包上观看这场惊心动魄的厮杀。
紫岚不愧是工于心计的母狼,预谋得如此准确。看,狼王一开始就显得力不能胜。昨天它和古古在芦苇丛里为了母狼莎莎的那场恶战已消耗了它一半的体力和精力。它扑击的速度显得有点迟缓,狼爪撕扯也缺乏力度。而双毛,却显得虎虎有生气,扑击迅如闪电,撕咬快如狂飙,半空中画出一道道漂亮的弧形线条,那扭动的狼腰和灵巧的狼爪,在旋舞的雪花的映衬下,显出一种力的神韵。好,洛戛褐黄色的狼毛又被咬掉了一撮,已有好几串狼血滴落在草原上了,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刚才还安安静静躺卧在四周观战的狼群开始骚动起来,饥饿的狼群是经不起血腥味的刺激的,有好几匹大公狼尖尖的狼耳竖直了,耸动着鼻子,嗅闻着甜甜的血腥味,狼脸上浮现出一种想要茹毛饮血的残忍的表情。还有几匹半大的狼崽,中枢神经被血腥味刺激得异常兴奋,在泥泞的雪地里舞蹈似的翻滚,冲着正在鏖战的洛戛和双毛嗷嗷叫唤。
好极了,紫岚心头一阵狂喜。
狼群所反映出来的情绪无疑是胜利的预兆。只要双毛再朝洛戛猛咬两口,洛戛身上的狼血再多流一点,空气中的充满诱惑的血腥味再浓重一些;只要洛戛在双毛无情的扑击下发出一声绝望的嗥叫,立刻,狼群就会一拥而上,把倒霉的洛戛咬成碎片。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规律同样适用于狼群社会,差别在于饥饿的野狼们会把失败者当做果腹的晚餐。
紫岚脸上浮现出阴谋得逞的舒心的微笑。
伤痛刺激了洛戛。洛戛拼命地反扑着,在双毛身上啃咬。但双毛并没有因为对手反扑而畏缩,它年轻气盛,越斗越勇,四条腿变得极其敏捷有力,腰也变得无比柔韧和富有弹性,跳跃着从各个不同的角度朝洛戛身上的致命处——喉管、眼窝和下腹部撕咬。在双毛凌厉的攻势下,洛戛渐渐力弱气衰了。
大局已定,胜负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双毛又一个梯形扑击,洛戛抵挡不住,被撞出两丈远,在草皮上打了个滚,气喘吁吁地想翻爬起来,动作笨拙,显得很艰难。双毛威风凛凛地狂嗥一声,屈起后腿,弓起前肢,张大嘴,露出满口白得泛青的牙齿……
棒极了!紫岚在心里大声喝彩。它晓得,双毛就要用一种泰山压顶的气势扑到洛戛身上了,洛戛再也经不起这致命的一击了。扑上去,双毛,我的好狼儿,扑上去,瞄准洛戛脆弱的喉管用力一咬,你就完成了你狼父黑桑的遗愿,这尊贵的狼王宝座就是属于你的了!
洛戛当然知道自己正处在灭顶之灾的瞬间,眼里掠过一道绝望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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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在水底的那匹母狼神情颓唐,眉眼间凝结着一团阴云;嘴角边褶皱纵横,几颗门牙在营救蓝魂儿时被捕兽铁夹绷断了,残缺的唇腭间滴漏着涎唾;一条伤残的前肢吊在胸前,左肩胛歪仄成不规则的棱形,显得那么丑陋,简直是惨不忍睹。栗子小说 m.lizi.tw这就是它自己吗?过去,它的身材是多么匀称,多么漂亮,亭亭玉立。它一向以自己身上那富有弹性的肌肉所形成的柔美的曲线引以为自豪的,如今,那曾经吸引过许多大公狼炽热的眼光并让它们颠狂的曲线已不存在了。肌肉失去了弹性,胸部两侧露出一根根肋骨,乳房像几只被晒瘪踩扁的葫芦,有气无力地吊在肚皮上,脊梁弯成月牙形,一副可怜的衰老相。其实,它并不老,它才十岁。按狼十五年寿限来计算,它紫岚正处在智力和体力鼎盛的中年时期,可它却变得像一匹已进入暮年的老狼。是过度的哀伤,是沉重的苦难,是不公平的命运使它未老先衰,使它过早地消褪了青春的魅力。怪不得卡鲁鲁会弃它而去。所有的大公狼都喜欢年轻美貌的母狼,没有哪一匹大公狼会看中年老色衰干瘪而又丑陋的老母狼的。与其说它是被卡鲁鲁抛弃的,不如说它是被生活抛弃的更确切些。
生活是无情的。
紫岚把一块石头推进水塘,咕咚一声,平静的水面被搅碎了,荡起圈圈涟漪。它恨水底倒映出来的那匹又老又丑的母狼,它不愿意再看见它。但过了一小会儿,水面就恢复了平静,水底重又赫然显现出老母狼极难看的嘴脸。
“呕——”它仰天长嗥一声,声音凄厉而又悲怆。
二
紫岚发现,媚媚在感情上跟自己越来越疏远了。过去,无论它走到哪儿,媚媚总是紧紧跟随在它屁股后面,有时它心情烦躁,想撵也撵不走。但现在,媚媚常常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独自跑到草原上去觅食,把它孤零零地撇在石洞里。它愤懑伤心,却无济于事。媚媚长大了,按狼的生活习惯,媚媚已到了独立生活的阶段。最明智的办法,是立刻将媚媚驱赶出石洞,母女分穴而居,省得将来惹出麻烦。但紫岚又舍不得赶媚媚走,它怕自己独自待在石洞,总觉得冷清清阴森森的石洞像座天然的坟墓,它需要媚媚伴陪在身边,减轻一些孤独感。
最近这几天,媚媚的情绪显得特别反常,一会儿眼睛一眨不眨呆呆地盯着蓝天白云发愣,一会儿又兴奋得蹦蹦跳跳;一会儿苦恼得垂头丧气,一会儿又无缘无故地漾起一脸笑意。它的体毛像涂了一层彩釉,忽然间变得油光闪闪;四肢也变得柔软而富有弹性,无论是奔跑还是跳跃,透出强烈的青春韵律。知女莫如母,媚媚身上发生的变化当然瞒不住紫岚的眼睛,它凭着自己多年的生活体验,断定媚媚已坠入情网。
媚媚正豆蔻年华,情窦初开,暗地里和某匹公狼相好,这并不奇怪。它紫岚在媚媚这个年龄,也已经和黑桑打得火热了。当媚媚粘着一身晨露和花瓣,带着一身幸福的慵倦回到石洞时,紫岚望着媚媚被爱火烧得发亮的瞳仁,突然间,那已经泯灭了的狼的理想又萌生出一线新的希望,就像一堆灰烬突然间飘落下了一张枯叶又吹旺起一簇火焰似的。栗子小说 m.lizi.tw不错,媚媚是匹牝狼,无法去争夺狼王宝座,但媚媚是黑桑的血脉,是它紫岚的品种,可以通过生育,将黑桑的遗愿和它紫岚的理想随同优秀的血统和纯正的品种遗传给后代。媚媚不久将会给它紫岚生下一窝狼孙,两三年后,狼孙们就能去争夺狼王宝座了。紫岚想到这里,觉得活着又变成一件有意义的事,它为自己竖立了一根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忘记了自己的衰老和丑陋。
在紫岚的心目中,媚媚的择偶交配已超越了情爱这一狭隘的观念,超越了一般意义的繁衍后代的本能,成为关系到黑桑——紫岚家族的盛衰,关系到两代狼的奋斗最终有没有结果这样一个历史性的使命。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媚媚找什么样的配偶,成了紫岚头等关心的大事。要是媚媚找到的对象是匹强悍的大公狼,两个优秀的品种结合在一起,生出来的狼孙就会吸收两个家族的优势,就有可能成为超狼。这种遗传倾向,就像两个加数的和。但假如媚媚寻找的对象是匹不中用的草狼,血统和品种就会退化,生出来的狼孙就有可能变成一群窝囊废。这种遗传倾向,就像一个被减数一个减数得出的差。紫岚心里非常不踏实,它不知道媚媚究竟找了一匹什么秉性什么模样的大公狼。它觉得自己有责任也有权利干涉媚媚的私生活。
要弄清楚是哪匹大公狼搅得媚媚心神不宁的,这并不困难。那天下午,当媚媚动作诡秘地朝石洞外溜时,紫岚悄悄地跟踪盯梢。
媚媚转过一道山岬,绕过一块荒滩,兴奋地朝一片长满紫苜蓿的草坪奔去,还一路发出轻快的嗥叫。一进入开满淡紫色苜蓿花的草坪,媚媚的腰肢变得更加柔美,还不时停下脚步,抬起前爪梳理着眉额间的狼毛。
紫岚凭着母狼特有的敏感,意识到前面这块草坪正是媚媚和那匹神秘的大公狼幽会的婚床。
果然,前面的山岬里传来大公狼求偶心切的嗥叫,不一会儿,草丛里蹿出一匹狼影,朝媚媚奔过来。媚媚撒着娇,用一种挑逗的神态闪开了,两匹狼一前一后在草坪上追逐嬉闹。
紫岚在远处眯起眼,仔细瞅了瞅正在交桃花运的大公狼,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全身的血液都快凝固了。怎么会是它?怎么会是它?紫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媚媚找的是狼群中最没有出息的独眼公狼吊吊!
吊吊不仅是一匹瘦弱而又难看的公狼,更糟糕的是,吊吊生性怯懦,是一匹毫无作为的草狼,狼群中没有哪匹母狼肯委身给它的。
媚媚怎么会这般糊涂看中这样一个没出息的家伙,紫岚伤心地想,一定是吊吊用甜蜜的虚情假意蛊惑了媚媚的眼睛,情窦初开的小母狼是很容易被勾引的;媚媚太单纯太幼稚了,缺少处世经验,上了吊吊的当!假如真的让媚媚怀上吊吊的狼种,那么,黑桑和它紫岚结合而成的优秀的血统和品种就将严重退化,让狼孙争夺狼王宝座的理想也就彻底破灭了。不,它绝不能听任媚媚胡闹下去,绝不能让吊吊的阴谋得逞。要是它此刻袖手旁观,不仅对不起死去的黑桑,也对不起为了整个家族的理想而惨死的黑仔、蓝魂儿和双毛。栗子小说 m.lizi.tw
紫岚想到这里,猛地从藏身的黄荆丛里蹿出去,奔进紫苜蓿花丛,横在一前一后追逐戏嬉的吊吊和媚媚中间,愤慨地嗥叫一声。
刚才还神采飞扬的吊吊,一下像掉进了冰窖,胆怯地望望紫岚,掉转头飞也似的逃走了。
媚媚也被突然蹿出来的紫岚吓懵了,蹲在草地上发呆。
走吧,媚媚,吊吊配不上你。你是一朵鲜花,犯不着去插在牛屎上的。就凭它在关键时刻背弃情侣独自逃命这一点,就不配得到你的。你用不着伤心,也用不着遗憾。你既有高贵的血统,又有美丽的容貌,只要你朝尕玛尔草原抛洒一个娇美的笑靥,立刻就会有许多成熟、潇洒而又强悍的大公狼向你大献殷勤的。你的美丽将征服整个狼群。你何必犯傻,为了一个根本不值得爱的吊吊,牺牲掉自己的青春好年华呢。走吧,媚媚。
这时,媚媚已从懵懂中苏醒过来,用极其厌恶和痛恨的眼光瞪了它一眼,委屈地嗥叫一声,就想朝吊吊逃跑的方向追去。
真是一匹贱货!
紫岚早有防备,跳上去一口咬住媚媚的耳朵,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媚媚带回石洞。它让媚媚待在洞底,自己守在洞口,不再让媚媚随意出洞。外出觅食,它也寸步不离媚媚左右。它用狼母的威严限制了媚媚的自由,隔绝了媚媚和吊吊的见面往来。它想,随着时间的推移,媚媚的感情会逐渐淡化,最后消失的。
但紫岚很快就发现自己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媚媚的态度比它想象的要顽固得多,它原以为经过一段时间的隔绝,媚媚会忘却吊吊的,会反省自己的幼稚和荒唐,结束这场毫无实用价值的罗曼史。它想错了。它虽然隔绝了媚媚和吊吊的相见,却无法把两颗心隔开。真是活见鬼了。媚媚整天愁眉不展,心神不宁,捕食时懒洋洋地提不起精神来。吊吊也没有死心,尽管没有魄力闯进石洞来抢夺媚媚,却经常像个幽灵似的溜到石洞四周来窥探动静。好几次,它带着媚媚外出觅食,突然就发现吊吊在远远的地方跟踪。只要吊吊的气味和身影一出现,媚媚就会像掉了魂似的,明明猎物就在它正面一步之遥的地方,可它竟会向相反的方向猛扑。
那天半夜,石洞斜对面的山坡上传来吊吊的嗥叫声,那一串串狼嗥就像一串串钩子,把媚媚的魂都勾摄了去。媚媚一夜没安宁,在石洞里东奔西突,像发了疯似的,几次要冲出洞去,它紫岚挡在洞口,用母性的威严和狼牙狼爪,才算勉强阻止了这场私奔。
但它紫岚能阻挡一时,还能阻挡一世吗?
说不定哪天夜里,它紫岚因疲乏而打盹,因打盹而疏忽,被媚媚私奔成功,怀下一窝像吊吊一样不中用的狼崽,那么它紫岚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看来,只有从肉体上消灭吊吊,才能彻底割断媚媚和吊吊之间的情缘,才能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紫岚想。
三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趁媚媚还在洞里沉睡,紫岚悄悄地来到那片盛开的淡紫色苜蓿花的草坪,然后,靠着狼的极其灵敏的嗅觉,闻出吊吊残留在草叶和花瓣间的气味,并循着气味直扑吊吊栖身的洞穴。
晨曦染红日曲卡雪山顶时,紫岚登上一座龟形的小山包,吊吊的腥骚气味越来越浓,看来吊吊栖身的巢穴就在附近了。紫岚小心翼翼地绕着小山包转了一圈,发现在背阳的斜坡上有块鹰嘴形巨石,形成一个天然的石窝,再走近一点,听见石窝里传来狼的鼾声。毫无疑问,这里就是吊吊栖身的巢穴了。
紫岚躲在石窝外吊吊经常行走的一条牛毛小径旁,晨雾和露水盖住了它的气味。
直等到太阳把大地照得一片辉煌,吊吊才无精打采地走出洞来,看来这家伙也被相思病害苦了,神态病恹恹的,使本来就瘦弱的身体更显得委靡,被羊角挑瞎的那只眼窝死气沉沉,整张脸十分丑陋。
紫岚再次感到纳闷,不明白媚媚究竟迷上了吊吊哪一点。要形象没形象,要气质没气质,要年纪没年纪。吊吊比紫岚小两岁,早过了风华正茂的年龄。毫无疑问,吊吊是用成年公狼的狡黠和欺诈,诱骗了媚媚小母狼的热情。
紫岚的怒火又忍不住突突地往脑门上蹿。它决定实行偷袭。它要等吊吊走进有效的扑击距离时,纵身一跃扑到吊吊身上,一口咬断吊吊的喉管,万一失手,也起码将吊吊咬成残疾,破了面相或者身相,从此再也没脸去见媚媚。
只能怪自己那条跛腿太不争气了,竟然没扑够距离,刚好落在离吊吊半米远的地方,可惜啊,紫岚在心里叹息。没办法,偷袭战只能临时改变为攻坚战了。
吊吊虽然是独眼,也看出了紫岚的企图,本来就对紫岚横蛮地阻止它和媚媚幽会窝着一肚子火,正愁没地方发泄呢,立刻缠住紫岚狠命撕咬。
紫岚到底是衰老了,没斗几个回合,便只有招架的份儿。它连连往后退缩,冷不防踩在一块活动的卵石上,一个趔趄,那条伤残的前腿失去了重心,栽倒在地。吊吊一下子压到它身上,尖利的牙齿直戳它柔软的颈窝。
紫岚仰面躺在地上,紧闭着眼,却并不感到恐惧。它只是觉得奇怪,平时看上去那么窝囊的吊吊,怎么突然间也爆发出狼的嗜血的野性了呢?也许自己过去对吊吊的看法是片面的,也许吊吊孱弱的外表下不乏狼的本质,过去是没有机会流露,今天在生与死的严峻关头终于表现出来了。倘若真是这样,它这条老命算丢得值得,它的老朽无用的生命诱发了吊吊潜藏得很深的狼的野性,它就再也不用为媚媚和下一代狼孙的退化问题犯愁了。
它停止了挣扎,等待着吊吊的致命的一击。
但等了半天,自己的颈窝处并没有出现被噬咬的痛楚,它惊讶地睁开狼眼,仅仅相隔几秒钟的时间,吊吊的眼里复仇的火焰熄灭了,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怯懦的模样。踩在它身上的坚实有力的狼爪也放松了压力。
紫岚一挺身,很容易就从吊吊的爪下解脱了出来。它和吊吊面对面伫立着,互相盯着对方的眼睛,进行精神上的交锋。
吊吊软了,彻底软了,挺直的尾巴耷软落地,蹲在地上,目光充满委屈,发出低沉的哀叫,模样挺可怜。
紫岚明白,吊吊是在向它乞求垂怜,是想让它开恩,而这副弱者的可怜相恰恰是它最不能忍受的。要是吊吊坚持先前那种强硬的态度,来拼、来抢、来争、来夺,也许,它还会改变初衷,放弃棒打鸳鸯刀劈连理的企图,发点慈悲让它们享受爱的权利和自由。现在吊吊这副令它作呕的熊样,只能激起它更深的鄙夷和憎恶。
假如一匹公狼,在争夺配偶时还不能发挥其野心和胆魄,是理应被生活彻底淘汰的。
可惜,紫岚不能立刻扑上去咬断吊吊的喉管。它年老力衰,又跛着一条腿,面对面地搏杀不是吊吊的对手。它只能智取。
于是,紫岚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无可奈何的表情。它低眉颔首,温顺地蹲卧在地,将嘴埋在腋窝下,这动作是在告诉吊吊,我屈服了,我妥协了,我经不起你的乞怜和哀求,答应你的要求了。
吊吊信以为真,走到紫岚身边,谄媚地用舌头舔紫岚的脚爪,表示弱者对强者的感恩戴德。
紫岚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上。
吊吊舔了紫岚的后爪,又来舔紫岚的前爪。
紫岚佯装着十分惬意的样子,半闭起眼,暗中却把前爪弯曲到胸前,摆出最有效的蹬踢姿势。当吊吊舌头舔着它前爪的一瞬间,它对准吊吊的下巴颏,猛地一蹬,吊吊没有防备,被蹬得两条前腿离地,上半身腾空而起,整个喉咙完全暴露出来。不等吊吊的身体从空中落地,紫岚闪电般地蹿跳起来,一口叼住吊吊的喉管,猛烈噬咬。
随着一声脆响,吊吊柔软的颈窝血浆四溅,身体一软,咕咚倒地,四肢抽搐了一阵,身体便逐渐冷却僵硬了,只有那只独眼,还瞪得溜圆,凝固着一抹遗恨的光。
紫岚本打算把吊吊的尸体丢进深箐或找个隐蔽的地方掩埋起来的,但转念一想,这事想要瞒住媚媚是不可能的,无论它把吊吊的尸体藏匿在哪儿,媚媚都能凭灵敏的嗅觉找到的。干脆,就让吊吊躺在最显眼的山坡上,倒也能对媚媚起到警告的作用。
四
紫岚没料到,媚媚会用绝食来反抗。
自从媚媚看到吊吊的尸体后,整整两天两夜过去了,媚媚蜷缩在石洞的角落里,不吃也不喝。紫岚把刚刚咬死的猎物拖进石洞,送到媚媚的嘴边,浓烈的对狼的神经具有极强刺激作用的血腥味似乎也失去了效用,媚媚连鼻子都没耸动一下,望也不望嘴边的食物一眼。紫岚气得暴跳如雷,连咬带撕,对媚媚施之以残酷的惩罚,威逼媚媚吃食,但媚媚相当倔犟,任凭紫岚撕咬,就是不吃东西。堆积成小山似的食物招来一群群绿头苍蝇,新鲜的猎物很快变质,散发出一股恶臭,爬满了乳白色的肉蛆,石洞里的空气变得异常混浊。没办法,紫岚只好充当清洁工的角色,把好不容易寻觅来的食物又拖出洞去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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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等得腰也酸了腿也疼了,太阳升得老高了,才见卡鲁鲁出现在洞口。栗子小说 m.lizi.tw紫岚不禁皱了皱眉头。贪睡对肩负着养妻育儿责任的公狼来说,并不是一种好习惯。卡鲁鲁在洞口那缕斜射的阳光里站了一会儿,大概是适应一下视力,然后舒适地趴在地上升了个懒腰,这才踏着碎步朝尕玛尔草原跑去。但愿这匹绝情绝义的大公狼能交个好运,猎取到一头油光水滑的香獐或马鹿什么的,紫岚愤愤地为卡鲁鲁祈祷着。
等卡鲁鲁的影子完全消失在夏天茂盛的草丛后,紫岚这才朝它十分熟悉的石洞走去。
刚走近洞口,洞内便传来媚媚愤怒的嗥叫声。媚媚一定还以为是陌生的狼来了,所以才会如此愤怒的。狼在雌雄同栖时是不喜欢别的狼来打扰自己宁静而又温馨的家庭生活的。媚媚,你不必惊慌,也不用愤怒,是我来了,是把你养育成狼的狼母来看你了。紫岚想着,把脑袋钻进洞去,突然,石洞内蹿出条黑影,朝它咆哮。
是媚媚。紫岚注意地朝媚媚的腹部望去,果然隆得像座小山,鼓鼓囊囊,沉重得把媚媚挺直的脊梁也差不多压弯了。它估计,媚媚的肚子里起码有四只以上的狼崽呢。黑桑——紫岚家族总算后继有狼了!它真想扑上去深情地舔舔媚媚那鼓隆起来的腹部,用舌头感触那些在母体里不安分的小狼崽。
然而,媚媚龇牙咧嘴地朝它狂嗥,就像遇到了窃贼看到了强盗似的。
媚媚,是我呀,我是紫岚!
媚媚张牙舞爪,气势汹汹地朝它逼进。
紫岚被迫退了两步,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嚎。媚媚,才分别两个多月,你难道就连我也认不出来了吗?
媚媚的眼里闪烁着狠毒的光,那架势,恨不得一口咬断紫岚的喉管。
紫岚连连往后退却。
媚媚不可能认不出它来的,它想,狼的嗅觉和视觉比最优秀的猎狗都还灵敏,别说才分开两个月,就是分别两年也不会对彼此的气味感到陌生的。一定是媚媚误解了它的来意,还以为它是来抢夺巢穴的,或者更糟,认为它是想来尝尝新生狼崽鲜嫩的滋味。狼群中不是没发生过这样的事,个别年老体衰行动迟缓猎食困难的老狼,偷食天真烂漫的小狼崽。
不不,媚媚,请相信我,我不是来和你争夺石洞的,我也绝不会加害于未出世的狼孙。紫岚将尖尖的嘴塞进松软的沙土里,发出凄惋的哀叫,用于表白自己的心迹。
但媚媚并不相信它的表白,仍然一步一步地逼过来。突然,媚媚凌空蹿起,扑到它身上,一口咬住它的脖子,它疼得在地上打滚,这才把媚媚从身上甩脱。鲜血从它的颈窝缓慢地滴落下来,空气中弥散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它退缩到石洞外一条石坎上,再看媚媚,全身的毛已竖得笔直,眼里凶光毕露,上下颌左右嚅动——那是在磨砺那口结实的锋利的牙齿,前肢蹦直,后腿微曲,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串低沉的嗥叫。紫岚不禁打了个寒战,很明显,媚媚正准备进行第二次更凶猛的扑击。也许这一次,媚媚会一口咬断它的喉管。栗子小说 m.lizi.tw它老了,生命的油灯快要熄灭了,它已不是媚媚的对手,假如勉强反抗,只有死路一条。或许,在扑咬中,它能将残余的生命,凝聚在已泛黄变脆的爪和稀疏松动的牙上,虽然自己最终仍逃不脱被媚媚咬断喉咙的厄运,却可以在临死前也咬断媚媚的一根肋骨或一根腿骨什么的。但是,媚媚高隆着腹部,已临近分娩,伤害了媚媚就等于伤害了寄托着黑桑——紫岚家族理想的狼孙啊。
它紫岚再愚蠢,也不至于去干毁自己事业的蠢事呀!
它别无选择,只有转身逃命。
幸亏媚媚没有舍命穷追。
当费了好大的劲终于逃出媚媚视线外后,紫岚已累得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口吐白沫,瘫倒在地。最使它无法忍受的是它一片善意和好心,竟然换来被追咬的结果,自己竟然被亲生的女儿驱逐出家。
这真是天大的冤枉,真是奇耻大辱。
天理何在?天理何在?
它抬头望望天空,苍天一片静穆。
它恨透了媚媚,假如它还有足够的力量,它真想……但这能怪媚媚无礼吗?对狼来说,生存就是法律。狼是不讲孝顺的,也没有任何这方面的道德顾忌。媚媚既然已经离开它独立生活了,自然就不再需要它这匹讨厌的老母狼了。尤其是媚媚已临近分娩,警惕性当然比一般的狼都要高,唯有这样,才能保证狼崽们平安出生。媚媚的行为是完全符合狼的生活逻辑的,是无可指责的;站在狼的立场上,它还应该赞赏媚媚的自私与狠毒。紫岚这样想着,心里似乎得到了些许安慰。
但是,它太想见一见属于黑桑——紫岚家族血统的狼孙们了。
它累了,卧在夏天早晨的阳光里,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石洞里,媚媚正在经受临产前的阵痛。
三
是一股猛烈的气浪把紫岚从昏睡中惊醒的。它开始还以为是老天爷刮起的雷雨前的狂风呢,可睁眼看看,碧天如洗,没有一丝云彩。也许是在做梦吧,它想,刚要继续闭目养神,后脑勺又感觉到一股猛烈的气浪冲击而来,并夹带着一股食肉类猛禽所特有的甜腥气味。它急忙扭身望去,原来是一只金雕,在半空中扑扇着巨大的翅膀,在它背后画了条漂亮的弧线,升上天空。虽然只是短促的一瞥,但它已看清金雕的面目,脸颊上那层白毛混浊变色,喉结上垂挂着一绺长长的山羊胡须,哦,原来是只老雕。
一般来讲,金雕虽然天性凶猛,但绝不敢主动袭击一匹成年狼的,一定是金雕误以为它已倒毙荒野,或者以为它已衰老得奄奄一息,所以才想飞下来捡便宜的。紫岚这样判断着,心中油然产生一种怨愤,有眼无珠的家伙,别看我已步入暮年,但我还有足够的力气咬掉你的雕爪,咬断你的翅膀呢!它强打起精神,朝在天空中翱翔的金雕发出一声嗥叫。
金雕无可奈何地长啸一声,飞上云霄,在天空优雅地偏仄翅膀,飞到石洞上空去了。
石洞里有即将分娩的媚媚。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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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然间,紫岚的思绪被带回好几年前那个令它心碎的日子。它最得意的狼儿黑仔,也就是在这里被可恶的金雕叼走的。毫无疑问,戕害它心爱的黑仔的就是头顶那只老雕。这方圆几十里的天空,从来就是老雕世袭的领空。要是当初,黑仔没遭这只老雕袭击,那么今天,黑仔完全有可能已堂堂皇皇登上狼王的宝座了,它也就不会经历这么多残酷的折磨了。可以说,头顶那只正在飞翔的老雕是它苦难的源头。没有这只老雕作怪,它何至于会落到现在这种孤苦伶仃无家可归的地步呢。仇敌相见,分外眼红。它恨不能身上立刻长出一对翅膀来,凌空搏击,追上这只该死的老雕,抠瞎那对淡褐色的雕眼。可惜,这只是一种美丽的幻想,它是狼,是陆上动物,不可能飞上天去的。而那只该死的老雕,也绝不会意气用事,从天空飞降大地来同它这匹老狼决一死战的;只有等它倒毙或奄奄一息时,老雕才会从容地从天而降,来啄食它的尸体。
主动权永远掌握在老雕手里。紫岚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刚想离去,突然,山麓的石洞里传来媚媚的嗥叫声,这叫声如此奇特,急促而又委婉,像是痛楚的哀号,又像是幸福的欢叫,苦难和甘甜,恐惧和渴望,死亡和新生,奇妙地糅合在同一声嗥叫中。这是分娩前的阵痛所发出的嗥叫,不会错的,它经历过这种时刻,记忆犹新,绝对不会听错的。刹那间,它脑神经处于极度的亢奋状态;它的狼孙就要诞生了!优秀的新一代狼种就要降世了!未来的狼王就要落地了!它抬起头,想仰天长嗥,倾吐内心的欣喜。当它的眼睛疑视蔚蓝的天空时,它惊呆了,心脏也仿佛停止了跳动;那只正在石洞上空翱翔的老雕也被媚媚在分娩前的阵痛中所发出的嗥叫声吸引了,上下颉颃,左右翻飞,显出一种捕食前的兴奋。该死的老雕一定是回想起了过去吞食黑仔的鲜美滋味了。
老雕在石洞上空盘旋着,盘旋着,像被磁石吸引住似的,久久不肯离去。
紫岚似乎看见了老雕狰狞的面孔和嘴喙里滴出来的口涎。
——那些可爱的狼孙们,在长满一岁前,是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免受老雕侵袭的;
——媚媚无论怎样警觉,也难免会有疏忽的时候;
——活泼健壮天性好动的狼孙们肯定会钻出石洞到草地上嬉戏,只要它们一走出石洞,就立刻暴露在老雕的视线内;
——老雕会像一片枯叶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没等天真的狼孙们反应过来,尖利的雕爪就已掐断了它们柔嫩的脊背;
——黑仔的悲剧将在狼孙身上重演……
不,它绝不能坐视黑仔的悲剧重演。它一定要用残存的最后一点生命,驱散石洞上空这片死亡的阴影。
它无法飞上天去同这只该死的老雕搏斗,唯一的办法,就是用计把老雕从天上骗下来。它晓得,老雕不是傻瓜,不会轻易上当的,这将是一场艰苦的体力和智力的较量。但愿它残余的生命能支撑它完成这一生的最后一个愿望。
四
紫岚知道,自己必须首先装出一副老雕可餐之物的模样来吸引老雕的视线。于是,它跛起一条腿,趔趔趄趄地在草原上行走,还不时从喉咙里发出一阵阵衰老的喘息声。它相信,金雕的视野是非常开阔的,一定会立刻发现它这个目标,当老雕看清原来是一匹衰老得快用黄土盖脸的老狼时,便会激起贪婪的食欲,向它飞扑下来的。
果然,它这样一步一喘地没走多远,老雕黑色的投影就开始在它四周移动了。
好极了。看来,这是一只蠢笨的老雕,很容易就会被它的假象欺蒙住的。紫岚决定深化这种表演。它看见一块不大不小的卵石挡在路上,灵机一动,假装被卵石绊了一跤,摔倒在地,想站起来,挣扎了几次都没有成功,累得瘫卧在地,肚子猛烈地抽搐着,似乎连呼吸都变得极其艰难,嘴里大口大口吐着白沫。它动作自然,表演得恰到好处,就像一名演技高超的天才演员。
好了,智商不高的老雕,你该采取行动了。
老雕已飞临它的头顶,巨大的翅膀遮断了阳光,恐怖的投影笼罩在它的身上;老雕在慢慢降低着飞行高度,这是它根据地上的投影越来越缩小判断出来的。它不敢抬头望天,怕老雕会因此看出什么破绽来。它耐心地等待着,暗中做好了准备。前面不远是片低矮的灌木林,藤萝交缠,荆棘密布,这是它为该死的老雕挑选的墓地。它等待着老雕闪电般的俯冲,当老雕那双铁爪攫住它脊背的一瞬间,它将跳起来拼足力气朝灌木林里狂奔。老雕一定会被它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呆的,几秒钟后,当老雕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是中了圈套,想反悔,也已经来不及了,它已把老雕拖进灌木林。交缠的藤萝会无情地缚住老雕的身体,密布的荆棘会折断老雕的翅膀,断了翅膀的飞禽比一只香獐更容易对付。诚然,它的狼皮狼肉会被老雕钩形的铁爪刺破,也许,尖利的雕爪会深深嵌进它的肌腱,会在它身上留下八个组合成梅花形的血洞,会给它带来无法忍受的创痛,但它相信自己还不至于会受致命伤。它虽然衰老,但还没有衰竭,它还是能从老雕的铁爪下挺过来的。它将赢得这场搏杀。
老雕飞临它的头顶,离地面只有一棵大树树梢这么高了。翅膀扇动的气浪把四周的草叶吹得东摇西晃,那股猛禽的甜腥喷洒而下。来吧,飞扑下来吧,别磨蹭了,别犹豫了,瞧,我已是匹口吐白沫四足抽搐奄奄一息生命垂危的老狼了,已完全失去了反抗能力,任凭你来啄瞎我的眼珠,来宰割我的皮肉。
老雕保持着树梢的高度,一圈又一圈地盘旋着,迟迟没有飞扑下来。
该死的老雕,难道你情愿啄食冰凉僵硬的尸体,而不愿擒食还有一口气的活物?
老雕仍然不紧不慢不高不低地在它头顶的天空盘旋,在碧蓝的天幕上用金色的翅膀画着一个个巨大的圆圈。
紫岚只得继续表演。奄奄待毙的角色并不是那么好演的,本来就口干舌燥,还要一个劲地吐白沫,直吐得头晕眼花,神思恍惚;本来就饥饿难忍,还要猛烈搐动肚皮,直搅得肚子里翻江倒海般的难受。
但老雕似乎故意在同它开玩笑,既不离去,也不飞扑下来,无休止地在它头顶上居高临下地飞行观察。
太阳西斜了。太阳沉落了。一匹老狼和一只老雕仍然在日曲卡雪山山脚的草原上一个天空一个大地这样僵持着。
自己把对手估量得太低了,紫岚在痛苦的等待中反省着。这只老雕并不蠢笨,恰恰相反,比其他食肉类猛禽更狡猾。真不愧是一只饱经风霜在险恶的丛林里厮混了多年的老雕,那么机警,那么多疑。它忍不住佩服起老雕的沉着来。看来,它有着老狼的智慧,老雕也有着不差上下的精明,这将是一场势均力敌的马拉松式的搏杀,需要坚持到底的耐心。
这时,草丛里蹿出一只灰褐色的田鼠,紫岚做出一付饥饿难忍的模样,欲逮住田鼠充饥;它往前一扑,落点却离田鼠还有半尺远;受惊的田鼠往灌木林逃去,紫岚站起来想追,刚迈出一步便跌了个跟头,只能望着逃遁的田鼠发出一串嘶哑的哀嚎。
紫岚这番即兴表演具有双重意义。第一,证明自己已衰老得想吞食肮脏的田鼠充饥;第二,自己已经连田鼠都对付不了,已经是一匹衰竭到了失去捕食能力的老狼了。
这是表演的高潮,是绝招啊。
但老雕仍然在半空中作逍遥游,似乎在尽情欣赏它的表演。
这该死的精怪的老雕!
暮霭低垂,日曲卡雪山山脚紫气氤氲。这正是归鸟投林走兽进穴的时刻。紫岚想,老雕迟迟不飞扑下来,一定是看出了破绽,也许正在心里嘲笑它的愚蠢呢。老雕很快会从天空洒下一串讥笑,然后飞回雪峰绝壁上的雕巢。
奇怪的是,老雕并没有像紫岚所想的那样拍拍翅膀掉头离去,而是啼鸣一声,飞到离紫岚左侧不远的一棵被雷电击毁的枯树上,停栖在枝丫间,目不转睛地盯着它观看。
看来,老雕并没有看出它表演的破绽来,也没有识破它的假装,还处在将信将疑半信半疑的心理状态。老雕出于饥馑的压力,很想啄食它这匹老狼,但同时,老雕出于疑心极重的天性,怕上当受骗,所以迟迟不敢采取行动。
紫岚只有奉陪到底了。
月亮升起来了,雪山和草原一片银辉。毫无疑问,紫岚的一举一动,老雕都看得一清二楚,没办法,紫岚只好每秒钟都保持着奄奄待毙的窝囊形象。
半夜,紫岚实在累极了,也饿极了,它非常想跑到臭水塘去,饮一通盐碱水,振作一下自己委靡的精神,然后逮一只田鼠充饥。现在,田鼠已成了它渴望的珍馐佳肴了。它半眯着眼,偷偷打量着停栖在枯树枝丫上的老雕,老雕像尊塑像,凝然不动,但那对锐利的雕眼,却在月光的反衬下炯炯闪亮。老雕在以逸待劳地监视着它,只要它站起来一跑,就意味着前功尽弃,大半天的心血算是白费了。
没办法,它只好放弃了去臭水塘的念头。
山麓的石洞里,断断续续传来媚媚临产前痛苦而又幸福的嗥叫。
五
紫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这一夜的。它只觉得夜漫长得没有尽头。黎明时,它感到自己的四肢已经僵硬,头晕眼花,快虚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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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高空那股又硬又冷的气流把它刮醒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它睁开眼,整个尕玛尔草原像一块不规则的绿色的地毯,铺在被大山拱围的谷地中;自己经常去饮用的那块臭水塘,变成一块小小的明亮的碎玻璃。一头雪豹在草地上跳跃,但看下去却只有七星瓢虫那般大小;它栖息了大半辈子的石洞,仅剩下一个模糊的黑点。它估量着自己的高度,差不多和高耸入云的日曲卡雪山那条弯弯曲曲的雪线平行了。那种难以忍受的失重感觉消失了,哦,老雕已停止了上升,保持着眼前这个高度,在向前飞行。
紫岚很明白,自己已身陷绝境。它被吊在高空,犀利的狼爪和狼牙都发挥不了作用,变得像绵羊一样软弱无能。它虽然还活着,但实际上已成了老雕充饥的食物。它是必死无疑了。它并不怕死,它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和老雕搏杀的,但它希望能和老雕同归于尽,可惜,它这一生的最后一个愿望落空了。它输惨了。它没能咬死老雕,为可爱的狼孙们消除隐患,反而要被老雕吃掉了。唉——
从飞行的方向判断,老雕是要把它带回自己的雕巢去,慢慢享用。老雕得意地鸣叫着,用一种胜利者的优雅姿势在飞行,飞得十分平稳。老雕是值得骄傲的,这不但解决了好几天的食物问题,而且活擒了老狼,充分显示了自己的力量,必然会提高这只老雕在其鹰类家族中的威望和地位。雪峰越来越近,那条弯弯曲曲的雪线,在阳光下变幻着红黄蓝三种颜色,沟壑纵横的山脉金碧辉煌,空气中夹杂着一层细细的雪尘,刮在紫岚身上,冷彻心扉。
难道就这样乖乖地被老雕吃掉了吗?假如此刻被老雕攫在铁爪下的是一只食草类动物,早就在被凌空攫起的一瞬间吓破胆,气绝身亡了;假如此刻被老雕攫在铁爪下的是普通的食肉类动物,如狐狸、红豺或狗獾什么的,恐怕也早就丧失了反抗意志。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但此刻被老雕攫在铁爪下的是狼,狼是草原的精英,是野性的化身,更何况是匹饱经磨难在险恶的大自然里已铸炼成钢铁意志的老狼。因此,尽管已身陷绝境,紫岚并未丧失反抗意识。在狼的生存词典里,是没有束手待毙这一说的;狼习惯于反抗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难道就这样乖乖地让老雕来吃掉自己吗?紫岚想。不,无论如何,它死也要捞回一把的。当然,现在它被吊在高空,无法施展扑咬撕抓的狼的本领,但老雕不可能永远把它悬吊在空中的。老雕正在把它带回雕巢去。有了!只要一飞到老雕的巢穴,它的四肢一沾着大地——这完全可能的,老雕在自己的巢穴前一定会先把它扔在地上,啄瞎它的眼睛,啄破它的脑壳,啄穿它的肚肠——也就是说,它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在咽气前向可恶的老雕发出最后的致命的一击。
老雕向一座悬崖飞去,渐渐地,紫岚看见在悬崖陡峭的岩壁间,在那棵长在石缝里的苍劲的松树旁,有一条棱形的石缝,石缝里铺着一层枯枝落叶和鸟类斑斓的羽毛;石缝前是一块平整的青石板;一条乳白色的云带缠绕在石缝间。紫岚断定,这就是老雕的巢穴。金雕习惯于在绝壁上垒窝。毫无疑问,石缝前那块平整的青石板,就是老雕啄杀猎物的祭坛。过了一会儿,老雕飞离石缝更近了,紫岚看得更清楚了,那块青石板祭坛上白骨累累,还有凌乱的兽皮和羽毛。说不定,那堆白骨里就有它心爱的黑仔的遗骸!紫岚心里再度涌起一股复仇的激情。
离雕巢越来越近了,因为绝壁的阻挡,高空那股湍急的气流渐渐微弱,老雕也逐渐放慢了速度。十米……七米……三米……紫岚全身的肌肉都缩紧了,尽量使自己的身体保持平衡,以防止在着落时被老雕那股可怕的惯性带倒;它肋骨的伤口淌着血,仅剩的那点精力经不起再跌跟头了,只要一跌跟头,它就有可能会晕死过去的。小说站
www.xsz.tw一米……半米……突然,老雕一仄翅膀,擦着青石板祭坛拐了个急弯,在空中画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又飞离了巢穴,飞离了绝壁。老雕一面飞,还一面发出焦急的憎恨的啸叫声。
紫岚明白了,是自己一系列的准备着陆的动作,惊动了老雕;老雕发现自己从晕死状态中苏醒过来,害怕着陆后遭到反扑,所以在最后关头又改变了主意,放弃了着陆。
只要是在空中,老雕就永远占据着优势。
紫岚紧张地推测着狡猾的老雕会换一种什么样的方式来处置它。
老雕在山谷上空盘旋着,似乎在寻找什么。
紫岚感觉到,老雕的翅膀已不像刚才那么刚劲有力了,羽翼下呼呼的雄风也被徐徐清风所替代。老雕也累坏了,老雕攫住比自己身体重两倍的狼飞行,是坚持不了多久的,老雕的体力快耗尽了,也就是说,老雕会很快设法结束这场搏杀的。
紫岚的神经紧张到了极点。
老雕在向山谷左侧降低着高度。紫岚看见,谷底是一片乱石滩,裸露的岩石被一片荒草覆盖着,阳光被挺拔的山峰遮断,乱石滩显得十分阴暗荒凉,弥漫着一股死亡的气息。
老雕兴奋地啼叫着。
蓦地,紫岚像触电似的痉挛起来,它悟出了老雕飞来乱石滩上空的意义。老雕绝没有带它来遨游天穹的雅兴,老雕是想把它从高空中摔下去,将它摔死,然后,再安安全全地来啄食它。老雕之所以刚才在雕巢前没有把它从高空中扔下去,是因为雕巢的绝壁下是一片茂密的森林,怕摔下去后不易寻找。现在,山谷底下是片乱石滩,不愁找不到摔成肉饼的它。
是的,紫岚一定会被摔成肉饼的。从如此高度的空中摔下去,绝不会有生的可能。别说是砸在坚硬的石头上,即使落到柔软如丝的草地上,它的五脏六腑也会被震成碎片的。
好毒辣阴险的老雕哇。
紫岚奋力侧转身体,想用狼爪抓住老雕的胸脯或翅膀,但它在空中没有力量的支点,四肢狂舞乱摆,却什么也没能抓到。
老雕停止了飞行,那双金色的翅膀像对风帆,任凭高空的气流刮着它滑翔。
紫岚知道,这是一个要把它扔下去的信号。
生与死就看这瞬间的变化了。紫岚把全身的力量都凝聚在两条后腿上,猛地往上一蹬,恰好将一条后腿从老雕的腹侧穿出去,钩住了老雕的脊背。就在这时,老雕猛地松开了攫住它脊背的那双铁爪;紫岚只觉得自己整个身体像被卷进旋涡的树枝,在往下堕。它只有紧紧地屈起那条钩住了老雕脊背的后腿,这真是名副其实的垂死挣扎;高空中那股强大的气流把它刮得东摇西晃,狼爪是无法像雕爪那样抓稳东西的。它已支持不住了,这局面顶多只能维持两三秒钟,它那条悬挂着自己整个身体的后腿便会因麻木乏力而脱离老雕的脊背,然后,笔直地坠落谷底的乱石滩。
这时,老雕只要摆动身体,或者做个翻飞、侧飞、大旋转、直线升降等特技飞行动作,就可以立刻把紫岚从自己身上甩掉,从而结束这场残酷的搏杀。但在这紧要关头,老雕却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它愤怒地啸叫一声,俯下头来,用坚硬的嘴壳猛啄紫岚的眼睛。也许老雕认为,紫岚会忍受不了眼睛被啄瞎的巨大疼痛,而松开那条钩住它脊背的狼腿。老雕毕竟是卵生动物,其智力终究比不过哺乳动物狼的。
紫岚在老雕尖利的嘴壳啄中自己右眼的一瞬间,趁势将两条前腿钩住了老雕的脖颈,另一条后腿也钩住了老雕的脊背;它一只眼珠子虽然被老雕啄出眼窝了,疼得浑身抽搐,但它以超凡的毅力忍住了,紧紧地用四肢钩抱住老雕。
老雕这才想起应当在空中做一些惊险的特技飞行,摆脱掉紫岚的纠缠。老雕一会儿敛紧双翅,从几十丈高空直坠地面,在临近地面两丈来高的时候才又突然展开翅膀,掠过岩石飞升天空;一会儿收敛一只翅膀展开一只翅膀,摆动舵一样的尾羽让身体像陀螺似的在天空中旋转;一会儿上下翻飞一会儿左右摇晃……但已经迟了,紫岚将自己的身体和老雕的身体紧贴在一起,就像热情地在拥抱着的情侣,任凭老雕怎样折磨,再也不放松了。
老雕又朝紫岚的左眼啄去,紫岚的左眼窝迸出一汪鲜血,湛蓝的天空消失了,飘飞的白云消失了,世界变得漆黑一团。它疼极了,趁老雕啄它左眼时相对平稳的飞行姿势,张开狼嘴狠狠朝上咬去;它的眼瞎了,它没咬中老雕的脖颈,它咬偏了方向,咬住了老雕的一只翅膀。老雕猛烈扑扇翅膀,朝紫岚的脸上、头上狂啄滥戳,紫岚的鼻子、耳朵和两颊被啄得稀烂,衰老的狼牙也被老雕强有力的翅膀摇落了两颗,嘴角豁裂了,但它紧闭着颌骨,拼命噬咬,只听得“咔嗒”一声脆响,老雕那只翅膀被咬断了。老雕靠一只翅膀无法在空中保持平衡,歪歪斜斜地向地面坠落。
“砰”一声巨响,紫岚紧抱着老雕坠落在阴暗而又荒凉的乱石滩上。紫岚处在老雕的下方,它的脊背先落地,正好砸在尖尖的岩石角上,所有的肋骨都被折断了,心脏也停止了跳动,但四条狼爪仍紧紧地拥抱着老雕。
老雕也摔死了,它那只翅膀最后扑棱了两下,便停止了挣扎。火红的夕阳下,那只金色的翅膀直直地僵硬地伸向天空,犹如一块金色的墓碑。这是老母狼紫岚的墓碑。
这时,山麓那个冬暖夏凉的石洞里,在媚媚幸福而又痛苦的嗥叫声中,五只狼崽呱呱落地了。其中有两只是公狼崽,一只毛色漆黑,一只毛色呈紫黛色,长得特别像黑桑和紫岚。但愿这其中一只将来能成为顶天立地的狼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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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灰身体躲进树洞,尾巴翘得老高,通过一个魔术装置,尾尖冒出一朵红花,晃动摇曳,试图引诱金刚鹦鹉来叼食。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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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鹦鹉展翅飞翔欲去啄咬那朵小红花,雌鹦鹉口齿伶俐地说:“大灰狼,别上当!”快俯冲到地面的雄鹦鹉振翅飞回树冠。
两只鹦鹉从树冠垂下一只钩子,钩住那朵红花,用嘴喙衔着打结的绳索,一点一点将那朵红花钓上树来。
大灰感觉到尾尖有动静,以为猎物上钩了,猛地从树洞蹿出来,却只咬到一团空气。
小白羊又出现了,大灰馋涎欲滴,踩着音乐节拍,悄悄向目标逼近。
两只鹦鹉用小铁皮桶齐心协力从树下吊起一桶水。
大灰来到正埋头吃草的小白羊身后,张牙舞爪刚要行凶,冷不防一桶凉水从树上浇下来,变成一只落汤狼。小白羊惊醒逃匿。
大灰钻进一只看似透明的魔术箱,倏地一转,出来后身上披了一张羊皮,变成一只披着羊皮的狼,再次向小白羊摸去。
雄鹦鹉高叫:“狼来了!”雌鹦鹉大喊:“要当心!”
小白羊抬头看了看披着羊皮的大灰,误认为是自己的同伴,没有在意。
哈巴狗杰克从魔术箱里蹿了出来,咬住羊皮猛烈拉扯,大灰暴露出大灰狼的本来面目。小白羊咩咩叫着逃逸。
恼羞成怒的大灰转身追咬杰克。体态娇小的杰克无法与身躯是它三倍的大灰匹敌,逃向正靠在大石磨上睡觉的狗熊,寻求帮助。
杰克扑到狗熊身上汪汪吠叫,狗熊却酣睡不醒。杰克从狗熊的背上爬过去,紧跟其后的大灰也爬到狗熊背上。
狗熊被弄醒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大灰从熊背上跌落下来。狗熊勃然大怒,追打大灰。大灰身手矫健,笨拙的狗熊追不上。
小白羊和杰克拉着一辆微型黄包车,狗熊爬到车上,坐车追赶大灰。
眼瞅着大灰就要被狗熊逮着,它“狼”急跳墙,蹿上两米高的大石磨。
哈巴狗杰克跳不上去,狗熊也爬不上去,望着大石磨想主意。
狗熊似乎想出好办法,发挥大力士的特长,去推沉重的石磨。
石磨转动,大灰在上面站立不稳,踉踉跄跄,摇摇摆摆。狗熊更来劲,更卖力地推石磨,磨出许多五颜六色的纸屑,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彩雪。
大灰在石磨上做出许多滑稽动作,一会儿直立,一会儿跌倒,一会儿打滚,可就是没从上面摔下来。
狗熊吭哧吭哧喘着粗气,飞转的石磨越来越慢,终于停了下来。狗熊累得口吐白沫,爬到微型黄包车上,头一歪睡着了。
大灰轻盈地从石磨上跳下来,穷凶极恶地捕捉小白羊。
哈巴狗杰克勇敢地引火烧身,掩护小白羊撤退。
狼嘴快咬住狗尾了,杰克急中生智窜进四面都是玻璃墙的魔术房。大灰刚要跟着钻进去,魔术房一只接一只蹦出哈巴狗来。
同样娇小玲珑的体态,同样雪白鬈曲的长毛,共蹦跳出十二只哈巴狗。
大灰寡不敌众,只有夹着尾巴逃跑了。
狗群衔尾猛追。栗子小说 m.lizi.tw雄鹦鹉叫:“大坏蛋,逃不掉!”雌鹦鹉喊:“狠狠咬,不轻饶!”
大灰走过独木桥,哈巴狗圆胖的身体难以掌握好平衡,就排成队,后面的咬住前面的尾巴,互相搀扶走完狭窄的独木桥。
大灰穿越铁圈,哈巴狗短粗的四肢跳不到这个高度,小白羊就用微型黄包车拉着狗熊来当垫脚石。哈巴狗们先跃上狗熊背,再起跳穿越铁圈。
狗熊仍在沉睡,每当一只哈巴狗蹬着它的背起跳时,它就会发出粗俗的呼噜声,嘴腔里就会冒出一串五彩缤纷的肥皂泡。
大灰精疲力竭逃到树下,长长的狼舌伸在嘴外。
雄鹦鹉叫:“天罗地网!”雌鹦鹉喊:“插翅难逃!”
十二只哈巴狗玩起叠罗汉的游戏,杰克踩着其他哈巴狗的身体,咬住树枝上垂挂下来的一只吊环。哗啦,树上落下一张网,正好罩在大灰身上。大灰越挣扎网缠得越紧,就像包粽子一样将它团团裹了起来。
哈巴狗们发出胜利的吠叫,大灰发出绝望的哀嗥。
哈巴狗们咬着尼龙网像押解俘虏一样把大灰拖到后台去。
节目将马戏、杂技和魔术熔为一炉,无论思想性还是艺术性都是无可挑剔的,当地好几家媒体辟出专版予以推介,认为这是“马戏艺术有益的尝试和崭新的突破”。
每次演出结束,热情的掌声经久不衰。高导演就让十二只哈巴狗、两只金刚鹦鹉和那头狗熊出来谢幕。为了提高观众的参与度,为了舞台上和舞台下有更多的沟通与交流,高导演还设计了别开生面的谢幕仪式:
——雄鹦鹉叫:“谢谢你们!”雌鹦鹉喊:“多多光临!”
——狗熊直立在舞台上,挥舞毛茸茸的熊掌向观众致意。
——小白羊举起前蹄敲打斜放在地上的爵士鼓。
——每只哈巴狗嘴里叼一束鲜花,摇着尾巴奔向观众席。
这些机智、勇敢而又可爱的小家伙,自然受到观众的热烈欢迎。白色的狗毛梳洗得很干净,脚掌上也没什么灰尘,于是人们就把它们抱进怀里。它们是演员,受过专业训练,晓得自己是在演戏,所以并不在乎让陌生人抱抱。它们乖巧地舔吻男人的胡子和女人的辫梢,逗得人们心花怒放。
欢乐的谢幕仪式没有大灰的份。它是反派角色,一只贪婪、狠毒、狡诈而又愚蠢的白眼大灰狼,可怜、可恶、可恨的小丑,肮脏丑陋的大坏蛋,当然是没有资格站在舞台上向观众致意的。它被哈巴狗们拖进后台,由川妮替它解开裹在身上的网,然后就蹲在黑黢黢的廊柱背后,透过大幕的缝隙,窥视剧场内热闹欢快的谢幕仪式。
有一天,一只名叫婻婻的哈巴狗被大黄蜂蜇肿了眼睛,暂时上不了舞台了。少一只或多一只哈巴狗无所谓,演出照常进行。
谢幕时,原准备好的十二束鲜花,十一只参加演出的哈巴狗叼走了十一束,还剩下一束搁在道具箱上。
观众席上,许多人都张开双臂抢着接受鲜花和拥抱哈巴狗。有一个扎红蝴蝶结的小女孩,没能抢到鲜花,扑到爸爸怀里伤心地哭了。
大灰叼起道具箱上剩下的那束鲜花,钻出帷幕,向哭泣的小女孩走去。
很难猜测大灰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也许,它觉得扎红蝴蝶结的小女孩怪可怜的,出于同情,想把那束多余的鲜花送给她;也许,它独自蹲在廊柱背后,寂寞冷清,想跑出去凑个热闹;也许,它觉得精彩的演出也有它的功劳,也想分享观众的掌声和欢笑声。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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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在忙碌,谁也没有发现它溜出了帷幕。
它知道自己形象不佳,生怕吓着小女孩,在距离两米远的地方就停了下来,脖子尽量往前抻直,从嘴角两边吹出呜呜声。
小女孩扭过头来,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惊讶地望着它。
它轻轻摇晃衔在嘴里的鲜花,快拿去吧,愿你今晚有个甜美的好梦!
小女孩眼里噙着泪花笑了,脸上笑出两个深深的酒窝,从爸爸怀里挣脱下来,朝大灰奔来,伸手欲取它嘴上那束鲜花。
年轻的爸爸本来是在往台上看狗熊挥手和小白羊敲爵士鼓的,现在视线跟着宝贝女儿转动,当然就看见小牛犊似的大灰了。他的眼睛鼓得就像大泡眼金鱼,嘴张成O形,突然奋不顾身地扑过来,迅猛地将小女孩抢了回去,紧紧搂在怀里,用颤抖的声音喊道:“快来人哪,大灰狼跑出来啦!”
喧闹的笑声戛然而止,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在大灰身上。
雄鹦鹉叫:“狼来了!”雌鹦鹉说:“要当心!”
剧场一片寂静,鹦鹉模仿人发出的叫声格外响亮刺耳。
人们潮水般地向出口处拥去,争前恐后,互相挤撞,小孩哭,大人喊,一片混乱。
大灰感觉到事情不太妙,赶紧将那束鲜花搁在座椅上,转身想溜回后台去,但已经迟了,高导演和川妮已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跑了过来,迅速在它脖子上套上铁链,然后忙不迭地向受了惊吓的观众打躬作揖赔礼道歉。高导演狠狠在它身上抽了几巴掌,脸色铁青训斥道:“浑账东西,都是你惹的祸!”
闹腾了好一阵,风波才算平息下来。
“随随便便让野兽跑出来,真要伤了人,你们要负法律责任的啊。”一位戴眼镜的老先生愤愤地说。
“这么大一只狼,啊呜一口就可以咬掉人的手,魂也给它吓出来了呀!”一位珠光宝气的太太,用手绢擦拭额头冷汗,板着面孔数落。
“是是是,我们一定加强管理,请大家放心,今后决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情了。”川妮拼命向惊魂甫定的观众赔笑脸。
“爸爸,你不用怕的,它不是坏蛋,它是来送花给我的呀。”小女孩认真地对她的爸爸说。
“小孩子,懂什么呀。它是大灰狼,要吃人的。”那位爸爸说。
从此以后,演出一结束,川妮便会给大灰脖颈戴上皮圈,用一根小手指粗的铁链子将它拴在后台的廊柱上。
白眼大灰狼,只配做失去自由的囚徒。
五遭哈巴狗暗算
川妮是从大灰异常的嗥叫声中发现问题的。
正常情况下,大灰被自天而降的猎网罩住,由十二只哈巴狗拖拽时,会发出凄凉的嗥叫,好比穷途末路的强盗,在仰天长叹。声音应当阴沉绵长,属于绝望的哀嚎一类。
而这一次,大灰在裹成一团的猎网中,拼命蹦跶,发出凶狠刻毒的嗥叫,声音短促而尖厉,忽而嘶哑,忽而高亢,就像一个不屈的灵魂在油锅里煎熬,听得人心里发慌,属于困兽犹斗似的叫声。
当十二只哈巴狗将裹成一团的猎网拖拽到后台,川妮将乱麻似的网解开,立刻就发觉不大对头,大灰双眼布满血丝,白眼大灰狼变成了红眼大灰狼,怒视着哈巴狗们,龇牙咧嘴咆哮着,大有血腥厮斗的架势。
哈巴狗们都躲到川妮背后来了。
川妮用驯兽棍点着大灰的鼻子,喝令:“不许撒野!”
大灰毕竟是训练有素的警犬,不敢违抗主人的命令,立刻规规矩矩蹲坐在地上,只是胸脯猛烈起伏,扫帚似的大尾巴不停颤抖,充满杀机的眼睛死死盯着哈巴狗们,喉咙深处传出咕噜咕噜恶毒的诅咒声,还不时响起一两声委屈的嗥叫。
气难平,仇难报,恨难解,冤难消。
反常的举动自然引起川妮的注意,她绕着大灰转了一圈仔细查验,哦,臀部的毛特别凌乱,颜色也变了,有一坨浅灰色的狗毛变成紫酱色了。她用手摸了摸,湿漉漉的,手伸到灯光下一看,三个指头上涂着殷殷血丝。
原来如此,大灰受了伤,毫无疑问,是被哈巴狗们咬伤的。
伤口不长,就半寸左右,咬得也不算深,狗皮开裂,渗出些许血水而已,伤口四周还有几个深浅不一的牙齿印。
川妮认为,这也许是一个偶然发生的事故,一群哈巴狗你争我夺用嘴叼住裹成一团的猎网,拖拽时某只哈巴狗咬歪或咬错,咬到大灰身上来了。
“哦,好了,它们是不小心咬着你的,别这么穷凶极恶。来,我给你涂点药。”川妮将一瓶专治跌打损伤的云南白药撒在大灰的创口上。
大灰这才渐渐安静下来。
没想到的是,大灰臀部的伤口还没痊愈,第四天,同样性质的事又发生了。这一次是咬在背上,被咬掉甲虫大一块皮毛,疼得大灰咝咝倒抽冷气。
又过了数日,大灰身上又平白无故添了新伤痕。
川妮终于明白,这不是什么意外事故,而是哈巴狗存心在恶作剧。她虽然不喜欢大灰,但也不能听任哈巴狗胡作非为。不管怎么说,打冷拳,放冷枪,咬冷口,总不是一件光明正大的事,她有责任制止这种无端的伤害。
她把十二只哈巴狗召集拢来,一个个扳开狗嘴来检查,看看有无灰色狼毛和殷红血丝,想找到肇事者。可是,所有哈巴狗唇齿间都干干净净,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找不到。
这些淘气的小精灵,还晓得要掩盖作案的痕迹。
查不到肇事者,当然不能胡乱惩罚,不疼不痒训斥几句就算完结。
这事让高导演知道了,大发脾气,把川妮叫到办公室狠狠骂了一顿:“你是不是故意要拆马戏团的台?这样下去,要是大灰被咬坏了怎么办?还要不要演《智斗大灰狼》了?”
“它身体挺棒的,敷点药,两三天就没事了。”
“放屁。经常遭哈巴狗暗算,它要是罢演怎么办?换了你,配戏的搭档隔三差五给你使坏,你还愿意与他同台演出吗?”
“……”
“你必须对哈巴狗重重惩罚,杜绝这样的事再次发生。”
“我查不出究竟是谁咬了大灰。债无头冤无主,怎么惩罚呀?”
“那就把所有哈巴狗都揍一顿。每只狗三棍子,外加两个大嘴巴。看它们还敢不敢在舞台上捣乱破坏!”
在马戏团,对待动物演员,除了食物引诱和爱的教育外,还设有体罚制度。玉不琢不成器,动物演员不挨棍棒难以成为好演员。恩威并重,才能有效改造生命的灵魂。
川妮再次把全体哈巴狗集合起来,围成个圆圈,手中的驯兽棍指着大灰后腿上新添的月牙形伤口,然后又将冰凉的金属驯兽棍点在哈巴狗的鼻子上,态度颇为严厉地吼了几声。
哈巴狗都是些绝顶聪明的家伙,一看川妮这套身体语言,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一个个缩头缩脑,耷拉着耳朵,跪卧在地上,嘴里呦呦呜呜发出悲伤的叫声,显得很无辜的样子。
川妮揪住名叫杰克的哈巴狗,使劲将狗头摁到大灰被咬伤的腿部,再一次让其明白是什么原因要对它实施体罚,然后气势汹汹地抡起了驯兽棍。
杰克害怕得浑身发抖,狗眼亮晶晶似蒙着一层泪水,仿佛遭受了天大的冤枉,却丝毫也没有责怪主人的意思,而是伸出柔润的舌头,深情舔吻川妮那只揪住它颈皮的手,像是弱小生命在乞求饶恕。
川妮忍不住就心软了,这般华丽的狗毛,这般细嫩的皮肉,这般娇弱的身体,怎经得起金属驯兽棍重重打击哟,打坏了怎么办?它们是她的宠物,给她带来欢笑,给她带来温暖,她打心眼里就舍不得打它们。
再说,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杰克就是暗地作祟咬伤大灰的凶手,冤枉一只不会说话的可爱的小狗,造成黑猫偷鱼白猫挨打式的冤假错案,又怎能让她心安呢?
她不但心软了,手也软了,驯兽棍软绵绵落下来,拍灰似的拍在杰克盖满长毛的屁股上,又雷声大雨点小地掴了它一个嘴巴,动作轻柔得就像在给它洗脸。
十二只哈巴狗,依次来一遍,便算惩罚完毕。
没有血与泪的教训,哪有刻骨铭心的牢记。
仍然不时发生大灰被哈巴狗偷偷咬伤的事件。
不多久,大灰背脊、腰际、臀部和大腿上,旧创未愈又添新伤,伤连伤,创叠创,疤套疤,用遍体鳞伤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了。
幸亏大灰是身体素质极佳的良种警犬,就像抗击打能力极强的拳击选手,虽屡屡受到攻击受到创伤,却始终未能被打垮。
川妮最担心大灰会罢演,就像人类演员会闹情绪一样,动物演员也会闹情绪,音乐响起后偏赖在后台不上场,或者上了场后不按规定的程序去演,都会造成不良影响。
她注意观察,当演到十二只哈巴狗叠罗汉,去咬吊在树枝上的圆环,猎网即将从天而降时,大灰浑身颤抖,眼光惊悸不安,那根蓬松的尾巴像木棍一样僵硬地竖在空中。
很明显,它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事:猎网无情地罩住它的身体,哈巴狗们一拥而上,混乱中某一只或某几只狠毒的狗嘴咬得它皮开肉绽。
让川妮颇感意外的是,大灰从未企图跳闪或逃离。它总是用哀戚的神态,殉难者肃穆的表情,等待厄运的降临。遭到的暗算再多,身上的伤情再严重,它也丝毫没表现出消极怠工倾向,仍按照剧情要求,认认真真演戏,一丝不苟完成规定动作。
也许,狼这种动物天生就是贱骨头和硬骨头,对痛苦和委屈不那么敏感,对伤痛的忍受能力特别强。
既然不影响演出,那就没必要再继续追究是谁恶作剧咬伤大灰的。
大灰是条接受过严格训练的警犬,恪守的信条是: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视荣誉为第一生命,只要主人一声令下,即使赴汤蹈火,也会毫不犹豫奋勇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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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赶紧坐起来,不好了,灌木丛里一前一后蹿出两只云豹,正飞快地朝她和小白羊扑过来。栗子小说 m.lizi.tw云豹属于猫科动物,外形很像大猫,鹦鹉误把云豹当做大猫了。
她的心陡地悬吊起来,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在大学里学的是动物学,了解云豹的习性。云豹又名乌云豹、龟壳豹、龟纹豹、荷叶豹,虽然身体仅有刚出生的黄牛犊那般大,属于最小型豹类,却身手矫健,生性凶猛,能突然从茂密的树冠间扑下来,将路过树下的黄牛咬死,是亚热带丛林著名的杀手。
迎面扑来的这两只云豹,一大一小,黄褐色的云斑状豹皮一浓一淡。云豹雌雄体形差异很大,雌兽比雄兽要小得多,雌兽皮毛的色泽也要比雄兽淡雅一些。云豹实行一夫一妻制婚姻形态,雌雄相伴,共同养育后代。不难判断,这是一对携手捕猎的夫妻云豹。
无论冲在前面的雄云豹还是跟在后面的雌云豹,肚皮都是空瘪瘪的,眼睛里闪烁着饥馑贪婪的绿光。毫无疑问,它们是在饥饿催逼下铤而走险的。
云豹冲击速度很快,转眼间便跃过河滩那片茅草地,冲进小树林来了。川妮本能地想跑,腿却软得像是用棉花搓成的,才走了两步便让草茎绊了一跤跌坐在地上。
这时候,哈巴狗们也已觉察到异常动静,紧张地吠叫着,扔下那只缩头绿毛乌龟,朝川妮身边拥来。川妮急切地大叫:
“杰克,红鼻子,蓝眼睛,快,堵住这两只云豹!”
她想,十二只哈巴狗,算得上一个小型狗军团,虽说未必能将两只云豹擒捉或咬杀,但遏止云豹的进攻应该是没问题的,只要哈巴狗们能纠缠住云豹五六分钟,她就可以跑到公路上去,钻进卡车驾驶室,那就安全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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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时,哈巴狗们还表现得挺勇敢,吠叫着潮水般地向两只云豹拥过去。雌雄云豹突然双双纵身跳跃,蹿到一棵麻栗树上,嗖嗖嗖一眨眼便爬到离地约三四米高的树腰上。
云豹是热带雨林著名的爬树高手,能在树上捕杀营树栖居的大青猴。
哈巴狗们以为云豹是胆小鬼,吓得上树逃跑了,兴奋得拥到树底下,抬了头望树干,狺狺狂吠,就像胜利者在通缉逃犯。
接下来发生的情景,却让川妮失望透了。两只云豹在树腰突然甩动长长的尾巴,迅速掉转头来,四肢一蹬,从三四米高的树干扑了下来。
这是云豹克敌制胜的绝招,也称得上是撒手锏,常常用这种办法把比自己身体大得多的猎物置于死地。
哈巴狗们想扭身躲避,已经来不及了,雄云豹整个身体压住杰克,雌云豹两只犀利的爪子按住了红鼻子的屁股。
两只云豹野蛮撕咬,杰克和红鼻子惨烈哀嚎。
杰克和红鼻子好不容易从云豹爪牙下挣脱出来,杰克颈皮被咬掉了一大块,血流如注,红鼻子屁股被撕烂了,下半身都是污血。它们失去搏杀的勇气,丧魂落魄,拔腿就逃。
恐惧是会传染的,刹那间,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哈巴狗们,只只变得像断了脊梁的癞皮狗,夹紧尾巴,四散奔逃,很快就隐匿在树丛草蓬里不见了。
川妮还没有跑出小树林呢,离公路起码还有一百米。两只云豹没有去追赶溃逃的哈巴狗,而是飞快地朝她扑了过来。
巧的是,她刚好逃到狗熊身边。栗子网
www.lizi.tw出于强烈的求生欲望,她不假思索地绕到狗熊背后,拍着狗熊的肩膀气喘吁吁地叫道:“快,用你的熊爪,把该死的云豹撵走!”
狗熊早已停止挖掘竹笋,傻乎乎地站在哪里,看两只云豹把一群哈巴狗打得屁滚尿流,被川妮一吆喝,惊醒过来,像人一样直立起来,挥舞两只毛茸茸的熊掌,迎战云豹夫妻。
两只云豹加起来,也没有狗熊重,可它们在吼叫的狗熊面前并没退缩,雄云豹在正面腾跳扑跃,吸引狗熊视线,雌云豹则绕到狗熊背后,冷不防在狗熊腰部咬了一口。
狗熊怒吼着转身来找雌云豹算账。熊腰粗壮,扭动得稍有点笨拙。还没等狗熊回过身来,体态轻盈的雌云豹早就一抡豹尾敏捷地跳到圈外去了。
机灵的雄云豹抓住这个机会,又跃到狗熊背上,狠狠撕抓了一把。
狗熊腹背受敌,顾了前顾不了后,仅仅三个回合,便虚晃两下熊掌,撒腿跑出了格斗圈。
客观地说,狗熊身强力壮,熊皮厚韧,肌肉与脂肪饱满,被云豹咬几口抓几把,绝不会伤筋动骨危及生命,甚至熊皮也不大可能被咬破撕裂,最多烙下几条抓痕留下几个齿洞而已。
可是,狗熊的拼搏意志已经崩溃了。它奔到凤尾竹下,狠劲将一棵棵竹子扳弯撇断,冲着云豹夫妻吼叫,似乎在说:有种的你们就过来和我比试比试,看谁的力气更大!
愚蠢的恫吓,空洞的威胁,无用的挑衅。
川妮哭笑不得,却也无可奈何。
云豹夫妻用鄙夷的目光扫了狗熊一眼,色彩斑斓的豹脸上露出一丝讥诮的表情,不再理睬这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继续朝川妮扑蹿过来。
这时候,川妮已经快逃到公路边了,云豹夫妻飞快地斜蹿过来,挡住了她的退路,迫使她不得不掉转头又逃回小树林来。
八热血洗冤
她奔逃的路线,刚巧经过大灰身旁。大灰脖子上拴着细铁链,在那棵小树下心急如焚地转着圈,被嘴罩套住的狼嘴发出呜呜嗥叫。
看来,刚才大灰之所以又叫又跳发出响动,是在向她报警。狼狗的嗅觉和听觉特别灵敏,大灰肯定早就闻到了云豹的气味,听到灌木丛细微而异常的响声,晓得危险的食肉兽正躲在暗处窥探,提醒她要提高警惕并及时采取应对措施。
假如当时她信任大灰的话,她是有足够的时间带着这群动物演员安全撤回到卡车上去的。她把好心当成了驴肝肺,竟然怀疑大灰是想挣脱锁链逃亡山林当野狼。她冤枉了大灰,也痛失化险为夷的良机。现在,后悔也晚了。
一眨眼的工夫,雄云豹已冲到她面前,两只残忍的豹眼盯着她身边的小白羊,龇牙咧嘴发出凶猛的吼叫。
自始至终,那只小白羊都贴在她身边跟着她一起奔逃。
雌云豹也从侧面跳到她和小白羊跟前,贪婪的目光直射细嫩的羊脖子,血红的舌头沙沙舔动尖利的牙齿,就像屠夫在磨刀霍霍。
川妮突然意识到,这对云豹夫妻其实是对羊肉更感兴趣,主要攻击目标是小白羊。教课书上也说过,云豹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袭击人的。云豹之所以紧盯着她不放,主要是因为小白羊跟在她身边。
假如能让小白羊从她身边跑开,也就能把云豹夫妻从她身边吸引走了。
作为马戏团的驯兽员,她当然有责任保护和照顾这些动物演员,可生死攸关的危急关头,她已顾不了这么多了。不管怎么说,人的生命总要比小白羊的生命珍贵。
她使劲推搡小白羊,厉声呵斥:“去,离我远一点!”
小白羊仍黏在她的身边舍不得离去。
“走开,走开!”她咬咬牙踹了小白羊一脚。
小白羊被踹倒在地,抬起秀气的羊眼惊愕地望着她,突然又蹦跳起来,一头拱进她的怀里,咩咩地发出可怜兮兮的哀叫。
对小白羊来说,自小生活在马戏团里,比牧民饲养的羊更软弱无能,因此也就更依恋人类,大祸临头,它理所当然会寸步不离地紧贴在主人身边,寻求庇护。
川妮又推了几次,徒劳的努力,怎么也无法把小白羊从自己身边推开。
雄云豹弓起背,这是猫科动物准备扑咬的前奏。雌云豹吹胡子瞪眼,也摆开厮杀的架势。川妮再和小白羊粘在一块儿,毫无疑问将与小白羊共同遭受云豹夫妻凌厉而残酷的攻击。
大灰就拴在三四公尺外那棵结实的小树下,挣扎得更猛烈,嘴角边发出的呜呜声也更急促了,用困兽犹斗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
这时,川妮的脑子里才闪出这样的念头:解开大灰脖子上的细铁链,让大灰来对付穷凶极恶的云豹夫妻!
她朝大灰靠拢,可已经来不及了,雄云豹扑到羊背上撒野,小白羊惨咩一声钻到她胯下来避难,雌云豹照着她的脸扑蹿上来,她本能地举起胳膊抵挡,豹嘴咬在她手臂上,幸亏是冬天,衣裳穿得厚,咝的一声,袖子被撕破一个大口子。
云豹力气很大,她站立不稳,被拽倒在地。
就在跌倒的瞬间,她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大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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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的拉丁文名称]
is Lupus
[狼的动物学分类]
狼,哺乳纲,食肉目,犬科。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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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狼和狗是否同源的问题,历来争论不休。有的动物学家认为,狗是由狼演化而来,狼是狗的祖先。远古时候,狼和狗属于一种动物,约一万年以前,狼的家族中有一支体格较瘦小的,因为贪吃人类扔弃的动物骨头,而逐渐被人类驯化。人类出于审美和安全的考虑,淘汰那些性格暴躁的,选择那些毛色较中看的,慢慢便有了狗这种动物。持这种观点的理由是,狼和狗可以交配并能产下后代,证明彼此间有着很亲的血缘关系。
但另一派动物学家则认为,现代人类豢养的狗是从一种草原野犬演化过来的,虽然狼与狗有血缘关系,但属于两种不同的动物。理由是:狼始终无法被驯化,虽然彼此能交配并产崽,这并不能说明彼此同宗同祖,在特定条件下,狮虎也能交配并产下后代,但狮虎绝非在远古时是同一种动物。
[狼的地理分布]
狼是一种适应性很强的动物,从高山到平原,从大漠到海滩,均有狼的足迹。但靠近赤道的热带地区却不易见到狼的踪迹,原因是狼无汗腺靠舌头散热,在炎热地区追逐猎物,容易因散热困难体温过高而中暑。
非洲稀树草原有一种土狼,模样较正常狼小,体毛土黄,善于从地洞里捕捉兔子。但据动物学家鉴定,这种动物虽名叫土狼,却并非是狼,而是一种野犬类。
另在北美洲有一种狼獾,凶暴而狡诈,神出鬼没,极难捕捉,被当地居民称为山妖。这种野兽虽然带个狼字,却与狼没有任何亲缘关系,而是一种獾类。
澳洲是有袋类动物的天下,有袋鼠、袋熊、袋狸等。前几年发现袋狼的化石标本,证明有袋狼存在,可惜已经绝迹。从遗传学角度看,袋狼确系狼的亚种。
我国各地都产狼,狼最多的地区是西北和内蒙古。小说站
www.xsz.tw狼在我国又有南方狼和北方狼之分。北方狼毛长而厚,体形较大;南方狼毛短而稀,体形较小。南方狼喜欢独居和双栖;北方狼喜欢群居,隆冬腊月常合成大群,共同攻击其他动物。
[狼在自然界的位置]
狼属于中型食肉兽,虽然体态中等,却是牛羊鹿猪等食肉兽最可怕的天敌。这是因为当数只或数十只狼形成狼群后,威力大增,连老虎见了都要退避三舍,因此狼处于大自然这根食物链的上端。
狼因为经常捕食家禽家畜,长期以来被人们视为害兽,遭到无情围剿,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由于人们过度捕猎,世界各地野生狼的数量锐减。其实,狼在保护生态平衡方面起着特殊的作用。
上世纪六十年代,加拿大牧民痛恨狼偷吃羊,发动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灭狼运动。牧民用先进的双筒猎枪和训练有素的猎狗大肆捕捉狼,短短几年时间,加拿大牧区便不见了狼的踪影。人狼之战,人获得了辉煌胜利。
然而仅仅过了十来年,便发生了灾难性的后果。加拿大有一种红毛兔,过去因为有狼捕捉,红毛兔的繁殖受到制约,狼灭绝后,一年能生三胎的红毛兔迅速繁殖,呈几何级数增长。红毛兔以草为食,且嗜好咬食草根,庞大的红毛兔军团泛滥成灾,大片大片牧场遭到洗劫,变成荒漠。畜牧业遭到前所未有的破坏。人们投毒、拉网、猎杀、购买优秀猎兔犬,所有努力均属徒劳,红毛兔的繁殖能力远远超过了人们的捕杀能力。最后,政府不得不听从专家的意见,花重金从美国进口一百条野狼,将它们放养牧场,两年后,红毛兔的数量才得到有效遏制。
从生物多样性角度说,狼自有它存在的理由,狼在自然界有着不可替代的重要位置。
[狼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在人们心目中,狼是邪恶的化身。翻阅《成语字典》,什么狼子野心、狼狈为奸、狼心狗肺、狼烟四起、一片狼藉、豺狼当道、狼奔豕突……等等,都用来形容残暴、奸恶和凶险。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中国古代还有一则著名的寓言《中山狼》,把狼描绘成背信弃义的坏蛋。在汉语方块字中,“狠”字与“狼”字只相差一点,意思是再狠一点就是狼了,人对狼的憎恶可见一斑。可以这么说,在许多民族的传统文化中,狼就是恶的代名词。
但随着科学进步,随着环保意识逐步深入人心,人们对狼的看法也逐渐产生了变化,由仇恨变得宽恕,由水火不相容而变得宽容。例如一首流行歌的歌名就叫《北方的狼》,有一种服装的品牌就叫“七匹狼”。从中可以看出,人们开始客观地看待狼,欣赏狼身上所表现出来的勇敢和坚韧。
[狼的行为特征]
狼足长体瘦,尾垂于后肢之间,吻较狗为尖,口也较阔。狼眼斜,狼耳竖立不曲。毛色随产地而异,通常上部黄灰色,略混黑色,下部带白色。栖息山地、平原和森林间。性凶暴,平时单独或雌雄同栖,冬季往往集合成群,袭击各种野生和家养的禽畜。
狼的嗅觉非常灵敏,性机警、多疑而残忍。让它们上当受骗很不容易。猎人设下的陷阱,不管伪装得多么巧妙,它们从不会走近。
狼有健壮的身体,善跑的长腿,跑得又快又持久,一口气能跑五十多公里,加上善于群伙围追,即使是像鹿、野羊之类跑得很快的动物,终究都会成为狼的食物。
狼虽然合群,但是同类之间没有友爱互助的精神。在极其饥饿的情况下,它们往往要祸及同类。当狼群中有一只狼受伤时,其余的狼会一拥而上,咬死它并瓜分掉死去同类的肉,可见狼的本性是残忍自私的。
狼虽然残忍,但它们对自己的幼崽则充满了“母爱”。通常雌狼一胎生五至七崽,公狼母狼共同养育后代。母狼产崽时不能外出找食,公狼就挑起一家数口谋生的重担,猎到食物以后,先吞食下去,回来再吐出半消化的食物,耐心地喂给母狼和幼崽。二十五天左右,幼狼便可以出窝活动了,这时,亲狼双双训练幼狼捕捉猎物的本领。遇到危险情况时,亲狼对幼狼更是关怀备至,十分机警地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跑去,转移视线,把危险引向自己,保护幼狼免遭伤害。育幼过程大约持续一年左右,直到母狼再度发情时,公狼就毫不客气地把幼狼赶走,让它们去过独立的生活。
[狼的趣闻逸事]
这是一个真实发生的狼的故事。
有一个地质队到祁连山野外勘探,打死了一匹企图钻进帐篷来偷东西吃的母狼,又在宿营地附近的一条岩缝里搜出一黑一黄两只出生没几天的小狼崽。地质队员们不忍心杀死它们,再说养两个小动物也可以给枯燥的生活带来乐趣,便用米汤喂养它们。它们长大后,像狗一样听话,跟随着地质队跋山涉水,和队员们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一年后,地质队完成勘探任务,要回城市了。起先,他们打算将这两匹已经长大的狼放归大自然,但当他们的卡车启动后,两匹狼在卡车后面紧追不舍,队员们只好改变初衷,带它们一起回城,想送给动物园,这样的话,队员们节假日还可以去看望它们。
谁料到动物园竟然拒收,动物园的动物都是有编制有户籍的,有关部门按编制和户籍拨给经费,凭空增加两张狼嘴,谁来管饭呢?动物园不是野生动物的慈善机构和收容所,落难的野生动物想进就进的。
队员们不可能再带着这两匹狼返回祁连山,让它们留在城里更不妥当,大都市的街上发现狼的踪影,怕会引起社会动荡。没办法,只好买些肉来先把它们喂个饱,然后在夜深人静时把它们从环城路高高的立交桥上推下去。“咚!咚!”桥下传来物体砸地的訇然声响,传来痛苦的嗥叫声。队员们奔下桥去,两匹狼倒在血泊中,但还没有死,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空。
朝夕相处了一年多,毕竟是有感情的,一位女地质队员受不了这酷烈场面的刺激,失声哭了起来。黑狼伸出舌头来舔她的鞋,黄狼带血的嘴亲吻她的手,好像在安慰她别为它们难过,直到它们咽下最后一口气……
[我与狼的亲密接触]
寨子里的羊羔接二连三神秘失踪,老猎人波农丁判断是狼在作祟。我跟着波农丁和两条猎狗到后山搜寻,果然在一棵三围粗的椿树洞里找到了狼窝。母狼不在家,大概外出找食去了,窝里只有三只还在吃奶的幼狼。
对付恶狼我们不会心慈手软,我把一只狼崽扔给猎狗,狗兴奋地咆哮着几口就将狼崽撕咬成碎片。接着我又扔去一只狼崽,也很快葬身狗腹。
当我将最后一只狼崽提起来准备扔出去时,波农丁拦住了我,说:“留一只活的。”见我一脸困惑,他解释说:“如果把所有的狼崽都杀了,母狼回来后,闻到人和狗的气味,就会实施疯狂的报复。留一只活的,母狼爱子心切,就无暇报复了,会带着狼崽远走他乡,躲避灾祸。”他从我手中接过狼崽,在两条后肢间使劲一捏,“咔咔”两声响,狼崽两条后腿膝盖被折断了。波农丁将断腿狼崽塞回树洞,解释道:“让母狼养一只永远也站不起来的残疾狼崽,母狼一辈子身心疲惫,再也没有精力和勇气来寨子偷窃羊羔了。”
当天傍晚,我们在对面山梁远远看见一只母狼叼着一只狼崽,迎着火红的夕阳,垂头丧气地往深山密林走去。这以后,果然如波农丁所言,母狼再也没回来过。
[狼的生存现状]
狼的生存状态不容乐观。由于人们对狼根深蒂固的偏见,千百年来,狼的日子一直很不好过,东躲西藏,仍免不了遭到追捕和猎杀。在我国,六十年前任何一个省都有野狼出没,到了二十一世纪,除了东北、西北和西南少数几个省、自治区外,其他地区已看不到狼的踪影。专家估计,目前我国野狼的总数量不会超过一千只,再这样下去,我们就只能在动物园才能见到狼了。
[关于狼的寄语]
不错,狼吃羊,狼有时还会袭击人,但不仅狼吃羊,人也吃羊,与狼袭击人相比,人袭击狼的次数要多得多。
狼确实贪馋无比,但说句公道话,凡狼吃的东西人都吃,而人吃的一些东西狼却不吃,例如香烟、烈酒、海洛因等等。所以,狼并不是十恶不赦的逃犯,请手下留情,别赶尽杀绝,也给它们一席生存之地。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大自然更和谐,更适宜人类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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