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东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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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的电视电影,国内一直没有拍出来,原因很多,除了大家都意识到的《金瓶梅》一直是一部因性描写太多太直而遭禁的典型作品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编导们把握不住,担心乱改乱拍,不该渲染的拼命渲染,该好好表现的所剩无几。小说站
www.xsz.tw你去看那些被再改三改的古典名著,有几部是真正让人们称是首肯的?编导们把自己的改编权和小聪明看得如天大,再把票房铜钱看得如斗大,就会把观众当做阿斗忽悠,改编就会出问题。所以改好的并不多,改得让人闹心的倒不少。这里也就不点名了,否则咱又会上当,在文艺评论缺乏是非好坏价值评判标准的今天,你说他的作品不好,正中他下怀,给他做吸引人们注意的广告了。总之,古典名著的改编要慎重,《金瓶梅》的改编更要慎重。
最近听说《水浒传》又要拍新的了,争演潘金莲的女子还真不少,当然都是些年轻貌美的。于是媒体炒作也就跟了上来,让这些演员谈体会,说经历。说来说去,细细一听,其实是挺可笑也挺可悲的,一些女孩子,年纪轻轻的,为了演上潘金莲,硬是把自己朝着潘氏让人讨厌的一面凑过去,说是对潘金莲这个人物理解很透,感受很深。栗子小说 m.lizi.tw
某女演员说自己看了好几遍《水浒传》,还看了《金瓶梅》,并对其进行了研读,不仅领会了原著,更是深深地把握了潘金莲这个人物。她要演出一个真情的潘金莲,一个纯情的潘金莲,一个不让人们再以之为淫荡的潘金莲,一个有自己个人权益意识的潘金莲。言下之意,要演潘金莲,而且是现代的观众喜爱的潘金莲,非自己莫属。
我不知这些话语真的是这位女演员读书之后的深切体会,还是编导们在自己的产品出笼前准备忽悠观众的声响。如果是前者,只能说,这位女演员还不会读古典,没有真正看懂《水浒传》和《金瓶梅》。在自己是否可以演之前,她就以先入为主的去挑看作品的故事与人物了。如果是后者,那就有可能出大问题,就会又有一部让人闹心的次品影视播演,哄闹一阵后,成为文化垃圾被弃之垃圾堆,反而坏了古典名著的名声。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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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的故事来源于《水浒传》,潘金莲出名,首先是《水浒传》帮的忙。但人物的性格、经历及其故事两书已经有很大不同。西门庆、潘金莲两个人物在《水浒传》中只是配角而已,是给武松配戏的,以显示武松的英雄本色。所以他们俩的戏份不多,过个场而已。《金瓶梅》则不同,西门庆、潘金莲是主角,武松是给他们配戏的,开个场,然后又收个场而已。今天人们对西门庆、潘金莲作为人物和故事的印象,其实更多是来自于《金瓶梅》,所以有个角色差的问题要把握。当然,演《水浒传》时为了把人物演得更饱满一些,可以借鉴一下《金瓶梅》,但必须有个度。以拍《水浒传》为名,行拍《金瓶梅》为实,那就倒胃口,让人闹心了。
再者,今天的人们真的能够理解潘金莲?说自己读书读出个真情、纯情、不淫荡、还有个人权益意识的潘金莲,那可是“天方夜谭”。说潘金莲好,说潘金莲不好,有情可谅,那都是个人的感受,随个人的便,不强求一律,“一千个观众,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年轻的女演员也不必把自己说成是个潘金莲的研究专家,否则,不是糟蹋了潘金莲,就是糟蹋了自己,不合算。即使今天你把《水浒传》、《金瓶梅》读破了,你也很难体会到当时社会两个十分重要的、也是潘金莲很多想法和行为的根本原因:人口买卖制度和妻妾制度。体会不到,理解也难了。
人口买卖,在当时是允许的,也是公开的,一个普通的十五六岁的女孩,身价不过五两银子左右,约合六担大米。一夫多妻妾,有权有钱者,妻妾成群。在这样的家庭,妇女的地位、价值、心理、行为都与一夫一妻的家庭截然不同。读者可以留心认真读读西门庆家庭中发生的大大小小的故事、纠纷、矛盾、冲突,从吃、穿、住、行到夫妻(妾)关系和男女关系,可以发现其中很多值得思考的东西,很多可以帮助我们读懂潘金莲的东西。
李瓶儿与潘金莲有很多相同的地方,都是现实性十分突出的人物。比如,做妻不像妻,对丈夫不满,害死丈夫;对现实不满,期盼着一个真心爱自己的男人,哪怕做妾也可以;两人都死于“恶报”,而且死得都很惨。也有相异之处,潘金莲很有个性,很美、很聪明、很要强,追求自己幸福的欲望十分强烈,为此,可以不顾一切,直至害死无辜,甚至毁灭自己。李瓶儿比潘金莲长得更美更白,也更有钱,性格温柔,与人相处关系很好,为西门庆生了个儿子,与西门庆的关系比潘金莲更真切、更像夫妻,等等。
李瓶儿在世人的眼中影响不如潘金莲,是因为《水浒传》中没有李瓶儿这个女人。在的传播过程中,人们先从《水浒传》中知道潘金莲,又在《金瓶梅》中扩展了对她的了解。相比之下,对李瓶儿的了解就十分缺乏了。李瓶儿在《金瓶梅》中虽然是仅次于潘金莲的第二号女性人物,但从人物的多面性、复杂性、丰富性来看,她比潘金莲更胜一筹。人们潘金莲,读完之后的感觉是“越来越不像话”,而李瓶儿则是“越来越惋惜”。可惜没有人去认知一下李瓶儿,去试试写写这个女人,去试试演演这个女人。
演好潘金莲不易,演好李瓶儿比演好潘金莲更难。
不信?先读读这部《潘金莲与李瓶儿》吧。
2011年1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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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想了想,跟着金莲上了楼。栗子网
www.lizi.tw此时武大也回来了。武松让哥嫂坐上首,自己打横,命士兵摆酒热菜,一齐拿上来。武松劝哥嫂用菜,自己只顾吃酒。金莲不知武松要说何事,杏眼只往武松脸上睃。
三杯下肚,武松又给武大和金莲筛上酒,举起一杯,看着武大说:“大哥在上,武二我今日承蒙知县老爷重用,派往东京干事,明日一早起程,多是两三个月,少是一个来月便回。有句话特来和你说:你为人一直懦弱,我不在家,恐怕外人欺负。假如你每日卖十扇笼炊饼,你从明日起,只做五扇笼出去卖。每日迟出早归,不要和人吃酒。归家便下了帘子,早闭门,省得惹是非口舌。若有人欺负你,不要和他争执,待我回来,自和他理论。大哥,你若依我,满饮此杯。”
武大接过酒:“我兄弟说的是,哥都依你。”吃过一杯。
武松又举起另一杯酒,对金莲说道:“嫂嫂是个精细人,不必要武松多说。我哥哥为人质朴,全靠嫂嫂做主。常言表壮不如里壮,篱牢犬不入。”
金莲听到这,早已是一脸通红。指着武大骂道:“你这个混沌东西,又跟别人说了些什么,欺负老娘!我可是个不戴头巾的男子汉,叮叮当当响的婆娘,拳头上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马,人面上行得人;不是那腲脓血搠不出来的鳖老婆!自从嫁了你武大,真个蝼蚁不敢入屋里来,有什么篱笆不牢犬儿钻得入来?你休胡言乱语,一句句都要下落!丢下块砖儿,一个个也要着地!”
武松笑道:“若得嫂嫂这般做主最好!只要心口相应。请嫂嫂饮过此杯。”
金莲哪里肯接,一手推开酒杯,跑下楼去,走到半中,发话道:“既是你聪明伶俐,不知道长嫂为母?从未听武大说过有个什么小叔,哪里走来的?是亲不是亲,便要做乔家公,自是老娘晦气,偏撞着这许多鸟事!”说完,哭着下楼去了。
武大兄弟哪里还有心思饮酒。只得洒泪而别。武松再三再四叮咛哥哥:“不做买卖也罢,只在家中坐着,兄弟还养得起。”
次日,武松打点行装,往东京去了。
开头几天,金莲见到武大骂不绝口。武大忍声吞气,由她骂去。每日做五扇笼炊饼出去,下午回得家来,放下帘儿,关上大门。把个金莲关出火性出来,又是一顿好骂。武大依然不理会。金莲无可奈何,更觉得度日如年,坐家如牢。
白驹过隙,日月如梭。寒冬一去,春光灿灿。已到了三月阳春明媚时分。金莲近日总觉得全身不自在,总感到家中阴气森森,寒冷未退,总想到外面去晒晒太阳,沾点春意。无奈武大却不理会这些,一年四季,单纯如一。金莲只得每日等武大出门,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站在帘下门前,望望街市,寻一点热闹。估计武大快回来了,又放下帘子回到房里去坐。晚上,武大喝了酒,进了被窝就有鼾声,短矮身子只需半截床,金莲是脚也凉,心也凉,连吵嘴也没个对手,只能背过身去暗自叹息流泪。
这天,金莲又是倚门望街,无聊一天。看看太阳西斜,武大该回来了,于是转过身去拿叉竿放帘子,谁知一阵风来,把叉竿刮倒,金莲要去扶那叉竿,脚小步细,未及扶住,叉竿不歪不斜,正打在一个从门前路过的人的头巾上。金莲先是一惊,慌忙陪笑道歉。万福道过之后,再抬头观看,又是一惊:这挨打的人儿,二十五六的年纪,身高七尺有余,白净皮肤,风流相貌,精明的眼神,潇洒的风度。小说站
www.xsz.tw再打量穿着:头上戴着缨子帽儿,金玲珑簪儿,金井玉栏杆圈儿;长腰身穿着绿罗褶儿;脚下细结底陈桥鞋儿,清水布袜儿;腿上勒着两扇玄色桃丝护膝儿;手里摇着洒金川扇儿:真真是位可意的人儿。
此人是谁?本县有名的财主西门庆,人称西门大官人。这西门庆刚从几位结拜兄弟那儿回来,想弯个道去办点事,行步匆匆,走到这儿,头上竟挨了一叉竿。虽不能说是太岁爷头上动土,却也是摸老虎的屁股,胆大!这西门庆立住脚,转过身要发作骂人了。不料,先见一妇人低头道个万福赔礼,再细看,这抬起来的面庞竟是如此妩媚妖娆:黑鬒鬒赛鸦翎的鬓儿,翠弯弯如新月的眉儿,清泠泠杏子眼儿,香喷喷樱桃口儿,直隆隆琼瑶鼻儿,粉浓浓红艳腮儿,娇滴滴银盆脸儿,轻袅袅花朵身儿,玉纤纤葱枝手儿,一捻捻杨柳腰儿,软浓浓白面脐肚儿,窄多多尖脚儿,肉奶奶胸儿,白生生腿儿;更有一件紧揪揪、红绉绉、白鲜鲜、黑裀裀,正不知是什么东西。再细看打扮:头上戴着黑油油头发髻,四面上贴着飞金。一径里垫出香云一结,周围小簪儿齐插。六鬓斜插一朵并头花,排草梳儿后押。难描八字弯弯柳叶,衬在腮两朵桃花。玲珑坠儿最堪夸,露赛玉酥胸无价。毛青布大袖衫儿褶儿又短,衬湘裙碾绢绫纱。通花汗巾儿袖中儿边搭剌,香袋儿身边低挂。抹胸儿重重纽扣,裤腿儿脏头垂下。往下看,尖金莲小脚,云头巧缉山牙;老鸦鞋儿白绫高底,步香尘偏衬登踏。红纱膝裤扣莺花,行坐处风吹裙袴。口儿里常喷出异香兰麝,樱桃初笑脸生花。
西门庆已是看呆了眼儿,酥瘫了身儿,脑袋也不疼了,怒气也早消了,只有这一张笑吟吟的脸儿迎上前去。
“奴家一时失手,官人休怪。”金莲叉手深深一拜。
这一声道歉,如莺啼燕歌。西门庆一面把手整整头巾,一面把腰深深地弯曲下去还礼道:“不妨事,不妨事,娘子请方便!”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去瞟金莲。那金莲也在瞅他。四目相对,已是情意绵绵了。
“哟,这是谁家的大官人,对着人家妇女作揖打躬哩?”这一声喊,如同破锣惊散鸦鹊。金莲转过身去,西门庆只得回过头来。这是卖茶的王婆在喊。
“呀,是干娘。这厢有礼。”西门庆双手作揖道。他还不时地回转头去,见那妇人还在门里站着,心中有些怪道这多事的卖茶婆子,若不是她轰雷似地喊这么一嗓子,我还可以饱饱地看上几眼,足足地说上几句。
“大官人想喝梅汤不?”王婆把那个“梅”字说得特别重。
西门庆心事还在金莲身上,哪里注意到王婆的意思:“今儿不啦,改日吧。”
这一夜,整个清河县大概只有两个人没睡好觉,一个是西门庆,一个是潘金莲。
西门庆父亲是做生药买卖的,死时给儿子留下了一座生药铺。这生药铺虽说不上大,在清河县可是数一数二。西门庆人聪明,精干,老子的家业在他手上渐渐地发了起来。西门庆又是个吃喝玩乐的行家,耍拳弄棒,双陆象棋,无不通晓;勾栏妓院,常去常往。西门庆还是个社交能手,三教九流且不论,衙门里的知县主簿是好友,帮闲篾片是他的结拜兄弟。这都因为他有钱,有钱好办事,俗话说: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小说站
www.xsz.tw所以,许多人有事准找他,因此,许多人惧事又怕他。西门庆今年二十六岁,原配妻子陈氏几年前亡故,留下一女西门大姐。西门庆新近又娶了清河左卫吴千户的女儿吴月娘为继室,接着娶了勾栏里的妓女李娇儿为妾。前些日子,又把另一个妓女卓二姐也娶进来了。这西门庆好色喜欢女人,见到漂亮动人的,就打主意。今天偶然发现了潘金莲,那妇人的长相、身材,尤其是她那可爱的小嘴,动人的眼睛,把自己家里的所有女人都比下去了,他能睡好觉吗?他又怨起王婆来。不过,刚怨了两句,他又改嘴了:“此事欲成,非王婆不可。”望望窗外,满天星斗,西门庆恨不得跑到东边去把太阳扯出来。他舒过手臂,一把搂住身边的卓二姐,权当今儿见到的美人,胡思乱想起来。
美人潘金莲此时背对武大,面向床里,总在反复地回味下午的事。“不知是哪家的官人?姓甚名谁,何处居住?他一定有意于我。如果对我无情意,叉竿打头怎不骂人,反而那样多礼?临去不是回头看我七八遍?得此知情晓意郎君,死也知足。唉!”金莲想着,叹着,泪珠滚落在枕上。耳旁不时传来武大雷鸣般的鼾声。金莲能睡着?
第二天一大早,王婆打开铺门,迎接的第一位客人就是西门庆。
“哟,大官人一大早就来喝梅汤,不怕酸了胃?”
西门庆不言语,一直走到里间。
“大官人昨天唱得好个大肥喏,礼重哟。”
“干娘,别扯笑了。来,我问你,间壁这个雌儿是谁的娘子?”
“说出来吓破你的胆。她是阎罗大王的妹子,五道将军的女儿。问她干啥?”
“干娘,我可是说正经话,您老别取笑。”
王婆把手上的抹布丢了,一边给西门庆摆茶盅儿,一边说:“大官人不是装糊涂?他老公就是县衙门前卖熟食的。你猜猜看。”
“卖熟食的?”西门庆拧紧脑门回想那些做小买卖的人,说出三四个人的名字。王婆笑着摇头。一个也没猜中。
王婆说:“别猜了,量你猜一辈子也休想猜中,他就是卖炊饼的武大郎。”
“武大?”西门庆先是一惊,“就是那个三寸丁、谷树皮?”
“没错。”王婆淡淡地答道。
“哎哟。”西门庆跌足惋惜,“真正一朵鲜花插在狗屎上!”
“瞧你苦的样子。”王婆笑了起来,“自古骏马驼痴汉,美妻常伴拙夫眠。”
西门庆不再说话,站起身,朝外走去。
“茶就好了。”王婆说道。
西门庆六神无主地在街上逛了一圈,走到自家生药铺,刚坐下,又站起来,走出门去,又回到王婆茶房,坐在外间帘子下,眼睛只盯着武大家的门帘。
“大官人,吃个和合汤吧!”王婆近前说道。
“最好,放甜一些。”西门庆口里答道,眼睛未转动方位。
和合汤送了上来,西门庆吃了。站起身说道:“干娘记帐,一总还钱。”
“不妨,请大官人常来。”王婆把西门庆送出门去。
次日早晨,王婆开门不久,西门庆就到了。他进到里间,要王婆点两杯茶。王婆端上茶,放下茶盅就要走。
“干娘陪我一陪。”
“哈哈,我都七老八十了,缘何陪你吃茶?”王婆笑着,放下茶盘,对面坐下。
西门庆也笑了。他从身边摸出一块银子,约有一两,递与王婆:“干娘,权且收了,做茶钱。”
“哪要这许多?”王婆接过银子,忙放进兜里,“敢是大官人想尝个鲜?”
“干娘猜得好。我有一件心上事,干娘再猜得中,输与干娘五两银子。”
“这有啥难?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我的好干娘。不瞒干娘说,那天被她的叉竿一打,把我的魂魄全打散了。这两日是坐立不安,茶饭懒吃,还求干娘救我一命。”
“嘻嘻。”王婆笑眯了眼,“老身自三十六岁死了老公,带着个儿子,难过日子,东家说说媒,西家买卖衣,为人家抱腰收小,针炙看病,闲时也学学做牵头,做马伯六。”
“想不到干娘有此等本事。”西门庆夸道,“若事情得成,我送十两银子为干娘做棺材本。我只要见她一面足矣。”
王婆道:“大官人,你听我说,但凡‘挨光’的两个字最难。怎的是挨光?似如今俗呼偷情就是了。—要五件事俱全,方才行的。”
“哪五件事?”西门庆问道。
“第一,要潘安的貌;第二,要驴大行货;第三,要邓通般有钱;第四,要青春年少,就要绵里针一般软款忍耐;第五,要闲工夫。此五件唤做‘潘、驴、邓、小、闲’,都全了,此事便获得着。”王婆一件一件说出。
西门庆听罢,说道:“实不瞒你说,这五件事我都有。第一件,我的貌虽比不得潘安,也充得过。第二件,我小时在三街两巷游串,也曾养得好大龟。第三,我家里也有几贯钱财,虽不及邓通,也颇得过日子。第四,我最忍耐,他便打我四百顿,休想我回她一拳。第五,我最有闲工夫,不然,如何来得恁勤?干娘,你自作成我,完备了时,我自重重谢你!”
王婆道:“大官人,你说五件事都全,我知道还有一件事打搅,也都是成不得!”
西门庆道:“且说什么一件事打搅?”
王婆道:“大官人,休怪老身直言。但凡挨光,最难十分。肯使钱到九分九厘,也有难成处。我知你从来悭吝,不肯胡乱便使钱。只这件打搅。”
西门庆急了:“这个容易,我只听你言语便了。”
王婆依然不急不慢:“若大官人肯使钱时,老身有一条妙计,须教大官人和这雌儿会一面。只不知大官人肯依我么?”
西门庆道:“不拣怎的,我都依你。端的有甚妙计?”
王婆笑道:“今日晚了,且回去,过半年三个月来商量。”
西门庆央及道:“干娘,你休撒科,自作成我则个!恩有重报。”
王婆哈哈大笑道:“大官人却又慌了。老身这条计,虽然入不得武成王庙,端的强似孙武子教女兵,十捉八九着,大官人占用!今日实对你说了罢,这个雌儿来历,虽然微末出身,却倒百伶百俐,会一手好弹唱。针指女工,百家词曲,双陆象棋,无般不知。小名叫做金莲,娘家姓潘。原是南关外潘裁缝的女儿,卖在张大户家学弹唱。后因大户年老,打发出来,不要武大一文钱,白白与了他为妻。这几年,武大为人软弱,每日早出晚归,只做买卖。这雌儿等闲不出来。老身无事,常过去与她闲坐,她有事也来请我理会。她也叫我做干娘。武大这两日出门早。大官人如干此事,便买一匹蓝,一匹白、一匹白绢,再用十两好绵,都把来与老身。老身却走过去,问她借历日—央及人拣个好日期,叫个裁缝来做送终衣服。她若见我这般来说,拣了日期不肯与我来做时,此事便休了;她若欢天喜地,说‘我替你做’,不要我叫裁缝,这光便有一分了。我便请得她来做,就替我裁,这便二分了。她若来做时,午间我却安排些酒食点心,请她吃。她若说不便当,定要将去家中做,此事便休了;她不言语吃了时,这光便有三分了。这一日你也莫来。直到第三日晌午前后,你整整齐齐打扮了来,以咳嗽为号。你在门前叫道:‘怎的连日不见王干娘?我来买盏茶吃。’我便出来请你入房里坐,吃茶。她若见你,便起身来走了归去,—难道我还扯她不成?此事便休了;她若见你来,不动身时,这光便有四分了。坐下时,我便对雌儿说道:‘这个便是与我衣料施主的官人,亏杀他!’我便夸大官人许多好处,你便卖弄他针指,若是她不来兜揽答应时,此事便休了;她若口里答应,与你说话时,这光便有五分了。我却说道:‘难为这位娘子,与我作成出手做。亏杀你两施主,一个出钱,一个出力。不是老身路歧相央,难得这位娘子在这里,官人做个主人,替娘子浇浇手。’你便取银子出来,央我买。若是她便走时,—不成我扯住她?此事便休了;若是不动时,事务易成,这光便有六分了。我却拿银子,临出门时,对她说:‘有劳娘子相待官人坐一坐。’她若起身走了家去,—我难道阻挡她?此事便休了;若是她不起身,又好了,这光便有七分了。待我买得东西,提在桌子上,便说:‘娘子,且收拾过生活去,且吃一杯儿酒,难得这官人坏钱。’她不肯和你同桌吃,走了回去了,此事便休了;若是只口里说要去,却不动身,此事又好了,这光便有八分了。待她吃得酒浓时,正说得入港,我便推道没了酒,再教你买。你便拿银子,又央我买酒去,并果子来配酒。我把门拽上,关你和她两个在屋里。若焦躁跑了归去时,此事便休了;她若由我拽上门,不焦躁时,这光便有九分了,只欠一分了便完就。只这一分倒难。大官人,你在房里,便着几句甜话儿说入去,却不可躁爆便去动手动脚,打搅了事。那时我不管你。你先把袖子向桌子上拂落一双箸下去,只推拾箸,将手去她脚上捏一捏。她若闹将起来,我自来搭救。此事便休了,再也难成。若是她不做声时,此事十分光了,她必然有意。这十分光做完备,你怎的谢我?”
西门庆听了大喜道:“虽然上不得凌烟阁,干娘,你这条计端的绝品好妙计!”
王婆道:“却不要忘了许我那十两银子!”
西门庆道:“这条计,干娘几时可行?”
王婆道:“只今晚来有回报。我如今趁武大未归,过去问她借历日,细细说念她。你快使人送将䌷绢绵子来,休要迟了。”
西门庆道:“干娘若完成得这件事,如何敢失信?”于是作别了王婆,离了茶肆,就去街上买了䌷绢三匹,并十两清水好绵。家里叫了个贴身答应的小厮,名唤玳安,用包袱包了,一直送入王婆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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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大官人就在里面。台湾小说网
www.192.tw”郓哥更急了,“干娘,不要自个吃独食,也把些汁水与我一口。”
“什么独食不独食。”王婆揪着郓哥往外拉。
“你真要‘马蹄刀木勺里切菜—水泄不漏’。我把此等事说出去,只怕卖炊饼的哥哥发作,你别瞧人家老实。”郓哥来真的了。
王婆被道着了虚处,心中大怒,喝道:“好个小鸟小猢狲,也来老娘屋里放屁。”说着在郓哥头上凿上几个栗暴,将他推出,然后把一篮雪梨甩了出去。梨儿四分五落,好几个裂开口儿,流出汁儿。
郓哥吃了亏,一边拿着篮子拾梨儿,一边哭骂:“老咬虫,你等着瞧!”郓哥抹去泪,顺街去找武大。
转了两条街,就见武大挑着炊饼担儿,叫卖着走了过来。郓哥迎了过去:“几天不见,吃得肥了!”
武大放下担儿:“小哥真会玩笑,我一直是这等模样,肥在哪儿?”
“我前日要籴些麦稃,一地里没籴处,人都道你屋里有。”
“我屋里并不养鹅鸭,哪里有这麦稃?”武大睁圆眼儿,不知这小家伙说些什么。
“你说没麦稃,怎的赚得你这样肥的?便颠倒提你起来也不妨,煮你在锅里也没气。”郓哥只顾自个吊口儿。
“含鸟猢狲,倒骂得我好!我老婆又不偷汉子,我如何是鸭?”武大开始明白过来了。
“你老婆不偷汉子,只偷子汉。”
“怎回事?”武大越加听出名堂了,“好兄弟,说与我听,我把十个炊饼送你。”
“炊饼不济事。你做个东道,我吃三杯,便说与你听。”
“你还会吃酒?跟我来。”
武大挑起担儿,引着郓哥,进了一家小酒店。放下担儿,拿了几个炊饼,买了些肉,讨了一镟酒,请郓哥吃。郓哥早饿急了,先干了杯酒,再拣了几块肉,塞满了嘴。栗子小说 m.lizi.tw武大急得了不得,催他快讲。郓哥好不容易将口里的酒菜咽下去。
“你先摸摸我头上的疙瘩。”郓哥抓过武大的手,往头上痕处摸。
“这怎地来这许多疙瘩。”武大问道。
于是,郓哥便把自己知道的、遇到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说得有板有眼,武大不得不信:“怪道这婆娘每日去王婆家里做衣服,做鞋脚,归来便脸红。我先妻丢下女孩儿,不是打便是骂,不给饭吃。这几天是有些精神错乱。”
“大郎,你为人老实本分,可这事儿却不能绕过了,要不,一辈子戴绿帽做王八。”
老实本分了半生的武大,从没有生气的日月。今日,当着一个比自己小半拉子年纪的毛孩子,自然显出一般大丈夫气来:“我如今就寄了担儿,前去捉奸,如何?”
“那可不行。”郓哥把酒菜都吃完了,开始啃炊饼,“那可不行。你老大一条汉,却无见识。那王婆老狗精着呢。你如何斗得过她?他们也定有暗号,不等你进门,就把你老婆藏过了。还有那西门庆,也是了得的人物,打你这样的人二十个不喘气。若捉他不着,反吃他一顿拳头。他又有钱有势,反告你一状子,你还得吃他一场官司,你丢了命也是白搭。”
“好兄弟,说得在理。我却怎的出这口气?”
“不难。”郓哥咽完最后一口炊饼,“我早就想好了。我帮你捉奸,准保成。”
金莲自从同西门庆相好之后,回到家中,不时显出慌乱出错的言行来。是挂念着西门庆?是心中有愧疚?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二者有其一,也许二者兼而有之。每当告别西门庆回到自己家中,坐立不安,见武大挑着担儿进了家门,不再似过去那么冷淡,也会问上几句闲言碎语,再将饭菜端上,斟上一杯两盏的,送到武大面前。今天见武大一脸阴沉,便问道:“大哥,同谁斗气?喝点酒不?”
武大心中窝着火,只是听了郓哥的设计,才抑住不冒出来,于是随便应道:“刚才和一般经纪人买了三盏吃了。”
金莲只得安排晚饭与他吃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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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武大只做了两扇炊饼。吃罢饭,挑了担儿出门。金莲略加收拾,便踅过王婆茶坊里来等西门庆。不一会儿,西门庆推开王婆虚掩的前门,进了里屋。
这时,郓哥正在巷口那里张望。
武大挑着担儿,绕街叫一遭,也不似平时那般响亮,一个炊饼也没卖掉,就赶回到巷口处同郓哥会面。
“西门庆刚进去。还早些个。”郓哥说道,“你再去卖一遭来,在左近处伺候,不可远去。”
武大又在近处走了一圈,卖了三个炊饼。
“你把担儿放那酒店里。见我的篮儿抛出来,你便飞奔入去。”郓哥对武大交代道。武大点点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去把担儿放了。
郓哥提着水果篮儿,进了茶坊,对着王婆骂道:“老猪狗,你昨日为什么打我?”
王婆见是郓哥又来捣鬼,跳起身来,喝骂道:“你这小猢狲,老娘与你无干,你如何又来骂我?”
“便骂你这马伯六,做牵头的老狗肉。”郓哥骂道,“值我!”
王婆火冒三丈,心想:这小王八羔子,老娘生得你出养得你大,却如此辱骂老娘。上前一步,揪住郓哥便打。郓哥也不躲避,叫了一声:“你打我!”把那篮儿丢上当街来,双手抓住王婆的腰身,看准王婆的小肚上一头撞将过去,险些把王婆撞倒,得墙壁挡住。郓哥索性死命地将王婆顶在壁上,口里还叫着:“武大郎,快进去!”
武大已是捋起袖子,扎紧腰带,短腿大步直抢入茶坊里屋来。
王婆见是武大,才知自己上当。想去阻拦,身子被郓哥死死顶住,不得动弹,只得叫道:“武大来也!”
金莲与西门庆正共枕同卧得高兴处,虽听见外面有吵骂声,以为王婆在,不妨自己的事,只顾恩爱求欢。听得叫“武大郎”“武大”的喊声,才慌忙分开起身。金莲精明,只披着一件小褂儿,趿着小鞋,顶住房门。西门庆套上裤子却便钻入床下躲了。此时,武大正用手推那房门,哪里推得开?口里只叫:“做得好事!”
金莲顶着门,一是冷,二是慌,见西门庆钻在床下,便说道:“瞧你闲常时只好鸟嘴,卖弄自己,有好拳棒,临阵便没些用儿,见了纸虎儿也吓一跤。”
说西门庆没真本事,冤枉了他。他大概是做贼心虚,偷情私通者就怕“捉奸捉到双”的,再有拳棒本事也敌不住人们的千嘴万舌。金莲这句话一激,提醒了西门庆,激起了一股勇气。他又钻了出来,说道:“不是我没本事,一时没这智量。”说完,一只手顶住门,让金莲闪开,一手还把裤子往裤腰带里塞。他喊了一声:“不要来!”接着手一松,门便被武大撞开了。武大跳将起来要揪西门庆,西门庆飞起一脚。这一脚并不高,若武大高大一些,也许会踢中肚子,偏是武大矮小,这一脚正中心窝。武大就觉得天转地旋,眼冒金星,嗓子口发热,往后倒下,口吐鲜血,不省人事。西门庆也管顾不得这许多,扯起一件外衣,裹住身子奔了出去。郓哥见武大倒地,西门庆跑了,也撇开扯住的王婆,撒开脚溜了。王婆赶紧扶起地上的武大,见武大满口是血,面皮蜡黄,便连声呼出金莲。金莲胡乱穿好衣服,出房门见了武大模样,吓得全身发抖,手足无措。王婆要金莲舀碗水来给武大灌下,把他救醒。然后两个妇人上下肩搀着,从后门回到武大家中楼上,安排他上床躺下。小迎儿见父亲—脸血水,吓得哭了起来,被金莲小声喝住。
次日,西门庆自觉没事,依旧前来王婆家与金莲相会。金莲也同以前一样,妆扮穿戴,进了王婆里屋。二人都不提昨日发生的事,以免扫了自己的兴趣。不过,金莲欢乐之余,眉头略蹙,只是不让西门庆看出罢了。
武大可怜,卧床五日不起,更兼要汤不见,要水不得,叫金莲,金莲出去时粉面红脸,归来时又是红脸粉面。小女迎儿被金莲禁在楼下,不得上来近前送汤递水。武大气得发昏,这才记起兄弟临别时叮嘱的话意。
这天早上,一夜没合眼的武大把打扮得光鲜漂亮准备出门的老婆叫过来,说道:“你做的勾当,我亲手捉着,你又叫奸夫踢了我的心,到今日还在寻欢作乐。而我是求生不生,求死不死。我死自不妨,和你们争执不得了。我还有兄弟武二武松,你是知道他的本事,他早该回来了,一旦回来,肯干休?你若知道便改,早早扶得我好了,他回来时,我一概不提此事;你若不看顾我,待他归来,让他找你们说话。”
武大说这几句话有气无力,金莲听了,如受重击。她一言不语,踅过王婆家来,一五一十说与王婆和西门庆听。
“苦也!”从潘金莲细声小语中说出来的“武松”二字却如五雷轰顶,西门庆叫了一声。“我哪知娘子是打虎英雄的嫂嫂?现如今,与娘子眷恋日久,情投意合,拆散不开,如何是好?却是苦也!”
王婆十分镇静,冷笑道:“我倒不曾见你是个把舵的,我是个撑船的,我倒不慌,你先慌了手脚。”
“唉,我枉自做个男子汉。干娘有什么主见救我俩?”
“我只问你俩,愿做长久夫妻还是想做露水夫妻?”
“干娘,此话怎讲?”西门庆与金莲几乎同时问道。
“露水夫妻,今日便可分散,金莲自去伺候武大,等武大将息好了起来,与他陪了话,一切可保无事。长久夫妻,每日仍同在一处,不担惊别受怕,依老身妙计行事。”
“我俩愿做长久夫妻,请干娘指点。”西门庆求道。
“此计难教你们。”王婆阴沉着脸。
“求干娘再次救我俩一次。”西门庆再求道。
“这条计,用着件东西,别人家没有,天生天化,大官人家却有。”王婆轻声地说道。
“干娘快说,便是要我的眼睛,也剜来与你。”西门庆急了。
“如今武大病重,正好下手。”王婆眼里闪动着凶光,金莲见了,不寒而栗。“大官人家生药铺里有砒霜,取些来。”王婆又对着金莲说道:“大娘子去赎一帖心疼的药,把砒霜下在里面,灌给武大吃,把这矮子结果了,再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没了踪迹。便是武二回来,抓不住把柄,待怎的?自古道:‘幼嫁从亲,再嫁由身。’小叔子如何管得暗地里事?半年一载,等待夫孝满日,大官人娶回家中去,谐老同欢,岂不是长久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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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患已除美人欢宴
只见鞋面着地,鞋底朝天。小说站
www.xsz.tw金莲叹了一口气,套上鞋,靠着床发愣。
“热了水,娘洗澡不?”迎儿问道。
“角儿蒸熟了?拿来我看。”金莲说道。
迎儿连忙端了来。金莲数了个,眉头一皱,再数一遍,责问道:“怎少一个?”
“我没看见,只怕娘错数了。”迎儿答道。
“我亲数了两遍。这是做好等你爹来吃的,你如何偷吃了一个?好娇态的淫妇奴才,你害馋痨痞?”不由分说,金莲剥下迎儿的衣服,拿马鞭子打了二三十下,打得迎儿杀猪似地叫痛。
“还不承认?我定打你错数。”金莲扬起鞭子,瞪圆杏眼喝道。
“娘休打了,是我饿得慌,偷吃了一个。”
“你偷了,如何赖我错数?看见你就是气,祸根淫妇。那王八在时,轻学重舌,今日看你怎样?再在我跟前弄神弄鬼,看我把你这个牢头祸根淫妇打下下截来。”
小迎儿光着身子,鞭痕累累,全身发抖,眼泪鼻涕一把一把地抹。金莲要她自己穿上衣服,拿过一把扇子在旁打扇。迎儿打了一回扇,金莲口中说道:“贼淫妇,你舒过脸来,等我掐你这皮脸两下子。”说着,用尖指甲掐了迎儿脸皮,掐出两道血口子。迎儿痛得眼泪“叭嗒叭嗒”地掉下来。
金莲去洗澡,摸摸水,又把迎儿叫了过来:“好个贼淫妇,你想烫死老娘。”一巴掌朝迎儿脸上搧去,立时见五道血红印显了出来。
洗完澡,金莲走到镜台前,重新妆点出来,门帘下站立。忽然间,只见玳安夹着包袱,骑着马,打门前过。金莲叫住,先问他去哪。这小厮说话乖觉,常跟西门庆来金莲这儿,金莲也常给他点酒菜,所以听到金莲叫,立即勒马下鞍,答道:“俺爹使我送此人情,去周守备府。”
金莲把玳安引进门,又问道:“你爹家中有什么事,如何一向不来傍个影儿?我想,定是另续上一个心甜的姊妹了。”
玳安道:“俺爹再没续上姊妹,家中事忙,脱不了身来看六姨。”
“不会吧。就是家中有事,哪里丢我个半月,连音信也不送一个?只是不把你六姨放在心上。”金莲让玳安坐下,递上茶水,又问道:“到底有什么事,你可得对我说。”
玳安嘻嘻只笑不语。
金莲见这小厮笑得有因,再紧问一句:“端的有什么事?”
玳安见金莲果真着急,笑道:“事儿倒有一桩,我对六姨说了,六姨千万莫对爹说是我说的。”
“尽管放心,我决不对他说。”
玳安便把西门庆一个多月里忙的事说了出来。
原来,先是卓丢儿亡故,西门庆忙了几日。事刚了,媒婆薛嫂前来提亲,说的是南门外贩布杨家的正头娘子孟玉楼。这孟玉楼年已三十,丈夫原是贩布兼开染坊的生意人,日子也还富裕自在。不料丈夫一年前外出贩布客死异乡。孟玉楼有心改嫁,这薛嫂听说西门庆的小妾死了,便来登门做媒。她先瞒下孟玉楼的年纪,说成是二十五、六,再说杨家有多少财物可得,西门庆自是高兴。媒婆又夸孟玉楼的才貌,西门庆更是喜上眉梢。后来,西门庆去相亲,亲眼见到孟玉楼果然是别有风味,又兼一双小脚三寸上下,当即说定。栗子网
www.lizi.tw孟玉楼见西门庆人物风流,虽然为妾,十分中意。奈何杨家母舅为争财产,出来阻婚,西门庆用薛嫂之计,买定杨家老姑娘,舅家虽然出面,终不是姑娘的对手。西门庆娶进一可心之妾,争得一丰厚陪嫁,十分得意,哪有时间与心思来紫石街看望金莲。就在金莲日思夜盼之时,正是西门庆新婚燕尔之日。
金莲听罢,泪珠儿不由得顺着脸腮滚将下来。玳安慌了:“六姨,你原来这等量窄,我本不该告诉你。”
金莲依在门儿上,长叹了一口气,说道:“玳安,你不知道。我与他从前已往那般恩爱深情,今日如何一旦抛闪了?”
“六姨,你何苦如此?家中俺娘也不管着他。”玳安见金莲泪水如线,劝道:“六姨,你休要哭。你写几个字儿,我替你捎去,爹必然就来。”
“好玳安,是必累你请得他来,到明日,我做双好鞋与你穿。”说完,令迎儿把那蒸好的角儿装了一碟,打发玳安吃茶。自己走入房中取出一幅花笺,又轻拈玉管,款弄羊毛,写了一首《寄生草》:
将奴这知心话,付花笺寄与他。想当初结下青丝发,门儿倚遍帘儿下,受了些没打弄的耽惊怕。你今果是负了奴心,不来还我香罗帕。
叠封停当,付与玳安。临别,金莲又给玳安几十文钱,再三叮嘱:“到家见你爹,就说六姨在骂他。他若不来,你就说六姨坐轿子亲自来。”
玳安带着金莲的盼望去了。
谁知又是一个来月音信全无。金莲白日立于门前帘下长等短等,挨一日如三秋;晚上辗转床上帐中泪湿枕席,盼半更如一夜。
次日,金莲记起是西门庆的生辰,一早踅过王婆家,从自己头上拔下一根金头银簪子与她,说道:“干娘,是必往大官人家去一趟。”
王婆接过簪子,掂了掂,握在手中:“放心,老身这就去。”
送走王婆,金莲回到家中,香薰鸳被,收拾打扫,然后搬个小杌子,坐在自家门前。
王婆先去西门庆家门首探问。门首小厮又见王婆来了颇不耐烦,都说不知道。王婆便站到对过人家的墙脚下,等西门庆。只见西门庆新近开的绸缎铺的傅伙计正在开铺门。王婆忙上前道万福,打听西门庆在哪。那傅伙计是个好说话的人:“你老人家问着了,别的人还真不知他去哪。大官人寿诞,前几日连着在家请客。昨晚又被众朋友拉着去院子里了,一夜没回来。你去那看看。”
王婆道了谢,便往妓院丽春院走去。她知道,西门庆常与一帮结拜兄弟上那儿去喝酒寻欢。拐过东街口,只见西门庆骑着马迎面走来,马后跟着两个小厮。看那模样,醉眼朦胧,前合后仰,准是宿酒未醒。王婆高声叫道:“大官人,少吃儿怎的?”向前一把手把马嚼环扯住。
西门庆定了定神:“王干娘,是你?六姐在寻我了?”
王婆朝前向着俯下身来的西门庆耳畔低言。
“小厮来家对我说了。”西门庆笑着道,“我知道六姐恼我哩。好,我如今就随你去。”
金莲此时已心灰意懒地上了楼进了房,忽听到王婆的声音:“大娘子恭喜,我老身把大官人给你请来了。”
金莲一听,如同天上掉下个宝贝来,赶忙下楼迎接。西门庆已下了马,摇着扇儿进了门,见了金莲,行礼唱诺。台湾小说网
www.192.tw金莲还了万福。王婆告辞离去。
“大官人,”金莲说道,“贵人稀见面,怎的把奴丢了?一向不来傍个影儿!家中有新娘子陪伴,这也难怪,如胶似漆,哪里想起奴家来!”
“你休听别人胡说!”西门庆道,“哪讨什么新娘子来。都只因小女出嫁,忙了几日,不曾得闲工夫来看你。”
“真的?”金莲说道,“你真会哄人哩!你敢发誓?”
“我若负了你,生碗来大的疔疮,害三五年黄病,扁担大蛆口袋。”西门庆真发誓了。
“哼!”金莲一步也不让,“扁担大蛆口袋管你什么事?”说着,右手冷不防把他头上一顶新缨子瓦楞帽儿撮下来丢在桌上,左手将他头上的簪儿拔下,仔细观看,不是自己送给他的那支,上面钑着两溜字儿:“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这是孟玉楼给他的。金莲不知,以为是哪家娼妓送的,一顺手放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你还不变心!奴与你的簪儿哪里去了?”
“你那根簪子,前日因酒醉,跌下马来,把帽子落了,头发散开,寻了一个时辰也不见。”西门庆编了个谎儿。
金莲将手向西门庆脸边打了个响榧子:“得了,我的哥哥儿,你还没醒酒,哄三岁孩儿也不信!”
“娘子别逗乐了,我渴死了。”西门庆想叉开话题。
“别着急。”金莲见他手中是一把红骨细洒金、金钉铰川扇儿,夺过来迎着亮光一照,见扇上多是牙咬的碎眼儿。“不知这又是那家美人儿送的。”说着,三下两下,扯了起来。西门庆救时,已是扯的烂了。“唉呀,这是我的一个朋友送的,一向藏着不曾用,今日才使了两日,被你扯烂了。”
“朋友?”金莲问道,“谁?”
“花子虚。”西门庆答道。
“什么花子虚的。”金莲说道,“又来哄我了。”
金莲一连串的奚落,西门庆难以招架。金莲感到痛快,她招呼迎儿送来茶水,又要迎儿给西门庆磕头祝寿。不一会儿,预先安排的上寿的酒肴一一摆上。金莲向箱中取出与西门庆上寿的物事,用盘子盛着,送到西门庆面前。西门庆观看,却是一双玄色缎子鞋;一双挑线香草边阑、松竹梅花岁寒三友、酱色缎子护膝;一条纱绿潞绸,永祥云嵌八宝水光绢里儿,紫线带儿,里面装着排草玫瑰花兜肚;一根并头莲瓣簪儿,簪儿上钑着一首小诗:“奴有并头莲,赠与君关髻。凡事同头上,切勿轻相弃。”西门庆见一样喜一样,见了这首诗,已是心花怒放,把金莲搂在自己的怀里,亲了个嘴,说道:“真不知娘子你有如此聪慧,好可人意也!”
金莲教迎儿执壶为西门庆斟酒,然后自己跪下去,插烛似地磕了四个头。西门庆连忙扶将起来。二人并肩紧坐,交杯换盏饮酒。看看天色已晚,西门庆吩咐随身小厮牵马回去,自己在金莲家歇宿。金莲已是两个多月未与西门庆在一起,加上酒哄春心,罗帐内竟紧抱西门庆不放。此时又是炎夏之末,自然香汗淋漓。西门庆自愧多时不来,用心百般抚慰。他扶住金莲坐在自己身上交接起来。任其起坐享乐。金莲是“久别胜新婚”,尽兴之时,竟不能自已,瘫在西门庆胸腹之上,“达达”、“哥哥”连连呼唤有声。
“我这多时不来,让你孤单吃苦了。”西门庆亲着金莲的粉项、酥胸,说道。
“奴家不能没有官人。”金莲闭着眼,双手抱着西门庆的头,轻轻地说道:“只愿官人不要丢弃奴才是。”
二人颠鸾倒凤尽情玩乐了半夜,到二更鼓时分,才睡着。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还不起来。王婆手上拿着一封书信,在楼下急得坐立不安。等了许久,只得叫道:“大官人,娘子,快快起来,老身有要事相告。”
此时二人已醒,金莲靠在西门庆怀里,不愿动身。西门庆听到王婆叫喊,说道:“该起来,去看看干娘有什么急事。”他以为自己家里出了什么事。
金莲却说道:“管他哩,天塌下来自有好汉去顶着。”她抱着西门庆,不让他起身。
王婆见楼上仍未有动静,急得直打叹声,想了想,管顾不得许多,提脚上楼,敲起了房门:“武二要来了!”
金莲一听,浑身一个冷战,“忽”地一声坐起身来,赶紧把小衣穿上。
西门庆一听,脑袋里只觉得“嗡”地一响,翻身下床,扯起裤子套进脚。
金莲忙把门打开,问道:“他在哪?”
“这里有他的家书。”王婆把手中的信朝金莲面前一递。金莲见是一封书信,脸色才稍稍地转过来,说道:“干娘,把奴吓个半死。”
“这可不是吓唬你。”王婆说道,“一大早,就有个士兵送了信来,说是武松只在八月内准到家。”
金莲取出信,与西门庆一道看阅。信中有问候哥嫂的话语,说明将赶回家中过中秋。二人慌了手脚:武松半个月内就将出现在清河县。西门庆说道:“干娘快想个办法遮藏我俩。恩有重报,不敢有忘。我俩如今情深似海,不能相舍。武二回来,轻则我俩不能见面,重则报仇雪恨,如何是好?”
王婆说道:“大官人,这有何难处?‘幼嫁由亲,后嫁由身。’古来叔嫂不通门户。如今武大已百日来到,大娘子请上几个和尚,把这武大的灵牌子烧了。趁武二未到家,大官人一顶轿子把娘子娶了家去。武二回来,我自有话说。他敢怎的?从此,你二人自在一生,岂不是妙?”
“干娘说的是。”西门庆放下心来说道。
当下,三人约定八月初六日,为武大的百日,请僧烧灵。初八日晚,迎娶金莲。
金莲见自己一生有了着落,轻松许多,吩咐迎儿服伺梳洗,自己将早饭安排好。此时,玳安拿马来接西门庆。三人分头,各去备办。
八月初六早上,西门庆拿了数两散碎银钱,来到金莲家,金莲将银两交给王婆,请了六个和尚,来家做水陆,超度武大,晚夕除灵。金莲陪着西门庆在房里休歇,到拈香佥字、证明礼佛时才出来应付一下。西门庆不耐烦了,要王婆去陪和尚。王婆到时便把那武大灵牌烧了。
初七这天,西门庆和潘金莲又安排一席酒,将迎儿交付与王婆看养。西门庆问道:“干娘,武二回来,怎样才能不让他知道六姐是我娶了才好。”
“有我在此,你放心好了。”王婆说道。
西门庆大喜,又拿出三两银子谢她。当晚,把金莲的箱笼打发人搬到自己家去。金莲也把一些破桌、坏凳、旧衣裳,都与了王婆。
初八日晚上,一顶轿子,四个灯笼,来接金莲。金莲换了一身艳色衣服,由王婆送亲,玳安跟轿,抬进了西门庆家。左邻右舍,远近街坊都来看热闹,人人心中有数,只是不敢管西门庆的事,暗地里你说我道。
西门庆已收拾好花园内楼下三间给金莲做房。这花园由一个独独小角门儿进去,院内设放花草盆景。平日里人迹罕到,十分幽僻。西门庆用十六两银子买了一张黑漆欢门描金床,大红罗圈金帐幔,宝象花拣妆,桌椅锦杌,摆设齐整。又把大娘子吴月娘房里的一个丫头春梅叫到金莲房内服侍金莲,赶着叫娘。另买了个丫头给月娘。又替金莲用六两银子买了个上灶丫头,名唤秋菊。月娘是正室,李娇儿为第二房,前不久娶的孟玉楼填的是第三房,先头已故的陈氏娘子的陪嫁丫头名叫孙雪娥,二十来岁,小巧玲珑,有姿色,西门庆早已收用与她带了髻,排行第四,金莲自然排做第五房。
虽早已同床共枕,但毕竟今日是娶亲之日,这新婚之夜,西门庆当是在金莲房中宿歇,更何况西门庆喜欢金莲。金莲进了西门庆的家,心中重负又卸了许多,尽情寻欢做爱,一会儿在下,一会儿在上,二人如鱼似水,美爱无加,好不快活。
第二天一早,金莲梳妆打扮,身穿艳服,要春梅捧茶跟着,走到后面大娘子月娘房里,拜见大小,递见面鞋脚。
月娘已是几次听说过金莲,却不曾见过。今儿从头看到脚,那是风流往下跑;从脚看到头,风流朝上流。论风流,如水晶盘内走明珠;语态度,似红杏枝头笼晓月。月娘心中想道:“小厮们来家,只说武大的老婆如何如何,想不到果然生得标致,这就怪不得俺那强人爱他。”
金莲上前,与月娘磕了头,递了鞋脚。月娘受了她四礼。次后,月娘又让人唤了李娇儿、孟玉楼、孙雪娥都来拜见,平叙了姊妹之礼,立在边旁。月娘叫丫头拿了个坐儿给金莲,吩咐丫头、媳妇们叫金莲做五娘。这些女人们也都知道金莲的事,今日又见金莲的模样,心中各人都在想着自己的心事,显上脸的,都是不冷不热的表情。金莲是个机灵的人,心里也清楚。
三日过后,金莲每日清晨早起,到月娘房里来做针黹,做鞋脚。凡事不拿强拿,不动强动,要自己的丫头赶着月娘一口一声叫“大娘”。月娘起初不以为然,渐渐地,见金莲针黹鞋脚做得十分好,人也乖觉知礼,欢喜起来,称呼金莲为“六姐”。西门庆觉得金莲美貌,且房事百般称心可意,每晚只往花园里宿歇,把个李娇儿气得牢骚满腹。
武松果然赶在中秋前回到清河。他交了差事,换上干净衣服鞋袜,戴了一项新头巾,径投哥哥家来。进了紫石街,众邻居看见武松,都吃了一惊,手中捏了两把汗:“该出事了!”
武松走到哥哥门前,叫道:“哥哥。”
没人应。
武松揭起帘子,进得门来,看见小女迎儿在楼穿廊下撵线。武松先叫声“哥哥”,无人应,后叫声“嫂嫂”,还是无人应。“是我耳聋了?迎儿,你爹娘往哪里去了?”
迎儿自武松进门始,就开始流泪,听见叔叔问自己,这才哭出声来。
武松奇怪,正要细问,只见王婆从前门掀帘儿进来,便行礼唱诺,问道:“可见我哥嫂哪里去了?”
“二哥,请坐,听我来告诉你。”王婆也坐在武松对面。“唉,你哥哥自从你去后,到四月间得了个拙病死了。”
“几时死的?得什么病?吃谁的药?”
“我想想看。四月二十前后,你哥哥猛可地害急心疼起来。病了八、九日,求神问卜,什么药都吃了,就是医治不好,死了。”
“没听哥哥说有此病,如何一疼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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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此时果然在狮子街桥下大酒楼上和那李外传吃酒。栗子网
www.lizi.tw那李外传是特意前来告知西门庆,知县已回出了武松的状子。西门庆请他上大酒楼吃酒,又给了他五两银子,把个李外传乐得笑不拢嘴。他告诉西门庆:“那武松别看是个打虎英雄,告状没门,接回状子像个爬虫。”西门庆自然高兴,他一边听着李外传说话,一边不时地放眼四望。他并不知道武松会来找他厮打,只是眼睛溜惯了。这狮子街大酒楼又称狮子楼,建造得十分高大,客座二层,连顶三层,坐在二楼上喝酒,可以眺望整个清河县城,楼下横直两条街道全收眼底。
他正望着,忽见武松凶神般从桥上奔下冲着酒楼前来。西门庆就知是来找自己的,想下楼逃走,怕来不及,说不定就在楼下同武松撞个正着。于是借口方便,转身朝后楼躲避,跳到隔壁人家,溜走了。只剩下个李外传贪杯纵饮。
武松三步两跨,冲进酒楼,问酒保道:“西门庆在哪?”
“西门大官人正在楼上吃酒。”
武松拔步撩衣,飞抢上楼。不见有西门庆,只见那李外传正饮得高兴,就知这家伙来报信,不觉怒从心起,跨上前来,指定李外传骂道:“你这厮把西门庆藏哪里去了?快说,饶你一顿拳头。”
李外传抬起头,跟前的西门庆不见了,换了个武都头,吓呆了,又见他恶狠狠逼紧来问,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武松见他不作声,越加恼怒,一脚踢倒桌子,“砰砰叭叭”,碟儿盘儿全打得粉碎。李外传起身要跑,武松一把扯了回来:“你这厮,问着不说,待要往哪里去?且吃我一拳,看你说也不说。”只见“飕”的一拳,李外传的嘴角流出血来,吐出三颗牙儿,肿了半边脸儿。小说站
www.xsz.tw李外传叫声:“哎呀”,忍痛不过,只得说道:“大……大官人往后楼方便去了,不干我事,饶……饶了我吧。”李外传的话已是含糊不清,武松一肚子冤火没处发泄,双手揪住李外传,乘势一使劲,就把他撮将起来,隔着楼窗儿,往外一兜,说道:“去你的吧!”就听见外面“扑通”一声。这狮子楼二楼高有二丈余,楼下的街道铺的是一溜大花岗石。武松并非有意摔死这李外传,他奔得急,没想到酒楼高大。当他摔出李外传后,便去后楼找西门庆,没找着,以为是李外传说谎,转身跑下楼去。到街头一看,李外传躺在地上不动弹,旁边已围上好几个人。武松认定是装死,气不过,兜档又是两脚。武松打人不知轻重,别说是已摔得半死的人,就是粗壮好人,挨这样两脚,也得半天转过气来,李外传岂有不呜呼哀哉的?当时有人叫道:“哟,死了。”也有人说:“这不是李皂隶吗?怎同武都头交手相争?”又有人说:“这两人该是有仇吧,要不武松为何打杀他?”
武松听说李外传死了,也不逃去,说道:“我要打的是西门庆,不料这厮晦气。却和他一路,撞到我手里。”
地方保甲听说打死了人,自然赶来察看抓凶手。一见是武松,不敢上前,只得客气地说:“都头,行个方便,到县衙里去说个明白,也免得小人不好交差。”
西门庆前脚到家,后脚就有消息报来,说武松打死李外传,已被关进死牢待审。西门庆欣喜非常,连忙进了花园,一五一十对金莲说了,二人拍手称快,以为除了大患。金莲要西门庆上下多使些钱,务要结果武松的性命,或是休要放他出来,否则,自己性命难保。西门庆叫家人来旺儿带着金银去了县衙,馈送知县一副金银酒器、五十两银子,上下吏典也使了许多钱。
知县得了贿赂,当然为西门庆办事。但武松毕竟做过英雄,这事又得有个限度。栗子小说 m.lizi.tw衙门中那些皂隶差役也曾得过武松的好处,佩服武松的为人。知县的想法是死罪不问,活罪重责。到了打板子的皂隶那儿,拶指是拉而不紧,五十大杖也是起得高落得轻。否则,有三十大杖就够犯人趴在床上三个月别想下地。审毕验完,县里做了文书,解送东平府来。文书是这样写的:
东平府清河县为人命事,呈称:犯人武松,年二十八岁,系阳谷县人氏。因有膂力,曾打死猛虎,本县参做都头。因公差回还,祭奠亡兄,兄嫂潘氏,守孝不满,擅自嫁人。是日,松在巷口打听,不合在狮子街酒楼撞遇先不知名、今知名李外传。因酒醉,索讨前借钱三百文。外传不与,又不合因而斗殴,揪打踢撞伤重,当时身死。比有娼妇牛氏、包氏见证,致被地方保甲捉获。委官前至尸所,拘集仵作、里甲人等,检验明白,取供具结,填图解缴前来,覆审无异词。拟武松合依斗殴杀人,不问手足、他物、金刃,律绞。证人俱供明无罪。今合行申到案发落,请允施行。
东平府尹陈文昭是个清廉明白人,见此公文,已知其情曲折。再叫武松细问,才知详情。又见武松正真孝悌,更是佩服。于是打开武松身上的长枷,换了一面轻小的。又行文书到清河县,要添提西门庆、潘氏、王婆、郓哥、何九等人重勘此案。
早有人把此事告知西门庆,西门庆慌了手脚。他知陈知府清廉,不敢行贿。只得派来旺连夜去东京找到亲家陈洪,要陈洪下书与杨戬,转央内阁蔡太师。那陈文昭本是蔡京的门生。蔡师一纸文字星夜传到,陈文昭只得收回添提西门庆等人的文书,免了武松的死罪,刺配二千里充军。这样一办,人情两尽。
发落已完,武松脸上刺了两行金字,押着回到清河县,将家中物什变卖了,打发两个公人路上盘费。又把小女迎儿托给左邻姚二郎看管:“倘遇朝廷恩典,赦人还家,恩有重报,不敢有忘。”街坊邻居见此情此景,都资助他银两、酒食的。武松还礼告别,往孟州充军去了。
虽没有置武松于死地,然充军二千里外的孟州,与置于死地相差无几。所以西门庆与潘金莲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如去了痞一般,十分自在。西门庆吩咐家人,收拾打扫后花园芙蓉亭,铺设围屏,挂起锦障,安排酒席齐整,叫了一起乐人,吹弹歌舞,十分热闹。请出大娘子吴月娘、第二李娇儿、第三孟玉楼、第四孙雪娥、第五潘金莲,合家欢喜饮酒。家人、媳妇、丫环、使女两边侍奉。
正饮酒间,只见小厮玳安领下一个小厮、一个小丫头,拿着两个盆儿,说道:“隔壁花家送花儿来与娘们戴。”
那小女儿才头发齐眉,生得乖觉,领着小厮走到并排坐上的西门庆和吴月娘前,磕头行礼道:“俺娘使我送这盒儿点心并花儿,与西门大娘戴。”揭开盒儿看,一盒是朝廷上用的果馅椒盐金饼,一盒是新摘下来的鲜玉簪花。月娘满心欢喜,说道:“又叫你娘费心了。”一面看菜儿,打发两个吃了点心。月娘与了那个小丫头一方汗巾儿,与了小厮一百文钱,说道:“多上复你娘,多谢了。”又问小丫头儿:“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绣春,小厮他是天福儿。”
“好机伶的孩子。”月娘打发二人走了,便向西门庆说道:“咱这花家娘子儿,倒且是好,常时使小厮送东西来我们,我并不曾回些礼儿与她。”
西门庆说道:“花二哥娶了这娘子儿,今不上二年光景。他自说娘子好个性儿,不然,房里怎生得两个好丫头。”
月娘说道:“前者他家老公公死了,出殡时,我在山头会她一面。生得小巧玲珑,团面皮,细弯弯两道眉儿,又白净,好个温克性儿。年纪还小哩,不上二十四、五。”
“是哟。”西门庆挺有精神,他喝了一口酒,说道:“你们不知,她原是大名府梁中书妾,晚嫁花子虚,带了一份大财来。”
吴月娘说道:“她送盒儿来,咱休差了礼数,到明日也送些礼物回答她。”
金莲听见西门庆与月娘谈了半天花家娘子,心中不由地问自己:“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模样呢?我倒想看看。”
这一席酒,从午后一直吃到天黑。月娘道:“差不多了,也该回房歇息。”大家各自散回自己的房间。
西门庆已有半酣,他走进花园,进了金莲的房中,欲乘着酒兴和金莲云雨求欢。金莲连忙薰香打铺,二人一道解衣上床。玩到兴头上,西门庆唤春梅进来递茶。金莲恐怕丫头看见,再说春梅还是个闺女,连忙放下帐子来。西门庆却说:“放帐子做什么?怕怎的?隔壁花二哥房里,倒有两个好丫头。今日送花来的是小丫头,另一个也有春梅年纪,都是花二哥收用过了。人家花二哥年纪轻轻的,艳福不小。”
金莲听了,瞅了他一眼,说道:“怪行货子,我不好骂你,说了半天花家娘子,全是为了这个丫头。你心里要收这个丫头,收她便了,如何远近周折,指山说磨,拿人家来比奴。奴不是那样人。既然如此,明日我往后边坐一回,腾出个空房,你自在房中叫她来,收她便是了。”
西门庆欢喜得抱住金莲道:“我的儿,你这般识情解趣,怎教我不爱你。”
第二天,金莲果然往孟玉楼房中去坐了。西门庆把春梅叫到房中,收用了这小妮子。从此,金莲也是另眼看待春梅,一力抬举她起来,不令她上灶,只叫她在房中铺床叠被,递茶水,也常给些好衣服首饰与她。这春梅生得有几分姿色,性聪明,喜谑浪,善应对,得西门庆的宠爱和金莲的喜欢是自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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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莲不再说什么。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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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金莲同玉楼饭后在花园亭子上做针线。金莲耳敏目尖,轻轻的一声响动,一块瓦片儿打在面前。抬头四望,见对面隔壁墙头上一个白脸面探了探,就下去了。金莲忙推了推一直低着头纳鞋的玉楼,指与她瞧,说道:“三姐姐,你看,那该是隔壁花家的大丫头,想是上墙瞧花儿,看见俺们在这里,就下去了。”
晚夕,西门庆回到家来,进金莲房中。金莲与他接了衣裳,想说话儿。西门庆心不在焉,说东道西,问南答北。春梅送上茶来,他也不吃。到一更时分,魂不守舍,趔趄着脚儿只往花园里走。金莲见此情景,心中生疑,暗暗地看着他。等了好一回,只见白天丫头露脸面的墙头上又出现了个人头影子。再看西门庆,踩着桌儿扒过墙去了。金莲一下子全明白过来,回到房中,躺在床翻来覆去,一夜不曾睡着。将到天明,才见西门庆推开房门。金莲转过身去,把个屁股朝外,不理他。西门庆心中有愧,见金莲如此对他,不好说什么,坐床沿上,想用手去扳她的双肩。金莲跳将起来坐着,一手撮着他的耳朵,骂道:“好负心的贼,你说,你昨夜端的哪里去来?把老娘气了一夜!原来干的那茧儿,我已是晓得不耐烦了。”
“你别急,听我说。”西门庆插嘴道。
“听你说?趁早实说,从前已往,与隔壁花家那淫妇偷了几遭?一一说出来,我便罢休。若瞒着一字儿,到明日你前脚儿过去,我后脚就吆喝起来,教你这负心的囚根子死无葬身之地。怪不得昨天大白日里,丢砖弄瓦,那大丫头扒上墙头,贼头贼脑,原来是那淫妇使的勾使鬼,来勾你来了,你还来哄老娘,说是去什么院里。我这才明白,那花家就是院里!”
西门庆见金莲说个不住口,慌得装矮子,跌脚跪在床前地下,笑嘻嘻央及道:“怪小油嘴儿,小声点!不瞒你了。”西门庆把事情的由来经过略说了说。“她还问了大娘子和你的年纪,说要来讨你们的鞋样,替你俩做鞋儿,拜认你俩做姐姐,她情愿做妹子。”
金莲说道:“我可不要那淫妇认什么哥哥、姐姐的。她要认人家的汉子,又来献小殷勤,真有手段儿。我老娘眼里是放不下砂子的人,肯叫你在我跟前弃了鬼儿去?”说着,把西门庆拉了起来,又一把扯开他的裤子,摸了一把软软的,问道:“你实说,与那淫妇弄了几遭?”
西门庆满脸陪笑,说道:“只一遭。”
“只一遭?”金莲不相信,“鬼才信,瞧这德性。没羞的强盗!”
西门庆仍是一脸笑容:“怪小淫妇儿,别再这么苛刻人了。她再三教我告诉你,她明日过来与你磕头,替你做鞋。今日还叫我捎了这一对寿字簪儿送你。”西门庆除了帽子,向头上拔下瓶儿给的那对金簪儿,递与金莲。金莲接在手内观看,却是两根番纹低板、石青填地、金玲珑寿字簪儿,乃御前所制,宫里出来的,甚是奇巧。金莲见是稀见之物,满心欢喜,口气顿时变了:“东西是好东西,看来,你的话不假,那淫妇还算是晓礼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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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听了,欢喜得双手搂住金莲,连连亲嘴不停,说道:“我的乖乖的儿,正是如此!不枉的养儿不在屙金溺银,只要见景生情。我怎么会把你丢了?明日我就给你买一套妆花衣服谢你。”
“我才不信你那蜜嘴糖舌。既要老娘替你二人周旋,要依我三件事。”
“莫说三件,三百件也依。”
“头一件,不许你往院里去;第二件,要依我说话;第三件……”金莲停了一会,看了看西门庆。
“第三件怎么?”西门庆着急地问道。
“第三件,你过去和她睡了,来家就要告诉我,一字不许瞒着。”
“行,这个不打紧,都依你便了。”
自此为始,西门庆果然从那边睡了回来,就一五一十告诉金莲。说瓶儿生得如何白净,身子如何柔软,交合时如何可意知情。说瓶儿善饮,体有异香,令人魂飞魄散。“俺两个在帐子里放着果盒酒盏,看牌饮酒,顽耍逗乐,半夜不睡。”西门庆又给金莲一个物件,翻开道:“瞧,这是她故去的老公公内府画出来的,俺两个在帐子里借着灯光看着行事,好不快活。”
金莲接过来,展开观看,原来是本图画手卷,共二十四幅,每幅上都画着一对赤身裸体的男女正行交合,二十四图,姿式各异。金莲看得脸热心跳,不肯放手,交与春梅道:“好生收在我的箱子内,早晚看着耍子。”
西门庆忙说道:“你看两日,还交与我。此是人家的爱物儿,我借了它来家,瞧瞧还与她。”
“又分人家我家的。”金莲说道,“她的东西,如何到我家?我又不曾从她手里要将来。就是打,也打不出了。”
西门庆只得说道:“怪小奴才儿,休作耍闹。”说着,要去夺那手卷。
金莲不让,说道:“你若夺一夺儿,我就把它扯得稀烂,大家都看不成。”
西门庆笑道:“好了,好了,我也没法了,随你看完了与她罢么。你还了她这个去,她还有个稀奇物儿哩,到明日我要了来与你。”
“行了,行了。”金莲一听就知西门庆在耍手段,“我儿,谁养得你这样的乖巧。你去拿了来我方与你这手卷儿。”
西门庆无话可说了。
这天晚上,金莲在房中香薰鸳被,款设银灯,洗净身子,艳妆浓抹,与西门庆一道,展开那二十四春图手卷,在锦帐之中,效于飞之乐,果然比往常快活十倍。
过了好些日子,这天,吴月娘心中不快,吴大妗子来看她,二人正说着话,小厮玳安抱着毡包进来,说:“爹来家了。”吴大妗子怕不方便,往李娇儿房里去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西门庆进来,脱了衣服坐下。丫环小玉端上茶来,西门庆并不去拿茶吃,双眼发直,脸色显白。月娘见他神色异常,忙问道:“你不是说今日会茶,怎回来得这般早?”
西门庆答道:“出事了。”
“什么事?”
“今该常二哥会,他家没地方,请俺们在城外永福寺去耍子。有花二哥,邀了应二哥,俺们四、五个,往院里郑爱香儿家吃酒。正吃着,忽见几个公差的进来,不由分说,把花二哥拿得去了,众人吓了一惊。我便走到李桂姐家躲了半日。心中放心不下,使人打听,才知端的。原来是花二哥内臣家房族中告家财,在东京开封府递了状子,批下来,着落本县拿人。俺们才放心,各人散归家来。”西门庆说道,脸上神色渐次回转过来。
月娘听了,说道:“这是正该的,你整日跟着这伙人,不着个家,只在外边胡撞。今日只当弄出事来,才是个了手。你如今还不心死,到明日,不吃人争锋厮打,群到那里,打个烂羊头,你肯断绝了这个路儿?正经家里老婆好言语说着,你肯听?只是院里淫妇在你跟前说句话儿,你倒着个驴耳朵听她。正是‘家人说着耳边风,外人说着金字经’。”
西门庆笑了:“谁人敢七个头、八个胆打我?”
“你这行货子,只好家里嘴头子罢了。”
夫妻正说着,玳安走了进来说道:“隔壁花二娘使天福儿来,请爹过去说话。”西门庆听了,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月娘说道:“明日去不成?天也晚了。”
“切邻间不妨事,我去去就来,看她有什么话说。”
当下西门庆来到花家。瓶儿使小厮请到后边说话。西门庆进了房,只见瓶儿罗衫不整,粉面慵妆,脸色蜡黄。见了西门庆,瓶儿跪了下去:“大官人,没奈何,不看僧面看佛面。常言道:‘家有患难,邻里相助’,‘远亲何如近邻’。我那冤家不听人言,把着正经家事儿不理,只在外边胡行。今日吃人暗算,弄出这等事来。到这时,才说出真话,教找寻人情救他。我一个妇人家,没脚蟹,哪里寻人情去?发狠起来,想着他平时总不听人说,该拿到东京,打得他烂烂的也不亏他。只是难为了过世公公的名字。现在,他也写下帖来,要我寻人情解救。奴没奈何,请将大官人过来,央及大官人,千万看奴薄面,有人情好歹寻一个儿,只休教他吃凌逼便了。”说着,泪水沿粉面流下。
西门庆见瓶儿下礼,连忙说道:“嫂子请起来,万事不妨。我还不知为了什么勾当。”
瓶儿站立起身,抹去泪水,吩咐着坐,上茶,说道:“正是一言难尽。俺过世老公公有四个侄儿,大侄儿唤做花子由,第三个唤花子光,第四个叫花子华。俺这个,花子虚,第二个,都是老公公嫡亲侄儿。虽然老公公挣下这一份家财,见俺这个侄儿不成器,从广南回来,把东西只交付与我手里收着。去年老公公死了,这花大、花三、花四,也分了些床帐家伙去了,只是一分现银子儿没曾得。我便说多少与他们些也罢了,他通不理一理儿。手暗不透风,今日却教人弄下来了。”说毕,放声大哭。
“嫂子放心,我只道是什么事来,原来是房中告家财事,这个不打紧处。既是嫂子吩咐,哥的事儿就是我的事,我的事就如哥的事一般,随问怎的我在下谨领。”
“官人若肯下顾,奴家感恩不尽。请问寻份上,用多少礼儿,奴好预备。”
“也不用多。”西门庆想了想,“闻得东京开封府杨府尹,乃蔡太师门生。蔡太师与我这亲家杨提督,都是当朝天子面前说得话的人。拿两个份上,齐对杨府尹说,有个不依的?不拘多大事情也了了。如今倒是蔡太师用些礼物,那提督杨爷与我舍下有亲,他肯受礼?”
瓶儿听罢,便打开箱子,搬出六十锭大元宝,共计三千两,交给西门庆寻人情时上下使用。
西门庆见如许白花花大锭银元宝,说道:“只消一半足矣,何消用得这许多?”
“多的大官人收去。”瓶儿说道,“奴床后边还有四口描金箱柜,蟒衣玉带,帽顶绦环,提系条脱,值钱珍宝玩好之物,亦一发由大官人替我收去,放在大官人那里,奴用时去取。趁此奴不思个防身之计,信着他,往后过不出好日子来。眼见得三拳敌不过四手,到明日没的把这些东西吃人暗算明夺了去,坑闪得奴三不归。”
西门庆听说,知道瓶儿依赖的是自己,心中不由得激动起来,口里问道:“只怕花二哥来家寻问,怎了?”
瓶儿答得干脆:“这都是老公公在时,体己交与收着的东西,大官人只顾收了去。”
“既是嫂子这样说来,我回家叫人来取。”西门庆径直来家,与月娘商议。
月娘先是有些疑惑,一妇人家,竟有如此许多私房财物。西门庆便把瓶儿的话原本说出,且说明怕万一兄弟分得财物,瓶儿将无所依靠。月娘心善耳软,平时又得瓶儿赠送问安,也就答应下来:“银子便用食盒叫小厮抬来吧。那箱笼东西,若从大门里来,教两边街坊看着惹眼,不如夜晚打花园墙上过来方隐密些。”
西门庆听言大喜,即令来旺和玳安几个小厮,两架食盒,把三千两元宝先抬来家。等到晚夕,瓶儿那边同两个丫环迎春、绣春,架梯子,放桌凳,把箱柜挨到墙上;西门庆这边只是月娘、金莲、春梅,用梯子桌凳垫脚接着。墙头上又铺了草苫毡条,一件一件搬了过来,都送到月娘房中去。金莲搬时,见如许箱柜从花家移到这边来,不知何故,欲问个清楚,见月娘在场,不便直问,只得闭口无言。
西门庆悄悄收下瓶儿许多细软金银宝物之后,连夜打点驮装停当,求了他亲家陈宅一封书,差家人来保上东京。家人来保到了东京城内,先送上杨提督书礼,转求内阁蔡太师柬帖,下与开封府杨府尹。这府尹名唤杨时,别号龟山,乃陕西弘农县人氏。由癸未进士升大理寺卿,今推开封府尹,为官清正,作事廉明。花子虚一案,本非难事,问明家财,从公而断即可。想不到这花家一手通天,搬动太师和提督说情。杨府尹为难了:蔡太师是自己旧时座主,杨戬又是当道重臣,此案如何审明决断。先审审看,若无大是大非,便可得过且过。
西门庆办事也的确周到,早已交代家人来保买通狱吏,进了监牢,告知花子虚:人情都到了,若当官的问起家财下落,只说尽皆花费无存,只剩下房产庄田而已。
当日杨府尹升厅,从监中提出花子虚来,一干人上厅跪下,审问家财下落。花子虚口口只说:“自从老公公死了,发送念经,钱物都花费了,只有宅舍两所、庄田一处现在,其余床帐家伙物件,俱被族人分扯一空。”
杨府尹听了,心中有数,此案无关大事,便可小事化了,说道:“你们内官家财,无可稽考,得之易,失之也易,既是花费无存,批仰清河县,委官将花太监住宅二所、庄田一处,估价变卖,分给花子由等三人回缴。”那子由、子光、子华听了判决,自是不满意,还要当厅跪禀,追讨别项银子。杨府尹大怒,都喝了下去:“你这厮少打!当初你那内相一死之时,你们不告,干什么去了?如今事情已往,又来骚扰,费耗我纸笔。”于是批了一道公文,将花子虚押回清河县来估价庄宅。
来保得知判决结果,星夜兼程,回报西门庆。西门庆满心欢喜,立即使玳安去花家告知瓶儿。玳安从花家回来,禀告西门庆:花家娘子有请。
西门庆赶紧过来。
瓶儿先是感谢西门庆解脱了花子虚,然后说道:“既然已判断将庄宅估价变卖,请官人拿几两银子买了这座宅子罢。到明日不久奴也该是你的人了。”
西门庆听了这话,不好立即答复。回得家来,与吴月娘商量。自然,瓶儿愿为小妾的话不能说出。
月娘道:“不可,随他当官估价卖多少,你千万不可承揽要她这房子,恐怕她汉子一时生起疑心来,怎了?”
西门庆听记在心,不去理会估价卖房之事。
过了几日,花子虚回到清河县,清河县委下乐县丞丈量估价,将几处庄宅一一卖出,只有住居小宅,值银五百四十两,没人敢买。有人说了:“那宅子就在西门大官人家隔壁,合算,他西门大官人怎不买去?”也有人说道:“那宅子离西门宅院远点儿,别人才会买。”花子虚只得再三使人来说,要西门庆买下。西门庆只推没银子,延挨着不肯上帐。县衙门紧等着要回文书,瓶儿急了,暗暗使过养娘冯妈妈来对西门庆说,教拿她寄放的银子,兑五百四十两买了罢。西门庆见瓶儿催得急,只得依允,当官交兑了银两,买下了隔壁的花家宅院。
官司打完,总算了结,花子虚回到家中,见四壁空空,就是自己所站的这宅院也姓西门了,限期一到,那就是上无片瓦,下无寸土。他尤其伤心的是那三千两大元宝,在开封府厅上答讯时,心里还想着,庄宅估价卖出分了,自己还有这三千两,再置宅院,又可自在,谁想到,这三千两大元宝都用到自己的官司里去了,心中焦燥万分。于是,他问瓶儿,要查算西门庆那边使用的银两下落,现今还剩下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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玳安说道:“娘多上复,爹也上复二娘,微薄小礼,与二娘赏人。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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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儿吩咐迎春,外边明间内放小桌儿,摆了四盒茶食,管待玳安。玳安临行,瓶儿又与二钱银子、八宝儿一方闪色手帕,嘱咐道:“到家多上复你列位娘,我这里就使老冯拿帖儿请去,好歹明日都来光降走走。”
玳安磕头出门。两个抬盒子的也都得了瓶儿一百文赏钱。玳安一去,瓶儿随即使冯妈妈用请书盒儿,拿着五个柬帖儿,来请月娘与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和孙雪娥。又捎了一个帖,暗暗请西门庆元宵晚夕赴席。
十五日这日,月娘留下孙雪娥看家,同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四顶轿子出门,都穿着妆花锦绣衣服。来兴、来安、玳安、画童四个小厮跟随着,朝狮子街瓶儿新买的房子走来。
这房子门面四间,到底三层,临街是楼,这灯市就在临街楼前。仪门进去,两边厢房,三间客座,一间稍间。过道穿进去第三层有三间卧房,一间厨房。后边紧靠着乔皇亲花园。
瓶儿已在临街楼上设放围屏桌席,悬挂许多花灯。听见月娘众人已到,瓶儿赶忙接住,请到客位内。见毕礼数,然后让入后边明间内待茶。到午间,瓶儿客位内设四张桌席,叫了两个妓女董娇儿和韩金钏儿,弹唱助兴。酒过五巡,食割三道,渐次正是日落西方。瓶儿安排前边楼上摆好果品点心,请月娘众人登楼看灯。
月娘众人登上楼来,那楼檐前挂着的湘帘、悬着的彩灯,把这几个穿戴锦绣的女娘辉映衬托得格外光鲜动人:吴月娘穿着大红妆花通袖袄儿,娇绿缎裙,貂鼠皮袄。栗子小说 m.lizi.tw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都是白绫袄儿,蓝缎裙,不同的是,李娇儿上着沉香色遍地金比甲,孟玉楼是绿遍地金比甲,潘金莲是大红遍地金比甲。人人头上珠翠堆盈,凤钗半卸,鬓后挑着许多各色灯笼儿。都搭伏定楼窗往下观看。见那灯市中人烟凑集,好不热闹。当街搭起数十座灯架,四下围列些诸门买卖。那玩灯男女、观火老少,花红柳绿,你挤我拥。再看那灯市,但见:
山石穿双龙戏水,云霞映独鹤朝天。金莲灯、玉楼灯,见一片珠玑;荷花灯、芙蓉灯,散千围锦绣。绣球灯,皎皎洁洁;雪花灯,拂拂纷纷。秀才灯,揖让进止,存孔孟之遗风;媳妇灯,容德温柔,效孟姜之节操。和尚灯,月明与柳翠相连;通判灯,钟馗共小妹并坐。师婆灯,挥羽扇,假降邪神;刘海灯,背金蟾,戏吞至宝。骆驼灯、青狮灯,驮无价之奇珍,咆咆哮哮;猿猴灯、白象灯,进连城之秘宝,顽顽耍耍。七手八脚螃蟹灯,倒戏清波;巨口大髯鲇鱼灯,平吞绿藻。银蛾斗彩,雪柳争辉。鱼龙沙戏,七真五老献丹书;吊挂流苏,九夷八蛮来进宝。村里社鼓,队队喧阗;百戏货郎,桩桩斗巧。转灯儿一来一往,吊灯儿或仰或垂。琉璃瓶映美女奇花,云母障并瀛州阆苑。往东看,雕漆床、螺钿床,金碧交辉;向西瞧,羊皮灯、掠彩灯,锦绣夺眼。北一带都是古董玩器,南壁厢尽皆书画瓶炉。王孙争看,小栏下蹴踘齐云;仕女相携,高楼上妖娆衒色。卦肆云集,相幕星罗:讲新春造化知何,定一世荣枯有准。又有那站高坡打谈的,词曲杨恭;到看这扇响钹游脚僧,演说三藏。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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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览不尽鳌山景,也应丰登快活年!
果真是热闹非凡,京师都会不过如此。
吴月娘看了一回,见楼下人乱,和李娇儿各归席上吃酒去了。潘金莲正观看在兴头上,和孟玉楼同两个妓女只顾搭伏着楼窗子,往下观看。不仅看,那潘金莲一径把白绫袄袖子搂着,显她遍地金掏袖儿,露出那十指春葱来,那手指上带着一溜六个金马镫戒指儿,又探出半截身子,口中嗑瓜子儿,把嗑了的瓜子皮儿都吐了下去,落在人身上。不光是如此吐瓜子皮儿,一回儿指着东西叫道:“大姐姐,快来看,那家房檐底下挂了两盏玉绣球灯,一来一往,滚上滚下,且是好看哩!”一回儿又指出西面叫道:“二姐姐,你来看,这对门架子上挑着一盏大鱼灯,下面又有许多小鱼鳖虾鳖儿跟着他,真好耍子。”一回儿再指着南面说道:“三姐姐,你看这首里,这个婆儿灯,那老儿灯。”正看着说着,那婆子儿灯被一阵风带动,碰在什么东西上,灯的下半截戳了个大窟隆。金莲也不说下去了,只是放声大笑起来。那楼下看灯的众人听见这般清脆朗朗的女人的笑声,一起仰望上瞧,观看灯下的娇女娘来。一边看,一边议论起来。
一个说道:“这不知是哪公侯王府里出来的宅眷。”
另一个猜道:“我看不像公侯王府的宅眷,倒是皇亲贵戚家的艳妾来此看灯,不然,如何内家妆束。”
又一个说道:“哪有公侯王府皇亲贵戚的宅眷艳妾上这个门楼儿?莫不是院中小娘儿,为哪大人家叫到这里来看灯弹唱。”
有一个认出了潘金莲,用手指着说道:“你们听我说,我认得的。这几个妇人,既不是公侯王府宅眷,也不是皇亲贵戚艳妾,更不是院中娘儿,定是阎罗大王的妻室,五道将军的美妾,是咱县门前开生药铺、放官吏债的西门大官人的妇女!那个穿绿遍地金比甲的,我不认的。这个穿大红遍地金比甲儿,上带着个翠面花儿的,好似卖炊饼武大郎的娘子。大郎死了,西门大官人把她娶来做妾。这些日子不见出来,便落得这等标致。”
这时,月娘来到楼窗前,见楼下围起一大堆人,不去观灯,却来指手划脚望楼窗,便叫了金莲和玉楼归席,听两个妓女弹唱灯词饮酒。楼下的人也都散开自去观灯赏火。
坐了一会,月娘起身说道:“酒够了,我和她二娘先行一步,三娘、五娘再坐一回儿,以尽二娘之情。今日他爹不在家,家里无人,光丢着些丫头们,我不放心。”
瓶儿哪里肯放,说道:“好大娘,你是说奴没敬心。今日大娘来,奴还没好生拣一箸儿敬大娘。大节间,灯儿也没点,饭儿也没上,就要家去?就是西门爹不在家中,还有她姑娘们哩,怕怎的!待月色上来的时候,奴送四位娘去。”
月娘说道:“二娘,不是这等说。我又不大十分用酒,留下她姊妹两个,就同我一般。”
瓶儿还是不肯:“大娘不用,二娘也不吃一盅,也没这个道理。想奴前日在大娘府上,那等盅盅不辞,众位娘竟不肯饶我;今日来到奴这湫窄之处,虽无甚物供献,也尽奴一点劳心。”说完,拿大银盅递与李娇儿,说道:“二娘好歹吃一杯儿!大娘,奴晓得,不敢奉大杯,只奉小杯儿哩。”于是拿了个小瓷盏儿,满斟上,双手递与月娘。月娘与李娇儿都吃了。
月娘给了两个妓女二钱银子,起身,又嘱咐玉楼和金莲:“我两个先起身,我去到家便使小厮拿灯笼来接,你们也就来罢,家里没人。”
玉楼允诺。
瓶儿送月娘和李娇儿到门首上轿去了,回到楼上,陪玉楼、金莲饮酒。
西门庆同应伯爵、谢希大在家中吃了饭,一道去灯市里游玩。逛到狮子街东口,想起今日月娘众人都在瓶儿家楼上吃酒,恐怕她们看见,就不去西街看大灯,只走到卖纱灯的店铺那儿就打回走,刚转过弯来,撞上了孙天化、祝日念两个。这两人见到应伯爵和谢希大正陪着西门庆,真真假假地骂了起来:“你两个天杀的好人儿,来和哥哥游玩,也不叫俺一声儿。”
“祝兄弟、孙兄弟,二位也错怪他俩,刚才也是路上相遇。”西门庆只好打圆场。
祝日念说道:“如今看了灯往哪里去?”
西门庆说道:“同众位兄弟到大酒楼上吃三杯儿。今日房下们都往人家吃酒去了。”
祝日念却说道:“这不好,咱何不往院里看望李桂姐去?只当大节间往她拜拜年去,混一混。前日俺两个在她家,她望着俺们哭了一场,说从腊里到如今一直不好,大官人都影边儿也不进去看看她。俺们只好说哥事忙,替哥摭过了。哥今日有闲空,俺们情愿相伴哥进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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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火顿生金莲挨踢
金莲说道:“我知道是小厮接你来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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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哪里教了他。”西门庆见瞒不住也哄不住了,方才把自己昨晚在瓶儿家过夜的事说出,尤为细说的是瓶儿住着半截空房,心中害怕,一心要自己娶她过来的事儿,还说了香蜡细货兑换银两凑着盖房和要与金莲一处住并做姊妹的事儿。“她直说你人好,住在一处有个说话的姊妹,恐怕你不肯。”
金莲说得干脆:“我也不多着个影儿在这里,巴不得她来。我这里也空落落的,她来了与老娘做个伴儿。自古船多不碍港,车多不碍路。我不肯抬她,当初哪个抬我来?我还有什么话说的?倒只怕人心不似奴心。你还问声大姐姐去。”
“只是这么说哩,她孝服还未满哩!”
过了几日,西门庆约了经纪人,把瓶儿床后茶叶箱内堆放的香蜡等物,都秤了斤两,共卖了三百八十两银子。瓶儿只留下一百八十两日用,其余二百两交与西门庆凑着盖房。西门庆请阴阳先生择用二月初八日兴工动土,又将五百两银子委付家人来昭并主管贲四,卸砖瓦木石,管工计帐。西门庆自己也少出去走动,常在家看管起盖花园。如此过去一月有余。
已是三月上旬,到了花子虚的百日,瓶儿请过西门庆,和他计议。
“该把那灵烧了。房子卖得,你就卖了;卖不得,你着人来看守。只早把奴娶过去罢,省得奴在这里,晚夕空落落的,我心里怕,常有狐狸鬼混得慌。你回家对大娘说,只当可怜见奴的性命罢。随你把奴做第几个,奴情愿服侍你铺床叠被,也无抱怨。”瓶儿说着求着,泪如雨下。
西门庆说道:“你休烦恼。前些日子我把你这些话儿到家对房下和潘五姐也说过了,等到与你把房盖完,那时你孝服已满,娶你过门不迟。”
“好,那好!你有真心,尽早把奴的房盖好。娶过奴去,到你家住一日,死也甘心。省得奴在这里度日如年。”瓶儿抹去眼泪。
“你的话,我都知道,你放一百个心。”西门庆再劝慰道。
“再不的,我烧了灵,搬在五姐那边楼上住两日,等你盖好了新房搬移不迟。”瓶儿说道。她见西门庆没言语,又继续说:“你好歹到家和五姐说说,如何?我还等你的话。这三月初十是他的百日,我好念经烧灵。”
西门庆点头应诺。这夜,与瓶儿在一起歇了。
次日,西门庆回到家中,将瓶儿的请求一五一十对潘金莲说了。
金莲仍很干脆:“可真好哩!奴巴不得腾两间房与她住,只怕别人不一定愿意。你还是去问声大姐姐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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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径直走到月娘房里来。月娘正在梳头。西门庆坐于一旁,把瓶儿要嫁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月娘听完,说道:“你不好娶她的。头一件,她孝服未满;第二件,你当初和她男子汉相交,朋友妻不可欺;第三件,你又和她有连手,买了她的房子,收着她寄放的许多东西。常言道:机儿不快梭儿快。我听人说,花家房族中的花大是个刁徒泼皮的人,倘或不慎,倒没的惹虱子头上挠。奴说的是好话,赵钱孙李,依不依随你。”
几句话说得西门庆闭口无言,若有所失地走出前厅来,自个坐在椅子上沉吟,又不好回瓶儿的话,又不好不去。寻思了半日,还是进了金莲的房间。
“大姐姐怎说?”金莲问道。
西门庆摇摇头,把月娘的话说了一遍。
“大姐不肯?不过,她也说的是。你又买了他的房,又娶他的老婆,当初又相交了一世,这是怎回事呢?叫人瞧不起。”
“这倒没什么,倒只怕那花大那厮设圈子跳,知道挟制她孝服未满,在中间鬼混,怎生计较?我如今又不好回她的话。”西门庆真的想不出个好法子来。
“呸!这有什么难处事的?我问你,今日回她去,还是明日回她去?”
“她教我今日回她一声去。”
“你今日去到她那里,这般对她说:‘我到家对五姐说了,五姐那楼上现堆放着许多药料,你这些家伙去,到那里没处堆放。不如再等几日,你这边房子也盖得七八成了,再催促匠人早些装修油漆停当,你这边孝服也将满。那时轰轰烈烈娶你过去,却不更好?强似搬在五姐楼上,荤不荤,素不素,挤在一处也不成个样子。’你这样说,管保她满意。”
西门庆听言,大喜,搂住金莲就要亲嘴。金莲推开他,说道:“人家想他,他不来,这会儿高兴了,只图自己痛快。”
西门庆等不得约定的时分,匆匆赶到瓶儿家,瓶儿问道:“你到家,所言之事如何?”
西门庆告诉说:“五姐说了,一发等收拾油漆你新房子,再搬去不迟。如今她那边楼上,堆得破零二乱的,你这些东西搬去,哪里堆放是好?只有一件事怕将来有麻烦,你家大伯子说你孝服未满,如之奈何?”
“他不敢管我的事!”瓶儿果断地说道,“休说各衣另饭,当官写立分单,已倒断开了。只我先嫁由爹娘,后嫁由自己,自古嫂叔不通问,大伯管不得我自己私里的事。我如今过不得的日子,他顾不得我;我要嫁人,他管什么?他若但放出个屁来,我教那贼花子坐着死,他便不敢睡着死。大官人,你放心就是,他不敢惹我。”又问道:“你这房子得几时方收拾完备?”
“我如今吩咐匠人,先替你盖出这三间楼来,油漆完毕,约在五月头上。”
“我的哥哥,你要上紧些,奴就等这几日吧!”瓶儿说着,暗暗地擦去眼泪。
说话间,丫环摆上酒,两人欢娱饮酒。是夜,西门庆抱着瓶儿睡,说不尽的温存安慰的话语。从此,西门庆也是隔三过五必来夜宿,不让瓶儿感到孤单寂寞,瓶儿心里也就好受多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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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五月端午节将近,三间玩花楼装修将完,只少卷棚还未安磉。这日,五月蕤宾佳节,家家门插艾叶,处处户挂灵符。瓶儿治了一席酒,请过西门庆,一者解粽,二者商议过门之日。二人商定,择五月十五日,先请僧人念经烧灵,然后西门庆这边择娶妇人过门。西门庆心中总牵挂着花家族兄那件事,于是问瓶儿:“烧灵那日,花大、花三、花四请他不请?”
“我每个人送个帖子,随他来不来。”
十五日这天,瓶儿请了报恩寺十二个僧人,在家念经除灵。这日又正是应伯爵的生日,十个结拜兄弟该到齐。西门庆先封了三钱银子做人情贺生日,另拿了五两银子给玳安去置办酒席,以便晚夕为瓶儿除服。安排完毕,西门庆带着两个小厮骑马去应伯爵家。在应家吃喝玩乐到日西时分,玳安来接,悄悄耳语:“娘请爹早些去罢。”
西门庆应付了几杯酒,叫玳安到僻静处问他:“今日花家来了谁?”
“花三往乡里去了,花四在家里害眼,都没人来。只有花大家两口子来,吃了一日斋饭,花大先回家,留下他老婆。后来,他老婆要家去。二娘叫她到房里,与了她十两银子、两套衣服,那老婆还与二娘磕头感谢。”
“他没说什么?”西门庆再问道。
“他一字通没敢提什么,只说了到明日二娘过来,他三日要来爹家走走。”
西门庆听到这儿,满心欢喜。又问:“斋供了毕不曾?”
玳安回道:“和尚老早就去了,灵位也烧了,二娘说请爹早些过去。”
“我知道了,你外边看马去,我去去就来。”
不料,此番话全被从过道经过的应伯爵听去。西门庆无可奈何,只得把自己要娶瓶儿的事说与众人听了。众人自是喜闹一场,将西门庆放了出来。
西门庆一溜快马,到了狮子街。
瓶儿已摘去孝髻,换了一身艳服。堂中灯烛辉煌,一桌齐整酒肴早已备好。上位独独只安放一张交椅,让西门庆上坐。两个丫环打开一坛好酒,然后是迎春看菜,绣春执壶。李瓶儿满斟一杯递上前去给西门庆,又插烛似地磕了四个头,说道:“今日拙夫灵已烧了,蒙大官人不弃,奴家得奉巾栉之欢,以遂于飞之愿。”行毕礼起来,西门庆下得席来,亦回敬瓶儿一杯,方才坐定。
西门庆问道:“今日花大两口子没说什么?”
“今日午斋后,奴叫他进到房中,说了大官人这边做亲之事,他满口说好,一句闲话也没有,只说明日三日哩,教他娘子儿来咱家走走。奴与他十两银子,两套衣服。两口子喜欢得不得了。临出门谢了又谢。”瓶儿回道。
“他既然如此说话,我容他上门走走也不差什么。但有一句闲话,我不饶他。”西门庆说道。
瓶儿又加了一句:“他就放辣骚,奴也不放过他。”
这时,冯妈妈和迎春丫环把汤和菜一齐拿上。瓶儿亲自洗手剔甲,做了些葱花羊肉一寸的扁食儿,银镶盅儿盛着南酒,陪着西门庆吃。西门庆只吃上半瓯,把下半瓯送与瓶儿吃。一往一来,连着吃上几瓯,吃得二人心欢情浓。瓶儿高兴还因为是想到过门日子近了。她一脸喜容,对西门庆说道:“方才你在应家吃酒,奴已候得久了。怕只怕你醉了,才叫玳安来请你早些归来。不知那边有人觉察了么?”
西门庆笑着道:“又被应花子猜着,逼勒小厮说了几句,混闹了一场,诸弟兄还要与我贺喜,想灌我几杯。我趁他们不注意,走了出来。他们察觉后又来拦阻,我说好说歹,放了我来。”
“这还算解趣哩。”瓶儿笑着说道。这一高兴,放开怀吃酒,不觉正是脸映桃花,眼闪秋波。西门庆看她醉态情眸,不由得自己也酒哄心头,不能自制。二人口吐丁香,脸偎仙杏。瓶儿把西门庆抱在怀里说道:“我的亲哥,你既是真心要娶我,还不趁早些。你又往来不便,不要丢得我在这里日夜悬望。”
五月二十日是帅府周守备的生日。周守备不仅请了夏提刑、张团练、荆千户、贺千户一般武官,也请西门庆饮酒观戏。日西时分,玳安骑马到了守备府,走到西门庆席前,悄悄说道:“小的来时,在街口撞遇冯妈妈,二娘使了她来请你,说是顾银匠整理首饰完备,今日拿盒送了来,请爹瞧去,还要和爹说话哩。”
西门庆听了,拿了些点心汤饭与玳安吃了,就要起身。周守备哪肯放,拦住拿巨杯相劝。西门庆借口家中有要事,饮了一大杯酒,辞别周守备,直奔瓶儿家来。瓶儿接着。茶汤用毕,西门庆吩咐玳安回马家去,明日来接。玳安去后,瓶儿叫迎春从盒儿内取出首饰头面来,与西门庆过目。西门庆看见,黄烘烘火焰一般,果然付好首饰头面。看了收过去,定下二十四日行礼,出月初四准娶。瓶儿心中好不欢喜,连忙安排酒菜,和西门庆畅饮。
开怀吃了酒,使丫环房中搽抹凉席,两人同进纱帐之中,脱去衣裳,并肩叠股,再饮酒调笑。饮到高兴时,二人云雨求欢。西门庆乘着酒兴,坐在床上,要瓶儿横躺在自己身边,与他品箫。瓶儿自是十分用心,把一个西门庆欢乐得通身舒服,又连饮数杯。
西门庆醉中问瓶儿:“问句你不高兴的话,当初花子虚在时,也和他干此事不干?”
瓶儿说道:“他?逐日睡生梦死,奴哪里耐烦和他干这营生!他每日只在外边胡来,到了家,奴怎愿沾他的身。况且,老公公在时,和他另在一间房睡着,我还把他骂得狗血喷头。这我都对老公公说了,要打趟棍儿也不算人。什么材料儿,奴与他这般玩耍,可不砢硶杀奴罢了!谁似冤家你这般可奴之意,就是医奴的药一般。白日黑夜,教奴只是想着你。”
这话说得西门庆舒心透了,抱过瓶儿,再行云雨。旁边迎春丫环送上一个小方盒,内装各样细巧果品;又递上一个小金壶,满泛琼浆异香。从黄昏掌上灯烛,且玩且饮,直耍到一更时分,还不能入睡。这时,大门口传来打门声,冯妈妈开门一瞧,是玳安。玳安满头是汗,小褂儿也湿了。
西门庆闻听是玳安来了,说道:“我不是说了明日来接么?这么晚来做什么?”于是叫他进来。
玳安慌慌张张走到房门帘前,不敢进去,说道:“姐姐,姐夫都搬来了。还带来许多箱笼到家。大娘使我来请爹,快去商议事哩。”
西门庆听了,不知道有何急事,一边穿衣,一边自言自语道:“这深更半夜,会有什么事?须得赶回家去瞧瞧。”
瓶儿也起身穿衣,做了一盏暖酒与西门庆吃了出门。
西门庆一路打马,飞奔到家,只见后堂中正亮着灯烛,女儿、女婿都坐在那儿,旁边堆着许多箱笼、床帐、家伙。西门庆心下一惊,问道:“怎么这个时候来家?”
女婿陈经济行礼磕了头,哭着说道:“近日朝中,俺杨老爷被科道官参论倒了。圣旨下来,拿送南牢问罪。门下亲族用事人等,都问以枷号充军。昨日,府中杨干办连夜奔来,透报与父亲知道。父亲慌了,教儿子同大姐和这些家伙箱笼,且暂在爹家中躲避一些时日,他自己起身往东京我姑娘那里,打听消息去了。待事宁之日,恩有奉报,不敢有忘。”
西门庆问道:“你爹有书没有?”
陈经济向袖中取出:“有书在此。”双手递上。
西门庆拆开观看,上面写道:
眷生陈洪顿首书奉
大德西门亲家见字。余情不叙。兹因北虏犯边,抢过雄州地界,兵部王尚书不发人马,失误军机,连累朝中杨老爷俱被科道官参劾太重。
圣旨恼怒,拿下南牢监禁,会同三法司审问。其门下亲族用事人等,俱照例发边卫充军。生一闻消息,举家惊惶,无处可投。先打发小儿、令爱,随身箱笼家伙,暂借亲家府上寄寓。生即上京,投在家姐夫张世廉处,打听示下。待事务宁贴之日回家,恩有重报,不敢有忘。诚恐县中有甚声色,生令小儿另外具银五百两,相烦亲家费心处料。容当叩报,没齿不忘。灯下草草,不宣。
仲夏二十日洪再拜
西门庆看罢,慌了手脚,教吴月娘安排酒饭,管待女儿、女婿;又令家下仆人,打扫厅前东厢房三间,与他两口儿居住,把箱笼细软都收拾到月娘上房来。陈经济取出那五百两银子,交与西门庆打点使用。西门庆叫了吴主管来,与了他五两银子,教他连夜往县中孔目房里,抄录刚从东京行下来的文书邸报。
吴主管抄来给西门庆看。西门庆看罢,三魂七魄不知往哪里去了。事情果然不假,连蔡京也卷了进去,杨戬、陈洪是案上有名。西门庆急忙打点金银宝玩,驮装停当,把家人来保、来旺叫到卧房之中,悄悄吩咐,要二人星夜上东京打听消息,一旦有不好声色,火速回报。二人自然不敢怠慢,拿了二十两盘缠。五更夜天,雇脚夫起程,上了去东京的道路。
西门庆忙乱了一夜,天亮时,吩咐来昭和贲四,把花园工程止住,打发匠人回去,不做了。每日将大门紧闭,谁叫也不开,家中所有的人无事不准外出。西门庆自己只在房里走动,如热地蚰蜒一般,坐立不安,吃喝不下,那二十四日行礼,初四娶李瓶儿的事也丢到九霄云外去了。月娘见他每日在房中愁眉不展,面带忧容,便说道:“他陈亲家那边有事,犯不着你这般忧愁。冤有头,债有主,你平白焦愁些什么?”
“你妇人家知道些什么!”西门庆说道,“坏就坏在亲家上,女儿、女婿两个业障又搬来咱家住着,这是一。平昔街坊邻舍,恼咱的极多,常言机儿不快梭儿快,打着羊驹驴战。倘有小人指戳,拔树寻根,你我身家性命不保。”
瓶儿却不知这边发生了什么大事,等了两日,不见动静,一连使冯妈妈来了两遍,只见大门关得如铁桶相似,撞叫不开。二十四日这天,瓶儿又使冯妈妈送首饰头面来,请西门庆过去说话,仍叫门不开。冯妈妈只得去对过房檐下等。过了一会儿,玳安出来饮马,看见冯妈妈,问道:“冯妈妈,你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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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玳安骑马打狮子街过,看见瓶儿家门首开了个大生药铺,里边堆着许多生熟药材,朱红小柜,油漆牌面,吊着幌子,十分热闹。小说站
www.xsz.tw心想:大概二娘搭了个新伙计,开了个生药铺。回家来告诉西门庆,西门庆这几天正忙着料理这一两个月来积下的事儿,半信不信,听了也没放在心上。
已是七月中旬,金风淅淅,玉露冷冷。这日,西门庆在路上被应伯爵、谢希大两人拉住问新嫂子娶了不曾。西门庆只得说是为亲家出事另改了日期。二人又硬拉扯着西门庆去院里吴银儿家吃酒压惊解闷。吃了一天的酒,到日暮时,半酣而归。半路上,偏遇见了冯妈妈。
西门庆醉言道:“你二娘在家好么?我明日和她说话去。”
冯妈妈嗔怪道:“大官人还问什么好?把个现现成成做熟了饭的亲事儿,吃人掇了锅儿去了。”
西门庆一听,酒也吓醒了一半,失惊问道:“莫不她嫁人去了?“
冯妈妈说道:“二娘那等使老身送过头面,往你家去了几遍,不见你,大门关着,通叫不开。对玳安哥说了,教你早动手,你不理。今日教别人成了,你还说什么?”
西门庆问是谁。
冯妈妈便把事情的全部过程说了一遍。这西门庆听罢,气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只是跌脚叫苦:“苦哉,苦哉!你嫁别人,我也不恼,如何嫁那个矮王八,他有什么了得的!”于是挥鞭连连打马来家。下马进了仪门,只见吴月娘、孟玉楼、潘金莲和西门大姐四个人在前厅天井内借月色跳百索儿玩。见到西门庆来家,月娘、玉楼、大姐三个都往后走了,只有金莲不去,且扶着庭柱兜鞋哩。
西门庆肚里有酒,心中有气,气借酒力大发,酒促气愤顿生,骂道:“淫妇们闲得不自在,平白天黑跳什么百索儿!”见了金莲,正是出气的好处所,赶上前去,朝金莲连踢两脚,然后走到后边,也不往月娘房中去脱衣裳,却走进西厢书房,教丫环搬来铺盖,在书房歇宿。一会儿骂丫头这不好使,一会儿骂小厮那不好用。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一座偌大宅院,只听他嚷了大半夜。
众妻妾站在一处,心中害怕,不知何缘故招怒了大官人。吴月娘甚是埋怨金莲:“你见他进门醉得那个样,两三步叉开一边便了。还只顾在他跟前笑成一块,提什么鞋儿!却教他蝗虫蚂蚱,一倒都骂着了。”
玉楼为月娘抱不平:“骂我们也罢了,如何连大姐也骂起淫妇来了?没糟道的行货子!”
金莲接过话来道:“这一大家子,只我是好欺负的。一般三个人在这里,只踢我一个儿。好像谁偏受用怎的?”
月娘一听,恼了:“你先何不教他连我也踢几脚不是?你没偏受用,谁偏受用?这般不识高低的货!我倒不言语,你只顾嘴头子哔哩剥喇的。”
金莲忙转过话来摭,说道:“姐姐,我不是这等意思,他不知哪里因着什么由头儿,只拿我煞气。”
月娘说道:“谁教你只要嘲他来?他不打你,打狗不成?”
玉楼对月娘说道:“大姐姐且叫了小厮来问问,今日在谁家吃酒。早晨出去时还是好好的,如何来家就变样了。”
月娘使小玉去把玳安回来,骂道:“贼囚根子,你爹今天又出了什么事,这么大的火气?你不实说,教大小厮来吊拷你,打你十板子。”
玳安只得照实说了:“娘休打。爹今日和应二叔们都在院里吴家吃酒,散得早了,来到东街口上,撞遇冯妈妈,说花二娘等爹不去,嫁了大街住的蒋太医了。爹一路上恼得要不的。”
月娘这才明白过来,说道:“信那没廉耻的歪淫妇,浪着嫁了汉子。他却来家拿人煞气。”
玳安又说道:“二娘不是嫁蒋太医,而是把他倒踏门招进去了。如今二娘与了他本钱,开了片好不兴旺的大药铺。先前我来家告爹说,爹还不信。”
孟玉楼说道:“论起来,男子汉死了多少时儿,服还未满就嫁人,使不得的。”
“如今年月,论的什么使得使不得的。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汉子孝服未满,浪着嫁人的,才一个儿?”月娘接着玉楼的话说道。“淫妇成日和汉子酒里眠酒里卧的人,她原守的什么贞节?”
听了月娘的这几句话。孟玉楼和潘金莲都不吱声了,低着头,各自回房。这两人都是再醮寡妇嫁人,嫁人时都不曾满孝服。月娘气上来一心说瓶儿,却没想到这一棒先打了身边这两个人。
西门庆在厢房里睡了一夜,第二天,为了换下来昭看守大门,把女婿陈经济安在花园中同贲四一道管工记帐。虽说在花园中管工,非呼唤不敢进入中堂,更不必说内室,饮食都是小厮拿出来吃。因此,这陈经济还未见过房中的几个姨娘。这日,西门庆不在家,去给提刑所贺千户送行了。月娘想起陈经济搬来后,帮助管工辛苦,同玉楼、娇儿几个商量,吩咐厨下,安排了一桌酒肴点心,午间请女婿进来吃一顿饭。本来,仅是一顿饭,也无什么利害,偏偏内室的牌响引出了陈经济的本事。光是玩牌,还不至于有什么差错,偏偏又引出了个潘金莲。这陈经济见了潘金莲,心荡目摇,精魂勾去。直到西门庆来家,陈经济才被月娘使丫环小玉从角门送出去。
西门庆下马进门,先到前边工地上观看了一遍,然后踅到金莲房中来,金莲慌忙接着,与他脱了衣裳,说道:“你今日送行去,来得挺早的。”
“提刑所贺千户新升新平寨知寨,合卫所的相知好友都去郊外送他,也给我送了帖儿来,我不好不去。”西门庆懒洋洋地说道。
“你还没吃酒吧,教丫环拿酒来你吃。”金莲说着,吩咐春梅去看酒来。
不多时,放了桌儿上酒,菜果都摆在面前。饮酒中间,说起后日花园卷棚上梁,约有许多亲朋,都要来送果盒酒,挂红,少不得听厨子置酒管待。两人说了一会,天色已晚。金莲教春梅撤去桌几。春梅掌灯回自己房里,这二人上床歇宿。西门庆因早起送行,辛苦了一天,吃了几杯酒就醉了,倒下头鼾睡如雷。
这时正值七月二十几天气,夜间常时有些余热,潘金莲睡不着,听见碧纱帐内蚊声嗡嗡,便赤着身子也不披衣,举着灯烛满帐照蚊子,照一个,烧一个。低首见西门庆正赤身仰卧枕上,睡得正浓,摇之不醒,呼之不应,看看觉得好笑。其腰间那话,带着托子,累垂伟长,不觉淫心辄起,放下烛台,纤手扪弄。弄了一回,蹲下身去用口品吮起来。吮来吮去,西门庆醒了。西门庆笑骂道:“怪小淫妇儿,你达达刚睡睡,就鬼混死了。”一面起来,坐在枕上,一发叫她扒在床上尽情吮咂。又垂首玩之,以畅其美。金莲于是玩了有一顿饭时,西门庆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隔壁叫醒春梅,教她筛过酒来,在床前执壶而立。将烛移在床背板上,教金莲马爬在他面前,那话隔山取火,插入牝中,令其自动,在上饮酒取乐。金莲却不十分接受,骂道:“好个刁钻古怪的强盗!几时新兴出来的例儿?怪剌剌的,教丫头看答着,什么张致。”
西门庆一边乐着,一边说道:“我对你说了吧,当初你瓶姨和我常如此干,叫她家迎春丫头在傍执壶斟酒,好不快活。”
金莲一听,收起身子,说道:“我不好骂出来的!什么瓶姨鸟姨,提那淫妇做什么?奴好心不得好报,那淫妇等不得,浪着嫁汉子去了。你前日吃了酒,来家时,一般的三个人在院子里跳百索儿,只拿我煞气,只踢我一个儿,还惹得人家和我辨了回子嘴。想起来,奴是好欺负的。”
西门庆正在兴头上,见金莲收回身子,很不高兴,听她一番话,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道:“你与谁拌嘴来?”
金莲说道:“那日你进了房,上房的好不和我斗气,说我在她跟前顶嘴来,骂我不识高低的货。我想起来为什么,养虾蟆得水蛊儿病,如今倒教人恼我。”
西门庆便把那天生气的原因说了出来:“不是我也不恼,那日应二哥他们拉我到吴银儿家,吃了酒出来,路上撞见冯妈妈了,把瓶儿招赘的事告诉我,把我气了个立睁。你若嫁了别人,我倒罢了。那蒋太医什么东西,贼矮王八,那花大去哪里了,怎不咬下他下截来?他有什么本事,这不是明着气我么?招他进去,又与他本钱,教他在我眼面前开铺子,大剌剌做买卖!”说着,说着,又生起气来。
金莲说道:“亏你有脸儿还说哩!奴当初怎么说来?先下米儿先吃饭,你不听,只顾来问大姐姐。常言道:‘信人调,丢了瓢。’你做差了,你抱怨哪个?”
就金莲这几句话,把西门庆无明火冲起,说道:“你由她,教那不贤良的淫妇说去,到明日休想我再理她。”说完,倒头便睡。
第二天起来,西门庆见了月娘果然不答不理不说话。月娘也不知又何缘故如此,只得随他去,也不去理睬他。自此两下都把心冷淡了。
潘金莲见西门庆偏听己信己,自以为得志,每日抖擞精神,妆饰打扮,人前市爱。忽想起那天在后边见到陈经济的事来,小伙儿生得乖滑伶俐,眼睛像定神般地往自己身上瞅,一似那馋猫见鲜鱼。金莲想着,心下自笑了起来,所以只要西门庆外出不在家,便使春梅去把他叫进房来,与他茶水果点,不时两个还下棋做一处。
一日,西门庆新盖卷棚上梁,亲友挂红庆贺,送果盒的也有许多,各个匠作都有犒劳赏赐,大厅上管待官客,吃到晌午时分,人才散了。西门庆看着收拾了家伙,归后边玉楼房里睡去了。陈经济走来金莲房中讨茶吃。金莲正在床上弹弄琵琶,见经济进来,问道:“前边上梁,吃了这半日酒,你就不曾吃些别的什么,还来我屋里要茶吃?”
“儿子不瞒你老人家说,从半夜起来,乱了这一天,谁吃什么来。”经济丧着个脸说道。
“你爹呢?”金莲又问道。
“爹后边睡去了。”经济答道。
“你既没吃什么,”金莲看了看经济,略停了停,叫春梅道,“拣妆盒里拿我吃的那蒸酥果馅饼儿来,与你姐夫吃。”
这小伙儿即登上金莲的炕床,就在炕桌儿,摆开四碟小菜,吃着点心。一边见金莲弹弄琵琶,戏问道:“五娘,你弹的什么曲儿?怎不唱个儿我听?”
金莲笑道:“好陈姐夫,奴又不是你的伴儿,如何唱曲儿你听?等你爹起来,看我对你爹说不说。”
经济听了,慌忙跪下,笑嘻嘻儿央求道:“好五娘,望乞可怜见儿子,再不敢了。”
金莲忍耐不住,“噗哧”一下,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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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楼只得说道:“你恼的也是,她也吃人骗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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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话,忽听见一阵打门声。玉楼使丫环兰香去问,说是“春梅来请爹,六娘在房里上吊哩”。玉楼听言,慌得催促西门庆快去:“我说教你进她房中走走,你不依,现在出事了。”自己又打着灯笼,走来前边看视。接着,吴月娘、李娇儿听见都起来,到瓶儿房中。
吴月娘见金莲搂着瓶儿坐着,问道:“五姐,你灌了她些姜汤儿没有?”
金莲说道:“我救下来时,就灌了些来了。”
此时,瓶儿喉中哽咽作响,哭出声来。月娘众人一块石头才落地,好好安抚她睡下后,各自回房歇息去了。
第二日晌午前后,瓶儿才吃了些粥汤儿。西门庆闻知,对娇儿众人说道:“你们休信那淫妇,装死唬人,我手里不放过她。到晚夕,等我进房里去,亲看着她上个吊儿我瞧,我才信。不然,吃我顿好马鞭子!贼淫妇,不知把我当谁哩。”
众人听了,都替瓶儿捏两把汗。
到了晚夕,西门庆袖着马鞭子,进了新房之中。玉楼来到金莲房中,二人吩咐春梅把门关了,不许一个人来。然后立在角门儿外悄悄听觑,看里面怎的动静。
西门庆进了房,见瓶儿躺在床上,扑在枕上哭泣,也不起身迎他,心中就有几分不悦。他先把迎春、绣春都赶去自己房里睡了,叫来春梅在院中伺候,自己在椅子上坐下,指着瓶儿骂道:“淫妇,你既然亏心,何必来我家上吊?你跟着那矮王八过去就是了,谁请你来?我又不曾把人坑了,你什么缘故流那尿怎的?我从来不曾见人上吊,今日倒看看你上吊的样儿。”说着,拿了一根绳子丢在瓶儿面前,叫瓶儿上吊。
这时,瓶儿忽想起蒋竹山说的话来,说西门庆是打老婆的班头,降妇女的领袖。又想起自己不知前世哪里晦气,今日大睁着眼又撞入火坑里来了。想着,越发烦恼,痛哭起来。
听见哭声,西门庆心中更是大怒,教她下床来,脱去衣裳跪着。瓶儿慢慢下得床来,延挨着不脱衣裳。西门庆上前一把拖翻在床前地上,袖中取出马鞭,抽了几鞭,瓶儿方才脱去上下衣裳,战兢兢跪在地上。
西门庆坐着,问道:“我那时已对你说了,教你等等儿,我家中有些事儿,如何不依我,慌忙就嫁了蒋太医那厮?你嫁则嫁娶,嫁了别人,我也不恼,偏嫁那矮王八,他有何本事?你把他倒踏进门去,拿本钱与他开铺子,在我眼皮子跟前开铺子,要撑我的买卖?”
瓶儿流着泪说道:“这怎说呢?悔也是迟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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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不作声,停了一会,又问道:“说你教他写状子告我收着你许多东西,你如何今日也到我家来了?”
瓶儿听言,睁大眼儿望着西门庆:“你可是没话说了!奴哪里有这个话?若有,就把身子烂化了。”
西门庆松了一口气,说道:“就算有,我也不怕你。你说你有钱,快转换汉子,我手里容你不得。实对你说罢了,前者打太医的那两个人,正是我用钱使的手段。哼,略施小计,就教那厮疾走无门;若稍用机关,也要连你挂了见官,丢到一个田地!”
瓶儿说道:“奴知道是你使的计儿。还是你可怜奴。若被别人弄到那无人烟处,奴就是死罢了。”
西门庆怒气渐渐地消了下来。又问道:“淫妇,你过来,我问你,我比蒋太医那厮谁强?”
瓶儿说道:“他拿什么来比你?你是个天,他是块砖。你在三十三天之上,他在九十九地之下。不说你仗义疏财,敲金击玉,伶牙俐齿,穿罗着锦,行三坐五,这等为人上之人,只你每日吃用稀奇之物,他在世几百年还没曾看见过哩!他拿什么来比你?你是医奴的药一般,一经你手,教奴没日夜只是想你。莫要说他,就是花子虚在日,若是比得上你时,奴也不这般贪你了。”
只这几句话,把个西门庆旧情兜起,欢喜无尽,即时丢了马鞭,双手把瓶儿拉将起来,穿上衣裳,搂在怀里,说道:“我的儿,你说的是,蒋太医那厮见什么碟儿大的天来?”又叫进春梅快放桌儿,快取酒菜来。栗子小说 m.lizi.tw
这里金莲和孟玉楼站在角门首打听消息,可什么也听不清,只得由春梅常走来说说,方得知房中情景。当听说二人和好相抱,还要摆酒压惊时,金莲对玉楼说道:“贼没廉耻的货,头里那等雷声大,打哩乱哩。及到其间,也不怎么的,雨点小了。”
这一夜,金莲独宿。虽说金莲也不只一日独宿,这夜独宿偏难以入眠,只是在床上辗转反复。西门庆近在咫尺,却与别的女人宿在一起,这是金莲头一次遇到。她不时坐将起来,见那边新房依旧灯烛光明,想起西门庆常提起的和瓶儿同乐的事儿,心中实实好不难受。近五更天时,才见新房灯熄。金莲自己才迷迷糊糊睡去。
次日饭时,西门庆和瓶儿才起来。瓶儿正准备临镜梳头,只见迎春送进来四小碟甜酱瓜茄和细巧菜蔬,一瓯炖烂鸽子雏儿,一瓯黄韭乳饼和醋烧白菜,一碟火熏肉,一碟红糟鲥鱼,两银厢瓯儿白生生软香稻粳米饭儿。瓶儿先漱了口,陪西门庆吃了半盏儿酒,吩咐迎春把昨日剩的银壶里的金华酒筛来。每人吃了两瓯子,方才洗脸梳妆。
瓶儿打开自己的箱子打点细软首饰衣服与西门庆过目:拿出那一百颗西洋珠子,与西门庆看;又拿出一件金镶鸦青帽顶子,说是过世老公公的,有四钱八分金,教西门庆拿去找银匠改做一对坠子;又拿出一顶金丝髻,重九两,问西门庆:“上房她大娘众人,有这样髻没有?”
西门庆说道:“她们银的倒有两三顶,只没金的。”
瓶儿说道:“那我不好戴出来。你替我拿到银匠家毁了,打一件金九凤钿根儿,每个凤嘴啣一挂珠儿;剩下的,再替我打一件和大娘一样的金镶玉观音满池娇分心。”
西门庆收了,梳头洗脸完毕,穿了衣服出门。临行,瓶儿又吩咐道:“那边房子里没人,你好歹过去看看,派个人看守,把天福儿换回家来使唤。”
西门庆答应道:“我知道了。”袖了髻和帽顶子,出门往外走。
那金莲散着头还未梳洗,站在东角门首,拦住西门庆:“哥,往哪里去?怎这时才出来?”
西门庆答道:“我有事儿。”侧身迈了出去。
“回来。”金莲叫道,“怪行货子,慌什么的?我有话说。”
西门庆只得回来,被金莲拉进房中。金莲坐在椅子上,把他两只手拉着:“我不好骂出来的!怪火燎腿三寸货,哪个拿长锅镬吃了你?慌忙外抢的是些什么?你过来,我且问你。”
西门庆说道:“罢么罢么,小淫妇儿,只顾问什么,我还有事儿要办哩,回来再说不迟。”说着要往外走。
金莲扯着他的袖子,觉沉沉的,说道:“是什么?我瞧瞧。”
“这是我的银子包。”西门庆想混过去。
金莲生疑,伸手往他袖子里就掏,掏出一顶金丝髻来,说道:“这是你的银子包?这是她的髻!拿哪去?”
西门庆只得实说了:“她问了我,知道你们没有这髻,教我到银匠家毁了,另打两件头面戴。”
“这髻多少重?她要打什么?”
“重九两。她要打一件九凤钿儿,一件依上房戴的玉观音满池娇分心。”
“一件九凤钿儿,满破使了三两五六钱金子够了。大姐姐那件分心,我秤只重一两六钱。剩下的,你好歹替我照样也打一件九凤钿儿。”
“满池娇她可要实心枝梗的。”
“就是实心枝梗,使五两金子满够,还落她二三两金子,够打个钿儿了。”
西门庆笑骂道:“你这小淫妇儿,就只爱小便宜儿,随处也掐个尖儿。”
金莲不管他说什么,只是吩咐道:“我儿,娘说的话你得好歹记着。你不替我打将来,我再和你说话。”
西门庆袖了髻,笑着出门。
金莲戏道:“哥儿,干上了?”
“怎的干上了?”西门庆不明白。
“你既不干,昨日那等雷声大雨点小,要打着教她上吊的,今日她拿出一顶髻来,使得你狗油嘴,鬼推磨,不怕你不走。”
西门庆笑道:“这小淫妇儿,只管胡说。”说着往外走了。
瓶儿梳妆打扮完毕,上穿大红遍地金对衿罗衫儿,翠蓝拖泥妆花罗裙,迎春抱着银汤瓶,绣春拿着茶盒,走来上房,与月娘众人递茶。
此时,玉楼众人也在月娘房中说话,劝月娘与西门庆和好。月娘不肯,正在气头上,见瓶儿进来,叫小玉安放座儿与她坐,孙雪娥也来了,瓶儿都送了茶,一处坐着。
金莲嘴快,叫道:“李大姐,你过来与大姐下个礼儿。实和你说了罢,大姐姐和他爹,因为你来,两个不说话。俺们刚才替你劝了这么一日。你改日安排一席酒儿,央及央及大姐姐,教她们两个老公婆笑开和好了罢。”
瓶儿说道:“姐姐吩咐,奴知道了。”于是向月娘跪下去插烛似地磕了四个头。
月娘说道:“李大姐,别理她,她哄你哩。”又对金莲说道:“五姐,你们不要来催促,我已是赌下誓咒,就是一百年也不和他在一答儿哩,只当没汉子,守寡在这屋里。”
众人再不敢复言,金莲在旁拿着一把抿子与瓶儿梳理头发,见她头上戴着一副金玲珑草虫儿头面和金累丝松竹梅岁寒三友梳背儿,于是说道:“李大姐,你不该打这碎草虫头面,只是有抓住了头发,不如大姐姐头上戴的这金观音满池娇,是实心枝梗的好。”
瓶儿老实,说道:“奴正照样儿打这么一件。”
这一说,众人也都与瓶儿说笑起来,只有月娘不言语。说笑了半日,瓶儿告退回房。
过了一些时,西门庆也进了房来,告诉她已找了银匠打造生活,又同她商量道:“二十五日请官客吃会亲酒,明日发柬。少不的拿帖儿请请花大哥。”
瓶儿说道:“先不是说好了,三日来。也罢,你请他请罢。”
西门庆又告诉瓶儿,已教平安和天福儿两个轮着在狮子街房子里上宿。
瓶儿点头道:“那也好。”
次日便是二十五日,西门庆摆开筵席,请官客吃会亲酒,叫了四个弹唱的妓女并一起杂耍步戏。花大舅来了,吴大舅、吴二舅也来了,西门庆结拜的十兄弟自然不会错过这个热闹有吃的好机会。李桂姐、吴银儿几个妓女也被请来与女眷们共席。酒宴开始,吹拉弹唱,好不热闹。弹唱完毕,四个妓女上来筛酒。那应伯爵带头倡言,要见新嫂嫂。西门庆不肯,奈这伙帮闲兄弟不何,只得安排瓶儿出见。
玳安先去告诉瓶儿,然后把等闲下人赶出厅堂,关上仪门,四个唱的,都往后边弹乐器,簇拥瓶儿上拜。孟玉楼与潘金莲用心为瓶儿打扮,替她抿头,戴花翠,打发她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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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莲调情婿风流
金莲见西门庆正在系裤子,心中火起,骂道:“没廉没耻的货,你和奴才淫妇大白日里在这里真的干这勾当儿!刚才我该打那淫妇两个耳刮子才好。栗子小说 m.lizi.tw你与我实说,和这淫妇偷了几遭?若不实说,等大姐姐来家,看我说不说。我若不把奴才淫妇脸打得血肿,也不算。”
西门庆穿好衣服,笑道:“怪小淫妇儿,悄悄儿罢,休要嚷得人知道。实对你说,今日才头一遭。”
“哼,一遭二遭,我不信。”金莲气呼呼地,还想说什么。西门庆已是笑着出去了。
宋惠莲挺乖觉,打这日起,常来金莲这边,或替她造汤饭,或替她做针指鞋脚,或跟着李瓶儿下棋,趋附着金莲。金莲只得是心中有数,随二人如此这般,图西门庆喜欢。惠莲背地里得了西门庆给的衣服首饰、香茶之类不算,只银子,竟能成两地带在身边,在门首买花翠脂粉,渐渐显露打扮得比往日不同。西门庆又对月娘说她做的饭菜汤水好,不教她上大灶,只教她和玉箫两个,在月娘房里后边小灶上,专顿茶水,整理菜蔬,打发月娘房里吃饭,与月娘做针指。惠莲得这份宠爱,也就渐渐地飘起来了。
一日,新正佳节间,西门庆外出贺节,吴月娘去了吴大妗子家。午间,玉楼、金莲都在瓶儿房里下棋。玉楼突然问道:“咱们今日赌什么好?”
金莲说道:“咱们下三盘,赌五钱银子东道。三钱买金华酒,那二钱买个猪头来,教来旺媳妇子烧猪头咱们吃,听说她会烧得好猪头,只用一根柴禾儿,烧得稀烂。”
“大姐姐又不在家,却怎办是好?”玉楼问道,“吃东西不可丢下大姐姐。”
金莲看了她一眼:“存下一份儿,送在她屋里,也是一般。”
三人摆下棋子,下了三盘,李瓶儿输了五钱银子。金莲使了丫头绣春去将小厮来兴儿叫来,把银子递与他,教他买一坛金华酒,一个猪头,又吩咐道:“买来送到后边厨房里,教来旺儿媳妇惠莲快烧了,拿到三娘屋里等着,我们就去。”
玉楼不同意:“六姐,教她烧了拿到这里来吃罢,在后边吃,李娇儿、孙雪娥两个看答着,是请她们还是不请?”
金莲听了,点头同意。
惠莲正在后边和玉箫在石台基上坐着嗑瓜子儿。来兴把买来的酒和猪头送到厨下,便来叫惠莲,把金莲和玉楼的话说了。
惠莲听了,只是不动身子:“我不得闲,与娘纳鞋哩,随便教别人烧烧吧,哪就点名教我烧?”
“烧不烧随你,交与你了,我有事去。”来兴儿说完,扬长而去。
玉箫劝道:“你且丢下,替她烧烧吧。你晓得五娘嘴头子,又想惹个什么事出来不成?”
惠莲笑了:“五娘怎么就知我会烧猪头?”说着,起身走到大厨灶里,舀了一锅水,把那猪头剃刷干净,只用一根长柴安在灶内,用一大碗油酱,并茴香大料拌得停当,上下锡古子扣定,哪消一个时辰,把个猪头烧得皮脱肉化,香喷喷五味俱全,取大冰盘盛了,连姜蒜碟儿,教小厮儿用方盒拿到前边瓶儿房里,又打开金华酒坛,筛酒来。玉楼先拣上齐整的留下一大盘子并一壶金华酒,使丫环送到月娘房里。然后三人坐定,围着桌儿,斟酒共酌。
正吃着,惠莲笑嘻嘻地走进来,说道:“娘们尝尝这猪头,今日烧得好不好?”
金莲说道:“三娘刚才还夸你好手段儿,烧得果真稀烂。栗子小说 m.lizi.tw”
瓶儿问道:“真个你只用一根柴禾儿?”
“不瞒娘们说,还消不得一根柴禾儿哩。”惠莲有点得意了,“若是一根柴禾儿,就烧得脱了骨。”
玉楼叫绣春:“拿个大盖儿,筛一盏与你嫂子吃。”
瓶儿连忙教绣春斟酒,又拣了一碟猪头肉儿递与惠莲,说道:“你自烧的,你尝尝。”
惠莲说道:“小的自知娘们吃不得咸的,没曾好生加酱,胡乱吃罢了。下次再烧时,小的便知道了。”又插烛似地磕了三个头,接过盏碟,在桌头旁边立着吃酒。
到晚夕月娘回来,小玉把猪头端上,又把众人赌输赢的事说了。月娘高兴,不愿白吃,跟众人说好,初五摆酒请客。李娇儿等人也觉得热闹,于是大家分定日子,轮流摆酒。初六是娇儿摆,初七玉楼占了,金莲本该排在初八,偏偏初九是她的生日,于是挪到初九,瓶儿自然移到初十。金莲问雪娥,雪娥半天不言语,月娘说罢了。
到了初十那天,是瓶儿摆酒,西门庆一早出去,众人都在瓶儿房中热闹玩耍。到后晌时分,西门庆来家,玉箫替他脱了衣裳,西门庆问道:“娘往哪去了?”
“都在六娘房里吃酒哩。”
“都吃的是什么酒?”
“金华酒。”
“不是还有年下你应二爹送的那一坛茉莉花酒么?打开吃。”
西门庆说道,当即教玉箫把酒找出打开。西门庆尝了尝,说道:“正好你娘们吃。”于是教玉箫并小玉两个提着,送到瓶儿房里来。惠莲正在月娘旁边侍立斟酒,见玉箫送酒来,连忙走下来接住。玉箫递了个眼色给她手上捏了一下。惠莲心中知意。
月娘问玉箫:“谁使你送酒来?”
“爹使我来。”
“你爹来家好久了?”月娘又问道。
“爹刚才来家。问起娘们吃的什么酒,我说是金华酒,便教我把应二爹送的这坛茉莉花酒拿来与娘们吃。”
月娘听了,说道:“你爹若吃酒,房中放桌儿,有现成菜儿打发他吃。”
玉箫答应了,往后边去了。
惠莲在席上站立了一会,推说道:“我后边看茶来与娘们吃。”
月娘点头吩咐道:“你去吧。对你姐说,上房拣妆里有六安茶,顿一壶来俺们吃。”
惠莲应了一声,抽腿转身出了房门,走到后边。玉箫站在堂屋门首,向她努了努嘴。惠莲掀开帘子进了月娘房,只见西门庆坐在椅子上正吃酒。她走向前,一屁股坐在他怀里。两人就亲嘴咂舌做一处。惠莲一面用手揝着那话,一面噙酒哺与他吃,说道:“爹,你有香茶,再与我些。前日与我的,都没了。”又道:“我还少薛嫂儿几钱花儿钱,你有银子与我些儿。”
西门庆正在高兴上,说道:“我茄袋内还有一二两,你拿去。”说着动手解她的裤子。
惠莲不肯:“不好,只怕人来看见。”
“那你今日不出去,晚夕咱在后边好生耍耍。”
“后边人多,不如还在五娘那里最好。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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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说定,惠莲从西门庆身上下来,掀开帘子,见四近无人,赶紧往后边看茶去。正巧孙雪娥从后边过来,先是听见房里有笑声,一会儿,又见惠莲神色异样地出来,心中明白了。
这时,月娘教小玉来催茶,惠莲提着茶来到前边。
月娘问道:“怎的茶这咱才来?”
惠莲道:“爹在房里吃酒,小的不敢进去。等着姐屋里取茶叶,剥果仁儿来。”
众人吃了茶,惠莲斜靠桌儿站立,看着月娘众人掷骰儿,故意高声说道:“娘把长幺搭在纯六,却不是天地分?还赢了五娘。”过一会又说道:“你这六娘,骰子是锦屏风对儿。我看三娘这么三配纯五,只是十四点儿,输了。”
玉楼恼了,说道:“俺们在这里掷骰儿,插嘴插舌,有你什么说处?”
惠莲顿时一脸红,站不是,坐不是,出了房门。
众妇人饮酒玩耍到掌灯时分,西门庆掀帘子进来,看上去半醉样子,笑道:“你们吃得好。”
月娘说道:“你在后边吃酒罢了,女妇男子汉,来这做什么?”
“既是这样说,那我去了。”西门庆转身出房门,金莲随即跟了出来。西门庆拉着金莲说道:“小油嘴儿,我有句话儿和你说,我要留惠莲在后边一夜儿,后边没地方。就在你这边歇一夜儿吧。”
金莲不同意:“我不好骂的,又中哪邪了!胡乱随你和她哪里捣去。教她在我这里?就算我依了,春梅也不容。你不信,叫了春梅来问问。她若肯了,我就容你。”
西门庆无可奈何:“罢,罢,我和她往山子洞儿那里过一夜,你吩咐丫头拿铺盖,生些火儿,不然,这一冷怎么当。”
金莲忍不住笑了:“我不好骂出你来的!那贼奴才淫妇是养你的娘?你是王祥,寒冬腊月行孝顺,在那石头床上卧冰哩!”
西门庆也笑了:“怪小油嘴儿,休奚落我。罢么,好歹叫丫头生个火儿。”
“你去,我知道了。”打发西门庆去了,金莲回到瓶儿房里。
待酒席散了,金莲吩咐秋菊,抱了铺盖送进山子底下藏春坞雪洞里,笼了一盆火。
宋惠莲把杂事做完,走到花园门首,还以为西门庆未到,进了洞内,只见西门庆早已秉烛而坐。进到洞里,只觉冷气侵人,尘嚣满榻。惠莲在袖中取出两枝棒儿香,就灯火点了,插在地下,这才见地下还笼着一盆火儿,可身上正冷得打战。惠莲把床铺收拾好,上面盖了一件貂鼠禅衣,关好门,上床就寝。西门庆脱了里外衣裳,披白绫道袍,坐在床上,把惠莲的裤子脱了,抱在自己怀里,两只脚跷在两边,那话突入牝中。二人正做在得意处,潘金莲已是轻移莲步,悄悄走来窃听了。
许久,仍见里面灯烛尚明。只听见惠莲笑着说:“冷铺中舍冰,教你活受罪。寻个地方的本事也没有,走到这寒冰地狱里来了。口里衔条绳子,冻死了好往外拉。”过了一会儿,又说道:“冷合合的,睡了吧。你怎么只顾端详我的脚?你看过那小脚儿来的,是不是见我这双没鞋面儿,要给我买双鞋面儿怎的?看着人家做鞋,不能够做!”
西门庆说:“我儿,不打紧,到明日替你买几钱各色鞋面,我只是看你比你五娘脚儿还小。”
惠莲接着说:“拿什么比她?昨日我拿她的鞋略试了试,还套着我的鞋穿。我倒不在乎大小,只是鞋样子周正才好。”
西门庆没言语,不知在干啥。
过了多时,惠莲问西门庆:“你家第五的秋胡戏,你娶她来多少时了?是女招的,是后婚儿来?”
西门庆回答道:“也是回头人儿。”
惠莲笑了:“怪不得这样久惯牢成的,原来也是个意中人儿,露水夫妻。”
金莲听到这里,气得两只胳膊都软了,半天移脚不动,不知是冻得,还是气得。心里说道:“若教这奴才淫妇在这个家里,明儿会把俺们都吃她撑下去了。”
金莲真想声张骂起来,又怕西门庆性子不好,护着她逞了那淫妇的脸。待要忍耐下去,心中不甘,明儿她还不认帐。想了想:“罢罢,留下个记儿,让她知道,明儿再和她答话。”于是走到角门着,拔下头上一根银簪儿,把门倒销了,懊恨回归自己房中。
次日早晨,惠莲不敢贪恋欢床,先起来,穿上衣裳,蓬着头走出来。见角门没插,吃了一惊,又摇门,摇了几摇,不得开。回过头去告知西门庆,西门庆隔壁叫迎春来开了。这才见门被簪销着,见是金莲的簪子,就知晚夕她来过了。惠莲心中有鬼,不得安宁,回到自己房里,梳了头,先去月娘房里打了卯儿,然后来到金莲房里。
金莲正对着镜子梳头,惠莲走上前去,小心服侍,拿抿镜,掇洗手水,十分殷勤。金莲眼也不瞧她。
惠莲说道:“娘的睡鞋裹脚,我来收拾。”
“由他,你放着,叫丫头进来收。”金莲又叫秋菊,不见人应。“这贼奴才,往哪里去了?”
惠莲说道:“秋菊扫地哩,春梅姐在那里梳头哩。”
金莲说道:“你只别要管他,丢着罢,一发等她们来收拾,歪蹄泼脚的,没得沾污了嫂子的手。你去服侍你爹,爹也得你这么个人儿服侍他,才可他的心。俺们都是露水夫妻,再醮货儿,只嫂子是正名正项轿子娶将来的,是他的正头老婆秋胡戏。”
惠莲一听,正说着昨晚夕洞子里的话哩,连忙向前双膝跪下,说道:“娘是小的一个主儿,娘不高抬贵手,小的一时儿也立脚不住。当初不是娘宽恩,小的也不肯依随爹。就是后边大娘,不过只是个大纲儿。小的还是娘抬举多,莫不敢在娘面前欺心?随娘查访,小的但有一字欺心,到明日不逢好死,一个毛孔里生一个疔疮。”
金莲说道:“不是这等说,我是那种眼里放不下砂子的人?汉子既要了你,俺们莫不与你争?只不许你在汉子跟前弄鬼,轻言轻语的。把俺们踹下去了,你要在中间踢跳。我的姐姐,对你说,把这样的心儿且吐了些儿吧。”
惠莲忙说道:“娘再去访,小的并不敢欺心。怕是昨日晚夕娘错听了。”
“傻嫂子,我闲得慌,听你怎的?我对你说了吧,十个老婆,买不住一个男子汉的心,你爹虽然家里有这几个老婆,或是外边请人家的粉头,来家通不瞒我一些儿,一五一十就说与我听。你六娘当时和他一鼻子眼儿里出气,他什么事儿来家不告诉我?你呀,比她还差些吧!”
这几句话说得惠莲闭口无言,在房里站了一会儿,走了出来。刚到仪门夹道内,撞见西门庆,气得说道:“你真是个好人儿!原来昨日晚夕人家对你说的话儿,你就去告诉与人,今日教人数落了我一顿。我和你说的话儿,只放在心里,放烂了才好。怎么想到对人说?你这嘴头,就是个走水的槽,有话再不告你说了。”
西门庆莫名其妙,问道:“什么话?我并不知道。”
惠莲瞅了一眼,往前边去了。
自从被金莲识破了心事,惠莲每日只在金莲房里把小意儿贴恋,端茶送水,做鞋脚针黹,殷勤侍奉。月娘那边,每日只打个卯儿。金莲似乎也不提过去的事儿,同她去瓶儿房里下棋抹牌,有时遇到西门庆来,金莲还故意令她旁边斟酒,教她一处坐了玩耍。
转眼过了元宵。正月十六日这天,合家欢乐饮酒。西门庆与吴月娘居上坐,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孙雪娥、西门大姐都在两边列坐,都穿着锦绣衣裳,白绫袄儿,蓝裙子。只有月娘穿着大红遍地通袖袍儿,貂鼠皮袄,下着百花裙,头上珠翠堆盈,凤钗半卸。春梅、玉箫、迎春、兰香四个家乐,筝歌板,弹唱灯词。独于东首设一席,给女婿陈经济坐。小玉、绣春三四个丫环在上面斟酒。宋惠莲不得上席,坐在穿廊下一张椅儿上,口里嗑瓜子儿,传唤小厮们热酒上菜,一肚子不乐意。
西门庆见女婿没酒了,吩咐潘金莲去斟酒。金莲连忙下来满斟一杯,笑嘻嘻递与陈经济,说道:“姐夫,你爹吩咐好歹饮了奴这杯酒儿。”
经济心里高兴,一边接酒,一边把眼儿只往金莲身上溜,说道:“谢谢五娘,等儿子慢慢地吃。”
金莲用身子挡住灯光,左手执酒,看看经济用手来接时,右手向他手背只一捏。那经济何等机灵的小伙儿,双眼四周一扫,见众人不注意这边,在下轻轻地用脚尖碰了金莲小脚儿一下。金莲微笑低声说道:“怪油嘴,你丈人瞧着怎办?”
二人调情玩耍,以为他人不知,却未见到穿廊下的宋惠莲正在窗格子外瞧个一清二楚。惠莲心下自思:“寻常在俺们面前,男是男,女是女,却原来还有这一段勾搭。今日被我看着了,到明日她再苛求我,自有话说。”
这时,应伯爵差人来请西门庆去赏灯吃酒。西门庆吩咐月娘几句,带上玳安、平安两个小厮去了。
月娘众人吃了一会,只见银河清浅,珠斗烂斑,一轮团圆皎月从东而出,照得院宇犹如白昼,众人或有去房中换衣者,或月下整妆者,或有灯前戴花者。那玉楼、金莲、瓶儿三个再加上惠莲,在厅前看经济放焰花儿。过了些时,娇儿、雪娥、西门大姐都随月娘后边去了,金莲便对玉楼、瓶儿说道:“他爹今日不在家,咱对大姐姐说,往街上走走去,走百病儿。”
惠莲听见,说道:“娘们去,也带我走走。”
金莲看看她,说:“你既要去,就往后边问声你大娘和你二娘,看她们去不去,俺们在这里等着你。”
惠莲连忙往后边去了。
玉楼想了想道:“她去问不成,等我亲自去问。”
瓶儿说道:“我也往屋里穿件衣裳去,回来路上冷,只怕夜深了。”
金莲说道:“那,李大姐,你有披袄子,带件来我穿着,省得我往屋里去拿。”
瓶儿答应去了,只剩下金莲一人看经济放焰花儿。金莲见四下无人,走近经济,在小伙身上捏了一把,笑道:“姐夫原来只穿这么单薄衣裳,不怕冷么?”
这时,家人来旺的儿子小铁棍儿,一个十来岁的小孩,笑嘻嘻地跑来向经济要炮仗放。经济赶紧与了他两个,支得他去外边耍去了,便和金莲打牙犯嘴,嘲戏地说道:“你老人家见我身上单薄,肯赏我一件衣裳儿穿穿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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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喜瓶儿怀孕
西门庆晚夕回来,进了金莲房中,只见金莲云鬟不整,睡损香腮,哭得眼红红的,赶紧坐在床沿边,问其所以。栗子小说 m.lizi.tw金莲便把来旺儿酒醉扬言杀主之事,诉说一遍,然后说道:“这可是好些人亲听亲见。思想起来,你背地图要他的老婆,他还背地要你家小娘子,你的皮靴儿没反正,那厮杀你便该当。可这事与我何干?连我也要杀。天有早晚,人无后眼,只怕暗遭他毒手。”
“谁和那厮有首尾?”西门庆问道。
“你休问我。”金莲说道,“只问那上房里的小玉便知了。这奴才欺负我不是一遭儿了,说我当初怎的用药摆杀汉子,你娶了我来,亏他寻人情搭救出我性命来。好在奴还没生一男半女,若是生下儿长下女,教这奴才这样说:‘你家娘,当初在家不得地时,也亏我寻人情,救了她性命。’这般说了,在你脸上也无光了。你便没羞,我更成不得,要这命做什么?”
西门庆听了,一句不劝,走到前边,问了小厮来兴儿,果然如此。又走到后边,问小玉,与金莲说的一句不差。西门庆心中大怒,把雪娥打了一顿,幸好月娘劝住,说不定打个半死。叫人剥了她的头面首饰衣服,只准她伴着家人媳妇上灶,不许她见人。又使玉箫叫了宋惠莲来,私下问她白天的事。
“阿呀!”惠莲倒不把这事看大了,说道,“爹你老人家没的说,他可是没有这个话,我就替他赌了大誓。他就贪酒,哪敢七个头八个胆背地里骂爹。又吃纣王水土,又说纣王无道,他靠什么过日子?爹,你不要听人言语。我且问爹,听见谁说这个话来?”
西门庆闭口无言。
惠莲再问。
“来兴儿告诉我的,说他每日吃醉了,在外风里言风里雨骂我。”西门庆只得说出。
惠莲说道:“是他。来兴儿因爹叫俺这一个出去买办,说俺们夺了他的口食,赚不到钱使,挟下这仇恨儿,凭空捏造出来。拿这血口喷他,爹就信了?他有这个欺心的事,我也不饶他。爹,你依我,不要教他在家里,免得和他合气。给他几两银子本钱,教他远走他乡做买卖去。他出去了,早晚爹和我说句话儿也方便些。
西门庆听了,满心欢喜,说道:“我的儿,说的是,我本想叫他为蔡太师送银两上东京,看见他才从杭州来,累得很,想叫来保去。既你这样说,明日还是打发他去好了。等他从东京回来,又教他领一千两银子同主管往杭州贩买绢绸丝线,做买卖,你意下何如?”
惠莲当然高兴,说道:“爹若这等才好。休放他在家里,要使得他马不停蹄才好。”
说着,西门庆见旁边无人,搂住她亲嘴。惠莲先递舌头伸进他口里,两人咂做一处。咂了好一阵,惠莲说道:“爹,你许我编髻,怎么还不替我编?这时不戴,何时戴?只教我成天戴这头发壳子儿。”
“不打紧,到明日拿八两银子往银匠家替你拔丝去。只怕你大娘问,怎么回答?”
“不打紧,我自有话打发她。只说问我姨娘家借来戴戴,怕怎的!”
第二日,西门庆坐在前厅叫过来旺儿:“你收拾收拾,赶后日三月二十八日起身,去东京送银两与蔡太师。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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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旺听了,心中大喜,应诺下来,自去准备。
来兴儿打听得知,又来告诉金莲。金莲听了,急匆匆往花园去找西门庆,下了台基,正撞见西门庆,她把西门庆叫到屋里。
“你打发谁去东京?”
“来旺儿。为盐客王霁云干事送银两给蔡太师。乔大户所托,得赶紧办了,好把人放出来。”
“看你糊涂!我说的话,你就是不依,倒听那奴才淫妇的话,她是护着她的汉子。那奴才害主之心非是一日儿了。左右破着把老婆丢与你,拐了你的银子去。你就等着吧。丢了自己的是白丢,难为人家一千两银子,不怕到时你不赔。他老婆无故只是为了你?你留他在家不好,你就打发他出去做买卖又好在何处?你若要他这奴才老婆,不如先把奴才打发他离门离户,剪草不除根,萌芽依旧生。你把他除了,你也不耽心,他老婆也死心塌地归你。”
西门庆被金莲一说,又是别一番恍然大醒。当即变了卦儿。
次日早上,那来旺儿收拾行李,伺候装驮垛,要起身上东京。可等到日中,还不见动静。这时,西门庆出来,叫过来旺儿,说道:“我夜间想来,你才打杭州来家,没几天,又教你往东京去,忒辛苦了。不如叫来保替你去罢了。你先歇息几日,过几天,我在家门首生意里寻一个与你做罢。”说了,又叫来保来交代进京的事儿。
来旺心中不快,哪里敢说个不字,只得应诺下来。眼睁睁地看着到手的美差给了别人。
回到房中,怒火烧心的来旺只是灌酒。醉倒之后,口中便胡说起来,扬言要杀西门庆。宋惠莲骂了他儿句:“你咬人的狗儿不露齿。是言不是语,墙有缝,壁有耳。灌了黄汤,挺你的觉吧。”打发他上床睡了。
次日,惠莲走到后边,找到玉箫,请她去请西门庆。两人在厨房后墙底下僻静处说话。玉箫替他俩观风。
“爹,你这个人!你原是教他去,怎么转了靶子,又教别人去!你是个毬子心肠,滚上滚下;灯草拐捧儿,原拄不定。到明日给你盖个庙儿,立起个旗杆来,就是个谎神爷。我再不信你说话了。我那样和你说了一场,就没些情分儿?”惠莲生气地说道。
西门庆笑道:“倒不是这样说。我不是也叫他去?只是怕他东京蔡太师府中不熟,所以才改叫来保去。留下他,家门首寻个买卖与他做吧。”
“你对我说,寻个什么买卖与他做?”
“我教他搭个主管,在家门首开酒店。”
惠莲转怨为喜,与西门庆分手回到屋里,一五一十,说与来旺听。夫妻俩单等西门庆示下。
果然,没隔多久,西门庆使人叫来旺近前,指着桌上六个包儿说:“孩儿,你自从杭州回来,辛苦得很。教你往东京去,恐怕你蔡府中不十分熟,所以教来保去了。今日这六包银子三百两,你拿去搭上个主管,在家门首开个酒店,月间寻些利息孝顺我,也是好处。”
来旺连忙扒地下磕头,领了六包银两,回到房中,告与老婆说:“他倒拿买卖来窝盘我,今日与了我这三百两银子,教我搭主管,开酒店做买卖。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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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莲说道:“怪贼黑囚,你还怪道老娘说‘一锹就撅了井’?也得慢慢来,这不今日也做上买卖了?你安分守己吧,休再吃酒,口里六说白道的。”
来旺笑了笑,叫老婆把银两收进箱中,说道:“我去街上寻伙计去了。”
走到街上,寻了一日,到天黑时也没寻到个伙计主管,反倒吃得大醉来家。惠莲生着气,打发他睡下。
睡下没多大一会,约是一更天气,只听得后边一片声喊叫“赶贼”。惠莲忙推来旺儿醒来。来旺儿酒还未醒,楞楞睁睁扒将起来,就去取床前防身哨棒,要出房门去后边赶贼。
惠莲阻止道:“不可!夜晚了,须看个动静,你不可轻易去。”
来旺醉眼一睁:“养军千日,用兵一时,岂可听见家中有贼不去赶的!”不顾惠莲再劝,拖着哨棒,大叉步出了房门走入仪门里面。
只听见有人在叫:“贼往花园中去了!”
来旺又转身在花园中赶去。赶到厢房中角门首,只见黑暗中一条凳子抛了过来。来旺让脚不及,绊倒在地。又听“咣啷”一声,一把刀子落在身边地上,不等来旺起身,左右闪过四五个小厮,大叫捉贼,一齐向前,把来旺儿捉住拉了起来。有一个小厮把刀拾了起来。
来旺挣扎着嚷道:“我是来旺儿,来赶贼,如何颠倒把我拿住了?”
众人也不答话,一步两棍打到厅上。来旺的酒全醒了,只见大厅上灯烛辉煌,西门庆高坐于上,喝令教拿上贼来。
来旺跪在地下,说道:“小的听见有贼,进来捉贼,如何倒把小的拿住了?”
旁边站着的来兴儿将地上拾起的刀子送了上去。西门庆见刀大怒,骂道:“众生好度人难度,你这厮真个杀人贼!我见你杭州来家,辛苦一场,教你领三百两银子做买卖,如何夤夜进来要杀我?不然,拿这刀子做什么?取过来我看。”说着,从来兴儿手上接过刀来灯下观看,是一把背厚刃薄扎尖刀,锋霜般快。越加愤怒,喝令左右:“给我押到他房中,取我那三百两银子来。”众小厮随即押去。
惠莲虽知房外有事,却见来旺被押进来,放声大哭,对小厮们说道:“他去捉贼,为何被捉?”又对来旺说道:“我教你休去,你不听,这下受冤中了人家拖刀计了。”听说要银子,打开箱子,取出那原封不动的六包银两来,交给小厮们送到厅上。
西门庆在灯下打开观看,内中只有一包银两,其余都是锡铅锭了。大怒,问道:“如何抵换了我的银两?银子去哪里了?趁早实说。”
来旺哭道:“爹抬举小的做买卖,小的怎敢欺心抵换银两?”
西门庆说道:“你还要杀我哩!刀子现在,支吾什么?”又叫来兴儿在面前跪下,作为旁证。
来兴儿问来旺儿:“你前日不是在外对俺众人扬言要杀爹,怪爹不与你买卖做?”
来旺儿气得半句话也答不上来,张口结舌。
西门庆说道:“既然赃证刀杖明白,叫小厮与我把这厮锁在门房内,明日写状子送到提刑所去。”
话刚说完,只见宋惠莲云鬓蓬松,衣裙不整,走来厅上,对着西门庆“扑通”跪下,说道:“爹,此是你干的营生!他好意进来赶贼,却把他当贼拿了,你的六包银子,是我收的,原封儿不动,平白怎么就会抵换了?如此这般活埋人,也得有个天理。他为什么?你又因他什么?打与他顿,又要剌剌着送他去哪里?”
西门庆见了她,回嗔作喜,说道:“媳妇儿,不关你的事,你起来,他无理胆大,非是一日,现藏着刀子要杀我,你是不知道。你自安心,没你的事儿。”转头对来安儿道:“去,好好儿搀扶你嫂子回房去,休要吓了她。”
惠莲跪在地上不起来:“爹,你好狠心,不看僧面看佛面。我这样求你,你就不依依我?他吃了酒,讲了句不好听的话,却并无此心。你竟当真?”
西门庆急了,教来安儿扶她起来,劝着,拉她回房去了。
挨到天明,西门庆写了柬帖,叫来兴儿作见证,令人揣着状子,押着来旺儿往提刑院去,罪状是酒醉持刀,夤夜杀主,抵换银两。
这里人刚走,吴月娘匆匆走到前厅,向西门庆再三劝解:“奴才无礼,自可家中处分便了。休要拉剌刺地出去,惊动官府做什么?”
西门庆听言,二目圆睁:“你妇人家晓什么道理!奴才用心杀我,你却还要我饶了他?”
月娘一脸通红,回到后边,对玉楼几个人说道:“如今这屋里乱世为王,九尾狐精出世。不知他听信了什么人的言语,平白无故地把小厮弄出去,这般没有的昏君行货!”
惠莲听了,跪在月娘面前哭泣。
月娘劝道:“孩儿,你起来,不消哭。你汉子没有死罪。贼强人,他吃了迷魂汤了!俺说话不中听。”
玉楼也劝道:“你爹正在气头上,待后慢慢地俺们再劝劝他,你安心回房去罢。”
在来旺儿还未到提刑院时,西门庆已先差玳安,下了一百石白米的帖儿与夏提刑和贺千户。二人受了礼,心中有数,待来旺儿被押到时,坐厅审讯。不管来旺儿是真话还是假话,夏提刑判定是人赃俱在,铁证如山,喝令左右选大夹棍上来,先将来旺儿夹了一夹,又打了二十大棍,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最后吩咐狱卒,带下去收监。
来兴儿来家回复西门庆,西门庆满心欢喜,吩咐家中小厮:“铺盖饭食,一律不许与他送去。夹打之事,休要对你们嫂子说。只说衙门中一下儿也没打他,监几日便会放出来的。”
来旺儿走后,宋惠莲头不梳,脸不洗,黄着脸儿,裙腰不整,倒靸了鞋,只是关闭房门哭泣,茶饭不吃。西门庆慌了,使了丫环仆妇再三进房劝慰她,告诉她,不几日便可放回来。惠莲不信,使小厮来安儿送饭进监去,回来问他,说是衙门官一下儿也没打,一两日便来家,惠莲方才不哭了,每日只是淡扫蛾眉,薄施脂粉,出来走动。
这日,西门庆从她房门前走过,惠莲在帘内叫道:“房里无人,爹进来坐坐。”
西门庆抽身进房。
惠莲问几时放回来旺儿。
西门庆笑道:“我儿,你放心。我看你面上,写了帖儿对官府说,也不曾打他一下儿,只监他几日,压压他的性儿,过一两日便放他回来,还教他做买卖行不?”
惠莲上前,搂抱住西门庆脖子,说道:“我的亲达达,你好歹看奴的面,奈何他两日便放他回来。随你教他做买卖还是不教他做买卖。出来后,我教他把酒断了,随你使他往哪去,他敢不去?再不,你若嫌不方便,替他寻上个老婆,他也罢了,我终究不是他的人了。”
西门庆高兴:“我的心肝,你这话就对了。我明日买了对过乔家房,收拾三间与你住,搬过去,咱两个自自在在玩乐。”
惠莲说道:“那可好!亲亲,随你作主便是了。”
话说到这,二人性起,关了门,云雨求欢。原来这宋惠莲夏月间常不穿裤儿,只单吊着两条裙子,遇见西门庆在那里,便掀开裙子就干。过后,她将自身佩带的白银条纱挑线四条穗子的香袋儿,里面装着松柏儿,挑着“冬夏长青”;玫瑰花蕊并交趾排草,挑着“娇香美爱”八个字,把与西门庆。
西门庆心中喜欢得不得了,恨不得与她誓共死生,向自己袖中掏出一二两银子,与她买果子吃。又再三安抚她:“不消忧虑,莫忧坏了身子。我明日写帖子,对夏大人说,就放他出来。”说完,西门庆恐有人来,连忙起身出去了。
惠莲得了西门庆此话,心里宽松多了,不仅神色恢复,而且走到后边对众丫环媳妇,词色之间,未免轻露。
玉楼从丫环口里得知,转来告诉金莲。金莲不听便罢,听了忿气满怀,双腮添红,说道:“真个由她,我就不信,这是我今日与你说,若教那贼奴才淫妇与西门庆做了第七个老婆,我就把潘字吊过来!”
玉楼劝道:“你也就算了吧,汉子没正经,大姐又不管,咱们能走不能飞,能说到哪去?”
金莲不服:“你也忒不长进,要这命做什么?活一百岁杀肉吃?他若不依我,破着这条命,拼兑在他手里,也不差什么。”
玉楼笑道:“我是小胆儿,不敢惹他,看你有本事和他缠。”
到了晚夕,金莲来到花园中的翡翠轩书房,见西门庆正使小厮去叫陈经济来写帖子,蓦地走到面前,手儿搭伏着书桌儿问道:“你要写什么帖子?送与谁家去?”
西门庆难以隐讳,只得如实说了:“来旺儿责打他几下,放他出来吧,写帖给夏大人说说。”
金莲叫住小厮:“先不要叫陈姐夫来。”然后坐在西门庆旁边,说道:“你空占着个男子汉的名儿,原来是个随风使舵、顺水推船的行货子!我说的那些话你是不依了,倒听那贼奴才淫妇的话儿。随你怎样逐日沙糖拌蜜与她吃,她还只是疼她的汉子,依你如今把那奴才放出来,你也不好要他这老婆了。放在家里不荤不素,当做什么人儿看待?想要她做你的小老婆,奴才又在眼前,待要说是奴才老婆,你现把她逞得恁没张致的,在人跟前上头上脸的,就算你另替那奴才娶一个,你要了他的老婆,往后倘若你两个坐在一块,那奴才走来跟前回话做什么的,见了有个不气的?老婆见了他,站起来是,不站起来是?先不先只这个就不雅相,传出去休说六邻亲戚笑话,只家中大小也不再把你放在眼里。正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你既要干这事儿,为何做了泥鳅怕污了眼,不如一狠二狠,把奴才结果了,你就成天搂着他老婆也放心。”
只这几句话,又把西门庆的念头翻回来了。还是去叫了陈经济来写帖子与提刑所,教夏大人严刑拷拶。又多送财物与提刑所上上下下,对来旺儿那厮用刑只要重不要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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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客吃完酒,月娘送李妈妈、桂姐出来,走到惠莲门首过,不见有动静,心中生疑。台湾小说网
www.192.tw送走李妈妈儿俩,回转来叫她的门不开,慌了手脚,还使小厮打窗户内跳进去,才知真情。忙割断脚带,解卸下来,撅救了半日,再难回过气来。月娘慌了,连忙使小厮来兴儿骑上马往门外请西门庆来家。雪娥更是又慌又急,怕的是西门庆来家拔树寻根,怪罪于己,在月娘房里跪在月娘面前,教休提吵架之事。
月娘见她唬得那等腔儿,心中不忍,说道:“当时你俩少说一句不就没事?现在才知怕哩。”
一更时分,西门庆才到家,月娘只说:“还是思想她那汉子,哭了一日,不知何时寻了短见。”
西门庆看着惠莲的尸体,只得说道:“没福!”随即差家人递了一纸状子,报到县主李知县手里,只说本妇因家请堂客吃酒,管银器家伙,失落了一件银盅,恐家主查问责难,自缢身死。同时送去三十两银子。李知县自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胡乱差了一员司吏,带领几个仵作来看了看,了结了差事。西门庆使小厮买了一具棺材,讨了一张红票,教贲四、来兴儿送到城门外地藏寺,给了火家五钱银子,吩咐多架些柴薪,发火烧毁。
火还未点着,宋惠莲的父亲、卖棺材的宋仁已得知消息,走来拦住,高声喊冤,说是女儿死得不明不白,定是西门庆强奸不成,置于死地。老头高声叫道:“我家女儿贞节不从,才遭威逼身死。我还要上告抚按,谁敢烧化尸首?”那几个堆柴点火的火家谁敢惹此是非,各自散去。贲四、来兴儿只得把棺材停在寺里,来家告知回话。
西门庆正在家中忙着。原来,来保刚从东京回来,在卷棚内回西门庆话:“到了东京,先见禀事的管家下了书,然后引见太师,太师看了揭贴,把银两收进去了,交付明白。太师吩咐,不日写书,马上差人下与山东巡抚侯爷,把盐客王霁云等十二名寄监者尽行释放。太师府大管家翟叔要我上复爹,太师寿诞是六月十五日,好歹教爹上京走走,他有话和爹说。”西门庆听了,满心欢喜。
这时,贲四与来兴儿走来,站立一旁。栗子小说 m.lizi.tw西门庆教来保去乔千户家回话放盐客事儿,然后问贲四:“你们烧了回来了?”
贲四不敢言语。来兴儿向前附耳低言,把宋仁拦尸告状一事说了。西门庆听罢大怒,骂道:“找死!这等可恶!去,把你姐夫叫来写帖儿。”
帖儿写好,西门庆差来兴儿送与李知县。李知县即差两个公人,一条索子把那宋仁拿到县里,反问他个打网诈财、倚尸图赖之罪。当厅一夹二十大板,打得鲜血顺腿淋漓。写了一纸供案,再不许到西门庆家缠扰。又责令地方火甲,同西门庆家人一道,即时将尸体烧化。
那宋仁哪受得住这种刑罚,拖着两腿棒疮回到家中,心中着了重气,偏又染上时疫,不上几日,断气身亡,去追自己的女儿去了。
宋惠莲的事儿了毕,西门庆着手准备蔡太师的寿礼,又使小厮把陈经济叫来,将寿礼物品放在花园卷棚里封尺头。准备就绪,打包完毕,派了来保同吴主管择定五月二十八日押着生辰担离开清河县,上东京去了。
转眼进了六月三伏天,天气十分炎热,西门庆早晨起来,见暑气蒸蒸,出不得门,便散发披襟,在花园中翡翠轩卷棚里看着小厮们打水浇灌花草。看了一会儿,沿着树荫散步,只见潘金莲和李瓶儿两个手携手笑嘻嘻地走来,都穿着白银条纱衫儿,密合色纱挑线穿花凤缕金拖泥裙子,瓶儿是大红蕉布比甲,金莲是银红比甲。只是金莲不戴冠儿,拖着一窝子杭州攒翠云子网儿,露出鬓儿,上粘飞金,粉面额上贴着三个翠面花儿,越显出粉面油头,朱唇皓齿。
金莲见到西门庆,说道:“你原来在这儿看浇花儿哩!怎么还不梳头去?”
西门庆说道:“你教丫头拿水来,我在这里梳头吧。”
金莲对正在浇花的来安说:“你且放下喷壶,去屋里对丫头说,教她快拿梳子来,与你爹在这里梳头。”
来安应诺去了。金莲忽然看见一盆瑞香花儿,开得十分烂漫,便伸手去摘。西门庆拦住道:“休动手,我每人赏一朵戴吧。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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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西门庆早发现这盆瑞香花开得好,把那旁边刚开头的摘下几朵来,浸在一只翠磁胆瓶内。
金莲笑道:“我儿,你怎不早拿与娘戴。”伸手先抢一枝来插在头上。
西门庆递了一朵与瓶儿。
春梅送了抿镜梳子来,秋菊端着洗面水。西门庆递了三枝花给春梅,教送与月娘、娇儿、玉楼,说道:“就请你三娘来,教她弹回月琴我听。”
金莲说道:“那你把孟三儿的花儿拿给我,等我送与她,让春梅去送大娘和李娇儿的去。不过,我替你去叫唱的,回来时得再把一朵花儿与我。”
西门庆说道:“你去,回来与你。”
金莲又改口了:“我的儿,谁养得你这般乖!你哄我替你叫了孟三儿。我不去了。你先与我花儿,我才叫去。”
西门庆笑道:“贼小淫妇儿,这上头也掐个先儿。”于是又与她一朵。金莲把花簪于云鬓旁,往后边去了。
翡翠轩内,只剩下瓶儿和西门庆二人,西门庆见她纱裙内罩着大红纱裤儿,日影中玲珑剔透,显露出玉骨冰肌,不觉性起欲浓,四顾无人,且不梳头,把瓶儿按在一张凉椅上,揭起湘裙,红裤初褪,倒鞠着隔山取火。干了半晌,精还不泄,两人曲尽于飞之乐。不想那潘金莲走到花园角门首,把花儿递与春梅给玉楼送去,悄悄蹑足回来,走在翡翠轩槅子外潜听。那西门庆与瓶儿两人正玩在兴头上,只听见西门庆对瓶儿说:“我的心肝,你达达不爱别的,爱你好个白屁股儿,今日尽着你达达受用吧。”过了许久,又听见瓶儿低声叫道:“亲达达,轻点吧,不瞒你说,奴身上不方便。”西门庆轻声问道:“你怎么身上不方便?”瓶儿轻声说道:“我的亲达达,奴身中已怀临月孕。”西门庆高兴地笑道:“我的心肝,你怎么不早说?既有此喜事,你爹胡乱耍耍罢了。”于是乐极情浓,怡然感之,两手抱定其股,一泄如注。瓶儿在下,弓股承受其精。良久,听见西门庆气喘吁吁,瓶儿莺声软颤。
金莲一心听欢,不知玉楼从后边过来,问道:“五丫头,在这里做什么?”
金莲赶紧摇手儿。拉着玉楼悄悄地碎步快移,一齐走进轩内,慌得西门庆手忙脚乱。
金莲问西门庆:“我去这半日,你做什么?怎么还没梳头洗脸呢?”
西门庆说道:“我等着丫头取那茉莉花肥皂来洗脸。”
金莲说道:“我不好说的,巴巴地寻那肥皂洗脸,怪不得你的脸洗得比人家屁股还白。”
西门庆听了,也不在意。梳洗完毕,与玉楼一同坐下,问玉楼:“你在后边做什么?月琴带来了不?”
“我在屋里替大姐姐穿珠花儿。月琴由春梅带了来。”玉楼答道。不一会,春梅拿着月琴走来,回话说花儿都送与大娘、二娘收了。西门庆令她安排酒来。一会儿,冰盆内沉李浮瓜,凉亭上偎红倚翠。
玉楼问道:“怎不使春梅请大姐姐来?”
西门庆说:“她又不饮酒,不消邀她去。”
当下妻妾四人,西门庆居上坐,三个妇人两边打横。那潘金莲放着椅儿不坐,只坐豆青磁凉墩儿。孟玉楼好心叫道:“五姐,你来这椅儿上坐,那凉墩儿只怕冷。”
“不妨事,我老人家不怕冷了胎,怕什么?”金莲说道。
酒过三巡,西门庆教春梅拿过月琴与玉楼,又去取琵琶与金莲说:“你两个唱一套‘赤帝当权耀太虚’我听。”
金莲不肯,说道:“我儿,谁养得你这么乖!俺们唱,你两口子受用快活。教李大姐也拿样乐器儿。”
“她不会弹什么。”西门庆说。
“她不会,教她在旁边代板。”金莲仍不肯。
西门庆无可奈何笑道:“这小淫妇,单管咬蛆儿。”令春梅即时取了一副红牙象板来,教李瓶儿拿着。金莲这才同玉楼轻舒玉指,亮开娇嗓,弹唱起来。唱毕,西门庆每人递了一杯酒,那潘金莲不住地在席上呷冰水,或吃生果子。
“五姐,你今日怎么只吃生冷?”玉楼问道。
“我老人家肚内没闲事,怕什么冷糕么!”金莲笑着说道。瓶儿听上,脸上红一块,白一块。西门庆这才明白金莲刚才说的几句话,瞅了她一眼,说道:“你这小淫妇儿,单管只胡说八道的。”
金莲回道:“哥儿,你的话少说几句吧。老妈妈睡着吃干腊肉,是恁一丝儿一丝儿的,你管她怎的?”
正饮着酒,忽见东南云起,片刻风起云涌,四周天黑,雷声隐隐,电光闪闪,一阵大雨劈面而下。片刻,云过雨止,天外彩虹,西边透出日色来,花园内花草皆湿,风凉景清,令人舒心悦目。
小玉丫头进园来请玉楼,玉楼说道:“大姐姐叫我,有几朵珠花没穿了,我去吧。”
瓶儿也起身说道:“咱两个一块去,奴也要看姐姐穿珠花哩。”
金莲见二人离去,站起身说:“孟三儿等我一等儿,我也去。”正要走,被西门庆一把手拉住了,说道:“小油嘴儿,你想躲滑儿,我偏不放你。”再一拉,险些把金莲摔了一跤。
“怪行货子,看拉了我的胳膊。她俩都走去了,留我下来做什么?”
“咱两个在这太湖石下,取酒来投个壶儿耍子,吃三杯。”
“怪行货子,有亭子上不去投,在这里做什么?你不信,使春梅小肉儿,她也不替你取酒来。”
西门庆不信,使春梅取酒来。春梅果真把月琴丢与金莲,扬长而去,金莲捧了月琴,弹了一会,说道:“我向孟三儿学会了几句儿。”弹着弹着,见太湖石畔石榴花沐雨盛开,折下一枝,插于云鬓之旁,戏言道:“我老娘戴个三日不吃饭—眼前花。”
只这一句戏言,把西门庆引得性起,走上前,把她抱起放在花台上,将两只小金莲扛将起来,戏言道:“我把你这小淫妇,不看在世界面上,死了。”
“怪行货子,且不要发讪,等我放下这月琴。”金莲把月琴顺手放下,说道:“我的儿,再来,再来呀!刚才你和李瓶儿捣去罢,没地摭嚣儿来缠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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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莲说道:“不是穿的鞋,是睡鞋。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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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楼说道:“又说鞋哩。李大姐也在这里听着,昨日因你不见了这只鞋,来昭家孩子小铁棍儿在花园里拾了,不知你怎么知道了,对爹说,打了小铁棍儿一顿,说是把那猴子打得鼻口流血,躺在地上死了半日。惹得一丈青在后边海骂,骂哪个淫妇、王八羔子学舌,打了她孩儿。说她孩儿一点尿不晓得什么,便唆调打得这个样子。这是活了,若死了,淫妇、王八羔子也不得清洁。俺不知骂淫妇、王八羔子是谁,后来小铁棍儿进来,大姐姐问他为啥挨打,这才知道是拾了一只鞋,问姑夫换圈儿招的打。原来骂的王八羔子是陈姐夫。好在只是李娇儿在旁边坐着,大姐没在,若是让大姐听了,又是一场闹。”
金莲问道:“大姐姐没说什么?”
玉楼说道:“你还说哩,大姐姐好不说你哩。她说:‘如今这一家子乱世为王,九条尾狐狸精出世了,把昏君祸乱得贬子休妻。想着那去了的来旺儿小厮,好好地从杭州回来,说他老婆养着主子,又说他怎的拿刀弄杖,硬把他打发出去了,又把个媳妇逼得吊死了。如今为了一只鞋子,又这等惊天动地地反乱,你的鞋好好穿在脚上,怎的教小厮拾了?想必是吃醉了,在那花园里和汉子不知饧成怎样的一块,才掉了鞋。如今没法遮羞出气,拿小孩子儿顶缸,打他这一顿,又不是为什么大事。’”
金莲听了,一肚子是火:“没的那扯淡!什么是大事?杀了人是大事了,奴才不是拿刀子要杀主子?孟三姐,你不是不知道,那日来兴儿说来旺儿扬言杀主,咱两个唬成什么样儿?你是他大老婆,倒说这个话!你也不管,我也不管,教奴才杀了汉子才好。那宋惠莲成日在你那后边使唤,你纵容着她,不管教她,欺大灭小,和这个合气,和那个合气。各人冤有头,债有主,你揭条我,我揭条你,吊死了你还瞒着汉子不说!早是花了钱,好人情说下来了,不然怎了?你这时推干净,说面子话儿!左右是左右。栗子小说 m.lizi.tw我调唆汉子也罢,若不教他把奴才老婆汉子一条提撵得离门离户也不算,恒属人挟不到我井里头!”
玉楼见金莲已是粉面通红,忙劝道:“六姐,你我姊妹都是一个人,我听见的话儿有不对你说的?说了,只放在心里,休要使出来。”
金莲哪肯依她,到晚夕西门庆进了房来,一五一十告知西门庆。到次日,西门庆要撵来昭三口子出门。多亏月娘再三拦劝。西门庆只好打发他们往狮子街房子里看守,换了平安儿来家看守大门。后来月娘知道又是金莲背后调唆,越发恼金莲。
过了两日,刚换回来看守大门的平安儿报知:“守备府周爷差人送了一位相面先生来,名唤吴神仙,现在门首伺候见爹。”
西门庆见了守备帖儿,请将进来。不一会,那吴神仙头戴青布道巾,身穿布袍,足蹬草鞋,腰系黄丝穗绦,手执龟壳扇子,自外飘然进来。年约四十上下,生得神清如长江皓月,貌古似太华乔松,威仪凛凛,道貌堂堂。西门庆忙降阶迎接,接至厅上,双方见礼,神仙稽首就坐。
须臾茶罢,西门庆动问神仙高名雅号,仙乡何处,因何与周守备大人相识。
吴神仙座上欠身道:“贫道姓吴名奭,道号守真,本贯浙江仙游人,自幼从师,天台山紫虚观出家。云游上国,因往岱宗访道,途经贵处。周老总兵相约,看他老夫人目疾,特送来府上观相。”
西门庆说道:“老仙长会哪几家阴阳?道哪几家相法?”
神仙答道:“贫道粗知十三家子平,善晓麻衣相法,又晓六壬神课。常施药救人,不爱世财,随时住世。”
西门庆听了,益加敬重,夸道:“真乃谓之神仙也。”于是令左右放桌儿,摆斋管待神仙。
神仙说道:“周老总兵送贫道来,未曾观相造,岂可先要赐斋?”
西门庆笑道:“仙长远来,一定未用早斋。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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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斋食素馔上来。西门庆陪着神仙吃了些许。抬过桌席,拂抹干净,请上笔砚。
神仙说道:“请先观贵造,然后观相尊容。”
“属虎的,二十九岁了,七月二十八日子时生。”西门庆报出自己的八字。
神仙暗暗掐指寻纹,良久说道:“官人贵造:戊寅年,辛酉月,壬午日,丙子时。七月二十三日白露,已交八月算命。月令提刚辛酉,理取伤官格。子平云:伤官伤尽复生财,财旺生官福转来。立命申宫,是城头土命:七岁行运辛酉,十七行壬戌,二十七癸亥,三十七甲子,四十七乙丑。官人贵造,依贫道所讲,元命贵旺,八字清奇,非贵则荣之造。但戊土伤官,生在七八月,身忒旺了。幸得壬午日干,丑中有癸水,水火相济,乃成大器。丙子时,丙合辛生,后来定掌威权之职。一生盛旺,快乐安然,发福迁官,主生贵子。为人一生耿直,干事无二,喜则和气春风,怒则迅雷烈火。一生多得妻财,不少纱帽戴。临死有二子送老。今岁丁未流年,丁壬相合,目下丁火来克。若你克我者为官鬼,必主平地登云之喜,添官进禄之荣。大运现行癸亥,戊土得癸水滋润,定见发生。目下透出红鸾天喜,熊罴之兆。又命宫驿马临申,不过七月必见矣。”
西门庆心中欢喜,问道:“我后来运限何如?有灾没有?”
神仙说道:“官人休怪我说,但八字中不宜阴水太多,后到甲子运中,常在阴人之上,只是多了底流星打搅,又被壬午日破了,不出六六之年,主有呕血流脓之灾,骨瘦形衰之病。”
西门庆又问道:“于今如何?”
神仙道:“目今流年,只多日逢破败五鬼在家吵闹,些小气恼,不足为灾,都被喜气神临门冲散了。”
西门庆再问道:“命中还有败否?”
神仙道:“年赶着月,月赶着日,难说呀?”
西门庆高高兴兴地说道:“先生,你相我面何如?”
神仙说道:“请尊容转正,贫道观之。”
西门庆把座儿移了移。
神仙相道:“夫相者,有心无相,相逐心生;有相无心,相随心灭。吾观官人,头圆项短,必为享福之人;体健筋强,决是英豪之辈;天庭高耸,一生衣禄无亏;地阁方圆,晚岁荣华定取。这是几桩好处。还有几桩不足,贫道不敢说。”
“仙长但说无妨。”
神仙于是接着说:“请官人走两步看。”
西门庆站起身走了几步。
“你行如摆柳,必主伤妻;鱼尾多纹,终是劳碌。眼不哭而泪汪汪,心无虑而眉缩缩,若无刑克,必损其身。妻宫克过方好。”
“已刑过了。”西门庆答道。
“请出手来看一看。”
西门庆舒手与神仙看。
“智慧生于皮毛,苦乐观乎手足。细软丰润,必享福逸禄之人也。两目雌雄,必主富而多诈;眉抽二尾,一生常自足欢娱;根有三纹,中岁必然多耗散;奸门红紫,一生广得妻财;黄气发于高广,旬日内必定加官;红色起于三阳,今岁间必生贵子。又有一件不敢说:泪堂丰厚,亦主贪花。谷道乱毛,号为淫杪。且喜得鼻乃财星,验中年之造化;承浆地阁,管末世之荣枯。
承浆地阁要丰隆,准乃财星居正中。
生平造化皆由命,相法玄机定不容。”
待神仙相毕,西门庆说道:“请仙长相相房下众人。”即令小厮去后边请出月娘。那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孙雪娥也都知道相命一事,跟了出来,立在软屏后潜听。
神仙见月娘出来,连忙道了稽首,也不敢坐,在旁边观相,说道:“请娘子尊容转正。”
月娘把面容朝着厅外。
神仙端详了一会,说道:“娘子面如满月,家道兴隆;唇若红莲,衣食丰足。山根不断,必得贵而生子;声响神清,必益夫而发福。请出手来。”
月娘从袖口中露出十指春葱来。
“干姜之手,女人必善持家;照人之鬓,坤道定须秀气。这是几桩好处,还有些不足之处,休道贫道直说。”
西门庆说道:“仙长但说无妨。”
“泪堂黑痣,若无宿疾必刑夫;眼下皱纹,亦主六亲若冰炭。
女人端脸好容仪,缓步轻如出水龟。
行不动尘言有节,无肩定作贵人妻。”
相毕,月娘退后。
西门庆又道:“还有小妾辈请仙长看看。”
先是娇儿过来。
神仙观看良久:“此位娘子,额尖鼻小,非侧室,必三嫁其夫;肉重身肥,广有衣食而荣华安享;肩耸声泣,不贱则孤;鼻梁若低,非贫即夭。请走几步我看。”
娇儿走了几步。
神仙念道:
额尖露臀并蛇行,早年必定落风尘。
假饶不是娼门女,也是屏风后立人。
娇儿相毕下去。
吴月娘叫道:“孟三姐,你也过来相一相。”
玉楼走了过来。
神仙观道:“这位娘子,三停平等,一生衣禄无亏;六府丰隆,晚岁荣华定取。平生少疾,皆因月孛光辉;到老无灾,大抵年宫润秀。请娘子走两步。”
玉楼走了两步。
神仙念道:
口如四字神清彻,温厚堪同掌上珠。
威媚兼全财命有,终主刑夫两有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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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莲争风吃醋
家人来保同吴主管奉西门庆之命押送生辰担离清河县往东京走来,一路朝登紫陌,暮践红尘,饥餐渴饮,夜住晓行。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这日,来到了东京万寿门外,寻了家客店住下歇息。次日,赍抬驮箱礼物,来到天汉桥蔡太师府门前伺候。来保教吴主管押着礼物,他自己换穿上青衣,走到守门官吏前行礼唱喏。
“哪来的?”守门官吏一本正经问道。
“我是山东清河县西门员外家人,来与老爷进献生辰礼物。”来保十分恭谦答道。
“贼少死野囚军!”守门官吏大口骂道,“你那里便兴你东门员外,西门员外。俺老爷当今一人之下,万人以上,不论三台八位,不论公子王孙,谁敢在老爷府前这等称呼?趁早靠后!”
好在另有一人认得来保,上前安抚道:“此是新参的守门官吏,他不认得你,休怪。你要禀见老爷,等我请出翟大叔来。”
来保这才安下心来,忙向袖中取出一包银子,重一两,递与那人。
那人说道:“我倒不必。你再添一份,与那两个官吏。”
来保连忙又加上两包,每人一两,都打发了。
那守门官吏显出笑容,说道:“你既是清河县来的,大老远的,且略候候,我先去报知翟管家。老爷才从上清宝箓宫进了香回来,在书房内睡。”
一会儿,翟管家出来。来保见了,磕下头去。
翟管家答礼相还,说道:“来与老爹进生辰担礼来了?”
来保先递上一封揭帖,脚下人捧着一对南京尺头、三十两白金,说道:“家主西门庆,多上复翟爹,无物表情,这些薄礼,与翟爹赏人。前者也多有蒙翟爹费心之处。”
翟谦说道:“此礼我不当受。罢,罢,我且收下。”
来保又递上太师寿礼帖儿。翟谦看了还与来保,吩咐把礼抬进来,到二门里首伺候。二门西首有三间倒座,来往杂人都在那里待茶。一会儿,一个小童拿了两盏茶来,与来保、吴主管吃了。
过了一些时,太师出厅,翟谦先禀知太师。太师下令进见。来保、吴主管二人跪于阶下。翟谦先把寿礼揭帖呈递太师观看。来保、吴主管各捧献礼物。只见黄烘烘金壶玉盏,白晃晃拣银仙人;绵绣蟒衣,五彩夺目;南京纻缎,金碧交辉;汤羊美酒,尽贴封皮;异果时新,高堆盘盒。蔡京大喜,说道:“如此重礼,决不好受,你们还将回去吧。”
来保二人听言慌得叩头不迭:“小的主人西门庆没什么孝顺,些小微物,进献老爷赏人便了。”
太师点点头,说道:“既是如此,收了下去了。”
旁边左右祗应人等,把礼物尽行收下去了。
太师又道:“前日那沧州客人王四等之事,我已差人下书与你巡府侯爷说了,可见了分上不曾?”
来保道:“蒙老爷天恩,书到,众盐客都牌提到盐运司,与了堪合,都放出来了。”
蔡太师向来保说道:“礼物我都收了,累次承你主人费心,无物可伸,如何是好?”想了想又说:“你主人身上有什么官职?”
来保答道:“小的主人,一介乡民,有何官职。”
蔡太师点点头:“既无官职,昨日朝廷钦赐了我几张空名告身札付,我安你主人,在你那山东提刑所做个理刑副千户、顶补千户贺金的员缺,好不好?”
来保听言,慌得连连叩头谢恩:“蒙老爷莫大之恩,小的家主举家粉首碎身,莫能报答。栗子小说 m.lizi.tw”
太师唤堂候官抬书案过来,即时佥押了一道空名告身札付,把西门庆名字填注上面,列衔金吾卫衣左所副千户,山东等处提刑所理刑。然后对来保说道:“你二人替我进献生辰礼物,多有辛苦。”又问道:“后边跪的是你什么人?”
来保正要如实说出是伙计,那吴主管向前说道:“小的是西门庆舅子,名唤吴典恩。”
太师听了说道:“你既是西门庆舅子,我观你倒好一副仪表,安你在清河县做驿丞。”说罢唤堂候官取过一张札付填了。那吴典恩平白得了一官半职,喜出望外,忙磕头如捣蒜。太师又取过一张札付,把来保名字填了,让他回山东郓王府做一名校尉。来保也是一样欢喜,磕头谢了。
太师吩咐下去,明日早晨,吏兵二部挂号,讨勘合,限日上任应役。又吩咐翟谦西厢房管待酒饭,拿十两银子与他二人做路费。
有太师吩咐,有翟谦帮忙,来保二人办事快捷,不消两日,一切完备。于是星夜兼程,回清河来报喜。
这日,正当三伏天气,西门庆在家中大卷棚内赏玩荷花,避暑饮酒。吴月娘与西门庆居上坐,诸妾与大姐两边列坐,春梅、迎春、玉箫、兰香四个家乐在旁弹唱。
西门庆看了又看,独不见瓶儿。月娘也在问绣春:“你娘在屋里做什么?怎的不来吃酒?”
绣春回答:“我娘害肚子疼,屋里歪着哩,就来吧。”
月娘责备道:“还不快去对她说,休要呆在屋里,来这里坐着,听听唱吧。”
绣春去了。
西门庆问月娘怎么回事。
月娘道:“李大姐忽然害肚子疼,屋里躺着哩。我刚才使小丫头请她去了。”又问玉楼:“李大姐七八临月,只怕差不多了。”
潘金莲搭腔道:“大姐姐,她哪里是这个月,该是八月里生,还早哩。”
不一会,瓶儿来到。
月娘说道:“只怕你掉了风冷气,吃上盅热酒,管情就好了。”
于是各人面前斟满了酒。西门庆吩咐春梅道:“你们唱个‘人皆畏夏日’吧。”
丫头们唱着。瓶儿只是拧着个眉头,没等唱完,告辞离席回房中去了。月娘耽着心,使小玉去房中瞧瞧。小玉即刻转了回来:“六娘疼得在床上打滚哩。”
月娘慌了:“我说是时候了,这六姐还说早哩!还不唤小厮快请老娘去。”
西门庆立即令来安儿:“风快跑,快请接生的蔡老娘去。”
众人酒也不吃了,都来到瓶儿房中。
月娘问道:“李大姐,你心里觉得怎样?”
“大娘,我只觉得心口连小肚子往下憋坠着疼。”瓶儿答道:
“你起来,休要躺着,只怕滚坏了胎。已去请老娘了,就来的。”月娘劝道。
不一会儿,瓶儿疼得越加厉害了。
月娘问道:“派谁去请老娘?怎还不见来?”
玳安在一旁答道:“爹使了来安去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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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娘骂道:“这囚根子!玳安,你快去接一接。那小奴才,没紧没慢的。”
西门庆也吩咐玳安快些骑了骡子去接。
月娘说道:“一个风火事,还像寻常慢条斯礼儿的。”
潘金莲见李瓶儿要生孩子,心中便生出那么几分气来,在房里看了一会儿,把孟玉楼拉了出来,两人站在西稍间檐柱儿底下歇凉。
金莲说道:“耶!紧着热剌剌地挤了一屋子里人,也不是养孩子,都看着下象胆哩!”
这时,那接生婆蔡老娘进了门,望着众人说道:“哪位主家奶奶?”
李娇儿指着月娘:“这位大娘哩。”
蔡老娘倒身磕头。
月娘说道:“姥姥,难为你了。怎么这时才到?快请看这位娘子,敢待生养也。”
蔡老娘走到床前摸了摸瓶儿身上,说道:“是时候了。”又问道:“大娘预备下绷接、草纸不曾?”
月娘点头,教小玉:“往我房中快快取来。”
那孟玉楼看见蔡老娘进门,便向金莲说:“咱不往屋里看看去?”
“你要看你去,我是不去看她。她是有孩子的姐姐,又有时运,人怎么不看她?头里我自不是,说了句话儿,见她不是这个月生养,只怕是八月里的,便教大姐姐抢白了一顿。我想起来好没来由,恼了我半日。”金莲说道。
“我也只说她是六月里生养。”玉楼说道。
“这回连你也韶刀了!我和你恁算:她从去年八月来咱家,又不是黄花女儿,当年怀,入门养。一个后婚老婆,汉子不知见过了多少,也一两个月才生胎,就认做是咱家孩子。我说:差了!若是八月生养,还有咱家些影儿。若是六月生养的,踩小板凳儿糊险道神,还差着一帽头子哩!失迷了家乡,哪里寻犊儿去?”金莲唠唠叨叨地辩说道。
这时,小玉抱着草纸、绷接和小褥子儿来。孟玉楼告诉金莲:“这是大姐姐预备下她自己早晚临月用的物件儿,今日且借来应急儿。”
金莲热不是冷不是地说道:“一个是大老婆,一个是小老婆,明日两个对养,十分养不出来,零碎出来也罢。俺们是买了个母鸡不下蛋,莫不杀了我不成!”停了停又说道:“仰着合着,没的狗咬尿胞虚欢喜。”
玉楼听了不高兴说道:“五姐是什么话!”以后见她说出来的话儿不对劲,便低着头弄裙子,并不应答她。
潘金莲也知没趣儿,用手扶着庭柱,一只脚踩着门槛儿,口里嗑着瓜子儿。忽见孙雪娥急急忙忙走来观看瓶儿生养孩子,不防被台基绊一个趔趄,差点儿摔了一跤。金莲指给玉楼看,说道:“你看,你看,献殷勤的小妇奴才!你也慢慢走,慌什么?抢命哩!怎不摔下去,磕了牙也是钱哩。姐姐,卖萝卜的拉盐担子攘,咸嘈心。养下孩子来,明日赏你这小妇一个纱帽儿戴。”
良久,只听房里“呱”的一声,孩子下来了。报出来是个哥儿,西门庆欢喜不迭,慌得连忙洗手,在天地祖先位下满炉降香,告许一百二十分清醮,祈愿母子平安,临盆有庆,坐草无虞。听见孩子“呱呱”声,看见合家欢喜,西门庆烧香祈愿。孟玉楼也离开金莲去了瓶儿屋。潘金莲越发怒气倍生,走进自己的房里,自闭门户,扑在床上哭了起来,哭得好不伤心。
蔡老娘收拾孩子,咬去脐带,埋毕衣胞,熬了些定心汤给瓶儿吃了。安顿停当,月娘让老娘去后边用酒饭。这蔡老娘一边吃,一边尽说吉利话,把个西门庆说得十分高兴,与了她五两一锭银子,并答应洗三朝来时,再与她一匹缎子。蔡老娘用毕酒饭,袖了银子,千恩万谢出门而去。
西门庆进房,见一个满抱的孩子,生得十分白净,心中甜蜜蜜的,晚夕就在瓶儿房中歇宿。一夜也没睡好,时不时起来看孩儿。次日天明,早早起来,拿十副方盒,使小厮到各亲戚朋友处,分送喜面。
应伯爵、谢希大得知西门庆生了儿子,送喜面来了,赶紧收了,又两步并做一步跑来贺喜。西门庆留他们在卷棚内吃面。吃饱喝足,打发去了。又忙着使小厮叫媒人来,寻养娘看奶孩儿。正巧,媒人薛嫂儿闻知西门庆生子之事,领了个奶子来。这奶子原是小人家媳妇儿,年三十岁,新近丢了孩儿,还不上一个月。男人当军,过不得,恐出征去无人赡养,只要六两银子就卖她。月娘见她生得干净,对西门庆说了,兑了六两银子买下了,起名如意儿,教她早晚只看奶哥儿。又把老冯叫来暗房中使唤,每月与她五钱银子,管顾她的衣服。
合家又是高兴又是忙乱,十分热闹,忽然,平安儿来报:“来保、吴主管从东京回还,已到了家门首。”不等西门庆传进,二人已进了前厅,见了西门庆报喜。
“喜从何来?”西门庆惊讶地问道。
来保便把到东京见蔡太师进礼得官经过一一详述,又把三张印信札付并吏兵二部勘合及诰身都取出来放在桌上与西门庆观看。西门庆才知一切不假,自己已是朝廷命官,不觉欢从额角眉尖出,喜向腮边笑脸生。立即拿着札付并诰身到后边与月娘众人观看,说道:“太师老爷抬举我,升我做金吾卫副千户,居五品大夫之职。你顶受五花官诰,坐七香车,做了夫人。还有吴主管携带做了驿丞,来保做了郓王府校尉。前日吴神仙相我不少纱帽戴,有平地登云之喜,果然不上半月,喜事应验了。”想了想,又对月娘说:“李大姐养的这孩儿甚是脚硬,到三日洗了三,就起名叫官哥儿吧。”
说着话,来保进来,与月娘众人磕头。西门庆吩咐明日早晨把文书下到提刑所衙门里,与夏提刑知道。
次日,洗三毕,众亲邻朋友都知道西门庆第六个娘子新添了娃儿,未过三日,又得了千户之职,双喜临门,谁人不来趋附?送礼庆贺,人来人去,整日不断。真可谓:时来谁不来。时不来谁来?
西门庆自是欢喜,接客迎礼,又使人做官帽,唤赵裁缝来在家中裁剪尺头,趱造衣服。叫了好几个匠人钉了七八条都是四指宽、玲珑云母、犀角、鹤顶红、玳瑁、鱼骨香带。正忙着,李知县差人送来羊酒贺礼,又拿帖儿送了一名小郎叫张松的来答应差遣。西门庆见此小郎年方十六,生得清俊,面如傅粉,齿白唇红,又会识字书写,善能歌唱南曲,聪明伶俐,满心欢喜,拿拜帖回复李知县,留他下来做书童儿,跟随马前马后。
上任那日,在衙门中大摆酒席桌面,吹打弹唱,十分热闹。上任回来,先拜本府县、帅府都监,并清河左右卫同僚官,然后亲朋邻舍,何等荣耀。从此,每日骑着大白马,头戴乌纱,身穿五彩洒线猱头狮子补子员领,四指大宽萌金茄楠香带,粉底皂靴,排军喝道,张打着大黑扇,前呼后拥,何止十数人跟随,在街上摇摆,十分气派。坐在提刑院衙门中,升厅画卯,问理公事。在家中收拾了大厅西厢房一间做书房,内安床几、桌椅、屏帏、笔砚、琴书之类,由书童主管。
这书童本贯苏州府常熟县人,门子出身,生得伶俐乖觉,长得清俊秀气,常与各房丫头打牙犯嘴,十分的熟了,暗和月娘房里的丫头玉箫打情骂俏嘲戏上了。
这日,是官哥儿满月的日子,许多亲邻堂客女眷都送礼来,为官哥儿做满月。那院中的李桂姐、吴银儿见西门庆做了提刑所千户,乘此机会,也送大礼坐着轿子来庆贺。西门庆便在前边大厅上摆设筵席,请堂客女眷们饮酒。春梅、迎春、玉箫、兰香都打扮起来,在席前与月娘众人斟酒执壶。西门庆赶着去为县中主簿华老爹送行,吩咐书童在家写帖儿请官客二十八日吃庆官哥儿酒,教琴童儿在前面管酒,然后上马而去。
饮酒中间,玉箫拿下一银执壶酒、四个梨、一个柑子,来到书房送与书童吃。推开门,却不见人影。玉箫怕被人看见,放下酒壶和果子,仍回前厅。偏偏琴童儿冷眼睃见玉箫进了书房又出来,心中生疑,还以为书童在里边。走了进去,并不见人,却看到一壶热酒和几个鲜果。这琴童连忙把果子藏袖里,将那壶酒暗暗地提到瓶儿房里。房里只有奶子如意儿和绣春在看着哥儿,琴童问绣春那迎春上哪去了。正问着,迎春拿了一盘子烧鹅肉、一碟玉米面玫瑰果馅蒸饼儿与奶子吃,看见琴童便道:“贼囚,你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去前边看酒。”
琴童把酒壶从衣裳底下拿出来,对迎春说道:“姐,你与我收了。”
“这不是前边筛酒的执壶?你平白拿来做什么?”迎春正色说道。
“姐,你休管他。这是上房里的玉箫为书童儿偷的酒,还有些柑子、梨,送到书房中与他吃。那小厮不知去哪了。我乘空戏了他的来。你只与我好生收着,不论何人来问,休拿出来。我算是拾了白财儿了。”琴童儿说到得意处,把梨和柑子掏出来与迎春瞧,又说道:“待会筛了酒,该我去狮子街房子里上宿了。”
迎春听罢,说道:“等会儿寻壶不见,你去承当。”
“又不是我偷的壶,关我腿事?”琴童说道。
迎春只得把壶暂且放在里间桌上。
晚夕,酒席上人散了,查收家伙,发现少了一把壶。玉箫心中有数,忙去书房寻,哪里寻得到,慌了,一口推在小玉身上。小玉哪肯承当,骂了起来。瓶儿回到自己房里,迎春便把琴童儿藏壶的事儿说了。
瓶儿说道:“这囚根子,他干什么把壶拿进来?后边正为这把壶闹翻了,玉箫推小玉,小玉骂玉箫,急得那大丫头赌身发咒,只是哭。你趁早把这壶送去才是,再迟,准保赖在你这小淫妇儿身上。”
迎春取出壶,往后边送来。这时事儿已经闹大,玉箫与小玉到月娘面前辩理。恰巧西门庆送了华主簿后又去了乔大户家定买房子的事儿完毕回到家中。
月娘把不见壶的事儿说了,西门庆倒也不甚计较,说了一句:“慢慢寻就是了,嚷吵些什么?”
偏是那潘金莲还嫌吵得不够,说道:“若是吃一遭酒,不见了一把,不嚷吵,你家是王十万!头醋不酸,到底儿薄。”她还有一句话没敢说出来,那就是:“首先生孩子偏偏满月不见壶。”这是不吉利的话。
正在这时,迎春送壶来了。玉箫说道:“还不是壶有了。”
月娘问迎春:“这壶在哪来的?”
迎春便把琴童的事又说了一遍。
月娘问玳安:“琴童那奴才如今在哪里?”
玳安说道:“今日该他狮子街房上宿。”
金莲在旁“哼”了一声笑了起来。
西门庆问她:“你笑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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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莲说道:“我比不得她有钱。栗子网
www.lizi.tw我穿的还没有哩,拿什么与你?”想了想,又说道:“你平白地吃了人家的,等会儿,咱整理几碟子来,筛上壶酒,拿过去还了她就是了。到明日,少不得教人家说东道西,我是听不得。”说完,当下吩咐春梅,定八碟菜蔬、四盒果子、一锡瓶酒,打听得西门庆不在家,教秋菊用方盒拿到瓶儿房里,告知:“娘和姥姥过来,无事和六娘吃杯酒。”
过了一会,金莲和潘姥姥走来,三人坐定,把酒来斟,春梅侍立一旁斟酒服侍。一边吃一边说话,只见秋菊来叫春梅,说是姐夫来寻衣裳,要春梅去开外边楼门。金莲听说陈经济进来了,吩咐让他来喝杯酒。不一会,陈经济寻了衣服,被春梅、绣春请了过来喝酒。金莲灌了他几杯,经济不敢多吃,应酬了三杯,走了。走前告诉金莲,西门庆已经买下了对过乔大户家的房子,乔大户另买了所大房子。
经济走到铺子里,发现钥匙不见了,一路寻来,又回到瓶儿房里。钥匙早被迎春拾着,金莲取过收了。见经济回来问钥匙,众人装着不知,只有瓶儿忍不住笑了。金莲硬要陈经济再喝几杯,唱几支曲儿听听。经济无可奈何,只得唱了两支。金莲还不满意,陈经济因前边铺子等钥匙用,急得发跳。瓶儿和潘姥姥劝金莲罢了,金莲又要经济喝了一杯酒,唱了两支曲子,才把钥匙还给了他。小伙子拿了钥匙慌忙跑了。
这时,月娘心里惦着孩儿,过来看视,正看见陈经济匆匆跑去,便问:“陈姐夫在这里做什么来?”
金莲忙说道:“李大姐整治些菜,请俺娘坐坐。陈姐夫寻衣服,叫他进来吃一杯。他赶着去前边了。姐姐,你请坐,好甜酒儿,吃一杯。”
月娘不吃,坐了半歇,回后边去了。不一会,使小玉来,请潘姥姥和金莲、瓶儿去后边坐。
金莲与瓶儿匀了脸,同潘姥姥往后边来,陪大妗子吃酒。吃到日落时分,把姥姥和大妗子用轿送走。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众人立在门首,孟玉楼说道:“大姐姐,今日他爹不在,咱们往对门乔大户家瞧瞧房子去。”
月娘点了点头,问看门的平安儿:“谁拿着那边钥匙哩?”吩咐下去,拿钥匙开门,并把那些干粗活的打工的叫开。平安儿忙去办了。
当下,月娘、娇儿、玉楼、金莲、瓶儿,都用轿子短搬抬过,进了乔大户家的房子内。进了仪门,就是三间厅。第二屋是楼。月娘上了楼梯,走到半中,不料梯磴陡趄,滑了一下,扭了身子,好在双手攀住了梯边栏杆,才没有滑倒下去。玉楼在她后面,连忙拉住她的一只胳膊。
月娘不敢再往上去,众人扶她下来,唬得脸蜡渣儿黄了。回到家中,月娘只觉肚中疼痛。使小厮叫了刘婆子来看。原来月娘已经怀孕五个月。怕出事。
刘婆子说道:“安不住了,你吃了我这药,让它下来罢了。”
月娘流着泪,说道:“下来罢!”
刘婆子于是给了两服大黑丸子药,教月娘用艾酒吃了。半夜,胎儿掉了下来,在马桶内。点灯拨看,还是个男胎,已成形了。这天晚上,西门庆回来得迟,在玉楼房中歇宿,不知此事。次日,玉楼到上房问月娘,月娘实说了,并不让玉楼说给西门庆听。
过了些日子,金莲去潘姥姥家里做生日去了。西门庆绒线铺新搭的伙计韩道国的老婆王六儿与小叔子韩二勾搭,被邻居几个小伙发觉,当场捉奸抓住送到县衙官府。韩道国托应伯爵找西门庆。西门庆放了韩二与王六儿,反抓了那四个捉奸小伙问罪。四人下狱,家属打听明白,也找应伯爵。应伯爵得了好处,托付书童儿买了些酒菜找瓶儿。瓶儿得知,把酒菜赏予书童吃了。剩余的让他拿去给前边的小厮伙计们吃了。书童儿大意,偏忘了叫看门的平安儿吃几盅,待西门庆晚上回来,瓶儿把书童的话说了。西门庆答应次日放四个小伙出来。二人正说着话,吃着酒,春梅掀帘子进来。春梅见二人亲亲热热吃得好,说道:“你们自在吃得好酒儿!这么晚了,也不想起使个小厮去接接娘去。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西门庆赶紧派了平安儿去接潘金莲。
平安儿拿了灯笼一路走来,半路,只见来安儿跟着轿子过来了,忙上前说道:“小的来接娘来了。”
金莲在轿内问道:“你爹在家?是你爹使你来接我?”
平安说道:“爹使我来?是姐使我来接娘的。”
“你爹还没来家?”
“没来家?从后晌就来了。在六娘房里,吃酒说话哩。若不是春梅姐叫了小的来接娘,还早哩!小的知是来安一个跟着轿子,他人小,天又晚,路上不方便,小的赶紧跑了来。”
“你来时,你爹在哪里?”
“爹还在六娘房里吃酒。”
金莲听了,半日不言语,然后骂道:“贼强人!把我只当亡故了的一般。一发在那淫妇屋里睡了长觉也罢。到明日,只去倚靠那尿胞种好了。”又对着轿夫张川儿说道:“张川儿。你听着,你是脚踏千家门、万家户的人,哪里一个才尿出来多少时儿的孩子,便欢喜得了不得,就打算长远倚靠了?”
张川儿常给西门庆家抬轿,知道金莲的话意,接过来说道:“你老人家不说,小的也不敢说。孩儿花麻痘疹还没见哩,哪有这容易养治得大?去年东门外一个高贵大庄户屯人家,老儿六十岁,现居着祖父的前程,手里无数记的银子,牛马成群,米粮满囤,丫环侍妾十七八个,偏没得到个儿子花儿。东庙里打斋,西寺里修供,舍经施像,哪里没求到?不想他第七个房里,生了个儿子,喜欢得了不得。也像咱当家的一般,成日如同掌上珠儿,锦绣窝里抱大,买了四五个养娘扶持。哪消三岁,因出痘疹丢了。休怪小的说,倒是泼丢泼养的还好。”
金莲听了,说道:“泼丢泼养?恨不得成日金子儿裹着他哩!前日拿整绫缎尺头裁衣裳与他穿,你家就是王十万,也使得的?”
平安儿又说道:“小的还有桩事对娘说。小的若不说,到明日娘打听出来,又说小的不是了。”
“你只管说来。”
“前日韩伙计说的那伙人,爹衙门里都夹打了,收在监里,要送问他们。今早应二爹来和书童儿说话,想必收受了人情,大包拿到铺子里,硬凿下二三两,买了许多酒菜,到来兴屋里,教他媳妇子整治了,端到六娘屋里,和六娘吃了。又走到前边铺子里,和傅二叔、贲四、姐夫、玳安、来兴众伙计小厮小伙儿吃。”
“他就不让你吃些?”
“他让小的?他胆儿大哩,娘们都不放在心上。”
“他在你六娘屋里吃了多大会儿?”
“吃了好半天,吃得一脸通红才出来。”
“你爹来家也不说一句儿?”
“爹也打牙粘住了,说什么?爹惯他,宠他。娘不是不知道爹和他在书房里干那龌龊营生。”
“住嘴!”金莲喝道。原来西门庆喜爱书童儿清秀,安排书童儿住在书房,常时去书房和书童儿亲亵,亲嘴戳屁股眼儿。金莲听说过此事,只是不便说出。有一次,西门庆要同潘金莲玩“后庭花”,潘金莲才悟出此事。她听平安儿说到这边上,立即止住他。“没廉耻的昏君强盗!卖了儿子招女婿,彼此倒腾着做。”想了想,嘱咐平安儿:“等他再和那蛮奴才在那里干这龌龊营生,你就来告我说。”
平安儿应道:“娘的吩咐,小的知道了。小的说的话,娘也只放在心里,休要说出小的一字儿。”
潘金莲到家下了轿,先进到后边拜月娘,说了几句话儿,又去娇儿、玉楼众人房里都拜了。回到前边,打听西门庆还在瓶儿屋里说话,径直走来拜瓶儿。
瓶儿见金莲进来,连忙起身,上前笑着迎进房里来,说道:“姐姐来家早,请坐,吃盅酒儿。”教迎春赶快给五娘拿座儿。
金莲说道:“不用了,今日我偏了杯,重复吃了双席儿。不坐了。”说着,扬长抽身而去。
西门庆说道:“大胆奴才,来家就不拜我一拜儿。”
走到门口的金莲接过话来说道:“我拜你?你还没修福来哩。奴才不大胆,什么人大胆?”
这几句话,把个西门庆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眼睁着看金莲出门离去。
次日,西门庆去衙门同夏提刑商议放了那四个小伙。书童儿在书房内叫了来安儿扫地,拿出人家送的桌面上响糖与他吃。来安儿吃着糖,便把昨晚的事,尤其是那平安儿学舌的话全说与书童听了。书童听了,恨得咬牙切齿,暗记在心。
过了一日,西门庆从外面回来,把马交付平安儿,叮嘱道:“但有人来,只说我还没回来。”然后,进到厅上,书童接过衣裳,告知了这两日的人情往来。说是吴大舅儿子娶了乔大户娘子的侄女儿做媳妇,送了六个帖儿来,明日请众娘们吃三日。西门庆拿了帖儿去后边对月娘说了,要她们都去。
西门庆又进了书房,书童双手递茶。西门庆接过来,对他努了努嘴。书童知意把门关上。西门庆放下茶,把他搂进杯中,捧着他的脸儿亲嘴。又问道:“我儿,有人欺负你不?”
书童说道:“小的有桩事儿,不是爹问,小的不敢说。”
“但说不妨。”
书童就把平安儿如何在五娘面前学舌,讲干了龌龊营生的事说与西门庆听,又说道:“前日爹叫小的在屋里,他和画童在窗外听觑,小的出去舀水与爹洗手,亲眼看见他。他还在外边对着人骂小的蛮奴才,百般欺负小的。”
西门庆听了心中大怒:“我若不把奴才腿卸下来算他有本事!”说着,让书童伸手进自己的裤裆中。玩弄一阵,教书童转过身去脱下裤子。
平安儿见西门庆和书童进了书房又关上了门,就知是干那营生,忙不迭地走来金莲房中报告。金莲便使春梅去请西门庆来说话。春梅明白金莲的意思,轻足快步朝书房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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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莲不肯:“李大姐,你们自己去吧。栗子网
www.lizi.tw我摘了头,你不知我心里不耐烦?我现在要睡了,比不得你们心宽闲散。我这两日,只有口游气儿,黄汤淡水谁尝着了?我成日睁着脸儿过日子哩!”
西门庆说道:“怪奴才,你不是好好儿的?哪里不好?早对我说,我好请太医生看你。”
金莲说:“你不信,教春梅拿过我的镜子来,等我瞧。这两日,瘦得还像个人模样么?”春梅真的把镜子递在金莲手里。
西门庆夺过镜子也照了照,说道:“我怎么不瘦?”
金莲说道:“怎能与你比!每日碗酒块肉,吃得肥胖胖的,专一只奈何人。”
西门庆听了,不由分说,一屁股挨着她坐在床上,搂过脖子亲了个嘴。又伸手进被里,摸见她还没脱衣裳,便两只手齐插进她腰里去,说道:“我的儿,真的瘦了些哩。”
金莲打着他的手:“怪行货子,好冷的手,冰得人慌!我没哄你不?”说着,泪珠顺着香腮断线似地滚落下来。“我的苦恼谁人知道,眼泪打肚里流罢了。”
见她这般心酸,西门庆硬是强死强活拉她到瓶儿房内,下了一盘棋,吃了几杯酒。临起身,瓶儿见她这样脸酸,把西门庆推过她这边歇宿。
是夜,金莲紧紧抱住西门庆,恨不得钻入他腹中,千般贴恋,万种恩爱,泪揾鲛绡,语言温顺,只希望从今后汉子天天来歇,日日来住。却不知西门庆不仅勾搭上王六儿,而且使一百二十两银子,替王六儿在狮子街石桥东边买了所大房子,好自在玩耍。
看看到了腊月时分,西门庆忙着为东京并府、县、军卫、本卫衙门送礼。月娘提醒他,择个好日子,为孩儿还愿打醮。西门庆这才想起在瓶儿生孩子时,自己许下的愿心,赶紧着手与玉皇庙吴道官商定,定在正月初九。
这天,西门庆自去玉皇庙,又有吴大妗子、潘姥姥等堂客女眷来给金莲做生日。晌午过后,庙里送来八抬礼物,众人争着相看,逗着玩耍。台湾小说网
www.192.tw金莲拿过一个写有官哥儿法名吴应元的红纸袋儿,扯出里面的经疏看,见西门庆名字下面同室人吴氏旁边只有李氏,再无别人,心中就有几分不忿,拿与众人瞧:“你说贼三等儿九格的强人,你说他偏心不偏心?这上头只写着生孩子的,把俺们都不放在数内,都打到赘字号里去了。”
孟玉楼问道:“有大姐姐没有?”
金莲说:“没有大姐姐倒好笑。”
月娘反不在乎:“也罢了,有了一个,也多是一般。莫不你家有一队人,也都写上,惹得道士不笑话么?”
金莲却不是这么想:“俺们哪个不是十个月养出来的?谁比谁就差一点儿?”
这时,瓶儿从前边抱了官哥儿来受礼。
孟玉楼说:“拿过道服来,等我替哥哥穿。”于是,瓶儿抱着,玉楼替他戴上道髻儿,套上项牌和两道索。那孩儿便唬得把眼儿闭着,半日不敢出气儿。玉楼又把道衣替他穿上。
吴月娘吩咐瓶儿:“你把这经疏,纳个阡张头儿,亲往后边佛堂中烧了吧。”
瓶儿把孩子交给玉楼,去后边佛堂了。
玉楼抱着逗孩儿,说道:“穿上这衣服,就是个小道士儿。”
金莲接过来说道:“什么小道士儿,倒真像个小太乙儿!”
月娘听了,脸色一变,正色厉言地说道:“六姐,你这什么话?孩子图个吉利,快休这个样的。”
金莲讪讪的,不再言语了。
晚夕,众女眷吃完酒,收了家伙,抬去桌子,围定月娘请来的两个姑子,一个王姑子,一个大师父,正中间焚下香,秉着一对蜡烛,听说因果。一直说到四更天,众人打熬不住了,月娘才让两位师父收拾经卷歇息。
这夜,月娘和王姑子一炕睡。二人谈到生儿育女之事,月娘把自己不小心扭掉孩子的事说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王姑子答应为月娘向同行薛姑子讨生子符药。月娘自是感激不尽。次日晚夕,王姑子要回庵里去,留下大师父多住几天,讲道说经,分手时,月娘给了王姑子一两银子。
西门庆因被人拦住吃酒,第二日才回来。到了家,走到书房里,歪在床上就睡着了。这时,瓶儿和金莲抱着官哥儿出来,见了月娘,才知西门庆回来了,便带着这穿了道服的孩儿去书房找寻西门庆。西门庆正脸朝里睡着,金莲指着孩子说:“老花子,你好睡也!小道士儿自家来请你了。大妈妈房里摆下饭,教你吃去,快起来。”
西门庆鼾睡如雷。
瓶儿和金莲一边一个坐在床上,孩儿放在中间,由他去拨弄。不一会,竟把西门庆弄醒了。西门庆睁开眼一看,官哥儿头戴销金道髻儿,身穿小道衣儿,项围符索,扶在自己身上,顿时眉开眼笑,连忙抱在杯里,与儿子亲嘴。
金莲说道:“你好干净嘴头子!小道士吴应元,你哕他一口,你说:昨日在哪里使牛耕地来,今日乏困得你这样,大白日睡觉。昨日让五妈好等。你这般大胆,竟不来与五妈磕头祝寿。”
西门庆解释道:“昨日醮事散得晚,吴亲家又摆桌席,吴大舅、花大哥、应二哥、谢希大都陪席,吃了半夜酒,到现在,酒还在这里。”西门庆指指胸口,“待会还要往尚举人家吃酒去。”
金莲说道:“你去,晚夕早些儿来家,我等着你哩。”
瓶儿告诉西门庆:“他大妈妈摆下饭了,又做了些酸笋汤,请你吃饭去。”
西门庆听言,起身说道:“饭不大想吃,先喝些汤吧。”三人带着孩子一同往后边去了。
到了晚夕,金莲梳妆起来,把髻摘了,打了个盘头揸髻;把脸搽得雪白,抹得嘴唇儿鲜红;戴着两个金灯笼坠子,贴着三个八面花儿,带着紫销金箍儿;寻了一套大红织金袄儿,下着翠蓝缎子裙,装个丫头,哄月娘众人耍子。先是把瓶儿笑得前仰后合,又被陈经济看见,一道去哄月娘,月娘还真信是西门庆又买了个年岁大的丫头。李娇儿、孟玉楼也给逗乐了。不一会,西门庆到了,进入房内坐下。
玉楼告诉西门庆:“今日薛嫂儿轿子送人家一个二十岁丫头来,说是你教她送来,要她。你也这大年纪,前程也在身上,还干这勾当。”
西门庆笑道:“哪有此事?你信那老淫妇哄你?”
玉楼正经地说道:“你问大姐姐,丫头也领在这里,不信,自己瞧瞧。”
月娘不言语。
玉楼叫玉箫:“你去把那新来的丫头拉来见你爹。”
玉箫忍不住,掩着笑嘴,出去转了个身,回道:“她不肯来。”
玉楼生着气说:“等我去拉。大胆奴才,也是个不听指教的。”
等拉了进来,西门庆在灯光下睁眼观看了好一会,才知是潘金莲,乐了。
月娘告诉西门庆:“今日乔亲家那里使乔通送了六个帖儿来,请俺们去吃看灯酒。咱们到明日,不先送些礼儿去?”
西门庆看过帖儿,吩咐明早教来兴儿送礼,过几日,也请乔大户娘子,并周守备娘子、荆都监娘子、夏大人娘子。
这夜,西门庆见金莲装扮丫头,颜色动人,酒饭后来到金莲房中。金莲早已备好果菜美酒,二人搂在一处,递酒取乐。金莲说起去乔家没件好当眼的衣裳。西门庆答应每人赶制两三件。金莲心喜,吩咐春梅撤去酒菜,双双上床,整狂乐了半夜。
次日,西门庆从衙门中回来,开了箱柜,取出南边织造的夹板罗缎尺头来,吩咐小厮请来裁缝,为众妻妾制造衣服,两日完工。
到十二日,乔家使人来请,月娘众人已是焕然一新,加上吴大妗子,六顶轿子出门,奶子如意儿抱着官哥,来兴媳妇惠秀伏侍叠衣服,又是两顶小轿。只留下孙雪娥看家。
到了乔大户家,已有好几位女眷在坐,互相见面行礼称呼。摆开桌席,两个唱的在旁弹唱,厨役上来汤饭,一道一道菜往上端,月娘赏钱不迭。递了几回酒,月娘下来往后房换衣服、匀脸去,孟玉楼也跟下来。到了乔大户娘子卧房中,只见奶子如意儿看守着官哥儿,在炕上铺着小褥子躺着。乔家新生的长姐,也在旁边卧着,两小儿你打我我打你玩耍得高兴。
月娘和玉楼喜欢得要不得,月娘说道:“他两个倒好像两口儿。”
正巧,吴大妗子进来,月娘说道:“大妗子,你来瞧瞧,像不像小两口儿。”
大妗子看着也乐了:“像,像。孩儿们在炕上张手蹬脚,小姻缘一对儿玩得好哩。”
这时,乔大户娘子和众堂客多进房来。
吴大妗子说:“乔亲家,你瞧多好的一对小两口。”
乔大户娘子笑而不语。
孟玉楼拉着瓶儿说道:“李大姐,你说话呀。”
瓶儿也是笑而不语。
吴大妗子又说了:“乔亲家不依,我就恼了。”
堂客中的尚举人娘子说话了:“难为吴亲家厚情,乔亲家你休谦辞了。”又问道:“你家长姐去年十一月生的?”
乔大户娘子点点头。
月娘说:“我家小儿六月二十三日生的,大五个月,正是两口儿。”
众人不由分说,把乔大户娘子和月娘、瓶儿拉到前厅,两家割了衫襟,又去对乔大户说了,拿出果盒、三段红来递酒。月娘吩咐玳安、琴童快往家中去对西门庆说了,立即抬来两坛酒、三匹缎子、红绿板儿绒金丝花、四个螺钿大果盒。两家席前挂红吃酒,众堂客为吴月娘、乔大户娘子、李瓶儿三人都簪了花,相互拜了,重新安席,坐下饮酒,众堂客此时的话头又更多了。约吃到一更时分,月娘众人方才拜谢回家。
月娘说道:“亲家,明日好歹下降寒舍来坐坐。”
乔大户娘子道:“亲家盛情,改日望亲家去吧。”
月娘忙说道:“好亲家,千万莫见外。”又教大妗子留下:“你今日不去,明日同乔亲家一搭儿里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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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风作浪金莲设计
西门庆把潘金莲按在月娘炕上,提起拳头来骂道:“狠杀我罢了!不看世界面上,把你这小歪剌骨一顿拳头打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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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莲被按着,见他的拳头下不来,却哭将起来,说道:“我晓得你倚官仗势,倚财为主,把心来横了,只欺负我一个。你便不看世界面上,哪个拦着你的手儿不成?你打呀!我随你怎么打,你把我这口气打没了,不愁我家那病妈妈问你要人?随你家怎么有钱有势,和你家打场官司。你别以为你是衙门里的千户,不过只是个破纱帽、债壳子穷官罢了,能禁的几个人命?可就不是做皇帝,敢杀下人也怎的?”
金莲只管说,西门庆反倒呵呵大笑,手下放了金莲,说道:“你看原来小歪剌骨儿,这等刁嘴。我是破纱帽穷官?教丫头取我的纱帽来,看看哪块儿有破。再去清河县问问,我少谁家银子,你说我是债壳子?”
“那你怎叫我歪剌骨?”金莲装着不服气的样儿,跷起一只脚来,“你看,老娘这脚,哪些儿放着歪?你怎骂我是歪剌骨?那剌骨也不怎的!”
站在一旁的月娘也笑道:“你两个,铜盆撞了铁刷帚!常言道:恶人见了恶人磨,见了恶人没奈何。自古嘴强的争一步。六姐,也亏了你这嘴头子。不然嘴钝些儿也成不的。”
这时,玳安来说,周守备差人来请西门庆吃酒。西门庆安排了几句家中的事,往周守备家去了。
吴月娘对金莲说:“你还不往屋里匀匀那脸去,揉得红红的,等回人都来了看着,什么样?谁教你去惹他来,你不怕,我倒替你捏两把汗。不见了金子,随他去罢了,寻不寻不在你;又不是在你屋里不见的,平白扯着脖子和他强什么?你也丢了这口气儿罢。”几句话,说得金莲闭口无言,两眼发直,过了一会儿,往屋里匀脸去了。
不一时,李瓶儿和吴银儿打扮出来,到月娘房里。
月娘问她:“金子怎的不见了?刚才惹得他爹和六姐两个在这里辩了回嘴,差些儿辩恼了打起来。让我劝开了,他爹现往人家吃酒了,吩咐了小厮买狼筋,等他晚上回来,要把各房丫头抽起来。你屋里丫头、老婆管什么事了?就看着孩子耍,不见了一锭金子也不知道。”
瓶儿说:“他爹高高兴兴拿进四锭金子来与孩子耍。我又忙着陪大妗子她们,坐着说话,谁知就不见了一锭。如今丫头推奶子,奶子推老冯。急得冯妈妈哭哭啼啼,只要寻死。”
吴银儿一旁搭腔道:“天么天么!还好今日我在这边屋里梳头,没曾过去,不然,还要难为我了。虽然爹娘不言语,你我心上何安?谁人不爱钱?俺里边人家最忌叫这个名声儿,传出去丑听。”
说着,约定的两个唱曲的来了,一个叫韩玉钏儿,一个叫董娇儿。两人笑嘻嘻先向月娘、大妗子、瓶儿磕了头,又望着吴银儿拜了拜。月娘吩咐玉箫上茶。一面放下桌儿,摆上茶食。又使小玉去李娇儿房里,请桂姐她们来。众人来齐,迎春把官哥儿也抱来了,桂姐抱了过来,同他亲嘴耍子。那韩玉钏儿弹琵琶,董娇儿弹筝,吴银儿一旁陪唱,先唱一套“繁花满目开”《金索桂梧桐》。开口一句,落尘绕梁,裂石流云,十分清脆响亮,却把个官哥儿唬得钻进桂姐怀里不敢抬头出气儿。小说站
www.xsz.tw月娘见了,赶紧要瓶儿教迎春掩着孩子的耳朵抱回那边房里去。桂姐也加入了唱曲,四人齐合着声儿唱了起来。
这一乐,直到晚夕三更天。吴大妗子的轿子来了。月娘留不住嫂子,只得送走了她。临行,吴大妗子再三嘱咐:“明日请姑娘众位好歹往我那里坐坐,晚夕告百病儿来家。”月娘答应了。李桂姐也要告辞,月娘不肯。陈经济也说,轿子都回了。正在此时,西门庆带着七、八分酒意回家来走入房中,听说桂姐要走,不肯,又要她们几个唱曲来听。唱完,给韩玉钏儿、董娇儿两个唱钱,打发出门,留李桂姐、吴银儿两个住下。
忽然,听见前边一阵嚷乱,玳安儿和琴童儿两个簇拥着李娇儿房里的丫头夏花儿进来禀告西门庆,说是在马房马槽底下发现夏花儿,躲在那里不敢出声,问也不答话。西门庆令拿上奴才,在外边明间穿廊下审问。那丫头跪在地下只是不言语。这时李娇儿闻讯赶来,要她说话。西门庆吩咐搜身。这丫头不容人家搜,琴童把她一拉,只听“滑浪”一声,从腰里掉下一件东西来。西门庆教玳安拾了递上来,灯下看时,正是头里不见了的那锭金子。
西门庆好不恼怒,令琴童往前边取拶子来,把这个丫头拶得杀猪般地叫唤。月娘见西门庆气在醉头上,也不敢劝,这丫头挨忍不过,只得说是在六娘房里地下拾的。
西门庆这才令小厮放了拶子,吩咐娇儿领丫头回屋:“明日叫媒人,即时与我拉出去卖了,还留着做什么!”
李娇儿没有话说,只能骂奴才:“贼奴才,谁叫你往前头去来?你就拾了她屋里金子,也对我说一声。”
夏花儿只是哭。
李娇儿又骂道:“拶死你这奴才才好哩,你还有脸哭!”
西门庆把金子交与月娘收了,往前边瓶儿房里走去。月娘令小玉关上仪门,叫来玉箫问道:“这丫头也往前边去?”
小玉答道:“二娘、三娘陪大妗子他们往六娘那边去,她也跟了去。谁知她会偷金子?怪不得先前在厨房问我:‘狼筋是什么?’俺们几个都笑了,哄她道:‘狼筋就是狼身上的筋,若是哪个偷了东西不拿出来,把狼筋抽将起来,就缠在那人身上,抽攒着手脚儿在一处。’她一定是吓慌了,想在晚上逃走,见大门首有人,才藏入马房,钻大槽底下躲的。”
月娘叹了一口气:“这怎教人去看人哩!这么一个小丫头,也这等贼头鼠脑。”
那李娇儿领夏花儿到了房里,这一晚就别说睡觉了。李桂姐好一顿教训夏花儿:“你原来是个俗孩子!该十五六岁,也知道些人事儿,还这等懵懂。要着俺里边,才使不得的!这里没人,你就拾了些东西,来屋里悄悄交与你娘!像这等把出来,她在旁边也好救你。你怎么不向她提一字儿?刚才这一顿拶打,好么?干净傻丫头!常言道:穿青衣,抱黑柱。你不是她这屋里人?就不管她?刚才这等掠掣着你,你娘脸上有光没光?”桂姐又转过身来说她姑娘:“你也忒不长俊。要是我,怎教他把我房里丫头当众拶这么一顿拶子!我的丫头,我拉到自己房里来,等我打。前边几个房里丫头怎么不拶,只拶你房里的丫头?你是好欺负的?鼻子口头没些气儿。等到明日,真个教他拉出这丫头去,你也就没句话儿说?你不说,等我说。休教他领出去,教别人好笑话。你看看孟家的和潘家的,两家一似狐狸一般,你能斗得过她们?”又叫夏花儿过来,问她:“你出去不出去?”
那丫头答道:“我不出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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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姐说道:“你不出去,今后要贴你娘的心,凡事要你和她一心一计。不管拿了什么,交付与她,你就没事了,娘也会抬举你。”
夏花儿连连点头。
西门庆走到前边瓶儿房里,只见瓶儿和吴银儿坐在炕上说话,就想脱衣服睡觉。
瓶儿劝道:“银姐在这里,没地方安插你哩,你且去过一家儿吧。”
西门庆说:“怎的没地方儿?你娘儿两个在两边,等我在当中睡就是。”
瓶儿瞅他一眼,说:“瞧你说下道儿去了。”
西门庆问瓶儿:“我如今往哪去睡?”
瓶儿说道:“你过六姐那边去睡一夜吧。”
西门庆只得起身:“也罢,也罢,省得我打搅你们娘儿俩。”于是一直走到金莲这边来。
金莲正要睡,听见西门庆进房来,如同天上落下来一般,向前与他接衣解带,重新扫床铺被,展放鲛绡,款设珊枕。吃了茶,两人上床歇宿。
瓶儿打发西门庆出去,和吴银儿两个灯下放炕桌儿,拨下黑白棋子,对坐下象棋儿。又吩咐迎春备茶,上果盒,筛金华酒。少顷,下了三盘棋,筛上酒来,拿银盅儿共饮。吴银儿要唱个曲儿给干娘听。
瓶儿劝阻道:“姐姐,不唱吧。大小官儿睡着了,你爹那边又听得见,吵了他。咱掷骰子耍耍罢了。”于是教迎春递过色盆来,两人掷骰儿赌酒为乐。
掷了一回,吴银儿对迎春说道:“姐,你那边屋里请过奶妈儿来,教她吃盅酒儿。”
迎春说奶妈已搂着哥儿在那边炕上睡了。吴银儿不再说什么。
瓶儿说道:“那就拿一瓯子酒送过去与她吃就是了。你不知道,俺这小大官好不伶俐,你带他睡,一离开,他就醒。有一日,在我这边炕上睡,他爹这里敢动一动,就睁开眼醒了,恰似知道的一般。教奶子抱了去那边屋里,只是哭,只要我搂着他。”
吴银儿笑了:“娘有了哥儿,和爹在一起也睡不成个自在觉。爹几日来这屋里走一遭儿?”
瓶儿说道:“他也不论,遇着一遭也不可定,两遭也不可定,常进屋里看他,为这孩子!来看他不打紧,教人把肚子也气破了。将他爹和这孩子,背地咒得白湛湛的。我是不消说的,只与人家垫舌根。谁和他有什么大闲事,宁可他不来我这里还好。第二日教人眉儿眼儿地只说俺们,什么把拦着汉子。为什么刚才到这屋里,我就撺掇他出去?银姐,你不知道,俺这家人多舌头多。自今日为不见了这锭金子,早是你看着,就有人气不愤,在后边调唆你大娘,说拿金子进我这屋里来了,怎的不见了?落后不想是你二娘屋里丫头偷了,才显出个青红皂白来。不然,绑着鬼,只是俺这屋里丫头和奶子。老冯妈妈急得那哭,只要寻死,说道:‘若没有这金子,我也不家去。’落后见有了金子,才肯家去,还打了灯家去了。”
吴银儿见瓶儿说着说着,泪水只打转儿,劝道:“娘也罢了,你看爹的面上,守着哥儿,慢慢过到哪里是哪里。论起后边大娘,心善善的,也罢了。倒只是别人,见娘生了哥儿,未免都有些儿气。爹他老人家有些主就好了。”
瓶儿点点头,说道:“若不是你爹和你大娘用心,这孩子也活不到如今。”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喝酒,直到东方发白,晨曦初露,方才睡下。
次日,西门庆因放假,没往衙门里去,一早起来,在前厅看着,安排玳安送两张桌面给乔家去。一张与乔五太太,一张与乔大户娘子,都有高顶方糖、肘件树果之类。不一会,借钱的李智、黄四在应伯爵的引领下,送来酒礼,西门庆又是一阵忙乱。
这时,李桂姐家的保儿、吴银儿家的丫头腊梅,领着轿子来接人。桂姐听说保儿来了,慌得走到门外,和保儿悄悄说了半日话。转回来到上房,向月娘告辞。月娘再三挽留,只是不肯。月娘只得打点礼物,打发她回去。桂姐先辞月娘众人,然后由娇儿送她到前边,教画童儿替她抱了毡包,来到书房门首,教玳安请出西门庆来说话。
待西门庆出来,桂姐花枝招展绣带飘飘磕了四个头,说道:“打搅爹娘多日。”
西门庆说道:“不再住几日?”
“家里无人,妈使保儿拿轿子来接了。”桂姐说到这儿,近前一步又说道:“我还有一件事对爹说,俺姑娘房里那孩子,休要领出去吧。俺姑娘昨日晚夕又打了她几下。说起来还小哩,什么也不懂。吃我说了她几句,从今改了,她也就再不敢了。你打发她出去,大节间,俺姑娘房中没人使,你心里不急么?自古木勺火杖儿短,强如手拨拉。爹,好歹看我份上,留下这丫头吧。”
西门庆点头同意:“既是你这般说来,就留下这奴才吧。”转头当即吩咐玳安:“你去后边对你大娘说,不要叫媒人了。”
玳安见画童儿在旁抱着桂姐毡包,便说道:“拿桂姨毡包等我抱着,教画童儿后边说去吧。”
画童便把毡包给了玳安,往后边说去了。
桂姐与西门庆说完话,又同应伯爵几个说笑了几句,出门上轿走了。
画童儿走到后边,月娘正和孟玉楼、李瓶儿、大姐、雪娥,还有大师父,都在上房里坐着说话。月娘见了画童儿,就要使他去叫媒婆来领夏花儿出去。
画童说道:“爹使小的对大娘说,不要领她出去罢了。”
月娘不高兴了:“你爹先要卖她,怎的又不卖了?你实说,是谁对你爹说不要领她出去?”
画童只得如实说道:“刚才小的抱着桂姨毡包送桂姨,桂姨临去对爹说,央及留下。爹使玳安进来对娘说。玳安不进来,在爹跟前使小的进来,夺过毡包,送桂姨去了。”
月娘听了,心中生恼,骂玳安道:“这贼,两头弑番,献勤欺主的奴才!”
正说着,吴银儿进来。月娘对她说:“你家腊梅接你来了。李家桂儿家去了,你莫不也要家去?”
吴银儿说道:“娘既留我,我又家去,显得不识敬重了。”转头问腊梅:“家里有什么事?”
腊梅答道:“没什么事,妈使我来瞧瞧你。”
吴银儿说道:“既没事,你先家去吧。娘留下我,晚夕还要同众娘们往妗奶奶家走百病儿去。我从那回来,才往家去。对妈妈说,不要来轿子,我自己走了家去。”
腊梅告辞,月娘吩咐玉箫领着到后边吃东西,又装了一盒元宵、一盒细茶食,给她拿去。吴银儿要她把衣裳包儿带家去。瓶儿已准备了一套上色织金缎子衣服、两方销金汗巾儿、一两银子放在她毡包内。吴银儿推让。瓶儿又教迎春从楼上取了一匹松江阔机尖素白绫,下号儿写着重三十八两,递与她。
这时,吴大妗子家已使了小厮来请众人早些过去。李娇儿害腿疼不去,孙雪娥因家中无人,留下看家也不去。于是,月娘同玉楼、金莲、瓶儿、大姐并吴银儿六人,对西门庆说了,穿戴收拾定当,六顶轿子起身。玳安儿、棋童儿、来安儿三个小厮,又有四名排军跟轿,往吴大妗子家来。
吴大妗子、吴二妗子接住,上桌饮酒,郁大姐怀抱琵琶唱曲儿。孟玉楼和潘金莲逗郁大姐寻乐,郁大姐知是瓶儿的生日,连忙下席来与瓶儿磕了四个头,然后拨定琵琶,唱了起来。
正唱着,月娘觉得凉凄凄的,这才知天已下起雪来。想到待会还得走回去,便教小厮回家去取众人的皮袄来。吴大妗子家的小厮来安儿连忙出来对玳安说了,玳安便叫琴童儿去取。琴童赶紧往家去了。月娘想起金莲没皮袄,便问来安,谁去取皮袄了。来安说道:“琴童取去了。”
月娘说:“也不问我就去了?”
玉楼说道:“刚才短了一句话,不该教他拿俺们的,他五娘没皮祆,只取姐姐的来罢了。”
月娘说道:“怎的家中没有?还有当的人家一件皮袄,取来与六姐穿就是了。”又问来安:“玳安那奴才怎的不去,却使这奴才去了?你叫他来。”
玳安闻知,赶紧来到月娘跟前。
月娘骂道:“好奴才,使你不动怎的?也不问我声儿,三不知就遣将儿去了。怪不得,你做了大官儿,恐怕打动你。”
玳安忙解释道:“娘错怪了小的。先前娘吩咐若是教小的去,小的敢不去?来安出来,只说教一个家里去。”
月娘道:“那来安小奴才敢吩咐你?俺们这么大的老婆还不敢使你哩!如今惯得你这奴才们想怎么就怎么。两头戳舌,献殷勤出尖儿,外合里应,奸懒贪谗,奸消流水,背地瞒官作弊,干的那茧儿,我不知道?先前你家主子没使你送李桂儿家去,你怎的送他?人拿着毡包,你还匹手夺过去了。留丫头不留丫头不在你,使你进来说,你怎的不进来?你便就恁送他,里头图嘴吃去了,却使别人进来。须知我若骂,只骂那个人了,你还说你不久惯牢成?”
玳安说道:“这个也没人,就是画童儿过的舌。爹见他抱着毡包,教我去送送桂姨,就使了他去了。娘说留丫头不留丫头不在于小的,小的管他怎的?”
月娘大怒:“贼奴小,还要说嘴哩!可不信这里闲着,和你犯牙儿哩!你这奴才说脖倒拗过飏了?我使着不动,耍嘴儿!我就不信,到明日不对他说,把你这欺心奴才打个烂羊头也不算。”
吴大妗子在一旁说道:“玳安儿,还不快替你娘们取皮祆去,她恼了!”又对月娘说道:“姐姐,你吩咐他拿哪里皮袄与他五娘穿?”
潘金莲接过来说道:“姐姐,不要取去。我不穿皮袄,教他到家捎了我的披袄子来罢了。人家当的知道好也歹也。黄狗皮也似的,穿在身上教人笑话。也不气长,久后还得赎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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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僧说道:“你且听我说来:形如鸡卵,色似鹅黄。栗子网
www.lizi.tw三次老君炮炼,王母亲手传方。外视轻如粪土,内觑贵乎玕琅。比金金岂换?比玉玉何偿?任你腰金衣紫,任你大厦高堂,任你轻裘肥马,任你才俊栋梁,此药用托掌内,飘然身入洞房:洞中春不老,物外景长芳。玉山无颓败,丹田夜有光。一战精神爽,再战气血刚。不拘娇艳宠,十二美红妆。交接从吾好,彻夜硬如枪。服久宽脾胃,滋肾又扶阳。百日须发黑,千朝体自强。固齿能明目,阳生诟始藏。恐君如不信,拌饭与猫尝:三日淫无度,四日热难当。白猫变为黑,尿粪俱停亡。夏月当风卧,冬天水里藏。若还不解泄,毛脱尽精光。每服一厘半,阳兴愈健强。一夜歇十女,其精永不伤。老妇颦眉蹙,淫娼不可当。有时心倦怠,收兵罢战场。冷水吞一口,阳回精不伤。快美终宵乐,春色满兰房。赠与知音客,永作保身方。”
西门庆听了,心下高兴,便要他的方儿:“请医须请良,传药须传方。吾师不传于我方儿,倘或我久后用没了,哪里寻师父去?随师父要多少东西,我与师父。”于是令玳安去后边快取二十两白金来,递与胡僧。
胡僧笑道:“贫僧乃出家之人,云游四方,要这资财何用?官人趁早收回去。至于此药,已够你用的了,何必传方儿?”说完,要起身告辞。
西门庆见他不肯传方,又不要钱财,只得说道:“师父,你不受资财,我有一匹四丈长大布,与师父做件衣服吧。”即令左右取来,双手递与胡僧。
胡僧方才收下,打问讯谢了。临出门,又叮嘱道:“药不可不用,更不可多用,戒之戒之!”说完,背上搭裢,拄定拐杖,出门扬长而去。
这日,正好是李娇儿的生日,观音庵的王姑子请了莲华庵的薛姑子来了,又带了她的两个徒弟妙凤、妙趣。月娘听是薛师父来了,连忙出来迎接,十分敬重,先摆茶,又整理素馔咸食,菜蔬点心,一大桌子,比平常分外不同。吃了茶,都在上房内坐,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西门大姐,都先后过来,听她讲道说经。栗子网
www.lizi.tw吴大妗子也来了。
西门庆送走胡僧进来,只见玳安走过来悄悄说道:“头里韩大婶使了人来请爹,说今日是她生日,请爹好歹过去坐坐。”
西门庆听了,正中下怀,他正想试试胡僧的药。吩咐玳安备马,使琴童先送一坛酒过去,自己径直走到金莲房里,把淫器包儿取了,骑上马,往王六儿家来。
王六儿打扮得花枝招展,笑脸相迎,接住西门庆,让进里间,陪坐一旁。西门庆从袖中取出一对金寿字簪儿,又递与她五钱银子,要她使人去买烧酒。王六儿安排妥当,收拾吃酒。
西门庆用烧酒把胡僧的药吃下一粒,脱了衣裳,上床与王六儿行房。坐在床上,打开淫器包儿,使上银托儿,又把胡僧给的粉红膏子药挑了有一厘半儿安放在马眼内。登时,药性发作,那话暴怒起来,露稜跳脑,凹眼圆睁,横筋皆见,色若紫肝,约有六、七寸长,比寻常分外粗大。西门庆心中暗喜:“果然胡僧此药有些意思。”
王六儿脱得光赤条条,坐在他怀里,一面用手笼揝,说道:“怪道你要烧酒吃,原来干这个营生!”因问:“你是那里讨来的这药?”西门庆急把胡僧与他的药从头告诉一遍。先令王六儿仰卧床上,背靠双枕,手拿那话往里放。龟头昂大,濡研半晌,方才进入些须。王六儿淫津流溢,少顷滑落,已而仅没龟稜。西门庆酒兴发作,浅抽深送,觉翕翕然畅美不可言。王六儿则淫心如醉,酥瘫于枕上,口内呻吟不止,口口声声只叫:“大达达,淫妇今日可死也。”又道:“我央及你,好歹留些功夫,在后边耍耍。”西门庆于是把老婆倒蹶在床上,那话顶入户中,扶其股而极力磞,磞得连声响亮。六儿道:“达达,你好生打着淫妇,休要住了!再不,你自家拿过灯来,照着玩耍。”西门庆于是移灯近前,令妇人在下,直舒双足,他便骑在上面,兜其股,蹲踞而提之。六儿在下,一手揉着花心,扳其股而就之,颤声不已。西门庆因对六儿说:“等你家的来,我打发他和来保、崔本扬州支盐去,支出盐来卖了,就教他往湖州织了丝䌷来,好不好?”六儿道:“好达达,随你教他哪里,只顾去,闲着王八在家里做什么?”
潘金莲虽说也在月娘房内听薛姑子讲道,又听那妙凤、妙趣唱佛曲儿,可心不在焉。栗子小说 m.lizi.tw挨到晚夕起更时分,才回到自己房中,不见西门庆的踪影,向床上去摸那淫器包儿,没了。
问春梅,春梅说:“先前娘不在时,爹进屋里来,向床背阁抽屉里翻了一回走了。不知有没有把那包儿拿去。”
金莲说道:“定是拿了往院中那淫妇家去了。等他来家,我要好生问他。”
西门庆这日回来得晚。见夜深了,也没往后边去,由琴童打着灯笼,送到花园角门首,往瓶儿屋里去了。
琴童把灯笼送到后边,交与小玉收了,见众娘们还在上房围着几个尼姑坐。月娘问道:“你爹来了?”
琴童答道:“爹来了,往前边六娘房里去了。”
月娘说道:“你看是有个槽道的!这里人都等着他,他就不进来了。”
瓶儿慌忙走到前边,对躺在床上的西门庆说道:“他二娘在后边等着你上寿,你怎么进我这屋里来了?”
西门庆笑道:“我醉了,明日吧。”
瓶儿道:“就是醉了,也得到后边接个盅儿。你不去,惹他二娘不恼么?”说着,硬把他拉了起来,推着进到后边来,为李娇儿递寿酒儿。
月娘问他:“你今日往哪去了,坐到这早晚?”
西门庆说道:“我和应二哥吃酒来。”
西门庆坐了一会儿,提起脚儿,还是踅到瓶儿房里来了。
原来,西门庆用了胡僧的药,在王六儿那里闹了半天,还没泄过哩,那话越发坚硬,形如铁杵。进了瓶儿房,交迎春脱了衣裳,就要和瓶儿睡。
瓶儿本以为他会去娇儿房里睡,所以把孩子安在自己身边睡下了,见他急不可奈的样子,说道:“你去后边睡罢了,孩子才睡得甜甜的,我这里不耐烦又身上来了,不方便,你往别人屋里睡去不好?只来这里缠。”
西门庆搂过瓶儿脖子亲了个嘴:“你达心里就想和你睡睡儿。”说着,把那话露出来与瓶儿瞧,唬得瓶儿半日说不出话来。西门庆笑着告诉她胡僧给药的事,说道:“你若不和我睡,我就急死了。”
瓶儿道:“可我身上才来了两日,还没干净。你今日且往他五娘屋里歇一夜儿也是一样。”
西门庆不肯,央求着非和她睡不可。要她教丫头掇些水来洗一洗,将就将就。
瓶儿无奈,说道:“我倒好笑起来,你今日往哪里吃得这醉醉的,胡搅蛮缠。老婆的月经沾污在男子汉身上脏刺剌的也不晦气?洗也洗不干净。”说着,教迎春掇了盆水来洗了,上床与西门庆交合。刚转身,官哥儿就醒了,一连三次,稍有动静就醒。瓶儿让迎春抱去与奶子那边屋里去睡,这里二人方才自在玩耍。西门庆坐在帐子里,李瓶儿便马爬在他身上,西门庆倒插那话入牝中。已而灯下窥见她那雪白的屁股儿,用手抱着,目观其出入。那话已被吞进半截,兴不可遏。瓶儿恐怕带出血来,不住取巾帕抹之。西门庆抽拽了一个时辰,两手抱定她屁股,只顾揉搓,那话尽入至根,不容点毛发。脐下毳毛,皆刺其股,觉翕翕然畅美不可言。瓶儿道:“达达慢着些,顶着奴里边好不疼。”西门庆道:“你既害疼,我丢了罢。”于是向桌上取过茶来,呷了一口冷茶,登时精来,一泄如注。
潘金莲一夜恼个没完没了,她见西门庆去瓶儿屋里歇了,自知他偷了淫器包儿和她玩耍,暗咬银牙,偷落珠泪,关门睡了。
月娘和薛姑子、王姑子在上房宿睡。王姑子把整治的头男衣胞,连同薛姑子的药,悄悄递与月娘。薛姑子教月娘:“拣个壬子日,用药儿吃下去,晚夕与官人同床一次,就是胎气。此事不可让别人知道。”
月娘连忙把药收了,拜谢了两个姑子。月娘向王姑子说道:“我正月里好不等着你,就不来了。”
王姑子说:“我是要会薛师父一答儿里来。不想亏我这师父,好不容易寻了这件物儿,也是人家媳妇养头次娃儿,悄悄与了个熟老娘三钱银子,才得了。拿到了,替你老人家熬矾水,打磨干净,两盒鸳鸯新瓦,炮炼如法,用重罗筛过,搅在符药一处,才拿来了。”
月娘千谢万谢,每人又给了二两银子,还说:“若坐了胎气,还与薛爷一匹黄褐缎子做袈裟穿。”
一夜没睡安的金莲次日起来,打听得西门庆往衙门里去了,瓶儿在屋里梳头,便走到后边,对月娘说:“李瓶儿背地好不说姐姐哩。”
月娘正同大妗子、孟玉楼说话,听金莲这么一说,不知怎回事。
金莲接着说道:“她说姐姐会那等虔婆势,乔作衙,‘别人生日,乔作家管。你汉子吃醉了进我屋里来,我又不曾在前边,平白无故对着人羞我,望着我丢脸儿。我恼了,走到前边,把他爹推到后边来。落后怎的?他还是往我房里来了。我两个黑夜里说了一夜体己话儿,只有心肠五脏没曾倒与我罢了’。”
月娘听了,如何不恼,对着妗子、玉楼说道:“你们昨日也在跟前看着,我说了她什么来?小厮交灯笼进来,我只问了一声:‘你爹怎的不进来?’小厮倒说往六娘屋里去了。我便说:‘你二娘这里等着,恁没槽道,却不进来。’论起来,这话也不伤她,怎的说我虔婆势,乔作衙?我是淫妇老婆?我还把她当好人看成。原来知人知面不知心,哪里看人去。真是个绵里针、肉里刺的货,还不知背地在汉子跟前架的什么舌儿哩。怪不得她昨日决裂地就往前走了。俊姐姐,哪怕汉子成日在你那屋里不出门,别想我这心动一动儿。一个汉子,丢与你们,随你们去,大不了守寡不过罢了。想着一娶来之时,贼强人和我门里门外不相逢,那等怎么过来?”
大妗子见月娘伤心了,劝道:“姑娘罢了,都看着孩儿的份上吧。自古宰相肚里好行船。当家人是个恶水缸儿,好的也放在你心里,歹的也放在你心里。”
月娘不答应:“等我问问她去,我怎么虔婆势,乔作衙?”
金莲一听,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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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莲看了说道:“二十三是壬子日,交芒种五月节。小说站
www.xsz.tw”又问:“姐姐,你问壬子日怎的?”
“不怎的,问一声儿。”月娘淡淡地说了一句。
次日,西门庆早起,也没往衙门中去,吃了粥,冠带着,骑马拿着金扇,出城南三十里,往砖厂刘太监庄上赴席,书童与玳安两个都跟去了。
潘金莲等西门庆走了,与李瓶儿计较,将陈经济输的那三钱银子,再教瓶儿添七钱,交付来兴儿买了一只烧鸭、两只鸡、一钱银子的小菜、一坛金华酒、一瓶白酒、一钱银子裹馅凉糕,交来兴儿媳妇整理端正,请了月娘同玉楼、娇儿、雪娥、大姐,先在卷棚内吃了一回,又拿了酒菜儿,往最高的卧云亭上,下棋投壶喝酒。
月娘吃着,猛然想起,问道:“今日何不请陈姐夫来坐坐。”
大姐说道:“爹又使他今日往门外徐家催银子去了,也该回来了。”
不一会,陈经济交付银子清楚,来到花园,先向月娘众人作了揖,拉过大姐,一处坐下。于是传杯换盏,酒过数巡,各添春色。月娘与娇儿她们下棋,玉楼、瓶儿、雪娥、大姐同经济便向各处游玩观花草。只有金莲,在山子后那芭蕉丛深处,将手中白纱团扇儿扑蝴蝶为戏。
不妨经济蓦地走到背后,猛然叫道:“五娘,你不会扑蝴蝶,等我与你扑!这蝴蝶,就和你老人家一般,有些毬子心肠,滚上滚下的。”
金莲扭回粉颈,斜睨秋波,对着陈经济笑骂道:“你这少死的贼短命,谁要你扑!有人来听见找死。我晓得你也不怕死了,捣了几盅酒儿,在这里来鬼混。”又问他:“你买的汗巾儿哩?”
经济笑嘻嘻地向袖子中取出,递与她,说道:“六娘的都在这里了。汗巾儿捎了来,你拿什么来谢我?”说着,把脸向她挨过去。
金莲把经济一推,还未说话,就见瓶儿抱着官哥儿,奶子如意儿跟着,从松墙那边走来。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见金莲和陈经济两个在这里嬉戏扑蝶,又见经济往山子洞那儿钻去,便叫道:“你两个扑个蝴蝶儿与官哥儿耍子。”
潘金莲心中着慌,恐怕瓶儿瞧见了什么,故意问道:“陈姐夫与了汗巾子不曾?”
瓶儿答道:“还没哩。”
金莲说道:“他刚才袖着,对着大姐姐不好与咱,悄悄递与我了。”
于是,两人坐在花台石上,打开汗巾包儿,分了。
瓶儿看看自己坐在芭蕉丛下,便说道:“这答儿里倒且是荫凉,咱在这里坐一回儿吧。”于是使如意儿叫迎春到屋里取孩子的小枕头儿带凉席儿,放到这里,让孩子睡会。再悄悄儿取骨牌来,要和金莲抹回牌儿。
金莲见官哥儿脖子里围着条白挑线汗巾子,手里拿着个李子往口里吮,问瓶儿:“这是你的汗巾子?”
瓶儿摇摇头说道:“是刚才他大妈妈见他口里吮着李子,流下水,替他围上这汗巾子。”
不一会,迎春取了枕席和骨牌来。瓶儿铺下席,把官哥儿放在小枕头儿上躺着,让他自在玩耍,自己便和金莲抹牌。抹了一回,又教迎春往屋里炖一壶好茶来。
迎春刚走,孟玉楼在卧云亭栏杆上看见瓶儿,招手儿叫道:“大姐姐叫你说句话儿,快来。”
瓶儿只得撇下孩子,交与金莲看着,说了声“我就来”,走了。
金莲心中记挂着经济,哪有心看顾孩子,赶空儿三步并做两步走到山子洞门首,压低声音叫道:“没人,你出来吧。”
经济出来了,又把金莲拉了进去:“里面长出大头蘑菇了。”
金莲进了洞,哪有蘑菇,只见经济折腿跪在面前,要和自己云雨求欢。金莲没言语,经济站起身来,两人搂抱着亲嘴。
瓶儿走到亭子上,月娘说:“孟三姐投壶输了,你来替她投两壶儿。栗子小说 m.lizi.tw”
瓶儿说道:“底下没人看孩子哩。”
玉楼说:“不是有六姐在么,怕怎的?”
月娘说道:“孟三姐,你去替她看看吧。”
瓶儿加了一句:“三娘,累你,一发抱了他来这儿。”
月娘便教小玉跟去抱孩儿。
小玉跟着玉楼走到芭蕉丛下,哪有金莲的影儿,只剩孩子一个人躺在席上,蹬手蹬脚地怪哭,旁边一只大黑猫见有人来,一滚烟跑了。
玉楼急了:“他五娘哪里去了?耶,耶,把孩子丢在这里,被猫唬了他了。”
那潘金莲与陈经济正搂着亲嘴,就要交欢行乐,听见外面玉楼的叫声,赶紧松开。金莲从洞儿里钻出来,说道:“我在这里净了净手,谁往哪里去了?哪里有猫来唬了他,白眉赤眼儿的!”
玉楼哪有心思再去看洞里,只顾抱了官哥儿,拍哄着往卧云亭上去。小玉拿着枕席,跟在后面。金莲怕玉楼说什么,也跟上来。
月娘问:“孩子怎么又哭了?”
玉楼说道:“我去时,不知是哪里一个大黑猫,蹲在孩子头跟前。”
月娘说:“那不唬着孩子了?”
瓶儿说:“他五娘不是在看着他么?”
玉楼说道:“六姐往洞儿里净手去了。”
金莲走上来:“玉楼,你怎的这般白眉赤眼儿的?我哪里去讨个猫来?想必他是饿了,要奶吃,就哭起人了。”
瓶儿见迎春送上茶来,就使她叫奶子来喂哥儿奶。孩子不吃奶,只是哭,月娘吩咐瓶儿抱回去,好好打发他睡。
洞里的陈经济不曾与金莲得手,十分沮丧,蹲在洞里不敢乱动,听听没有了动静,才钻了出来,顺着松墙儿,转过卷棚,往外走去了。
月娘与众人在花园里又玩一会,身子有些疲倦,各自回房。月娘回房在床上靠着睡了约有更次,又差小玉去问瓶儿官哥现在如何。
瓶儿对小玉说:“你与我谢声大娘。哥哥自进了房,只顾呱呱地哭,打冷战不已;刚才住了,依在奶子身上睡下了,头上还有些热的。”
小玉回房,对月娘说了。
月娘道:“她们也太粗心了,哪里把一个小娃儿,丢放在芭蕉树下,自己走开?被猫唬了,如今才是愁神鬼哭的。定要把孩儿弄坏了,才住手。”
第二日早起,月娘心中牵挂官哥,先差小玉去前边问讯,自己随后就到。瓶儿昨夜没睡好觉,正躺在床上瞌睡,听说月娘就来,赶忙起来,要迎春拿洗脸水抹了把脸,急攘攘地梳了几下头,又教迎春烧茶点安息香。
月娘进来就到奶子床前,摸着官哥说:“不长俊的小油嘴,常常把做亲娘的平白地提在水缸里。”
官哥又是“呱”的一声怪哭起来,月娘连忙引逗了一番,就住了。
月娘对如意儿说道:“我又不得养,我家的人种便是这点点儿,要用心才好。”
如意儿忙说道:“这不消大娘吩咐。”
月娘就要出房,瓶儿说道:“大娘来了,泡好一瓯子茶,请坐坐再去。”
月娘坐下,见瓶儿乌云不整,问道:“六娘,你头鬓也是乱蓬蓬的?”
瓶儿说道:“都因这冤家作怪捣气,折腾一夜,头也不得梳。又是大娘来,匆匆忙忙地扭一挽儿,胡乱磕上髻,不知什么模样。”
月娘笑了:“看你说的。自家养的亲骨肉,倒也叫他是冤家。像我,成日要个冤家也不能够哩!”
瓶儿说道:“是便是这等说,没有这些鬼病来缠扰他便好。如今不得三两日安静,常常闹病。人家的孩子都是好养,偏有这东西,剃个头哭得不成样儿,如今又被猫唬了,竟是灯草一样脆。”
说了一会,月娘走出房来,瓶儿随后送出。月娘说道:“你莫送了,进去看官哥吧。”瓶儿止步回房去了。
月娘走过来,只见照壁后有人说话,便立住听着,又在板缝里瞧觑,原来是金莲与玉楼两个靠着栏杆,絮絮答答地正说着哩。月娘仔细听着。
金莲正说道:“姐姐好没正经!自家又没得养,别人养的儿子,厚着脸作亲热,呵卵脬。我想穷有穷气,杰有杰气,奉承她做什么?孩儿长大了,只认自家娘,哪个认你?”
这时迎春走了过来,两个人赶紧走开了,金莲假装寻猫儿喂饭。
月娘听了这些话,怒生心上,恨落牙根,真想叫住金莲骂几句,但那只会反伤体面,只得忍耐,自己进房,睡在床上生闷气,不敢放声哭,自埋自怨,短叹长吁,正午的饭也不吃,暗自想道:“我没儿子,才受人这般看待。我求天拜地,也要求一个来,羞那些贼淫妇的毬脸。”于是起身走到后房,在文柜梳匣里取出王姑子整治的头胎衣胞来,又取出薛姑子送的药看。见药袋封得紧,小小封筒上面,刻着“种子灵丹”四个字,有诗八句:
嫦娥喜窃月中砂,笑取斑龙顶上芽。
汉帝桃花敕特降,梁王竹叶诰曾加。
须臾饵验人堪羡,衰老还童更可夸。
莫作雪花风月趣,乌须种子在些些。
后面还有赞曰:
红光闪烁,宛如碾就之珊瑚;香气沉浓,仿佛初燃之檀麝。噙之口内,则甜津涌起于牙根;置之掌中,则热气贯通于脐下。直可还精补液,不必他求玉杵霜;且能转女为男,何须别觅神楼散。不与炉边鸡犬,偏助被底鸳鸯。乘兴服之,遂人苍龙之梦;按时而动,预征飞燕之祥。求子者一投即效,修真者百日可仙。
后又有:
服此药后,忌萝卜、葱白。其交接,单日为男,双日为女,惟心所愿。服此一年,可得长生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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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甘休金莲驯悍猫
任太医澄心定气,候得脉来,却是胃虚气弱,血气肝经旺。栗子网
www.lizi.tw心境不清,火在三焦,须要降火滋荣。与西门庆说了。
西门庆说道:“先生果然如见,实是如此。这个小妾,性子极忍耐得。”
太医说道:“正为这个缘故,所以她肝经原旺,人却不知她。如今木克了土,胃气自弱了,气哪里得满?血哪里得生?水不能载火,火都升上来,胸膈作饱作疼,肚子也时常作疼;血虚了,两腰子、浑身骨节里头通作酸痛,饮食也便吃不下了。可是这等的?”
迎春忙道:“正是这样。”
西门庆夸道:“真正任仙人了!贵道里望、闻、问、切,如先生这样明白脉理,不消问的,只管说出来。也是小妾有幸!”
太医深深打躬行礼道:“晚生晓得什么,只是猜多罢了?”
西门庆还礼道:“太谦逊了些。”又问道:“今小妾该用什么药?”
太医说道:“只是降火滋荣。火降了,这胸膈自然宽泰;血足了,腰胁自然不作疼了。不要认是外感,一些也不是,都是不足之症。”又问道:“经事来得匀么?”
迎春说道:“常是不得准。”
太医问道:“几时来一次?”
迎春道:“自从养了官哥,还不见十分来。”
太医说道:“元气原弱,产后失调,遂致血虚了。不是壅积了要用疏通药,而要逐渐吃些丸药,养她转来才好。不然,病就深了。”
西门庆说道:“便是,极看得明白。如今先求煎剂,救得目前痛苦,还要求些丸药。”
太医道:“当得。晚生返舍,即便送来。”
西门庆谢不绝口。刚起身出房,官哥又醒了,哭起来。太医说道:“这位公子好声音。”
西门庆说道:“也是常生病,连累小妾日夜不得安枕。”
西门庆送太医上马,差书童掌灯送去。别了太医连忙进来,交待玳安拿一两银子赶上随去讨药。
拿了药来,西门庆交给迎春,先煎一帖,自己坐在旁边看药,又亲自滤渣,捧到瓶儿床前,扶起瓶儿,一口口喂了下去。药苦,西门庆让迎春烧些滚水来,对凉了,过了口。西门庆自己则吃了粥,洗了足,伴瓶儿睡了。
次早,西门庆起身,问瓶儿:“昨夜觉好些么?”
瓶儿点点头道:“一夜睡得好,现在心腹里也不觉得疼了。”
西门庆笑道:“谢天,谢天!今儿再煎它二盅吃,就全好了。”说完,起床梳洗。
西门庆走到后边,把瓶儿好的事说与月娘听,月娘也高兴。
西门庆又说道:“蔡太师寿旦已近,即日着手准备。这次我亲往东京去拜贺。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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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忙了两日,临行前一日,月娘教小玉去到各房娘处告一声,都来收拾行李。当下,除了瓶儿一是有孩儿,二是服了药不便出门,其余各房,玉楼、金莲等人都来了,众人齐动手,上寿礼物共有二十多扛,又整顿了应用冠带衣服等。
晚夕,月娘众人摆设酒肴,为西门庆送行。席上,西门庆各人叮嘱了几句。席散,西门庆进月娘房里歇宿。
次日,把二十扛行李先打发出门,又发了一张通行马牌,仰经过驿递,起夫马迎送。
各各停当,西门庆走进瓶儿房里来,看了官哥儿,与瓶儿说话,教她好好调理,又说道:“此去,快则半月,慢也不出一月,便来家看你。”
瓶儿含着泪说道:“路上小心保重。”说完,硬挣着起身披衣,和月娘、玉楼、金莲等人把西门庆主仆一行人送出了大门。
西门庆这一去,晓行夜宿,进了京城,一是礼重非常,二是有翟大管家帮忙,竟受到蔡京十分的礼遇,别的不说,满朝文武立于蔡府前等候进礼,偏西门庆一人受宠直接进礼,又陪蔡京用寿宴,还被蔡京收为义子。
西门庆在京城好不得意,众姊妹在家眼巴巴望西门庆回来,在屋里做针线,通不出来闲耍。只有那潘金莲,打扮得如花似玉,乔模乔样,在丫环群里,或是猜枚,或是抹牌,说也有,笑也有,嘻嘻哈哈,也不顾人看见,只顾找到机会与陈经济勾搭。孤单时,长吁短叹,托着腮儿发呆出神。
这日,风和日暖,金莲走到卷棚后面,只朝着雪洞子里望,望了一会,又回到屋里,拿笔在手,吟哦了几声,便写了一封书,封好,叫春梅给陈经济送去。陈经济正在店里忙,拆封一看,是一支曲儿。看罢,慌得丢了买卖,如撞魂一般跑到卷棚后面。金莲也来了。两个相见,如饿眼见瓜皮一般,金莲恨不得一身直钻到经济怀里来,捧着经济的脸连连亲嘴,咂得舌头一片声响。
狂亲一阵之后,金莲说道:“负心的短命贼囚!经久不曾相会?这些日子,你爹上东京去了,我一个坐床上,泪汪汪地只想你,你难道耳根儿也不热一热?”
金莲还想干什么,忽然发现玉楼走了来,正朝这边望哩,赶紧顺手一推,自己迎上前去,把玉楼引进自己房中,那陈经济赶紧溜了出去。
过了几日,吴月娘、孟玉楼、李瓶儿同在一处坐着,忽见玳安慌慌跑进门来,见月娘便磕头,说道:“爹回来了。小的一路先行,到家报信,爹就在后头二十来里路。”
月娘众人听了,十分高兴,赶紧让玳安去厨下用饭,又教整饭迎接西门庆。一个来时辰过去,西门庆到门前下轿,众妻妾齐在大门首迎接进来。西门庆依序与妻妾厮见。
用了茶,西门庆把进京的辛苦与得意细叙说了一遍,接着问瓶儿:“孩子好么?你身子怎么调理的?任医官的药有些灵验么?我在东京,一心只想着家中,店里又不知怎样,因此,也无心观玩,急忙回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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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儿答道:“孩子也没什么事。我吃药后,略觉好些。”
月娘一边教众人收好行李,一面端上饭来与西门庆吃。到了晚上,又设酒为西门庆接风。当晚,西门庆就在月娘房里歇了。
次日,陈经济和大姐同来厮见,说了些店里的帐目。应伯爵几个得知西门庆回来。都来看望,听西门庆讲说东京的富丽和蔡太师的情分,称羡不已。
西门庆在家忙了几日后,便去衙门处理公务,从衙门回来,见有两个眉清目秀的童儿在家门首等候,原来是在东京认识的扬州苗员外送来的两个歌童。西门庆十分感激那苗员外的盛情,即让他俩唱曲,果然是声遏行云,歌成《白雪》,喜得西门庆直拍掌。吴月娘、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都知道了,同着来前边听唱,不禁夸赞唱得好。
潘金莲一双杏眼直射这两个歌童,口里暗暗低言道:“这两个小伙,不但唱处好,容貌也标致得很呀!”心下已有几分喜欢他俩了。后来,西门庆毕竟用这两个歌童不着,都送给蔡京了,潘金莲心中好不恼怨。
西门庆从东京回来,本来得意,见瓶儿母子平安,店里生意兴旺,心中好不轻松愉快。这日空闲,同月娘商量,要置办酒席,请亲朋来把盏。月娘同意。吩咐下去,一面备办,一面请客。吩咐了当,西门庆拉着月娘,一同来瓶儿房中看官哥儿。瓶儿笑嘻嘻地接住,又叫奶子抱出官哥儿来。西门庆见儿子眉目稀疏,如粉块装成一般,笑眯了眼。那官哥儿也乖,笑欣欣直往月娘怀里钻。
月娘乐得张开双手,抱了过来,说道:“我的儿,这样乖觉,长大来定是聪明伶俐的。”又逗着问孩子:“儿长大,怎样奉养老娘哩?”
瓶儿接着:“娘说哪里话,假若儿子长成,讨得一官半职,也先向上头封赠起。娘,那凤冠霞帔,稳稳儿先到娘哩。好生奉养老人家。”
西门庆也接口道:“儿,你长大来,还挣个文官。不要学你家老子,做个西班出身,虽有兴头,却没十分尊重。”
那潘金莲见西门庆与月娘进了瓶儿房,就站在外边留心听说话。听罢之后,不觉得怒从心上起,骂道:“没廉耻、弄虚脾的臭娼根,偏你会养儿子哩!也不曾经过三个黄梅、四个夏至,又不曾长成十五六岁,出痘过关,上学堂读书,现今还是水的泡,与阎罗王合养在这里!怎见得就做官,就封赠那老夫人?我那怪贼囚根子,没廉耻的货,怎地就见得要儿子做文官?”潘金莲就这样唠唠叨叨,一头骂一头恼,忽见玳安走将过来,叫了声“五娘”,问爹在哪里。金莲脱口骂道:“怪尖嘴的贼囚根子,哪个晓得你什么爹在哪里!爹怎会到这屋里来?他自有五花官诰的太奶奶、老封婆,八珍王鼎地奉养他在那里!哪里向我讨?”
玳安晓得不是路了,连说“是了,是了”,走了出来,望六娘房里走去。到了房里,禀告西门庆,说是应二爹在厅上等候。西门庆只得撇了月娘、瓶儿,去外边见应伯爵。
二人正要开谈,只见一个募缘的长老来到门首,高声叫道:“阿弥陀佛!这是西门老爹门首么?哪个掌事的管官,与吾传报一声,说道:扶桂子,保兰孙,求福有福,求寿有寿,东京募缘长老求见。”
西门庆听了传报,教小厮放他进来。那长老进到花厅里面,打了个问讯,说道:“贫道出身西印度国,行脚到东京汴梁,卓锡在永福禅寺,面壁九年,颇传心印。止为那永福禅寺殿宇倾颓,琳宫倒塌。贫僧想起来,为佛弟子,自然应为佛出力,总不然推到哪个身上去,因此上贫僧发了这个念头。贫僧记得佛经上说得好:如有世间善男子、善女人,以金钱喜舍,庄严佛像者,主得桂子兰孙,端严美貌,日后早登科甲,荫子封妻之报。故此特叩高门,不拘五百一千,要求老檀越开疏发心,成就善果。”说完,取出募缘疏簿,双手递上。
西门庆早已被长老这番话打动了心儿,欢喜地接过疏簿,又叫小厮看茶。看毕疏簿,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对长老说道:“实不相瞒,在下虽不成个人家,也有几万产业,忝居武职,交游世辈尽有。不想偌大年纪,未曾生下儿子,房下们也有五六房,只是放心不下,有意做些善果。去年第六房贱累,生下孩子,咱万事已是足了。先前,偶因饯送俺友,得到上方,见庙宇倾颓,也有个舍财助建的念头。今蒙老师下顾,西门庆哪敢推辞。”说完,拿起兔毫妙笔,踌躇一会,写了五百两银子,并答应明日再会亲朋同僚,劝其多募,以促事成。长老自是感谢。
送走长老,西门庆留下应伯爵等会把盏陪客,自己便朝里走去。到金莲房中,见金莲正在床上躺着。走瓶儿房前过,见瓶儿和奶子丫环在逗官哥玩。走到后边,见月娘与雪娥几个正在整办酒菜,便走上前去,把募缘开疏的事儿说了。
月娘果然高兴,又不慌不忙说出几句话来:“哥,你天大的造化!生下孩儿,你又发起善念,广结良缘,岂不是俺一家儿的福分?只是那善念头怕它不多,恶念头怕它不尽。哥,你日后那没来由没正经养婆儿,没搭煞贪财好色的事儿,少干几桩儿也好,积下些阴功与儿子吧。”
西门庆听罢一笑:“你的醋话儿又来了。却不道天地尚有阴阳,男女自然配合。今生偷情的,苟合的,都是前生分定,姻缘簿上注名,今生了还。难道是生剌刺,胡掐乱扯,歪斯缠做的?咱闻那佛祖西天,也止不过要黄金铺地;阴司十殿,也要些楮镪营求。咱只消尽这家私广为善事,就使强奸了嫦娥,和奸了织女,拐了许飞琼,盗了西王母的女儿,也不减我泼天富贵。”
月娘也笑了:“笑哥狗吃热屎,原道是个香甜的;生血吊在牙儿内,怎生改得?”
夫妻正说笑着,只见那王姑子同了薛姑子,提了一个盒子,直闯进来,先朝月娘道个万福,又向西门庆拜礼。西门庆见了,又有些恼。薛姑子先开口,原来是来劝舍银印造陀罗经的。这时,瓶儿也进来了,她是听说两个姑子来家,有心求替官哥佑福来的。西门庆听了两个姑子的话,心上打动了一片善念,叫玳安开匣,取出一封银子,准准三十两足色松纹,交付两个姑子,印造五千经卷。
说话间,书童来报,说是请的客人:吴大舅、花二舅、谢希大等人,都已到齐。西门庆吩咐摆桌上菜,自己则整衣出房迎接。当日西门庆在前厅陪宴,吃得酩酊大醉,走到后边孙雪娥房里宿了一夜,另有潘姥姥、杨姑娘众女眷在后边由月娘陪侍。
次日二十八,乃西门庆的生日,临清码头上到了一万银子缎绢货物要交税过关。西门庆安排陈经济拿了五十两银子去找钞关主事钱龙野,求他青目一二。不一会,连连来了数拨人,先是应伯爵和几个唱曲的;接着是刘太监和薛太监;又是两位秀才,其中一位温必古,是西门庆请来作文书的;然后吴大舅、范千户到了。刚坐定,郑爱月、李桂姐、吴银儿、董娇儿四个妓女花枝招展地来临。这四人先见了西门庆,又与月娘众人磕头。随后,李桂姐、吴银儿跟着金莲、玉楼,往花园中来看瓶儿与官哥儿。官哥儿心中又有些不自在,惊睡,吃不下奶。瓶儿在一旁守着。玉楼劝瓶儿去请刘婆子来看看。瓶儿摇摇头:“今日他爹的好日子,明日请吧。”
不觉过了西门庆生辰,第二日早晨,西门庆又请了任医官来看瓶儿,讨药。月娘又去请了刘婆子来看官哥儿。打发了事,孟玉楼、潘金莲和大姐,再加上还未回去的李桂姐、吴银儿,都在花架底下,放小桌儿,抹骨牌,赌酒玩耍。孙雪娥也来了,被众人赢了七八盅酒,吃得有些醉乎乎的,不敢久坐,听见西门庆在前边使小厮来要菜儿,慌得往厨房跑去。众人饮至天黑,月娘装了盒子,送李桂姐、吴银儿出了大门首。
潘金莲吃得大醉归房,见西门庆这几日不是在月娘房里歇,就是在瓶儿房里睡,早晨还急着又请任医官来,前日还去雪娥房里歇了一夜,这两日,雪娥神气便大异于先前,旁人都似乎不在眼里了,怎不恼恨在心,只是找不到泄处。一进门,黑影中踩了一脚狗屎,进房叫春梅点灯来看,大红缎子新鞋儿上,满帮子都污了。登时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叫春梅打着灯,把角门关了,拿大棍打狗,打得那狗怪叫起来。
这边瓶儿刚哄着官哥儿吃了刘婆子的药,睡着了。那狗一叫,惊得孩儿睁大眼发战,哭叫起来。瓶儿使迎春过来教五娘别打狗。潘金莲坐着,半日不语,开了门,放狗出去了。
待迎春出去,又寻起秋菊的不是来。她看着自己的鞋,左也恼,右也恼,把秋菊唤至跟前,说道:“论起来,天都黑了,这狗也该打发出去,只顾还放在屋里做什么?是你这奴才的野汉子?教它遍地拉屎撒尿,把我这双新鞋儿,连今日才穿三四日儿,踩了这一帮子屎。知道我回来,你也与我点个灯儿,如何这般推聋装哑装憨儿?”
春梅在一旁说道:“我先就对她说了,趁娘没来,早喂它些饭,送到后院子里去。她佯打耳聋的不理我,还拿眼儿瞟着儿。”
金莲骂道:“贼胆大万杀的奴才,怎么懒得屁股不动动。我知道,你在这屋里成了把头!”于是把秋菊叫到跟前,又叫春梅拿过灯来:“教这该死的奴才瞧瞧!踩得我这鞋上的龌龊。我才做的一双新鞋儿,就教你这奴才糟塌了!”哄得秋菊低头瞧鞋,金莲提起鞋兜脸就是几鞋底子,打得秋菊嘴唇都破了,往下流血。秋菊走开一边,金莲骂道:“好贼奴才,你这走!”教春梅:“与我扯过来,跪着。取马鞭子来,把她身上的衣服与我剥了,好好抽她三十鞭子便罢。你若扭一扭,我乱打了不算。”春梅果然扯了秋菊衣服。金莲又教春梅拴了她的手,抡起鞭子雨点般地打下去,打得这丫头杀猪似地嚎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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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儿血枯感夫君
那西门庆听了月娘说的猫惊官哥的事,气得全身发抖,直冲到金莲房中,见金莲正坐在炕上抚弄那雪狮子猫,不由分说,从金莲怀中夺过猫来,提溜着猫的后脚,走向穿廊,抡起猫来往石台基上狠狠一摔,只听那猫尖叫一声,“咔嚓”,脑浆迸万朵桃花,满口牙零噙碎玉。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西门庆把死猫往地下一扔,走了。
潘金莲耳闻目睹,却纹丝不动,待西门庆走了,口里喃喃呐呐骂道:“贼作死的强盗,还不如把人拉出去杀了,才是好汉。一个猫碍着你怎的,亡神也似走来摔死了。当心它到阴司里,问你要命,你慌怎的。贼不逢好死变心的强盗!”
西门庆走到瓶儿房里,又责骂迎春、如意儿:“我教你们好生看着孩儿,怎的教猫唬了他,把他的手也挝了!又信那刘婆子老淫妇,把孩子灸得这模样。若好便罢,不好,把那老淫妇拿到衙门里,拶她两拶!”
瓶儿说道:“你不看看孩儿病得这么重,孝顺是医家,她也巴不得孩儿好哩。”
瓶儿心里只指望孩儿过两天会好起来,不料被刘婆子的艾火把风气反于内,变为慢风,内里抽搐得肠胃儿皆动,尿屎皆出,大便屙出五花颜色,眼目忽睁忽闭,整日昏沉不省,奶也不吃了。瓶儿慌了,到处求神,问卜、打卦,皆有凶无吉。月娘瞒着西门庆,又请刘婆子来家跳神,又请小儿科太医来看。都用接鼻散试之,说是“若吹在鼻孔内打鼻涕,还有望;若无鼻涕出来,那就难办了。”吹了几次,茫然无知,并无一个喷涕出来。瓶儿越发昼夜守着,哭涕不止,连自己的饮食都减了。
看看到了八月十五日,月娘把自己的生日都回了不做,家中只有吴大妗子、杨姑娘并大师父做伴。薛、王二姑子也来了。印好的经卷头天挑来,贲四同陈经济一道,起早去岳庙散施舍尽了。乔大户家一日一遍,派人来看望,又举荐了鲍太医来。官哥只是灌药不下,口中牙咬得格格作响。瓶儿衣不解带,不知白日黑夜地抱官哥在怀,眼泪没一时是干的。西门庆每日去衙门点个卯,就回来看孩儿。
这夜,瓶儿卧在床上,似睡非睡,恍惚中见花子虚从前门外进来,身穿白衣,指着瓶儿厉声骂道:“泼贼淫妇,你如何盗拿我的财物与西门庆?我如今告你去也!”瓶儿扑上前一手扯住他衣袖,央求道:“好哥哥,你饶恕我则个。”花子虚一顿,瓶儿惊醒,却是南柯一梦,手里扯看的,竟是官哥儿的衣衫袖子。远处更鼓传来,正打三更三点。瓶儿浑身冷汗,毛发皆竖。
天亮后,西门庆进房来,瓶儿把梦中之事告诉西门庆。西门庆安慰道:“这是你梦想旧境,只要把心放正,休要理他!你也别怕,我现在就使小厮拿轿子接吴银儿来与你做伴儿,再把老妈叫来伏侍你两个。”饭后,玳安就去把吴银儿接来了。
哪消到日西时分,官哥儿在奶子怀里只抽气儿了。慌得奶子叫瓶儿:“娘,快来看哥哥!这里眼睛珠儿只往上翻,口里气儿只有出来的,没有进去的。”
瓶儿跑来,抱官哥儿到怀中,就哭着叫丫头:“快请你爹去!孩儿要断气了。”
这时西门庆正在前厅与常时节说话,见丫头匆忙跑来说官哥儿不好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连忙起身,打发常时节出门,急急走到瓶儿房中。月娘众人连吴银儿、大妗子,都在房里瞧着。那孩儿在他娘怀里,把嘴一口口抽气儿。西门庆不忍看他,走到明间椅子上坐着,长吁短叹。那消半盏茶时,官哥儿紧抽一阵,断气身亡,时八月廿三日申时,小命儿只活了一年零两个月。
瓶儿见孩儿断气,昏了过去,一头撞在地下,半日才苏醒过来,搂着孩儿放声大哭:“我的没救星的儿,疼杀我了!宁可我同你一答儿里死了罢了,我也不久活于世上了!我的抛闪杀人的心肝,撇得我好苦也!”
在场众人,无不落泪悲哭。
西门庆即令小厮收拾前厅西厢房,放下两条宽凳,要把孩子连枕席被褥抬出去,在那里挺放。瓶儿双手搂着孩儿,哪里肯放,口口声声叫唤:“没救星的冤家!娇娇的儿!生揭了我的心肝去了!撇得我枉费辛苦,干生受一场,再不得见你了我的心肝!”
月娘众人哭了一会,在旁劝她。
西门庆走来,见她把脸也抓破了,滚得宝髻蓬松,乌云散乱,便说道:“休要哭了!他既然不是你我的儿女,干养活他一场。他短命死了,哭两声,丢开罢了。如何只顾哭了去,又哭不活他。你身子也要紧。如今抬出去,好叫小厮请阴阳来看。”又问月娘众人:“那是什么时候?”
月娘答道:“也有申时前后。”
玉楼说道:“原是申时生,还是申时死,日子又相同,都是二十三日,只是月份差些,圆圆的一年零两个月。”
瓶儿见小厮们要抬官哥儿,又哭了,说道:“慌抬他出去干么?大妈妈,你伸手摸摸,他身上还热的。”叫了一声:“我的儿!你教我怎生割舍得你去?坑得我好苦也!”一头又撞倒在地下,放声大哭。
官哥儿被抬出来安放停当,月娘要西门庆使玳安去乔大户家说声去,又使人去请阴阳先生。
乔宅听到凶信,乔大户娘子坐轿子过来,哭了一场。月娘众人陪哭,告诉了前事。前边,西门庆安排买板趱造小棺柩,接待阴阳先生,收拾入殓,定下埋葬日子。瓶儿哭着往房中寻出官哥儿的几件小道衣道髻鞋袜之类,入殓时,替他安放在棺柩内,钉了长命钉。合家大小又是一场哭,瓶儿哭昏了过去。
次日,衙门同僚、亲朋好友,都来吊问,致赙慰怀。薛姑子夜间替官哥儿念了《楞严经》和《解冤咒》,劝着瓶儿。瓶儿一是哭累了,二是听了众人劝,不再大哭,泪涕却不止。
过了五日,二十七日早晨下葬。西门庆不让瓶儿去,留下孙雪娥、吴银儿几个在家陪伴。那瓶儿见不放她去,追着棺材放声大哭,一口一声叫着:“不来家亏心的儿!娘的心肝!”几声叫来,声气便哑了,旁边人一时没扶住,一头撞在门底下,把粉额磕破,金钗坠地。吴银儿和孙雪娥赶紧向前搀扶起来,用汗巾儿揩去血迹,劝归后边。
瓶儿被搀抚进了房,见炕上空落落的,只有孩儿平时耍的那寿星博浪鼓儿还挂在床头上,又想将起来,拍了桌子,不由地哭了。
吴银儿一面拉着她的手,一面劝道:“娘,少哭了。栗子小说 m.lizi.tw哥哥已是抛闪了你去了,哪里再哭得活?你须自解自叹,休要只顾烦恼。”
雪娥说道:“你又年少青春,还愁明日养不出来怎的?这里墙有缝,壁有眼,俺们不好说的,她使心用心,反累己身。谁不知她气不忿你养这个孩子。若果是她害了,当当来世,教她一还一报,问她要命。不知你我也被她活埋了几遭哩!只要汉子常守着她便好,到人屋里睡一夜儿,她就气生气死。前些日子,你们都知道,汉子一两年不到我后边,到了一遭儿,就背地乱嘟嚷,对着人说我长,说我短。俺们也不言语,每日洗着眼儿看着她。这个淫妇,到明日还不知怎么死哩!”
瓶儿听罢,说道:“罢了,我也惹了一身病在这里,不知在今日明日死也,和她也争执不得了,随她吧。”
旁边奶子如意儿突然向前跪下,哭道:“小媳妇有句话,不敢对娘说。今日哥儿死了,乃是小媳妇没造化。只怕往后爹与大娘打发小媳妇出去。小媳妇男子汉又没了,哪里投奔?”
瓶儿听她这一说,心中又伤感起来:“我有那冤家在一日,去用她一日,她怎有说话?”便说道:“你放心,孩子没了,我还没死哩。纵然明日我死了,你在我手下一场,我也不教你出门。往后你大娘身子若是生下哥儿小姐来,你就接了奶,就是一般了。你慌乱些什么?”
如意儿听了,不再言语,站在一旁。
绣春从后边拿了饭来,摆在桌上,雪娥与吴银儿劝着,陪着她吃。瓶儿怎生咽得下去?只吃了半瓯儿,就丢下不吃了。
众人来家,瓶儿与月娘、乔大户娘子、大妗子磕头,又哭了,向乔大户娘子说道:“亲家,谁似奴养的孩儿不气长,短命死了。既死了,你家姐姐做了望门寡,劳而无功,亲家休要笑话。”
乔大户娘子说道:“亲家,怎的这般说话?孩儿们各人寿数,谁人保得后来的事?常言先亲后不改。亲家门又不老,往后愁没子孙?须慢慢来,亲家也少要烦恼了。”说毕,作辞回家去了。
晚夕,西门庆入瓶儿房中,陪她睡,百般言语温存。见官哥儿的戏耍物件都还在眼前,都令迎春拿到后边去了。
金莲亲眼看着官哥的棺柩入土,心中自是轻快,此时,虽然知道西门庆陪瓶儿睡,却不似先前那样难受。从此,精神抖擞,总是指着丫头骂:“贼淫妇!我只说你日头常晌午,却怎的今日也有错了的时节?你斑鸠跌了弹也,嘴答谷了!春凳折了靠背儿,没了倚!王婆子卖了磨,推不得了!老鸨子死了粉头,没指望了!却怎的也和我一般?”
瓶儿在这边屋里,常是思念孩儿。金莲的话语清清楚楚传来,听得分明,心如刀绞,不敢声言,背地里只是落泪。这内疚外扰,又是暗气暗恼,好人也受不了,何况是瓶儿,渐渐心神恍乱,梦魂颠倒,每日茶饭减少。那吴银儿在官哥下葬的第二天就回家去了。瓶儿就觉得心里堵闷得慌,把旧时病症又发了起来,下边经水淋漓不止。西门庆得知,请任医官来看一遍,讨将药来,吃下去如水浇石一般,越吃药,越旺。不用半月,瓶儿容颜顿减,肌肤消瘦,昔时精彩丰标已不复再见。
这日,已是九月初旬天气,金风淅淅,凄凉寒骨。瓶儿夜间独宿房中,银床枕冷,纱窗月浸,不觉又思想起孩儿,欷歔长叹,似睡不睡,恍恍然恰似有人弹响窗棂,瓶儿呼唤丫环,都睡熟了不答,乃自下床来,倒靸弓鞋,翻披绣袄,开了房门,出户视之。仿佛看见花子虚正抱着官哥儿在叫她,说是新寻了一座房屋,要她同去居住。瓶儿舍不得西门庆,不肯去,又要自己的孩儿,双手去抱,被花子虚一推,跌倒在地。惊醒过来,又是南柯一梦,吓出一身冷汗,呜呜咽咽哭到天明。
偏这几日,来保押的南京货船又到了,门面装饰一新,西门庆一直在忙着缎铺开张的事,也就顾不下瓶儿这头。初六这日,韩道国两口子商议好,请西门庆赴家宴,席上叫了一个唱曲的。西门庆见唱曲的唱得好,问了名字叫申二姐,二十一岁,便有心叫去家中给瓶儿唱曲散心解闷。席散,韩道国自去铺子里歇息,西门庆与王六儿寻欢一场,到家已有二更天气,径走到瓶儿房中,把请申二姐来家唱曲的事说了,又劝慰了瓶儿几句,就要叫迎春来脱衣裳,和瓶儿睡。
瓶儿说道:“我下边不住地长流,丫头火上还替我煎着药哩,你往别人屋里睡去吧。你看我都成什么模样了,只有一口游气儿在这里,还来缠我。”
西门庆说道:“我的心肝,我心里舍不得你,只要和你睡,如之奈何?”
瓶儿瞟了他一眼,笑了笑:“谁信你那虚嘴掠舌的。我到明日死了,你也舍不得我?”又说道:“一发等我好了,你再进来和我睡,也是不迟。”
“罢,罢。”西门庆没趣,“你不留我,我往潘六儿那边睡去吧。”
瓶儿说道:“你去,省得屈着你那心肠儿。她那里正等得冒火哩。”
西门庆说道:“你这样说,我又不去了。”
瓶儿微笑道:“我哄你哩,你去吧。”
西门庆走了,瓶儿坐起来,迎春伺候她吃药。瓶儿端起药来,止不住泪珠扑簌簌滚下,长吁了一口气,才吃药。
西门庆推开金莲房门,说道:“我儿又早睡了。”
金莲才教春梅罩了灯睡下,见西门庆进来,说道:“稀罕,哪阵风儿刮你到我这屋里来了?你今日往谁家吃酒去来?”
“韩伙计打南边来,见我没了孩子,一者为我解闷,二者谢我照顾他在外边走了这遭备了一席,请我坐坐。”西门庆说道。
金莲说道:“还有哩,谢你在家照顾了他老婆了。”
“伙计家,哪里有这道理?”
“正是伙计家,偏有这个道理!齐腰拴着根线儿,只怕过界儿去了。你还捣鬼哄俺们哩,俺们都知道得不耐烦了。你忘了,你过生日,那贼淫妇不是来这里了?你悄悄把瓶儿的寿字簪儿,偷与她戴,那老淫妇不知廉耻,戴在头上到俺们面前晃闪闪。大娘、孟三儿,一家子哪个没看见?我还问她哩,她脸儿上红了。她没告诉你?今日又摸到那里去了,你别以为俺们不知道。贼没廉耻的货,也不知自己怎的长相,一个大摔瓜淫妇,乔眉乔样,描得那水鬓长长的,搽得那嘴唇鲜红的,倒像人家那血腚。什么好老婆,一个紫膛色黑淫妇,我不知你喜欢她哪儿。”
西门庆决不认帐,笑道:“怪小奴才儿,单管只胡说,哪里有此勾当。今日她男子汉陪我坐,她又没出来。”
“你就别拿这个话儿来哄我?谁不知她汉子是个明忘八,又放羊,又拾柴,一径把老婆丢与你,图你家买卖做,要捞你的钱使。”
西门庆让她说,自己上了床,脱了衣裳。金莲伸手把他裤子扯开,去摸那话,说道:“你还嘴硬,现放着不语先生在这儿作证,真不知你和那淫妇怎的弄耸,都成这个样子。你敢赌个誓,就算你好胆子。论起来,盐也是这般咸,醋也是这般酸。若是由着你的意儿,你要把天下的老婆全耍遍了才罢。好在你是个汉子,若是个老婆,定是养遍街,睡遍巷。”
这几句话,把西门庆说得眼睁睁的,不再说话了,只教春梅热了烧酒,把那胡僧的药拈了一粒,放在口里含了下去,然后仰卧枕上,令金莲品箫。金莲不肯:“好干净儿,你在那淫妇窟窿子里钻了来,又叫我替你咂,可不脏杀了我!”
“怪小淫妇儿,单管胡说白道,哪里有此勾当?”
“没有?你指着肉身子赌个誓。”
西门庆心虚,不敢赌誓。金莲叫他去用水洗了,他就是不肯。金莲只好向褥子里掏出个汗巾来抹了又抹,方才张嘴裹咂。两人颠鸾倒凤,又狂了半夜,直至体倦方寝。
重阳节一早,西门庆对月娘说了请申二姐来家弹唱为瓶儿解闷,于是吩咐厨下收拾酒果肴馔,在花园大卷棚聚影堂内,安放大八仙桌席,放下帘来,合家宅眷庆赏重阳佳节。
不一会,接申二姐的轿子到了。众女眷都在席上坐着,西门庆也不去衙门,与月娘坐了上席。瓶儿强打精神,陪坐西门庆身旁,众人让她酒儿,也不大好生吃。月娘劝她放开心听曲,玉楼提出让瓶儿点曲儿,瓶儿不肯。这时,应伯爵、常时节来访,西门庆离席出去迎接,临走要申二姐好好唱个好曲儿给瓶儿听。瓶儿见众人盛情,只得点了一个曲。那申二姐亮开喉咙唱了起来。月娘又亲递了一盅酒与瓶儿,瓶儿不敢违阻了月娘,勉强咽了一小口。坐不多时,瓶儿自觉下边一阵热热的来了,赶紧离席往屋里去。回到房中,一坐上净桶,下边似尿一般地流将起来,登时,眼前发黑。瓶儿自知不妙,起来穿裙子,忽然一阵旋晕,站立不住,向前倒下,一头撞在地上,不省人事。好在迎春立于一旁,赶快叫了奶子,二人把瓶儿抬到炕上,使绣春快对月娘说去。月娘听知,撇了酒席,与众姊妹慌忙走来看视。迎春揭开净桶,月娘一瞧,唬了一跳,说道:“这是她刚才吃了那口酒,助赶得她血旺,流了这些。”说完,一边安排煎灯心姜汤灌她,一边使来安儿去请西门庆。
瓶儿已是醒来,不让来安去请西门庆:“休要大惊小怪,打搅了他陪客人。”
月娘只得作罢,吩咐迎春铺床安排瓶儿睡下。众人也无心吃酒,吩咐收拾了家伙,都归后边去了。
西门庆陪客人们喝酒,很晚才回到后边月娘房中。月娘告诉了瓶儿跌倒的事,西门庆慌忙走到前边来看望瓶儿。瓶儿睡在炕上,面色蜡黄,扯住西门庆的衣袖只是落泪。西门庆只得劝道:“我明日一早使小厮去请任医官来看你。”当夜,西门庆就在瓶儿对面的床上睡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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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子说道:“你不知道,谁气着她?”说到这,停住,对绣春说:“外边瞧瞧,看关着门不。栗子网
www.lizi.tw路上说话,草里有人。”接着又对王姑子说了下去:“俺娘都因为着了那边五娘一口气。她那边的猫挝了哥儿,生生地唬出风来。爹来家,问娘怎回事,娘只是不说。后来大娘说了,爹把那猫摔死了。她还不承认,拿俺们煞气。八月里哥儿死了,她那边每日指桑树,骂槐树,百般称快。俺娘在这屋里分明听见,哪有不恼的?背地里气,只是出眼泪。这般暗气暗恼,才致了这场病。天知道罢了!娘可是好性儿,好也在心里,歹也在心里,姊妹之间,自来没有个面红耳赤的。有件称心的衣裳,不等别人有了,她还不穿出来。这一家子,哪个不叨贴她娘些儿。可是有的人得了她还背地里不道是。”
王姑子问:“怎的不道是?”
如意儿说道:“像五娘那边,潘姥姥来一遭,遇着爹在那边歇,就过来这屋里和娘做伴儿,临去娘与她鞋面、衣服、银子,什么不与她!五娘还不道是。”
瓶儿听了,责怪如意儿:“你这老婆,平白只顾说她怎的!我已是死去了人了,随她罢了。天不言而自高,地不言而自卑。”
王姑子说道:“我的佛爷,谁知道你老人家这等好心!天也有眼,望下看着哩。你老人家往后来还有好处!”
瓶儿苦笑道:“王师父,还有什么好处?连一个孩儿也存不住,去了。我如今又成这个样,就是做鬼,走一步也不得个伶俐,身子底下都弄出这个疾。我心里还想再与王师父些银子儿,望你明日在我死了,替我在家,请几位师父,多诵些《血盆经》,忏我这罪业。我不知堕多少罪业哩!”
王姑子说道:“我的菩萨,你老人家忒多虑了。天可怜见,说不定过三两天就好了。你是好心人,龙天自有加护。”
正说着,琴童来说:“爹吩咐把房内收拾,花大舅这就进来看娘。”
王姑子起身告辞,瓶儿要她多住两日,还有话要说。王姑子答应了。
不一会,西门庆陪着花大舅进来看问,见瓶儿睡在炕上不言语。花子由说道:“我不知道你病了,昨日才听说,明日你嫂子来看你。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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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儿只说了一声:“多有起动。”就把面朝里去了。
花子由坐了一会,起身出房,到了前边,对西门庆说道:“俺过世公公老爷,在广南镇守,带的那三七药,吃了不曾?不论妇女崩漏之疾,用酒调五分末儿,吃下去即止。大姐她手里收有此药。”
西门庆说道:“这药也吃过了。昨日本府胡大尹来拜,说了个方儿:棕灰与白鸡冠花煎酒,服用后只止了一日,到第二日流得更多了。”
花子由听了,想想说道:“这就难办了。姐夫,你早替她看下副板儿,预备她吧。明日教她嫂子来看她。”说毕作辞而去了。
西门庆转身进来,见冯妈妈也来了,正在说笑,瓶儿也露出了这些日子难得的笑容。冯妈妈见西门庆进来,道了万福,过那边屋里去了。
西门庆坐在炕沿上,问瓶儿:“你今日心里觉得怎样?”又问迎春:“你娘早晨吃些粥儿不曾?”
迎春答道:“吃了就好了。王师父送的乳饼,蒸了来,娘只咬了一星点儿,粥汤吃不下两口,就丢下了。”
西门庆告诉瓶儿:“刚才应二哥和小厮去门外请潘道士,不在。明日我教来保骑马再去请。”
瓶儿说:“你上紧着人请去,但合上眼,那厮就来跟前缠。”
西门庆说道:“这是你神弱了,只把心放正着,休要疑影他。等潘道士来,替你把这邪祟遣遣,再服他些药儿,管情你就好了。”
瓶儿摇摇头:“我的哥哥,奴已是得了这个拙病,哪里得好。只除非来世为人了。奴今日无人处,和你说些话儿:奴自从和你好,指望在你身边团圆几年,死了也是夫妻一场。谁知才二十七岁,先把冤家死了,奴又没造化,这般没好命,抛闪了你去了。要想再和你相逢,只除非在鬼门关上罢了。”说着,一把拉着西门庆的手,两眼泪珠滚滚而下,哽咽无语哭不出声来。
西门庆心中悲苦难忍,哭道:“我的姐姐,你有什么话,只管说。”
这时琴童儿进来,告诉西门庆:“衙门来人禀告爹:明日十五,衙门里拜牌,爹去不去,班子好伺候。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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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说道:“我明日不得去。拿我帖儿,回你夏老爹,自家拜了牌吧。”
琴童答应去了。
瓶儿劝道:“我的哥哥,你依我,还往衙门里去,休要误了你公事要紧。我知道几时死,还早哩。”
西门庆说道:“我在家守你两日。你把心来放开,不要只管多虑了。刚才他花大舅和我说,教我早与你看下副寿木,冲你冲,管情你就好了。”
瓶儿点点头儿,说道:“也罢。不过,你休要信着人,使那憨钱,将就使十来两银子,买副熟料材儿,把我埋在先头大娘坟旁,只休把我烧化了,就是夫妻之情。早晚我就抢些浆水,也方便些儿。你这么多的人口,往后还要过日子哩。”
西门庆听了瓶儿这番话,如刀剜肝胆,剑挫身心一样,哭道:“我的姐姐,你说的是哪里话!我西门庆就穷死了。也不肯亏负了你。”
两人哭着,说着,月娘亲自拿着一小盒儿苹果进来,说道:“李大姐,他大妗子那里送苹果儿来与你吃。”
瓶儿听了,说道:“又多谢他大妗子挂心。”
月娘吩咐迎春拿去洗净,旋去皮儿,切成小块,用瓯儿盛着端来,瓶儿勉强吃了一块在口里,又吐了出来。月娘恐怕累了她,安顿她面朝里睡了。
西门庆与月娘出到外边商议。月娘也要西门庆早早预备棺木材料,免得临时慌乱。西门庆把花子由的话说了,又提到瓶儿刚才说的话:“她吩咐休要使多了钱,将就抬副熟板儿。还说家里人口多,节省点,往后还要过日子。把我伤心了好一阵。我看,一发请了潘道士看过,再去看板吧。”
月娘说道:“你看没分晓的,一个人的形也脱了,关口锁住,勺水不理,还想指望好?咱一边打鼓,一边磨旗,有幸好了,把棺材舍与别人。”
西门庆点点头,叫贲四与陈经济去办棺木。
事情也巧,尚举人父亲在成都做推官时,带来两副桃花板,老人自己用了一副,另一副是为老夫人的,板也是无比的好板。尚举人明年上京会试,等银子用,才卖这副板。价钱讲到三百二十两银子。西门庆同意了。黄昏时,抬了板来,西门庆观看,果然好板。随即叫了匠人来锯开,异香扑鼻。西门庆又找了应伯爵来看。应伯爵看后夸赞不已。是夜,应伯爵陪着西门庆在前厅看着匠人做棺材。到一更时分,西门庆送走应伯爵,来到瓶儿房里,要陪瓶儿睡,这才发现冯妈妈与王姑子也在这里。瓶儿对西门庆说:“这屋里龌龌龊龊的,她们又都在这里,不方便,你往别处睡去吧。”西门庆这才去了金莲房中。
瓶儿教迎春把角门关上,上了栓,然后点着灯,打开箱子,取出衣服银饰来,放在旁边。先叫过王姑子来,与她五两一锭的银子、一匹绸子,说道:“等我死后,你好歹请几位师父,与我诵《血盆经忏》。”
王姑子不肯接银:“我的奶奶,你忒多虑了。天可怜见,你会好起来的。”
瓶儿说道:“你只收着,也不要对大娘说我与你银子,只说我与了你这匹绸子做经钱。”
王姑子答应了。
瓶儿又唤过冯妈妈来,向枕头边拿过四两银子、一件白绫袄、黄绫裙、一根银掠儿,递与她,说道:“老冯,你是个旧人,我从小儿,你跟我到如今。我如今死了去,也没什么,这一套衣服,并这件首饰儿,与你做个纪念儿。这银子你收着,明日做个棺材本儿。你放心,那房子等我对爹说,你只管住着,只当替他看房儿,他莫不就撵你不成?”
冯妈妈接过银子衣物,倒身下拜,哭着说道:“老身没造化了!有你老人家在一日,与老身做一日主儿。你老人家若有些好歹,哪里归着?”
瓶儿又叫过奶子如意儿,与了她一袭紫绸子袄儿、蓝绸裙、一件旧绫披袄儿、两根金头簪子、一件银满冠儿,说道:“也是你奶哥儿一场。哥儿死了,我原说的教你休撅上奶去,实指望我存一日,占用你一日,不想我又要死去了。我还对你爹和你大娘说,到明日我死了,你大娘生了哥儿,也不打发你出去了,就教接你的奶儿吧。这些衣物与你做一个纪念儿,你休要抱怨。”
奶子跪在地下,磕着头哭道:“小媳妇实指望伏侍娘到头,娘从来不曾大气儿呵责小媳妇。还是小媳妇没造化,哥儿死了,娘又这般病得不得命。好歹对大娘说,小媳妇男子汉又没了,死活只在爹娘这里答应了,出去投奔哪里?”说毕,接了衣物、磕了头起来,立在旁边只顾揩眼泪。
瓶儿又叫迎春、绣春过来,赠物作交待。两个丫头跟随瓶儿多年,这般诀别,不胜悲伤,主仆哭到一堆里去了。
天亮时,西门庆进来,瓶儿得知棺木已办,便问花了多少银子。西门庆不敢直说,只说花了百十两。瓶儿也嫌贵了。西门庆见瓶儿累得慌,不再多说,出来去前边看做棺材。不一会吴月娘与娇儿进了房来。
月娘见她已是十分沉重,便问道:“李大姐,你心里怎样的?”
瓶儿握住月娘的手,哭道:“大娘,我好不成了。”
月娘也流泪了:“李大姐,你有什么话,二娘也在这里,你和俺两个说说。”
瓶儿说道:“奴有什么话说?奴与娘做姊妹这几年,又没曾亏了我。实承望和娘相守到白头。不想我的命苦,先把个冤家没了,如今我又得了这拙病,要死了。我死了,房里这两个丫头无人收拘,娘看着办,大丫头教她在娘房里伏侍娘;小丫头娘若要使唤,就留下,不然,寻个单夫独妻,与小人家做媳妇儿去吧。省得教人骂没主子的奴才,也是她们伏侍奴一场,奴就死了口眼也闭。奶子如意儿再三不肯出去,大娘也看着奴份上,也是她奶孩儿一场,明日娘十月已满,生下哥儿,就教她接着奶吧。”
月娘安慰道:“李大姐你放宽心,都在俺两个身上。说凶得吉,你若有些山高水低,教迎春伏侍我,绣春伏侍二娘。奶子如意儿,咱家哪里占用不下她来?就是我有孩子没孩子,到明日配上个小厮,与她做房家人媳妇也罢了。”
李娇儿也在旁说道:“李大姐,你休只管顾虑,一切事都在俺两个身上。绣春到明日过了你的事,我收在房内伏侍我,等我抬举她就是了。”
瓶儿听罢,教奶子和两个丫头过来,与月娘、娇儿磕头。月娘不禁泪水夺眶而下。
不一会,孟玉楼、潘金莲、孙雪娥都进来看视。瓶儿自然都留了几句姊妹仁义之言。后来,娇儿、玉楼、金莲、雪娥都出去了,只有月娘一人在屋里守着瓶儿。瓶儿悄悄向月娘哭道:“娘到明日养了哥儿,好生看养着,与他爹做个根蒂儿,休要似奴心粗,吃人暗算了。”
月娘自然知其话意,说道:“姐姐,我知道了。”
正说话间,小厮来报:五岳观潘法官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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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道:“哥,你这话就不是了。小说站
www.xsz.tw我这嫂子与你是哪样夫妻,热突突死了,怎的不心疼?怎奈你偌大家事,又居着前程,这一家大小还靠着你哩!你若有好歹,怎么了得!就是这些嫂子都没主儿。常言:一在三在,一亡三亡。哥,你聪明,你伶俐,何消兄弟们说。就是嫂子她青春年少,你疼不过,越不过她的情,令僧道念几卷经,大发送,葬埋在坟里,哥的心也尽了,也是嫂子一场的事,还要怎样的?哥你且把心放开!”
应伯爵这一席话,说得西门庆心地透彻,茅塞顿开,也不哭了,不住地点头,唤来玳安:“后边说去,看饭来,我和你应二爹、温师父、谢爹吃。”
“哥原来还未吃饭?”伯爵问道。
“唉,乱了一夜,滴水不思,口味全没。”西门庆说道。
“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常言道:宁可折本,休要饥损。《孝经》上还说哩:教民无以死伤生,毁不灭性。温先生,你说是这样不?死的自死了,存者还要过日子,哥要有主张才是。”应伯爵又说了大套。
正说着,吴大舅、吴二舅都到了,灵前行毕礼,与西门庆作揖,道及烦恼之意。西门庆请至厢房中,与众人同坐。不一会,八仙桌席安放好,大盘大碗端了上来。
玳安走到后边,向月娘说道:“如何?我说娘们不信,怎的应二爹来了,一席话说得爹就吃饭了。”
金莲说道:“你这贼,积年久惯的囚根子,整日在外边替他做牵头,有个拿不住他性儿的?”
玳安问了一句:“从小儿答应主子,不知心腹?”说完去前边伏侍去了。
众人正吃着饭,平安儿拿进手本来禀,说是夏提刑差人送了三班军卫来这里听从使唤。西门庆赶紧令写回帖答谢。吃完饭,来保请了画师韩先生来到,还未来得及让他看瓶儿的遗容,又传报花子由来了。西门庆陪着他在灵前哭了一回,说了瓶儿死时的情状。
那花子由见韩先生取出抹笔颜色,便问西门庆:“姐夫如今要传个神子?”
西门庆说道:“我心里疼她,少不得留她个影像儿,早晚看着,念念她。”说完,领众人来到瓶儿跟前。栗子小说 m.lizi.tw
这韩先生用手揭起千秋幡,用五轮八宝沾着两点神水,打一观看,见瓶儿颜色如生,姿容不改,黄恹恹的,嘴唇儿红润可爱。西门庆不由地掩泪而泣。
伯爵说道:“先生,此是病容,平昔好时,比此面容饱满,姿容秀丽。”
韩先生说道:“不须尊长吩咐,小人知道。不敢就问老爹:此位老夫人,前者五月初一日,曾在岳庙里烧香,亲见一面,可是否?”
西门庆说道:“正是。那时还好哩。先生,你用心想着,传画一轴大影,一轴半身,灵前供养。我送先生一匹缎子,上盖十两银子。”
韩先生谢了:“老爹吩咐,小人无不用心。”
须臾,描染出半个身来,果然玉貌幽花秀丽,肌肤嫩玉生香。众人看了,就是一幅美人图儿。西门庆吩咐玳安:“拿到后边与娘们瞧瞧去,看好不好,有哪些儿不是,说来好改。”
玳安拿到后边。
月娘说道:“成精鼓捣,人也不知死到哪里去了,又描起影来,画得那些儿像!”
潘金莲接了过来:“哪个是她的儿女?画下影,传下神来,好替她磕头礼拜?到明日六个老婆死了,画六个影才好。”
孟玉楼和李娇儿看了,说道:“大娘你来看,李大姐这影,倒好像似好时那等模样,打扮得鲜鲜儿,只是嘴唇略扁了些儿。”月娘道:“这左边额头略低了些儿。她的眉角比这眉角儿还弯些。亏这汉子,揭白怎的画来!”玳安道:“他在庙上曾见过六娘一面,刚才想着,就画到这等模样。”玳安拿了画像回到前边对韩先生说了。正巧,乔大户也来了。韩先生取笔描正了几处,呈与乔大户看。
乔大户看了,说:“亲家母这幅尊像,画得通,只是少口气儿。”
西门庆听了,满心欢喜,递了三盅酒与韩先生,管待了酒饭,捧出一匹尺头、十两白金与韩先生,吩咐他赶快画好这半身像,这就要挂,大影不误出殡就行。韩先生答应着,拜辞出门。乔大户与众人看了一会做成的棺,告辞去了。
不一会,仵作行人来到,西门庆亲自与瓶儿开光明,强教陈经济做孝子,与她抿了目。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又寻出一颗胡珠,安放她口里,登时小殓停当,合家大小哭了一场。西门庆又唤齐小厮家人,一一分派明白,各司其职,兑了五百两银子,一百吊钱,交付韩伙计管帐。又见皇庄上薛太监差人送了六十根杉木、三十条毛竹、三百领芦席、一百条麻绳作搭棚用。又请来报恩寺十二众僧人来为瓶儿念经。花大舅、吴二舅坐了一会,起身去了。
西门庆交温秀才写孝帖儿,要开刊印发,令写上“荆妇奄逝”。温秀才悄悄拿与应伯爵看。应伯爵见了,拦住温秀才:“这个理上说不通。现有吴家嫂子在正室,如何使得?若写了出去,不被人议论?就是吴大哥心内也不自在。你休要写,等我慢慢再与他讲。”
晚夕,西门庆送走外客,也不进后边去,就在瓶儿灵旁边安起一张凉床,拿围屏围着,铺陈停当,独自歇宿。
次日清早,夏提刑就来探丧吊问,吩咐差来的排军好生听唤,然后骑马往衙门中去了。西门庆才打个转儿,吴银儿坐着轿子来了,到灵前哭泣上纸,然后去后边与月娘磕头。月娘把瓶儿留给她的一包东西给了她,留她过了三日再回院里。
到三日,合家大小披麻戴孝,陈经济穿重孝。街坊邻舍、亲朋官长,来吊问上纸祭奠者,不计其数。阴阳徐先生早来伺候这大殓。祭告已毕,抬尸入棺。当仵作四面用长命钉一齐钉起来时,一家大小放声号哭,西门庆竟哭呆了,口口声声哭叫:“我的年小的姐姐,再不得见你了!”良久哭毕,管待徐先生斋馔,打发去了。洒花米,贴“神灯安真”四个大字在灵前。门首无数亲朋伙计人等,都是巾带孝服,行香之时,一片皆白。
温秀才举荐北边杜中书来题名旌。西门庆金印相酬,亲递三杯酒,应伯爵与温秀才相陪,铺大红官纻题旌。西门庆要写“诏封锦衣西门恭人李氏柩”十一个字。
应伯爵再三劝阻:“现有正室夫人在,如何使得!”讲了半日,去了“恭”字,改为“室人”。
温秀才说道:“恭人系命妇有爵,室人乃室内之人,只是个浑然通常之称。”于是用白粉题毕,“诏封”二字贴了金,悬于灵前;又题了神主。
不一时,各家亲眷带着三牲祭桌来烧纸,李桂姐也来上纸,月娘等人皆孝髻,头须系腰,麻布孝裙,出来回礼举哀,后边待茶摆斋。
到首七,报恩寺十六众上僧,黄僧官为首座,引领做水陆道场。玉皇庙吴道官出来上纸吊孝,揽二七经。韩先生又送了半身影像来,西门庆见了满心欢喜,悬挂于棺材头之上。午间,乔大户送来五十余抬祭品,献祭读祝文。
祭毕,西门庆正在卷棚内陪人吃酒,忽听前边打得云板响,下人禀报,说是胡府尹上纸来了。西门庆扔下酒杯,连忙穿起孝衣,灵前伺候。胡府尹领着许多官吏进来,见礼,吊祭,奉茶,送出大门。
次日晚夕,亲朋伙计来伴宿,西门庆叫了一起海盐子弟搬演戏文。大棚内放了十五张桌席,由西门庆陪男客。厅内,由月娘作陪,是女眷们落座。西门庆听见戏子唱到“今生难会,因此上寄丹青”一句,忽想起李瓶儿病时的模样和临终嘱咐,不觉心中感触起来,泪水止不住顺腮而落,不时地掏出汗巾儿擦拭。
这全被帘内的潘金莲冷眼看见,指与月娘瞧,说道:“大娘,你看他,好个没来头的行货子,如何吃着酒,看见扮戏的就哭起来?”
孟玉楼说道:“你聪明一场,这也不知道?这戏里也有悲欢离合,想必看见那一段儿触着了他的心,睹物思人,见鞍思马,才落泪来。”
金莲不信:“我不信,打谈的掉眼泪,替古人担忧,这戏都是虚的,他若唱得我泪出来,我才算他好戏子。”
月娘说道:“六姐,悄悄儿,咱们听戏吧。”
玉楼转身对坐在一旁的吴大妗子说道:“俺六姐不知怎的,只好快说嘴。”
是夜,戏做到五更才住,众人齐起身,西门庆拿大杯拦门递酒,款留不住,只好俱送出门。又让戏子留下戏箱,明日管待刘薛二位太监。看看天色将晓,吩咐书童在前厅照看,自己去后边上房歇息去了。
玳安收拾完毕,拿了一大壶酒和几碟菜,到前面铺子里要和傅伙计、陈经济几个同吃再聊。陈经济没来,傅伙计年纪大,熬到这时也不愿坐,搭下铺,倒在炕上躺着。玳安和平安两个吃了几杯,平安便去门房里睡了,玳安关上铺门,上炕和傅伙计两个通厮脚下睡下。傅伙计闲中因话提话,问起玳安说道:“你六娘没了,这等样棺椁祭祀、念经发送,也够她了。”玳安道:“一来她是福好,只是不长寿。俺爹饶使了这些钱,还使不着俺爹的哩。俺六娘嫁俺爹,瞒不过你老人家,该带了多少带头来。别人不知道,我知道。把银子休说,只光金珠玩好、玉带绦环髻、值钱宝石,还不知有多少。为甚俺爹心里疼?不是疼人,是疼钱。是便是说起俺这过世的六娘,性格儿这一家子都不如她,又有谦让,又和气,见了人只是一面儿笑。俺们下人,自来也不曾呵俺们一呵,并没失口骂俺们一句‘奴才’,要的誓也没赌一个。使俺们买东西,只拈块儿。俺们但说:‘娘,拿等子你称称,俺们好使。’她便笑道:‘拿去罢,称什么。你不图落图什么来?只要替我买值着。’这一家子,哪个不借她银使?只有借出来,没有还进去的。还也罢,不还也罢。俺大娘和三娘使钱也好,只是五娘和二娘悭吝些,她俩当家,俺们就遭瘟了,会把腿磨细了!会胜买东西,也不与你个足数。绑着鬼,一钱银子拿出来只称九分半,着紧只九分,俺们莫不赔出来?”傅伙计道:“就是你大娘还好些。”玳安道:“虽故俺大娘好,毛司火性儿。一回家好,娘儿们亲亲哒哒说话儿,你只休恼狠着她,不论谁,她也骂你几句儿。总不如六娘,万人无怨,又常在爹跟前替俺们说方便儿。不论多大事儿,受不了人央,俺们央求她,她就会对爹说,无有个不依。那五娘,动不动就说‘你看我对你爹说’,把这‘打’只题在口里。如今春梅姐又是个合气星,天生的都出在她一屋里。她连自己亲娘也不认,潘姥姥来一遭便被她抢得哭回去。如今六娘死了,这前边又是她的世界,哪个打扫花园,都说不干净,一清早就吃她骂得狗血喷头。”
玳安只管说,听见傅伙计已经打鼾了,这才停住,合上眼,一觉睡到红日三竿,还没起来。
玉箫起得早。她得知西门庆五更时去了后边,暗暗走了出来,到了前厅,见四下没人,书童正靠着椅子打瞌,上前拍醒他。书童知意,领着玉箫走到花园书房里干那营生。原来,书童早与玉箫打情骂俏,今日机会难得。
不料,潘金莲这几日见西门庆大操大办,如同死了父母正妻一般,心中恼怒异常,只是不便发火,几次要挑唆月娘起来,那月娘偏好性儿,说了几句也就作罢,所以心中憋得慌。偏偏潘姥姥来的这两日,总叨念着瓶儿的好处,长叹落泪,把个潘金莲恼得气不打一处出。昨夜看完戏,在床上翻了几个身,便起来梳洗,要早早打发老娘回去。她走到厅上,只见灵前灯儿也熄了,没人加油,大棚里桌椅横三竖四,没个人儿,再看看,画童儿正在那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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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交锋金莲赔情
西门庆歪在书房床炕上睡着,见李瓶儿蓦地进来,扑向自己叫道:“我的哥哥,你在这里睡哩,奴来见你一面。小说站
www.xsz.tw我被那厮告了我一状,把我监在狱中,血水淋漓,与秽污在一处,整受了这些时苦。前日蒙你堂上说了人情,减了我三等之罪。那厮再三不肯,发恨还要告了来拿你。我要不来对你说,诚恐你早晚暗遭他毒手。我今寻安身之处去了,你须防范着,没事少要在外吃夜酒,不论去哪,早早来家。千万牢记奴言。休要忘了!”说毕,二人抱头放声而哭。
西门庆问道:“姐姐,你往哪去?对我说。”
瓶儿脱身而去,西门庆向前一拉,却是南柯一梦,只见帘影射入书斋,正是中午。追思起来,不由得心中痛切,潸然泪下。
正呆歪着,潘金莲打扮得如粉妆玉琢一般推门进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说道:“我的儿,独自一个在这里做什么?睡得可好哩。”一面说话,口中嗑瓜子儿,仔细看了看,问道:“眼怎么揉得这样红红的?”
西门庆说道:“我控着头睡的。”
金莲说道:“我看像哭的一般。”
“怪奴才,我平白哭什么?”西门庆不承认。
金莲笑道:“只怕你一时想起什么心上人儿来,不由得就哭了。”
“别胡说,有什么心上人心下人!”
“李瓶儿是心上的,奶子是心下的,俺们是心外的人,入不上数。”
“怪小淫妇儿,又胡说八道了。我问你正经的,前日李大姐装椁,你们替她穿了什么衣服在身底下来?”
“你问这干么?”
“不干么,我问声儿。”
“你一定有缘故。我说给你听吧:上面穿两套遍地金缎子衣服,底下是白绫袄、黄绸裙,贴身是紫绫小袄、白绢裙、大红缎小衣。”
西门庆点了点头。
金莲说道:“我做兽医二十年,猜不着驴肚里病!你不想她,问她怎的?”
西门庆这才说道:“我方才梦见她了。”
金莲不高兴了:“梦是心头思,涕喷鼻子痒。她死了这些日子了,你还这般念她。看来俺多是可不着你心的人,到明日死了,也没人思念。”
西门庆向前一手搂过她脖子亲了个嘴:“怪小油嘴,你有这些贼嘴贼舌的。”
金莲说道:“我的儿,老娘猜不着你那黄猫黑尾的心儿?”一面把嗑了的瓜子仁,满口哺与他吃。西门庆兴起,褪了裤子,让她品箫呜咂。正做到美处,来安儿隔帘告知应二爹来了。金莲慌忙离去。
十一月初一日,西门庆往外吃酒去了,吴月娘独自一人,素妆打扮,坐轿子往乔大户家为长姐做生日。到后晌时,那薛姑子为了揽下初五为瓶儿断七念经的事,瞒着王姑子,买了两盒礼物来见月娘。李娇儿、孟玉楼接住,留下吃茶。
潘金莲闻知薛姑子来了,把她请到前边自己房里,见周围无人,与她一两银子,央她配坐胎气符药,寻头男衣胞。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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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初五日一早,这薛姑子请了八位女僧,来西门庆家在花园卷棚内建立道场,各门上贴欢门吊子,讽诵《华严》、《金刚》经咒,礼拜血盆宝忏,洒花米,转念《三十五佛明经》。次日,王姑子便得知此事,同薛姑子好不吵了一次厉害的,说她一个人吃独食,没和自己商量。
过了几日,朝庭升官邸报下来,西门庆与夏提刑一道观看,其中写到他俩:“山东提刑所正千户夏延龄,资望既久,才练老成,昔视典牧而坊隅安静,今理齐刑而绰有政声,宜加奖励,以冀甄升,可备卤簿之选者也;贴刑副千户西门庆,才干有为,英伟素著,家称殷实而在任不贪,国事克勤而台工有绩,翌神运而分毫不索,司法令而齐民果仰,宜加转正,以掌刑名者也。”
西门庆见自己真的转正千户掌刑,心中大悦。夏提刑见自己升指挥管卤簿,半日无言,面容失色。原来这虽是个京官荣职,却是个空架子,捞不到什么实惠好处的。又过了几日,初十晚夕,上司已差人行照会到:“晓谕各省提刑官员知悉:火速赴京,赶冬至令节,见朝引奏谢恩,毋得违误,取罪不便。”西门庆赶紧收拾行装,备办贽见礼物,约会夏提刑动身起程。
到了东京,拜蔡太师府,谢翟谦之礼,西门庆不敢迟误;进见朱太尉,朝贺天子,西门庆大开眼界。
西门庆下榻何太监家,这何太监的侄儿何永寿即是新上任的山东提刑所副千户提刑。何太监见自己侄儿年轻,谋到此职不易,故有托于西门庆,强留西门庆住在自家。
这夜,西门庆喝了酒,睡下。屋外寒风阵阵,冷月有光;屋里绫锦被褥,貂鼠、绣帐、火箱、泥金暖阁床。正沉沉睡去,忽然听得窗外有妇人语声甚低,即披衣下床,趿着鞋,悄悄开门视之,只见瓶儿雾鬓云鬟,淡妆丽雅,素白旧衫笼雪体,淡黄软袜衬弓鞋,轻移莲步,立于月下。西门庆赶紧挽入室内,二人相抱而哭。
西门庆说道:“冤家,你如何在这里?”
瓶儿道:“奴寻访至此。对你说,我已寻了房儿了,今特来见你一面,早晚便搬去也。”
西门庆忙问道:“你的房儿在于何处?”
瓶儿答道:“咫尺不远。”
说完,二人相偎相抱,上床云雨,不胜美快之极。已而整衣扶髻,徘徊不舍。
瓶儿又一次叮咛嘱咐:“我的哥哥,切记休贪夜饮,早早回家。那厮时时刻刻伺机害你,千万千万勿忘奴言。”说完,脱袖而去。
西门庆猛然惊醒,又是南柯一梦。但见月影横窗,花枝倒影。西门庆向褥底摸了摸,发觉精流满席,余香在被,追悼莫及,悲不自胜。
自西门庆上东京去后,吴月娘见家中妇女多,恐惹是非,吩咐平安儿无事关好大门,后边仪门夜夜上锁。众人都在自己房里做针线。即使陈经济要往后楼上寻衣裳,月娘必使小厮跟出跟入。如此严紧,最苦恼的便是潘金莲,几想和陈经济勾搭,不得靠近,于是每日只和那如意儿斗气。
这天,天气晴朗,月娘打点出西门庆许多衣服、汗衫、小衣,教如意儿同家人媳妇韩嫂浆洗,就在瓶儿那边晒晾。栗子小说 m.lizi.tw不想金莲这边,春梅也洗衣裳捶裙子,使秋菊问如意儿借棒槌。如意儿正与迎春在捶衣,不借。秋菊来告诉春梅,春梅心中不快,嚷出声来。金莲正在炕上裹脚,问怎回事。春梅便把如意儿不肯借棒槌的事儿说了。金莲正找不到由头儿泄先前的怨愤,当即教春梅去骂如意儿。春梅也是个冲性子,一阵风冲出去,同如意儿争骂起来。
金莲裹好脚,跟了上去指着如意儿骂道:“你这个老婆,不要嘴硬!死了你家主子,如今这屋里就是你。你爹身上的衣服,教你洗,俺这些老婆死绝了,你可他的心,你就拿这个法儿来降伏俺们!”
如意儿见金莲也出来,又这样骂自己,招架不住,只得说道:“五娘怎么说这话?这都是大娘吩咐的,也是好意替爹整理整理。”
金莲骂道:“贼歪剌骨,雌汉的淫妇,还强什么嘴!半夜替爹递茶儿、扶被儿是谁吩咐的?向爹讨这个讨那个的,是谁吩咐?你背地干的那些事儿,还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偷出肚子来,我也不怕!”
如意儿听她这样说,也就拉下脸来:“正经有孩子的还死了哩,俺们算得了什么。”
金莲听言,粉面通红,心头火起,走向前,一手把老婆头发扯住,另一手去抠她的肚腹。
韩嫂见打了起来,向前劝开。
金莲气呼呼地骂道:“没廉耻淫妇,嘲汉的淫妇!俺们这里还闲得慌,你来雌汉子,你是什么人儿?你就是来旺儿媳妇重新出世,我也不怕你!”
那如意儿一边哭着,一边挽头发,说道:“俺们后来,也不知什么来旺儿媳妇,只知在爹家做奶子。”
金莲问道:“你做奶子行你那奶子的事,怎么在屋里狐假虎威,成起精儿来?老娘成年拿雁,教你弄鬼儿去了!”
这时,孟玉楼走来,借口下棋儿,把金莲拉进房里,消了会气,问道怎么回事。
金莲便把如意儿不肯借棒槌的事先说了,又说道:“我心里恼起来,使了春梅去骂那贼淫妇。从几时就这等大胆,要降伏俺们了,你是这屋里什么人?压折轿竿儿娶你来的?你比来旺儿媳妇还差些儿!我就随了出去,她还在毕里剥剌地吵,教我一顿卷骂。要不是韩嫂儿在中间拉着我,我要把她的五肝六肺掏出来!要俺们在这屋里点韭买葱,教这淫妇在俺们手里弄鬼儿。也没见,大姐姐也有些儿不是,先前把那来旺贼奴才淫妇惯得有些折儿,教我和她为冤结仇,落后不是还垛在我身上。如今这老婆,又是这般惯她,惯得哪有样儿。你做奶子行奶子的事,谁许你在跟前花里胡哨的,俺们眼里是放得下砂子的人?也有那没廉耻的货,人也不知死得哪里去了,还在那屋里缠,一回家来,就去那屋里,望着那死了的影作揖,口里一似嚼蛆的,不知说些什么。”
玉楼笑着劝了她几句,又坐了一会,拉她往后边下棋去了。
后晌时分,西门庆同何千户一行经过几日跋涉,回到清河县,吩咐贲四、王经跟行李先往家去,自己送了何千户到衙门后再回来。
西门庆到傍晚回到家中,进入后厅,吴月娘接着,拂去尘土。西门庆说起了路上的艰辛和何千户到任一节。这时,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孙雪娥、大姐都来参见道万福,问话儿陪坐。
西门庆想起前番往东京回家,还有瓶儿在,今日却没了她,心中一阵悲哀,走到前边瓶儿房中,与她灵床作揖,泪水不由地落了下来。
如意儿、迎春、绣春都来向前磕头。
月娘使小玉来请西门庆去后边吃饭。西门庆吩咐差人给何千户送去猪、羊、鸡、鹅、米、面、柴等,又叫一名厨役在那边伏侍。
次日晚夕,西门庆往金莲房里来。金莲在房内浓施朱粉,复整新妆,薰香澡牝,正盼西门庆进她房来。金莲满面笑容,向前替西门庆脱衣解带,又连忙教春梅点茶与他吃。吃了,打发上床歇宿,端的暖衾暖被,锦帐生春,麝香霭霭。被窝中相挨素体,枕席上紧贴酥胸。云雨之际,金莲百媚俱生,何况又是抛离了半月在家,久旷幽怀,又要设法拴住西门庆的心,恨不得钻入他的怀中。交接之后,仍不满足,又品箫不止,把那话来品弄了一夜,再不离口。
西门庆要下床溺尿,金莲不放,说道:“我的亲亲,你有多少尿,溺在奴口里替你咽了吧,省得下床冷呵呵的,热身子冻着,倒值了多的。”
西门庆听了越发欢喜,叫道:“乖乖儿,谁似你这般疼我!”于是真的溺在她口里。
金莲用口接着,慢慢一口一口都咽了。西门庆问道:“好吃不好吃?”金莲道:“略有些咸味儿,你有香茶与我些压压。”西门庆给了她几个香茶放在口里压那味儿。
次夜,西门庆又径直来到金莲房中。金莲接住,为西门庆点了一盏浓浓艳艳芝麻、盐笋、栗丝、瓜仁、核桃仁夹春不老海青拿天鹅、木樨玫瑰泼卤、六安雀舌芽茶。西门庆刚呷一口,美味香甜,满心欣喜。然后令春梅脱靴解带,打发在床。金莲在灯下摘去首饰,换了睡鞋,两个被翻红浪,枕倚彩鸳,并头交股而。春梅向桌上罩合银荷,双掩凤槅,归那边房中去了。西门庆将一只胳膊支金莲枕着,精赤条搂在怀中,犹如软玉温香一般。金莲把先前等西门庆时嗑出的瓜子瓤儿用碟儿盛着,安在枕头边,将口儿噙着,舌尖密哺送下口中。又不住手下边捏弄他那话儿,打开淫器包儿,把银托子带上。
西门庆问道:“我的儿,我不在家,你想我不曾?”
“你去了这半个多月,奴哪刻儿放下心来。晚间夜又长,独自一个又睡不着,随它暖床暖铺,只是害冷,伸着腿儿触冷不伸开,只得忍酸儿缩着,数着日子儿百盼不到,枕边眼泪不知流了多少。我的哥哥,奴心便是如此,不知你的心儿如何?”
西门庆说道:“怪油嘴,这一家虽是有她们,谁不知我在你身上偏多。”
金莲说:“罢么,你还哄我哩!你那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心儿,你说我不知道。你和那来旺儿媳妇蜜调油也似的,把我丢在一边。落后李瓶儿生了孩子,见我如同乌眼鸡一般。如今又兴起那如意儿贼歪剌骨来了。她只是奶子,现放着她汉子,是个活人妻。你要了她,到明日又教她汉子好在门首骂骂咧咧。你为官为宦,传出去有什么好听?你看这贼淫妇,你不在家,为一个棒槌,和我大嚷大闹,通不让我一句儿哩。”
“罢么,我的儿,她再怎么也只是个手下人,她哪里有七个头八个胆,敢顶撞你?你高高手儿她过去了,低低手儿她过不去。”
“哟,说高高手儿她过不去的话,没了李瓶儿,她就顶了窝儿。你对她说:你若服侍得好,我把娘这份家当与你吧。你真有这个话?”
“你休胡猜乱疑,我哪里有此话!你宽恕她,我教她明日与你磕头陪不是吧。”
“我也不要她陪不是,我也不许你到那屋里睡。”
“我在那边睡,也不为别的,因越了不过李大姐情。她守她灵儿,谁和她有私盐私醋。”
“我才不信!人也死了一百日了,还守什么灵?在那屋里也不是守灵,属米仓的,上半夜摇铃,下半夜丫头们听的好梆声。”
这几句把西门庆说急了,搂过脖子来亲个嘴:“怪小淫妇儿,瞧你的模样。”又要她转过身去隔山勾火,那话自后插入牝中,把手在被窝内搂抱其股,竭力磞得连声响亮,一边问道:“你怕不怕我,再敢管着?”
“怪奴才,不管着你,你就上天了。我晓得你丢不开这淫妇,去那边可以,须先问了我方许你去那边。她若问你要东西,得先对我说,不许你悄悄偷与她。若不依我,打听出来,看我嚷得大家都知晓。让我拼兑了这淫妇,也不差什么儿。又像李瓶儿来头,教你哄了,险些不把我打到赘字号去了!你这破答子烂桃行货子,豆芽菜,有甚正条儿也怎的!老娘如今也贼了些儿了。”
西门庆一边玩着,笑道:“你这小淫妇儿,原来就是六礼约!”
两个缠到三更方歇,并头交股,睡到天明。金莲淫情未足,便不住只往西门庆手里捏弄那话,登时把尘柄捏弄起来,叫道:“亲达达,我一心要你身上睡睡。”一面趴伏在西门庆身上倒浇烛,搂着他脖子只顾揉搓。教西门庆两手扳住她腰,扳得紧紧的。她便在上极力抽提一回,又趴在他身上揉一回。那话渐没至根,余者被托子所阻不能入。金莲便道:“我的达达,等我白日里替你缝一条白绫带子,你把和尚与你那末子药,装些在里面。我再坠上两根长带儿,等睡时你扎它在根子上,却拿这两根带拴后边腰里,拴得紧紧的,又温火又得全放进,强如这托子,格得人疼,又不得尽美。”西门庆道:“我的儿,你做下,药在桌上磁盒儿内,你自家装上就是了。”金莲道:“你黑夜好歹来,咱晚夕拿与它试试看,好不好?”于是两个又玩耍了一番。
再过几日,是玉楼的生日,杨姑娘、吴大妗子、潘姥姥都来了。潘金莲想着要与西门庆做白绫带儿,拿过针线匣,拣一条白绫儿,用扣针儿亲手缝制,用纤手向减妆盒儿内倾了些颤声娇药末儿,装在里面周围。又用倒口针儿撩缝儿,甚是细法,预备晚夕要与西门庆云雨之欢。不想薛姑子一个人蓦地进了房,送了安胎气的衣胞符药来。薛姑子悄悄递与金莲:“你拣了壬子日,空心服,到晚夕与官人在一处,管情一度就成胎气。你看后边大菩萨,也是贫僧替她安的胎,今日也有了半肚子了。我还说个法儿与你:缝个锦香囊,我赎道朱砂雄黄符儿,安放在里面,带在身边,管情就是男胎,好不准验哩。”
金莲听了满心欢喜,接了药藏放在箱中,拿过历日来看,二十九日是壬子日。于是又称了三钱银子送与她:“这个不当什么,拿到家买根菜儿吃。等坐胎之时,你明日捎了朱砂符儿来,我还寻匹绢与你做钟袖。”又教春梅看茶。薛姑子吃茶,又同金莲去瓶儿那边参了灵,方回到后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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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娘说道:“问你自己,你家使的好规矩的大姐,把申二姐骂出去了。栗子网
www.lizi.tw”说着,把春梅白日里骂走申二姐的事告诉了他。
西门庆笑道:“谁教她不唱与她听哩。也不打紧,到明日,使小厮送一两银子补他,也是一样。”
月娘说道:“你也不把她叫将过来责喝她几句,还笑哩,真不知笑什么!”
玉楼、娇儿见月娘恼起来,都先回自己房里去了。金莲还在屋里坐着,等着西门庆,好一块儿往前边去,今日二十九,是壬子日,要用薛姑子的符药,与他行房。见西门庆还在上房里吃酒不动身,便走来掀着帘儿说道:“你不往前边去?我等不得你,我先去了。”
西门庆说道:“我儿,你先走一步儿,我吃了这些酒就来。”
待金莲走了,月娘对西门庆道:“我今日偏不让你去,我还和你有话说。你俩合穿着一条裤子怎的?这是什么世界,走过来在我这屋里硬来叫你。没廉耻的货,她是你老婆,别人就不是?你这贼皮搭行货子,怪不得人说你。一视同仁,都是你老婆。休要显出来便好。从东京回来,就没去后边歇一夜儿,吃她在前边拦住了,教人怎不恼你?冷灶着一把火,热灶着一把柴才好。今日孟三姐在应二嫂那里,一天也没吃什么,不知是掉了口冷气,只害心凄恶心,应二嫂递了两盅酒,都吐了。你还不往她屋里瞧瞧去?”
西门庆一听,忙放下酒杯,说道:“收了家伙罢,我不吃酒了。”走到玉楼房中,见玉楼果然呻吟不止,慌忙问道:“我的儿,你心里怎么的来?对我说,明日请人来看你。”玉楼一声不言,只顾呕吐。被西门庆一面扶起她来,与她坐的。见她两只手只揉胸前,便问:“我的心肝,你心里怎么?你告诉我。”玉楼道:“我害心凄得慌,你问它怎的?你干你那营生去!”西门庆道:“我不知道。刚才上房对我说,我才晓得。”玉楼道:“可知你不晓得。俺们不是你老婆,你疼心爱的去了!”西门庆于是搂过粉项来,就亲个嘴,说道:“怪油嘴,就徯落我起来!”又亲手托来苦艳茶送给她吃。玉楼道:“拿来我自家吃。会那等乔劬劳,旋蒸热卖儿的,谁这里争你哩!今日日头打西出来,稀罕往俺这屋里来走一走儿。也有这大娘,平白你说他,争出来,煳包气!”西门庆道:“你不知,我这两日七事八事,心不得个闲。”玉楼道:“可知你心不得闲,自有那心爱的扯落着你哩!把俺们这僻时的货儿都打到赘字号听题去了。后十年挂在你那心里!”见西门庆嘴揾着自己的香腮,便道:“吃的那烂酒气,还不与我过一边去!人一日黄汤辣水儿谁尝尝着来?哪里有什么神思,且和你两个缠!”西门庆道:“你没吃什么儿?叫丫头拿饭来咱们吃,我也还没吃饭哩。”玉楼道:“你没的说。人这里凄疼的了不得,且吃饭?你要吃,你自家吃去。”西门庆道:“你不吃,我敢不吃了。咱两个收拾睡去罢。明日早使小厮请任医官来看你。”玉楼道:“由他去,请什么任医官、李医官,教刘婆子来,吃他服药也好了。”西门庆道:“你睡下,等我替你心口内扑撒扑撒,管情就好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你不知道,我专一会揣骨捏病,手到病除。”玉楼道:“我不好骂出来,你会揣什么病?”西门庆忽然想起道:“昨日刘学官送了十圆广东牛黄清心蜡丸,那药,酒儿吃下极好。”于是吩咐丫头去月娘房里要,顺便带些酒来。玉楼道:“休要酒,俺这屋里有酒。”不一时,药丸拿来,西门庆看见筛热了酒,剥去蜡,里面露出金丸来,看着玉楼吃下去。西门庆对丫头说:“趁着酒,你筛一盅儿来,我也吃了药罢。”玉楼瞅了他一眼,说道:“就休那汗邪你!要吃药,往别人房里去吃。你这里且做什么哩,却这等胡作做!你见我不死。来撺掇上路儿来了?紧教人疼得魂儿也没了,还要那等掇弄人!亏你也下般的,谁耐烦和你两个只顾涎缠!”西门庆笑了:“罢罢,我的儿,我不吃药了,咱两个睡罢。”玉楼吃毕药,与西门庆两个解衣上床同寝。西门庆在被窝里替她手扑撒着酥胸,揣摸香乳,一手搂其粉项,问道:“我的亲亲,你心口这回吃下药觉好些?”玉楼道:“疼便止了,还有些嘈杂。”西门庆道:“不打紧,消一回也好了。”因说道:“你不在家,我今日兑了五十两银子与来兴儿,后日宋御史摆酒,初一烧纸还愿心,到初三日再破两日工夫,把人都请了罢。受了人家多少人情礼物,只顾挨着,也不是事。”玉楼道:“你请也不在我,不请也不在我。明日三十日,我叫小厮来攒帐,交与你,随你交付与六姐,教她管去。也该教她管管儿。却是她昨日说的:什么打紧处,雕佛眼儿便难,等我管!”西门庆道:“你听那小淫妇儿,她勉强,着紧处她就慌了。一发摆过这几席酒儿,你交与她就是了。”玉楼道:“我的哥哥,谁养得你恁乖?还说你不护她,这些事儿就见出你那心里来了。摆过酒儿交与她,俺们是合死的?像这清早晨,待梳个头,小厮你来我去,秤银子换钱,把气也掏干了!饶费了心,那个道个是也怎的?”西门庆搂着道:“我的儿,常言道:当家三年狗也嫌!”说着,一面慢慢起这一只腿儿,跨在胳膊上,搂抱在怀里。揝着她白生生的小腿儿,穿着大红绫子的绣鞋儿,说道:“我的儿,你达不爱你别的,只爱你这两只白腿儿。就是普天下妇人选遍了,也没你这两只腿儿柔嫩可爱。”玉楼道:“好个说嘴的货!谁信你那绵花嘴儿?可可儿的就是普天下妇人选遍了没有来。愁好的没有?也要千取万。不说俺们皮肉儿粗糙,你拿左话儿来右说着哩!”西门庆道:“我的心肝,我有句谎,就死了我!”玉楼道:“怪行货子,没要紧赌什么誓!”这西门庆说着,把那话带上银托子,插放入她牝中。玉楼道:“我说你行行就下道儿来了。”便道:“且住,贼小肉儿不知替我拿下了不曾。”遂伸手向床褥子底下摸出绢子来,预备着抹搽。因摸见银托子,说道:“从多咱三不知就带上这行货子了,还不趁早除下来哩。”那西门庆哪里肯依,抱定她一只腿在怀里,只顾没稜露脑,浅抽深送,须臾淫水浸出,往来有声,如狗舔糨子一般。玉楼一面用绢抹之,随抹随出,口里不住地作柔颤声,叫他:“达达,你省可往里去。奴这两日好不腰酸,下边流白浆子出来。”西门庆道:“我到明日问任医官讨服暖药来你吃,就好了。”
玉楼一直管着家中钱帐,前日,与金莲闲聊,说到这管钱艰难,金莲似有愿管之意,于是向西门庆说出把帐交与金莲管理之事。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西门庆也知自己任这官职以来,来往交结,还有那些朝廷命官,地方吏员都到自己家中借宅院设宴摆席,迎送上司同僚,开支巨大,确实为难管帐的,见玉楼真心交帐,也就答应下来。
次日,西门庆早起往衙门中去了。
守了一夜不见西门庆的潘金莲已得知是月娘拦了西门庆不放,误了自己的壬子日期,心中十分不悦。先使来安叫了顶轿子,把潘姥姥打发回家,自己坐在房里生闷气。
玉箫来了,拿了块腊肉儿、四个甜酱瓜茄子,要给潘姥姥,见潘姥姥已走,便递与秋菊收了,然后向金莲说道:“昨日晚夕,俺娘对着爹好不说五娘与爹两个合穿着一条裤子,没廉耻,把爹拦在前边,不放后边来。落后把爹打发到三娘房里歇了一夜。”
金莲听了,恨在心里,向后面走来。
玉箫回月娘,说潘姥姥起早回家去了。
月娘便对大妗子说道:“你看,昨日说了她两句儿,今日使性子,也不进来说声儿,一早打发她娘家去。我猜,又不知心里安排着要起什么水头儿哩。”
月娘说着,不防金莲已在帘下听觑多时。金莲再也压不住这心里的火儿,掀帘进来说道:“这可是大娘说的,我打发了她家去,我好拦汉子!”
月娘说道:“是我说了,你如今拿我怎么的?一个汉子,从东京来了,成日被你拦在前头,通不来后边傍个影儿。原来只你是他老婆,别人不是?”
金莲说道:“他不来后边喜欢往我那屋里去,怪谁,难道要我拿猪毛绳子套他来后边不成?哪个浪得慌了怎的?”
月娘说道:“你不浪得慌,你昨日怎么掀帘子硬进来叫他前边去,这怎么说?汉子顶天立地,吃辛受苦,犯了什么罪,要你拿猪毛绳子套他?贱不识高低的货!一个皮袄儿,悄悄就问汉子讨了,穿在身上,挂口儿也不来说一声。一个使丫头,和他猫鼠同眼,惯得有些摺儿。不管好歹就骂人。”
金莲高声嚷道:“是我的丫头怎么的?你们打不是。皮袄是我问他要了,他还拿了衣裳与人,你怎不说说?丫头就是我惯了她,我也浪了,图汉子喜欢。像这等的,却是谁浪?”
吴月娘被她这两句触疼了心,便紫涨了双腮,说道:“这个是我浪了?随你怎的说。我当初是女儿填房嫁他,不是趁来的老婆!那没廉耻趁汉精便浪,俺们真材实料不浪!”
吴大妗子见她这样说话,上前拦劝:“你怎了?快休舒口。”
可是月娘已是不听劝阻了:“你害杀了一个,只少我了不是?”
孟玉楼在旁说道:“大娘,你今日怎么这等恼得大发了,连累着俺们,一棒打着好几个人。六姐,你就让大姐一句儿罢了,只顾吵嘴。”
潘金莲算是第一次被骂得如此羞辱,坐下地去,打起滚来,又自家打几个嘴巴子,头上髻都撞落一边,放声大哭,叫道:“我死了罢,要这命做什么!我是你家汉子说条念款说将来,我趁将你家来了?比是恁的,也不难的勾当。等他来家与了我休书,我走就是了。”
月娘说道:“你看就是个泼脚子货!别人一句儿还没说出来,你看她嘴头子就像淮洪一般,她还打滚儿赖人,莫不等汉子来家滚给汉子看?好老婆,把我别变了就是了!你放这样的刁儿,哪个怕你么?”
金莲躺在地上道:“你是真材实料,谁敢放你的刁儿?”
月娘更恼了:“我不真材实料,我敢在这屋里养下汉来?”
金莲说道:“你不养下汉,谁养下汉来?你就拿主儿来与我!”
玉楼见两人吵得更加凶了,拉起金莲劝她到前边去。金莲不肯。玉楼和玉箫一齐扯将起来,送她去了。
大妗子劝月娘,那三个姑子见嚷吵得厉害,告辞回去。月娘道歉再三,打发送了出门。这时,月娘只觉得胳膊发软,手冰凉的,玉箫端上饭来,只觉恶心,不想吃。妗子知她身上不方便,劝她消气。月娘吩咐玉箫铺好炕床,倒身躺下。
西门庆回来,先到上房,见月娘睡在炕上,叫了半日不答应。又走到前边,见金莲蓬头散发睡在那里,也不言语。急了,走到玉楼房中问原因,才知底细。西门庆慌忙走到上房,一把手把月娘扶起来,抱在怀中,好言再三劝慰,知月娘怀有身孕,现时心内发胀,肚子往下憋坠得疼,就要使小厮去请任医官。月娘不肯。西门庆坚持要请。小厮去了回来,说是任太医不在家,已留下话儿,明日来。
次日一清早,任太医来到。月娘不愿让任医官诊治,西门庆好生劝说,这才梳洗整衣,出房见太医。任太医诊脉望闻,嘱咐月娘切戒气恼。西门庆使琴童去取了药来,吩咐丫环用心伏侍,自己则到前边忙于安排宋御史迎请巡抚大人的宴席去了。
李娇儿和孟玉楼在月娘房里帮着装定果盒,搽抹银器,一边劝慰月娘。众人说笑着,玉楼就有让金莲来给月娘赔礼的打算,说与月娘听。大妗子也在一旁相劝。月娘一声也不言语。玉楼抽身往前走,月娘说道:“孟三姐,你别去叫她,随她来不来吧。”
玉楼笑道:“她不敢不来。若不来,我可拿猪毛绳子套了她来。”一句话。说得众人都笑了。
玉楼走到金莲房中,见她头不梳,把脸黄着,坐在炕上,便说道:“六姐怎的只顾使性儿起来?今日前边摆酒,后边正忙着哩。刚才俺们几个对大娘说了,劝了她,她也不怨了。你去后边,把恶气揣在怀里,把好气儿出来,看怎的与她下个礼,赔了不是吧。你我既在檐底下,怎敢不低头?常言道:‘甜言美语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你俩都不要使性儿。人受一口气,佛受一炉香。你去与她赔个不是,天大事都了了。不然,你不是教他爹两下里也难?莫不你还要她来这边?”
金莲说道:“我拿什么比她?这可是她说的,她是真材实料,正经夫妻。你我都是趁来的露水儿。”
玉楼说道:“你就由她说几句。我昨日不是说了,一棒打三四个人。就是后婚老婆,也不是趁将来的,当初也有个三媒六证,哪里就是平白无故地往你家来?砍一枝,损百株。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就是六姐恼了你,还有没恼你的人。有势休要使尽,有话休要说尽。凡事看上顾下,留些儿防后才好。不管蝗虫蚂蚱,一概都说着。还有三位师父在旁,人人有面,树树有皮,俺们脸上就没些血儿?罢了,过去的就让过去了吧,将来还在一处儿,唇不离腮。你快些把头梳了,咱两个一道后边去吧。”
金莲见玉楼这般说,寻思了半日,泪水收起,怨气吞下,镜台前拿过抿镜,只抿了头,戴上髻,穿好衣裳,同玉楼往后边上房走来。
玉楼掀开帘儿,先进去说道:“大娘,你看我牵了她来。她不敢不来。”又笑着对金莲说道:“我儿,还不过来与你娘磕头。”又对月娘一本正经地说:“亲家,孩儿年幼,不识好歹,冲撞亲家。还请高抬贵手,将就她吧,饶过这一遭儿。到明日再无礼,随亲家打,我老身却不敢说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
那金莲先是插烛般地与月娘磕了四个头,然后跳起来赶着玉楼打道:“你这麻淫妇,还做我娘哩。”
众人又是笑,月娘也忍不住笑了。
玉楼说道:“贼奴才,你见你主子与了你好脸儿,就抖起毛儿打起老娘来了。”
大妗子也高兴:“你们姊妹笑开了,欢欢喜喜却不好?”
月娘说道:“她不言语,哪个好说她?”
金莲说道:“娘是个天,俺们是个地。娘容了俺们,俺们还能说什么?”
玉楼打了她一下肩背:“我的儿,休要说嘴,俺们做了这一天的活,也该你来帮一把了。”
金莲赶忙洗手剔甲,在炕上与玉楼装定果盒。
次日是腊月初一,孟玉楼在月娘房里总了帐,等西门庆回来送与他,交代金莲管理钱帐。西门庆问月娘怎处。
月娘吃了药,心里好受多了,说道:“该哪个管,你就交与她就是了,问我怎的?”
西门庆这才兑了三十两银子、三十吊钱,交与金莲管理。
金莲没言语,接了。
晚夕,西门庆忙完诸事,回到金莲房中来。
金莲得知,不等进房,就先摘了冠儿,乱挽乌云,花容不整,朱粉懒施,和衣歪在床上。房内灯儿也不点,静悄悄的。
西门庆进来,先叫春梅,无人答应。再看金莲,和衣而睡,也不出声。西门庆用手拉她起来,问道:“你如何这般模样?”
金莲把脸扭着,珠泪滚滚而下。
西门庆心软了,连忙一只手搂着她的脖项,问道:“怪油嘴,好好儿的,你俩斗什么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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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吃了一盏药,不见动静,晚夕吃第二贴药后,遍身痛,叫唤了一夜。栗子小说 m.lizi.tw到五更时分,那不便处肾囊肿胀破了,流了一滩血。龟头上又生出疳疮来,流黄水不止。西门庆不觉昏迷过去。
月娘慌了神,见吃药无效,一面请那刘婆子来跳神,一面使小厮去周守备府访问吴神仙的去处,好不容易把神仙请到。
这神仙见西门庆已不似往时,形容消减,病体恹恹,便先诊了脉息,然后说道:“官人乃是酒色过度,肾水竭虚,是太极邪火聚于欲海,病在膏肓,难以治疗。吾有诗八句,说与你听:
醉饱行房恋女娥,精神血脉暗消磨。
遗精溺血流白浊,灯尽油干肾水枯。
当时只恨欢娱少,今日翻为疾病多。
玉山自倒非人力,总是卢医怎奈何!”
月娘见他说治不了,便请他算命、卜卦,皆有凶无吉,更是慌了。到晚夕,月娘在天井内焚香,对天发愿,求上天保佑西门庆好。孟玉楼也许下逢七拜斗。只有李娇儿和潘金莲不许愿心。
西门庆越觉身体沉重,常常昏过去,看见花子虚、武大站立跟前,向自己讨债。醒过来后又不肯把梦说出,只教人守着自己。见月娘不在跟前,便拉着金莲的手,心中舍不得她,眼中落泪,说道:“我的冤家,我死后,你们姊妹好好守我的灵,休要失散了。”
金莲也悲不自胜,说道:“我的哥哥,只怕人不肯容我。”
月娘进来,见二人哭得眼红红的,便说道:“我的哥哥,你有什么话,对奴说几句儿,也是奴和你夫妻一场。”
西门庆听了,哽咽着哭不出声来,说道:“我自觉得已是不行了,有两句遗言和你说:我死后,你若生下一男半女,你们姊妹好好待着,一处居住,休要失散了,惹人家笑话。”又指着金莲道:“六儿她从前的事,你就耽待她罢了。”说完,月娘已是珠泪滚滚,放声大哭,悲恸不止。
嘱咐了吴月娘,又把陈经济叫到跟前,说道:“姐夫,我养儿靠儿,无儿靠婿,姐夫就是我的亲儿一般。栗子网
www.lizi.tw我若有些山高水低,你发送我入土,好歹一家一计,帮扶你的娘们过日子,休要教人笑话。”然后,把各个铺子里的货价、各个财产,一一说出,共计有十来万两银子。西门庆见众伙计都来了,又一一吩咐一遍。众人点头答应。
这几日,亲朋好友,院里的几个妓儿都来看视探望,见西门庆病重如此,无不嗟叹而去。
又熬了两日,月娘痴心只指望西门庆会好将起来,谁知天数造定,命运难违。到了正月二十一日,五更时分,西门庆相火烧身,变出风来,声若牛吼一般,喘息了半夜,捱到早晨巳牌时分,呜呼哀哉断气身亡,时年三十三岁。
西门庆倒头去了,棺材尚未来预备。慌得吴月娘叫了吴二舅与贲四来,开了箱,拿出五锭元宝,教他二人看材板去。
刚打发去了,月娘一阵肚里疼,急扑进房倒在床上,不省人事。李娇儿、孟玉楼与潘金莲、孙雪娥都在明间屋里七手八脚替西门庆戴唐巾,装绑穿衣服。忽听见小玉呼喊,玉楼和娇儿就来问视,见月娘手按着肚子,知道决撒了。玉楼教李娇儿守着月娘,自己出去使小厮快请接生的蔡老娘。那李娇儿见床边大开的箱子里有好些元宝,便使玉箫去前边教如意儿来,趁房里无别人,拿了五锭元宝往自己屋里去了。回来时手中拿着一搭纸,见玉楼已经回来,便说道:“寻不见草纸,我往房里取了些来。”
不一会儿,蔡老娘到了,接下一个哥儿来。此时,明间西门庆已装绑停当,合家大小放声号哭起来。蔡老娘收裹孩儿,剪去脐带,煎定心汤与月娘吃了,扶月娘暖炕上坐好。月娘与了她三两银子,蔡老娘嫌少,说道:“记得先前瓶儿养那位哥儿还赏了我多少,还与我多少吧,休说这位哥儿是大娘生养的。”
月娘只得说道:“现时比不得那时有当家的老爹在此,如今没了老爹,将就收了吧。待洗三时来,再与你一两就是了。”
“那还赏我一套衣服儿吧。”蔡老娘说完,拜谢去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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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吴二舅、贲四买了一付棺材板来,教匠人解锯成椁。众小厮把西门庆抬出,停当在大厅上,请了阴阳徐先生来批书。这时,吴大舅也来了。徐先生看了手,说道:“正辰时断气,合家都不犯凶煞。”于是请问月娘,三日大殓,择二月十二日破土,二十出殡,也有四七多日子。月娘点头同意,一面使人管待徐先生,一面差人各处报丧。
到三日,请僧人念倒头经,挑出纸钱去。合家大小都披麻戴孝。女婿陈经济斩衰泣杖,灵前还礼。月娘是暗房中出不来。外面一应事情,全由李娇儿和孟玉楼陪侍堂客;潘金莲管理库房,收祭桌;孙雪娥率领家人媳妇在厨下打发各项人的茶饭;其他来客与钱帐,也分派吴大舅和伙计们去应付。
蔡老娘按时来洗了三,月娘与了一套绸子衣裳打发她去了,为孩儿起名孝哥儿,未免送些喜面与亲朋四邻。
丧事一依徐先生说定的日子办,祭悼的人来往不绝,亲朋好友,同官同僚,商贾妓儿,掉泪的,叹气的,终有一份情义所在。若比起瓶儿死时的轰烈,那是相差甚多。
出殡那日,李桂姐在山头上对李娇儿说道:“妈说你,摸量你手中没什么细软东西?不消只顾在他家。你又没儿女,守什么?教你一场嚷乱,登开了罢了。昨日应二哥来说,如今大街坊张二官府,要破五百两银子,娶你做二房娘子,当家理纪。不可错过了时光。”李娇儿记在心中,落后乘人乱之时,把那裹五锭元宝的布包传了出来。
这事传给月娘知道了,吩咐门口的平安儿,不许李家人来往。这李娇儿恼羞成怒,找寻由头儿同月娘大吵大嚷,还要上吊。月娘慌了,与大妗子计议,把李家虔婆请来,要打发她回去。虔婆趁机要钱,月娘把她房中衣服首饰箱笼床帐家活全部与了她,打发出门,只是不把伏侍她的两个丫环放去。娇儿还真想要这两个丫环,被月娘一句“你倒好买良为娼”说到心慌处,不敢再言,拜辞了月娘而去。不久,张二官使了三百两银子,娶到家中,做了二房。那应伯爵也日日在这张二官儿府中趋奉,把西门庆家中大小之事,尽告诉了他,又说了金莲的美貌才情。张二官十分高兴,一方面打点千两银子,上东京寻枢密院郑皇亲,要讨提刑所西门庆这个缺,一方面嘱咐应伯爵打听潘金莲嫁人的消息。
西门庆一死,潘金莲便和陈经济又勾搭上了。趁着家里家外忙乱,两人无一日不在一处嘲戏,灵前溜眼,帐后调笑。
这日,金莲见大姐在后帮月娘她们做事去了,暗地捏了经济一把,说道:“我儿,你娘今日可成就了你吧,趁大姐去了后边,咱往你屋里去吧。”经济听言,心里一阵欢欣,先往屋里开门去了。金莲黑影里抽身,钻入房内,也不说话,解开裙子,仰卧在炕上,双凫飞肩,与陈经济交合玩耍。霎时云雨了毕,金莲怕有人来,连忙出房,往后边去了。
这经济小伙儿尝着了这个甜头儿,次日早晨走到金莲房来。
谁知金莲还在被窝里未起来。陈经济从窗眼里看觑,见潘金莲被拥红云,粉腮印玉,说道:“好一个管库房的,还不起来!今日亲家爹来上祭,大娘吩咐教把昨日人家送来的祭桌收进来,你快起来,拿钥匙出来给我。”金莲连忙教春梅拿钥匙与经济,经济教春梅楼上开门去。金莲便从窗眼里递出舌头,两个人隔窗咂了好一会儿,直到春梅开了门下来,经济这才往前边看搬祭祀去了。
从此,这二人逐日白天偷寒,黄昏送暖,或倚肩嘲笑,或并坐调情,掐打揪摸,通无忌惮。有时因为有人在旁,不便说话,便将心事写成,搓成纸条儿,丢在地下,你传于我,我传于你。一日,四月天气,潘金莲将自己袖的一方银丝汗巾儿裹着一个玉色纱挑线香袋儿,里面装安息香、排草、玫瑰花瓣儿,还有一绺头发,又放了些松柏,一面用针挑着“松柏长青”,一面是“人面如花”八个字,封妥,去与经济。不料经济不在自己厢房内,于是从窗眼内投进去。经济回来开门入房,见了拾起来,打开,品玩诸物,又见一纸上有首词,名《寄生草》:
将奴这银丝帕,并香囊寄与他。当中结下青丝发。松柏儿要你常牵挂,泪珠儿滴写相思话。夜深灯照得奴影儿孤,休负了夜深潜等荼架。
经济见词上约他在荼架下私会佳期,好不欢心,随即也封了一柄金湘妃竹扇儿,写了一首词在上面答她,袖了走进花园内。不料月娘正在金莲房中坐着,陈经济三不知,进了角门就叫:“可意人在家不在?”
金莲听了,连忙走出来,掀起帘子,一边暗暗摆手儿,一面大声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陈姐夫来寻大姐。大姐刚才在这里,和她们几个往花园亭子上摘花儿去了。”
经济先是一愣,仔细看去,月娘在房里,便把那情物暗暗递与金莲袖了,转身出去。
月娘问金莲:“陈姐夫来这儿做什么?”
金莲答道:“他来寻大姐。我告诉他往花园中去了。”
月娘信以为真,坐了一会,起身回后边去了。金莲忙向袖中取出东西,拆开,却是一把湘妃竹白纱扇儿,上画一种青蒲半溪流水,有《水仙子》词一首:
紫竹白纱甚逍遥!绿叶青蒲巧制成,金铰银线十分妙。妙人儿堪用着,遮炎天少把风招。有人处常常袖着,无人处慢慢轻摇,休教那俗人儿偷了。
晚夕,金莲早把春梅、秋菊打发睡去,自己则在房中绿窗半启,绛烛高烧,收拾床铺衾枕,薰香澡牝,独立木香棚下,专等经济来赴佳期。
陈经济待大姐走去后边月娘房听那尼姑宣卷去了,与了丫环元宵儿一方手帕,吩咐她看守房中:“我去你五娘那儿下棋,若大姑娘进来,你快去叫我。”元宵答应了。
经济走来花园中,走到荼架下。这时花筛月影,参差掩映。只见金莲摘去冠儿,半挽乌云,上着藕丝衫,下着翠纹裙,脚衬凌波罗袜,立于木香棚下,小伙儿猛然冲出,双手把金莲抱住。
金莲唬了一跳,嗔道:“呸,小短命,猛地钻出来,唬了我一跳。这是我,若是别人,你也这大胆子搂起来?”
经济笑道:“早知搂的是你,就是错搂了红娘,也是没奈何。”
于是二人相搂相抱,携手入房。房中荧煌煌掌着灯烛,桌上设下酒肴。金莲问道:“大姐知道么?”
经济答道:“大姐去后边听宣卷去了。我已安付下元宵儿有事来叫我,只说在这里下棋哩。”说完笑了起来,金莲也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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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经济立即包了三钱银子,径到胡太医家叫问。小说站
www.xsz.tw胡太医相见,认得是西门大官人女婿,让坐,问道:“一向稀面。动问到舍,有何见教?”
经济说道:“别无干渎。”向袖中取出银子:“充药资之礼,敢求下良剂一二贴,足见盛情。”
胡太医说道:“我家医道,大方脉,妇人科、小儿科、内科、外科、加减十三方、寿域神方、海上方、诸般杂症方,无不通晓,又专治妇人胎前产后。不知问哪科哪方?”
“妇人科,胎前。”
“且妇人以血为本,藏于肝,流于脏,上则为乳汁,下则为月水,合精而成胎气。女子十四而天癸至,任脉通,故月候按时而行,常以三旬一见则无病。一或血气不调,则阴阳愆伏。过于阳,则经水先期而来;过于阴,则经水后期而至。血性得热而流,寒则凝滞。过与不及,皆致病也。冷则多白,热则多赤,冷热不调则赤白带。大抵血气和平,阴阳调顺,其精血聚而胞胎成。心肾二脉,应手而动。精盛则为男,血胜则为女,此自然之理也:胎前必须以安胎为本,如无它疾,不可妄服药饵。待十月分娩之时,尤当谨护。不然,恐产后诸疾。慎之,慎之!”
经济耐着性子听他说完,笑道:“我不要安胎,只用坠胎药。”
胡太医惊道:“天地之间,以好生为本。人家十个九个只要安胎,你如何反要坠胎?没有没有!”
经济又添二钱银子药资:“你休管这些,各人自有用处。这妇人生落不顺,情愿下胎。”
胡太医接过银子,便改了口:“不打紧,我与你一服红花一扫光。吃了下去,如人行五里,其胎自落矣。”
经济取了药,作辞回来,瞅空把药递与金莲。晚夕,金莲吃下这红花汤,登时肚里生疼,睡在炕上,教春梅按住身子,只管揉揣。须臾坐净桶,孩子便下来了。借口身上来了令秋菊搅草纸倒进东净茅厕里。碰巧,次日被掏坑的汉子挑了出来,一个白胖的小厮儿。不消几日,家中大小传开:金莲养女婿,偷出私肚子来了。
不过几日,月娘历经千辛万苦,回到家中,便得知了此事,心中叫苦,暗地叹气。
这日,秋菊又来到上房,小玉不在,直接进房告知月娘道:“奴婢两番三次告大娘,大娘不信。大娘不在时,俺娘和姐夫在家明睡到夜,夜睡到明,偷出私肚子来了,这大娘都已知道。还有那春梅也和他们打成一家子。现在,他俩又在楼上干歹事,不是奴婢说谎,大娘快些瞧去!”
月娘不再说什么,急忙朝前边走来。不想金莲房檐笼内驯养一只鹦哥儿会说嘴,一见月娘,高叫起来:“大娘来了!大娘来了!春梅先听见,一边报与二人知道,一边迎了出来。陈经济慌忙穿衣,又拿起几件库房里的衣裳走下楼来,被月娘堵住骂了几句:“小孩儿没记性,一人撞进来做什么?”
经济辩白道:“铺子里有人等着要衣裳。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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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娘道:“我不是吩咐过了,教小厮同进来取。如何又单个进寡妇房来?没廉耻的东西!”
经济不敢再说什么,匆匆出去了。
金莲羞得半日不敢下楼,下楼后,月娘尽力数说了一顿:“六姐,今后再休这般没廉耻!你我如今是寡妇,比不得有汉子。你和这小厮缠什么,教奴才们在背地里排说得硶死了!常言道:男儿没信,寸铁无钢;女人无性,烂如麻糖。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行。我几次听奴才来说,皆不信,今日亲眼看见,不得不信。你自家要立志,替汉子争口气。”
金莲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口里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千遍“没有”,终是心虚。
晚夕,陈经济回自己房中,被西门大姐好骂了一顿,使性往前边铺子里睡去了。
月娘吩咐下去,前后内外封锁得更严了。金莲怎禁这种阻隔,度一日似三秋。
春梅见金莲吃睡不思,闷闷不乐,说道:“娘,你老人家也少要忧心。是非来入耳,不听自然无。古昔圣贤,还有不足,休说你我。如今爹也没了,大娘她养出个墓生儿来,莫不也来路不明?她也难管你我暗地的事。你把心放开,天塌了,还有撑天大汉哩。人生在世,且风流了一日是一日。”说完,筛上酒来,递与金莲。
正饮着,见薛嫂走来。当年,春梅就是由她领到西门庆家来的。见了礼,薛嫂说是月娘要她来的,也不知何事。顺便也就进来看看,春梅情知自己有什么事,泪水涌了上来,赶紧偷偷擦去?那薛嫂见房中无别人,取出一个封得妥当的柬帖儿递与妇人。金莲拆开观看,是经济写的一首《红绣鞋》:
袄庙火烧着皮肉,蓝桥水淹过咽喉。紧按纳风声满南州。毕了终是染污,成就了倒是风流。不恁么也是有。
六姐妆次
经济百拜上
看罢,收入袖中,教春梅陪薛嫂吃酒,自己进入房中,半晌拿了一方白绫帕,上写一词:
我为你耽惊受怕,我为你折挫浑家,我为你脂粉不曾搽,我为你在人前抛了些见识,我为你奴婢上使了些锹筏:咱两个一双憔悴杀!
写完,又包了一个金戒指儿,封得停当,交与薛嫂,又给了她五钱银子。
薛嫂收好,告辞出来,去见月娘。
月娘叫她来,是要她领走春梅:“原是你手里十六两银子买的,你如今拿十六两银子来领去就是了。”于是,约定晚夕来领人。
薛嫂出来,到前边铺子里找到经济,把金莲的柬帖儿给他,又说了领春梅的事。经济说道:“薛妈,你只管领在家里去,改日我到你家去见她一面,有话问她。”
晚夕,薛嫂来了,月娘吩咐小玉:“你带薛嫂去,教她罄身儿出去,休要她带衣裳去了。”
薛嫂走到前边,见了金莲,只得照实说了:“她大娘教我领春梅姐来了。栗子小说 m.lizi.tw对我说,她与你老人家通同作弊,偷养汉子。”
金莲听言,睁着眼,半日说不出话来,珠泪顺着香腮流下。
薛嫂又说道:“大娘吩咐,休教带衣裳出去。”
春梅在旁,一言不发,一点眼泪也没流。直到见金莲哭出声了,才劝道:“娘,你哭怎的?奴去了,你耐心儿过,休要思虑坏了。一旦你思虑出病来,没人知你疼热的。等奴出去,不与衣裳也罢,自古好男不吃分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
小玉倒是个好人,瞒上不瞒下,把春梅的汗巾儿、翠簪儿都教她拿去,又从自己的头上拔下两根簪子递与春梅。金莲拣了两套上色罗缎衣服,包了一大包,又与她几件钗梳簪坠戒指。春梅当下拜辞金莲和小玉,泪水夺眶而出,临出门,头也不回,扬长决裂出大门而去。
金莲一个人归回房中,屋里只是冷冷落落,倍感凄凄惨惨,不觉放声大哭。
陈经济得知,带了银子去看春梅,薛嫂见钱眼开,让他们二人厮会。这事被月娘知道,催薛嫂赶快把春梅卖了。后来,五十两银子卖给周守备为妾,薛嫂只给了月娘十三两,又要回五钱赏钱。
经济见春梅被卖了,更与月娘作对,竟在铺子里当众说孝哥儿像自己。月娘知道,气昏过去。孙雪娥劝月娘把经济哄进来。几个家人媳妇打了他一顿。又要月娘把王婆寻来,将金莲领回去。月娘也只得教玳安去找王婆来。
王婆已不开茶房开磨房了,听说是西门宅里叫她,连忙换了衣服就走。一路上只顾问玳安:
“我的哥哥,好些日子没见你,都笼起头了,有了媳妇不曾?”
“还不曾有哩。”
“你爹没了,你家谁人请我?做什么?莫不是你五娘养了儿子了,请我去抱腰?”
“俺五娘没养儿子,倒养了女婿。俺大娘请你老人家,领她出来嫁人。”
“天么,天么,你看么!我说这淫妇,死了你爹,该守着住。狗改不吃屎,就弄出硶儿来了。你家大姐那女婿姓什么?”
“姓陈,名唤陈经济。”
“贼淫妇,我只道她千年万岁在他家,如何今日就出来!好个狼家子淫妇!报应也!亏我替她作成这么好的人家。”
“她差点没把俺大娘气杀了哩,你快去领她出来吧。”
王婆进了月娘房,道了万福,坐下,上茶。
月娘说道:“老王,无事不请你来。”于是把金莲的事说了一遍。“今来是是非人,去是是非者。一客不烦二主,还起动你领她出去,或聘嫁,或打发,教她吃自在饭去吧。我男子汉已是没了,招揽不过这些人来,说不得当初死鬼为她丢了许多钱的话了,就打她恁个银人儿也有。如今随你聘嫁多少儿,交得来,我替他爹念个经儿,也是一场勾当。”
王婆不太愿意日后还把钱交来,说道:“你老人家稀罕这钱?只要把祸害离了门就是了。”看看月娘,见月娘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接着说:“我知道了。今日好日,就出去吧。又一件,她当初有个箱笼儿,有顶轿儿来,也少不得与她顶轿儿坐了去。”
月娘不肯叫轿儿。
小玉对王婆说道:“俺奶奶气头上便是这等说,到时不会少雇一顶轿儿。不然,街坊人家见了,抛头露面,吃人笑话。”
月娘不再言语了。
丫环绣春去前边叫了金莲来。
金莲一见王婆在房里,眼就睁了,向前道了万福,坐下。
王婆说道:“你快收拾了。刚才大娘说,教我今日领你出去哩。”
金莲说道:“我汉子死了多少时儿?我为下什么非?作下什么歹?如何平白无故打发我出去?”
王婆说道:“你休稀里打哄,做哑装聋!自古蛇钻窟窿蛇知道,各人事儿心里明。金莲,自古没个不散的筵席,出头椽子先朽烂,别再说了,跟了我回去吧!”
“回去?我回哪里去?这不是我的家么?就这逼着我出去,我去哪里?”金莲嚷道。
王婆劝道:“先回我家住下。再给你设法找个人家,也好打发你的下半程哩。”
月娘一句话也没说,待金莲起身,一同到了前边房中,打点了她两个箱子、一张抽屉桌儿、四套衣服、几件钗梳簪环、一床被褥,加上她穿的鞋脚,都填在箱内,金莲穿好衣服,拜辞月娘,在西门庆灵前大哭了一场。又走到玉楼房中,两个人手拉着手落了一会泪。
玉楼悄悄与了她一对金碗簪子、一套翠蓝缎袄和红裙子,说道:“六姐,奴与你离多会少了,你看个好人家,往前进了吧。自古道:千里长篷,也没个不散的筵席。你若有了人家,使人来对奴说声,奴往那里去看你,也是姊妹情肠。”于是洒泪而别。
临出门,小玉送金莲,与金莲两根金头簪儿。轿子已在大门首等候,王婆雇了人把箱笼桌子先抬回家去了。玉楼和小玉一直送金莲上了轿才转身。
金莲到了王婆家,王婆安插她在里间,晚夕同她一起睡。她儿子王潮儿也长成一条大汉,笼起头去了,还没有妻室,外间支着床子睡。这潘金莲次日依旧打扮乔眉乔眼,在帘下看人。无事坐在炕沿上,不是描眉画眼,就是弹弄琵琶。王婆不在,就和王潮儿斗叶儿下棋,朝来暮去,又把王潮儿刮剌上了。晚间等得王婆子睡了,金莲推下炕溺尿,走出外间床子上,和王潮儿两个干,干完事依旧悄悄上炕睡去了。
陈经济打听得金莲出来,还在王婆家待聘,提了两吊铜钱,戴着眼纱,走到王婆家来,对着王婆深深地唱个喏。
王婆正在门前扫驴粪,问道:“哥哥,你做什么?”
经济道:“请借里边说话。”
王婆让进屋里。
经济揭起眼纱,问道:“动问西门大官人宅内有一位娘子潘六姐,在此出嫁?”
王婆反问道:“你是她什么人?”
经济笑嘻嘻道:“不瞒你老人家说,我是她兄弟,她是我姐姐。”
那王婆子眼上眼下打量了他一回,说:“她有什么兄弟,我不知道?你休来哄我,你莫不是他家女婿姓陈的?来此撞蠓子,我老娘手里放不过!”
经济笑着向腰里解下两吊铜钱来,放在面前,说:“这两吊钱权作王奶奶一茶之费,让我且见一面,改日重谢你老人家。”
王婆见了钱,越发乔张致起来:“休说谢的话!她家大娘子吩咐了,不许闲杂人来看她。咱放倒身说话,见可以,与我五两银子,见两面,十两,你若娶她,一百两银子,我的十两媒人钱在外,我不管闲帐。这两串钱儿,打水不浑的做什么?”
经济见这虔婆口硬不收钱,向头上拔下一对金头银脚簪儿,重五钱,又杀鸡扯腿似地跪在地上:“王奶奶,你且收了,容日再补一两银子来与你,且让我见她一面儿,说几句话儿。”
王婆把簪子和钱收了:“你进去吧,说了话就与我出来,不许你涎眉睁目,只顾坐着不走。所欠那一两银子,明日就送来与我。”于是掀开帘子放他进去。
金莲正坐在炕边纳鞋,见经济进来,放下鞋扇,会在一处,好不埋怨:“你好人儿!弄得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有上梢,没下梢,出丑惹人嫌。你就影儿不见,不来看我一看,我娘儿们好好儿的,拆开得你东我西,皆因是为谁?”说着,扯住经济,只顾哭泣。王婆不让她哭,怕有人听见。
经济说道:“我的姐姐,我为你剐皮割肉,你为我受气耽羞,怎不来看你?昨日到薛嫂家,已知春梅卖到守备府里去了。又打听得你出了他家门,在王奶奶这边聘嫁,就赶来见你一面和你计议。咱两个恩情难舍,拆散不开,如之奈何?我如今要把她家女儿休了,问她要回我家先前寄放的金银箱笼。她若不与我,我去东京万寿门一本一状告下来,那时她便双手奉还我还是迟了。我暗地里假名托姓,一顶轿子娶你到家去,咱俩永远团圆。做上个夫妻,有何不可!”
金莲说道:“现今王干娘要一百两银子,你有这么多银子与她?”
经济问道:“如何要这许多?”
王婆搭腔:“你家大丈母说的,当初你爹为她打个银人儿也还多,定要一百两,少一丝毫也不成。”
经济向王婆求道:“实不瞒你老人家,我与六姐已是打得热了,拆散不开,你老人家下顾退下一半儿来,五六十两也罢了,我娶了六姐家去,也是春风一度。你老人家少转些儿吧!”
王婆道:“休说五十两,八十两也轮不到你手里了。昨日湖州贩绸绢的何官人,出到八十两,被老娘堵了回去。你这小孩儿家,空口来说空话,倒还敢奚落老娘,老娘不道的吃伤了哩!”说完,一阵风出房走向街上,大声吆喝道:“谁家女婿要娶丈母,还来老娘房里放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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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保甲来时,只见死尸两具,心肝五脏挂于后楼屋檐下,惨不忍睹。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武松不见踪影,只有那迎儿唬成个泪人,呆坐一旁。于是报告官府,赏银捉拿凶犯。找来邻居作保,领出迎儿嫁与人家为小。张胜、李安拿着银子一百两来王婆家接金莲,见王婆、金莲被杀,只得依旧回去禀报。春梅整哭了几天。
陈经济赶到东京,父亲陈洪刚死三日,他心中只惦记着金莲,不听母亲要他扶柩归葬一话,只取细软箱笼先行。到了清河,拿了一百两银子来王婆家,这才知心上人儿被杀,悲痛不已,买纸烧奠,发誓要捉住武松报仇。
两具身首离异的尸体,王婆的由王潮葬下,唯有金莲的无人敢管。金莲只得托梦于陈经济,陈经济怕月娘知道,要她去找春梅。春梅得梦,央了周守备派手下人将金莲尸首乞出葬于永福寺坟地。
清明时节,月娘与玉楼带着儿子与众家人仆妇给西门庆上坟,然后踏青游玩,来到永福寺,正遇着来给金莲上坟的春梅。春梅此时身份已不同往日,乃是守备内宅小夫人,和尚出外迎接入寺。春梅见到月娘,不记前隙,仍尊月娘和玉楼为上。月娘十分感动,邀春梅来家中走走,春梅答应下来。
来旺自从解押回原籍后,学会了磨镜手艺,他重返清河,不意在西门庆家门口与孙雪娥相会。雪娥打定主意,偷了些金银首饰与来旺远逃。小说站
www.xsz.tw却被官府发现抓住,发给官媒卖了。春梅得知,旧怨再生,要周守备将雪娥买来,打入厨房,烧火做饭。雪娥只得忍气吞声。
陈经济放出风声,要到官府告月娘收他原先寄放的金银箱笼不还。月娘只得把西门大姐与一些陪嫁之物一起送到陈经济家中。
那天玉楼与月娘等人上坟回来,被知县的儿子李衙内看见。李衙内鳏居已久,见玉楼颇有姿色,使媒人说亲。玉楼那天也看到了李衙内一表人才,又想到月娘有了孝哥,自己将来无所依靠,见月娘问自己的意见,便半推半就。于是玉楼嫁了过去,做了李衙内的正房娘子,夫妻二人十分般配相爱。
陈经济吃喝玩乐,宿妓纳娼,挥霍无度,又到处交朋结友,要钱借银,把老娘活活气死。他又拿着当时在花园拾到的玉楼的簪子去李衙内家中找玉楼诈财索银。被李衙内整治了一番,后又被他的那个朋友骗去生意本钱。他有气无处出,回家百般打骂西门大姐。西门大姐受辱不过,上吊自缢。月娘得知,率人打了陈家,又告到官府。官府判了陈经济绞罪。陈经济设法用钱贿赂,免了死罪;再行贿赂,终得释放。从此四处流浪,靠乞讨生活,受了不少磨难。一日为争妓女,与人斗殴,抓去官府,正碰到周守备手上。此时春梅已为夫人。得知经济被抓,一面以姑表兄妹为辞,救下经济,只是碍于雪娥在府内,不便留下经济;一面借故将雪娥毒打一顿,卖给娼门。栗子网
www.lizi.tw雪娥后来被辗转卖到酒店,遇上守备府的亲随张胜,二人相好,难舍难分,张胜便把雪娥包了下来。
月娘的一个仆人将人家典当的头面饰物偷去,被人告到官府,接此案的正是当年沾西门庆的光而得官职的吴典恩,此人忘恩负义,竟要整治月娘。月娘无可奈何。春梅得知,要周守备查处发落了吴典恩,救了月娘一难。
西门庆三周年忌日,也是孝哥儿的三周岁生日,春梅备礼来看望月娘。旧地重游,春梅见后花园一派凋零,金莲房中破败不堪,瓶儿屋里荒草没膝,想到当年与金莲一起和西门庆在这里求欢行乐,如今已是人故物非,好不悲伤。回到守备府,更加惦念陈经济,于是嘱咐张胜、李安去寻找。找了多日,才在水月寺伽蓝殿工地上找到了狼狈不堪的陈经济。
陈经济进了守备府,周守备以好酒招待这位“舅子”。经济与春梅合在一处,只要守备不在家,二人吃酒调笑,无所不至。后被月娘知道,便断了与春梅的往来。不久,周守备奉命征剿梁山宋江,临行嘱咐春梅一是带好孩儿,二是为陈经济找一门亲事,自己则把陈经济的名字记在军籍簿上,以谋一官半职。周守备走后,春梅找来媒人,为陈经济说合了开缎铺的葛员外女儿葛翠屏,又收拾书房与他用,由他专管外面的文书往来。陈经济好不快活。
周守备得胜而返,升为济南兵马制置,陈经济得了个参谋之职。在周守备的帮助下,陈经济抓到了骗取自己钱财的朋友,追回了一些银两,得了临清码头上的一家大酒楼。不久,陈经济在酒楼门下遇到了正从东京回来的韩道国、王六儿夫妻和女儿韩爱姐。原来蔡京等权奸已经倒台。陈经济让他们在店中住下,自己则与爱姐枕畔山盟,衾中海誓,合在一块了。
此时,北方金兵屡屡犯边入侵,已经抢到中原内地了。周守备再升为山东统制,率军驻扎东昌府。这日,葛翠屏回了娘家,陈经济来到春梅房中与春梅云雨求欢。床上枕畔,他把自己在店中听到的张胜已与雪娥同宿在外又唆使小舅子刘二打酒楼的事告诉春梅。春梅劝他不要着急,等周统制回来再结果张胜不迟。不料张胜巡逻来到房外,隔墙听见,萌生了杀心。恰巧,丫环来告诉春梅孩儿昏迷,春梅匆匆离去。张胜进房,杀死陈经济,再去寻春梅,被李安抓住。春梅见经济已死,痛哭失声。葛氏闻讯,哭昏倒地。周统制回到家中,不问情由,将张胜乱棍打死。又派人拿住刘二,也是乱棍打死。孙雪娥恐怕被捉,自缢身亡。韩爱姐哭倒在经济坟上,正遇上春梅和葛氏上坟,爱姐立志与葛氏持贞守节,姊妹相称。
经济死了,周统制常常在外,春梅孤独难度,盯上李安。先使丫环送金钱衣物给李安。李安是个孝子,把银两衣物交给老娘。问了原由,李母料知不是好事,安排李安投亲躲避。春梅心中恼怒,反诬李安窃银而逃。又去引诱老家人周忠十九岁的儿子周义。周义年轻俊美,二人勾搭上了。周统制战死。春梅常留周义于自己房中,无日无夜,朝暮交合,生出痨症,体瘦如柴,仍贪欲不已。一日,伏暑天气,早晨起得晚,搂着周义再行交合取乐,口出凉气,死在周义身上,亡年二十九岁。
金兵抢了东京汴梁,徽、钦二帝被掳北上,中原无主,兵慌马乱。葛氏被娘家领去,爱姐孤身一人四处流浪寻觅父母,后削发为尼。
月娘打点细软,与玳安几个男女仆从领着十五岁的孝哥儿逃难。在郊外遇见普静禅师,这禅师指引大家来到永福寺中歇息。是夜,禅师超度幽魂,周统制、西门庆、陈经济、武大、潘金莲、李瓶儿、花子虚、宋惠莲、庞春梅等人先后显出幽魂,禅师一一荐拔超生。丫环小玉窥见后告知月娘,月娘这才醒悟前因后果。普静禅师又将禅杖朝孝哥头上一点,显出西门庆之形,原是西门庆托生。月娘愿送孝哥儿拜禅师出家。孝哥随禅师而去。临别,禅师告诉月娘,不久国分南北,中原有主,兵戈退去,可以还家。月娘割舍骨肉,放声大哭。
十日以后,大金国立了张邦昌在东京称帝,天下太平。月娘回到家中,开了门户,将玳安改名西门安,承受家业。月娘直到七十岁善终而亡。
说明:本书与《西门大官人》、《傲婢春梅》是姊妹篇。它们共同构成一个《金瓶梅》主要人物群像。主要写西门庆家中妻妾之情、男女之事。
欲知商场、官场、社会之情事、内幕,请看《西门大官人》;欲知主奴之间恩怨情仇和全书大结局,请看《傲婢春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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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儿长得很美,美得令潘金莲妒火灼灼;瓶儿很有钱,连西门庆也得借助于她的财力。栗子小说 m.lizi.tw她前后嫁了四个丈夫,除了蒋竹山,都是有钱有势的人。然而,她又是个没有地位的女子,她的生存要求低得可怜,只要有人爱她,给她精神上的欢乐,她可以做妾,献出珍宝,甚至可以忍受嫉妒和迫害;她一直在追求着自己的生活目标。生活也许太可怜她了,曾给过她光明,让她在众人面前扬眉吐气。但是这种光明只不过是黑暗风暴中的一道闪电,电闪过后,光明连同闪电和雷声一道消失在黑暗之中。
如果说,潘金莲的个人选择是以鲜明的个性去反抗传统而谋求自己的生活目标,那么,李瓶儿的个人选择更多的则是尽量把自己的个性淹没在传统的、整体需要的共性之中去顺从环境,而谋求自己的生活目标。
李瓶儿在中第一次出现是以花子虚的妻子身份,这是她的第二次婚姻。瓶儿出身如何,不得而知。书中告诉我们的,只是她成年出嫁后的情况。她“先与大名府梁中书家为妾。梁中书乃东京蔡太师女婿”。瓶儿在这种人家做妾,本可以出人头地,但是,“夫人性甚嫉妒,婢妾打死者多埋在后花园中”。这就不论地位,连性命也无有保障可言。瓶儿只在外边书房内住。这种尴尬的婚姻生活的结束是因为李逵大闹大名府。瓶儿摆脱了这种名为内妾,实为外房的生活,带了一百颗西洋大珠和二两重一对的鸦青宝石,与养娘妈妈上东京投亲。第二次婚姻很快来临,花太监由御前班值升为广南镇守,因为侄儿花子虚没有妻室,为他娶了瓶儿。瓶儿嫁到这种人家,又是娶为正室,命运应该有个较大的改变。但是,花子虚偏偏是个好嫖爱喝的纨绔子弟,竟把瓶儿丢在一旁,常在外眠花宿柳。这时的瓶儿已不是当年在梁中书家中做妾那样幼稚和任人摆布,她已经有了做妻子的意识,也有了对丈夫的要求。对于自己这种是妻又非妻的不正常生活越来越难以忍受。特别是在花太监死后,花子虚把家财挥霍无度,不理家事、正事。瓶儿多次劝说,他就是不听。瓶儿的要求并不高,她希望丈夫既能在外理事,又能管顾家中;她不反对男人在外宿妓在内纳妾,所以她让花子虚把两个丫环都收用了。小说站
www.xsz.tw其实她也反对不了,她只希望自己的丈夫能给自己一点温暖、一点爱抚,她只希望自己也能享受做妻子的乐趣,哪怕是一点点,只要不间断。但不能实现。
维系和发展夫妻关系的因素很多,其中有一个极其重要的因素,那就是夫妻间性生活是否和谐,“一夜夫妻百日恩”绝不是一句玩笑。夫妻之间的性生活不和谐,不相对经常性,必然妨碍夫妻情感。今日,我们可以从许多离婚案卷中发现占有相当比例的直接原因就是“夫妻性生活不和谐”。瓶儿对花子虚的态度发展到难以忍受的程度,正是由于花子虚过度的嫖妓外宿已经完全剥夺了瓶儿做妻子的这一点权利。瓶儿在不满中忍受,这个家庭早该解体。它之所以能维持下去,靠的只是封建的伦理纲常,靠的是道德规范对女人的极不公平的压服。瓶儿最初的忍受是为了使丈夫改变现状,后来的忍受则是为了寻找新的出路。在这种情况下,她把求生的目光转向了西门庆。
西门庆以一个正直、知礼、能干、知情的男子汉形象出现在倚门盼夫归的瓶儿面前。瓶儿对西门庆的敬仰、爱慕便是在她认为西门庆具有截然不同于花子虚的言行中产生并发展起来的。于是,她开始背着花子虚与西门庆幽会偷情,西门庆给予她肉体上、精神上的欢乐使她如久旱禾苗逢甘霖。就像泄洪一样,瓶儿似乎发现了自己多年寻求的目标,她把自己的情感连同私房财产全盘托交给了西门庆。她宁愿做一个知情趣的、能干的男人的小妾,也不愿做一个守活寡的正室夫人。虽然,她还不十分了解西门庆这个人,但她离开花家牢笼的想法却十分坚决。机会终于来到,花子虚在家财案了结后回到家,瓶儿故意气他。在他生病后,又中止医药,表面上看,是瓶儿的狠毒,实质上是没有放弃选择权的李瓶儿求生的手段。
瓶儿是不是把西门庆看得太完美了?可以这样说,“情人眼里出西施”,一切又是比较而言,毕竟只有西门庆给了她欢乐和安慰。但是瓶儿又把前面的路想象得太平坦了,热情太高,心情太急,一旦西门庆因为出事不能如约娶她,她便茫然不知所措,进而悲伤难堪而病倒,绝望之时相信了蒋竹山,使自己的生活道路上出现了不满意的短暂的第三次婚姻,使自己拐了一个大弯再进入西门庆的家中。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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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观李瓶儿的四次婚姻,我们可以看到:少女在婚姻上的无权造成了她和梁中书的无知之婚姻,妇女在家庭关系中的附庸地位造成了她和花子虚的无情之婚姻,绝望的困境造成了她和蒋竹山的被迫之婚姻,对自己生活目标的追求造成了她和西门庆的希望之婚姻。前三次婚姻是这个没有丝毫地位的女人在以男人特权为前提的传统婚姻制度的泥坑中被践踏或痛苦挣扎的结果,它不仅构成了瓶儿性格发展变化的纵向图形,也形成了她进入西门庆家之后“知足而乐”,转以传统的道德规范要求自己来服从家庭(社会)的需要的基本思想。
在家庭关系中,女人之间的关系远比男人之间的关系难以处理,婆媳之间、妯娌之间、姑嫂之间、姊妹之间产生矛盾、发生口角是常有的事,何况妻妾之间。因为妻妾之间不仅有经济、思想、性格等方面导致矛盾产生的因素,而且还有特别的因素,那就是与丈夫的关系。这种关系的内容既复杂又微妙,大概让那些作为妻妾的女人自己来说说,也是难得清楚的。在西门庆一大家妻妾中,由这种关系构成的矛盾更复杂了。一妻五妾六个女人的出身、经历、文化修养、性格脾性、经济背景、爱好信仰的差距很大,其中又有一个与众不同的潘金莲,这个家庭的后房前院就难得有太平日子了。
瓶儿最初对潘金莲颇有好感。这是因为她认为自己与西门庆的事金莲帮了大忙,于是她要求西门庆把自己的住房盖在金莲的一处。但她没有了解到实情,尤其没有摸透金莲的忧虑和嫉妒之心,她想不到自己的美貌长相和雪白皮肤会成为金莲树己为敌的原因;她想不到自己常常拿出钱来让大家吃喝玩乐、帮助别人、帮助金莲也成了金莲嫉妒自己的又一原因;她想不到自己以委屈求平静,以忍耐和温顺求生存反而更加激怒金莲;她更想不到,自己那刚来到世上的婴儿会被金莲作为绊脚石加以清除。
终于,官哥儿死在金莲蓄意驯练出来的猫爪之下。忍耐到极限的瓶儿依照她自己的性格惯性没有去同金莲拼斗,而是随着儿子的死也倒下了。不仅如此,她此时此刻的道德观念竟使她自己陷入到一种“罪我”的意识状态之中,她一再地梦见花子虚来索她的命,内心深处感到自己对花子虚犯下了大罪。她在肯定自己与西门庆的关系的同时,又在否定自己的过去,反省自己的罪孽。于是,她的灵魂便完全被千百年来对妇女迫害的传统伦理所慑服,也被当时社会所推行的道德规范所震恐,瓶儿临终前的全部心态实际上是这一类人物的典型心态。瓶儿在死之前,把对金莲的怨恨集中在一句话上,那就是劝戒已经怀孕的吴月娘:“娘到明日好好生看养着,与他爹做个根蒂儿,休要似奴心粗,吃人暗算了。”这句分量不轻、痛彻心肺的话还是“悄悄同月娘哭泣”说出来的。多么深沉的怨恨内容!又是多么微弱的怨恨方式!
如果说,李瓶儿的温柔在处理与众妻妾的关系中是通过忍让和顺从表现出来,那么她在与西门庆的关系中则更多的是贤惠和通达。传统的道德规范告诉了每一个女人:一个已附属于男人的女人应该一切为男人着想,应该舍弃自己的一切。“贤妻”、“贤德夫人”,还有“烈女”、“贞妇”,这些在道德本位的社会中令人仰慕的称号,本质上是勒在妇女脖子上的绞索。瓶儿在进入西门庆家的那一刻,便结束了自己的主动追求,而转为被动的接受。在经济上,她对西门庆倾囊而出,完全放弃了经济上的主动,西门庆在官场上和市场上的发达,不少的得益来自于瓶儿。在夫妻(妾)性生活上,瓶儿完全从平衡妻妾关系的角度去克制自己,显得十分理智和谦让,常常劝西门庆去别的妻妾房中歇宿。瓶儿的贤惠和通达最令人感动的是她弥留之际吐露出来的心思。她对西门庆一而再、再而三的劝说,真如一对恩爱夫妻的生离死别,足以使今天的不少人为之垂泪。读了瓶儿的这些临终话语,可以说,她在离开这个男女不平等的社会时,满足了这个社会对她提出的要求。她算不得是一个有贞有节的女子,却可谓是一个贤德惠淑的小妾。人们纷纷夸赞她在西门庆家的言语行为,西门庆在她死前死后发出了真心实意的恸哭,乃至为她举行了一场当地前所未有的轰轰烈烈的葬礼。若瓶儿在地下有灵,一定会因此倍感欣慰。
多么可怜而又可悲的女人!
在瓶儿这个人物身上,我们可以假设许多与现实相反的空想:如果瓶儿不以成为西门庆的小妾而满足,性格不以社会和家庭的需要作为框框,顺其自然而发展,朝着具有竞争特征的方向发展,甚至还可以表现为外向性,在处理与金莲的关系时不以忍让为先,而以相抗为主,也许她就不会失去儿子,也不会郁闷而生发旧病,当然也就不会死去;如果她和西门庆仅仅是一夫一妻,她会生活得更好;如果生儿子并不在一个女人的一生中起到决定荣辱尊卑甚至存亡的重大作用,也许潘金莲不至于把竞争的矛头对准一个无辜的婴儿,瓶儿也就不会受到极大的打击……但现实就是现实,瓶儿所生活的时代与家庭构成了这个女人的生活环境,而这个生活环境的组成既有传统的伦理文化积淀,又有经济发展而产生的新的反传统文化的冲击,李瓶儿前期对生活理想的积极追求和后期对生活理想的消极固守使自己陷入到矛盾的生活环境的夹击之中。
瓶儿的后期生活,选择了一条顺从道德、屈服命运的道路,但并没有感动上天,也没有打动周围的人,更没有弥补前期的“罪孽”。“获罪于天,无所祷也”,这是潘道士在瓶儿死亡前对瓶儿的道德宣判,这个宣判来自于阴曹地府,也来自于黑压压的伦理社会。金瓶二艳,殊途同归。如果说有不同,那就是潘金莲生前还有一段我行我素的自在;虽说死得惨,但痛苦只是瞬间的事,更惨的悲剧是在她死了之后。而瓶儿则在生时就已经遭受肉体和精神的折磨,温顺忍让的屈从葬送了自己的一切,这也是中国妇女悲剧的本质所在!
陈东有
1992年5月
注:本文仅就《金瓶梅》中潘金莲、李瓶儿的人物形象作简要的分析与品评。有关详尽论述及理论阐释,请参阅本人学术拙著《金瓶梅—中国文化发展的一个断面》(花城出版社1990年版)、《金瓶梅文化研究》(台湾贯雅文化事业有限公司1992年版)、《金瓶梅诗词文化鉴析》(巴蜀书社1994年版)、《人欲的解放》(江西高校出版社1996年版)和《现实与虚构—文学与社会、民俗研究》(江西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