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古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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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江枫脸上、身上,已无一处不是鲜血。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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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妇嘶声喝道:“我和你拼了!”
突然抛下孩子,向黑面君扑去,十指抓向他咽喉,但黑面君抬手一挡,就将她挡了回去。
黑面君大笑道:“美人儿,你方才的厉害哪里去了……女人,可怜的女人,你们为什么要生孩子……”
狂笑未了,那少妇突又扑了上来,黑面君再次挥掌,她却亡命似的抱住了,一口咬住他的咽喉。
黑面君痛吼了一声,鲜血已沿着她的樱唇流出来。这是邪毒、腥臭的血,但这腥臭的血流过她齿颊,她却感觉到一阵快意,复仇的快意。
黑面君痛极之下,一拳击出,那少妇便飞了出去,撞上车厢,跌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了。
但仇人血的滋味,她已尝过了。
她凄然笑着,流着泪呼道:“玉郎,你走吧……快走吧,不要管我们,只要我死了,宫主姊妹仍然不会对你不好的……”
江枫狂吼道:“妹子,你死不得!”
他再次冲过去,刀、爪、啄雨点般击下,他也不管,他身中刀削、爪抓,他血肉横飞。
只是他还未冲到他妻子面前,便已跌地倒下。
那少妇惨呼一声,挣扎着爬过去,他也挣扎着爬过去,他们已别无所求,只要死在一起。
他们的手终于握住了对方的手,但黑面君却一脚踩了下去,把两只手骨全都踩碎了。
那少妇嘶声道:“你……你好狠!”
黑面君狞笑道:“你现在才知道我狠么?”
江枫狂吼道:“我什么都给你……都给你,只求你能让我们死在一起!”
黑面君大笑道:“你此刻再说这话,已太迟了……嘿嘿,你们方才骗我、打我时,想必开心得很,此刻我就让你们慢慢地死,让你们死也不能死在一起!”
那少妇道:“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和你又有何仇恨?”
黑面君道:“告诉你也无妨,我如此做法,只因我已答应了一个人,他叫我不要让你们两人死在一起。”
江枫道:“谁?这人是谁?……”
黑面君笑道:“你慢慢猜吧……”
那黄衣鸡胸突然蹿过来。那赤面横肉,仍冷冰冰、死板板的,绝无任何表情,口中冷冷道:“斩草除根,这两人的孽种也留不得!”
黑面君笑道:“正是!”
黄衣人再也不答话,抬起手,一刀向车中婴儿砍下。
江枫狂吼,他妻子却连声音都已发不出来。
哪知就在这时,那柄闪电般劈下的钢刀,突然“咔”的一声,竟在半空中生生一断为二。
黄衣人大惊之下,连退七步,喝道:“谁……什么人?”
除了他们自己与地上垂死的人外,别无人影。
但这百炼精钢的快刀,又怎会凭空断了?
鸡冠人变色道:“怎么回事?”
黄衣人道:“见鬼……鬼才知道。”
突又蹿了过去,用半截钢刀,再次劈下。
哪知“咔”的一声,这半截钢刀,竟又一断为二,这许多双眼睛都在留神看着,竟无一人看出刀是如何断的。
黄衣人的面色终于变了,颤声道:“莫非真的遇见鬼了?”
黑面君沉吟半晌,突然道:“我来!”
轻轻一脚挑起了江枫跌落的钢刀,抓在手中,狞笑着一刀向车厢里劈下,这一刀劈得更急、更快。
刀到中途,他手腕突然一抖,刀光错落……只听“当”的一声,他钢刀虽未打断,却多了个缺口。
鸡冠人变色道:“果然有人暗算!”
黑面君也笑不出来了,颤声道:“这暗器我等既然看不见,想必十分细小,此人能以我等瞧不见的暗器击断钢刀,这……这是何等惊人的手法,何等惊人的腕力!”
黄衣人道:“世上哪有这样的人!莫非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竟再也不敢将那“鬼”字说出口来。
垂死的江枫,也似惊得呆了,口中喃喃道:“她来了……必定是她来了……”
黑面君道:“谁……莫非是燕南天?”
忽听一人道:“燕南天?燕南天算什么东西!”
语声灵巧、活泼,仿佛带着种天真的稚气,但在这无人的荒郊里,骤然听得这种语声,却令人吃惊。
江枫夫妇不用抬头,已知道是谁来了,两人都惨然变色,黑面君等人亦不禁吃了一惊,扭首望去,只见风吹草长,波浪起伏,在凄迷的暮色中,不知何时,已多了条人影,纤弱而苗条的女子人影。以他们的耳目,竟丝毫觉不出她是自哪里来的。
一阵风吹过,远在数丈处的人影,忽然到了面前。
听得那天真稚气的语声,谁都会以为她必定是个豆蔻年华,稚气未脱,既美丽又娇甜的少女。
但此刻,来到他们面前的,却是至少已有二十多岁的妇人。她身上穿的是云霞般的锦绣宫装,长裙及地;长发披肩,宛如流云;她娇靥甜美,更胜春花;她那双灵活的眼波中,非但充满了不可描述的智慧之光,也充满了稚气——不是她这种年龄该有的稚气。
无论是谁,只要瞧她一眼,便会知道这是个性格极为复杂的人,谁也休想猜着她的丝毫心事。
无论是谁,只要瞧过她一眼,就会被她的绝色所惊,但却又忍不住要对她生出些怜惜之心。
这绝代的丽人,竟是个天生的残废,那流云长袖,及地长裙,也掩不了她左手与左足的畸形。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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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面君瞧清了她,目中虽现出敬畏之色,但面上的惊惶,反而不如先前之甚,躬身问道:“来的可是移花宫的二宫主?”
宫装丽人笑道:“你认得我?”
“怜星宫主的大名,天下谁不知道?”
“想不到你口才倒不错,很会奉承人嘛。”
“不敢。”
怜星宫主眨了眨眼睛,轻笑道:“看来你倒不怕我。”
黑面君躬身笑道:“小人只是……”
怜星宫主笑道:“你做了这么多坏事,居然还不怕我,这倒是一件奇事,你难道不知道我立刻就要你们的命么!”
黑面君面色骤然大变,但仍强笑着道:“宫主在说笑了。”
怜星宫主嫣然笑道:“说笑?你伤了我的宫女花月奴,我若让你痛痛快快地死,已是太便宜了,谁会跟你们这样的人说笑?”
黑面君失声道:“但……但这是邀月宫主……”
话未说完,只听“噼噼啪啪”一阵响,他脸上已着了十几掌,情况正和他方才被江枫夫人所掴时一样,但却重得多了,十几掌掴过,他已满嘴是血,哪里还能再说得一个字来。
怜星宫主仍站在那里,长裙飘飘,神态悠然,似乎方才根本没有动过,但脸上那动人的笑容却已不见,冷冷道:“我姊姊的名字,也是你叫得的么?”
鸡冠、鸡胸、鸡尾早已骇得面无人色,呆若木鸡。鸡冠人颤声道:“但……但这的确是邀……”
这次他连“月”字都未出口,脸上也照样被掴了十几个耳光,直打得他那瘦小的身子几乎飞了出去。
怜星宫主笑道:“奇怪,难道你真的不相信我会要你的命么……唉……”轻轻一声叹息,叹息声中,突然围着黄衣人那高大的身子一转,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也未瞧见她是否已出手,但黄衣人已静静地倒了下去,连一点声音都未发出。
花衣人中一个悄悄俯下身子去瞧了瞧,突然嘶声惊呼道:“死了,老二已死了……”
怜星宫主笑道:“现在,你总相信了吧。”
那花衣人嘶声道:“你好……好狠!”
怜星宫主道:“死个人又有什么大惊小怪?你们自己杀的人,难道还不够多么?你们现在死,也蛮值得了。”
鸡冠人目中已暴出凶光,突然打了个手势,三双鸡爪镰立刻旋风般向怜星宫主卷了过去。只听“叮当,呼噜,哎呀……”一连串声响,只见那纤弱的人影在满天银光中一转。
三个花衣人已倒下两个,剩下的一个竟急退八尺,双手已空空如也,别人是如何击倒他同伴,如何闪开他一击,又如何夺去他的兵刃,他全不知道,在方才那一刹那间,他竟似糊糊涂涂地做了一场噩梦。
怜星宫主长袖一抖,五柄鸡爪镰“哗啦啦”落了一地,她手里还拿着一柄,瞧了瞧,笑道:“原来是双鸡爪子,不知道滋味如何?”
微启樱口,往鸡爪镰上咬了一口,但闻“咔”的一响,这精钢所铸、在江湖中令人闻名丧胆的外门兵刃竟生生被她咬断。
怜星宫主摇头道:“哎呀,这鸡爪子不好吃。”“啐”的一口,轻轻将嘴里半截钢爪吐了出来,银光一闪,风声微响,剩下的一个花衣人突然惨呼一声,双手掩面,满地打滚,鲜血不断自指缝间流出,滚了几滚,再也不会动了。
他手掌松开,暮色中,只见他面容狰狞,血肉模糊,那半截钢爪,竟将他的头骨全部击碎了。
黑面君突然仆地跪了下来,颤声道:“宫主饶命……饶命……”
怜星宫主却不理他,反而瞧着那鸡冠人笑道:“你瞧我功夫如何?”
鸡冠人道:“宫……宫主的武功,我……小人一辈子也没见过……小人简直连做梦都未想到世上有这样的武功。”
怜星宫主道:“你怕不怕?”
鸡冠人一生中当真从未想到自己会被人问出这种问小孩的话,而此刻被人问了,他竟然乖乖地回答,道:“怕……怕……怕得很。”
怜星宫主笑道:“既然你害怕,为何不求我饶命?”
鸡冠人终于仆地跪下,哭丧着脸,道:“宫主饶命……”
怜星宫主眼波转了转,笑道:“你们要我饶命,也简单得很,只要你们一人打我一拳。”
鸡冠人道:“小人不敢……”
黑面君道:“借小人天大的胆子也不敢。”
怜星宫主眼睛一瞪,道:“你们不要命了吗?”
鸡冠人、黑面君两人,一生中也不知被多少人问过这样的话,平时他们只觉这句话当真是问得狗而屁之,根本用不着回答,要回答也不过只是一记拳头,几声狂笑,接着刀就亮了出去。
但此刻,同样的一句话,自怜星宫主口中问出来,两人却知道非要乖乖地回答不可了。
两人齐声道:“小人要命的。”
怜星宫主道:“若是要命,就快动手。”
两人对望一眼,终于勉强走过去。
怜星宫主笑道:“嗯,这样才是,你们只管放心打吧,打得愈重愈好,打得重了,我绝不回手,若是打轻了……哼!”
鸡冠人暗道:“她既是如此吩咐,我何不将计就计,重重给她一啄,若是得手,岂非天幸,纵不得手,也没什么。”
黑面君暗道:“这可是你自己要的,可怪不得我,你纵有天大的本领,铁打的身子,只要不还手,我一拳也可以打扁你。”
两人心中突现生机,虽在暗中大喜欲狂,但面上却更是做出愁眉苦脸的模样,齐地垂首道:“是。”
怜星宫主笑道:“来呀,还等什么?”
黑面君身形暴起,双拳连环击出,那虎虎的拳风,再加上他那几百斤重的身子,这一击之威,端的可观。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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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双拳之势,却是灵动飘忽,变化无方,直到最后,方自定得方向,直捣怜星宫主的胸腹。
这正是他一生武功的精华,“神猪化象”,就只这一拳之威,江湖中已不知有多少人粉身碎骨。
鸡冠人身形也飞一般蹿出,鸡嘴啄已化为点点银光,有如星雨般洒向怜星宫主前胸八处大穴。
这自然也是他不到性命交关时不轻易使出的杀手——晨鸡啼星,据说这一招曾令威武镖局八大镖师同时丧生。
怜星宫主笑道:“嗯,果然卖力了。”
笑语声中,右掌有如蝴蝶般在银雨拳风中轻轻一飘,一引,鸡冠人、黑面君突然觉得自己全力击出的一招,竟莫名其妙地失了准头,自己的手掌竟不听自己的使唤,要它往东它偏要往西,要它停,它偏偏不停,只听“呼,哧”两响,紧跟着两声惨呼。
怜星宫主仍然笑嘻嘻地站着,动也未动,黑面君身子却已倒下,而鸡冠人的身子竟已落入八尺外的草丛中。
草丛中呻吟两声,再无声息。
黑面君的胸膛上,却插着鸡冠人的钢啄,他咬了咬牙,反手拔出钢啄,鲜血像涌泉般流出来,颤声道:“你……你……”
怜星宫主笑道:“我可没动手伤你,唉,你们自己打自己,何必哩。”
黑面君双睛怒凸,直瞪着她,嘴唇启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未说出——永远也说不出了。
怜星宫主叹道:“你们若不想杀我,下手轻些,也许就不会死了,我总算给了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是么?”
她问的话,永远也没有人回答了。
马,不知何时已倒在地上,车也翻了。
江枫夫妇正挣扎着想进入车厢,抱出车厢里哭声欲裂的婴儿,两人的手,已堪堪摸着襁褓中的婴儿。
但忽然间,一只手将婴儿推开了。
那是只柔软无骨、美胜春葱的纤纤玉手,雪白的绫罗长袖,覆在手背上,但却比白绫更白。
江枫嘶声道:“给我……给我……”
那少妇颤声道:“二宫主,求求你,将孩子给我。”
怜星宫主笑道:“月奴,好,想不到你竟已为江枫生出了孩子。”她虽然在笑,但那笑容却是说不出的凄凉、幽怨,而且满含怨毒。
那少妇花月奴道:“宫主,我知道对……对不起你,但……孩子可是无辜的,你饶了他们吧。”
怜星宫主目光出神地瞧着那一对婴儿,喃喃道:“孩子,可爱的孩子……若是我的多好……”
眼睛突然望向江枫,目光中满含怨毒、怀恨,也满含埋怨、感伤,望了半晌,幽幽道:“江枫,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
江枫道:“没什么,只因为我爱她。”
怜星宫主嘶声道:“你爱她……我姊姊哪点比不上她,你被人伤了,我姊姊救你回来,百般照顾你,她一辈子也没有对人这么好过,但……但她对你却是那样好,你,你……你……竟跟她的丫头偷偷跑了。”
江枫咬牙道:“好,你若要问我,我就告诉你,你姊姊根本不是人,她是一团火,一块冰,一柄剑,她甚至可说是鬼,是神,但绝不是人,而她……”
目光望着他妻子,立刻变得温柔如水,缓缓接着道:“她却是人,活生生的人,她不但对我好,而且也了解我的心,世上只有她一人是爱我的心,我的灵魂,而不是爱我这张脸。”
怜星宫主突然一掌掴在他脸上,道:“你说……你再说!”
江枫道:“这是我心里的话,我为何不能说!”
怜星宫主道:“你只知她对你好,你可知我对你怎样?你……你这张脸,你这张脸纵然完全毁了,我还是……还是……”
声音渐渐微弱,终于再无言语。
花月奴失声道:“二宫主,原来你……你也……”
怜星宫主大声道:“我难道不能对他好?我难道不能爱他……是不是因为我是个残废……但残废也是人,也是女人!”
她整个人竟似突然变了,在刹那之前,她还是个可以主宰别人生死的超人,高高在上,高不可攀。而此刻,她只是个女人,一个软弱而可怜的女人。
她面上竟有了泪痕。这在江湖传说中近乎神话般的人物,竟也流泪。江枫、花月奴望着她面上的泪痕,不禁呆住了。
过了良久,花月奴黯然道:“二宫主,反正我已活不成了,他……从此就是你的了,你救救他吧,我知道唯有你还能救活他。”
怜星宫主身子一颤,“他从此就是你的了……”这句话,就像是箭一般射入她心里。
江枫突然嘶声狂笑起来,但那笑却比世上所有痛哭还要凄厉、悲惨。
他充血的双目凝注花月奴,惨笑道:“救活我……世上还有谁能救活我?你若死了,我还能活么……月奴,月奴,难道你直到此刻还不了解我?”
花月奴忍住了又将夺眶而出的眼泪,柔声道:“我了解你,我自然了解你,但你若也死了,孩子们又该怎么办……孩子们又该怎么办?”
她语声终于化为悲啼,紧紧捏着江枫的手,流泪道:“这是我们的罪孽,谁也无权将上一代的罪孽留给下一代去承受苦果,就算你……你也不能的,你也无权以一死来寻求解脱。”
江枫的惨笑早已顿住,钢牙已将咬碎。
花月奴颤声道:“我也知道死是多么容易,而活着是多么艰苦,但求求你……求求你为了孩子,你必须活着。”
江枫泪流满面,似已痴了,喃喃道:“我必须活着……我真的必须活着……”
花月奴道:“二宫主,无论为了什么,你都该救活他的,若是你真有一分爱他的心,你就不能眼见他死在你面前。”
怜星宫主悠悠道:“是么……”
花月奴嘶声道:“你能救活他的……你必定会救活他的。”
怜星宫主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不错,我是能救活他的……”
话未说完,也不知从哪里响起了一个人的语声,缓缓道:“错了,你不能救活他,世上再没有一个人能救活他!”
这语声是那么灵动、缥缈,不可捉摸,这语声是那么冷漠、无情,令人战栗,却又是那么轻柔、娇美,摄人魂魄。世上没有一个人听见这语声再能忘记。大地苍穹,似乎就因为这淡淡一句话而变得充满杀机,充满寒意,满天夕阳,也似就因这句话而失却颜色。
江枫身子有如秋叶般颤抖起来。怜星宫主的脸,也立刻苍白得再无一丝血色。
一条白衣人影,已自漫天夕阳下来到他们面前。她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是如何来的。
她衣袂飘飘,宛如乘风。她白衣胜雪,长发如云,她风姿绰约,宛如仙子。但她的容貌,却无人能描述,只因世上再也无人敢抬头去瞧她一眼。
她身上似乎与生俱来便带着一种慑人的魔力,不可抗拒的魔力,她似乎永远高高在上,令人不可仰视。
怜星宫主的头也垂下了,咬着樱唇,道:“姊姊,你……你也来了。”
邀月宫主悠悠道:“我来了,你可是想不到?”
怜星宫主头垂得更低,道:“姊姊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邀月宫主道:“我来得并不太早,只是已早得足以听见许多别人不愿被我听见的话。”
江枫心念一闪,突然大声道:“你……你……你……原来你早已来了,那鸡冠人与黑面君敢去而复返,莫非是你叫他们回来的,那所有的秘密,莫非是你告诉他们的?”
邀月宫主道:“你现在才想到,岂非已太迟了!”
江枫目眦尽裂,大喝道:“你……你为何要如此做?你为何如此狠心!”
邀月宫主道:“对狠心的人,我定要比他还狠心十倍。”
花月奴忍不住惨呼道:“大宫主,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您……您不能怪他。”
邀月宫主语声突然变得像刀一般冷厉,一字字道:“你……你还敢在此说话?”
花月奴匍匐在地,颤声道:“我……我……”
邀月宫主缓缓道:“你很好……现在你已见着了我,现在……你已可以死了!”
花月奴见了她,怕得连眼泪都已不敢流下,此刻更早已阖起了眼帘,耳语般颤声道:“多谢宫主。”张开眼睛,瞧了瞧江枫,又瞧了瞧孩子——她只是轻轻一瞥,但这一瞥间所包含的情感,却深于海水。
江枫心也碎了,大呼道:“月奴!你不能死……不能死……”
花月奴柔声道:“我先走了……我会等你……”
她再次阖起眼帘,这一次,她的眼帘再也不会张开了。
江枫嘶声大呼道:“月奴!你再等等,我陪着你……”
他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突然跃起来,向月奴扑了过去,但他身子方跃起,便已被一股劲风击倒。
邀月宫主道:“你还是静静地躺着吧。”
江枫颤声道:“我从来不求人,但现在……现在我求求你……求求你,我什么都已不要,只望能和她死在一起。”
邀月宫主道:“你再也休想沾着她一根手指!”
江枫瞪着她,若是目光也可杀人,她早已死了;若是怒火也会燃烧,大地早已化为火窟。
但邀月宫主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江枫突然疯狂般大笑起来,笑声久久不绝。
怜星宫主轻叹道:“你还笑,你笑什么?”
江枫狂笑道:“你们自以为了不起!你们自以为能主宰一切,但只要我死了,便可和月奴在一起,你们能阻挡得了么?”
狂笑声中,身子突然在地上滚了两滚,俯身在地,狂笑渐渐微弱,终于沉寂。
怜星宫主轻呼一声,赶过去翻转他身子,只见一截刀头,已完全插入他胸膛里。
月已升起,月光已洒满大地。
怜星宫主跪在那里,石像般动也不动,只有夏夜的凉风,吹拂着她的发丝,良久良久,她终于轻轻道:“死了……他总算如愿了,而我们呢……”
突然站起来,掠到邀月宫主面前,嘶声大呼道:“我们呢……我们呢?他们都如愿了,我们呢?”
邀月宫主似乎无动于衷,冷冷道:“住口!”
怜星宫主道:“我偏不住口,我偏要说!你这样做,究竟又得到了什么?你……你只不过使他们更相爱!使他们更恨你!”
话未说完,突然“啪”的一声,脸上已被掴了一掌。
怜星宫主倒退几步,手抚着脸,颤声道:“你……你……你……”
邀月宫主道:“你只知道他们恨我,你可知道我多么恨他?我恨得连心里都已滴出血来……”
突然卷起衣袖,大声道:“你瞧瞧这是什么?”
月光下,她晶莹的玉臂,竟满是点点血斑。
怜星宫主怔了一怔,道:“这……这是……”
邀月宫主道:“这都是我自己用针刺的,他们走了后,我……我恨……恨得只有用针刺自己,每天每夜我只有拼命折磨自己,才能减轻心里的痛苦,这些你可知道么……你可知道么……”
她冷漠的语声,竟也变得激动、颤抖起来。
怜星宫主瞧着她臂上的血斑,怔了半晌,泪流满面,纵身扑入她姊姊的怀里,颤声道:“想不到……想不到,姊姊你居然也会有这么深的痛苦。”
邀月宫主轻轻抱住了她的肩头,仰视着天畔的新月,幽幽道:“我也是人……只可惜我也是人,便只有忍受人类的痛苦,便只有也和世人一样怀恨、嫉妒……”
月光,照着她们拥抱的娇躯,如云的柔发……
此时此刻,她们已不再是叱咤江湖、威震天下的女魔头,只是一对同病相怜、真情流露的平凡女子。
怜星宫主口中不住喃喃道:“姊姊……姊姊……我现在才知道……”
邀月宫主突然重重推开了她,道:“站好!”
怜星宫主身子直被推出好几尺,才能站稳,但口中却凄然道:“二十多年来,这还是你第一次抱我,你此刻纵然推开我,我也心满意足了!”
邀月宫主再也不瞧她一眼,冷冷道:“快动手!”
怜星宫主道:“动手……向谁动手?”
邀月宫主道:“孩子!”
怜星宫主失声道:“孩子……他们才出世,你就真要……真要……”
邀月宫主道:“我不能留下他们的孩子!孩子若不死,我只要想到他们是江枫和那贱婢的孩子,我就会痛苦,我一辈子都会痛苦!”
怜星宫主道:“但我……”
邀月宫主道:“你不愿出手?”
怜星宫主道:“我……我不忍,我下不了手。”
邀月宫主道:“好!我来!”
她流云般长袖一飘,地上的长刀,已到了手里,银光一闪,这柄刀闪电般向那熟睡中的孩子划去。
怜星宫主突然死命地抱住了她的手,但刀尖已在那孩子的脸上划破一条血口,孩子痛哭惊醒了。
邀月宫主怒道:“你敢拦我!”
怜星宫主道:“我……我……”
邀月宫主道:“放手!你几时见过有人拦得住我!”
怜星宫主突然笑道:“姊姊,我不是拦你,我只是突然想到比杀死他们更好的主意,你若杀了这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又有什么好处?他们现在根本不知道痛苦!”
邀月宫主目光闪动,道:“不杀又如何?”
怜星宫主道:“你若能令这两个孩子终生痛苦,才算真的出了气,那么江枫和那贱婢纵然死了,也不能死得安稳!”
邀月宫主沉默良久,终于叹道:“你且说说有什么法子能令他们终生痛苦。”
怜星宫主道:“现在,世上并没有一个人知道江枫生的是双生子,是么?”
邀月宫主一时间竟摸不透她这句话中有何含义,只得颔首道:“不错。”
怜星宫主道:“这孩子自己也不知道,是么?”
邀月宫主道:“哼,废话!”
怜星宫主道:“那自称天下第一剑客的燕南天,本是江枫的平生知交,他本已约好要在这条路上接江枫,否则江枫也不会走这条路了……”
怜星宫主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我们若将这两个孩子带走一个,留下一个在这里,燕南天来了,必定将留下的这孩子带走,必定会将自己一身绝技传授给这孩子,也必定会要这孩子长大了为父母复仇,是吗?我们只要在江枫身上留下个掌印,他们就必定会知道这是移花宫主下的手,那孩子长大了,复仇的对象就是移花宫,是么?”
邀月宫主目中已有光芒闪动,缓缓道:“不错。”
“那时,我们带走的孩子也已长大了,自然也学会了一身功夫,他是移花宫中唯一的男人,若有人来向我们寻仇,他自然会挺身而出,首当其冲,他们自然不知道他们本是兄弟,世上也没人知道,这样……”
“他们兄弟就变成不共戴天的仇人,是么?”
怜星宫主拍手笑道:“正是如此,那时,弟弟要杀死哥哥复仇,哥哥自然也要杀死弟弟,他们本是同胞兄弟,智慧必定差不多,两人既然不相上下,必定钩心斗角,互相争杀,也不知要多久才能将对方杀死。”
邀月宫主嘴角终于现出一丝微笑,道:“这倒有趣得很。”
“这简直有趣极了,比现在杀死他们好得多!”
“他们无论是谁杀死了谁,我们都要将这秘密告诉那活着的一个,那时……他面色瞧来也想必有趣得很。”
怜星宫主拍手道:“那便是最有趣的时候!”
邀月宫主忽又冷冷道:“但若有人先将这秘密向他们说出,便无趣了。”
“但世上根本无人知道此事……”
“除了你。”
“我?这主意是我想出来的,我怎会说?何况,姊姊你最知道我的脾气,如此有趣的事,我会不等着瞧么?”
邀月宫主默然半晌,颔首道:“这倒不错,普天之下,只怕也只有你想得出如此古怪的主意,你既想出了这主意,只怕是不会再将秘密说出的了。”
怜星宫主笑道:“这主意虽古怪,但却必定有用得很,最妙的是,他们本是孪生兄弟,但此刻有一个脸上已受伤,将来长大了,模样就必定不会相同了,那时,天下有谁能想得到这两个不死不休的仇人,竟是同胞兄弟?”
那受伤的孩子,哭声竟也停住,他似乎也被这刻骨的仇恨,这恶毒的计谋骇得呆住了。
他睁着一双无邪的但受惊的眼睛,似乎已预见来日的种种灾难,种种痛苦,似乎已预见自己一生的不幸。
邀月宫主俯首瞧了他们一眼,喃喃道:“十七年……最少还要等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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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lizi.tw苍茫的暮色中,燕南天的身形,几乎已非肉眼所能分辨,他身形掠过时,最多也不过只能见到淡淡的灰影一闪。旧道上荒草漫漫,迎风飞舞,既不闻人声,亦不闻马蹄,天畔新月升起,月光也不见掩去这其间的萧索之意。
燕南天身形不停,口中喃喃道:“奇怪,二弟已在道上,我怎地听不见……”
忽见眼前黑影一闪,两点黑影,飞了过去,月光下瞧得清楚,前面飞的是弱燕,后面追的却是只苍鹰。
那燕子似已飞得力竭,双翼摆动,已渐缓慢,那苍鹰雄翼拍风,眼见已将追及,燕子已难逃爪下。
燕南天喝道:“兀那恶鹰,你难道也像人间恶徒一般,欺凌弱小……”只觉一股怒气直冲上来,身子一拧,竟箭一般向那苍鹰射了出去。
那苍鹰双翅一展,燕南天便扑了个空。只听燕子一声哀啼,已落入苍鹰爪下,苍鹰得志,便待一飞冲天,燕南天怒喝一声,道:“好恶鹰,你逃得过燕某之手,算你有种!”
喝声中,他身形再度蹿起,一股劲风,先已射出,那苍鹰在空中连翻了几个筋斗,终于落了下来。
燕南天哈哈大笑,道:“二弟呀二弟,你瞧瞧我赤手落鹰的威风!”身形展动,接住了苍鹰,自鹰爪中救出了弱燕。
但燕子受伤已不轻了,竟已再难飞起,燕南天喃喃道:“好燕儿,乖燕儿,忍着些,你不会死的……”在长草间坐了下来,自怀中取出金创药,轻轻敷在燕子身上。
燕南天轻轻敷药,小心呵护,过了半盏茶时间,那燕子双翅已渐渐能在燕南天掌中展动。
燕南天嘴角露出笑容,道:“燕儿呀燕儿,你已耽误我不少时候,你若能飞,就快快去吧。”
那燕子展动双翅,终于飞起,却在燕南天头上飞了个圈子,才投入暮色中。
燕南天大笑道:“万两黄金,不能令我耽误片刻,不想这小燕子却拖住我了。”
开怀得意的笑声中,他再次展动身形,如飞掠去。
突然间,一阵洪亮的婴儿啼哭声,远远传了过来。
燕南天大喜道:“莫非二弟已有了娃儿?”
他身形更急,掠向哭声传来处,于是,那满地的尸身,那惨绝人寰的景象,便赫然呈现在他身前。
燕南天身形早已不见,甚至连那江琴都已去远了,但沈轻虹还是木立在那里,动弹不得。
钱二嗫嚅着道:“不知总镖头和那‘十二星相’约在何时?”
沈轻虹道:“就是今日黄昏。”
钱二变色道:“今晚……在哪里?”
“就在前面。”
“他……他们有多少人?”
“星辰帖上具名的,乃是黑面、司晨、献果、迎客。”
“难……难道,鸡、猪、猴、狗一齐出手?”
“不错!”
钱二声音早已变了,颤声道:“总镖头,咱们还是走吧,凭咱们,只……只怕……”
沈轻虹冷哼道:“你们走吧。”
“总镖头你……”
“镖主以义待我,沈轻虹岂能无义报之,你们……”突然顿住语声,头也不回大步走去。
钱二呼道:“总镖头……”追了一步,又复驻足。
雷老大道:“怎么?你不去么?”
钱二悄声道:“让他从容就义去吧,咱们可犯不着去送死。”
雷老大勃然变色,怒骂道:“畜生……你们做畜生,我雷啸虎可不能陪你们做畜生。”
钱二道:“好,好,我是畜生,你是义士。”
雷啸虎喝道:“畜生,畜生,我今日才算认得你们……”
一路大骂,一路追了过去。
沈轻虹缓步而行,走向暮色笼罩的荒野,他轻灵的脚步,已变得十分沉重,每走一步,脚上都似有千钧之物。
听得身后有脚步声赶来,他头未回,道:“是雷啸虎么?”
雷啸虎道:“总镖头,是我。”
沈轻虹叹道:“我早已知道只有一人会来的。”
“听总镖头这句话,雷啸虎死也甘心,我雷啸虎虽然是呆子,却非无耻的畜生,但……但总镖头,你……你这次……”
“你是奇怪我为何不多约人来么?”
“正是有些奇怪。”
“‘十二星相’,各有奇功,江湖友辈中能胜过他们的人并不多,我若约了朋友,别人为了义气,虽想不来,也不能不来,但我又怎忍心令朋友们为难、送死?”
雷啸虎仰天长啸道:“总镖头毕竟是总镖头,我雷啸虎纵然有总镖头这样的武功,也休想能做得上三大镖局的总镖头,我……”
话犹未了,忽听一声狗吠。
荒郊黄昏,有狗吠月,本非奇事,但这声狗吠却分外与众不同,这狗吠声中竟似有种妖异之气。
雷啸虎悚然失色道:“莫非来……”
“了”字还未出口,满镇狗吠,已一声连着一声响了起来,眨眼之间,两人耳中除了狗吠外,已听不到别的声音。
雷啸虎平日胆子虽大,此刻手足却也不禁微微发抖,但瞧见沈轻虹神色竟未变,他也壮起胆子,强笑道:“这‘十二星相’,果然邪门……”
沈轻虹沉声道:“‘十二星相’专喜作诡异,为的却是先声夺人,先寒敌胆,咱们莫被他骗住,折了锐气!”
雷啸虎挺起胸膛,大声道:“我不怕,谁怕谁就是孙子!”
他口中虽说不怕,其实声音也有些岔了,月夜荒郊,这狗吠如鬼哭,如狼嚎,的确摄人魂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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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轻虹双拳微抱,朗声道:“‘十二星相’在哪里?洛阳沈轻虹前来拜见!”
他身形虽瘦小,但此刻的语声竟自狼嗥鬼哭般的狗吠声中直穿了出去,一个字一个字传送到远方。
苍茫的暮色中,突然跃出团黑影,骤见仿佛一人一马,却是只金丝猿猴骑在只白牙森森的大狼狗上。
这只狗,虎躯狗吻,竟比常狗大了一倍,喉中不断发出低吼,已足令人丧胆,这只金丝猿更是火眼金睛,目光中带着说不出的妖异之气,一猴一狗,竟仿佛不是人间之物,而是来自妖魔地狱。
等这一猴一狗走过来,金丝猿猴“吱”地一叫,突然将只桃子送到他面前。
沈轻虹冷笑道:“好一个‘神犬迎客,灵猴献果’,但是沈轻虹会的是‘十二星相’中的人,却不是这些畜生!”
那金丝猿猴仿佛懂得人言,“吱”地又是一叫,凌空在狗背上翻了个筋斗,手中突然多了条白布,上面写着:“你若敢吃下去,自有人来会你。”
沈轻虹冷笑道:“‘十二星相’若是鸩人的鼠辈,沈轻虹今日也不会来了……沈轻虹信得过你们,纵是毒药,也要吃下!”
他方待伸手拿桃子,哪知雷啸虎却抢了过来,三口两口,连桃核都吞了下去,大笑道:“不要钱的桃子,不吃岂非冤枉?”
只听一人阴森森笑道:“好,无怪‘三远镖旗’能畅行大河两岸,镖局中果然还有两个有胆子的好汉……”八条人影,随着笑声走了出来。
沈轻虹身形已算十分瘦小,但此刻当先走出的一人,却比沈轻虹还瘦,身上穿着件金光闪闪的袍子,脸上凸颧尖腮,双目如火,笑起来嘴角几乎直咧到耳根,此人若还有三分像人,便也七分是猴子模样。
另外七人却全是黑衣劲装,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闪闪的眼睛,宛如鬼眼瞅人。
沈轻虹道:“来的想必是……”
那金袍人笑道:“咱们的模样,你自然一瞧就知道,还用得着说么?”
沈轻虹冷笑道:“在下只是奇怪,怎地少了黑面君与司晨客?”
金猿星怪笑道:“他两人去做另一票买卖去了,有我们这几人,你还嫌不够么?”
沈轻虹朗声大笑道:“沈轻虹今日反正是一个人来的,反正已没打算活着回去,能多瞧见几位‘十二星相’的真面目,固然不错,少瞧见几个,也不觉遗憾。”
金猿星狞笑道:“我知道你胆子不小,却不知道你口才竟也不错,但你辛辛苦苦爬上总镖头的宝座并不容易,死了岂非冤枉?”
沈轻虹厉喝道:“沈轻虹此来并非与你逞口舌之利。”
“你想打?”
“正是!沈某若胜,只望各位休想再打镖货的主意……”
“败了又如何?将镖货双手送上么?”
沈轻虹哈哈大笑道:“那批红货早已由我家副总镖头‘双鞭’宋德扬加急送上去了。沈某此来,不过是声东击西,调虎离山而已。”
金猿星招了招手,身后的黑狗星立刻送上个小小的檀木匣子。金猿星打开匣子,阴森森道:“你瞧瞧这是什么!”
匣子里的,竟赫然是颗人头!“双鞭”宋德扬的人头!
沈轻虹面容惨变,嘶声道:“你……你竟……”
金猿星大笑道:“‘十二星相’若是常常被骗的人,江湖中人也不会瞧见咱们那么头疼了……老实告诉你,那批红货,早已落入咱们手中,咱们此来,不过只是要你的命罢了!”
忽又挥了挥手,呼啸道:“上去!”
一声呼啸,那金丝猿猴已凌空跃了起来,扑向沈轻虹,一双猿爪,闪电般直取沈轻虹双目。
那巨犬也厉吼着扑向雷啸虎,雷啸虎惊吼闪避,哪知这巨犬身子虽大,动作却出奇地灵敏,一掀、一剪。
雷啸虎竟再也闪避不及,生生被扑倒在地,只见一排森森白牙,直往他咽喉咬了过去。雷啸虎拼命抵住狗颚,一人一狗,竟在地上翻滚起来,狗嗥不绝,雷啸虎吼声也不绝,他竟似也变为野兽。
那边沈轻虹已攻出数招,但那金丝猿却是纵跃如飞,一双金光闪闪的爪子,始终不离沈轻虹双目三寸处。
金猿星怪笑道:“不想三远镖局的大镖头们,竟连两只畜生也打不过!”
语犹未了,忽见沈轻虹伸手一探,一条九尺银丝长鞭,已在手中,满天银光洒起,金丝猿立被迫退。
沈轻虹厉叱道:“哪里走!”
数十点银星,突然自那满天银光中暴射而出,小半射向那金丝猿,却有大半击向金猿、黑狗。那金丝猿虽然通灵,究竟是个畜生,怎能避得过这大河两岸最著名的镖客所发出的杀手暗器。
银星击出,这灵猿便已惨嗥倒地。
一金猿,七黑狗,八条人影,却已冲天飞起。
金猿星大喝道:“好个‘飞花满天’,果然有两下子!”
八条人影,全都向沈轻虹扑下,沈轻虹纵有三头六臂,也敌不过这八人凌空击下的一着。
只见他身形就地一滚,银鞭护体,化做一团银光滚了出去,但金猿、黑狗却已占得先机,他还能往哪里走?
那边巨犬已一口咬住雷啸虎的肩喉处,雷啸虎也一口咬住巨犬的咽喉,鲜血满地,一人一犬都滚在血泊中。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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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忽听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喝声,宛如晴天霹雳,一人凌空飞坠,宛若雷神天降。
众人齐被这喝声震得心魂皆落,金猿、黑狗俱住手,只见一条大汉,身长八尺,头发蓬乱,一双精光四射的虎目中,满布血丝,面上那悲愤之色,已足以令任何人心寒,那神情之威猛,更足以令任何人胆碎,但奇怪的是,这大汉身后,却背着个襁褓婴儿。
沈轻虹亦是满身浴血,此刻狂喜呼道:“燕大侠来了!”
金猿星变色道:“莫非是燕南天!”
燕南天厉喝道:“‘十二星相’,你们的死期到了!”
金猿星道:“‘十二星相’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
他话还没说完,燕南天已冲了过来,一条黑犬星首当其冲,大惊之下,双拳齐出,急如电闪,“砰、砰”两拳,俱打在燕南天胸膛上,但燕南天丝毫不动,那黑犬星双腕却已生生折断,惨呼一声尚未出口,燕南天铁掌已抓住他的胸膛,他情急反噬,拼死一脚飞出。
这一脚乃是北派“无影脚”的真传,当真是来无影,去无踪,但不知怎地,这无影无踪的一脚,此刻竟被燕南天一伸手就抓住了,只听一声霹雳般大震,那黑犬星一个人已被血淋淋撕成两半!鲜血飘出,落花般沾满了燕南天的衣服。
黑狗群的眼睛红了,惊呼、怒吼,纷纷扑了上去。
这七人一个个分开来,武功还算不得是一流高手,但七人久共生死,练得有一套联手进击的武功,却是非同小可,此刻七个人虽只剩下六个,但招式发动开来,仍是配合无间,滴水不漏。
沈轻虹忍不住脱口轻呼道:“燕大侠小心了。”
呼声未了,燕南天身子已冲了进去,竟有如虎人群羊一般,掌中两片尸身,化做满天血雨。
六个人已倒下五个。
剩下的最后一人瞧得燕南天不备,突然向他背后背着的那婴儿扑了过去,自是想抢得婴儿作为人质。
哪知燕南天背后却似生着眼睛,虎吼道:“站住!”
燕南天手里剩下的半片尸身,已向他当头摔了下来。血雨纷飞,洒得满头满脸,他灵魂早已出窍,竟骇得忘了闪避,那半片尸身已如万钧铁锤般摔在他头上。他整个人竟像是铁钉般被钉得短了一半。
沈轻虹全身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那金猿星虽是杀人如草芥的党徒,此刻却也被这股杀气惊得呆了。
燕南天喝道:“你还要某家动手不成?”
金猿星道:“你……你为什么……”
燕南天怒吼道:“为什么?你可知道江枫是某家的什么人?”
金猿星失声道:“莫非那……那只猪已……”
燕南天道:“别人都已死了,你活着又有何趣味,纳命来吧!”最后一个字说完,人已到了金猿星面前,铁掌已抓住了金猿星的胸膛。
哪知金猿星竟是动也不动,也不回手。燕南天手掌一紧,七指俱插入金猿星肉里。金猿星竟还是挺胸站在那里,哼都未哼一声。
燕南天道:“不想你个子虽小,倒还是条汉子,若是换了平日,某家也能饶你一命,但今日……哼,你还有何话说?”
金猿星突然仰天狂笑起来,道:“你个子虽大,却也算不得是大丈夫。”
燕南天不禁怔了一怔,喝道:“某家这一生行事,虽得天下之名,却也有不少人骂我,善恶本不两立,那也算不得什么,但你这句话,某家倒要听听你是凭什么说出来的。”
金猿星冷笑道:“是非不明,恩仇不辨,算得了大丈夫么?”
燕南天怒道:“某家……”
金猿星大声截道:“你若是明辨是非之辈,便不该杀我。”
燕南天道:“为何不该杀你?我二弟江枫……”
金猿星再次大声截道:“这就对了,你若为别的事杀我,那我无话可说,但你若为江枫杀我,你便是不明是非,不辨恩仇。”
燕南天怒道:“你‘十二星相’难道未曾对我二弟江枫出手?”
金猿星道:“不错,‘十二星相’确曾向江枫出手,但‘十二星相’本是强盗,这一点你早已知道,强盗要劫人钱财,本是分内之事,既是分内之事便算不得什么深仇大恨,那前来通风报信,要‘十二星相’向江枫出手的,才是你真正要复仇的对象,你可知道他是谁么?”
他侃侃而言,居然理直气壮,燕南天虽是满腔怒火,片刻也不禁被他说得怔了怔。突然大喝道:“前来通风报信的,莫非是江琴那小畜生?我二弟之行程,只有那小畜生一个人知道。”
金猿星面色微变,但瞬即冷笑道:“不错,原来你非但四肢发达,头脑也不简单,江枫的确是被他视为心腹的人卖了,三千两银子就卖了。”
燕南天目眦尽裂,嘶声道:“畜生……畜生……”
金猿星冷冷道:“那畜生此刻在哪里,你可知道?”
燕南天突然一只手将金猿星整个人都提了起来,嘶声道:“你知道他在哪里,是么?”
金猿星神色不变,缓缓道:“我若不知道,这些话就不说了。”
燕南天吼道:“他在哪里?说!”
金猿星身子虽被他悬空提着,但神情却比站在地上还要笃定,瞧着燕南天微微一笑。
燕南天瞧着他那张微笑的脸,一字字缓缓道:“你若不说,我佩服你。”
他若说要把金猿星宰了、剁了、大卸八块,金猿星都不害怕,只因金猿星明知他还未打听出江琴的下落之前,是绝不会将自己杀死的,但此刻他说的是这句话,金猿星却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道:“我……我说了又如何?”
燕南天道:“你说了,我便挖出你一双眼睛!”
沈轻虹听得几乎失声叫了出来,暗道:“这燕南天怎地如此不解人情,人家说了,他还要挖人眼睛,这样一来,金猿星想必是万万不肯说出来的了。”
哪知他心念还未转变,金猿星已长长叹了口气,道:“虽然没有眼睛,但只要能活着,也就罢了。”
燕南天道:“说吧!”
金猿星道:“只是我说出了,你也未必敢去。”
燕南天怒道:“普天之下,还没有燕某不敢去的地方!”
金猿星眼睛半睁半闭,脸上似笑非笑,缓缓道:“那江琴不是呆子,明知我‘十二星相’杀人不过如同踩死只蚂蚁,他拿了‘十二星相’的银子,难道不怕脑袋搬家?他如此大胆,只因他早已有投奔之地,拿这银子,正是要用做路费,而他那投奔之地,‘十二星相’加在一起,也不敢走近那地方半步。”
燕南天厉声狂笑,道:“移花宫?……某家正要去的。”
金猿星道:“当今天下,也未必只有移花宫是武林禁地。”
“除了移花宫还有哪里?”
“昆仑山,恶人谷……”
他这六个字还只说出五个,站在一旁出神倾听的沈轻虹,神色大变,身子也已颤抖,大声道:“燕大侠,你……你去不得!”
燕南天须发皆张,目光逼视金猿星,厉声道:“你说的可是真话?”
“我话已说出,信不信都由得你了。”
沈轻虹颤声道:“那恶人谷乃是天下恶人聚集之地,那些人没有一个不是十恶不赦,满手血腥,没有一个不是被江湖中人恨之入骨,但那许多恶人聚在一起,别人纵然恨不得吃他们的肉,也没有人敢走近恶人谷一步,就连昆仑七剑、少林四神僧、江南剑客,都也……也不敢……”
燕南天沉声道:“燕南天既非少林神僧,也非江南剑客!”
沈轻虹道:“我知道燕大侠你剑术当代无双,但那恶人谷……那谷中成千成百,也不知究竟有多少的恶人……”
燕南天大喝道:“义之所在,燕某何惧赴汤蹈火!”
沈轻虹大声道:“但说不定这根本是金猿星故意骗你的,他已对你恨之入骨,所以要你到那恶人谷去送……送……”
他虽未将“死”字说出口来,其实也等于说出了一样。
燕南天仰天笑道:“恶人谷纵是刀山火海,也未必能要了燕南天的命!”
沈轻虹怔了一怔,苦叹一声,黯然无语。
金猿星亦自叹道:“好!燕南天果然是英雄!竟连恶人谷也敢闯上一闯,你此去纵然有去无还,也必将博得天下武林佩服!”
燕南天道:“你还有何话呢?”
金猿星道:“没有了,拿我的眼珠去吧!”
一声惨呼,金猿星一双精光四射的火眼,已变成两个血窟窿,燕南天随手将他抛在沈轻虹面前,道:“此人交给你了!”话声未了,人已去远。
那雷啸虎横卧在血泊中,身子下压着那条巨犬,一人一犬,都已奄奄一息,连指头都不会动了。
沈轻虹瞧了瞧他,目光移向金猿星,恨声道:“你金猿星纵然一世聪明,今日却做了件笨事。”
金猿星方才虽已疼得昏过去,此刻却已醒来,就像是有鬼在后面推着他似的,他竟能忍住疼,自怀中摸出一包药,塞在眼眶中,口中竟也还能说话,颤声道:“我笨?”
“燕南天虽未取你性命,但将你送到我手中,我还会饶你?……你此刻纵有灵药治伤,又有何用!”
“自然有用,我死不了的!”
“还有谁能救你?”
“我自己。”
“沈某倒要瞧瞧你如何能救你自己……”喝声中,手掌直拍金猿星天灵。
金猿星大声道:“那镖银你不想要了么?”
沈轻虹手掌立刻在空中顿住。
金猿星咬紧牙关,哈哈大笑道:“我早就算准你不敢动手杀我的,你若想要镖银,只有我能给你,除非你有这胆子不要镖银。”
沈轻虹手掌不停颤动,几次想要击下,几次都顿住,终于长长叹息了一声,收回手掌,道:“算你赢了。”
这一批镖银委实关系整个“三远镖局”的命运,沈轻虹一生从不负人,又怎能辜负对他义重如山的三远镖主?
金猿星疯狂般笑道:“沈轻虹,如今你可知道了吧!无论谁想杀我,都没有那么容易!”
夜色已深,小镇上灯火阑珊。就连那太白居中的酒鬼,都已踉跄着脚步,互相携扶着散步去了,那酒保揉着发红的眼睛,正待上起店门。突然间,只见一辆马车自街头走过来,拉车的却不是马,而是个人——正是那骗了人家一千两银子的大汉。
自门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中望去,只见这大汉满身鲜血,满面杀气,看来有几分似恶鬼,又有几分似天神。
这酒保骇得脸都白了,方自躲回去,这大汉已拉着车到了门口,要两匹马才拖得动的大车,在他手里,竟似轻若无物。
燕南天将大车靠在墙上,怀抱熟睡的婴儿,大步走进店里,那店伙壮起胆子,赔笑道:“大……大爷要……要什么酒?”
燕南天眼睛一瞪,喝道:“谁说我要酒?”
酒保怔了怔,道:“大爷不……不要酒,要什么?”
燕南天道:“米汤!”
酒保更怔住了,苦着脸道:“小店不……不卖……”
燕南天“啪”地一拍桌子,大声道:“先去煮几碗浓浓的米汤,再拿酒来。”
这酒保骇得胆子都快破了,哪里还敢说“不”字。
婴儿喝了米汤,睡得更沉了,燕南天喝着酒,目中神光却更惊人,那酒保连瞧也不敢瞧他一眼。
虽然不敢瞧,却偷偷数着——不到一盏茶时间,燕南天已用海碗喝下了十七碗烈酒。
那酒保骇得吐出了舌头,几乎缩不回去。
忽见燕南天摸出两锭银子,抛在桌上,大声道:“去替我买些东西来。”
“大……大爷要买什么?”
“棺材!两口上好的棺材!”
那酒保骇得几乎一个筋斗跌了下去,虽张开了嘴,却过了半晌还说不出话,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燕南天又一拍桌子,两锭银子突然跳了起来,竟不偏不倚,跳进酒保怀里,燕南天喝道:“棺材,两口上好的棺材,听到了么?”
“听……听……听……”
“听到了还不快去!”
那酒保见了鬼似的,转身就跑,燕南天喝下第二十八碗酒时,他已乖乖地将棺材运了回来。
燕南天红着眼睛,自车厢中将江枫和花月奴尸身捧出来,捧入棺材里,每件事他都是亲手做的。他不许别人再碰他二弟一根手指。
然后,以赤手钉起了棺盖。他将一枚枚铁钉钉入木头里,就像是钉入豆腐里似的。
那酒保眼睛更发直了,也不知今天撞见的是神是鬼。
面对棺木,燕南天又连尽七碗。他没有流泪,但那神情,却比流泪还要悲哀。手里端着最后一碗酒,他呆呆地站着,直过了几乎有半个时辰,然后,燕南天终于缓缓道:“二弟,我要你陪着我,我要你亲眼瞧着我将你的仇人一个个杀死!”
夕阳满天,照着太原大街上最大的一面招牌,招牌上三个大金字,闪闪发着光,这三个字是:千里香。
千里香可真是金字招牌,山西人个个都知道。千里香卖出来的香料,那是绝不会有半分掺假的。
黄昏后,千里香铺子里十来个伙计,正吃着饭,大街上行人熙来攘往,正是最热闹的时候。突然一辆大车直驰而来,驶过长街,赶车的一声吆喝,宛如霹雳,这大车已笔直闯入千里香店铺里。伙计们惊怒之下,纷纷扑了过来,只见那赶车的大汉一跃而来,也不知怎地,十来个伙计但觉身子一麻,全都不能动了,眼睁睁瞧着他将一坛上好的香料,全都塞到两口棺材里去。
片刻后那大汉便又赶车子疾驶而出,口中喝道:“半个时辰后你等便可无碍,香料银价,来日加倍奉还!”
大街上的人,竟都被这大汉的神气所慑。满街人竟没有一个敢拦住这辆车马。
下午,瓜田里散发出象征着丰收的清香。一个农家少妇,懒洋洋地坐在瓜田旁,树荫下。
她半敞着衣襟,露出了那比瓜田里的瓜还要成熟的胸膛,正以比瓜汁还甜的乳汁,喂着怀抱中的婴儿。凉风入怀,她似乎已要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她似乎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她的胸膛。农村中本也有不少轻薄的小伙子,她平日也被人瞧得不少,儿子都有了的人,哪里还会在乎这些,但此刻,她却觉得这双眼睛似是分外不同。她不由自主张开了眼,只见旁边一株树下,果然有个陌生的大汉,这大汉身躯并不甚雄壮,衣衫也不甚堂皇,面目间更带着几分憔悴之色,但不知怎地,看来却威风得很。奇怪的是这条大汉,怀里却抱着个婴儿。
这少妇虽觉得有些奇怪,也不理会,又自垂下了头,只听那大汉怀抱中的婴儿,突然啼哭起来,哭声倒也洪亮。她才做妈妈没多久,心中正充满了母性的温柔,听得这哭声,忍不住又抬起头,这一次她便发觉那大汉盯着她胸膛的那双眼睛里,并没有什么色迷迷的神情,却充满恳求之意,不禁一笑,道:“这孩子的娘不在么?”
那大汉摇头道:“不在。”
少妇沉吟半晌,道:“看来他是饿了。”
那大汉点头道:“是饿了。”
少妇瞧了瞧自己怀中的婴儿,突然笑道:“把你的孩子抱过来吧,我来喂他,反正这几天我吃了两只鸡,奶水正足,咱们小妞儿也吃不了。”
那大汉威武的面上,立刻露出喜色,赶紧道:“多谢。”将孩子抱了过去。
只见这孩子胎毛未落,出生最多也不过几天,那细皮嫩肉的小脸上,却已有了条刀痕。
那少妇不禁皱眉道:“你们带孩子真该小心些,这孩子的娘也真是,竟放心把这么小的孩子交给你一个大男人。”
那大汉惨然道:“这孩子的娘已死了。”
少妇愣了一愣,伸手抚摸着这孩子的小脸,黯然叹道:“从小就没有娘的孩子,真是可怜。”
那大汉仰天长长叹息了一声,垂目望向孩子,心里也正有说不出的悲哀,说不出的怜惜。这孩子生来似乎就带有厄运,初生的第一天,就遇着那么多凶杀、死亡,他这一生的命运,似乎也注定要充满灾难,可怜他什么也不知道。此刻,他那张小脸上,反似充满了幸福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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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灯,灯光照着燕南天的脸。栗子小说 m.lizi.tw燕南天只觉得这盏灯似乎在他眼前不停地旋转,他想伸手掩住眼睛,但手脚却丝毫不能动弹。他头疼欲裂,喉咙里更似被火烧一般,他咬一咬牙用力瞪眼,瞧着这盏灯——灯哪里在转?
于是他瞧见灯光后的那张笑脸。
哈哈儿大笑道:“好,好,燕大侠果然醒来了,这里有几位朋友,都在等着瞧瞧天下第一神剑的风采。”
燕南天也已瞧见高高矮矮的几条人影,但灯火刺着他的眼睛,根本瞧不清这几人长得是何模样。
只听哈哈儿笑道:“这几位朋友,不知道燕大侠可认得么?哈哈,待在下引见引见,这位便是‘血手’杜杀。”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道:“二十年前,杜某便已见过燕大侠一面,只可惜那一次在下身有要事,来不及领教燕大侠的功夫。”
这人身子又瘦又长,一身雪白的长袍,双手缩在袖中,面色苍白,白得已几乎如冰一般变得透明了。
燕南天忍着头疼,厉声狂笑道:“二十年前,我若不是看你才被‘南天大侠’路仲远所伤,不屑与你动手,你又怎会活到今日?”
杜杀面色不变,冷冷道:“在下已活到今日,而且还要活下去,而燕大侠你却快要死了。”
哈哈儿大笑道:“但燕大侠临死之前,还能笑得出来,这一点倒和我哈哈儿有些相似——哈哈,这一位便是‘不吃人头’李大嘴,燕大侠可听说过么?”
一个洪亮的语声笑道:“久闻燕大侠铜筋铁骨,这一身肉想必和牛肉干一样,要细嚼慢咽,才能尝得出滋味,在下少时定要仔细品尝。”
哈哈儿笑道:“李大嘴怎地三句不离本行,我为你引见名满天下的燕大侠,你也该客气两句才对,怎地一张口就是要吃人肉。”
“我说燕大侠的肉好吃,这正是我李大嘴口中最最奉承的赞美之词,你们这些只会吃猪肉的俗人知道什么!”
“说起来,猪又脏又臭,的确没有人肉干净,我哈哈儿委实也要尝尝燕大侠的肉是何滋味,哈哈,却又怕燕大侠肉太粗了,哈哈哈……”
李大嘴道:“你又不懂了,粗肉有粗肉的滋味,细肉有细肉的滋味,和尚肉有和尚肉的滋味,尼姑肉有尼姑肉的滋味,那当真是各有千秋,各有好处。”
一个娇美的语声突然道:“和尚的肉你也吃过么?”
李大嘴道:“嘿,吃得多了,最有名的一个便是五台山的铁肩和尚,我整整吃了他三天……吃名人的肉,滋味便似特别香些。”
那娇美的语声笑道:“你到底吃过多少人?”
“可数不清了。”
“谁的肉最好吃?”
“若论最香最嫩的,当真要数我昔日那老婆,她一身细皮白肉……哈哈,我现在想起来还要流口水。”
哈哈儿大笑道:“好了好了,莫要说了,你们瞧燕大侠已气成如此模样……”
“正是,不可再让燕大侠生气,人一生气,肉便酸了,此乃我苦心研究所得,各位不可不知。”
哈哈儿又道:“这位便是‘不男不女’屠娇娇……”
那娇美的语声接口笑道:“我方才还替燕大侠端过菜,倒过酒,燕大侠早已认得我了,还用你来介绍什么!”
燕南天心头一凛,暗道:“原来方才那绿衣少女,竟然就是‘不男不女’屠娇娇,这恶魔成名已有二十年,此刻扮成十六七岁的少女,不想竟还能如此神似。”
杜杀的血手、李大嘴的吃人,都未能令这一代名侠吃惊,但屠娇娇这鬼神不知的易容术,当真令他变了颜色。
忽听一人道:“哈哈儿怎地如此啰唆,难道要将谷中的人全介绍给他不成,还不快些问话,问完了也好到阴间来与我做伴。”
话声缥缥缈缈,断断续续,第一句话明明在左边说的,第二句话听来便像是在右,别人说话纵然阴阳怪气,一口中气总是有的,但此人说话却是阳气全无,既像是大病垂死,更像是死人在棺材里说出来的。
就连燕南天都不禁听得寒毛直竖,暗道:“好一个‘半人半鬼’阴九幽,真的连说话都带七分鬼气。”
哈哈儿笑道:“哈哈,阴老九做鬼也不甘寂寞,燕大侠既已来了,你还怕他不去陪你。”
阴九幽道:“我等不及了。”
话声未了,燕南天忽觉一只手掌从背后伸进了他的脖子,这只手简直比冰还冷,燕南天被这只手轻轻一摸,已自背脊冷到足底。
李大嘴大喝道:“阴老九,拿开你的鬼手,被你的鬼手一摸,这肉还能吃么?”
阴九幽冷冷笑道:“你来动手也未尝不可,只是要快些。”
“血手”杜杀突然道:“且慢,我还有话问他。”
屠娇娇笑道:“问呀,又没有人拦着你。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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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杀道:“燕南天,你此番可是为着杜某才到这里来的?”
燕南天道:“你还不配。”
杜杀居然也不动气,冷冷道:“杜某不配,谁配?”
“江琴。”
“江琴?谁听说过这名字?”
哈哈儿道:“哈哈,恶人谷中可没有这样的无名小卒。”
燕南天切齿道:“这厮虽无名,但却比你们还要坏上十倍,只要你们将这厮交出,燕某今日便放过你们。”
哈哈儿大笑道:“妙极妙极,各位可听到燕大侠说的话了么?燕大侠说今日要饶了咱们,咱们还不赶紧谢谢。”
话未说完,哈哈、嘻嘻、吃吃,各式各样的笑声,全都响起,一个比一个笑得难听。
燕南天沉声道:“各位如此好笑么?”
屠娇娇吃吃笑道:“你此刻被咱们用十三道牛索线捆住,又被杜老大点了四处穴道,你不求咱们饶你,反说要饶咱们,天下有比这更好笑的事么?”
燕南天道:“哼!”
屠娇娇道:“但我也不妨告诉你,谷中的确没有江琴这个人,你必定是被人骗了,那人想必是叫你来送死的。”
哈哈儿大笑道:“可笑你居然真的听信了那人的话。哈哈!燕南天活了这么大,不想竟像个小孩子!”
忽听燕南天暴喝一声,道:“好恶贼!”
这一声大喝,宛如晴空里击下个霹雳,众人耳朵都被震麻了,屠娇娇失声道:“不好,这厮中气又足了起来,莫非杜老大的点穴手法,已被他方才在暗中行功破去了?”
燕南天狂笑道:“你猜得不错!”一句话未完,身子突然暴立而起,双臂振处,捆在他身上的十三道牛筋铁线,一寸寸断落,撒了满地。
阴九幽呼啸道:“不好,死鬼还魂了!”
短短七个字说完,话声已在十余丈外,此人自夸轻功第一,逃得果然不慢,却苦了别人。
只听“咕咚”一声,哈哈儿撞倒了桌子,在地上连滚几滚,突然不见了,原来已滚入了地道。
屠娇娇呼道:“好女不跟男斗,我要脱衣裳了!”
竟真的脱下件衣裳,抛向燕南天。燕南天挥掌震去衣裳,她人也不见了。
李大嘴逃得最慢,只得挺住,大笑道:“好,燕南天,李某且来和你较量较量!”
嘴里说着话,突然一闪身,到了杜杀背后,道:“不过还是杜老大的功夫好,小弟不敢和老大争锋。”
其实燕南天人虽站起,真气尚未凝聚,这几人若是同心协力,齐地出手,燕南天还是难逃活命。但他算准了这些人欺软怕硬,自私自利,若要他们齐来吃肉,那是容易得很,若要他们齐来拼命,却是难如登天。但见阴九幽、屠娇娇、哈哈儿、李大嘴,果然一个个全都逃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杜杀木头般站在那里。
燕南天真气已聚,目光逼视,却仍未出手,只是厉声道:“你为何不逃?”
“杜某一生对敌,从未逃过。”
“你居然敢和燕某一拼?”
“正是。”语声未了,身形暴起,衣衫飘飘,有如一团雪花,但雪花中却闪动着两只血红的掌影。
追魂血手。
无论招式如何,这声势已先夺人。
燕南天狂笑道:“来得好!”奋起双拳,直向那两只血掌击回去。杜杀心头不禁狂喜,要知他以“血手”威震江湖,只因他手掌上戴着的,乃是一双以百毒之血淬金炼成的手套。这手套遍布芒刺,只要划破别人身上一丝油皮,那人便再也休想活过半个时辰,当真是见血封喉,其毒绝伦。
而此刻燕南天竟以赤手来接,这岂非有如送死。
一声暴喝,一声惊呼。接着,“咔嚓”一响。
燕南天双拳明明是迎着“血掌”击出,哪知到了中途,不知怎地,明明不可能再变的招式,居然变了,杜杀掌力突然失了消泄之处,这感觉正如行路时突然一足踏空,心里又是惊惶,又觉飘飘忽忽。就在这时,他双腕已被捉住,一声惊呼尚未出口,“咔嚓”声响,他右腕已被生生折断。
燕南天不容他身形倒地,一把抓住他衣襟,厉声道:“谷中可有江琴其人?”
杜杀疼得死去活来,咬紧牙关,嘶声道:“没有就是没有!”
“我那孩子在何处?”
“不……不知道,你杀了我吧!”
“怜你也算是条硬汉,饶你一命!”
手掌一震,将杜杀抛了出去。
好杜杀,果然不愧武林高手,此时此刻,犹自能稳得住,凌空一个翻身,飘落在地居然未曾跌倒。他雪白的衣衫上已满是血花,左手捧着右手,嘶声道:“此刻你饶我,片刻后我却不会饶你!”
燕南天笑道:“燕南天几时要人饶过!”
杜杀跺脚道:“好!”转身踉跄去了。栗子小说 m.lizi.tw
燕南天厉声喝道:“先还我的孩子来,否则燕某将此谷毁得干干净净!”
喝声直上云霄,四下却寂无应声。燕南天大怒之下,“砰”地一脚将桌子踢得粉碎,“咚”的一拳,将粉壁击穿个大洞。他一路打了出去,桌子、椅子、墙壁、门、窗……无论什么,只要他拳脚一到,立刻就变得粉碎。方才那精致雅观的房子,立刻就变得一塌糊涂,不成模样,但恶人谷里的人却像已全死光了,没有一个露头的。
燕南天厉喝道:“好,我看你们能躲到几时!”
冲出门,身形一转,飞起一脚,旁边的一扇门也倒了,门里有两个人,瞧见他凶神般撞进来,转身就逃。
燕南天一个箭步蹿过去,一把抓住那人的后背。
那人一身武功也还不弱,但也不知怎地,此刻竟丝毫施展不出,乖乖地被燕南天凌空提起。暴喝声中,反臂一抡,那人脑袋撞上墙壁,雪白的墙壁上,立刻像是画满了桃花。另一人骇得脚都软了,虽还在逃,但未逃出两步,便“噗”地倒在地上,燕南天一把抓起。
那人突然大叫道:“且慢,我有话说。”
他还当这人要说出那孩子下落,是以立刻住手。
哪知这人却道:“我等与你有何仇恨,你要下此毒手?”
“恶人谷中,俱是万恶之徒,杀光了也不冤枉!”
“不错,我万春流昔年确是恶人,但却早已改过自新,你为何还要杀我?……你凭什么还要杀我?”
燕南天怔了半晌,喃喃道:“我为何要多杀无辜?我为何不能容人改过?恶人谷虽尽是恶人,也并非全无改过自新之辈。”
手掌刚刚放松,轻叱道:“去吧!”
那人挣扎着爬起,头也不回,一拐一拐地去了。燕南天瞧着他走出了门,长长叹息一声,喃喃道:“多杀无辜又有何用?燕南天呀燕南天,你二弟只有此一遗孤,你若不定下心神,熟思对策,你若还是如此暴躁,你二弟只怕就要绝后了,那时你纵然杀尽了恶人谷中的人,又有何用……”
一念至此,但觉火气全消,于是他也就发现了此间的许多奇异之处。
这是间极大的房子,四面堆满各式各样的药草,占据了屋子十之五六,其余地方,放了十几具火炉,炉火都烧得正旺,炉子上烧着的有的是铜壶,有的是铜锅,还有的是奇形怪状、说不出名目的紫铜器,每一件铜器中,都有一阵阵浓烈的药香传出。
燕南天流浪江湖多年,不但见多识广,而且对医药颇有研究,闲时荒山采药,也曾配制过几种独门伤药。但此间,这屋子里的药草,无论是堆在屋角的也好,煮在壶里的也好,燕南天最多也不过识得其中二三。
他这才吃了一惊:“原来万春流医道如此高明,幸好我未杀他,他若未改过,又怎会致力于济世活人的医术?”
浓烈的药香,化做一团团蒸气,弥漫了屋子,有如迷雾一般,平添了这屋子的神秘。突然间,一条人影被月光投落进来,月光下,一个高瘦的黑衣人,一步步走了过来,走入了迷雾。他脚步比猫还轻,动作比猫还轻,那一双眼睛,也比猫更狡黠,更邪异,更灵活,更明亮。
燕南天沉住了气,凝视着他,没有说话。
黑衣人居然走进了这屋子,居然站到燕南天面前,他目中闪动着狡黠的光芒,嘴角也带着狡黠的微笑。
他拱了拱手,笑道:“燕大侠,你好。”
燕南天道:“哼。”
黑衣人道:“在下‘穿肠剑’司马烟!”
“原来是你!原来你已来了。”
“燕大侠还未来,在下便已来了,但燕大侠近日的故事,在下已有耳闻,所以燕大侠一来,此间便已知道。”
燕南天瞪着他,瞪了足足有半盏茶工夫之久,突然厉声道:“你凭什么认为燕某不敢杀你?这倒有些奇怪。”
司马烟笑道:“两国相争,不斩来使。”
燕南天皱眉道:“你是谁的使者?”
“在下奉命而来,要请问燕大侠一句话。”
燕南天动容道:“可是有关那孩子?”
“不错。”
燕南天一把抓住他衣襟,嘶声道:“孩子在哪里?”
司马烟也不答话,只是含笑瞧着燕南天的手,燕南天咬一咬牙,终于放松了手掌,司马烟这才笑道:“在下奉命来请问燕大侠,若是他们将孩子交回,又当如何?”
燕南天一震,道:“这个……”
“燕大侠是否可以立刻就走,永不再来?”
“为了孩子,我答应你。”
“一言既出。”
“燕某说出来的话,永无更改。”
“好。燕大侠请随我来。”
两人一先一后,走了出去,夜色正静静地笼罩着这恶人谷,月光下的恶人谷,看来更是平和、安静。司马烟走在洒满银光的街道上,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音,他脚步不停,走到长街尽头一栋孤立的小屋。
屋门半掩,有灯光透出。
司马烟道:“那孩子便在屋里,但望燕大侠抱出孩子后,立刻原路退回,燕大侠乘来的马车,已在谷口相候。”
燕南天情急如火,不等他话说完,就箭步蹿了进去。
屋子的中央,有张圆桌,那孩子果然就在圆桌上。
燕南天热血如沸,一步蹿过去,抱起孩子,惨然道:“孩子,苦了!”
一句话未说完,突然将那孩子重重摔在地上,狂吼道:“好恶贼!”
孩子?这哪里是什么孩子,这只是个木偶!但燕南天发觉时已太迟了,满屋风声骤响,数百点银光乌芒,已四面八方,暴雨般向他射了过来。暗器风声,又尖锐,又迅急,又强劲,显然这数百点暗器,无一不是高手所发,正是必欲将燕南天置于死地。这些暗器将屋子每一个角落全都占满,当真已算准了燕南天委实再没有可以闪避之地。
哪知燕南天狂啸一声,身子拔起,只听“哗啦啦”一声暴响,他身子已撞破了屋顶,飞了出去。
屋子四周暗影中,惊呼不绝,十余条人影,四下飞奔逃命,燕南天狂啸声中,身形如神龙夭矫,凌空而转。但听“咚砰、噗”几响,几声惨呼,一人被他撞上屋脊,一人被他抛落街心,一人被他插入屋瓦。
三个俱是脑袋迸裂,血浆四溅,立时毙命,但别的人还是逃了开去,眨眼间便逃得踪影不见。
燕南天跃落街心,厉声狂吼道:“如此暗算,岂能奈何燕某?若是想要燕某的命,何妨出来动手!”
吼声远达四山,四山回音不绝,只听“何妨出来动手……出来动手!动手!”之声良久不息。
燕南天龙行虎步,走过长街,叫骂不绝。但恶人谷中却没有一个人敢探出脑袋。孤身一人的燕南天,竟骇得恶人谷所有恶人没有一个敢出头,这是何等威风,何等豪气。但燕南天心中却无丝毫得意,他心中有的只是焦急、痛苦、悲愤。他脚步虽轻,心情却无比沉重。
谷中的灯光,不知在何时全都熄了,虽有星光月亮,但谷中仍是黑暗得令人心胆欲裂。
突然间,一道刀光,自黑暗的屋角后直劈而下。
这一刀显然也是刀法名家的手脚,无论时间、部位,都拿捏得准而又准,算准了一刀便可将燕南天的脑袋劈成两半。这一刀刀势虽猛,刀风却不厉,正也算准了燕南天绝难防范。哪知看来必定猝不及防的燕南天,不知怎地,身子突然一缩,刀光堪堪自他面前劈下,竟未伤及他毫发。
“当”,钢刀用力过猛,砍在地上,火星四射。
燕南天出手如电,已抓住了持刀人的手腕,厉喝道:“出来!我问你!”
突觉手上力道一轻,那只手虽被他拉了出来,却只是血淋淋一条断臂,那人竟以左手一刀砍下自己的右臂。好狠的人,他竟连哼也未哼一声。燕南天又惊、又急、又怒、又恨,取下钢刀,抛却断臂,随手一刀劈了出去,一扇门应手而裂。
但门里却瞧不见一条人影。燕南天有如疯狂,一间间屋子闯了过去,每间屋子里都瞧不见一条人影,他急得要疯,但疯又有何用。
他钢牙几已咬碎,双目已红赤,嘶声道:“好!你们躲,我倒要看你们能躲到几时!”
竟搬了张椅子出来,坐在街中央,月光,照着他身子,照着他身上的血,血一般的月光……
恶人谷中的若是恶鬼,燕南天便是镇鬼的凶神。
忽听一人大笑道:“这臭孩子又有什么了不起,你要,就还给你!”
燕南天狂吼而起,扑了过去。
只见黑暗中人影一闪,一件东西被抛了出来,看来正是个襁褓中的孩子,燕南天不由得伸手接过。
但他指尖方自触及此物,突然厉喝道:“恶贼,还给你!”
手掌一震,那包袱又笔直飞了回去,撞上墙壁,“轰”的一声,竟将那屋子炸崩了一半。
这襁褓中包的竟是包火药!
回声响过,四下又复静寂如死,燕南天想到自己方才若非反应灵敏,指尖触热,便将襁褓掷回,此刻岂非已被炸得粉身碎骨?他一死纵不足惜,但那孩子……燕南天捏紧拳头,掌心已满是冷汗。
毒计——恶人谷果然有层出不穷的毒计。纵是天大的英雄,只要稍一不慎,就难免死在此地。燕南天虽已逃过数劫,但他还能再逃几次?他精力终是有限,难道真能不眠不休,和他们拼到底?
突然间,他心中灵机一闪,暗道:“他们能利用这黑暗暗算于我,我难道不能利用这黑暗来搜寻他们?”
想到这里,燕南天又不觉精神一振,再不迟疑,微一纵身,也掠入黑暗里,消失不见。
这正是以牙还牙,以毒攻毒,一时间他纵然寻不着那孩子,但恶人谷中的恶人,也再难暗算他了。
燕南天身子潜行在黑暗中,就像蛇,就像猫——就算别人有着猫一般的耳朵,也休想听出他的声音;就算那人有着猫一般的眼睛,也休想瞧见他身影,有这样的敌人随时会到身畔,恶人谷怎不胆战心惊?
只是燕南天却也找不着他们。
每间屋子,似乎都是空的,人,竟不知到哪里去了。燕南天沉住气,一间间房子找了过去,他这才发觉这恶人谷里,屋子当真有不少。
夜,很静,很静。整个恶人谷,就像是座坟墓。
风,自山那边吹过来,已有了寒意。突然,风中似乎有了声音,有了种奇异的声音,似乎是人语。
燕南天的心一跳,屏息静气,潜行过去。
果然有极轻极轻的人语,自一栋屋子里传出来。
一人道:“小屠果然有两手,竟将这孩子弄睡着了。”
这人虽没有笑,却显然是哈哈儿的声音。
另一人道:“幸好有这孩子作人质,否则……”
忽听屠娇娇的语声道:“李大嘴,你要做什么?”
李大嘴轻笑道:“我瞧这女的尸身皮肉细嫩,倒和昔日我那老婆相似。”
屠娇娇道:“但这尸身已死了好几天了呀!”
李大嘴道:“只要保养得好,还是可以吃的。”
“好,你吃了她也好,这想必就是燕南天那厮的弟媳妇,你吃了她,也可替杜老大出口气。”
燕南天怒火早已升到咽喉,哪里还忍耐得住,狂吼一声,闪电般掠下,一脚踢开了房门。
屋子里连声惊呼,人影四散,李大嘴喝道:“给你吃吧!”竟举起那棺材,直掷过来。
棺材里香料落了一地,尸身也掉在地上。
黑暗中,只听哈哈儿狂笑道:“好,燕南天,算你狠,居然找到了咱们,但你莫忘了,孩子还在咱们手中,只要你追出来,哼哼!哈哈!哈哈!”
燕南天身形已扑起,听得这语声,颓然而落,心中更是悲愤填膺,他方才一时不能忍耐,又坏了大事。
月光自窗户外照进来,照着地上的尸身。这是孩子的母亲,那苍白而浮肿的脸,凌乱而无光的头发,被惨白的月光一映,真是说不出的恐怖凄凉。
燕南天惨然道:“二弟,我对不起你,我,我……我非但不能妥为照顾你的孩子,甚至连……连你们的尸身……”他语声哽咽,实已无法再说下去,他跺了跺脚,扶正棺材,俯身双手托起那尸身,小心地放回棺材去。他热泪盈眶,委实不忍再瞧他弟媳的尸身一眼。
他黯然闭起眼睛,喃喃道:“但愿你从此安息。”
冷月,寒棺,无边的黑暗,可怖的艳尸……
这尸身竟突然自燕南天怀中跃起!
只听“砰、砰、砰、砰”四响,这“尸身”双手双脚,都着着实实地击中了燕南天的身子。
燕南天纵是天大的英雄,纵有无敌的武功,无敌的机智,却怎么也想不到有此一惊人的变化。
他惊呼尚未出口,左肩“中府”、右肋“灵墟”、前胸“巨阙”、腹下“冲门”四处大穴已被击中。
这一代英雄终于仰天倒了下去。
那“尸身”已落地,咯咯大笑道:“燕南天呀燕南天,如今可知道我的手段!”
得意的笑声中,随手在头上扯了几扯,扯下了一堆乱发。月光,照着她的脸,那不是屠娇娇是谁。
灯光,忽然亮起。哈哈儿、李大嘴、阴九幽、司马烟全都现身而出,纵然是在灯光下,这几人的模样还是和恶鬼相差不多。
哈哈儿大笑道:“燕南天,你只当方才真是你找着咱们的么……哈哈,这不过是咱们的妙计而已,好教你自己送上门来。”
李大嘴怪笑道:“燕南天,你只当方才真是咱们怕了你么?哈哈,那只不过是咱们知道你必已难逃性命,又何苦费力与你动手!”几个人言来语去,得意的笑声,再也停不住。
燕南天叹息一声,闭起了眼睛,他知道自己此番再也难逃毒手了。
只听阴九幽道:“你们还等什么?难道还要等他再跳起来?”
屠娇娇叱道:“且慢!我出力最多,要杀他,该由我来动手才是。”
阴九幽冷森森道:“若是早听我的,他此刻早已死了,哪里还需费这许多手脚,我瞧你们还是让我动手吧。”
李大嘴大声道:“不行,你们不会杀人,一个杀不好他的肉就酸了,吃不得的,自然还是该我动手才是。”
几个人七嘴八舌,要争着动手——能令天下第一剑客死在自己手下,自然是极大的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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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儿渐渐长大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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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儿最最亲近的人,有杜伯伯、笑伯伯、阴叔叔、李叔叔、万叔叔,还有位叔叔,哦,不对,屠姑姑。
小鱼儿就是跟着这些人长大的,他跟每个人过一个月——一月是杜伯伯,二月是笑伯伯,三月是阴叔叔……
这样到了七月,就又跟杜伯伯。
小鱼儿跟着杜伯伯时最规矩。这位一只手断了的杜伯伯,脸上从来没有笑容,他教小鱼儿武功时,小鱼儿只要有一招学慢了,屁股就得吃板子,小鱼儿屁股本来常常肿,但到后来肿的次数却愈来愈少了。
小鱼儿跟着笑伯伯时最开心。这位笑伯伯不但自己笑,还要他跟着笑,最苦的是,小鱼儿屁股肿着时,笑伯伯也逼着他笑,不笑不行。
小鱼儿跟着阴叔叔时最害怕。
这位阴叔叔的身上好像有股寒气,就是六月天,小鱼儿只要在他身旁,就会从心里觉得发冷。
小鱼儿跟笑伯伯一个月,连脸上的肉都笑疼了,跟着阴叔叔正好趁机休息休息。
就算心里有最开心的事,但只要一见阴叔叔,再也笑不出了,见着阴叔叔,没有人笑得出的。
小鱼儿跟着李叔叔时最难受。
这位李叔叔总是在他身上乱嗅,嗅得他全身不舒服。
小鱼儿跟着屠姑姑时最奇怪。
这位屠姑姑忽然是男的,忽然又会变成女的,他实在弄不清这究竟是姑姑,还是叔叔?
最特别的时候,是跟着万叔叔。
这位万叔叔脸上虽也没有笑容,但却比那杜伯伯看起来和气得多了,说话也没有那么难听。
这位万叔叔总是喂小鱼儿吃药,还将小鱼儿整个泡在药水里,这令小鱼儿有些受不了。
万叔叔的屋子里,还有位“药罐子”叔叔。
这位“药罐子”叔叔,像是木头人似的,坐在那里不动,每天只是吃药,吃药,不断地吃药。
他吃的药实在比小鱼儿还多几十倍,小鱼儿对他非常同情,只因为小鱼儿自己深知吃药的苦。
只是这位“药罐子”叔叔从来不诉苦——他根本从来没有说过话,他甚至连眼睛也张不开似的。
此外,还有许多位叔叔伯伯,有一个会捏泥人的叔叔,小鱼儿本来很喜欢他,但有一天,这位叔叔突然不见了。
小鱼儿到处找他不着,他去问别人,别人也不知道,他去问屠姑姑,屠姑姑却指着李叔叔的肚子说:“在李大嘴的肚子里。”
一个人怎会在李叔叔的肚子里?小鱼儿不懂。
其实李叔叔也失踪过一次。
那天李叔叔大叫大嚷道:“我憋死了,我受不了!”
然后他就失踪了。
过了半个月,他却又从谷外回来了,只是回来时已满身是伤,简直差一点就没有命了。
小鱼儿五岁还不到时,有一天,杜杀将他带到屋子里,屋子里有一条狗,杜杀给他一把小刀。
小鱼儿很奇怪,忍不住问道:“刀……做什么用呢?”
杜杀道:“刀是用来杀人的,也是杀狗的。”
小鱼儿道:“还可以用来切菜,切红烧肉,是么?”
杜杀冷冷道:“这不是切菜的刀。”
小鱼儿道:“我不要这把刀,我要切菜的刀……”
杜杀道:“莫要多话,去将这条狗杀了!”
小鱼儿道:“这狗若不听话,打它屁股好了,何必杀它?”
杜杀怒道:“叫你杀,你就杀!”
小鱼儿简直要哭了,道:“我……不要……”
杜杀道:“你不杀了?好!”
突然出了屋子,“咔嚓”一声,把门反扣起来。
小鱼儿大嚷道:“杜伯伯,让我出去……我要出去!”
杜杀却在门外道:“杀了狗才准出来。”
小鱼儿叫道:“我杀不了它,我打不过……”
杜杀道:“你打不过它,就让它吃了你也罢。”
小鱼儿在里面哭,在里面叫,他哭肿了眼睛,叫破了喉咙也没人理他,杜杀像是根本走开了。
小鱼儿不哭了。
小鱼儿只有瞪着那只狗瞧,那只狗也在瞧他,这只狗虽不大,但样子却凶得很,小鱼儿实在有些害怕。
他握着刀,动也不敢动,过了很久很久,他肚子“咕咕”叫了起来,那狗也“汪汪”叫了起来,他才记起还没吃过晚饭。
他饿得发慌,莫非那狗也饿得发慌?
小鱼儿道:“小狗小狗,你莫要叫,我也没有吃。”
那狗却叫得更厉害,一条红舌头,不住往小鱼儿这边伸过来。小鱼儿更害怕,握紧了刀,道:“小狗小狗,我饿了不想吃你,你饿了可也不准想吃我。栗子小说 m.lizi.tw”
那狗“汪”的一声,扑了过来。
小鱼儿大叫道:“我的肉不好吃……不好吃……”
杜杀负手站在门外,只听那狗吠声愈来愈响,愈来愈凄厉,但突然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又过了半晌,杜杀缓缓开了门。只见小鱼儿手里握着刀,趴在地上,也像是只小狗似的,他满身是血,狗也满身是血。
只是他还活着,狗却已死了。
小鱼儿在万春流处养了半个月的伤,才能走路,他脸上本已有条伤痕,此刻身上又添了许多。
过了几天,杜杀又将他找去,还是将他关到那屋子里,屋里又有条狗,但却比那条大了许多。
杜杀道:“那柄刀你可带着?”
小鱼儿只是点头,脸都白了,也说不出话。
杜杀道:“好!将这狗也杀了!”
小鱼儿道:“但这狗……好……好大。”
杜杀道:“你害怕么?”
小鱼儿拼命点头,道:“怕……怕的。”
杜杀怒道:“没出息!”
忽又转身走了出去,“咔嚓”一声,又将门反扣上。
过了许久,门里狗又叫得厉害,叫了一盏茶的工夫,便又无声音了,杜杀开了门,狗死了,小鱼儿还活着。
这次他虽也满身是血,但却已能站在那里,眼睛里虽有眼泪,但却咬着嘴唇,大声道:“我又杀了它,十七刀。”
杜杀道:“你还怕不怕?”
小鱼儿道:“狗死了,我当然不怕了,但刚刚……”
杜杀道:“你方才怕又有何用?你害怕,我还是要你杀它,你害怕,它还是要吃你。这道理你明白不明白?”
小鱼儿点头道:“明白了。”
杜杀道:“你可知道你怎会受伤?”
小鱼儿垂下了头,道:“因为我害怕,所以不敢先动手。”
杜杀道:“既是如此,你下次还怕不怕?”
小鱼儿握紧拳头,道:“不怕了。”
杜杀瞧着他,嘴角又泛起一丝微笑。
这一次小鱼儿伤就好得较快了,但他的伤一好,杜杀就会又将他关到那屋子里去,屋子里的狗也愈来愈凶,愈来愈大。
但小鱼儿受的伤却愈来愈轻,好得也愈来愈快。
到第六次,杜杀开了门——
屋子里已不再是狗。
屋子里已是条小狼。
于是小鱼儿又躺到床上,吃药,不断地吃药。
有一天,哈哈儿来了,小鱼儿想笑,但笑不出。
哈哈儿笑道:“小鱼儿果然还躺在这里,哈哈,狼果然是不吃小鱼的。”
小鱼儿道:“笑伯伯,你莫要生气好么?”
哈哈儿道:“生什么气?”
小鱼儿道:“我实在想笑的,只是……我一笑全身都疼,实在笑不出。”
哈哈儿大笑道:“傻孩子,告诉你,笑伯伯我在笑的时候,身上有时也在疼的,但我身上愈疼,就笑得愈凶。”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道:“为什么?”
哈哈儿道:“你可知道,笑不但是灵药,也是武器……最好的武器,我简直从未发现过一样比笑更好的武器。”
小鱼儿睁大眼睛,道:“武器……笑也能杀狼么?”
哈哈儿道:“哈哈,不但能杀狼,还能杀人。”
小鱼儿想了想,道:“我不懂。”
哈哈儿道:“你可知道你为什么每次都受伤?”
小鱼儿道:“我不知道,我……我已不害怕了,真的已不害怕了,这大概是因为我功夫不好,不能一刀就将它杀死。”
哈哈儿道:“你为什么不能一刀就将它杀死?”
小鱼儿道:“因为我的功夫……”
哈哈儿笑道:“不是因为你的功夫,而是因为你没有笑,那些狗,那些狼,虽然不会说话,但也是懂事的,你一走进屋里,它们就知道你对它们没有怀好意,就在提防着你,所以纵然先下手,也没有用。”
小鱼儿听得眼睛都圆了,不住点头道:“对极了。”
哈哈儿大笑道:“所以下次你进屋子时,无论见着的是狼是狗,甚至是老虎都没关系,你脸上都要堆满笑,让它以为你对它没有恶意,只要它不提防你,将你当作朋友,你就可一刀杀死它!这道理虽然简单,但却最是有用了。”
小鱼儿道:“那么以后我就不会受伤了?”
哈哈儿道:“正是,无论是狼是狗,还是人,都不会伤害一个对他全无恶意的人,你只要笑,不停地笑,直到你已将刀插进他身子,还是在笑,让他到临死前还不曾提防你,那你就不会受伤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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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儿道:“但……但这是不是不够英雄?”
哈哈儿大笑道:“傻孩子,它既要杀你,你就该先杀它,你既然一定要杀它,用什么手段,岂非都是一样么?”
小鱼儿展颜笑道:“不错!我懂了。”
哈哈儿大笑道:“好孩子!哈哈!这才是好孩子。”
小鱼儿果然不再受伤了。
他已杀了五条狗、四只狼、两只小山猫、一条小老虎,他身上的伤疤,数一数已有二十多条。
这时他才不过六岁。
有一天,他突然问屠娇娇:“屠姑姑,别人都说你是个非常非常聪明的人,你究竟是不是?”
屠娇娇嘻嘻笑道:“这是谁说的……但那人可真说对了。”
小鱼儿道:“你是不是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屠娇娇笑道:“你这小鬼,在转什么鬼心思?”
小鱼儿眨着眼睛,道:“假如我替你出气,你肯不肯送件稀奇古怪的东西给我?”
屠娇娇道:“我要你这小鬼出什么气?”
小鱼儿笑道:“我看李叔叔总是惹你生气,但你却对他没法子……”
屠娇娇惊笑道:“难道你这小鬼已有法子对付他?”
小鱼儿点头笑道:“嗯。”
屠娇娇道:“你有什么法子?”
小鱼儿道:“只要屠姑姑你先给我一种药就行了。”
屠娇娇道:“药?你不去找万春流要,反来找我要?”
小鱼儿道:“这种药他是没有的,但屠姑姑你却一定有。”
屠娇娇摇头笑道:“你这小鬼,简直把我都弄糊涂了。好,什么药,你说吧。”
小鱼儿笑道:“臭药,愈臭愈好。”
屠娇娇瞧了他半天,突然大笑道:“小鬼,我知道了。”
小鱼儿瞪大了眼睛道:“你知道?”
屠娇娇笑道:“小鬼,你瞒得过别人,还瞒不过我。你讨厌李大嘴香你,就想弄包臭药藏在身上,让他嗅嗅,但却又有些怕他,所以就绕着圈子,把我也绕进去,这样你不但有了靠山,还可以向我讨好卖乖。”
小鱼儿脸有些红了,笑道:“屠姑姑果然聪明。”
屠娇娇道:“你也不笨呀。”
小鱼儿道:“但我比起姑姑来……”
屠娇娇笑道:“小鱼儿,你也不想想你现在才几岁?到你有我这样的年龄时,那还得了……可爱的孩子,总算姑姑我没有白疼你。”
小鱼儿低着头,道:“那药……”
屠娇娇笑道:“药自然有的,足可臭得死人。”
李大嘴再也不敢在小鱼儿身上乱嗅了——他足足吐了半个时辰,足足有一天一夜吃不下东西。
第二天,他一把抓住小鱼儿,道:“臭鱼儿,那药可是屠娇娇给你的?”
小鱼儿只是嘻嘻地笑。
李大嘴恨恨道:“你不怕我吃了你?”
小鱼儿笑嘻嘻道:“臭鱼儿的肉不好吃。”
李大嘴笑骂道:“好,小鬼,我也不吃你,也不打你,只要你也去整那屠娇娇一次,我还有件好东西给你。”
小鱼儿道:“真的?”
李大嘴道:“自然是真的。”
到了黄昏时,小鱼儿和屠娇娇一起吃饭,桌上有碗红烧肉,小鱼儿拼命将肉往屠娇娇碗里夹,笑道:“这是姑姑最喜欢吃的菜,姑姑多吃些。”
屠娇娇笑道:“小鬼,你倒会拍马屁。”
小鱼儿道:“姑姑对我好,我自然要对姑姑好。”
屠娇娇道:“你怎地不吃?”
小鱼儿道:“我舍不得吃。”
屠娇娇笑道:“傻孩子,有何舍不得,这又不是什么特别好的东西。”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道:“但这碗肉特别好。”
屠娇娇道:“为什么?”
小鱼儿道:“这碗肉是我特别从李叔叔那里拿来的,听说是……”
他话未说完,屠娇娇脸已白了,道:“这……这就是昨天他杀的……”
小鱼儿满脸天使般的笑容,点头道:“好像是的。”
屠娇娇道:“你……你这小鬼……”
话未说完,已一口吐了出来。
她也足足吐了半个时辰,也足足有一天不想吃饭。
杜杀住的地方,在恶人谷的边缘,他屋后便是荒山——他屋子里其实也和荒山相差无几。
就连他的卧室里,都绝无陈设,可说是恶人谷中最最简陋的屋子。小鱼儿每次从屠娇娇的屋子里走到他屋子里,总觉得特别不舒服,更何况他屋子里总有个吃人的野兽在等着,但小鱼儿不来却又不行。
这一天,小鱼儿又摇摇摆摆地来了。杜杀笔直地坐在屋角,动也不动,他那一身雪白的衣衫,在阴暗的屋子里看来,就好像是雪堆成的。小鱼儿每次来,都瞧见杜杀这样坐着,姿势从来未曾改变过,小鱼儿每次走到他面前,都不敢说话。
杜杀冷冷瞧着他,瞧了半晌,突然问道:“听说你有个小小的箱子?”
小鱼儿低着头,道:“嗯。”
杜杀道:“听说你箱子里有不少好东西?”
小鱼儿道:“嗯。”
杜杀道:“听说你箱子里的东西已愈来愈多了?”
小鱼儿道:“嗯。”
杜杀道:“有什么东西,说出来。”
小鱼儿也不敢抬头,嗫嚅着道:“有……有一包很臭的药,有一根可长可短的棍子,还可打出许多钉子,还有一瓶药可以把人的骨头和肉都化成水,还有……”
杜杀冷冷接口道:“这些东西,可都是屠娇娇和李大嘴给你的?”
小鱼儿道:“嗯。”
杜杀道:“听说他两人都已上过你不少次当了,你拿了屠娇娇的东西,就去害李大嘴,拿了李大嘴的,就去害屠娇娇,是么?”
杜杀道:“你不怕他们一怒之下杀了你?”
小鱼儿道:“我……我本来也怕的,但我后来发现,我愈坏,害得他们愈凶,他们就愈高兴。尤其是屠姑姑,她有时根本就是故意被我害的。”
杜杀又凝目瞧了他半晌,突然长身而起,道:“随我来!”
还没走近那间可怕的屋子,小鱼儿已听见一阵阵吼声,令人听得忍不住要毛骨悚然的吼声。
小鱼儿失声道:“是只大老虎?”
杜杀道:“哼!”
将门开了一线,叱道:“快进去!”
小鱼儿拔出了刀,硬着头皮,走了进去。杜杀负手站在门口,他有种本事,可以站上四五个时辰都不动。
但这一次,小鱼儿进去不久,虎吼声就没有了。过了半晌,便听得小鱼儿轻唤道:“杜叔叔,开门!”
杜杀奇道:“如此之快?”
小鱼儿道:“这还不是杜叔叔教给我的本事。”
杜杀道:“哼!”将门开了一线。
忽听一声虎吼,一只斑斓猛虎直扑了过来。
杜杀委实做梦也未想到自那里出来的是猛虎而非小鱼儿,大惊之下,闪得慢了些,肩竟被虎爪抓破条血口。
那饿虎嗅得血腥气,性子更猛,一扑后又是一剪,变化之快,竟比武林高手变招还快几分,声势之猛,更非普天下任何招式能与之比拟,只闻满室腥风大作,斑斓虎影流动,但“血手”杜杀又是何等人物?身法虽缓不乱,拧身一跃,已掠上虎背,百忙中竟还不忘放声呼道:“小鱼儿,你可受伤了?”
猛虎未死,死的自然是小鱼儿了。
哪知却听小鱼儿嘻嘻笑道:“小鱼儿没有受伤,小鱼儿在这里。”
杜杀不由自主回头一望,只见屋梁上笑嘻嘻地坐着个梳着冲天小辫的孩子,嘴里还在嚼着半个苹果。
一时间杜杀也不知道是惊是怒,微一疏神,那猛虎乘势一掀,竟将他身子掀得滚下虎背。
小鱼儿轻呼道:“杜伯伯,小心!”
呼声中,那猛虎已翻过身子,向杜杀直扑而下。这一扑似是十拿九稳,杜杀似是再也逃不过虎爪,哪知他身子一缩,竟自虎腹下蹿出,左手向上一抬。只听一声凄厉断肠的虎吼,鲜血就像是雨点般四下飞溅出来,那猛虎左冲右撞,突然倒地,不会动了。
四面的墙,到处都染满血花,到处都被撞得一塌糊涂,杜杀站起来时,左边已成了半个血人。原来他左手被燕南天齐腕折断后,便装上个锋利的钢钩,方才他便是以这只钢钩,洞穿了虎腹。
小鱼儿手里的半个苹果也骇掉了,手拍着胸口,吐着舌头道:“好厉害,吓死我了。”
杜杀木立当地,注视着他,面上既不动怒,也未生气,简直全无丝毫表情,只是冷冷地道:“下来。”
小鱼儿两只手抓着屋梁,一溜就跳了下来,笑嘻嘻道:“老虎虽厉害,杜伯伯更厉害。”
杜杀道:“叫你杀虎,你为何不杀?”他半边脸染着鲜血,半边脸苍白如死,在这腥风未息虎尸狼藉的屋子里,那模样教人看来委实恐怖。
但小鱼儿竟似完全不怕,眨着眼睛笑道:“杜伯伯总是要小鱼儿杀虎,小鱼儿总想瞧瞧杜伯伯杀虎的本事。”
杜杀道:“你想害我?”他左边脸上的虎血已自凝成紫色,右边的脸却愈来愈青,地狱中的魔鬼若来和他比比,可怕的一个必定是他。
小鱼儿却笑嘻嘻地瞧着他的脸,笑道:“小鱼儿怎敢害杜伯伯?老虎是杜伯伯抓来的,杜伯伯怎会杀不了老虎……这道理小鱼儿早就懂了。”
杜杀冷冷望着他,久久没有说话。他简直已说不出话。
盛夏,在这阴冥的昆仑山谷里,天气虽不炎热,但太阳照在人身上,仍使人觉得懒洋洋的。
正午,是阳光能照进恶人谷的唯一时候,幸好恶人谷中的人本就不喜欢阳光,太阳露面的时候愈少愈好。一只猫懒懒地在屋顶上晒太阳,一只苍蝇懒懒地飞过……这就是盛夏正午时,恶人谷中唯一在动的东西。但就在这时,谷外却有个人飞奔而来。
他身后几百丈外都没有人,但他却似背后附着鬼似的,虽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仍不敢停下来歇歇。他轻功倒也不弱,只是气力十分不济,像是因为连日来奔波劳碌,又像是因为已有许久未吃饭了。
他长得倒也不难看,只是脸当中却生着个大大的鹰钩鼻子,教人一瞧他,就觉得讨厌。他身上衣衫本极华丽,而且显然是裁缝名手裁成的,但此刻却已变得七零八落,又脏又臭。
太阳照着他的脸,一粒粒晶亮的汗珠,沿着他那鹰钩鼻子流下来,流进他的嘴,他也似全无感觉。直到瞧见了恶人谷三个字,他才透了口气,但脚下却跑得更快,笔直跑进了那条青石板的街道。
阳光照得屋顶上闪闪发光,每间屋子的门窗都是关着的,瞧不见一个人,听不到一丝声音。这人显然也大为奇怪,东瞧西望,提心吊胆地一步步走过去,又想呼唤两声,却又有些不敢。
忽听左面屋檐下有人轻唤道:“喂。”
声音虽不大,但这人却吓了一跳,本已苍白的脸色更白了——惊弓之鸟,听见琴弦的声音都害怕的。他扭过头望去,只见屋檐的阴影里,摆着张竹椅,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眯着眼斜卧在那里。这少年赤着上身,身上横七竖八,也不知有多少伤疤,他脸上有条刀疤几乎由眼角直到嘴角。
他满头黑发也未梳,只是随随便便地打了个结,他伸直了四肢,斜卧在竹椅上,像是天塌下来都不会动一动。但不知怎地,这又懒,又顽皮,又是满身刀疤的少年,身上却似有着奇异的魅力,强烈的魅力。尤其他那张脸,脸上虽有道刀疤,这刀疤却非但未使他难看,反使他这张脸看来更有种说不出的吸引力。这又懒,又顽皮,又满是刀疤的少年,给人的第一个印象,竟是个美少年,绝顶的美少年。
鹰鼻汉子瞧了他一眼,竟瞧得呆住了——男人瞧他已是如此,若是女孩子瞧见他,那还得了?
这少年似乎想招招手,却连手也懒得抬起,只是笑道:“你发什么呆?过来呀。”
鹰鼻汉子果然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轻咳一声,赔笑道:“小哥你好。”
少年笑道:“你认不认得我?”
鹰鼻汉子道:“不……不认得。”
少年道:“你不认得我,为何要问我好?”
鹰鼻汉子怔了怔,讷讷道:“这……这……”
少年哈哈笑道:“告诉你,我叫小鱼儿,你呢?”
那鹰鼻汉子终于挺了挺胸,道:“在下‘杀虎太岁’巴蜀东。”
小鱼儿嘻嘻笑道:“杀虎太岁……嗯,这名字不错,你杀过几只老虎呀!”
巴蜀东又是一怔,道:“这……这……”
小鱼儿大笑道:“我杀过好几只老虎,都未叫‘杀虎太岁’,你一只老虎未杀,却叫‘杀虎太岁’,这岂非太不公平了么?”
巴蜀东愣在那里,简直哭笑不得,若非这里就是恶人谷,这小鱼儿若非在恶人谷中,他早已砍下他的脑袋。
小鱼儿道:“瞧你这样害怕,你得罪的人,必定来头不小,武功不弱,那厮竟是些什么人?你也说来听听。”
巴蜀东沉吟半晌,终于道:“我得罪的人可不止一个,其中有‘江南双剑’丁家兄弟、‘病虎’常风、‘江北一条龙’田八……”
小鱼儿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这些人……这些人的名字我倒也都听过,但都没有什么了不起……”
巴蜀东咬了咬牙,道:“这些人纵然没什么了不起,但其中还有一人,却当真可说是人人见了,人人头疼。”
小鱼儿道:“那莫非是大头鬼么?”
巴蜀东不理他,自言接道:“提起此人,在今日江湖中当真是大大有名。”
小鱼儿道:“他叫什么?”
巴蜀东道:“小仙女张菁。”
小鱼儿笑道:“小仙女?听这名字,她该是个小美人儿才是,别人见了喜欢还来不及,又怎会头疼?”
巴蜀东咬牙道:“这丫头长得虽不错,但心肠之狠,手段之毒,下手之辣,纵是昔年之‘血手’杜杀,也未必比得上她!”
小鱼儿道:“哦,有这样的人?”
巴蜀东牙齿咬得吱吱响,接道:“我五个兄弟,在一夜之间全被她杀了,‘虎林七太岁’,到如今只剩下巴某一个。”
小鱼儿笑道:“这样的人,我倒真想瞧瞧。”
巴蜀东道:“你瞧见她时,便要后悔了。”
小鱼儿道:“你再说说,你是怎么得罪他们的?”
巴蜀东怒道:“你问的事怎地如此多?”
小鱼儿笑道:“这是规矩。”
巴蜀东瞪着眼睛愣了半晌,终于笑道:“好,我说,只因我兄弟将昔年‘三远镖局’总镖头‘飞花满天,落地无声’沈轻虹的寡妇和妹妹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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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离开这屋子,两人就又变了。栗子小说 m.lizi.tw
万春流又恢复成那冷漠而不动情感的“神医”,小鱼儿恢复成那精灵古怪的顽皮小孩。
屠娇娇斜倚着门,娇笑道:“你们一老一小在干什么?”
小鱼儿扮了个鬼脸,笑道:“我们正在商量怎么害你。”
屠娇娇笑道:“哎呀,你这小鬼,你们若商量着害人,也该商量如何才能做出一种最臭的药来,臭死李大嘴才是,怎么能害我!”
小鱼儿笑嘻嘻道:“李叔叔太容易上当了,害他也没意思。”
屠娇娇笑道:“哎呀,你听,这小鬼好大的口气,小心李大嘴吃了你。”
小鱼儿道:“屠姑姑来找我,究竟为的什么事?”
屠娇娇道:“你笑伯伯弄了几样菜,李大嘴且弄了几坛酒,我……我烧了好大一锅笋烧肉,大家今天晚上要请你吃消夜。”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道:“为什么?”
屠娇娇道:“你吃过就知道了。”
小鱼儿摇头笑道:“屠姑姑若不说出原因,这顿饭我可不敢吃,否则我吃过后,说不定立刻上吐下泻,三天起不了床。”
屠娇娇笑骂道:“小鬼,好大的疑心病。”
小鱼儿笑道:“这可是跟屠姑姑你学的。”
屠娇娇道:“好,我告诉你,大家请你吃消夜,只是为了要替你送行。”
小鱼儿还真吓了一跳,失声道:“送行……替我送行?”
屠娇娇笑道:“小鬼,这次你可想不到了吧?”
小鱼儿道:“为……为什么要替我送行?”
屠娇娇道:“只因为你今天晚上就要走了。”
小鱼儿张大了嘴,瞪大了眼睛,道:“我……我今天晚上就要走?我要到哪里去?”
屠娇娇道:“外面呀。外面的世界那么大,你难道不想去瞧瞧么?”
小鱼儿摸着脑袋,道:“我……我……”
屠娇娇咯咯笑道:“何况,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出去找个老婆了……唉,像你这样的小鬼,出去后真不知要迷死多少女孩子。”
她拉起了小鱼儿的手,又笑道:“万神医,你难道不来为小鱼儿送行么?”
万春流木立当地,默然良久,冷冷道:“请恕在下不想将大好时间,浪费在此等事上……两位请走吧。”转过身子,大步走了进去。
屠娇娇轻啐道:“这人一脑门子里,除了他那些破树皮、烂草根,就什么都没有了,就算他亲爹要走,他都不会送行的。”
两坛酒一个时辰里就光了。李大嘴的脸愈喝愈红,杜杀的脸愈喝愈青,哈哈儿愈喝笑声愈大,屠娇娇愈喝愈像女人。只有小鱼儿,一杯又一杯地喝着,却是面不改色。
哈哈儿道:“哈哈,这小鱼儿的酒量可真不错,喝起酒来,简直就像喝水。”
小鱼儿笑道:“老是喝水,我可喝不下这么多。”
阴九幽冷笑道:“喝酒又非什么好事,有何值得夸耀之处!”
屠娇娇笑道:“鬼自然是不喝酒的,但人,人却得喝两杯……小鱼儿呀小鱼儿,你可知道,除了一样事外,别的坏事你可都学全了。”
李大嘴说道:“什么坏事?这全都是好事!一个人活在世上,若不学会这些好事,可真是等于白活了一辈子。”
他说得得意,就想喝酒,但才端起酒杯,“叮”,整只酒杯突然粉碎。栗子小说 m.lizi.tw阴九幽冷冷道:“酒是不能再喝了!”
李大嘴怒道:“为什么?你凭什么打碎我的酒杯?”
阴九幽道:“再喝,小鱼儿就走不成了。”
李大嘴狠狠瞪着他,瞪了半晌,突然飞起一脚,将酒坛踢得飞了出去,咬着牙道:“总有一天,我要灌几坛酒到你肚子里,让你做鬼也得做个醉鬼。”
小鱼儿笑嘻嘻地望着他们,笑嘻嘻道:“各位叔叔伯伯这么急着要赶我走,为什么?”
屠娇娇道:“小鬼,疑心病,谁急着要赶你走?”
小鱼儿笑道:“你们不说,我也知道的。”
屠娇娇道:“你知道?好,你说来听听。”
小鱼儿道:“因为小鱼儿愈变愈坏了,已坏得令各位叔叔伯伯都头痛了,都吃不消了,所以赶紧要送瘟神似的把我送走,好去害别人。”
屠娇娇咯咯笑道:“无论如何,你最后一句话总是说对了的。”
小鱼儿道:“你们要我走可以,要我去害别人也可以,但这都是为了你们自己,我又有什么好处?你们总得也让我得些好处才行。”
哈哈儿道:“哈哈,问得好,你能问出这句话来,也不枉咱们教了你这么多年……若没有好处的事,我亲爹叫我做,我也不做的,何况叔叔伯伯?”
小鱼儿拍掌笑道:“对了,笑伯伯的话,正说进我心里去了。”
李大嘴道:“你放心,我们自然都有东西送给你。”
小鱼儿笑嘻嘻道:“那却要先拿来让我瞧瞧,东西好不好,我喜欢不喜欢,否则,我就要赖在这里不走了。”
屠娇娇道:“小鬼,算你厉害。杜老大,就拿给他瞧吧。”
杜杀提出的包袱里,有一套藏青的锦衣、一件猩红的斗篷、一顶绣着条金鱼的帽子、一双柔软的皮靴。
小鱼儿道:“还有什么?”
屠娇娇笑道:“还有……你瞧瞧。”
她打开另一个包袱,包袱里竟是一大沓金叶子,世上能一次瞧见这么多金子的人,只怕没几个。
小鱼儿却皱着眉道:“这算什么好东西?饿了既不能拿它当饭吃,渴了也不能拿它当水喝,带在身上又重……这东西我不要。”
屠娇娇笑骂道:“小笨蛋,这东西虽不好,但只要有它,你随便要买什么东西都可以,世上不知有多少人为了它打得头破血流,你还不要!”
小鱼儿摇头道:“我不要,我又不是那种呆子。”
李大嘴两根指头夹了一小块金叶子,笑道:“你可知道,就只这一小块,就可以买你身上穿的这种衣服至少三套,普通人家就可以吃两年。”
哈哈儿道:“你不是喜欢马么!就只这一小块,就可以买一匹上好的藏马,这东西若不好,世上就没有好东西了。”
小鱼儿叹了口气,道:“你们既将它说得这么好……好吧,我就马马虎虎收下来也罢,但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屠娇娇道:“哎哟,小鬼,你还想要?你的心倒是真黑,你也不想想,我们的好东西,这些年来早已被你刮光了,哪里还有什么!”
小鱼儿歪着头,想了想,提起包袱,站起来就走。
李大嘴道:“喂喂,你干什么?”
小鱼儿道:“干什么?走呀。”
李大嘴道:“你说走就走?”
小鱼儿道:“还等什么?酒也不准喝了,东西也没有了……”
李大嘴道:“你要到哪里去?”
小鱼儿道:“出了谷,我就一直往东南走,走到哪里算哪里。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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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嘴道:“你想干什么?”
小鱼儿道:“什么也不干,遇见顺眼的,我就跟他喝两杯;遇见不顺眼的,我就害他一害,让他哭笑不得。”
杜杀突然道:“你……还回不回来?”
小鱼儿嘻嘻笑道:“我将外面的人都害光了,就快回来了,回来再害你们。”
哈哈儿道:“哈哈,妙极妙极,你若真的将外面的人都害得痛哭流涕,咱们欢迎你回来,情愿被你害也没关系。”
小鱼儿摆了摆手,道:“再见,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竟真的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鱼儿穿着新衣,提着包袱,走过那条街,新皮靴在地上走得“喀喀”作响,在深夜里传得分外远。
他一路大叫大嚷道:“各位,小鱼儿这就走了,各位从此可以安心睡觉了。”
两边的屋子,有的开了窗,有的开了门,一个个脑袋伸了出来,眼睛都睁得圆圆地瞧着小鱼儿。
小鱼儿道:“我做了这么大的好事,你们还不赶紧拍掌欢送我……你们若不拍掌,我可就留下来不走了。”
他话未说完,大家已一起鼓起掌来。小鱼儿哈哈大笑,只有在走过万春流门口时,他笑声顿了顿,瞧了万春流一眼……只瞧了一眼,没有说话。万春流也没有说话,有些事是用不着说出来的。
小鱼儿终于走出了恶人谷。
星光满天,天高得很,虽然是夏夜,但在这藏边的阴山穷谷中,晚风中仍带着刺骨的寒意。小鱼儿围起了斗篷,仰视着满天星光,呆呆地出了会儿神,如此星辰,他以后虽然还会时常瞧见,但却不是站在这里瞧了。他立刻要走到一个陌生的天地中,他怕?他不怕的!他心里只是觉得有种很奇怪的滋味,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但是他没有回头,他笔直走了出去。
黄昏,山色已被染成深碧。
雾渐渐落下山腰,苍穹灰暗,苍苍茫茫,笼罩着这片一望无际的大草原,风吹草低,风中有羊咩、牛哞、马嘶,混合成一种苍凉的声韵,然后,羊群、牛群、马群,排山倒海般合围而来。
这是幅美丽而雄壮的图画。这是支哀艳而苍凉的恋歌。
黑的牛,黄的马,白的羊,浩浩荡荡,奔驰在蓝天绿草间,正如十万大军,长驱挺进。
小鱼儿远远地瞧着,脸上闪动着兴奋的光,眸子里也闪着光,这是何等伟大的景象!这是何等伟大的天地!由薄暮,至黄昏,由黄昏,至黑夜,他就那样呆呆地站在那里,他的心胸已似突然开阔了许多。
兽群终于远去,远处却传来了歌声,歌声是那么高亢而清越,但小鱼儿却听不出唱的究竟是什么。他只听出歌曲的起端总是“阿拉……”他自然不知道这两个字的意思就是游牧回民所信奉的神祇。他只是朝歌声传来处走了过去。
星光在草原上升起,月色使草浪看起来有如碧海的清波。小鱼儿也不知奔行多久,才瞧见几顶白色的帐篷点缀在这无际的草原中,点点灯光与星光相映,看来是那么渺小,却又是那么富有诗意。
小鱼儿脚步更紧,大步奔了过去。
帐篷前,有营火,藏女们正在唱歌。她们穿着鲜艳的彩衣,长袍大袖,她们的柔发结成无数根细小的长辫,流水般垂在双肩。她们的身子娇小,满身缀着环佩,焕发着珠光宝气的金银色彩,她们的头上,都戴着顶小而鲜艳的呢帽。
小鱼儿瞧得呆了,痴痴地走过去,走到她们面前。藏女们瞧见了他,竟一齐歇下了歌声,拥了过来,吃吃地笑着,摸着他的衣服,说些他听不懂的话。
藏女们本就天真、多情而爽朗。
一个辫子最长、眼睛最大、笑起来最甜的少女甜笑着道:“我们说的是藏语,你……你是汉人?”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道:“大概是吧。”
“你叫什么名字?”
大眼睛抿着嘴娇笑道:“我的名字用汉语来说,是叫作桃花,因为,他们许多人都说我的脸……我的脸像桃花。”
这时帐篷中又走出许多男人,个个都瞪大了眼睛,瞧着小鱼儿,他们的身子虽不高大但却都结实得很。
小鱼儿道:“我要走了。”
桃花道:“你莫要怕,他们虽瞪着眼睛,却没有恶意。”
小鱼儿笑道:“我不是怕,我只是要走了。”
桃花大眼睛转动着,咬着樱唇,轻轻道:“你不要走,明天……明天早上,会有很多像你一样的汉人到这里来的,那一定热闹得很,好玩得很。”
小鱼儿道:“很多人……我这一路上简直没有见过十个人。”
桃花道:“真的,我不骗你。”
小鱼儿道:“那么,今天晚上……”
桃花垂首笑道:“今天晚上,你就睡在我帐篷里,我陪你说话。”她比小鱼儿还高些,风吹起她的发辫,吹到小鱼儿脸上,她的眼睛亮如星光。
这一夜,小鱼儿睡得舒服得很,他平日虽然警醒,但这一夜却故意睡得很沉,故意不被任何声音吵醒。
他醒来时,桃花已不在了,却留了瓶羊奶在枕旁。
小鱼儿喝了羊奶,穿好衣裳,走出去,便瞧见两丈外已多了一圈帐篷,这边的人已全都走过去那边。
他远远就瞧见桃花站在一群藏人和汉人的中间,甜甜地笑着,叽叽喳喳像小鸟般说着话。
她的小辫子随着她的头动来动去,她的脸在阳光下看来更像是桃花,怕的只是世上没有这么美的桃花。
她每说几句话,就有个藏人和一个汉人走出来,握一握手,显然是做成了一笔交易,每做成一笔交易,她的笑也就更甜。
小鱼儿走过去,也没有叫她,只是四下逛着,只见每座帐篷门口,都摆着些珍奇的玩物,奇巧的首饰。
一些胖胖瘦瘦、高高矮矮的大汉,就守在这些摊子旁,另一些胖胖瘦瘦、高高矮矮的藏人,比手画脚地向他们买东西。
小鱼儿瞧得很有趣,他觉得这些人都愚蠢得很,他忽然发现世上愚蠢的人远比聪明的人多得多。
一个又高又瘦的人,牵着匹健壮的小马走了过来,雪白的马鬃在风中飞舞着,吸引了小鱼儿的目光。
小鱼儿忍不住走过去,问道:“这匹马卖不卖?”
那瘦子上下瞧了他两眼,道:“你要买?叫你家的大人来吧。”
小鱼儿笑道:“何必还要叫大人,有银子的就是大人。”
那瘦子笑了,道:“你有银子?”
小鱼儿拍了拍腰,道:“银子不多,金子却不少。”
那瘦子嘴笑得更大了,眼睛死盯着他腰带上系着的包袱,手摸着那匹幼马的柔毛,笑道:“这马可是匹好马,价钱可要高些。”
小鱼儿笑道:“随便什么价钱,你只管说吧。”
那瘦子眼睛闪着光,缓缓说道:“这匹马要一百……至少要一百九十两银子。”
小鱼儿想了想,摇头道:“这价钱不对。”
那瘦子脸上的笑立刻不见了,沉着脸道:“怎么不对?你要知道,这是匹宝马,这最少……”
小鱼儿笑道:“这既然是匹宝马,所以至少该值三百八十两银子,一百九十两简直太少了,简直少得不像话。”
那瘦子愣住了,忽又怒道:“你在开玩笑?”
小鱼儿笑道:“金子是从来不开玩笑的……一两金子是六十两银子,三百八十两合金子六两三钱三分三,这块金叶又大概有七两,喏,拿去。”那瘦子这才真的愣住了,迷迷糊糊地接过金子,迷迷糊糊地递过马缰,若不是手抓得紧,连金子都要掉到地上了。
小鱼儿笑嘻嘻地牵着马,逛来逛去。
他发现这些人不但愚蠢的比聪明的多,丑的也比俊的多,只有个白衣少年,模样和这些人全都不同。这少年远远地站在一边,似是不屑与别人为伍。
他负着手,白色的轻衣,在风中飘动着,就像是昆仑山头的白雪,他的眼睛,就像是昨夜草原上的星光。
小鱼儿的大眼睛不觉多瞧了他两眼,他的大眼睛也在瞪着小鱼儿,小鱼儿朝他笑笑,他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小鱼儿朝他皱了皱鼻子,伸了伸舌头,做了个鬼脸,他却将头转过去,再也不瞧小鱼儿一眼。
小鱼儿喃喃道:“你神气什么,你不睬我,我难道还要睬你!”他故意将声音说得很大,故意要让那少年听见。
那少年却偏偏听不见。
小鱼儿就走过去,走到离他最近的一个摊子上,摊子上的赝品首饰,也在闪着光,像是等着别人来上当。
小鱼儿拈起朵珠花,眼睛瞧着那少年,小声道:“这卖不卖?”
答话的却不是那少年,而是个戴着高帽子的矮胖子,笑得满身肥肉都像是长草般起了波浪。
他嘻嘻笑道:“小少爷眼光真不错,这种上好的珍珠,市面上可真不多。”他眼睛也瞧着小鱼儿腰里的包袱,他方才已瞧见了小鱼儿买马的情况。
小鱼儿道:“多少?”
那胖子道:“四……五……七十两。”
小鱼儿叫道:“七十两?”
那胖子吓了一跳,道:“七……七十两不多吧?”
小鱼儿道:“但这珠子是假的呀。”
那胖子道:“假的?谁说是假的?这……简直……是侮辱我。”他不笑的时候,那张脸就像是堆死肉。
小鱼儿嘻嘻笑道:“我从两岁的时候,就开始用珍珠当弹子打,这珍珠是真是假,我只要用鼻子嗅嗅也知道的。”
那胖子暗中几乎气破了肚子:“这小子怎地突然变得精明起来了?”脸上却做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道:“那……那么就六十两……”
小鱼儿大笑道:“你又错了,真的珍珠,只要从海里捞就有了,假的珍珠却要费许多工夫去做,而且做得这么像,那本该比真的贵才是。”
那胖子怔住了,结结巴巴,道:“这……那……嗯!”
小鱼儿道:“真的要七十两,假的最少要一百四十两,合金子二两多……”他就希望那少年瞧他一眼,朝他笑笑。
谁知那少年非但不瞧他,还走开了。
小鱼儿赶紧将金子往地上一抛,道:“这里是三两。”
他也不瞧瞧胖子那张吃惊得像是被人揍了一拳的脸,赶紧去追,但那少年却已不知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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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儿拍掌大笑道:“‘疯狂一百零八打’,哈哈,果然是疯子才会使的拳法,只可惜这么漂亮的人,却学这种疯子的拳法,真教人看着难受。栗子小说 m.lizi.tw”
白衣少年道:“看起来虽难受,用出来却教别人难受。”
小鱼儿笑道:“我可不难受,我也不要学……”
“学”字出口,人已扑了上去,“呼呼”就是两掌。
这一次白衣少年却已学乖了,早已在暗中防范。小鱼儿这两掌攻来,他早已击出两拳,封住了小鱼儿的掌路。
这一次小鱼儿也学乖了,绝不跟他硬接硬封,只是展动身形,左一拳,右一掌,围着他打转,和他游斗。
但这“疯狂一百零八打”威力实是惊人,这种疯狂的武功,委实比杜杀之狠辣,阴九幽之诡谲,李大嘴之刚烈,屠娇娇之阴柔都要厉害得多,果然打得小鱼儿非常难受。
小鱼儿又接了数十招,忽又喝道:“住手,你这拳法果然不错,我愿意学了。”
白衣少年身子一转,转出五尺,胸膛微微起伏,也有些喘息,心想:这小鱼儿可真是有点不好斗。
小鱼儿笑道:“怪不得别人常说,好好的人绝不能和疯子打架,因为他绝对打不过疯子的,如今我才知道这话果然不错。”
白衣少年道:“如今你可知道厉害了么?”
小鱼儿道:“只可惜你不是疯子,否则你使出这套拳法,一定更加厉害……怕只怕你将这套拳法用久了,也会变得有些疯味了。”
白衣少年皱眉道:“你既要拜我为师,怎地如此无礼?”
小鱼儿笑道:“我只说要学这套拳法,可没说要拜你为师。师父一样也可以向徒弟学拳的,你说是不是?”
白衣少年怒道:“你还想打么?”
小鱼儿大笑道:“不能打了,不能打了,你只要再一出手,立刻就要七窍流血而死,我好心告诉你,你可莫要不信。”
白衣少年怒极之下,反倒不觉笑了,道:“你这小鬼满嘴鬼话,也想来骇我!”
小鱼儿道:“骇你?我可不是骇你,你可知道武林中有种绝传的秘技,叫‘七步阴风掌’?这就是说,无论是谁,只要在七步外被这种掌风击中,除非他站着不动,否则他走不出七步,嘿嘿,就要送命。”
白衣少年道:“鬼话,世上哪有这种掌法!”
他嘴里虽在说“鬼话”,脚却有些发软,再也不敢动了。
小鱼儿瞧着他的嘴,笑道:“这种掌法绝传已有百年,你自然不知道,但我却在无意中得到绝世奇缘,学会了这种掌法,而……”
白衣少年冷笑道:“而且还打了我一掌,是么?”
他虽然故意要做出不信的样子,但此刻无论是谁,也不能教他再走七步了,“七步阴风掌”名字已够吓人。
小鱼儿拍手笑道:“这次你说对了,不过,我只打了一掌,轻轻的一掌,只要你拜我为师,我还可将你救活。”
白衣少年冷笑道:“你若以为几句话就可将我吓倒,你就大错而特错了。”
小鱼儿道:“你不信?好,你且摸摸你左面第三根肋骨下是不是有些发疼?这就是中了‘七步阴风掌’的征象。”
白衣少年道:“哼……”
他嘴里虽在“哼哼哈哈”,手却不觉已向左面第三根肋骨下摸了过去,脸上也已不觉变了颜色。
小鱼儿垂头瞧着脚下的影子,道:“怎么样,疼吧?”
白衣少年指尖已有些发抖,口中却大声道:“自然疼的,任何人这地方都是最容易觉得疼的。”
小鱼儿道:“但这不是普通的疼,是特别的疼,就好像被针刺,被火烧一样,疼得热辣辣的,疼得叫人咧嘴!”
他目光自地上抬起,瞪着白衣少年的手,缓缓道:“你再摸,不是这里,再往左一点……再往下一点……”
白衣少年的手指,不知不觉中随着他的话在动了。
小鱼儿突然叫道:“对了,就是这里,用力往下按!”
白衣少年手指不知不觉用力一按……
他身子突然一阵麻木,“噗”地跌倒,再也不会动了。
小鱼儿拍掌大笑道:“饶你精似鬼,也要喝我的洗脚水。如今你终于上了我的当了吧!你可知道是怎么上的当?”
白衣少年狠狠瞪住他,眼睛里冒火,嘴里却说不出话。
小鱼儿道:“告诉你,世上根本没有‘七步阴风掌’,我自然也不会,但世上却真有另一门神秘的武功,叫作‘点血截脉’!”
他跑过去将那匹已骇得远远跑开的小白马拉了回来。白衣少年眼睛瞪得更大,似是已等不及想听了。
小鱼儿缓缓道:“这点血与点穴虽是一字之差,而且音也近似,但手法却大不相同,点穴是死的,点血却是活的。”
他随手点了那少年身上的“期门”“气血囊”两处穴道,口中笑道:“这是点穴,你‘期门’与‘气血囊’两处穴道,永远都在这个部位,绝不会动,所以点穴是死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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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话,他又在那少年胁下拍了两掌,接道:“点血却是要截断你的血脉,你的血脉不能流通,身子自然不能动,自然要倒下去,你的血脉整天都在不停地流动着,点血就是要恰巧点在你血脉流动时前面那一点,才能恰巧将你的血脉截断,血在流动,这一点自然也时时刻刻都不同,所以点血是活的,你懂得我的意思了么?”
白衣少年已听得入神,不觉应声道:“懂了。”
小鱼儿笑道:“但这闭血点穴为时不能太久,否则被点的人就要死了,方才我已解开你闭住的血,所以你现在才能说话。”
白衣少年虽然生气,却忍不住道:“方才你瞧着地上的影子,可是在计算时辰,计算我血脉该流在何处,然后再叫我用力按下去?”
小鱼儿拍掌大笑道:“对了,举一反三,孺子可教也。”
白衣少年咬了咬牙,又道:“你虽然会一点‘点血’的皮毛,但会的却不多,而且根本就点不着我,所以,你就骗我,让我自己动手?”
小鱼儿大笑道:“对极对极,一点也不错,因为教我‘点血’的那人,医道虽高明已极,武功却不行已极,他虽对人体各部位都了如指掌,虽能算得出人体血脉流动的系统,却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手法去点,所以我也只有请你代劳了。”
他歇了口气,接道:“因为你还在随时准备动手,所以真气仍在掌指间流动,我一叫你用力,你的真气就不觉自指间透出,这是因为我叫你点的不是穴道,甚至根本不在穴道附近,所以,你就根本未去留意。”
白衣少年恨声道:“诡计伤人,又算得什么!”
小鱼儿道:“诡计?你可知道要多大的学问才能使得出这样的诡计?第一,我要先让你时时刻刻都防备着我,这样你的真气才不会自指掌间撤出;第二,我要先编成‘七步阴风掌’这样一个怕人的名字,让你不得不含糊。”
白衣少年不由得叹了口气,道:“这两样已够了。”
小鱼儿道:“不够,我至少还得略窥‘点血’术的门径,还要算准血脉恰巧正流动在你穴道附近,让你全不提防。”
他挺起胸膛,大声道:“这简直是武功与智慧的结晶,我武功若不高,怎能教你提防?我智慧若不高,又怎能教你不提防?你先提防而后不提防,可见你这两样都不如我,你拜我这样的人为师,总算不冤吧?”
白衣少年怒喝道:“拜你为师,你……你做梦!”
小鱼儿道:“你未动手前明明已说好的,如今怎能反悔?”
白衣少年涨红了脸,道:“你杀了我吧!”
小鱼儿笑道:“我何必杀你?你若要食言反悔,我就切下你的鼻子,挖去你的眼睛,割下你的舌头,把你……”
白衣少年大喝道:“我死都不怕,还怕这些?”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道:“你真的不怕?”
白衣少年道:“哼。”
小鱼儿眼珠子一转,嘻嘻笑道:“好,你既不怕,我就换个法子。”
白衣少年大叫道:“我什么都不怕。”
小鱼儿道:“我把你吊在树上,脱下你的裤子打屁股,你怕不怕?”
他知道有些人纵然刀斧加身,也不会皱皱眉头,但若要脱下他的裤子打屁股,他却是万万受不了的。
白衣少年脸色果然变了,一阵青,一阵红,青的时候青得像生铁,红的时候红得像猪血。
小鱼儿大笑道:“你终于还是怕了吧?快叫师父。”
白衣少年身子发抖,嘶声道:“你……你这恶魔……”
小鱼儿道:“你不叫我师父反叫我恶魔……好。”
弯下腰,就要去拉那少年的腰带。
白衣少年突然大叫了起来,叫道:“师父!师父……”
两声“师父”叫出,眼泪已流了满脸。
小鱼儿立刻为他擦干,柔声道:“你哭什么?有我这样个师父也不错呀,何况,你既已叫了我师父,哭也没有用了……呀,你还哭,再哭我又要打屁股了。”
白衣少年拼命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流下。
小鱼儿笑道:“这样才乖,对了,你得先告诉我,叫什么名字?”
白衣少年道:“铁……铁心男。”
小鱼儿眨眼笑道:“兰花的‘兰’?”
白衣少年大声道:“自然是男儿的‘男’。”
小鱼儿大笑道:“铁心的男儿,好,好名字,男儿的心,本该像铁一样硬,不想你模样虽生得有些像女孩子,名字却取得似乎刚强。”
铁心男突然抬起目光,道:“你!”
小鱼儿道:“我人虽比你刚强,名字却没你刚强,我叫江小鱼……你知不知道?有人说江里的鱼很好吃,你吃过没有?”
铁心男咬了咬嘴唇,道:“我……我很想吃。栗子小说 m.lizi.tw”
他很想吃的,倒不是远在江里的鱼,而是近在眼前的这条“小鱼儿”,他真恨不得咬这“鱼儿”一口,咬下他一块肉来。
小鱼儿笑嘻嘻地瞧着他,突然伸出手,伸到嘴边,笑道:“你想吃,就吃吧。”
铁心男呆住了,道:“你……你……”
小鱼儿大笑道:“你不是想吃我的肉么?……告诉你,无论你心里在想什么,都瞒不过我的,我一猜就猜出。”
铁心男叹了口气——除了叹气,他还能怎样?
小鱼儿道:“你今年几岁了?”
铁心男道:“总比你大两岁。”
小鱼儿笑道:“就算你比我大两岁,但学无长幼,能者为师,这……”
突然间,远处有人嘶声大呼道:“小鱼儿!江小鱼!你莫要走!不能走!”
一匹马飞驰而来,马上人的衣服仍闪着光,小辫子也仍在飞扬,但马到近前,她却几乎是滚下来的。
她的脸也不再像桃花,简直苍白得像是死人,她的眼睛仍是发亮的,但却充满了惊慌与恐惧。
她一把抱住小鱼儿,喘着气道:“阿拉,真主,感谢你……他还在这里。”
小鱼儿道:“阿拉?是什么事将你又‘拉’来了?”
桃花道:“求求你,莫要再笑我,你打我骂我都可以,但你……你……一定要跟我走。”说到第二句话时,她眼泪已流了满脸。
小鱼儿叹道:“唉,又多个泪人儿,真要命!”
他用衣袖擦了擦桃花脸上的眼泪,道:“你要是再哭,哭肿了眼睛,就不该叫桃花,要叫桃子。”
桃花扑哧一笑,小鱼儿拍手道:“又哭又笑,猫儿撒尿……”
一句话未说完,桃花却又哭了起来,拉过小鱼儿的衣袖,“嗤”地擤了一把鼻涕,边哭边道:“方才我被你气走,愈想愈气,打着马兜了个圈子,刚想回去,但远远就瞧见家里出了事了。”
小鱼儿笑道:“什么事?新衣服被人弄上鼻涕了么?”
桃花根本没听见他说什么,“嗤”地又擤了把鼻涕,道:“我远远就听见帐篷圈子里传来男人的惊呼、女人的哭声,就连马也在乱叫乱跳,乱成一团,其中还夹着皮鞭子‘吧嗒吧嗒’在抽人的声音,还有个破锣嗓子在大吼:‘谁也不准动,排成一排,小心老子宰了你……’”
小鱼儿道:“你嗓子再哭哑些,就学得更像了。”
桃花道:“我本想冲过去,但想了想,又下了马,伏下身子,在草丛里爬了过去,幸好草很长,我爬到近前,便瞧见那一团帐篷四周,不知何时已被一群人围上了,这些人一个个拿着大刀,又拿着鞭子,凶眉横眼,骑在马上,不像强盗才怪。”
小鱼儿道:“哎呀,强盗来了,有意思。”
桃花道:“这些强盗将我的族人和那些做生意的汉客全都赶牛赶羊般赶成一团,我瞧见他们的鞭子抽在我的族人身上,我的心都碎了。”
小鱼儿道:“草原上的强盗原来这么凶。”
桃花道:“草原上的强盗虽然是汉人,但为了方便,也都是穿着牧人的衣服,但这些强盗的打扮,我一看就知道是从关内来的,他们骑的也不是咱们的藏马,而是川马,藏马的腿长,川马的腿短,我一瞧就能分出来。”
小鱼儿不再笑了,皱眉道:“这些人不远千里自关内赶来,自然不是为着要抢你们的货物牛羊,关内的有钱人,总比关外多……”
桃花道:“草原上虽有强盗,但却不是这些人。”
小鱼儿笑道:“你怎知不是?草原上的强盗你认得?”
桃花道:“他们不是要抢东西,而是要抢人。”
小鱼儿睁大眼睛道:“抢人?抢谁?抢你?”
桃花咬着嘴唇,道:“汉家的女孩子,也总比我们漂亮得多……他们要抢的,也是个汉客,他们一路自关内将他追到这里,而且他们的探子还瞧见这人在我们的帐篷里,所以,他们就逼着我的族人要人。”
小鱼儿道:“你的族人可给了他们?”
桃花道:“我的族人根本不知道他们要的是谁,他们自己在帐篷里找,也没有找着,于是他们就说一定是我的族人藏起了他,还要限半个时辰内将他交出来,否则……否则他们就要凌辱我们的姊妹,打死我们的兄弟。”
她说到此刻,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她扑在小鱼儿身上,大哭道:“所以我来求你回去救救他们,我知道你很有本事……”
小鱼儿沉吟道:“你可知他们要的那人是谁?”
桃花道:“我……我本来还以为他们要的人是你,后来才听见,他们要的,是一个‘姓铁的小子’,你……你可知道他是谁?”
小鱼儿眼珠子一转,笑道:“姓铁的……我没听见过,我……”
铁心男一直瞪着眼睛在听他们的话,此刻忽然大叫道:“我就姓铁,我就是他们要的人!”
桃花一惊,两只大眼睛瞪着铁心男,再也不转了。
小鱼儿摸了摸头,苦笑道:“呆子,你为何要承认?”
铁心男也不理他,大声道:“那些强盗中可有女子?”
桃花讷讷道:“没……没有。”
她实在想不到那些强盗要找的竟是个这么漂亮,这么秀气的小伙子,竟呆在那里,眼泪也不流了。
铁心男已大声道:“好,他们既要找我,我跟你去!”
桃花道:“你去?不行!不行!”
铁心男道:“只有我去,才能救你的族人,为何不行?”
桃花垂下头,幽幽道:“像你这样的人,去了岂非等于羊入虎口?我怎忍心你前去送死,你……你……你还是快逃吧。”
铁心男冷笑道:“你以为我怕他们?……哼!像他们这种蠢材,一百个加在一起,也抵不过我一根手指头。”
桃花道:“你不怕他们,为何要从关内逃到这里来?”
铁心男呆了呆,道:“我……我……”
桃花忽然抬起头,道:“莫非你怕的只是个女人,是以一听他们全是男的,你就不怕了?”
铁心男脸红了,大声道:“这些事不用你管。”
小鱼儿却拍掌笑道:“原来你不怕男人,只怕女人。哈哈,这毛病倒和我差不多,我委实也是一见了女人就头疼。”
铁心男叫道:“放过我……我去!”
小鱼儿道:“你若去死,我岂非连徒弟也没了?”
铁心男道:“我担保一定回来。”
小鱼儿歪着头想了想,笑道:“桃花,你看我这徒弟是不是英雄?”
桃花痴痴地瞧着铁心男,合掌道:“阿拉保佑你。”
小鱼儿大笑道:“英雄救美人,这可是佳话一段,我江小鱼可不能煞风景……好,你去吧。”手掌拍了两下,铁心男一跃而起。
桃花道:“你……”
小鱼儿笑道:“你有了一个英雄还不够么?我……我在这里等你们。”
桃花跺了跺脚,道:“不愿救人的人,将来也没有人救你。”
她再也不瞧小鱼儿一眼,道:“铁……你也上马来呀。”
铁心男却瞧了瞧小鱼儿,道:“我……你……”
终于什么话也没说,飞身上马,飞驰而去。
小鱼儿瞧着那渐去渐远的蹄尘,喃喃笑道:“多情的姑娘,情总是不专的,这话可一点儿也不错,铁心男这下子被她缠住了,却不知要几时才能脱身。”
他轻轻拍着那小白马的头,道:“马儿马儿,咱们也去瞧瞧热闹好么?但你瞧见漂亮的小母马时,可要走远点,咱们年纪还小,若被女人缠着,可就一辈子不能翻身了。”
桃花打马飞驰,长长的秀发被风吹起,吹到铁心男的脸上,铁心男却似毫无感觉,动也不动。
桃花只觉他呼吸的热气吹在脖子里,全身都像是发软了,她小手拼命抓紧缰绳,回眸道:“你坐得稳么?”
铁心男道:“嗯。”
桃花道:“你若是坐不稳,最好抱住我,免得跌下马去。”
铁心男道:“嗯。”居然毫不推辞,真的抱住了她。
桃花都软了,突然道:“只要你救了我的族人,我……我什么事都答应你。”
铁心男道:“嗯。”
桃花眸子立刻又发出了光,马打得更急,这段路本不短,但桃花却觉得仿佛一下子就到了。
他们已可瞧见那黄色的帐篷,已可听见声声惊呼。
桃花道:“我们是不是就这样冲进去?”话未说完,忽见一条白色的人影,突然自身后直飞了出去,本来坐在马股上的铁心男,已站在十丈外。
桃花又惊又喜,赶紧勒住了马。
只见铁心男笔直地站在那里,雪白的衣衫虽然染了灰尘,但在阳光下,看起来仍是那么干净,那么潇洒。
这正是每个女孩子梦寐中盼望的情人。
桃花心里飘飘荡荡,几乎将什么事都忘了。
但惊呼叱骂声仍不住传来,铁心男已在厉声喝道:“铁心男在这里!谁要来找我?”
惊呼叱骂声突然一起消寂。
风吹草长,铁心男衣袂飘飘。
帐篷里突然有人嗄声狂笑道:“好,姓铁的,算你还有种,总算没叫我李家兄弟白等。”
铁心男冷笑道:“我早已猜中是你们……你们要找的是我,还耽在那里做什么?随我来!”他转过身子,缓步而行。
帐篷那边呼啸之声大起,十余匹健马,一起奔了过来,凄厉的呼啸夹杂着震耳的啼声,委实叫人胆战心惊。但铁心男仍是慢慢地走着,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
桃花远远地瞧着,心里又忧又喜,喜的是铁家的儿郎果然是出色的英雄,忧的是他文质彬彬的模样,只怕不是这些野强盗的对手。十余铁骑瞬即将铁心男包围住了,铁心男连眼皮都不抬,马上的汉子手里虽拿着长鞭大刀,竟不敢出手。直走出数十丈外,铁心男才停住脚,冷笑道:“好了,你们干什么找我,说吧。”
迎面一匹马上坐着的虬髯独眼大汉厉声道:“我兄弟先得问问你,那东西可是在你身上?”
铁心男笑道:“不错,是在我身上,但就凭你们兄弟这几块料,可还不配动它,你们若认为我到关外是躲你们,你们就错了。”
那独眼大汉怒吼道:“放屁!”突然一提缰绳,迎头飞驰而来,长鞭迎风一抖,“啪”,带着尖锐的破风声,毒蛇般抽了下来。
铁心男叱道:“下来!”
手一扬,不知怎地,已提着了鞭梢,乘势一抖,独眼大汉百来斤重的身子,竟被他凌空抖起,摔在两丈外。
铁心男身子一抡,马群惊嘶着退了开去,突然刀光闪动,两匹马自后面偷袭而来,鬼头刀直砍铁心男的脖子。
铁心男头也不回,身子轻轻一缩,两把鬼头刀呼啸着从他面前砍了过去,他长鞭扬起,鞭梢轻轻在这两人胁下一点,这两条大汉就滚下马来,一人被马蹄踢中,惨呼着滚出几丈,自己手中的刀将自己左脸整个削去了半边,另一人右脚还套在马镫里,急切中挣它不脱,竟被惊马直拖了出去。
他举手投足,眨眼间便打发了三个人,真是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别的人可全都吓得呆住了。
铁心男微声笑道:“李家兄弟的马上刀鞭功夫,原来也不过如此。别人想动我怀里的东西,还有话说,你们竟也不量量自己的斤两,也想插一脚。”
笑声未了,忽听身后一人冷冷道:“李家兄弟不配动你怀里的东西,毛家兄弟配不配?”
这语声有气无力,像是远远自风中飘来,简直教人听不清,但愈是听不清,就愈是留意去听,一听之下,就好像有无数个瞧不见的小毛虫钻进自己的耳朵里,简直恨不得将自己耳朵割下来。
铁心男脸色立刻变了,失声道:“峨眉山上三根毛……”
身后另一个人怪笑着接道:“人鬼见了都难逃……嘻嘻,这句话原来你也听过。”这声音却是又尖又细,宛如踩着鸡脖子,刺得人耳朵发麻。
铁心男一寸一寸地转过身子,这才瞧见身后一匹大马,特制的大马鞍上,一排坐着三个人。
第一个乍看似是五六岁的小孩子,仔细一看,这“孩子”竟然已生出了胡须,胡须又白又细,仿佛猴毛。他不但嘴角生着毛,就连眼睛上、额角、手背、脖子……凡是露在衣服外面的地方,都生着层毛。他面上五官倒也不缺什么,但生的地方却完全不对,左眼高,右眼低,嘴巴歪到脖子里,鼻子像是朝上的。这简直不像个人,纵然是人,也仿佛老天爷造他时,造坏了模子,一生气就索性把他揉成稀泥,却又不小心被他溜进了他妈的肚子。
铁心男瞧着他,虽在光天化日之下,全身也不禁起了寒战。
他也在瞧着铁心男,咯咯笑道:“‘嚼心蛀肺’毛毛虫这名字你总听说过吧?那就是我,你最好莫要多瞧,多瞧两眼,就会肚子疼的!”
铁心男要想不去听他说话,却又偏偏忍不住去听,听完了又觉得直要恶心,赶紧去瞧第二个人。这第二个人模样也未必比那“毛毛虫”好看多少,但身子却比“毛毛虫”整整大了一倍,脖子却比“毛毛虫”长了三倍,那又细又长的脖子上,一个头却是又尖又小,简直和脖子一般粗细,满头乱发刺猬般竖起,一张嘴却像是锥子,上面足足可以挂五六只油瓶。
铁心男拼命咬着牙,道:“你就是毛公鸡?”
这人咧嘴一笑,露出排锯子一般的牙齿,道:“你莫要咬着牙,无论谁见着我,牙齿也要发痒的。”
铁心男恨不得赶紧掩住耳朵——这人哪里是在说话,这简直像是在杀鸡,杀鸡的声音都比他柔和得多。
他实在不想再瞧那第三个人了,却又忍不住去瞧,他想,这第三个人总要好看些的——世上还有比他们更难看的人么?他不瞧倒罢了,这一瞧之下——唉,老天,前面那两个多少还有些人形,这第三个简直连人形都没有了。
这第三个人简直是个猩猩。
“毛公鸡”的身子要比“毛毛虫”大上一倍,这“猩猩”的身子却要比“毛毛虫”整整大上四倍。“毛公鸡”脖子又细又长,这“猩猩”却根本没有脖子,一颗方方正正的头,简直就是直接从肩膀上长出来的,“毛毛虫”身上的毛又白又细,这“猩猩”身上的毛又黑又粗,连鼻子嘴巴都分不出了,只能瞧出一双野兽般灼灼发光的眼睛。
这双眼睛正瞧着铁心男,道:“毛猩猩!”
远处草丛中的小鱼儿,也瞧见这三个人了,他实在忍不住要笑。他实在想不通他们妈妈是怎么将这三人生出来的,能生出这样三兄弟来的女人,那模样他更不敢想象。但他却不知这兄弟三人正是近十年来最狠毒的角色,江湖中人瞧见他们,莫说笑,简直连哭都哭不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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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衣的人影,在星光下看来是那么窈窕,那么可爱。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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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缓缓抬起了手,姿势也是这么轻柔而美丽,就像是多情的仙子,在星光下向世人散播着欢乐与幸福。
但这只手带来的却只有死亡,这只手刹那间就要取小鱼儿的性命。
小鱼儿还是好像完全不知道,但口中却突然喃喃道:“这人真奇怪,怎么躺在这里睡觉,叫也叫不醒……喂,喂!这位大哥,你醒醒呀,在这里睡觉要着凉的。”
那只本要拍下的手,突然停住不动了。
小鱼儿还在自言自语道:“这怎么办呢?……我既然见着了,就不能不管,唉,谁叫我瞧见了这口井,谁叫我要来喝水,我也只好自认倒霉了。”
红衣人影突然道:“你不认得此人?”
小鱼儿就像被针戳着屁股似的跳了起来,转了个身,瞪着大眼睛瞧着这人影,又像是见了鬼似的。其实,星光下,水桶里剩下的半桶水,就像是面镜子,早已告诉了小鱼儿来的这人就是小仙女。但小鱼儿却装得真像,他瞪着眼睛怔了半天,才嗫嚅着道:“小……小姑娘,你是几时来的?”
他话未说完,小仙女一个耳光打了过去,他想躲,却像是躲不开,直被打得滚倒在地。
“小仙女”张菁冷冷道:“你这小鬼也敢叫我小姑娘?”
小鱼儿捂着嘴,哭丧着脸从地上爬起,惨兮兮地道:“是……大姑娘,我……”
话未说完,另外半边脸又挨了一个耳刮子。
小仙女厉声道:“大姑娘也不是你叫的。”
小鱼儿道:“是,姑姑……阿姨……我不敢了。”
小仙女道:“哼,这样还差不多。”
这话虽然还是冷冰冰的,但在她说来已是和气多了。她简直想不到自己会这样和气,也不知怎地,瞧见小鱼儿这样的孩子,竟连她的心都硬不起来。
小鱼儿眨着眼睛,突然又道:“阿姨,你也莫要生气,我有个叔叔,说人若生气,肉会变酸,不……不……人若生气,就会变老、变丑的,阿姨你这么美,若是万一真的变老变丑了,岂非要教人难受得很?”
他眨着大眼睛说着,小仙女居然听了下去。她瞧着小鱼儿的脸,不禁觉得这孩子真是奇怪得很。
她竟不由自主脱口道:“我真的很美么?”
一句话出口,突然觉得自己实在太和气了,反手又是一个耳光掴了出去,瞪圆了那双美丽的眼睛,厉声道:“就算美也不要你说。”
小鱼儿暗暗好笑,他已觉出这一掌已轻得多,但口中却哭兮兮道:“是,阿姨虽然美,但我却不说了。”
小仙女道:“你这小鬼,怎会到这里来的?”
小鱼儿道:“我跟着几位叔叔来做生意,今天我大叔买了匹小马,叫我骑着玩,哪知这匹马虽小,却厉害得很,竟发疯般一阵跑,我拉也拉不住,就糊里糊涂被这鬼马弄到这里,也不知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他眼睛也不眨,想也不想,一大篇谎话就顺理成章地从嘴里流出来,简直比真的还叫人相信。
小仙女点头道:“不错,无论多柔顺的马,一旦疯狂起来,真是谁也拉不住的,莫说你这么个小孩子了。”她自然是身受其痛,所以对这“小鬼”的遭遇不觉有些同情,却不知使她“痛”的正是面前这“小鬼”。
小鱼儿暗中几乎笑断了肠子,口中却连连道:“是呀,我被这疯马折腾了一天,好不容易等它跑不动了,瞧见这里有口井,刚想喝口水,哪知却瞧见了这个睡虫。”
小仙女瞧了铁心男两眼,冷笑道:“哼!你以为他是真的睡着了么?”
小鱼儿失声道:“不是睡着,难道是死了!”
小仙女道:“小鬼,告诉你,他是中了别人迷药……奇怪,他怎会被人迷倒的?……也好,我正可搜那东西在哪里。”
她对小鱼儿已全无疑心,竟也喃喃自语起来,小鱼儿瞧着她搜铁心男的身子,心里直着急,却也没法子。
哪知她搜了一遍,却什么也没搜着,小鱼儿更奇怪,想不到那东西,竟真的不在铁心男身上,那么,我说要搜他时,他为什么急得要命?
忽听小仙女失声道:“不好,那东西莫非已被迷倒他的人先搜走了?那会是什么人?……小鬼快提桶水来,泼醒他,我要问他话。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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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儿赶紧笑道:“是,莫说一桶,十桶我也提得动。”
但他却像是一桶也提不动的样子,一面打水一面喘气,好容易打满了一桶,喘着气将水提过来,喃喃道:“这鬼桶怎么这样重,我……”脚下突然一个踉跄,身子扑地跌倒,水桶也直飞了出去,整桶水泼在小仙女身上。
小仙女大骂道:“你这笨猪,你……你要死。”
小鱼儿脸都骇白了,连滚带爬站起来,脱下衣服,笨手笨脚地去擦小仙女身上的水,嘴里连声道:“阿姨,姑姑……我不是故意的,我该死!”
小仙女恨声道:“瞧你长得还像个人,哪知你却是个笨猪、死猪,你要不把我身上弄干净,我不宰了你才怪。”她跺着脚,抖着衣服,小鱼儿手忙脚乱,跪在地上替她擦,她愈说愈气,刚想把这“小笨猪”一脚踢出去,哪知她脚还未抬起,膝上“阴陵泉”突然一麻,半边身子立刻不能动了,小仙女大惊喝道:“小鬼,你……”
小鱼儿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口中说话,手也没闲着,竟自她“宗鼻”“梁邱”“伏兔”“髀灵”等穴道一路点了上去,竟几乎将她“足阳明经”上所有的穴道全都点了个遍。
小仙女哪里还会不跌倒?
她年纪虽小,但厉害的角色却已会过不少,其中也颇有几个出名的坏蛋,她做梦也想不到这小鬼竟比所有的坏蛋加起来还坏十倍,竟连她都瞧不出,竟连她都栽了,她气得全身发抖,却又偏偏无可奈何。
小鱼儿这才笑嘻嘻站起来,故意瞪大眼睛道:“哎呀,你生病了么,着凉了么?怎会跌倒了?……唉,不想你竟如此娇弱,才沾点冷水就病了。”
小仙女眼睛已冒出火来,颤声道:“好……你很好,我竟瞧不出你有这么好!”
小鱼儿笑道:“对不起,我实在不是故意的,这桶水我本来是要送给你那匹马喝的,我烧了它的屁股,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只可惜它想来被你送去治伤去了,我只好将这桶水转送给你,反正你们两姊妹谁受都一样。”
小仙女嘶声道:“原来樱桃就是被你……你这小鬼烧伤的。”
小鱼儿大笑道:“火烧樱桃,水淹仙女。我这笨猪还不算太笨吧……告诉你,永远莫要将别人瞧得太笨,也永远不要占人家的便宜,要别人叫你阿姨,一个小孩子若总是想占别人的便宜,就一定会倒霉的。”他也不管小仙女气得发疯,笑嘻嘻地抱起了铁心男的身子,放到那匹小白马的背上,像是要走了。
小仙女拼命咬着牙,拼命忍住,她毕竟算聪明,知道这“眼前亏”若能不吃时,总是不吃的好。
哪知小鱼儿突然又回过头,瞧着她笑道:“对了,还有,你方才打我三巴掌,我可不能不还给你,瞧在你是个女人分上,我不加利息就是。”
小仙女惊呼道:“你……你敢!”
小鱼儿笑道:“我不敢……我不敢……”
随手就是一个大耳光掴了过去,直打得小仙女脸都红了,她一辈子几曾吃过这样的亏?嘶声呼道:“你……你,好!你记着!”
小鱼儿笑道:“你放心,我什么事都忘不了的,你第一个耳光打得我好重,所以我也不能打轻,但第二个就会打轻些了。”第二个耳光掴下,小仙女虽然拼命忍住,但眼泪已不禁流了出来,她从生出来到今天,哪有人碰过她一根手指?
她流泪的眼睛,狠狠瞪着小鱼儿,道:“好,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永远!永远!”
小鱼儿笑道:“我知道你永远也不会忘记我的,女人对第一个打她的男人,总是忘不了的,能被你这样的女人常常记在心上,我也开心得很。”
他大笑着接道:“但我这第三个巴掌,还是不能留着……只是,你第三下却又实在打得我很轻,我也实在不忍打重了,你说该怎么办呢?”
小仙女大吼道:“你……你去死吧!”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道:“好,就这样吧,这样就算互相抵过,谁也不欠谁了。”眼睛瞧着小仙女的眼睛,缓缓俯下了头。
小仙女连心都颤抖了起来,道:“你……你想怎么样?”
小鱼儿笑道:“你用手打我,我用嘴打你,一定比你手打得还轻。”
小仙女惊叫道:“你这恶贼,你……”
“敢”字还未说出,小鱼儿已经托住了她的下巴,在她那柔软的小嘴上,轻轻亲了亲。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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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仙女突然不叫了,整个人都似已呆住,整个人都似已麻木。
小鱼儿却突然叹道:“你也最多不过十五六岁,怎么能做我的阿姨?做我的老婆还差不多……你这么香的嘴,我一天亲十次都不会嫌多。”
小仙女瞪着眼睛,一字字道:“你若敢再动我一动,我一定要杀死你……一定要杀死你……”
小鱼儿大笑道:“你放心,我再也不会动你了,像你这么凶的女人,送给我我都不要,若有人真的娶了你这雌老虎,那才是真倒了穷霉。”
小仙女突然嘶声大叫道:“你杀了我吧!你最好杀了我!否则我一定要你死在我手里,我要让你慢慢地死,一寸寸地死!”
小鱼儿哈哈大笑,转身拉过了马。
小仙女大叫道:“你为何不杀我?为何不杀我?总有一天,你要后悔的,我发誓,你一定要后悔的。”
小鱼儿却已大笑着扬长而去,连瞧都不再瞧她一眼。小仙女望着他走远,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只听远远传来小鱼儿的歌声:“小仙女,惨兮兮,掉眼泪,流鼻涕,小鱼儿听见了,拍手笑嘻嘻……”
小鱼儿一面走,一面唱,他突然发觉自己歌喉还不错,唱得简直比小仙女的哭声还好听。直到小仙女的哭声听不见了,唱得也没了精神,摸摸脸,叹了口气,摸摸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母老虎下手可真不轻,他的脸到现在还疼,但她的嘴却又真香,那甜甜的香气此刻似乎还留在他嘴边。他突然大笑着向前跑,跑得小白马又开始喘了气,他忽又停住了脚,在星空下躺下来,他委实累了。草原上的星空,是那么辽阔,那么灿烂,风吹着他的脸,他糊里糊涂地想着,竟糊里糊涂地睡着了。
他梦见小仙女躺在他怀里,对他说:“每天只准你亲我一百次,一次也不能多,一次也不能少。”
但他刚要去亲时,小仙女却又跳了起来,打他的耳光……不对,真的有人在打他耳光,莫非小仙女又追来了?他一惊醒,却瞧见了铁心男,打他的竟是铁心男,方才那桶水,也有些溅到他脸上,他竟提早醒来了。
星光下,铁心男苍白的脸,满是怒容,一双美丽的大眼睛,正狠狠地瞪着小鱼儿,咬着牙道:“小鬼,你也有睡着的时候,你也有落在我手里的时候。”
小鱼儿想跳起来,身子已不能动了,他竟也被人点了穴道。但他却似全不生气,也不着急,反而笑嘻嘻道:“我正在做着好梦,你把我吵醒了,你可得赔,我方才正在要亲别人一百次,你就得让我亲一百次。”
铁心男身子突然一阵震颤,失声道:“方才你将我怎么样了?”
小鱼儿笑道:“也没有怎么样,只不过把你的身子搜了一遍,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搜了一遍,每一寸地方都没有漏。”
铁心男身子更抖得像是在打摆子,脸也红得在星光下也能辨出那红色,竟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小鱼儿眨着眼睛,叹道:“但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是女人?否则我也就不搜你了。唉,你要知道,我年纪虽小,毕竟也是个男人呀,怎忍得住……”
铁心男大叫道:“住口!住口!再说我就杀你!”
小鱼儿笑道:“我既已做了,说不说又有什么两样?”
铁心男咬着牙,眼泪又已在眼圈里打转。
小鱼儿扮着鬼脸道:“看来,你只有嫁给我了,我也只有娶个年纪大的老婆……唉,等到我三十岁时,你已是老太婆了。”
铁心男突然自靴筒里拔出匕首,颤声道:“你……你还有什么遗言留下来,快说吧。”
小鱼儿瞪大了眼睛,失声道:“你要杀我……你就算还要嫁给别人,也没关系呀,我保证绝不反对,你又何必一定要杀我?”
铁心男咬着牙道:“你若无话说,我就动手了!”
她突然转过头,颤声接着道:“但你也可放心,我绝不嫁给别人。”
小鱼儿听得几乎要笑出声来,却又实在笑不出,非但笑不出,倒差些要哭,老天,她竟真的相信了。
唉!女人,女人……你究竟是聪明,还是笨?
小鱼儿苦笑道:“求求你嫁给别人,你爱嫁谁就嫁谁,嫁给谁都没关系,只要不嫁给我就好了,我实在受不了。”
铁心男嘶声道:“这,这就是你要说的话么?好……”手里紧握着的匕首,竟真的往小鱼儿的胸膛刺了下去。
小鱼儿大叫道:“慢着,慢着,我还有话说。”
铁心男跺脚道:“快说!快说!”
小鱼儿叹道:“我还有句话,要你转告天下的男人,叫他们千万不要救别人的命,尤其不要救女人的命,他若瞧见有别人要杀女人,千万莫烧那人的马屁股,要烧也只能烧自己的马屁股,走得愈远愈好,愈快愈好。”
铁心男道:“不错,你是救了我性命,但……但我……”
突然坐到地上,放声痛哭起来,痛哭着道:“我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小鱼儿柔声道:“你不要烦恼,还是杀了我吧,与其让你烦恼,倒不如让我死了算了,我能死在你手上,也很开心了。”
他嘴里说着,眼睛却一直偷偷瞧着铁心男。铁心男果然愈哭愈伤心,小鱼儿心里却愈来愈得意:“对付女人的法子,我总算知道了,你只要能打动她的心,她就会像马一样乖乖地被你骑着,你要她往东,她就往东,要她往西,她就往西。”哪知他正在得意时,铁心男却已痛哭着一跃而起,发了狂似的向前跑,也不知要跑到哪里去。
小鱼儿这才真的吃惊,大呼道:“喂,你不能抛下我走呀,若是有狼来了,老虎来了怎么办?若是小仙女来了怎么办?你可知道,我方才又救了你……”
他叫得虽响,铁心男却已听不见了。
风,虽仍是那么柔和,星空虽也是同样的那么灿烂,那么辽阔。但躺在下面的小鱼儿,却一点也不舒服了。他真是一肚子恼火,口中喃喃叹道:“江小鱼呀江小鱼,这怪谁?这还不是怪你自己,谁叫你要惹上女人?狼来吃了你,小仙女来宰了你,你也活该。”
那小白马已走了过来,在他身旁不住轻嘶。
小鱼儿道:“小白菜,我说的话不错吧?下次你若见到有人要用绳子勒死女人,你就赶紧替他架板凳,你若见到有人要用刀杀女人,你就赶紧替他磨刀。”
那小白马一声轻嘶,突然跑了开去。
小鱼儿苦笑道:“好个小白菜,原来你也是不可靠的,你竟也抛下了我,唉,想来你大概也是匹母马……”
但他已突然发现小白菜跑去的地方,竟动也不动地站着一个人。星光下,这人身上那雪白的衣裳,比马还白。
铁心男竟也回来了。小鱼儿又惊又喜,却忍住不出声,只见小白马跑到她身旁,轻嘶着,她身子终于移动,一步步走了过来。
风吹着她的衣服,她的体态是那么轻盈。
小鱼儿暗叹道:“我真是瞎子,竟直到现在才猜到她是女人,我……我第一眼已该瞧出来的,男人哪有这样走路的?”
铁心男已走到他身边。小鱼儿却闭起眼睛,故意不理她。
只听铁心男幽幽道:“你并没有真的欺负我。”
小鱼儿再也忍不住,笑道:“你现在才知道么?”
铁心男道:“但……但你还是欺负了我,所以你……你……”
小鱼儿道:“看在老天的分上,把你真正要说的话快些说出来吧。”
铁心男垂下了头,沉着脸道:“你愿不愿意陪我去一个地方?”
小鱼儿道:“我自然愿意,但你先得解开我的穴道,我才能走呀!你……你总不能,背着我、抱着我走吧。”
铁心男脸更红了,却忍不住扑哧一笑,果然俯下身子,轻轻拍着小鱼儿,虽然还在为他解着穴道,却也像是不忍下重了手。
小鱼儿苦笑道:“你方才打我时,下手那么重,此刻解我的穴道,下手却又这么轻了,唉,老天!唉,女人……”总算站了起来。
铁心男却背转了脸,轻轻道:“我以前不要你跟我,此刻又要你陪着我,只因我想来想去,知道你……你还是对我很好的。”
小鱼儿道:“你以前不知道?”
铁心男道:“我……我以前不让你去,只因那地方太秘密……”
小鱼儿道:“你要去的地方究竟是在哪里?”
铁心男缓缓道:“那地方在昆仑山中,是……”
小鱼儿失声道:“恶人谷!你要去的地方莫非竟是恶人谷?”
铁心男霍然回首,睁大了眼睛,道:“你……你怎么知道?”
小鱼儿打着自己的头,喃喃道:“老天……老天,这位大姑娘在问我怎会知道恶人谷。我若不知道恶人谷,世上只怕再也没有人知道了。”
铁心男眼睛瞪得更大,道:“为什么?”
小鱼儿道:“你且莫问我为什么,看在老天分上,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去恶人谷吧?看你的模样,实在不像是要去恶人谷的人。”
铁心男道:“我……我只是去找个人。”
小鱼儿道:“找谁?”
铁心男道:“告诉你,你也不会知道。”
小鱼儿大笑道:“我不会知道?恶人谷上上下下,大大小小,有谁我不知道的?”
铁心男吃惊道:“你……”
小鱼儿大声道:“我……我就是在恶人谷长大的。”
铁心男脸色变了,道:“我不信……我简直不能相信。”
小鱼儿大笑道:“你不信?我且问你,除了恶人谷那种地方,还有什么地方能养大一个像我这样的人?”
铁心男呆了许久,嫣然一笑,道:“的确没有别的地方了,我本该早已想到的。”
小鱼儿道:“现在你总可告诉我,找的是谁了吧?”
铁心男又垂下了头,默然半晌,缓缓道:“我找的人也姓铁,他是个很有名的人。”
小鱼儿道:“莫非是十大恶人中的‘狂狮’铁战?”
铁心男霍然抬头,失声道:“你认得他?他果真在那里?”
小鱼儿笑道:“幸好你遇着我,否则你就要白走一趟了。是什么人告诉你‘狂狮’铁战在恶人谷的,你真该打那人的屁股。”
铁心男骑在马上,小鱼儿拉着马,铁心男没有说话,小鱼儿也没有说话,那小白马自然更不会说话了。
夜,很静,很冷,回头望去,仍可望见那无际的大草原,静静地沐浴在星光下,草浪起伏如海浪。他们终于走出了草原,这平静但又雄奇壮丽、单调却又变化迷人的大草原,已在小鱼儿心中留下永生都不能磨灭的印象。
但小鱼儿却没有回头,没有再去瞧一眼——过去的,既已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留恋?不,绝不!
铁心男的脸,在星光下看来更苍白得可怕,她的确很美,小鱼儿自从知道她是女人后,就发现她实在比别的女人都美,也发现她比自己想象中脆弱得多,自从知道那消息,她非但没有说话,简直连动都不能动了,若不是还有这匹小白马,她简直连一步都不能走。
小鱼儿不禁在暗中摇头叹息:“女人……女人究竟是经不起打击的,最美的女人和最丑的都是一样。”
他暗中摇头,嘴里没有说,他懒得再说。但铁心男却突然说话了。
她长长的睫毛,覆盖着蒙眬的眼波,她眼睛并没有去瞧小鱼儿,只是梦呓,轻语道:“你已有许久未曾说话了。”
小鱼儿道:“你不说话,我为何要说话?”
铁心男道:“但……你难道没有话问我?”
小鱼儿道:“我为何要问你?我有什么不知道?”
铁心男道:“你知道什么?”
小鱼儿懒洋洋地一笑,道:“被人逼得没路可走了,终于想到去投靠你的父亲,虽然你本来对他并没有多大的好感,甚至在很小的时候便已离开了他,甚至是在很小的时候便已被他抛弃了,但他,毕竟是你的亲人。”
铁心男蒙眬的眼波突然亮了,瞪着小鱼儿,道:“我的父亲?谁是我的父亲?”
小鱼儿道:“‘狂狮’铁战。”
铁心男失声道:“谁……谁说的?”
小鱼儿打了个哈欠,道:“我说的……唉,女人,我知道女人明明被人说中了心事,也是万万不肯承认的,所以,你承不承认都没关系。”
铁心男瞪着小鱼儿,好像从来都没有见过他似的——这孩子简直不是人,是妖怪,是人中的精灵。
她呆了半晌,终于又道:“你……你还知道什么?”
小鱼儿道:“我还知道你的名字并不是男人的‘男’,而是兰花的‘兰’——铁心兰……这才像是你的名字,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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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心兰哭声立刻顿住,小鱼儿身子虽也一震,但却绝不回头去瞧一眼,口中立刻叹息道:“孩子的妈,你哭什么?又死不了的,快去找大夫吧,再迟人家只怕就要关起门来睡大觉了。”
只听小仙女冷笑道:“你说完了么?不错,你装得很像,你此刻真该去找大夫了,只可惜世上所有的大夫都已救不了你。”
小鱼儿站在那里,像是突然被钉子钉在地上,动也不能动。铁心兰也是那样伏在地上,连头都未抬起。
小仙女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小鱼儿突然转过头,突然大笑道:“很好,终于被你瞧破了,但你是如何瞧出来的?可否说来听听。”
小仙女冷笑道:“我砍下那一刀时,风声连聋子都听得出,你若真是个糟老头子,早已骇得扑倒在地,又怎会还是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小鱼儿歪着头想了想,长叹道:“不错,原来你也是个聪明人,聪明得出乎我意料。”
小仙女道:“你现在才知道,不嫌太迟了么?”
小鱼儿笑道:“但你也莫要神气,我总算还是骗过你一阵子,你发觉得才真的是太迟了,我若不是身旁有个累赘,早已不知走到哪里去了,还会等着被你追上。”
小仙女居然没有动怒,冷笑道:“你既然那么聪明,此刻就该还能再想出个法子逃走……你若想不出,可见你的脑袋还是没有用,不如割下来也罢。”
小鱼儿笑嘻嘻道:“我何必再想什么法子?你以为我真的打不过你?我先前只不过是懒得和你动手罢了,常言道,好男不与女斗,我……”
他话未说完,小仙女的手掌已到了他面前。这一掌招式倒也平常,但却奇快,简直快得不可思议,若非眼见,谁也想不到世上竟有人出手如此迅急。小鱼儿口中说话时,眼睛虽一直盯住她,防备着她,但这一掌击来,他竟然还是躲不开。
他身子全力一拧,脸上还是被那春葱般的指尖刮着一些,脸上立刻多了三道红印,火辣辣地发疼。
小仙女第二掌又跟着发出。
小鱼儿大嚷道:“住手,好男不跟女斗,住手!”
他大叫大嚷,小仙女却似全未听见,她实在恨透这坏小子了,铁青着脸,瞬息间已击出了二三十掌。小鱼儿看来看去,也看不出她招式有什么奇妙之处,她一掌击来,小鱼儿明明觉得自己可以从容化解,但到她一掌真的击来时,小鱼儿却不知躲得多么狼狈。他连变了十几种身法,连掏心窝的本事都使了出来,却竟然无法还手击出一掌——他一招还未击出,小仙女的第二招已跟着攻来,他好容易再躲过这一掌,再想还手,小仙女第三招又来了,他简直只有挨打的份儿。
铁心兰忍不住抬起头来,眼睛也已瞧直了。
她根本瞧不清小仙女的身法、招式,她只瞧见一条红衣人影,那两只白生生的手掌,竟已化为一条白线。这条白线在红影中蹿来蹿去,又好像一条鞭子,小鱼儿就被这条鞭子打得到处乱跑,他跑到哪里,鞭子就追到哪里。铁心兰委实瞧不出这掌法有什么特别奇妙之处,但却一辈子也没有瞧见过这么快的掌法。小仙女的这双手像是附着什么妖魔精灵,否则怎会有如此快的出手?
小鱼儿只觉得她像生着十几只手似的,刚躲过这一只,另一只已来了,他简直连气都不能喘。到后来,小鱼儿眼前已全都是她那白生生的兰花般的掌影,他连头都晕了,忽又放声大呼道:“住手,住手,你已中了我的毒,你……”
他又想重施故技,怎奈小仙女却全不听他这一套。铁心兰也急得变了颜色,但身子还是软软的,却又无法出手助他。
小鱼儿满头大汗,叫道:“你不相信,你可知我这毒药有多厉害?”
小仙女冷笑道:“在我手下,天下可说绝无一人还能抽出手来施毒,何况是你这小鬼,你又想骗我,你简直是做梦!”
小鱼儿大叫道:“我不骗你,我……”
突然“啪”的一声,他脸上已着了一掌,身子竟被打得直飞了出去,远远落在一丈外,在地上直滚。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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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心兰失声惊呼道:“小鱼儿,你……你……”
哪知小鱼儿不等她话说完,一个翻身又跳了起来,擦了擦从嘴角淌下来的鲜血,笑嘻嘻道:“你放心,她打不死我的,只要她打不死我,我总能打倒她。”
小仙女冷笑道:“好,我倒要看看你骨头有多硬。”
她话未说完,身子又冲了过去,又攻出七掌。不错,她掌式既不奇诡,也不算狠辣,但却实在太快,快得令对方简直不能喘息,不能还手。
别人若不还手,又怎能胜她?
小鱼儿咬着牙,发下狠,无论如何,也得还她两拳。他看准小仙女掌法中有个破绽,拼命一招击出。
哪知等到他这一招击出时,小仙女手掌已将那破绽补上,他一招还只击出一半,肚子上已挨了一拳。
铁心兰惊呼道:“不好!”
呼声中,小鱼儿又被打得飞了出去,满地乱滚。
铁心兰颤声道:“算了吧,求求你……你打不过她,她实在太快了。”
哪知小鱼儿还是站起来。
他虽然疼得龇牙咧嘴,还是笑道:“就因为她太快,所以打不死我……出手太快,就不会太重,这道理你难道不明白。”
小仙女面色也变了,她委实也未想到这小子竟然变得如此有种,居然还能站起来,她知道自己出手并不轻,若是换了别人,挨了这三下,纵然不死,也丢了半条命,但这小子非但能站起来,竟反而也出手反击起来了。
小仙女咬了咬嘴唇,道:“好,算你骨头硬,我倒要瞧瞧你的骨头有多硬!”
她出手愈来愈快,小鱼儿却愈打愈慢。
但是他躺下去,又爬起来,躺下去,又爬起来……
小鱼儿第七次爬起来,却又跌下去,他还是挣扎着要爬起来。小仙女瞧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也不知是愤怒,是痛恨,还是已有些可怜,有些不忍。
她口中只是冷冷道:“你只要服输,我就饶了你!”
小鱼儿道:“放屁!谁要你饶我……要你求我饶你……我要扒下你的衣裳,把你吊在树上,狠狠地抽你……”
他摇摇摆摆,才站直身子,小仙女已冲过去,飞起一脚,将他踢得连滚几滚。
铁心兰已闭起眼睛,不忍去瞧了,她的心已碎,肠已断,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对这可恨的冤家如此关心。
小鱼儿伏在地上,不住喘息,终于不能动了。小仙女胸膛已有些起伏,她喘息着道:“小鬼!小坏种!小流氓!你还能站起来么?你还能再打么?”
小鱼儿双手抓着地上的草,身子慢慢向上爬,颤声道:“你才是坏种!流氓!你……你还是强盗……”
小仙女大怒叫道:“你还敢骂我!”
她又冲上去,一脚又将小鱼儿踢了几个滚。
铁心兰嘶声道:“你……你……你好狠,人家已躺在地上,你还要动手!”
小仙女恨声道:“谁叫这小鬼骂我!”
小鱼儿道:“我骂你,我偏要骂你,你见财起意,你无恶不作,你杀人如草,你……你是见鬼的小仙女,你简直是个母夜叉。”
他声音已愈来愈弱,但还是骂不绝口。
小仙女气得身子发抖,一脚踩在他胸膛上,道:“好,你骂,你骂……我叫你永远再也骂不出,我本不想杀你,这是你逼我的,我……”
她咬着牙,一掌方待击下,铁心兰失声惊呼,也挣扎着要爬过去,滚过去,哪知就在此刻——
小鱼儿突然出手,抱住了小仙女的脚。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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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竟将小仙女纤巧窈窕的身子一抡,抡了起来,接着飞起一脚踢在小仙女腰眼上。
小仙女怎么也想不到这垂死的人还能出手,脚一麻,身子被抡起,头一晕,腰上挨了一脚,接着就摔在地上。
小鱼儿也扑倒下去,压在她身上,两只手片刻不停,把可以摸得到的穴道,不管三七二十一全点了。
铁心兰又惊又喜,颤声道:“小鱼儿,你……你这是怎么回事?”
小鱼儿喘息着笑道:“我早就告诉过你,她打不死我的……我这身子是被药水泡大的,别人吃奶的时候,我就已开始吃药……莫说是她,就算是出手比她再重十倍的人,也休想将我打得真个爬不起来。”
铁心兰道:“但你……你方才……”
小鱼儿大笑道:“我方才只是故意装出来骗她的,好教她不防备,然后再故意骂她,让她生气,她气晕了头,我就笑歪了嘴。”
铁心兰终于破涕为笑,但还是有些不放心,道:“你真的没事么?”
小鱼儿站起来,笑道:“我这一身铜筋铁骨,凭她那两只又白又嫩的小手能伤得了我?她拳头打在我身上,简直好像在弹棉花似的。”但这棉花却委实弹得不轻,他嘴虽说得硬,但身子一动,就到处发疼,全身骨头像是被打散了。
他狠狠瞧着小仙女,道:“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小仙女闭着眼睛,眼泪已一连串流下来。
小鱼儿大笑道:“你哭也没有用的,我说过要还你几拳,就是要还你几拳,一拳也不会少……”
说着说着,他已一拳打了出去。他一连打了四拳,打得可真不轻。小仙女闭着眼,咬着牙,哼也不哼。
小鱼儿道:“你求我饶你,我就少打几拳。”
小仙女突然大叫道:“你这恶贼,你打死我吧!”
小鱼儿一个耳光打过去,打得她住了嘴。
铁心兰忍不住道:“你就饶了她吧!”
小鱼儿道:“饶她,我为什么要饶她?她方才为何不饶我?我说过要扒下她的衣服,将她吊在树上……”
小仙女嘶声呼道:“你敢!你若真的,我……我死了也不饶你!”
小鱼儿笑嘻嘻道:“你活着我尚不怕,何况死的。”
他一把抓起小仙女的头发,将她整个人抓起来,正正反反,先打了她四个耳刮子,笑道:“这是本钱,先还你,还要再加利息。”
小仙女泪流满面道:“你……你好狠……”
小鱼儿道:“我狠?你自己难道不狠?你只知别人对你出手狠,难道就忘了你对别人出手时,岂非还要比这狠得多?”他愈说愈气,一把就撕开了小仙女的衣服。
小仙女整个软玉般的肩头都露了出来,她嘶声大骂道:“你这恶狗,恶魔……”
她将心里想得出的什么话全都骂了出来。
小鱼儿笑嘻嘻地听着,摇头道:“你若骂得好,我听听也没关系,还觉有趣,但你实在不会骂人,骂人的技术你一点也不懂,我只有请你住嘴了。”他竟从地上抓起烂泥,要往小仙女嘴里塞。
小仙女现在真的怕了,终于痛哭着道:“求求你……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小鱼儿大笑道:“好,你终于求我饶你了,你莫要忘记。”
小仙女哭得肠子都断了,她毕竟是个女孩子,她毕竟年纪还小,她第一次尝到被人欺负的滋味。
小鱼儿大笑着将她摔在地上,道:“好,我饶了你。”
他再也不瞧小仙女一眼,转过身子,扶起铁心兰,撮口而哨,叫道:“小白菜……小白菜……”
那匹小白马竟真的和他有缘,竟真的跑了回来。
小鱼儿笑道:“白菜兄,这次辛苦了你,背我们两人一程吧,到了前面,我一定好好请你吃一顿,还得喝两杯。”
他扶着铁心兰上了马,自己也上了马,这匹马虽然小,气力却不小,轻嘶一声,轻快地向前就跑。
小鱼儿大笑道:“小仙女,再见了……嗯,还是莫要再见的好。”
他竟然就这样扬长而去,留下动也不能动的小仙女,躺在地上,小仙女的哭声,他像是完全没有听到。
两个人挤在马背上,靠得紧紧的,铁心兰只觉身子又轻又软,像是靠在云堆里,既不愿动,也不愿说话。
小仙女的哭声,终于听不见了。铁心兰终于轻叹一声,道:“你真的是张菁的克星。”
小鱼儿笑道:“她遇见我,算她倒霉。”
铁心兰默然半晌,悠悠道:“我真没想到,你真的打起来时,竟那么狠,那么不怕死……”
小鱼儿大笑道:“我也许是个坏蛋,但却绝不是孬种。别人想要我干什么都容易,但谁也休想叫我求饶。”
铁心兰嫣然一笑,柔声道:“不错,你就算坏,但也坏得是个男子汉。”
星光月色都很亮,银子般的月光,将他们的影子照在地上,他们两人的影子,几乎已变成了一个。
又过了半晌,铁心兰突然道:“你可知道小仙女张菁为什么要抢我那张藏宝图?”
小鱼儿道:“还不是见财起意。”
铁心兰道:“那你就错了,她手段虽然毒辣,却不是个坏人。”
小鱼儿笑道:“她难道是好人?好人要杀你,坏人却救了你,这岂非怪事?”
铁心兰道:“我跟你说正经的,她要抢我的藏宝图,只因为她母亲和这批宝藏的主人有很密切的关系。”
小鱼儿道:“哦……她已经这么凶了,她母亲岂非更是个母夜叉?”
铁心兰笑道:“她母亲非但不是个母夜叉,还是昔日江湖中一位大大有名的美人,只要看见过她的男人,没有一个不被她迷得要死要活的。”
小鱼儿笑道:“这样的人,我倒想瞧瞧。”
铁心兰咬着嘴唇,道:“只可惜你迟生了几年,她现在已经老了,但江湖中老一辈的人听到‘玉娘子’张三娘的名字,心还会直跳。”
小鱼儿笑道:“你为什么不说只可惜她早生了几年,见不着我……那么,小仙女的父亲又是何许人物?”
铁心兰道:“这……这我却不清楚。”
小鱼儿大笑道:“不错,有名美人的子女,的确有许多是找不到父亲的,只因为可能是她父亲的人太多了。”
铁心兰扑哧一笑,道:“你少缺德,那‘玉娘子’虽然美得如玉,但也冷得如冰,江湖中追求她的男人虽不知有多少,但她瞧得上的却只有一个。”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道:“谁有如此艳福?”
铁心兰道:“就是那藏珍的主人,名叫燕南天。”
小鱼儿身子微微一震,失声道:“燕南天!”
铁心兰道:“你也听过这名字?”
小鱼儿道:“我……我好像听见过,却已记不清了。”
铁心兰道:“你若听见过这名字,就不该忘记,他本是昔日江湖中最最有名的剑客,他的剑法,至今还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
小鱼儿道:“哦。”
铁心兰悠悠道:“他生得虽不英俊,但却是江湖中最有男人气概的男子汉,只可惜我也迟生了几年,见不着他。”
小鱼儿笑道:“你可要我帮你找他?”
铁心兰叹道:“你已找不着他,任何人都找不着他,江湖传言,十几年前,他不知为了什么,闯入恶人谷,从此就没有再出来,他虽然剑法无敌,但遇着那许多恶人,只怕……还是难逃毒手。”
小鱼儿默然半晌,道:“噢……”
铁心兰道:“这藏宝图,据说就是他入谷之前留下的,他似乎也自知入谷之后必死,所以便将他生前搜集的古玩珍宝,以及他无敌天下的剑谱,全都藏在一个隐秘之处,若没有这藏宝图,谁也找不到。”
小鱼儿缓缓点头道:“珍宝虽不足令人动心,但这剑谱却的确令人眼红,谁得了这剑谱,谁就可无敌于天下,那就难怪有这许多人要来抢了。”
铁心兰道:“但小仙女却非为这剑谱,而是为了要安慰她的母亲……”
她方待回头,但眼光溜过地上,整个身子突然一震,失声道:“你……你瞧,这……这是……”
小鱼儿笑道:“我早就瞧见了,地上的影子,已多了一个。”
地上的影子,竟赫然真的多了一个,多出来的影子,就站在小鱼儿身后的马屁股上。
但马还是照样往前跑,像是全无知觉。小鱼儿虽沉得住气,铁心兰却慌了,抱着小鱼儿的手,拼命一勒马缰,那匹马长嘶而起,铁心兰却跌下马去。
只听一人冷冷道:“你怕什么?我若要取你们性命,早已出手了。”
小鱼儿笑道:“我若害怕,早已跳下马了。”
那语音咯咯笑道:“不错,你这人很有意思,我早就瞧出你很有意思,想交交你这朋友,所以才跟着来的。”这语声又尖又亮,说话人的嗓子,就像是金铁铸成,这语声虽然冰冰冷冷,但却又似带着稚气。
铁心兰惊惶爬起,抬眼瞧去,只见一个身材瘦小的黑衣人,轻飘飘站在马股上,活像是粘在上面的纸。他不但全身都被一件闪闪发光的紧身衣服紧紧裹住,一张脸也蒙着漆黑的面具,只剩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黑的地方如漆,白的地方如雪,这双眼睛在夜色中一眨一眨的,也说不出有多么诡异可怖。
铁心兰悚然动容,失声道:“你莫非就是黑蜘蛛!”
那黑衣人怪笑道:“不错,你居然认得我。”
铁心兰道:“你……你怎会到这里?”
黑蜘蛛道:“我本也是为你来的,但瞧见这小伙子,觉得很有趣,可真比那藏宝图有趣多了,我想交这朋友,只好放弃那藏宝图。”
小鱼儿大笑道:“想不到居然会有人将我瞧得比这藏宝图还重,这种朋友我也要交的……只是,黑蜘蛛,这又算什么名字?”
黑蜘蛛冷冷道:“你连‘黑蜘蛛’这名字都未听过,简直是孤陋寡闻,当今天下,不知我的名字的,还能在江湖中混么?”
小鱼儿道:“你什么时候跟上我的?”
黑蜘蛛道:“你将白马涂成花马时,我就瞧见了。”
小鱼儿道:“奇怪,我竟不知道。”
黑蜘蛛冷笑道:“我若存心要跟住一个人,就算跟上一辈子,那人也不会知道。我若不愿被人瞧见,当今天下,又有谁能够瞧见我的影子?”
小鱼儿纵身下马来,瞧着他那摇来摇去的身子,笑道:“你年纪虽小,口气可真不小。”
黑蜘蛛怒道:“谁说我年纪小!”
小鱼儿道:“我听你说话,难道还听不出?”
黑蜘蛛眨着眼睛,瞧了他半晌,咯咯笑道:“我年纪纵然小,也大得可以做你叔叔伯伯了,只是我既想交你这朋友,也不愿倚老卖老,你就叫我大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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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小仙女。栗子小说 m.lizi.tw
她的语声,听来虽和小仙女有七分相似,但小仙女说话不会这么慢的,小鱼儿从未听过小仙女慢慢地说一句话。
只见一个绿衣少女,手挽着花篮,肩着花锄,款款自树后走出。她的体态是那么轻盈,像是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她柳眉轻颦,大大的眼睛充满了忧郁,容貌虽非绝美,但却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她身后还跟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个子虽然又高又大,却是满面稚气,毕恭毕敬地跟在她身后,连头都不敢抬起。
这男女两人,一个就像是弱不禁风的闺阁千金,一个又像是循规蹈矩、一步路也不敢走错的世家少年。
但碧蛇神君瞧见这两人,却像是被人在脖子上砍了一刀,头立刻垂了下去,强笑着道:“原来是九姑娘。”
绿衣少女淡淡道:“很好,你还未忘记我,但你莫非忘了这是什么地方,居然要在这里开膛剖腹,你的胆子也未免太大了吧?”
她神色并非冷酷,只是一种淡淡的轻蔑与冷漠,她并非要对别人不好,只是对任何人都不关心。世上无论多重要的人物,在她眼中似乎都不值一顾。
小鱼儿实在猜不出这少女身份,她看来本该是皇族贵胄千金公主,却又偏偏只不过是个草野女子。她年纪轻轻,本该对世上的一切都抱着美丽的幻想与希望,但她却偏偏似乎已看破一切,所以对任何事都这么冷淡。
只见碧蛇神君头垂得更低,颤声道:“小人以为这里还未到禁区,所以……”
绿衣少女道:“现在你知道了么?”
碧蛇神君道:“现在知道了。”
绿衣少女道:“既已知道,你总该知道怎么办吧?”
碧蛇神君惨笑道:“是,小人知道。”
忽见剑光一闪,他竟将自己的左手齐腕斩断。
就连小鱼儿都不禁为之动容,但这绿衣少女“九姑娘”却仍是那么淡漠,只是轻轻挥了挥手,道:“好,你现在可以走了。”话未说完,碧蛇神君竟飞也似的逃走了。
忽听铁心兰振声大呼道:“你不能放他走……不能放他走!”她不知何时已醒来,此刻挣扎着要站起,却又跌倒。
绿衣少女瞧了她一眼,道:“为什么?”
铁心兰指着小鱼儿,道:“他已中了剧毒,只有碧蛇神君有解药,否则他……他……他就只怕活不过今天了!”
绿衣少女淡淡道:“他的死活,与我又有何干?”
铁心兰身子一震,又扑倒在地。
那少年突然笑道:“九姊,咱们救救他吧。”
绿衣少女道:“你若要救他们,你只管救,我不管。”转过身子,款步而去,再也不回头瞧任何人一眼。
那少年瞧了瞧躺在地上的铁心兰,垂头道:“对不起……”突也大步赶了上去,跟着她走了。
铁心兰颤声呼道:“姑娘……求求你……你……”
小鱼儿大眼睛转来转去,突然大笑道:“咱们也走吧,何必求她?”
铁心兰道:“但你……你……”
小鱼儿大声道:“我死就死,活就活,有什么关系?她小小年纪,又怎能救得了咱们?你逼她相救,岂非令她为难?”他用力扶起铁心兰,才走了两步,忽听那少女冷冷道:“站住!”
小鱼儿嘴角泛起一丝微笑,口中却大声道:“为何要站住?我若死在这里,岂非玷污这条干净的道路?”他头也不回,还是往前走。
人影一闪,绿衣少女已挡住了他的去路,冷冷道:“你已死不了……但你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是在激我,要我救你,只是为了要你知道世上没有慕容姊妹办不到的事。”
小鱼儿冷笑道:“我可没有激你,也并未要你救我,我自己高兴死就死,高兴活就活,用不着别人操心。”
九姑娘淡淡道:“我既已要救你,现在你想死都已不能死了。”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道:“这可是你自己心甘情愿要做的,我既未求你,你纵然救活了我,我也不会感激你的。”
九姑娘不答话,转过身子,道:“随我来。”
道路尽头,竟是座庄院。
这庄院依山而建,占地并不广,气派也不大,但每一片瓦、每间房子,都建筑得小巧玲珑,别具匠心,看来别有一番风味。走进去便是个小小的院子,小小的厅房,虽然瞧不见一个仆役,但每寸地方都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小鱼儿走到这里,已不住地喘气,似将跌倒,那少年悄悄出手,在后面扶着他,小鱼儿感激地一笑,道:“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脸红了红,道:“顾人玉。”
小鱼儿道:“你不姓慕容?”
顾人玉红着脸道:“我是她们的表弟。”
小鱼儿笑道:“你这人倒真不错,只是太老实了些,倒像是个女孩子,怎地还没说话,脸就先红了起来。”
顾人玉吃吃道:“我我……我……”
他若非生得又高又大,浓眉大眼,绝不会是个女子,小鱼儿真要以为他又是个女扮男装的。栗子小说 m.lizi.tw
九姑娘脚步不停,穿过厅房,穿过回廊,偌大的庭院,到处都不闻人声,更瞧不见一个人影。
最后,她走到小园中两三间雅轩门前,方自站住了脚,道:“进去。”说完了这句话,竟又转身走了。
顾人玉道:“请……请进,这就是我住的屋子。”
铁心兰竟也笑了笑,接道:“这里恐怕只有这间屋子是男人能住的。”
小鱼儿笑道:“哦……这里除了你,莫非全是女子?”
顾人玉瞪大了眼睛,道:“你难道没有听过慕容九姊妹的名字?”
铁心兰本已连眼睛都已阖起,此刻失声道:“莫非就是江湖人称的‘人间九秀’?”
她一说话,顾人玉脸又红了,轻声道:“不……不错。”
小鱼儿瞧着铁心兰笑道:“原来你又知道了,你且说说这九姊妹又有什么厉害。”
铁心兰轻叹了口气,道:“这九姊妹不但轻功、暗器,可称天下一绝,而且每个人都是秀外慧中,只要是别人会的事,她们姊妹就没有不会的,所以,天下的名门世家,没有一家不想娶个慕容家的女儿回去做媳妇。”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笑道:“她们嫁了么?”
铁心兰道:“据说除了最小的九妹外,另外八姊妹嫁的不是武林世家的公子,就是声名显赫的少年英雄……”
小鱼儿大笑道:“这就难怪江湖中人要怕她们,别人纵然惹得起她们九姊妹,却也惹不起她们这八个有本事的丈夫。”
他此刻脸上已泛出黑气,说话时一口气也常常提不上来,但他居然还是旁若无人,大声谈笑,竟又一拍顾人玉肩头,笑道:“常言说得好,近水楼台先得月,你只管紧紧盯住她吧,这主意一点也不错,哈哈,一点也不错!”
顾人玉脸更红得像火,垂下了头,偷偷瞧了铁心兰一眼,道:“这……这是家母的意思,小弟我……”
哪知慕容九姑娘突然走了进来,冷笑道:“这本是舅妈的意思,你本不愿来这里受气的,是么?”
顾人玉简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吃吃道:“我……我不是这意思。”
慕容九妹冷冷道:“顾少爷,这里可没有人请你来,也没有人留着你,舅母虽当你是宝贝,别人可不稀罕你。”
她再也不瞧顾人玉一眼,“当”,将一个小小的黑色玉瓶,抛在小鱼儿面前的桌子上,冷冷道:“一半内服,一半外敷,三个时辰内,你这条命就算捡回来了,就快走吧。”转过身子,就往外走。
小鱼儿嘻嘻一笑,道:“我可没有求你救我,我也没有要娶你做媳妇,你用不着对我这么神气,别人虽当你是宝贝,我可不稀罕。”
慕容九妹霍然回身,冷冷地瞪着他。
小鱼儿却若无其事,拔开瓶塞,“咕”的一声,将半瓶药咽了下去,舔了舔嘴唇,啧啧道:“这药怎地酸得像醋。”接着又把另半瓶敷在伤口——他究竟是聪明人,嘴里虽说着风凉话,手里却赶紧将药先用了再说。
慕容九妹狠狠瞪着他,冷漠的目光中,突然像是要冒出火来。她瞬也不瞬瞪了半晌,一字字道:“我虽然救了你,一样还是可以杀你!”
小鱼儿吐了吐舌头,笑道:“你不会的,你看来虽狠,心却还是不错。”
也不知怎地,慕容九妹苍白的面颊竟红了红,但瞬即厉声喝道:“出去,现在就出去,永远莫要被我再瞧见,否则我……我就先割下你的舌头,挖出你的眼睛,再杀了你!”
顾人玉已吓呆了,他一生从未见到冷冷淡淡的九姑娘,发这么大的脾气,更未想到她会说出这么狠的话来。
小鱼儿却仍是笑嘻嘻地道:“我自然要走的,但我走后,你可莫要再求我回来。”
慕容九妹气得身子发抖道:“你……你这……”
忽听外面一个人遥遥呼道:“慕容九妹,你在哪里?小姊姊来瞧你了。”
这呼声来得好快,一句话说完,便似已由大门外来到小园里。慕容九妹咬了咬嘴唇,轻盈的身子,流云般飘了出去。
小鱼儿听到那呼声,整个人都呆住了,再也笑不出来。
铁心兰也变了颜色,道:“莫非是……是小仙女张菁?”
顾人玉道:“不……不错,她和九姊是好朋友。”
小鱼儿“噗”地坐到椅上,苦笑道:“这世界怎地如此小……”
只听小仙女与慕容九妹在园中寒暄的语声渐渐走近。
铁心兰听得手足冰凉,悄声道:“咱们怎……怎么办?”
小鱼儿坐在椅子上,长叹道:“打又不能打,逃也不能逃,我什么法子都没有了。”
话未说完,小仙女已冲了进来,失声道:“果然是你这小鬼在这里!”
小鱼儿笑嘻嘻道:“许久不见,你好吗?”
慕容九妹皱眉道:“菁姊,你认得他?”
小仙女恨声道:“认得,我自然认得,但……但他怎会在这里?”
慕容九妹淡淡道:“他在外面受了伤,我……”
小鱼儿突然大声道:“你莫要问了,我和慕容家丝毫没有关系,此刻又受了伤,你若要杀我,只管杀吧,既不必怕伤别人的面子,也不必怕我还手!”
小仙女冷笑道:“你还手又怎样?”
小鱼儿大笑道:“我若能还手,你就又要躺着不能动了!”
小仙女反手一个耳光掴过去,怒道:“你再说!”
小鱼儿动也不动,反而笑道:“我不说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你两次落在我手上,只怪我看你可怜,两次都饶了你,今日就算死在你手上,也是活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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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当真是大仁大义,动人至极,至于小仙女如何会落在他手上的,他自然一字不提。
慕容九妹终于忍不住问道:“菁姊,你真的两次……”
小仙女气得全身发抖,却偏偏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来。慕容九妹瞧见她这模样,面上神情突然变得甚是古怪。
小鱼儿瞧在眼里,失声道:“慕容姑娘,你就让她杀了我吧,我虽然是在你家里被她杀的,但我也知道你看不起她,我绝不怪你。”
小仙女已气极了,不怒反笑,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小鱼儿道:“你自然敢的,大名鼎鼎的小仙女张菁,一辈子怕过什么人来?何况是我这根本不能还手的人。”
小仙女怒喝一声,并指如剑,向小鱼儿额角太阳穴直点过去。小鱼儿根本不能闪避,铁心兰心胆俱裂。
哪知就在这时,人影一闪,慕容九妹突然挡在小鱼儿面前,小仙女的手指已触及她娇怯怯的身子,方自硬生生收住,怒道:“九妹,你难道要帮外人!”
慕容九妹淡淡道:“若是在别的地方,你将他是打是杀,我全不管,但在这里,菁姊你总该给小妹个面子。”
小仙女道:“我杀了他再向你赔罪。”
慕容九妹道:“这庄院自从盖成以后,就没有杀人流血的事,菁姊你一定非想破这个例,你难道不能等等?”
小仙女跺脚道:“你……你不知道这小鬼有多可恶!”
慕容九妹道:“纵然可恶,也等他走出去再……”
小仙女大喝道:“我等不及了!”
她身形连闪七次,想冲过去,但慕容九妹娇怯怯的身子,却总是如影随形,挡住了她的路。
其实慕容九妹若真是让她动手,她也未必会真个杀了小鱼儿,但慕容九妹愈是拦阻于她,她反而愈是愤恨,竟真的要将小鱼儿杀了才甘心,只见她纤指连续向慕容九妹攻出了七招。
慕容九妹身子飘飘闪动,冷冷道:“菁姊,这是你先向小妹出手的,可怪不了我。”
小仙女手上不停,冷笑道:“我若要做一件事时,世上没有一个人能拦得住我,你也不行……你只管将慕容家那些小针小箭使出来吧……”
话犹未了,忽听身后一人喝道:“用不着,看招!”
一股拳风击过来,竟是雄浑沉厚,无与伦比。
小仙女一伏身“嗖”地蹿了出来,大喝道:“好呀,顾小妹,你也敢向我动手了。”
小鱼儿暗笑道:“原来他外号叫作顾小妹,这倒真的是名副其实,只是他人虽老实,武功却端的扎实,究竟不愧为武林世家的后人,看来就算这自命不凡的‘小仙女’,也未必能胜得了他。”
他却不知顾人玉正因为人老实,是以武功才能练得扎实,“玉面神拳”顾人玉这七字,在江湖中也是赫赫有名的。
小仙女瞪着眼睛,叉着腰,喝道:“你们还客气什么,来呀!”
小鱼儿也在心里说:“是呀,还客气什么,赶紧打吧。”
谁知顾人玉却站在那里动也不动,低着头道:“只要张姑娘不向九姊出手,小弟又怎敢向张姑娘出手?”
小仙女冷笑道:“原来顾家神拳的传人,竟是个没出息的小子,你除了向你的九姊讨好之外,难道什么都不会?”
顾人玉站在那里,连一句话都不说了。
小仙女气得跺脚,道:“好,慕容九妹,你来吧,你那宝贝‘七巧囊’中,究竟有什么玩意儿,也只管一起使出来。”
慕容九妹冷冷道:“只要你不在这里杀人,我又怎会和你动手?”
小仙女瞧瞧她,又瞧瞧顾人玉,两个人一个堵着窗子,一个堵着门,竟硬是和小仙女泡上了。
小鱼儿笑嘻嘻道:“你瞧也没用,反正你是闯不进来的,原来大名鼎鼎的小仙女,也有被人拦住的时候。”
小仙女眼珠子一转,忽地笑道:“你希望我和他们打得落花流水,你才好在旁边瞧热闹,是不是?”
小鱼儿大笑道:“你不敢打就走吧,又何必找个梯子下台阶!”
小仙女道:“我正要走了,你若能在这地方躲上一辈子,我算服你,否则,你只要踏出这大门一步,我就要你的命。”转身向慕容九妹一笑,道:“除非你嫁给他,一辈子守着他,否则他总是要死在我手上的,我又何苦现在和你动手,教别人听见,反说我欺负你。”
她倒退三步,身形已在银铃般的笑声中飞掠而去,这位姑娘居然真的说走就走,倒也是小鱼儿想不到的事。
他瞪着眼睛,呆了半晌,苦笑道:“女人……女人……唉,女人的心思,变起来真的吓得死人……”
慕容九妹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此人心思变化,当真无人能猜测,性格也教人捉摸不定,唉!当今天下,只怕也唯有她才配做我的对手……”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道:“如此说来,天下英雄,只有你和她两人了?”
慕容九妹道:“正是。”
小鱼儿道:“那么,谁是江湖第一?”
慕容九妹沉吟道:“她行事精灵古怪,脾气变化无常,连我都测不透她下一步想做什么,可算是江湖中第一厉害的人物。”
小鱼儿道:“你呢?”
慕容九妹冷冷道:“我并未插足江湖。”
小鱼儿道:“你若插足江湖,她就得变为第二了,是么?”
慕容九妹道:“哼。”
小鱼儿一本正经,点头道:“不错,你确是天下第一……”
慕容九妹扬了扬眉,淡淡一笑。小鱼儿接着又道:“你这自我陶醉的本事,的确可算是天下第一。”
慕容九妹心情立刻又变了,小鱼儿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抚着肚子笑道:“我本来以为只有男人才会自我陶醉,哪知女人自我陶醉起来,比男人还要厉害得多,何不走出去瞧瞧,就该知道江湖中比你强的人也不知有多少,但你若只要关起门来称第一,我也没法子。”
慕容九妹道:“你……你……”
小鱼儿笑道:“你虽然两次救我性命,但那都是你自己愿意的,我可没有求你,我既不领你的情,自然也不必说好听的话拍你的马屁。”
慕容九妹道:“好……很好。”
她虽然拼命想做出冷淡从容、若无其事的样子,却偏偏做不出,偏偏忍不住气得全身发抖。她的确也是个冷漠寡情、不易动怒的人,但不知怎地,小鱼儿随便三两句话,就能把她气得发疯。
顾人玉走了过来,讷讷道:“她总算对你不错,你又何苦如此气她?”
小鱼儿笑嘻嘻瞧着她,道:“我就是喜欢故意逗她生气,她生气的时候,岂非比平时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好看得多?”
顾人玉忍不住也转头瞧了瞧,只见慕容九妹苍白冷漠的面颊微现晕红,早就比平时更增妩媚。
他瞧了两眼,不觉已瞧得痴了,连连摇头道:“不错,不错,果然漂亮多了。”
慕容九妹眼睛一瞪,道:“你……你也敢在我面前说这样的话,你当我是什么?”
顾人玉骇得赶紧低下了头道:“不……不……不漂亮,你生起气来丑得很。”
铁心兰虽然满腹心事,一言未发,到此刻也不禁“扑哧”笑出声来,小鱼儿更早已笑弯了腰。
只见两个垂髫少女,穿林而来,远远便娇笑唤道:“九姑娘……九姑娘……”
慕容九妹正是满肚子气没处发作,怒道:“喊什么?我又不是聋子。”
那少女也骇得赶紧一起垂下了头,道:“是……九姑娘。”四只眼睛偷偷一瞟小鱼儿,又赶紧垂下头接着道:“屋子已经整理好了,姑娘你是不是现在……”
慕容九妹道:“自然现在就去睡,每天都如此,还问什么?”
那两个少女从来未见着她们的九姑娘这样说话,垂头说了声“是”,头也不抬,一溜烟走了。
慕容九妹冷冷道:“顾少爷若是没事,就请在这里看着他们,否则我也不敢留你。”
顾人玉道:“小弟没事,没事,没事……”
他一连说了五六句“没事”,慕容九妹早已走出了门外。小鱼儿向铁心兰挤了挤眼睛,也跟着走了出去。
顾人玉失魂落魄地瞧着慕容九妹,铁心兰也呆呆地瞧着小鱼儿,顾人玉不由自主叹了口气,铁心兰也不由自主叹了口气,道:“你对她真好……也许太好了。”
她嘴里在说顾人玉的事,心里想的却是小鱼儿的事,顾人玉为什么会对慕容九妹这么的好,而小鱼儿……她柔肠百折,想来想去,顾人玉说了句什么话,她完全没有听到,过了半晌,幽幽又道:“你是不是很喜欢她?”
顾人玉茫然道:“我……我不知道。”
铁心兰轻轻一笑,道:“你不知道?”
顾人玉叹道:“别人都觉得我应该喜欢她,我自己也觉得应该喜欢她,但……但我……我是不是喜欢她,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是怕她的。”
铁心兰嫣然一笑,道:“你真是好人。”
顾人玉瞧了她一眼,垂首道:“你……你也是个好人。”
慕容九妹走到园中,突然回过头,冷冷道:“你跟来干什么?”
小鱼儿笑嘻嘻道:“我本不想跟来的,但我若不跟着你,小仙女若是乘机来将我杀了,我生死虽没什么要紧,你的面子岂非难看?”
慕容九妹瞪了他半晌,再不说话,又往前走。小鱼儿踉踉跄跄,跟在她身后,不住喘气,柔声道:“我走不动了,你扶着我的手好吗?”慕容九妹根本不理他,走得更快。
小鱼儿道:“好,我就累死算了,我死了之后,你把我的尸体送给小仙女,她以后就必定不会找你的麻烦了。”
慕容九妹虽未回头,但脚步却果然已放缓。
小鱼儿道:“有些女孩子,平时看来虽比男人强,但真的见着男人,可就没用了。喂,你可瞧见过不敢扶女人手的男人么?”
慕容九妹终于忍不住冷冷笑道:“不敢?哼,我只是……”
小鱼儿道:“你只是不愿,是么?哈哈,世上又有哪一个人会承认自己是不敢的?这‘不愿’两字,正是‘不敢’的最好托词。”
慕容九妹突然转身,拉起了他的手,向前急行。
小鱼儿行不由自主地跟着她跑,嘴里还在笑嘻嘻道:“你的手真小,大概还没有我一半大……”他嘴里不停在说,眼珠子也不停在转。只见花园之侧,一道浅阶曲廊,沿着山坡蜿蜒而下。曲廊之旁,便是一间精致的屋子,每一间建筑的形式都不一样,每一间的窗纸颜色也不一样。小鱼儿数了数,这样的屋子一共有九间,想来就是慕容九姊妹的闺房,第一间的窗纸是浅黄色的,慕容九妹推门走了进去,屋子里的窗幔、桌布、被褥……也都是浅黄色的,简简单单几样东西,却自有一种优雅之意。
慕容九妹走了进去,把每样东西都仔细瞧了一遍,瞧瞧上面可有灰尘,小鱼儿却在瞧着她,道:“这是你大姊的闺房,你大姊可是就要回来了?”
“不回来就可以任它脏么?”
小鱼儿笑道:“不错,虽然不回来,也要将每样东西保持得干干净净,看来你们姊妹间果然是情意深厚。”他突然不再说尖酸刻薄的话了,慕容九妹一时间倒摸不透他的用意,哼一声,也不答话。
小鱼儿道:“你大姊想必是位优雅娴静、温柔美丽的女人,唉,这样的女人,世上已不多了,却不知她的夫婿可配得上她?”
慕容九妹终于回头瞧了他一眼,道:“世上自然没有能配得上我大姊的人,但若有一人能勉强配得上她,那就是我大姊夫了。”
小鱼儿道:“他武功如何?”
慕容九妹冷冷道:“你总该知道,‘美玉剑客’这名字。”她本来决定再也不愿和这可恨可厌的小鬼说话的,但此刻不知不觉间又说了许多,只是这“小鬼”和她说的,正是她最愿意说的话题,这小鬼虽然两句话就能将她气得半死,但两句话又可将她的气说平了。
第二间屋子全都是粉红的,粉红的墙壁,挂着柄长弓,还挂着口短剑,连剑鞘都是红的。
小鱼儿笑道:“你二姊脾气想必和大姊不同,她想必是个天真直爽的人,有时脾气虽然坏些,但心地却是最好的,而且最肯替别人设想。”
慕容九妹默然半晌,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怎会知道?”
小鱼儿道:“慕容家暗器之精妙,天下皆知,但你二姊偏偏要使长弓大箭,可见她脾气必是豪爽,喜欢痛快,自然就不喜欢那些精巧的玩意儿。”
慕容九妹道:“嗯,还有呢?”
小鱼儿道:“剑长则稳,剑短则险,你二姊用的剑短如匕首,可见她脾气发作时,必是勇往直前,不顾一切。”
慕容九妹不由得点了点头,道:“我二姊剑法之辛辣险急,可称海内第一。”
小鱼儿笑了笑,道:“但你二姊夫武功却不高,是么?”
他突然间说出这话来,慕容九妹也不禁一怔,诧异地瞧着他,瞧了足足有半盏茶时间,才缓缓点头道:“我二姊夫乃是‘南宫世家’一脉单传的独子,‘南宫世家’武功虽然高绝,但我二姊夫却是自小多病,所以……唉!”
小鱼儿拍手笑道:“这就是了!”
慕容九妹道:“是什么?”
小鱼儿道:“你二姊出嫁之后,仍将随身的兵刃留在这里,为的自然是不愿以自己的武功来使夫婿觉得惭愧难受,由此可见她夫婿武功必不如她,因此也可见她心地是多么善良,多么肯替别人着想。”
慕容九妹默然瞧了他几眼,转身走到第三间房子。
这第三间屋子窗上糊着的竟是极厚的黑纸,屋子里自然光线幽暗,但陈设却精致,妆台旁有琴案、棋枰,画架上满堆着画,墙上挂着极精妙的工笔仕女图,题款是“慕容女史”,想来就是她自己的手笔。
小鱼儿目光四转,笑道:“你这位三姊,想必是个才女,只是,性情也许太孤傲了些,也未免太忧郁,但古往今来的才子才女,岂非俱是如此?”
慕容九妹悠悠道:“她最不喜欢见到阳光,最喜欢的就是雨声,在雨声中她画出的图画,真是不带丝毫人间烟火气,她抚的琴,在雨声中传来,更好像是天上传下来的,只可惜……只可惜,我已有许久未听见了。”
小鱼儿道:“你三姊夫呢?”
慕容九妹道:“他也是武林中的绝顶才子,不但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而且二十九岁时,便已成为两广武林的盟主。”
小鱼儿笑道:“如此郎才女貌,好不羡煞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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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是几个时辰,还是几天?休息的时候他就将怀中的药丸掏出来吃,既不觉饿,也不觉冷。栗子网
www.lizi.tw但出去是无法出去的,他迟早是要活活地被困死在这里,那么纵然练成了绝世的武功,又有何用?小鱼儿想到这里,便要自暴自弃,只是功夫一不练,就冷得厉害,他死活没关系,又何必在活着时多吃苦。
他终究不是神仙,肚子终于饿了,饿得连用功都不能,一饿更冷,他自知死期已不远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这么聪明的人竟也会被人困死,尤其想不到的是,自己竟会死在女人的手上。这才知道女人并不如自己所想象的那么简单,那么无用,他忽而自责自骂,忽而自艾自怨,不住喃喃道:“看来好人真是千万做不得的,我若早将小仙女和慕容九妹杀了,又怎会有今日之事……”
于是他又怪万春流,若不是万春流,他彻头彻尾都是个坏人,坏人纵被人恨,被人骂,至少命总比好人活得长些。
他冷得全身发抖,饿得头晕眼花,喃喃道:“唉,死就死吧,反正人人都要死的,人死之后,至少也有件好事,那就是他再也不会听到女人的啰唆了。”
但突然间,他竟不再觉得冷了。非但不冷,而且还发起热来,他又惊又奇,张开眼睛,又瞧见桩怪事,那一大块一大块冰,竟也在融化。
伸手一摸,冰冷的石壁,竟也热得烫手。
小鱼儿跳了起来道:“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慕容九妹那丫头冻死我还不过瘾,还要烤熟我?不对,她将她姐姐的那几间房间瞧得那般珍贵,又怎会在此引火?”
他围着屋子走了一圈,四面石壁,三面都烫得像火,只有背山的那面,还是温热的。
小鱼儿心念一转,恍然道:“是了,想必是慕容九妹的仇人来了,不但要杀人,还要放火……只是你们这些蠢材不知道,你们放火烧了慕容家的破屋子不打紧,却连天下第一个聪明人也要被你们害死了!”说着说着,他又跳脚大骂起来。
还不到一顿饭工夫,巨大的冰块全都融化了,小鱼儿已被泡在水中,想跳脚都无法跳了。
水,本来还是凉的,人泡在里面还不觉难受,小鱼儿既然想不出法子,索性脱了衣服,在里面痛痛快快洗了个澡。他天生不见棺材不流泪的脾气,不到真正走投无路的时候,谁也休想要他着急、害怕。
但现在已到了他真正走投无路的时候了。
水,已渐渐热了起来,像是快要沸滚了。小鱼儿泡在水里,就像是被人抛进热锅里的一条活鱼,烫得他在锅中乱蹦乱跳。他只望火能将石壁烧毁,但这见鬼的石壁偏偏坚固得出奇,非但没有毁坏,简直连条裂缝都没有。到后来他什么力气都没有了,竟沉了下去,鼻子一酸,“咕嘟咕嘟”,灌了好几口水。
小鱼儿苦笑道:“好大的一碗鲜鱼汤,叫我一个人独自消受,岂非可惜……”
突然铜门外有人在叮叮当当敲打起来。
小鱼儿精神一振,暗道:“好了,这下子总算有人来和我分享这碗鱼汤了!”
他已想到这大火虽烧不毁铜门,却可将钥匙洞里的铅烧熔,那精巧的机簧,被滚热的铅汁一烫,只怕就不保险了,外面只要有人用凿子、钉子之类的东西一敲,铜门九成是要敲开的。
他念头还未转完,铜门果然开了,水势如黄河决堤,一下子涌了出去,小鱼儿也不动,任凭水将他冲出。外面两人怎么也想不到开了门后会涌出这么大的水,一惊之下,全身已被淋得像是落汤鸡。
他们更做梦也未想到的是:水里竟还有个人。
小鱼儿被水冲得远远的,就躺在那里,死人般地不动,他已被饿得半死,泡得半死,又怎能妄动。眯着眼偷偷瞧了瞧,外面的火,竟已熄了,从这间屋子的门瞧出去,只见一片焦木瓦砾,仍在冒着青烟。
老房子着火,自然烧得快些。
再瞧这两人,前面一个高大魁伟,满脸横肉,一嘴络腮大胡子,虽被水淋得湿透,看来仍是雄赳赳,气昂昂,就像是条牛似的。小鱼儿瞧见此人,心里很放心,这种四肢发达的人,头脑一定也被肌肉挤得很小,他只要略施小计,保险可教这人服服帖帖。
但另一人他却瞧得有点寒心,这人一身白衣,弯着腰,驼着背,一张脸就像是倒悬的葫芦,再加上一嘴山羊胡子,两条细眉,两只小眼,就算将他放到山羊窝里去,也不会有人瞧出他是人来。
他身子本就轻枯瘦小,再驼背,头还够不着那大汉的胸口,但看起来却比那大汉可怕十倍。小鱼儿一瞧这两人,就知道他们必定就是“十二星相”中的“白羊黄牛”了。
他发觉这“十二星相”长得实在不像人,都像是畜生。这十二人凑在一起,也不知是怎么找出来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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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瞧见小鱼儿,都怔了半晌,那“黄牛”咧着嘴道:“谁要听你的话,那人准是祖宗没积德,上辈子倒了霉,我早就发誓将你说话当放屁,谁知道这次还是上当。”
那“白羊”道:“听我的话,才是福气。”
黄牛直着嗓子怪笑道:“福气?被淋了一身臭水难道也算是福气?你说这石头屋子里必有宝贝,宝贝却又在哪里?”
白羊瞧着小鱼儿,道:“这小子就是宝贝。”
黄牛道:“这小子一身嫩肉,若是李大哥在这里,倒可以趁热饱餐一顿,但你这只只会嚼草的老山羊,还想拿他怎样?”
小鱼儿瞧见这白羊,心里本在发愁,听到这话,精神立刻一振,愁怀大解,突然嘻嘻一笑,道:“老牛老羊,你们近来好么?”
黄牛怔了怔,道:“这小子认得咱们。”
小鱼儿笑道:“闲暇之时,我常听大嘴兄说起‘十二星相’中,就数黄牛最勇,白羊最智,不想今日竟在这里瞧见你们。”
黄牛哈哈大笑道:“过奖过奖……”突然止住笑声,瞪大眼睛道,“你……你怎会认得我,李……李老哥?”
他这次不但已将“大哥”改成“老哥”,而且“老哥”这两字说出来时,说得有些结结巴巴。
小鱼儿眼珠子一转,道:“大嘴兄对我说起时,只说‘十二星相’中有个黄牛乃是他的后辈,听你唤他老哥,莫非是那黄牛的叔伯?”
黄牛红脸一笑,道:“我……我就是黄牛。”
小鱼儿道:“既然如此,虽在背后,你也该称他大叔才是,你胡乱改了辈分,若是被他知道可不高兴的。”
黄牛涎脸笑道:“是,是,小兄弟,你千万莫要告诉他……他老人家。”
小鱼儿板着脸道:“这‘小兄弟’三个字,也是你叫得的么?”
黄牛道:“是是是,我……在下……”
白羊突然冷笑道:“你在下若非跟着我出来,就算被人卖了,还不知是被谁卖的。”
黄牛眼睛一瞪,道:“这是什么话?”
白羊道:“你真相信这小子是李老前辈的小兄弟……哼,他年纪简直连做李老前辈的儿子都嫌太小了。”
黄牛摸了摸头,道:“但……但他说的倒也不错。”
白羊道:“呆子,他说的话,有哪句不是你自己卖给他的……请问,他若真是李老前辈的兄弟,哪会在这慕容山庄里?”
黄牛道:“他……他只怕是被慕容那丫头关起来的。”
白羊冷笑道:“这两间屋子是做什么用的,你难道还瞧不出?慕容那丫头又不是疯子,怎会将人关在炼丹藏宝的密室里?这小子既然能在这里,慕容家的丹药藏于何处,他必定知道,所以我说他就是个宝贝。”
黄牛又摸了摸头,瞧着小鱼儿道:“好小子,我还在替你辩驳,哪知你却是个小骗子。”
小鱼儿冷笑道:“这屋子难道规定是要炼丹藏宝的么?不炼丹时,关人难道不可以?慕容那丫头又不是疯子,这屋子若有藏宝,她又怎会灌一屋子水?”
黄牛拍掌道:“是呀,不错呀……譬如说我这双手,虽可以摸女人的小脸蛋,但也可以打人的耳刮子,炼丹的屋子,为什么就不能关人?”
小鱼儿道:“你年纪也和大嘴兄相差无几,但却是他的后辈,我年纪虽和他相差多些,为何就不能是他兄弟?”
黄牛再摸了摸头,瞧着白羊道:“是呀,他说得不错呀,咱们龙大哥的妹子,岂非也只有十来岁。”
白羊冷笑道:“世上若真有活了四五十岁,还要上孩子当的人,那人就是你,但我……哼,他若要我相信,除非……”
小鱼儿招手笑道:“你过来,我让你瞧件东西。”
他此刻仍水淋淋地躺在地上,白羊方自走到他面前,小鱼儿身子突然一滑,双手双腿连续击出四拳三脚。
这四拳三脚几乎是在同一刹那间击出来的,世上唯有一个躺在地上的人,才能将双拳双腿同时击出,世上也唯有李大嘴才练得有这种招式,只因这种招式听来虽厉害,其实却不实用,试问一个好好的人,怎会躺在地上和人动手?除非他是在装病诈死的,要向人猝然偷袭。
而世上除了李大嘴这样外貌老实、内心奸恶的人外,谁也不会挖空心思去创此等招式。
白羊大惊之下,整个人都跳了起来,不像是羊,倒像只兔子——若非小鱼儿已累得半死,他此刻就是只死兔子了。
小鱼儿盘膝坐起,笑嘻嘻道:“你此刻相信了么?”
白羊喘着气还未说话,黄牛恭敬作了三个揖,道:“小爷叔……无论你年纪多大,就算你刚生出来只有三天,只要你是李大叔的兄弟,你就是我的小爷叔。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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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儿道:“老山羊,你呢?”
白羊目光闪动,仰起了头,缓缓道:“李老前辈在谷中过得还好么?”
小鱼儿道:“好人不长命,他却死不了的。”
白羊阴恻恻一笑,道:“谷中的人,一个个都长命百岁,李老前辈自然也乐在谷中享福,是不会再出来受罪的。”
小鱼儿眼珠一转,笑道:“他本来是不会再出来的。”
白羊一怔,道:“现在呢……现在呢?”
小鱼儿慢吞吞道:“现在,不但是他,就算是杜大哥、阴大哥、屠大姐……嘿嘿,他们若不出来,我又怎敢一个人在外面乱闯?”
白羊面色顿时变了,道:“但……但他们……”
小鱼儿道:“他们在谷中闷了这许多年,每人又都练了身江湖中谁也没见过的功夫,你若是他们,你出不出来?”
白羊垂首道:“是是,阁下……前辈可知他们现在……”
他虽然低着头,但目光不住闪动,冷森森地不怀好意,小鱼儿瞧在眼里,微微一笑,道:“他们这些人做事素来神出鬼没,我也不知道他们的行踪。”
白羊似乎暗中松了口气,但小鱼儿又接着道:“说不定,他们现在就在你身后,你也未必知道。”白羊一口气立刻又憋了回去,想回头去瞧,又不敢去瞧。
黄牛却是喜笑颜开,道:“若是李大叔真的来了,那就好了,慕容家那几个丫头纵有三头六臂,咱们也不怕她来报仇了。”
小鱼儿淡淡道:“你们被她逃走了么?”
黄牛叹了口气,道:“咱们这一次虽是那条蛇约来的,其实咱们这些人自己又何尝不是早已在动慕容山庄的脑筋。”
小鱼儿笑道:“慕容家的灵药,确是叫人流口水。”
黄牛苦笑道:“只可惜慕容那丫头确是鬼灵精,也不知从哪里得知咱们要大举来犯,咱们还没来,她竟已溜了。”
小鱼儿吃惊道:“溜了?”
黄牛恨声道:“不但人溜走了,值钱东西也被搬得差不多干干净净,连大门也没有锁,只留下张条子,说什么‘妄入者死’,哼,简直是放屁!”
小鱼儿道:“不错,简直比屁还臭。”
他此刻已猜出慕容九妹是为何要走的了。
小仙女与铁心兰一心以为小鱼儿已溜走,急着去找,慕容九妹知道她们嘴里虽说得凶,心里却是软的,自然也不肯说出小鱼儿已被关了起来,别人要她去找,她就跟着去找……
小鱼儿想到这里,不禁又破口大骂道:“那丫头不但比屁还臭,简直比蛇还毒,你们烧了她的屋子,当真再好也没有,谁动手烧的,我可得请他喝两杯。”
黄牛大笑道:“放火的虽已走了,但咱们……”
小鱼儿笑道:“咱们却可喝几杯,不对,几百杯……咱们一路走,一路喝,我带你们去找李大嘴,在路上瞧见顺眼的,还可以……哈哈,还可以怎样,你总知道。”
黄牛拍掌道:“妙极妙极。”
小鱼儿道:“白羊,你呢?”
白羊道:“这……在下……咳……”
小鱼儿道:“你若不愿去也没关系,等我遇见大嘴兄时,就说你不愿见他,也就是了。”
白羊大叫道:“谁说我不愿去,黄牛,是你说的么?”一把推着黄牛道:“咱们还不走……咱们还等什么?”
这三人果然是一路走,一路喝,小鱼儿忽然发现,自己喝酒原来也是天才,居然像是永远喝不醉。
有时他简直有些奇怪,那许多杯酒喝下去后,到哪里去了?他看来看去,也觉得自己没那么大的肚子。
那黄牛、白羊两人,对他竟是百依百顺,吃喝歇住,全用不着他费半点心思,早有他两人为他安排得舒舒服服。
他要走就走,要停就停,黄牛、白羊两人,也全不问他要到哪里去,“十二星相”中这两个煞星竟会对个孩子如此听话,倒真是令人想不到的事。
一路上自然也遇着不少江湖人物,瞧见他们,有的远远行个礼,就绕路避开,有的纵不认得他们,但瞧见这两人的奇形怪状,也远远就避之唯恐不及,又有谁敢来啰唆生事?
但入了雁门关后,小鱼儿突然发现,前面的人瞧他们,虽远远避开,却有不少人悄悄跟在他们身后。
他们走到哪里,这些人就跟到哪里,一个个神情却都是恭恭敬敬,既不说话,也没有半点要找麻烦的样子。
小鱼儿再瞧黄牛、白羊,面色竟全无变化,像是什么都没瞧见,小鱼儿也不说破,傍晚时到了剑阁,找了家客栈投宿,小鱼儿道:“大曲酒配麻辣鸡,虽然吃得满头冒汗,但愈吃却愈有劲。”
黄牛大声笑道:“不错,大曲酒配麻辣鸡,妙极妙极。”
平日小鱼儿只要一张口,黄牛、白羊两人就动手将东西拿来了,但今日这两人嘴里虽说得好,身子却动也不动。
小鱼儿等了半晌,道:“既然妙极,为何不去拿来?”
黄牛笑道:“从今日起,咱们不必拿了。”
小鱼儿道:“你们不去拿,难道要我去?”
白羊笑道:“怎敢劳动你老人家!”
小鱼儿道:“咱们不去拿,又不去吩咐店家,这大曲酒与麻辣鸡难道会从天上掉下来,地下长出来不成?”
黄牛笑嘻嘻道:“你老等着瞧吧!”
小鱼儿在屋子里踱了两个圈子,只听门外“笃,笃,笃”敲了三声,霍然拉开门,门外鬼影子却瞧不见一个,但地上却多个大托盘,盘子里装着一碟麻辣鸡,一碟回锅肉,一碟凉拌四件,一碟豆瓣鱼,一大碗月母鸡汤,还有一大壶酒,芳香甘洌,果然是道道地地的大曲。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笑道:“原来你两人还会鬼王搬运法。”
黄牛笑道:“这不叫鬼王搬运法,这叫孝子贤孙搬运法。”
小鱼儿道:“哦。”
白羊道:“这一路上跟在咱们后面的那些人,你老可瞧见了?”
小鱼儿道:“我只当你们没瞧见哩。”
黄牛道:“那些小子,就是咱们的孝子贤孙。”
小鱼儿道:“原来那些人是你们的门下。”
黄牛道:“狗屁门下,我连认都不认得那些孙子。”
小鱼儿道:“既不认得,为何要跟着你们?”
黄牛笑道:“江湖中人都知道,只要‘十二星相’在哪条道上走,哪条道上就必定有大买卖,这些孙子自己不敢做大买卖,就总是跟在咱们身后,‘十二星相’从来只取红货,不动金银,这些孙子跟在屁股后,多少也可分得一杯羹。”
白羊道:“所以咱们‘十二星相’无论走到哪里,哪里的黑道朋友总是大表欢迎,若有什么风吹草动,不用咱们自己探听,总有人来走报消息。”
小鱼儿拊掌笑道:“难怪‘十二星相’不发则已,一发必中,原来并不是真的有千手千眼,而是有这许多别人不知道的徒子徒孙。”
黄牛大笑道:“但这一次,他们却上当了,平白孝敬了许多东西,却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连血本都捞不回去。”
白羊也大笑道:“但这是他们自己心甘情愿的,咱们乐得消受,也不必客气。”他们笑声虽大,语声却小得很。
这一路上自然走得更是舒服,无论他们想要什么,只要把声音说大些,不出片刻,自然就有人送来。
小鱼儿入关之后,竟不再东行,反而又转向西南,过绵阳、龙泉、眉山,竟似要直奔峨眉。他居然像是认得路的,走到哪里,只要问问那地方的名字,就知道方向,根本不向黄牛、白羊问路。
蜀中风光,自然与关外草原不同,小鱼儿走得颇是高兴,蜀中的烈酒辣菜,更使小鱼儿一路赞不绝口。到了峨眉,黄牛、白羊一个未留意,小鱼儿竟一个人溜了出去,直到深更半夜时,才施施然回来。
黄牛、白羊既不问他去了何处,小鱼儿也一字不提,到了第二日,他也不说走,傍晚时又悄悄溜了出去。这样竟一连过了三天,小鱼儿还不说走,黄牛、白羊还是不闻不问,这两人的确已服了小鱼儿,简直比小鱼儿的儿子还听话,看来李大嘴虽然退隐多年,但在这些人心里,对他仍是畏如蛇蝎。
“十大恶人”的声名,果然不是好玩的。
第三日午夜,小鱼儿一个人到市上兜了个圈子,只见大大小小的酒楼饭铺里,每一家都有几个江湖人坐着。十人中有九人只是喝着闷酒,非但没有大声吵笑,简直连话都不说一句。
小鱼儿也不知道他们贵姓大名,这些人是黑道,是白道?是成名的英雄,还是无名小卒?小鱼儿全不想问。
街道上不时还有些乌簪高髻,立服佩剑的道人走过,他们腰佩的剑又细又长,神情更是倨傲异常,既像是全不将别人瞧在眼里,但却又不时以锐利的目光去打量别人,他们既像是来市上散步闲逛的,面色偏偏又十分凝重。
小鱼儿知道这些道人必是“峨眉”门下,峨眉剑法之辛辣迅急号称天下无双,门下弟子的眼睛自然难免要生在额角头上,何况,这里就在峨眉山下,正是峨眉弟子的地盘,他们要在这里招摇过市,做虎视眈眈巡逻调查状,也只好由得他们,又有谁敢去管他。
小鱼儿逛了一圈,买了个香袋,又在西街口的卤菜大王切了半斤蹄筋,一斤牛肉,才逛回客栈。
屋子里已摆了一桌配菜,黄牛、白羊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等,菜都快凉了,两人却连筷子都不敢动。
小鱼儿笑道:“这三天来,你两人简直比大姑娘还老实,简直足不出户,街上热闹得很,你两人也不想瞧瞧?”
黄牛苦笑道:“瞧是想瞧的,但以我两人的名声,在这峨眉山下,还是老实点待在屋子里,太太平平地喝酒好。”
小鱼儿道:“峨眉派的杂毛们真有这么厉害?”
黄牛叹了口气,举杯道:“咱们不说这些,来……小侄敬您老一杯。”
小鱼儿却先将两包卤菜打开,笑道:“听说这‘卤菜大王’用的是几十年的陈汤老卤,所以卤出来的菜,滋味分外不同,你两人不妨先尝尝。”
黄牛笑道:“有了孝子贤孙们送来这许多菜,您老又何必多破费。”
小鱼儿道:“换换口味,总是好的。”
白羊道:“长者赐,不敢辞。”果然夹了块牛肉在嘴里,一面大嚼,一面赞美,等他吃完了,黄牛已吃了五块。
小鱼儿喝了两杯酒,虽无酒意,兴致却更高了,笑道:“看来峨眉派的剑法,果真有两下子,江湖朋友到了这里,连说话都不敢说了……我迟早要见识见识。”
黄牛笑道:“您老一出手,峨眉杂毛包准吓得满街走。”
白羊眼睛盯着那香袋,道:“您老莫非真的要上峨眉山去?”
小鱼儿道:“我本想和你两人一起去的,也好叫你两人开开眼界,但你们两人既然不敢露面,我只好一人去了。”
黄牛道:“您老准备什么时候上山?”
小鱼儿道:“明日清晨。”
黄牛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您老的计划要改变了。”
小鱼儿皱眉道:“为什么要改变?”
黄牛瞧着他一笑,笑容突然变得十分奇怪。
白羊阴森森笑道:“你这小杂种,你还不知道!”
称呼突然由“您老人家”变成“小杂种”,小鱼儿倒当真吃了一惊,“啪”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怒道:“你这老山羊,你敢……”
话犹未了,身子竟软软地倒了下去。
白羊咯咯笑道:“小杂种,你现在总知道了吧。”
小鱼儿倒在地上,道:“酒……酒里有毒。”
黄牛得意扬扬笑道:“我两人还生怕骗不倒你,所以跟你喝的是同一壶酒,只不过我两人早已服下了解药而已。”
小鱼儿道:“你……你两人为何要如此?”
白羊道:“你只当咱们到慕容山庄去真是为了慕容家的丹药么?哼,那几个丫头炼出来的药,还不值得‘十二星相’劳师动众。”
黄牛道:“老实告诉你,咱们是找你去的。”
白羊道:“现在普天之下,只怕已唯有你一人知道燕南天的藏宝所在,蛇老七为了要抓住你,早已在慕容山庄四面都布下了眼线,一面飞鸽传书,将咱们找去,哪知咱们方到那里,慕容那丫头竟鬼使神差地走了。”
黄牛道:“但你却留在庄子里,咱们进去找了一圈,竟找不着你,一气之下,就放了把火将屋子烧了。”
白羊道:“屋子烧光了,咱们才瞧见那两间石室,原来你这小杂种也不知为了什么得罪了人家,竟被人家关在水牢里。”
黄牛道:“这也难怪,慕容丫头本就喜怒无常……”
小鱼儿听得唉声叹气,忍不住问道:“但后来为何只剩下你两人?”
黄牛笑道:“咱们早已知道你这小杂种诡计多端,若是逼着你说出藏宝之处,说不定还会想出鬼主意,你若胡说八道,咱们岂非也只有跟着你乱转,一路上若是被你趁机溜了,岂非冤枉?”
白羊道:“咱们的黄牛哥算准你只要一能走动,第一个去的地方,必定就是燕南天的藏宝之处,所以他就做好了这圈套,要你上当。”
小鱼儿瞪大了眼睛,瞧着黄牛,道:“是你想出来的主意?”
黄牛道:“想不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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峨眉山势险峻,正是“高出五岳,秀甲九州岛”;尤其在后山,抬头望去,只觉万丈危崖似将临面压下,令人神魄俱为之飞越。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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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正是峨眉山景最最荒凉的一环,上山不久,但有浓浓的烟霞自脚底生出,到了半山,人已在云雾里。
小鱼儿虽然想展开身法,将碧蛇神君摆脱,但有十几条蛇盘在身上,又有谁能走得快?一个时辰后,两人都已在喘气了。
碧蛇神君喘着气道:“到了没有?”
小鱼儿道:“你还嫌慢么?若是没有我带路,就算你知道这地方,找上个七天七夜,也休想找得到。”
碧蛇神君突然笑道:“你实在是个很能干的孩子,实在比我能干得多。”
小鱼儿笑道:“这就对了,在没有寻得那宝藏之前,你还是拍拍我马屁的好,等找到宝藏后,你再将我千刀万剐也不迟。”
碧蛇神君柔声道:“你放心,等找到了宝藏,我更不会杀你,我一定会好好地待你,你……”突然大吼道,“小鬼,出来……出来……”
原来他说得正得意,小鱼儿已不见了。
刹那间,碧蛇神君已满头冷汗,大吼道:“你若再不出来,我只一声尖哨,你就得死!无论你逃到哪里,也是没用的!”
夜雾深沉,小鱼儿连影子都瞧不见。
碧蛇神君急得跳脚,又道:“我那碧丝蛇又叫‘附骨之疽’,若无我的号令,一辈子都要缠着你,直到你死为止,你仔细想想,这么做划得来么?”
忽听身旁“扑哧”笑道:“我就在这里,你着急什么!”
碧蛇神君瞧了半天,才瞧清那里竟有个洞穴,山藤一条条垂下来,就像是一层层帘子似的。
小鱼儿不知何时已钻入洞里,又笑道:“进来吧,这里就是那宝藏的入口。”
碧蛇神君本来满腹怒气,听见这话,火气全没有了,俯身钻了进去,但觉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他竟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寒噤,叹道:“也真亏那燕南天找得到这种地方……”
小鱼儿道:“若不是这种地方,那宝藏还会等着你来拿么?”
碧蛇神君展颜笑道:“不错,如此幽秘之地,除了有燕南天自己画的地图之外,只怕真的连鬼都找不到……燕南天呀燕南天,你花费这许多心血,寻得如此幽秘之地,却不知到头来宝藏还要落在别人手中的!”
此地既是如此幽秘,那宝藏之珍贵自也可想而知,碧蛇神君想到这里,不禁更是得意,连冷都不觉冷了。
洞穴内伸手不见五指,碧蛇神君燃起了个小小的火折子,火折虽小,光度却甚强,他开怀笑道:“你瞧我这火折怎么样?老实告诉你,为了此行,我已准备许久了,这火折乃是花了三百两银子向那‘老火鸦’买的,就是燃上个一天一夜,也不会熄灭……”话还未说完,火折子已突然灭了。
小鱼儿笑道:“哦,这火折子原来是不会灭的。”
碧蛇神君恨声道:“好个‘老火鸦’,连我的银子也敢骗。”
小鱼儿道:“这也不能怪他,只怕是你牛吹得太大,连火折子都被你吹灭……”脚下突然踩着样东西,身子踉跄冲出。碧蛇神君也惊呼了一声,接着,火折又亮起,但火折亮后,两人惊呼之声却更响,眼睛也发了直。
洞中地下,竟卧着三具死尸。
这三具死尸衣衫华丽,手里握着的剑,青光闪动,竟似名器,但三人尸身蜷曲,死得却极惨。伸手一探,三人手足虽已冷,但尸身还是软绵绵的,显见他们死时距离此刻最多也不会超过一个时辰。
碧蛇神君再扳过他们的脸瞧了瞧,他的脸立刻也变得和这三个死人差不了多少,拿着火折子的手也发起抖来。
小鱼儿忍不住问道:“你认得他们?”
碧蛇神君道:“金……金陵三剑,其利断金!”
小鱼儿耸了耸肩,展颜道:“反正这三人已经死了,咱们何必再去多想。”
碧蛇神君怒道:“他们虽死了,但杀死他们的人却必定还在洞里,这人能在刹那间将‘金陵三剑’一起杀死,岂非更是怕人?”
小鱼儿道:“奇怪,他会是谁呢?他怎会知道这秘密?”
碧蛇神君咬牙道:“你难道不知道?这难道不是你告诉他的?燕南天苦心藏宝,地图自然只画了一张,这唯一的一张就在你手里,除了你……”
语声未了,手里的火折子突然又灭了。
碧蛇神君这次自然已知道暗中有人做了手脚,倒退三步,贴着冰冷的石壁。
黑暗中一人缓缓道:“你猜得不错,杀死‘金陵三剑’的人确实还在洞里,那人就是我。”这话声平和缓慢,听来完全没有什么奇突之处,但也就因为这语声太过平凡,在这阴森诡秘的洞中听来,反而更是可怕。
碧蛇神君这样的角色,竟也不觉打了个寒噤,道:“你……你是什么人?”
那语声道:“你可想瞧瞧我是什么人?”
碧蛇神君咬一咬牙,又将火折子亮起。
火光闪动间,只见一个灰衣人缓缓自洞里走了出来,脸上也是灰蒙蒙一片,瞧不见鼻子眼睛,什么都瞧不见,他整张脸就像是个发白的柠檬,那真的比世上所有丑怪的脸都要可怕十倍。
小鱼儿虽然知道此人面上必定蒙着面具,心里还是忍不住直冒寒气,他蒙着鼻子嘴巴倒也罢了,却为何连眼睛也一起蒙住?眼睛蒙住了,为何还能在这里行动自如?——做瞎子的滋味,小鱼儿方才是尝过了的。
只见碧蛇神君额角上又在往外冒汗,道:“你……你是灰蝙蝠?”
灰衣人淡淡笑道:“你瞧清楚了么?”
碧蛇神君道:“那猫头鹰莫非也……”
一句话未说完,身子突然定住,整个人都变成个石像,高举着火把的石像,只有一粒粒汗不断自那发青的脸上流下,“砰”的一声倒了下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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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儿慌忙接过火把,已瞧见一人自他身后走了出来,这人看来也没有什么奇怪,只是眼睛大得怕人,亮得怕人。
灰衣人微微笑道:“灰蝙蝠既然在此,猫头鹰自也不会远的,以后你和前面的人说话时,切记莫忘了留意身后。”
那双猫头鹰一般的眼睛,瞪着小鱼儿,咯咯笑道:“我真想问问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他不说话倒也没什么,这一说话,果然名副其实,正如枭鸟夜啼。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道:“不是你告诉我的么?”
猫头鹰一怔道:“我告诉你的?”
小鱼儿道:“燕南天的藏宝秘图只有一张,不是你告诉我们的,我们怎会找到这里?你还要我们帮你的忙,将灰蝙蝠害死,让你一人独吞宝藏,你为何又食言背信?难道你又约了些别的帮手不成?”
他瞪着眼睛,叉着腰,说得当真是活灵活现。
那猫头鹰脸都气得变了颜色,怒叱道:“你小小年纪,便学会血口喷人,长大了岂非比你师父还要恶毒!”
小鱼儿道:“对了,你赶紧杀了我吧,杀了我也好灭口!”
猫头鹰喝道:“某家正要杀了你为世人除害!”喝声中双掌齐出,十指有如鹰爪,直取小鱼儿胸膛咽喉。
小鱼儿动也不敢动,他实在有点怕那些蛇美人的“樱桃小口”,眼见这一双鹰爪抓来,突然人影一闪,那灰蝙蝠已挡在面前,道:“对小孩何苦下毒手?”
猫头鹰硬生生收回掌势,变色道:“你为何阻止我出手?莫非你真相信了这小鬼的话?”
灰蝙蝠淡淡道:“我只是有些奇怪,藏宝图明明只有一张,明明只有你我两人知道,这些人却又怎会来的?”
猫头鹰嘶声道:“我与你相交二十年,你难道还信不过我?”
灰蝙蝠道:“瞎子时常被人欺负,疑心病自也难免重些。”
猫头鹰跺脚道:“好!想来必是你想独吞宝藏,所以借着这题目,要向我出手,我早已听说瞎子最是难缠,只恨我不听人言,你要……”
语声未了,灰蝙蝠已挥掌灭去了火光。
小鱼儿赶紧退后三步,只听猫头鹰一声惊呼,道:“好!好!你真下毒手!”
接着便是一连串掌风拳击。
小鱼儿暗道:“猫头鹰呀猫头鹰,你还活得了吗?”
他算准灰蝙蝠既是瞎子,在黑暗中必定有独特的功夫,猫头鹰纵能在暗中视物,出手时也要先吃个大亏。
只听“咔嚓,咔嚓”几声骨节折断声,猫头鹰惨呼道:“你……你总有一日要后悔的!”
说到最后一字,又是一声闷哼,便再无声息。
然后,灰蝙蝠平和的语声又自响起,一字一字道:“小娃儿你在哪里?”
小鱼儿屏住呼吸,更不敢动了,他知道灰蝙蝠杀了猫头鹰与碧蛇神君后,第二个目标便要轮到自己。
灰蝙蝠的呼吸也渐渐平静,柔声道:“小弟弟你为何不说话呀?你揭破了他的奸阴,我正要谢谢你。”
语声中,他脚步竟已向小鱼儿站着的方向移动过来,瞎子总有一种异于常人的触觉,小鱼儿纵然屏住呼吸,但在这阴森的洞穴中,他身上因紧张而散发的热气,已足够将灰蝙蝠引了过来。
只听那脚步声愈来愈近,小鱼儿满头大汗滚滚而下,靠着石壁的衣衫,也已完全湿透。
灰蝙蝠柔声道:“原来你在这里,你怎么不赶紧跑呀?”
小鱼儿紧紧咬着嘴唇,汗珠沿着鼻梁流下,他脸上痒得要命,但他连抓也不敢抓,他一生都没有如此害怕过。
只觉灰蝙蝠的手掌已渐渐向他伸了过来,小鱼儿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却仍然动也不动。
突然一声惊呼,衣袂带风“呼”的一声后退数步,颤声道:“你……你项子上……”
原来他手指方自点向小鱼儿的咽喉,缠在小鱼儿头上的毒蛇就给了他一口,别人虽瞧见小鱼儿身上的毒蛇,怎奈灰蝙蝠毕竟是个瞎子,又怎会料得到有此一着。
小鱼儿笑道:“如今你可尝着我护身蛇神的滋味了吧?哈哈!就凭你这瞎子也想杀我,哪有如此容易!”
灰蝙蝠嘶声道:“蛇……毒蛇……”
呼声中发狂般冲了出去,但脚步声还未走出十步,便又听得“砰”的一声,他人已跌倒。小鱼儿又惊又喜,喜的自然是对头已死,惊的却是这碧蛇神君所养的毒蛇实在厉害。
他长长吐了口气,喃喃道:“唉!本来是要害我的毒蛇,此刻反救了我命,天下的事,有些当真奇怪得令人怎么也想不到。”
他身子软软的,像是已虚脱,要知他方才实是生死一发,他实在是在拿自己的性命来和灰蝙蝠打赌,除了小鱼儿这样的人外,又有谁会如此赌法。
他摸索着去找碧蛇神君的火折子,但手又不敢乱动,这些“蛇美人”的厉害,他已见识过。他不由得轻轻叹息着道:“附骨之疽,若是弄不掉它们,真不如死了算了!”
突然间,远处火光闪动,一条锦衣虬髯大汉,高举火把,昂然而入,虽然走在这种阴湿的洞穴,气概仍然不可一世。
小鱼儿自然又吃了一惊。他见了小鱼儿,又见到满地尸身,面色更是大变,后退三步,举掌护胸,厉声道:“你是什么人?”
小鱼儿眼珠子一转,道:“你是什么人?”
那锦衣大汉厉声道:“你连某家都不认得,还能在江湖中走动么?”
小鱼儿笑道:“如此说来,你倒像是有些名气。”
锦衣大汉喝道:“某家是两河十七家镖局的联盟总镖头,‘气拔山河铜拳铁掌震中州’赵全海!这名字你想必定是听过。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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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儿微微笑道:“这名字倒长得很,听来倒也威风,但你不知本座是谁?”
锦衣大汉赵全海冷笑道:“你算什么东西!”
小鱼儿也冷笑道:“本座便是‘万蛇之圣,万剑之尊,万王之王,打遍三山五岳,南七北六十三省无敌手,惊天动地玉王子’,你可听过这名字?”
他一口气说出这一长串名字,赵全海倒真被唬得怔住了,道:“某家从未听过江湖中有这号人物!”
小鱼儿道:“你纵未听过,回去问问你师父他想必是知道的,江湖中老一辈的人物,见到我谁敢不低头!”
赵全海怒道:“凭你这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也敢如此胡言乱语。某家儿子都比你大得多。”
小鱼儿道:“你可知道武功修炼至登峰造极,便可返老还童?”
赵全海又怔了怔,凝目瞧着他,显见已是半信半疑。
小鱼儿道:“今日我杀的人已够多了,再也懒得出手,念在你看来还是条汉子,你快快走吧,本座饶了你。”
赵全海怒喝道:“就凭你也想将某家吓走?”
小鱼儿冷笑道:“你且瞧瞧地上死的是些什么人物?”
赵全海俯首望去,变色道:“金陵三剑……灰蝙蝠、猫头鹰……还有一个……”
小鱼儿道:“‘十二星相’中的碧蛇神君你不认得?”
赵全海倒抽一口凉气道:“他……他们难道都死在你手上?”
小鱼儿淡淡道:“那也算得什么?我只问你武功比起这些人如何?”
赵全海怔了半晌,挺胸道:“在下费了千辛万苦,方到此间,前辈要在下这样走了,在下实是心有不甘。”
他虽还不走,但不知不觉间已改了称呼。
小鱼儿微微笑道:“你要怎样?”
赵全海道:“只要让在下见识见识前辈的武功,在下拍手就走,绝无留恋。”
他外表虽然鲁莽,行事倒也精细,显见成名并非幸致。
小鱼儿神色不动道:“你想见识见识本座武功?那也容易,只要你能将我身上的这些毒蛇全都弄死,而不损及本座毫发,本座就将宝藏让给你无妨。”
赵全海目光闪动,道:“真的?”
小鱼儿道:“前辈对晚辈焉有戏言?”
赵全海大步迈过去,目光瞬也不瞬地凝注着那些蛇头。小鱼儿心里暗暗欢喜,只望他手下真有两下子。
哪知就在这时,忽听一连串刀剑相击自前面传了过来,别人刀剑相击,每一声之间总有间隔,但此刻这刀剑相击声,却又紧又密,前一声和后一声几乎是同时响起来的,数十声刀剑相击,听来竟如一声。
赵全海霍然回首,变色道:“又是什么人来了?好快的剑!”
小鱼儿眨着眼睛道:“莫要怕,只要你站在本座身旁,谁也伤不了你。”
赵全海瞧了他几眼,再瞧瞧缠在他耳鼻之间的毒蛇,这种诡异的模样,不由得他不信面前这人实是前辈异士。他瞧了几眼,终于抱拳道:“多谢!”
那剑击之声来得好快,方才还在洞口,此刻已到了近前,一个阴沉冷漠的语声冷笑道:“雪花刀,你真要和我拼命么?”
另一人道:“久闻你剑法之快,关外无双,我早就想见识见识,今日既然又不知怎会被你知道藏宝之地,看来你我只有分个生死强弱了。”
这语声又尖又细,竟似女子的口音。
小鱼儿忍不住问道:“这雪花刀是女的?”
赵全海叹了气,道:“她就是昔日江湖中令人闻名丧胆的‘三罗刹’其中之一,刀法实已出神入化,就连历史悠久的五虎断门刀彭家子弟,都败在她手下。”
小鱼儿道:“另一人又是谁?”
赵全海道:“听雪花刀所说的话,这人想来必是‘长白剑派’中巨子,‘关外神龙剑’冯天雨,此人剑法之快,委实可称是关外无双。”
小鱼儿叹了口气,道:“本座究竟老了,后辈的成名人物本座多已不知道了。”
赵全海双眉深皱,道:“这藏宝之地如此隐秘,却怎会有这许多人来?奇怪……奇怪……”
只见一片刀光剑影,着地滚来,光芒流动,在火光映影下,看来就仿佛一具十彩变幻的七宝光幢。剑光中里的两条人影,一个瘦削颀长,满身黑衣,另一人白衣如雪,身材婀娜,掌中一柄柳叶刀,运展如飞。
赵全海站在那里,已有些不安。
小鱼儿悠悠道:“这两人武功虽不错,但破绽还是很多,若是换了本座出手,他两人只怕不能抵挡十招。”
只听“呛”的一声龙吟,刀光剑影顿敛,黑衣人、白衣人,已齐地住手,齐地掠到小鱼儿面前。
那白衣女子“雪花刀”徐娘半老,风韵犹存,身材也丝毫不现臃肿,此刻眼波一扫,竟失声道:“全海,你怎地也来了?”
赵全海勉强笑了笑,道:“多年不见,你模样看来还未改变。”
雪花刀嫣然一笑,道:“谢谢你,在这里见着你,可真是想不到的事……十一年……嗯,快十二年了,你竟都不来找我,难道你只求成名立业,就不要别的了么?”
赵全海干咳几声,道:“我……我……”
“关外神龙剑”冯天雨突然笑道:“妙极妙极,原来是老情人见面了,但柳玉如再加上个赵全海,我冯天雨也未见得怕了你们。”
“雪花刀”柳玉如眼见有了帮手,根本理也不理他,眼波扫了赵全海身旁的小鱼儿一眼,道:“你还带了个徒弟来么?怎地如此奇形怪状?”
赵全海道:“这位便是……玉……玉老前辈。”
柳玉如眼睛立刻瞪大了,道:“玉老前辈?”
赵全海大声道:“此刻躺在地上的金陵三剑、灰蝙蝠、猫头鹰、碧蛇神君,全都是死在这位玉老前辈手下的!”
这句话说出来,不但柳玉如吃了一惊,冯天雨更是面色大变,退后两步,朝小鱼儿左瞧右瞧,手里的剑握得更紧了。
小鱼儿暗中几乎笑破肚子,面上却正色道:“柳姑娘莫非也有份藏宝图么?”
柳玉如点头道:“嗯。”
小鱼儿目光移向冯天雨,道:“你呢?”
冯天雨冷冷道:“若无藏宝图,我怎会寻到这里?”
小鱼儿目光闪动,道:“到目前为止,这藏宝图已出现六份了,一份宝藏,却有六份藏宝秘图,此事倒真奇怪得很。”
冯天雨剑光一展,厉声道:“无论有多少人来,死得只剩最后一个时,便是宝藏的主人!”
小鱼儿冷冷道:“你此刻就想死,也没关系,但连那宝藏所在之地都未瞧过一眼就死了,岂非死得太可惜了么?”
冯天雨怔了怔,掌中剑缓缓垂落。
赵全海道:“玉老前辈说得是,无论如何,咱们先进去瞧瞧总是好的,等到瞧见宝藏再拼个你死我活也不迟。”
小鱼儿笑道:“究竟还是联盟镖头的见识不同。”
他转身走了几步,忽又回首道:“烦你瞧瞧那碧蛇神君怀中有些什么好吗?”
碧蛇神君怀中,果然有三个紫檀木雕成的小匣子,三个匣子一模一样,上面贴着的黄纸签却各不相同。
一个匣子上写着“迷魂”,一个匣子上写着“解毒”,第三个匣子上写的,赫然正是“蛇粮”。
小鱼儿接过匣子,简直欢喜得几乎跳起来。
他知道凭这一匣蛇粮,就必定可以将身上的这些“蛇美人”引走,但他想了想还是先将匣子拿在手里。
他忽然发觉用这些小蛇来唬人,真是再好也没有了,而此时此刻,正是他大唬其人的时候。
洞穴竟然很深,而且曲折幽秘,寒气侵人。
小鱼儿当先而行,赵全海高举火把,跟在他身后,柳玉如故意让冯天雨走在前面,冯天雨手握长剑,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突然间,洞穴豁然开朗,钟乳四垂,五光十色。千奇百怪,玲珑剔透的钟乳间,竟插着一大一小两支松枝火把,火光闪影下赫然又有五个人在那里。
这五人中有三个站着,另外两个却盘膝相对而坐,四只手掌,紧紧贴在一起,正各以内家真力生死相拼。
只见这两人一个是黄衣和尚,一个是枯瘦老人,两人眼珠似已将凸出,额上都已见了汗珠。
站着的三人,亦是面色凝重,神情紧张,小鱼儿等四人走了进来,这三人竟连瞧都未瞧上一眼。
小鱼儿再转头一望,赵全海、柳玉如、冯天雨的脸色全都变了,显然他们是认得这五个人的,非但认得,而且还必定对这五人存有畏惧之心,看来这五人无论武功、声望,都必定在他们之上。
赵全海口中正念经般在喃喃自语道:“这五个老怪物怎会也到了这里?”
小鱼儿微笑道:“一个人能被人称做老怪物,想必一定有些名堂。”
赵全海叹道:“非但有名堂,而且名堂还不小。”
小鱼儿道:“哦?”
赵全海道:“前辈可听过淮南王家世代相传的‘大力鹰爪神功’么?这一门武功七十年前便已名扬天下。”
小鱼儿道:“嗯。这我倒听过。”
赵全海道:“那看来瘦小枯干的老人,便是当今‘鹰爪门’的第一名家,人称‘视人如鸡’王一抓。”
小鱼儿道:“视人如鸡?这算是什么名字?”
赵全海苦笑道:“名字是他自己取的,意思就是说,无论什么人,在他眼中看来,都好像小鸡一样,老鹰抓小鸡,岂非只要一抓?”
小鱼儿失笑道:“好怪的名字,好大的口气……”
目光转向那黄衣僧人,只见他身材魁伟,相貌堂堂,坐着也比那王一抓高了一个头。
此刻两人四掌相交,那王一抓当真像鹰爪下的小鸡一样,小鱼儿忍住了笑,悄声道:“依你看来,这两人谁像小鸡?”
赵全海又想笑,又不敢笑,自己面上的神色却已变得可笑得很,干咳了一声,清了清喉咙道:“这位黄衣僧人,便是五台山鸡鸣寺的黄鸡大师。”
小鱼儿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道:“像小鸡的偏偏要叫老鹰,像老鹰的偏偏叫作鸡,这两人看来倒真像是天生的活冤家死对头,却不知……”
忽听一人叱道:“闭嘴!”
这叱声并不甚响,但入耳却极沉重,竟震得小鱼儿耳朵都麻了,再瞧发出叱声的蓝衣老人,却连头也未回,目光只是凝注着王一抓与黄鸡大师的两双手掌,生像是除了这两人外,世上别的人都未放在他心上。
小鱼儿撇了撇嘴,道:“这小子又是什么角色?”
赵全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瞧了瞧那蓝衣老人,又瞧了瞧小鱼儿身上的蛇,终于压低了语声道:“此公便是气功独步海内的‘一叱开山’啸云居士,他与黄鸡大师数十年相交,乃是生死过命的交情。”
小鱼儿道:“既是生死过命交情,为何不助黄鸡和尚出手?”
赵全海话压得更低道:“王一抓自然也不是一个人来的,站在他身后的两人,一位叫孙天南,掌‘天南剑派’,剑掌出手双绝,另一位便是枪法世家‘浙东邱门’的当今掌门人,邱清波七爷。王邱两门,素来是通家之好。”
他悄悄喘了口气,接道:“何况以黄鸡大师与王一抓的身份,自也容不得别人助他们出手的。”
小鱼儿冷笑道:“狗屁的身份,那王一抓若是一个人来的,啸云老儿不出手才怪……”突然大步走了过去,向那邱清波抱拳一礼,笑道:“七弟近来可好?”
那邱清波面容清癯,神情肃重,但瞧见小鱼儿这副诡异的模样,眼睛不觉也直了,皱眉道:“是谁家的七弟?怎会识得老夫?又怎会来到此处?”
小鱼儿笑道:“你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这次我带了赵全海、冯天雨和‘雪花刀’柳姑娘三个人来,就是来帮你忙的,你和这位‘天南剑派’的仁兄只管向啸云老儿出手,我负责将这黄鸡和尚送上西天。”
邱清波又惊又奇,还在莫名其妙,啸云居士面色却已变了,突然一声长啸,啸声清越,震得火光闪动飘摇。
王一抓、黄鸡大师自也难免被这啸声震得心神分散,两双紧黏在一处的手掌也难免为之震动分离。
刹那间,只见长剑离鞘,银枪出手,黄鸡大师身形已冲天而起,一朵黄云般飘出两丈。
啸云居士厉叱道:“以王、邱两家的声名,难道真要以多为胜么?”
小鱼儿却仰天笑道:“说来你五人倒都是不同凡响的人物,其实也和江湖盗贼差不了许多,谁也信不过谁,大家都有一肚皮坏心思。”
啸云居士脸色铁青,怒道:“你究竟想怎样?”
王一抓目光如鹰,沉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小鱼儿笑道:“你不认得我么?问问他吧!”他随手一指赵全海,十道锐利的目光,都转到赵全海身上。
赵全海垂下了头,讷讷道:“这位便是玉老前辈……便是……‘万蛇之圣、万剑之尊、万王之王,打遍三山五岳无敌手,惊天动地玉王子’……”
小鱼儿点头笑道:“虽然少了几个字,也算差不多了,这名字各位若是未听过,那当真是孤陋寡闻得很。”
王一抓怒道:“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用这样的名字!”
赵全海道:“这……这位玉老前辈的内功已登峰造极,金陵三剑、灰蝙蝠、猫头鹰和碧蛇神君,全都是死在这位玉老前辈手上的。”
这句话说出来,王一抓等五人自然又都悚然动容。
啸云居士目光逼视赵全海,厉声道:“这些人死在他手上,你怎会知道?可是你亲眼瞧见的?”
赵全海道:“这……这自然是我亲眼瞧见的,他们的尸身,此刻就在外面。”
他虽未真的亲眼瞧见,但心中实已深信不疑,何况,到了此刻他实已骑虎难下,实在也无法说出“没有亲眼瞧见”这句话来。
王一抓、邱清波、啸云、黄鸡,面面相觑,再去瞧小鱼儿时,目光与神情已与方才大不相同。
要知道这些人虽未将赵全海的武功放在眼里,但对赵全海说出来的话却也未敢忽视,“两河十七家镖局联盟总镖头”这几字,拿到当铺里去也可当几两金子的。
小鱼儿目光四扫,微微笑道:“一份宝藏却有许多份藏宝秘图,各位难道不觉得此事有些奇怪,难道不想先瞧个究竟?”
这番话若是在方才说出来,别人纵然听了,也不会仔细去想,但此刻他的身份在别人眼里已不同,说出来的话分量自也不同。王一抓、黄鸡大师心念转动,愈想愈觉得此事其中实在大有蹊跷。
小鱼儿抬起了头,只见山洞顶上,有个缺口,露出一片星光,接着,明月移来,月光自缺口中射下。
众人齐地动容道:“时候到了!”
啸云居士撮口一吹,王一抓铁掌反挥,两支松枝火把,顿时熄灭,只剩下一点月光照在一株玲珑的石笋上,月光照射处,正是藏宝的入口。
王一抓抢先掠向石笋,但身形方自展动,黄鸡大师长袖已流云般向他卷来,王一抓铁掌如钩,直抓长袖,邱清波银枪已点向啸云胸膛,柳玉如的雪花刀,闪电般劈出三刀,冯天雨也还了两剑,刹那间,又将是一场混战。
小鱼儿站得远远的,冷笑道:“你们着急什么?这里面是否有宝藏还说不定啦,等见到藏宝后再拼命,再动手,难道就等不及了么?”
石笋果然可以移动,火把再燃起,照亮了这神秘的地道入口,也照亮了地道中的十数级石阶。
王一抓、黄鸡大师、邱清波、啸云居士、孙天南、赵全海、冯天雨、柳玉如……这些人顺序而入,一个盯着一个,一个监视着一个,每个人都是脸色凝重,呼吸急迫,如临深渊,如对大敌。
小鱼儿走在最后,面上虽仍带笑容,但心情也难免有些兴奋,有些紧张,无论如何,此中的秘密,他还是未曾猜透。
忽听王一抓“咦”的一声,接着,黄鸡大师也是“咦”的一声,这两人俱是一派宗主的身份,若非所见之事委实出奇,又怎会惊得“咦”出声来?孙天南、赵全海等人脚步加快,跟着他们赶到前面,也不禁“咦”的一声,目瞪口呆,愣在那里,再也说不出话来。
石阶的尽头,哪有什么藏宝,却有几口棺材。
漆黑的棺材,在这黝黯的石室中,闪动的火光下,看来更是诡秘可怖。每具棺材前,都有灵牌神幔,自地道中吹来阴森森的微风,将鹅黄色的神幔吹得飘飘飞舞。柳玉如但觉身子发冷,不由自主向赵全海靠了过去,暗中一数,那棺材竟有十三口之多。
小鱼儿委实不敢走快,等他一步步走了进来,赵全海与冯天雨手中所举的两支火把,竟已熄灭。
偌大的石室中,只剩下当中一张灵桌上两支烛泪淋漓的白烛,仍在明灭闪动,发出鬼火般的黄光,映着灵牌上的七个字:历代祖师之灵位。
这七个字上还有两个字,却被神幔的阴影所掩,瞧不出来,小鱼儿也不觉倒抽了口凉气,道:“这是什么所在?”
邱清波沉声道:“衡量地势,中间乃是峨眉后山。闻得峨眉山中有处禁地,乃是峨眉派历代掌门人厝灵之所,莫非便是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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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月光下,慕容九妹已瞧清了这“怪物”面目,不是小鱼儿是谁?不赫然正是那已死在她手上的小鱼儿又是谁?
深夜荒山,阴风阵阵,荒山中突然跳出个披头散发、满身是蛇的怪物,而这怪物又正是她亲手害死了的人。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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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九妹纵有天大的胆子,也是受不了的。
她指着小鱼儿,颤声道:“你……你……”
第二个“你”字才出口,人已被吓得晕了过去。
小仙女虽然不知道这其中的纠葛秘密,但瞧见小鱼儿满身的蛇,瞧见慕容九妹竟又吓得晕倒……她的魂也没有了,惊呼一声,转身就跑,连头都不敢回,瞬息间她便跑得踪影不见。
小鱼儿哈哈大笑,道:“蛇兄呀蛇兄,无论你以后是否会害死我,我都得谢谢你,无论如何,你至少已救过我两次命了。”
最莫名其妙的自然还是铁心兰,她简直整个人都糊涂了,从黑暗中走出来,瞪大了眼睛瞧着小鱼儿,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几时被慕容姑娘害死过?什么淹死鬼、烫死鬼,我……我简直被你弄糊涂了。”
小鱼儿笑道:“女孩子还是糊涂些好,女孩子知道得愈多,麻烦就愈多,你只要知道我有两下子就行了。”
铁心兰怔了半晌,叹道:“你实在是有两下子,慕容九妹居然会被你吓晕,小仙女居然会被你吓得落荒而逃,这种事告诉别人,别人只怕也不会相信的。”
小鱼儿瞧着还是晕迷不醒的慕容九妹,道:“依你看,我会对她怎么样?”
铁心兰想了想,道:“你就任凭她晕在这里,一走了之。”她瞧了瞧小鱼儿的脸色,接着又道:“或者……或者你用藤子捆住她,等她醒来时,打她几下出气。”
小鱼儿冷冷道:“妇人之仁,到底是妇人之言。”
铁心兰道:“这……这么凶的法子还不够?”
小鱼儿道:“当然不够。”
铁心兰颤声道:“难道……难道你真要杀了她?”
小鱼儿道:“我若不杀她,难道还等她以后来杀我不成?”
铁心兰跺脚道:“我实在想不到你……你……你竟真的如此狠心。”
小鱼儿道:“你现在总该想到了吧!你若不愿瞧,就走得远远的好了。”
铁心兰跺了跺脚,一口气冲了出去。
小鱼儿也不理她,眼睛瞪着慕容九妹,喃喃道:“你这个狠心的女人,我若不杀了你,怎对得住自己?”
语声微顿,又冷笑道:“我正好要毒蛇咬你一口,看着究竟是蛇毒,还是你毒。”他竟抓起慕容九妹的手,向自己腕上的毒蛇喂去。
这时月光满天洒将下来,正照着慕容九妹的脸。
只见瘦瘦的瓜子脸,是那么苍白,长长的睫毛,覆盖着眼帘,虽然是在晕迷着,看来却更是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她的手,也是那么柔软,冰冷而柔软,要拿这样人的这种手去喂蛇,又有谁狠得下这个心?
小鱼儿的手有些软了,但想到她将自己关在石牢里,想到她要将自己活活冷死、饿死……小鱼儿的怒火又不禁直冲上来,冷笑道:“什么事你都怨不得我,你若不想杀我,我绝不会杀你的……”
忽听一人缓缓道:“以这样的手段来杀一个女孩子,岂非有失男子汉的身份?”
小鱼儿一惊抬头,喝道:“谁?”
“谁”字喝出,他已瞧见了面前的人,正是那温文尔雅的无缺公子,三个人远远站在他身后,两个是白衣少女,还有一个竟是铁心兰。三个女孩子的六双大眼睛都在瞪着他,像是恨不得将他吞下肚里。
小鱼儿心里也不知已气成什么样子,但面上却只是笑了笑,仍然抓着慕容九妹的手,笑眯眯地道:“你是说我杀不得她?”
花无缺和声道:“一个男人,对女孩子总该客气些,就算她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也该瞧在她是个女人分上,让她一些。”
小鱼儿哈哈笑道:“好个温柔体贴的花公子,世上有你这样的男人,当真是女人的福气,天下的女人真该联合起来送你一面锦旗才是。栗子小说 m.lizi.tw”
花无缺微微笑道:“好说好说。”
小鱼儿道:“但女人若要杀死你时,你又如何?难道你就闭起眼睛来让她们杀?难道你连还手都不还手?”
花无缺缓缓道:“我若做了对不起她的事,被她杀死,也绝无怨言。”
小鱼儿道:“但若有个女人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不杀她?”
花无缺道:“男人总该让着女人些才是。”
小鱼儿苦笑道:“你这样的想法,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照你这样说来,天下的男人简直都该死了,都该一头跳进黄河才是。”
花无缺道:“那也不必。”
小鱼儿瞪着他,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也不知他是真的听不懂自己的话,还是假听不懂;也不知他是聪明,还是呆子。
花无缺含笑瞧着他,面上既无怒容,也不着急,他若真像表面看来这般文弱,小鱼儿早已一个耳光掴了过去。
但他那身武功实在有点骇人,小鱼儿只得叹了口气,道:“你的意思,是定要我放了她?”
花无缺含笑道:“足下放了她才是英雄所为。”
小鱼儿道:“我今日放了她,她日后若来杀我,又当如何?”
花无缺沉吟道:“日后之事,谁也无法预测,是么?”
小鱼儿道:“好,我要杀她,我就不是英雄,不是男子汉,我就该死,但她若要杀我,却是天经地义的事,我被她杀了也是活该,是么?”
花无缺笑道:“在下并无此意,只是……”
小鱼儿大声道:“我不管你是什么意思,今天我打不过你,你放个屁我也只有听着,但以后你打不过我时,我偏偏要杀几个女人让你瞧瞧。”
他重重摔开慕容九妹的手,道:“算你厉害,你抬走吧!”
花无缺也不动气,仍然微笑道:“如此就多谢了。”
白衣少女已燕子般掠了过来,抱起了慕容九妹。
那圆脸少女瞪着小鱼儿,冷笑道:“今天若非公子在这里,我就宰了你,让你知道女人的厉害。”
小鱼儿冷笑道:“随便你吧!骂什么都没关系,因为你是女人,女人天生就可以骂男人的,花公子,你说是么?”
花无缺笑道:“能被女人骂的男人,才算是福气,有些男人,女人连骂都不屑骂的。”
小鱼儿道:“哈……哈哈,如此说来,我真是荣幸之至,为了免得让你难受,他日也得找几个女人来让你荣幸荣幸才是。”
花无缺笑道:“那时在下必定洗耳恭听。”
小鱼儿眼睛一翻,几乎气炸了肺。
只见荷露拉起了铁心兰的手,道:“姑娘,你也跟咱们一起走吧。”
铁心兰垂首道:“我……我……”
她虽然垂着头,眼角却不住去瞟小鱼儿。
圆脸少女恨声道:“那种男人,你还要理他么,跟咱们走吧!”
荷露笑道:“我家公子也正想和你聊聊。”
小鱼儿大声道:“去去去,你快跟他们去吧!我现在虽然倒霉,但还没什么,你若再跟着我,我才是倒霉透顶了。”
铁心兰垂着头,眼角又沁出了泪珠。
圆脸少女拖着她,道:“不理他,我们走。”
花无缺含笑一揖,也转过身子,只见荷露怀中的慕容九妹突然挣扎着动了起来,口中梦呓般道:“小鱼儿……江小鱼,放了我……放了我吧!”
花无缺面色微变,霍然回首,凝注着小鱼儿,一字字道:“你就是江小鱼,就是小鱼儿?”
小鱼儿也不觉怔了怔,道:“我这名字很出名么?”
花无缺又瞧了半晌,竟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抱歉得很……”
小鱼儿瞪大了眼睛,道:“抱歉?你为什么抱歉?”
花无缺缓缓道:“只因我要杀死你。栗子小说 m.lizi.tw”
这句话说出来,大家全都吃了一惊。
小鱼儿道:“你头脑有些不正常么?怎地突然又要杀我?”
花无缺道:“只因你是江小鱼,所以我要杀你,芸芸天下只有一个是我要杀的人,那人就是江小鱼,就是你。”
小鱼儿怔了半晌,叹道:“我懂了,可是有人叫你杀我的?”
花无缺道:“正是家师所命。”
铁心兰已嘶声大呼道:“你师父为什么要你杀他?为什么……为什么?”她想冲过来,却被那圆脸少女紧紧抱住了。
小鱼儿与花无缺面面相对,谁也没有瞧她。
过了半晌,小鱼儿突然笑道:“很好,我本来也想杀死你的,只因我目前实在打不过你,所以才一直忍住,不过,现在……”
他双臂突然一振,向花无缺扑了过去,他武功纵非花无缺之敌,但只要让他触及花无缺,他身上的毒蛇,是谁也不认的。
那不但会要花无缺的命,也会要他的命。
哪知他手臂一震,真气才转,左右双腕,便麻了一麻,他身子还未扑到花无缺面前,眼前已发黑。
他竟凌空跌了下去。
小鱼儿醒来时,首先瞧见一炉香。
这炉香就在他对面,香烟缭绕,氤氲四散,一阵阵送到小鱼儿鼻子里,却非檀香,也非茴香,而是一种说不出是什么的香气,乍嗅有些像花,再嗅有些像药,仔细一嗅,又有些像女子的脂粉。
小鱼儿懒得去分辨,总之他觉得嗅起来舒服得很。
然后,小鱼儿又瞧见一柄刀。
这柄短刀,镶着珠柄,就挂在他睡着的床头,像鲨鱼皮的刀鞘,看起来抢眼得很,像是专为装饰用的。
但这间屋子就只有这点装饰,其余都简陋得很,只是四面都打扫得一尘不染,看起来也舒服得很。
小鱼儿猜不出这是什么地方,他想,这极可能是花无缺为了要在峨眉山逗留,而临时搭起来的竹屋。
但他又怎会到了花无缺的屋子里?
他方才不是明明中了不可救药的蛇毒,难道花无缺还会救他?花无缺不是一心想杀死他的么?
他转了转头,立刻就瞧见了花无缺。
这时阳光已照满了那以竹架搭成的简陋的窗子。
花无缺,就坐在阳光下,那眉目,那脸,那安详的神态,那雪白的衣衫,就连小鱼儿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人间少见的美男子。
他像是已在这里坐了许久许久,但看来却一点也不烦躁着急,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像是还可以继续坐下去。
这也是小鱼儿佩服的,若是换了小鱼儿,简直连一刻都坐不住,小鱼儿暗中试了试,觉得自己身子好像并没有什么难受,再瞧自己身上那些要人命的毒蛇,居然也一条都瞧不见了。他暗中松了口气,大声道:“喂,可是你救了我?”
花无缺淡淡道:“不错。”
小鱼儿道:“那么厉害的蛇毒,你也能救?”
花无缺道:“这仙子香与你已服下的素女丹,万毒俱可解。”
小鱼儿道:“你方才不是要杀我的么?”
花无缺缓缓道:“我现在还是要杀你,只因我必须亲手杀死你,不能让你因为别的事而死。”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道:“你为何定要亲手杀死我?”
花无缺道:“只因我受命如此。”
小鱼儿默然半晌,道:“她一定要你亲手杀死我?我死在别的人手里、别的事上都不行,这……你不觉奇怪么?你不问是为了什么?”
花无缺道:“我不必问。”
小鱼儿道:“看来你倒听话得很。”
花无缺道:“本宫令严,无人敢违。”
小鱼儿道:“看来你也老实得很,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花无缺道:“任何人无论问我什么,我都会据实以告,我纵要杀死你,但那和问答的话完全是两回事。”
小鱼儿道:“你非要亲手杀死我不可?我若杀死了你呢?”
花无缺淡淡道:“你杀不死我的。”
小鱼儿道:“你敢和我拼一拼么?”
花无缺道:“我正是要堂堂正正取你性命。”
小鱼儿道:“好,你先退后几步,先让我起来。”
花无缺果然站起身子,后退了八九步之多。
小鱼儿缓缓爬起,口中喃喃道:“你这人实在太老实了,但我却不知你是真的老实,还是假的老实,也许你自以为对什么事都太有把握,所以随便怎样都无所谓。”
他口中说话,突然抽出了那柄镶珠的匕首,一跃下地。
花无缺淡淡瞧着,神色不变,就这份安详从容的气概,已足以愧煞世上千千万万自命高手的人物。
小鱼儿突然大笑道:“你要我死,那并不困难,但你若定要亲手杀死我,今生今世,再也休想。”
突然反转匕首,对准了自己的心窝。
花无缺微微变色,道:“你……你这是做什么?”
小鱼儿向他做了个鬼脸,笑道:“只要你身子向我这边动一动,我这一刀就刺下去,那么你就一辈子也休想亲手杀死我了,因为我已亲手杀死了自己。”
花无缺呆在那里,简直不会动了。他实在想不到小鱼儿竟会有这一着。
若论武功,花无缺自是强胜许多,但若论临事应变,他又怎能比得上精灵古怪、诡计多端的小鱼儿。
这自然是因为两人生长的环境截然不同——高高在上的移花宫传人,若论精灵诡计,又怎比得上恶人谷中的恶徒?小鱼儿使出的这些绝招,花无缺当真是做梦也使不出的。
小鱼儿大笑道:“你若还想亲手杀死我,现在就得忍耐,莫要动……一动都莫要动……”
他眼睛瞪着花无缺,一步步往后退。花无缺竟不知该如何应付这种局面,只有站着不动,眼看小鱼儿退出了门,也无可奈何。
但小鱼儿也实在不敢稍有疏忽,虽已退出了门,眼睛还是瞬也不瞬地盯着花无缺,不敢放松。
门外晨雾迷漫,不知名的山花,在雾中更显得风姿绰约,阳光虽已升起,却仍照不散峨眉清晨的浓雾。
小鱼儿一步步往后退,退过山花夹列的小径,他除非算准花无缺再也追不着他,否则实也不敢回头。他退得很慢,脚步踏得很稳……
花无缺突似想起什么,失声道:“江小鱼……快快快站住……”呼声中,他身子已要往门外冲。
小鱼儿厉声道:“你先站住!你只要敢出门口一步,我立刻……”
花无缺身子硬生生顿住在门口,额上竟已急出冷汗,大声道:“快站住,你已退不得了,后面……”
他“后面”两字方自说出,小鱼儿往后退的左脚已一脚踏空,他惊呼之声才出口,人已往下面直坠而落。他身后竟是一道悬崖,云雾凄迷,深不见底,花无缺眼看着小鱼儿直坠下去,也赶不及去拉他了……
小鱼儿的惊呼声,尖锐而短促,但四山回应却一声声响个不绝,天地间仿佛俱是小鱼儿的惊呼。花无缺身子似已脱力,斜斜倚在门上,眼睛失神地瞧着面前的浓雾,一粒粒汗珠滚滚流下。
这时铁心兰已踉跄冲了出来,四五个白衣少女跟在她身后,铁心兰冲到花无缺面前,道:“是谁在惊呼,是不是他……是不是他?”
花无缺点了点头。
铁心兰道:“他——他在哪里?”
花无缺叹息着摇了摇头。
铁心兰瞧见他的神色,后退两步,颤声道:“你——你——你杀了他——你杀了他!”
突然冲上去,拳头像雨点般落在他身上。
花无缺仍是动也不动,既不闪避,也不招架。铁心兰拼命击出的拳头,打在他身上,他竟似全无感觉。
白衣少女们惊怒之下,怒喝着齐向铁心兰出手,花无缺反而为铁心兰一一拦住,柔声叹道:“我并没有杀他,只是他——他自己失足落下了悬崖。”
铁心兰身子一震,踉跄后退,道:“你——你真的没有杀他?”
花无缺道:“我一生之中,绝不说半句假话。”
铁心兰嘶声道:“那你为什么不还手?”
花无缺目光温柔地瞧着她,叹道:“我知道你此刻心里必定很难受,你纵然伤了我,也是理所应当的,我绝不会怪你的。”
铁心兰怔在那里,心里酸甜苦辣,也不知是何滋味,这花无缺固是如此善良,如此温柔,但小鱼儿——那又凶又坏的小鱼儿,却为什么偏偏比花无缺更令她刻骨铭心,更令她难舍难分,牵肠挂肚?
花无缺目光更是温柔,道:“铁姑娘,你还是歇歇去吧,你……”
铁心兰道:“是——我是该歇歇去了,是该去了……”
突然疯狂般冲向悬崖,嘶声道:“小鱼儿,你等着,我来陪你一起歇歇……”
但她还未冲到悬崖,花无缺已拉住了她的手,她拼命挣扎,纵然用尽了力气,也是挣扎不脱。
铁心兰泪流满面,大呼道:“放开我——放开我——为什么不让我下去陪他?他一个人死在下面,是多么寂寞……”
只听一人悠悠道:“谁死在下面了?一个人能寂寂寞寞、安安静静地死,是多么幸福。”
乳白色的浓雾中,一条婀娜的人影,缓缓走了过来,就像是雾中的幽灵,却正是慕容九妹。
她面容更是苍白,那双灵活妩媚的大眼睛,也失去了昔日光彩,竟已像是有些痴呆。
铁心兰咬牙道:“小鱼儿终于已死了,你开心么?他就死在这悬崖下,你可要去瞧瞧他死时的模样。”
慕容九妹轻轻摇了摇头,缓缓道:“他不会死在这里的,死在这里的,绝不是他!”
她突然咯咯笑了起来,笑道:“他早已死在慕容山庄了,是我亲手杀死了他——一个人是绝不可能死两次的,你们说是么——是么?”
她长发在风中飞舞,笑得那么疯狂。
花无缺怜悯地瞧着她,轻声道:“荷露,这位姑娘方才被骇得太厉害了,到此刻神智还未恢复,你扶她回屋去躺躺吧!”
荷露拉起了慕容九妹的手,但慕容九妹仍在咯咯笑道:“我亲手杀死了他,我亲眼瞧见了他的鬼魂!哈哈,你们瞧见过鬼么——你们能亲手杀死他么?”
铁心兰突然狂笑道:“你们谁也杀不死他,世上唯一能杀死他的人,就是他自己——”
狂笑忽又变为痛哭,她放声悲嘶道:“但他终于杀死了自己——他终于毁灭了自己——为什么聪明的人,总是会自己毁了自己……”
不错,聪明人有时的确会自作聪明,弄巧成拙,到头来虽害了别人,但却也害了自己。
小鱼儿远比这种人还要聪明得多——他方才那一脚踏空,竟是假的,竟只不过是做给花无缺看看的。
他其实早已将地势瞧得一清二楚,他整个人看似跌下去了,其实早已算准了平衡的力量,拿捏得分毫不差。他身子滑下,右手的尖刀便已插入了峭壁,左手也立刻拉住了条山藤,整个人都贴在峭壁上。
这自然要有很快的眼睛、很细的心,更要有很大的胆子,但若要别人上当,尤其要花无缺这种人上当,不冒险行么?
到方才铁心兰悲呼痛哭,慕容九妹又笑又叫,花无缺柔言细语,小鱼儿始终贴在壁上,听得清清楚楚。听见这些哭叫呼喊,小鱼儿心里自然也有许多难言的滋味,但他毕竟忍得下这个心,对一切都不闻不问。
到后来人声终于散去了,小鱼儿暗中松了口气,过了半晌,身子悄悄往上爬,眼睛自悬崖边沿悄悄向外望。只见悬崖上果然已没有人了,他正想爬上去——
哪知就在这时,身旁似有人声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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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绿的翡翠纵在黑暗中也耀眼得很,沈轻虹本来一直含笑瞧着小鱼儿,此刻也不免吃了一惊,献果神君更是要急疯了,一把抓住小鱼儿,道:“你……你这小疯子,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小鱼儿笑道:“我自然知道。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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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果神君跳脚道:“你可知道你抛出这一块翡翠,就等于抛出一栋平墙整瓦的大屋子,就……就……就等于抛出三百条大肥牛。”
小鱼儿道:“我自然也知道。”
献果神君道:“你……你这也算救我?你这简直是在要我的老命。”
小鱼儿叹道:“你若要钱不要命,那也就罢了。”
献果神君道:“但你……你……你这又算什么意思?”
小鱼儿冷笑道:“我的意思,早知你是不会懂的……但你难道也不懂么?”
他这最后一句话问的自然是沈轻虹。
沈轻虹面上已有喜色,道:“在下虽有些懂,只是还不能全明了。”
小鱼儿道:“我将这些珍宝抛出去后,那些猴子猴孙必定抢着去接,它们必定也和这位猴兄一样,见着此等稀奇好玩之物,是万万舍不得抛却的。”
沈轻虹道:“不错。”
小鱼儿道:“我抛出去一百件珍宝,至少有五十件被它们接去,它们接去后必定带到各地去炫耀。这五十件珍宝,只要有一件被人瞧见,这人必定就要苦苦追寻这珍宝的来处。”
沈轻虹道:“若换了我,也会如此的。”
小鱼儿道:“这人独力难成,必定要找个同伴,而这种事只要被第二人知道,立刻就会有第三人知道,有第三人知道,就会有第三百个人知道。只要这消息一传出去,你就不怕没有人能找着这里。”
沈轻虹拊掌笑道:“不错,就算最无用的人,找寻珍宝时也会突然变得有用的,何况这消息一传出去,各种厉害角色都会赶来的。”
小鱼儿叹了口气,道:“现在你懂了么?只要有人能来到这里,咱们就不愁出不去了,如此简单的法子,你们都想不出,可真是奇怪得很。”
献果神君脸上的怒容早已瞧不见了,此刻竟一把抱起了小鱼儿,像是发了疯似的狂笑道:“你的的确确当真是天下最聪明的人。”
于是,那些价值连城,大多数人一辈子赚来的钱也买不到一件的珍宝,就被小鱼儿像丢烂桃子、香蕉皮似的一件件丢了出去,他每丢一件,献果神君脸上的表情就像是被人砍了一刀似的,也不知是哭是笑。
此后,他每天愈丢愈多,只丢得献果神君脸皮发青,眼睛发绿,嘴里不停地喃喃嘀咕,道:“聪明人呀聪明人,你可知道你已丢出去多少银子了么?你丢出去的东西若作价成银子,只怕已可将这见鬼的悬崖填平了。”
小鱼儿也不理他,到了第七天,献果神君额上已不停地往外直冒汗珠,捏紧了拳头嘶声道:“聪明人呀聪明人,你想出来的这条妙计若是不成功,你可知道你就要如何死法么?”
小鱼儿淡淡道:“我丢光了这些珍宝,若是还没有人来,随便你怎样弄死我都没关系。”其实他自己的手也有些发软了,珍宝已不见了一半,还是鬼影子也没有来一个。
献果神君终于一把抢过那箱子,整个人坐在箱子上,大吼道:“不准碰!谁也不准再碰它一碰!”
小鱼儿道:“难道你真的要钱不要命?”
献果神君咬紧牙关,道:“我为这些宝贝已吃了十五年的苦,宝贝若被你这小鬼弄光了,我就算能活着出去,又有什么意思?”
小鱼儿眼珠子一转道:“这话倒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但你不妨再想想,说不定只要再抛一粒珍珠出去,就有人来了,如此功亏一篑,岂不可惜?”
献果神君摸了摸头,道:“这……”
小鱼儿笑嘻嘻瞧着他,悠悠道:“说不定只要抛出一粒,只要一粒……”
献果神君终于大吼一声,跳了起来,道:“算你这小鬼的嘴厉害,老子又被你说动了。”
有了一粒,就有两粒,就有了三粒……又好几天过去,还是鬼影子不见一个。
献果神君一把拎住了小鱼儿的衣襟,牙齿咬得吱吱地响,嘶声道:“你这小鬼还有何话说?”
小鱼儿道:“说不定只要……”
献果神君大吼道:“说不定只要再抛一粒,是么?”
小鱼儿嘻嘻笑道:“正是如此。”
献果神君跺脚道:“放你娘的千秋屁,老子已被你害苦了,你还要……还要……”两只猴爪般的手,已要去抓小鱼儿的脖子。
就在这时,忽听沈轻虹“嘘”的一声,低叱道:“来了!”
崖洞边,已探出了半个头来。
果然是人的头。栗子小说 m.lizi.tw这人的头发,正中央梳成个发髻,但原来戴在头上的帽子此刻却没有了,像是已被风吹落。
这人的眉毛,黑而长,眉尖微微上提,看来颇有杀气,但眉心却纠结在一起,又像是有许多心事。这人纵有许多心事,却也无法自他眼睛里瞧出来。
他的眼睛大而凸出,眼珠子好像是生在眼眶外的,他的黑眼珠凝结不动,白眼珠上布满了血丝。这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就这样瞪着崖洞里的三个人,空空洞洞的,绝没有丝毫变化、丝毫表情。
这明明是人的眼睛,看来却竟又不像是人的眼睛,如此大的一双眼睛,看来竟全无丝毫生气。小鱼儿与沈轻虹、献果神君自然也在瞪着这双眼睛,瞪着瞪着,也不知怎地,心里竟不由自主生出一股寒意。
这全无丝毫表情、全无丝毫生气的一双眼睛,看来竟是说不出的冷漠、残忍、恐怖、诡秘。
那凝注者的黑眼珠中,竟似带着种逼人的死亡气息。
献果神君忍不住大喝一声,道:“你这人是什么东西,你……”
喝声未了,那颗头突然凌空飞了进来。
没有手,没有脚,没有身子……什么都没有,这赫然只是一颗人头,一颗孤零零的人头。
献果神君喝声已噎在喉咙里,呆呆地怔住,崖洞外却传入了一阵诡秘的猴笑,露出了几张带着诡笑的猴脸。
小鱼儿松了口气,带笑骂道:“原来是你们这些猢狲在搞鬼!”
但这人头却绝计不会是猴子砍下来的。
沈轻虹拾起了人头,凝注着那双煞气凛凛的浓眉,凝注着那双凸出的眼睛,口中喃喃道:“却不知是谁杀死他的?”
小鱼儿瞧着洞外将落的夕阳,悠悠道:“杀死他的人,想必就要来了!”
但那“杀死他的人”却没有来。
漫漫的长夜已将尽,献果神君又开始坐立不安,蒙蒙的曙色渐渐照人这黝黑的崖洞……
崖洞外突然伸入一只手来。
这只手五指如钩,像是想去抓紧一件东西,但却什么也没有抓住,在凄迷的曙色中,这只手看来也是说不出的诡秘。
献果神君风一般掠过去,叼住了这只手腕,他并未用什么力气,这只手就被他叼了进来。
但这也只是一只手,一只孤零零的手,已齐肘被人砍断,断处的鲜血已凝结,变成一种凄艳的死红色,手背上还有条刀疤,长而深,就像是一条蛇蜷曲在那里,想来多年前这只手已险些被人砍断过一次。
诡笑的猴脸在崖洞外摇晃着,像是一张张用鲜血画成的面具。
献果神君牙齿咬得直响,嘶声道:“脑袋先到,手也来了,下面只怕就是只臭脚。”
小鱼儿道:“这脑袋和手不是同一个人的。”
献果神君冷笑道:“你怎知道?你问过他?”
小鱼儿道:“那脑袋的皮肤又细又嫩,这只手的皮肤却像是砂纸,你就算看不出,摸也该摸得出来的。”
献果神君道:“哼!”过了半晌,忍不住又道,“这只手莫非就是第二个人的……”
小鱼儿道:“不错,这只手就是砍下那脑袋的。”
献果神君道:“你又知道了,你瞧见了不成?”
小鱼儿道:“你瞧这只手,便该知道必定是孔武有力,若非这样的手,又怎能一刀就砍下别人的脑袋?”
献果神君道:“哼!”
小鱼儿道:“你瞧这只手的模样,也就该知道它被砍断前的那一刻,必定还紧紧握着柄刀……不但是刀,还是柄宝刀,所以,手一被砍断,那柄刀立刻就被人抢去了……一只有力的手拿着柄宝刀,砍人的脑袋自然方便得很,想不到的是,这只手不知怎地也被人砍断了。”
沈轻虹突然长长叹息一声,道:“不错,这的确是只有力的手,他手里拿着的也的确是柄宝刀。”
献果神君目光闪动,冷笑道:“嘿,你也知道了。”
沈轻虹道:“我自然是知道的。那脑袋我虽不认得,这只手我却是认得的。”
小鱼儿眉毛一扬道:“莫非是这刀疤?”
沈轻虹道:“不错,他手上这刀伤正是我留下的,却也是我为他敷的药,看着它收的口,我……我又怎会忘记?”他语声中竟似有许多伤感之意。
献果神君嗤鼻道:“你砍伤了他,又为他敷药,你脑袋莫非有什么毛病不成?”
小鱼儿眨着眼睛,道:“这一刀想必是误伤,所以你砍了他之后,心里又后悔得很,所以才会替他敷药,是么?”
沈轻虹苦笑道:“正是如此。”
小鱼儿道:“如此说来,这人是你的朋友?”
沈轻虹又长长叹了口气,道:“此人便是昔年江湖人称‘铁镖头,金刀手’的‘金刀’铁如龙,他与我本是好友,只为了争那总镖头之位,我……我竟失手砍了他一刀,到后来我虽想补过,但他……他却不告而别了,算将起来,这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二十年不见,不想今日竟……”转过头去,咳嗽不已。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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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果神君道:“铁镖头,金刀手……嗯,这名字我听过,听说他不但比你有种得多,武功也比你强,只可惜没有你诡计多端,所以才会被你砍了一刀。”
沈轻虹黯然道:“我确实是比不上他。”
献果神君皱起了眉,道:“此人武功本已不错,这二十年来,身受屈辱,想必朝夕苦练,武功自又精进不少,但还是被人一刀砍断了手,砍下他手的那人,岂非又是个厉害的角色,我们要加倍提防才是。”
说完了这句话,他再不开口,只是盘膝坐到黑暗的一个角落里,屏息静气,凝注着那洞口。
洞外渐渐明亮起来,微风中也传来了夏日芬芳而温暖的气息,不时有猴子们怪笑着在洞外荡来荡去。
这阳光,这温暖的芳香气息,这无拘无束的自由……
沈轻虹目中突然流下泪来,他扭转头,嗄声道:“你想……真的会有人来么……真的会有人找到这里?”
小鱼儿道:“会的。”
沈轻虹道:“但来的又会是什么人呢?他又是否会救我们出去?”
献果神君狞笑道:“会的,他不救也得救……无论他是什么人,我都不管,我只要他垂下来的那条绳子,那条绳子……”
沈轻虹道:“但他要的若不是你的人,只是你的珍宝,他若一进来就杀了你,又当如何?”
献果神君狞笑道:“他杀不了我的,无论是谁也杀不了我的……他还未瞧见我在哪里时,我已经先宰了他。”
沈轻虹道:“来的若是你的朋友,你莫非也……”
献果神君大笑道:“朋友……这世上哪有我的朋友?我七岁之后便再无一个朋友,‘朋友’这两字我一听就要作呕。”
沈轻虹缓缓合起眼,道:“好,很好。”
献果神君一字字道:“你两人若也想活着出去,就千万莫要做出糊涂事……你两人什么事都不做也没关系,只要那人进来时,引开他的注意力,否则……”
突然“嗖”的一声,一柄剑直飞进来。沈轻虹不等它撞上石壁,便已抄在手中,只见这柄剑青光莹莹,虽非宝器,却也是百炼精钢所铸。
献果神君厉声道:“人呢?”
小鱼儿悠悠道:“人……想必也死了,这柄剑也是你的猢狲兄弟丢进来的,剑的主人若未死,如此利器又怎会落在猴子手里?”
沈轻虹叹道:“不错,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他轻抚着那精致而华丽的剑柄,以金丝镂在剑柄上的,正是“剑在人在,剑亡人亡”这八个字。
小鱼儿道:“配得上使用如此利器的人,想来也是位成名的剑客。”
沈轻虹将剑柄送到小鱼儿面前,道:“你瞧瞧这剑柄上除八个字外,还有什么?”
除了八个字外,还有三个以金丝镂成的圆圈。
小鱼儿眨眨眼睛道:“没有什么,只不过是三个圈圈而已。”
沈轻虹喟然道:“不错,只不过三个圈圈而已……但你可知道这三个圈圈在武林豪杰眼中又有何等重大的意义?”
小鱼儿道:“什么意思?”
沈轻虹沉声道:“就只这三个圈圈,可使巨万金银易手,可令上千人马改道,可使势不两立的仇人握手言和,可令八拜相交的朋友翻脸成仇。”
小鱼儿笑道:“这三个圈圈莫非有什么魔法不成?”
沈轻虹道:“没有魔法,这三个圈圈只是‘追魂夺命三环剑客’沈洋的标记,就凭这标记,大河两岸便可通行无阻。”
小鱼儿道:“哦,这姓沈的居然有这么大的门道?”
沈轻虹道:“这三环剑正是当今天下十七柄名剑之一,那一招‘三环套月’在沈洋手中使出来,当真可说是……”
沈轻虹默然半晌,长叹一声道:“三环剑客竟也死在这一役之中,倒真是我意料未及之事,如此看来,被你那些珍宝引来的武林高手,竟有不少。”
小鱼儿笑道:“此刻在这悬崖上面,必定打得热闹得很,只可惜咱们瞧不见。”
沈轻虹黯然道:“不错,此刻这悬崖之上,必定已有许多武林朋友在流血拼命,而这些正都是你造成的后果,你本该为此悔疚才是……”
小鱼儿大笑道:“这些人为了些破铜烂铁竟不惜拼个你死我活,还说是什么武林高手,在我看来,简直是一群呆子,我不笑他们笑谁?”
沈轻虹又自默然半晌,缓缓垂下了头,长叹道:“为了些身外之物而如此拼命,仔细想来,的确是愚不可及,但我……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小鱼儿道:“你若能常常和我说话,以后说不定会变得聪明些的。”
这一日又在期待中过去,献果神君眼睛瞪得更大,日色渐暗,他眼睛就像两盏燃烧着碧磷的鬼灯。
子夜后,洞外仍瞧不见人影,但等到这一天的漫漫长夜又将尽时,洞外无边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了一片喧闹的刺耳的诡秘的笑声。这又是猴儿们的笑声。
小鱼儿皱眉道:“猢狲猢狲,半夜三更,你们还吵什么?”
沈轻虹沉声道:“猴性不喜黑夜,这些猴儿半夜如此喧嚷,必有缘故。”
话犹未了,只听“叮当,哗啦”一连串响声,猴子们竟又自洞外抛入了十几件东西。
洞窟里一片黑暗,谁也瞧不清它们抛进来的究竟是什么,只听猴笑声渐渐远去,像是已达成它们的任务。
小鱼儿摸索着,拾起了件东西,道:“这像是柄吴钩剑。”
沈轻虹沉吟道:“吴钩剑……这种兵刃近年江湖已不多见,吴钩剑的招式也渐渐失传,但能使用此等兵刃的,却无一不是高手。”
小鱼儿道:“看来又有个高手已送命了。”
他摸索着,又拾起一件东西,沈轻虹道:“这件是什么?”
小鱼儿道:“这东西圆圆的,滑滑的,还带着根链子,像是流星锤,却又不十分像,我也摸不出是什么。”
沈轻虹沉吟道:“圆圆的,滑滑的……呀,这莫非是江湖下五门中最歹毒的兵刃‘五毒霹雳雷霆珠’?”
小鱼儿道:“五毒霹雳雷霆珠,这名字倒威风得很。”
沈轻虹道:“这五毒珠施展起来,招式也和普通流星锤并无不同,只是这铜球内藏有暗器,若是不敌对方时,暗器便如暴雨般射出,纵是一流的高手,也难免被其所伤,是以这兵刃的主人杨霆,在江湖中也可算是个人见人怕的角色。”他虽然告别江湖十五年,但说起武林秘辛,仍是如数家珍一般。
小鱼儿笑道:“但看来这姓杨的小子,此番连看家的本领都来不及使出,便已送命了,要他命的人,岂非可算是武林中的超级高手!”
沈轻虹道:“你再瞧瞧还有什么,但小心些,莫要乱摸,此间既有下五门的高手到来,兵刃上说不定附有剧毒。”
小鱼儿笑道:“我这样的人,会中别人的毒么……我手上早已缠着布了,嗯,这里有柄刀像是九环刀。”他的手一抖,便发出一阵震耳的声响。
沈轻虹道:“听这声音,此刀像是十分沉重?”
小鱼儿道:“的确重得很,只怕有五十斤。”
沈轻虹道:“五十斤重的九环刀,先声便足以夺人,看来此人的臂力武功,俱不在金刀铁如龙之下,莫非是‘荡魔刀’曾伦!”
小鱼儿道:“这里还有支判官笔,分量也重得很,能用如此沉重的兵刃打穴,这人的武功看来也不含糊。”
沈轻虹道:“拿来让我瞧瞧。”
小鱼儿笑道:“你瞧得见么?该说让你摸摸才是。”
沈轻虹手指轻轻滑过冰冷而坚硬的笔杆,笔杆的握手处,像是刻着好几个字,他一个字一个字摸下去。
那上面刻的是“不义者亡”四个字。
沈轻虹失声道:“果然是‘生死判’赵刚,他……他难道也会死?”
小鱼儿道:“人都会死的,这有什么奇怪?”
沈轻虹道:“但……但这‘生死判’赵刚,可算是当今江湖中打穴的第一名家,一身小巧功夫,中原武林不作第二人想,又是谁杀了他?又有谁杀得了他!”
小鱼儿道:“说不定他没有死,只是丢了兵刃。”
沈轻虹叹道:“凡是江湖高手,必定都将自己成名的兵刃视为性命一般,这些兵刃既落入猿猴之手,他们的性命必已不保!”
这时已有微光照人洞窟,光线虽不强,但以沈轻虹等人的目力,已足以瞧清落在地上的兵刃是何模样。只见地上除了吴钩剑、五毒珠、九环刀之外,还有两柄剑、一根链子银枪、一对虎头钩、三枚铁胆、两只暗器囊。
沈轻虹拾起一柄剑,这柄剑又轻又巧,刃薄如纸,沈轻虹道:“这是‘龙凤双飞鸳鸯剑’中的雌剑‘飞凤’,那雄剑‘神龙’哪里去了?莫非已被人拆散……唉!‘龙凤剑客’一世英雄,江湖人尝言‘龙凤比翼,翱翔九天’,谁知到头来,还是要龙拆凤散遭人毒手!”
他叹息着放下了这柄“飞凤”剑,目光黯然自链子枪、虎头钩等兵刃上一一望了过去,叹息更是沉重,喃喃道:“这些人竟会都死在这一役之中,当真令我梦想不到,看来这一役战况之惨烈,只怕已是百年仅有的了。”
小鱼儿道:“这些人不但死了,而且显然是同时死的,能同时杀死这许多成名高手的人,可真是了不起。你能猜得出他是谁么?”
沈轻虹道:“当今天下能使这许多一流高手同时毙命的人物虽不多,但算来也有七八个,其中武功最高,下手最毒的,自然是推移花宫中的两位宫主。”
说到“移花宫”三字,他语声竟也似有些变了,四下瞧了一眼,像是生怕那美如天仙、但却狠如魔鬼的两位宫主突然自黑暗中出现似的。
小鱼儿笑道:“你放心,她们绝不会到这种鬼地方来的。”
沈轻虹喘了口气,道:“不错,那两位宫主乃天上仙子,又怎会为了区区世俗珍宝出手?下手的绝不会是她们。”
小鱼儿道:“除了她们还有谁?”
沈轻虹道:“昔年‘十大恶人’中,武功最高的‘血手’杜杀与‘狂狮’铁战,只怕也有这样的手段。”
小鱼儿道:“这两人也不可能。”
沈轻虹道:“不错,这两人一个已多年不知下落,据闻早已投入恶人谷,至于‘狂狮’铁战嘛……唉!这些人若是被他杀的,连兵刃都要被拆成一段段的了,又怎会有此刻这般完整?”
小鱼儿道:“还有呢?”
沈轻虹道:“还有几人,名字不说也罢。”
小鱼儿道:“为什么?”
沈轻虹道:“只因这几人武功虽强,但轻财仗义,俱是一代之大侠,那是万万不会做出此等事来的。譬如说当今天下第一剑客燕南天,他老人家要杀这几人,虽然易如反掌,但若非不仁不义之人,他老人家宁可自己受苦,也不会出手的。”
小鱼儿本就在等他说出“燕南天”这名字,如今听得他如此推崇,胸中不禁热血奔腾,大声道:“好!好男儿!男子汉活在世上,就要活得像燕南天,教人一提起他的名字,就要挑起大拇指。”
沈轻虹瞪着献果神君,大声道:“非但受过他老人家好处的人,无论人前背后,都对他老人家五体投地,就算是他老人家的仇人,背后也不敢对他老人家稍有闲话。”
献果神君冷笑道:“嘿嘿,你以为我不敢骂他?”
沈轻虹霍然站起,厉声道:“你敢!”
献果神君叹了口气,道:“我虽想骂他两句,却不知该如何骂法。”
沈轻虹大笑道:“你听见了么?纵有想骂他老人家的人,也不知该如何骂起,只因他老人家平生实未做过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我虽有十五年未见他老人家;但此等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人的大英雄,身体必定日更强健,你说是么?”
小鱼儿道:“不错,他身子必定十分强健,他活得必定好得很……”
说着说着,他眼睛像是有些湿了,赶紧垂下头,拾起了一只暗器囊,将里面的暗器全倒了出来。
只见那里面有十三枚毒针,七枚黝黑无光的蒺藜,还有一大堆毒砂。沈轻虹悚然失色,道:“川中唐门也有人栽在这里!”
小鱼儿道:“下手的这人,既不会是你方才已说过的那几位,又不会是你还没有说过的那几位,那么,他究竟会是谁呢?”
沈轻虹叹道:“想来我委实也难以猜测。”
小鱼儿伸了个懒腰,道:“你猜不到也罢,反正他这就要来了,咱们等着瞧吧!”
献果神君圆睁的双目中,已露出惊怖之色,虽然,他确信以自己的武功,在如此黑暗中骤施暗袭,必能得手。但这即将到来的不可猜测的敌人,武功委实太强,委实令人胆寒,他一击若是不中,只怕便难有第二次出手的机会了。
有风吹动,崖洞外忽又伸出了一只手来。这只手纤细、柔美,每一根手指都像是白玉雕成,纵是世上最喜吹毛求疵的人,也无法在这只手上挑出丝毫瑕疵来。但在这穷崖绝洞外,突然出现这么美的一只手,却显得更是分外诡秘,在沈轻虹等人眼中,这只毫无瑕疵的纤纤玉手,实似带着种凄迷的妖艳之气,实令人不得不怀疑这只手是否属于人的。一时之间,献果神君却似已将窒息,说不出话来。
只见这只手轻轻在洞边的崖石上敲了敲——这只手动了,手指也动了,绝不会再是死人的手。
然后,一个温柔而甜美的语声在洞外银铃般笑道:“有人在家么?”
此时此地,这甜美的语声说的竟是这样的一句话,就好像是邻家的少妇闲来无事走过来串门子似的。献果神君与沈轻虹听在耳里,心里却不禁直发毛,两人面面相觑,简直是哭笑不得,更不知该说什么。
小鱼儿眼珠一转,却笑道:“有人在家,有好几个哩!”
那语声笑道:“有人在家,就该出来开门呀!”
小鱼儿道:“昨天我吃了人家的梨膏糖没付钱,大门已被人扛走了。”
那语声银铃般笑道:“我在外面站得腿发软,可以进来坐坐么?”
小鱼儿道:“当然可以,但你可得小心些走呀,门槛高得很,莫要弄脏你的新裙子。”
那语声道:“谢谢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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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儿有个特别的脾气,随时随地都要开玩笑,但他这玩笑开得也并非没有用意,他想试试这株树是空心还是实心。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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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梦也想不到里面会有人响应。不错,里面的确没有回应,但那块树皮却突然移动起来,好好的一株树,竟突然现出了个门户!
小鱼儿这一惊倒是不小,整个人都吓得向后飞了出去。绿裙少妇也像是吓惨了,竟跪在那里不能动。
树,果然是空的。小鱼儿瞪着那黑黝黝的洞,大声道:“什么人在里面?是人是鬼,都给我滚出来。”
树穴里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小鱼儿一步步走过去,拳头捏得很紧,捏得指节都发了白,那双本来就不小的眼睛,瞪得更大。
绿裙少妇颤声道:“不要走进去,里面……里面说不定有什么东西。”
小鱼儿大声道:“怕什么?这种鬼鬼祟祟的东西,没什么可怕的,他若真的很厉害,为什么不敢出来见人?”
绿裙少妇道:“你……你要进去?”
小鱼儿身子也缩了一下,道:“进……进去……”
他咳嗽一声,大叫道:“自然要进去,这是唯一的线索,我怎么能不查个明白?”
突然间,一阵香气从里面飘了出来。
那香气竟像是一只鸡加上酱油、五香作料在锅里烧的味道。
小鱼儿鼻子已耸起来,这味道在他嗅来,当真是世上最可爱的味道了。他咽下几口口水,大声道:“这里面必定是人,鬼是不会吃鸡的,妖怪纵吃鸡,也不会红烧……既然是人,就没什么可怕的。”
他这话像是说给那绿裙少妇听的,又像是自言自语壮自己的胆子。绿裙少妇颤声道:“你若真的要进去,就要小心些。”
小鱼儿大声道:“我自然会小心的,无论做什么事,我都小心得很,否则只怕已活不到现在了。”嘴里说话,自树下捡了块石子,往洞中抛进去。
只听“笃”的一响,小鱼儿道:“这洞并不深。”
绿裙少妇柔声道:“你果然是个很小心仔细的人。”
小鱼儿不觉又挺了挺胸,道:“你在这里等,我进去瞧瞧。”
绿裙少妇颤声道:“不……不行,叫我一个人留在外面,我怕都怕死了,我要跟着你一起进去,有你在我身旁,我才放心。栗子小说 m.lizi.tw”
小鱼儿瞧了她两眼,道:“唉,女人,究竟是女人……好,你跟着来吧,紧紧跟着我,莫要走开。”
绿裙少妇道:“你用鞭子都赶不走我的。”
小鱼儿已一脚跨了进去,脚下不觉有些飘飘然。
这株树,里面果然是空的,虽不深,但却十分黑暗。
绿裙少妇紧紧依偎着小鱼儿,颤声道:“奇怪,这里还是没有人。”
小鱼儿道:“有人的,一定有人的。”
绿裙少妇道:“这里总共只有这么大地方,人在哪里?”
树穴周围不过五尺,果然没有可以藏下一个人的地方。
小鱼儿皱眉道:“奇怪,红烧鸡肉的香气是从哪里来的?”
绿裙少妇道:“这香气像是从下面……”
话未说完,他们站的地方竟突然往下沉了下去。绿裙少妇整个人都缩进小鱼儿怀里,颤声道:“这是怎么回事?咱们怎么办?”
小鱼儿圆瞪着眼睛,大声道:“莫要怕,怕什么!咱们索性就下去瞧个究竟。”
两个人的身子不断往下沉,四下仍是一片黑暗,他们就像是站在一个筒子里,一个可以上下活动的筒子。绿裙少妇紧紧抓着小鱼儿的手,她的手又湿又冷,这个方才还杀人不眨眼的女子,此刻胆子竟会变得这么小,倒是令人想不通的事。
那“筒子”终于停了,小鱼儿眼前一亮,又出现一道门,一片青蒙蒙的光线,自门外洒了进来。
小鱼儿一伏身,“嗖”地蹿了出去,外面竟是条地道,两旁是雕刻精致的石壁,壁上嵌着发亮的铜灯。
小鱼儿喃喃道:“好家伙,这地方居然还收拾得如此华丽,看来,此间的主人纵不是妖怪,也和妖怪差不多了。”
他刚想回头叫那绿裙少妇出来,忽听一声惨呼,原来那铁筒的门忽又关了,铁筒竟又往下沉,绿裙少妇的惨呼声不断自筒里传出来。
只听她凄声呼道:“火……救命,救命,火……”
小鱼儿大惊之下,要伸手去拉,但那就像是间小屋子般大小的铁筒,他又怎么能拉得住?他想随着铁筒往下跳,但那铁筒恰巧嵌在地里,就不动了,只有那绿裙少妇的惨呼声仍不断传上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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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烧死我了,求求你……救命呀,火……”
凄厉的呼声,听得小鱼儿全身冷汗直冒。他拳打脚踢,想弄开那铁筒的顶,怎奈那铁筒的顶也是精钢所铸,他用尽气力,也是没有用的。
绿裙少妇的惨呼声已愈来愈衰弱。“我受不住了……求求你,让我快些死吧……求求……”呼声突然断绝,然后便是死一般的静寂。
小鱼儿也停下了手,痴痴地站在那里。
绿裙少妇竟被活活烧死在铁筒里。
这女子虽然狠心,虽然和他没有关系,却曾全心全意地依靠着他,而结果,却落到这种下场。她选错了人,选错人了……
小鱼儿的眼眶已变得湿湿的,突然嘶声大呼道:“你听着,无论你是谁,都仔细地听着,你吓不倒我,也杀不死我的,我却一定要杀死你!”
地道里没有响应,根本没有人理他。
小鱼儿咬了咬牙,大步向前走去。
地道并不长,尽头处有一扇门,门上面也雕刻着一些人物花草,看来,单只建这条地道,就不知花了多少人力物力,这里的主人肯花这么大的人力物力在地下建造这条地道,当真不知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门,并没有上锁,小鱼儿伸手一推就推开了。
他自己也不知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竟笔直走了进去,他好像觉得自己绝不会死。
只因他若要死,方才就该被火烧死——他只觉这地道的主人似乎不想杀他,为什么,他却弄不清楚。
他想得并不太多,这就是他思想的秘诀,只要能捕捉着一点主题,其余的就不必想了,想多了反而困扰。
门后面,是一间厅堂。地道已是如此华丽,厅堂自然更堂皇,在地下竟会有如此堂皇的厅堂,更是件令人想不到的事。除了没有窗子,这里简直和地上富户的花厅没什么两样,陈设的雅致大方,还尤有过之。但厅堂中仍没有人。
小鱼儿喃喃道:“这里的主人虽是个怪物,但倒也懂得享受,他若将这里弄得鬼气森森,虽能吓得倒别人,却也苦了自己。”
忽听一人笑道:“不想阁下倒是此间主人的知己。”
这语声虽是男子的口音,但缓慢而温柔,却又有些和女子相似。小鱼儿滴溜溜一转身,却瞧不见人,不由大喝道:“什么人?你在哪里?”
那语声笑道:“你瞧不见我的,我却瞧得见你。”
小鱼儿虽然没有瞧见人,却又瞧见一扇门。他一步掠了过去,推开门,又是间花厅。
厅堂的中央,有张桌子,桌子上有只天青色的大碗,那始终引诱着小鱼儿的香气,便是自碗里发出来的。碗里,果然是只烧得红红的鸡。
小鱼儿眼睛又圆了。只听方才那语声又在另一处响起,缓缓道:“江小鱼,这只鸡烧得很嫩,是特地为你准备的。”
小鱼儿身子一震,大声道:“你……你怎会知道我的名字?”
那语声笑道:“此间的主人,没有不知道的事。”
小鱼儿吼道:“你们到底是些什么人?”
那语声道:“你怎知道我们一定是人?”
小鱼儿怔了怔,后退两步,道:“你们究竟想要我怎样?”
那语声缓缓道:“你的胆子不小,竟敢一直闯到这里,但你若是胆子真大,就将这只鸡吃下去,你敢吗?”
小鱼儿眼睛瞪着那只鸡,不错,鸡的确烧得很香、很嫩,但吃下这只鸡后会怎样?会死?会晕过去?会发疯?
小鱼儿突然大笑道:“你以为我不敢吃?”
他竟真的抓起那只鸡,吃了个干净。
那语声道:“很好,你的胆子真不小。”
小鱼儿在裤子上擦着手,大笑道:“我怕什么?就算你们都不是人,就算这只鸡有毒,也没什么关系,你们若是鬼,我被毒死后,岂非也变成鬼了?何况,你们若要我死,尽可有许多别的法子,又何必如此麻烦请我吃鸡?”
他的嘴虽硬,心里却还是有些发虚。他觉得这对手实在可怕得很,只因他根本弄不清他们是谁,也弄不清他们的用意,更不知他们怎会知道自己的名字。他简直就像是落在云里雾里,他以前当然也曾害怕过,但那种害怕却和此种绝不相同。
只因此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怕的是什么。
只听那语声悠悠道:“你以为这只鸡没有毒?”
小鱼儿大声道:“这只鸡难道有毒?”
那语声道:“你可知道,有很多人,专喜欢做麻烦的事……”
小鱼儿脸色突然发绿,道:“不错,有许多人专喜欢做麻烦的事,我也错了……”他嘴里说着话,人已倒了下去。
他醒来时,只觉全身发软,一点力气都没有,眼前一片黑暗,什么都瞧不见,也听不见丝毫声音。
他就在黑暗中静静地躺着,什么也不去想,这一切遭遇,反正是想也想不通的,想了反而头疼。
黑暗中,终于有了声音。
仍是那么温柔的语声,唤道:“江小鱼,你醒来了么?”
小鱼儿道:“嗯。”
那语声道:“你可知道你现在是死是活?是人是鬼?现在,你睁大了眼睛,等着瞧吧。”
这句话刚说完,四面灯光已亮了起来。小鱼儿发觉自己还是躺在方才倒下去的地方,但四面的椅子上,不知何时,已坐着七八个人。
这七八个人都穿着宽大而柔软的长袍,年纪最多也不过只有二十多岁,每个人都长得清清秀秀,白白净净。
这七八个人虽然都是男人,但看来却又和女子相似,每个人都懒洋洋地坐在那里,瞧着小鱼儿懒洋洋地笑着。
小鱼儿道:“你们就是这里的主人?”
七八个人一齐摇了摇头。这些人一个个竟都是有气无力,像是全身没一根骨头,人虽然都是活的,但却和死人差不多。
小鱼儿忍不住大声道:“你们的主人究竟是谁?为什么不出来见我?他若也像你们这种不男不女、要死不活的模样,我还懒得见他哩。”
其中一人笑道:“你莫要笑咱们,三个月后,你也会和咱们一样。”
小鱼儿笑道:“你活见大头鬼了。”
那人笑道:“你不信?你虽有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她。”
小鱼儿道:“她?她是谁?”
那人道:“她就是咱们的女王。”
只听一人银铃般娇笑道:“我就是这里的女王!”
这笑声听来熟得很。小鱼儿转过头,便瞧见了她。
她竟是那方才被活活烧死的绿裙少妇。
小鱼儿整个人都呆住了,眼睛瞪得简直比鸡蛋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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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儿耳朵也贴上土壁,静静地听。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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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咪咪自然要发怒,要暴跳如雷,要呼唤、咒骂,小鱼儿虽然听不到她在骂什么话,也可想象得出。
江玉郎道:“我算了许久,算准她本来是绝对想不到我会藏在地下的,她必定以为我已想法子溜了,但那盖子……”
小鱼儿道:“我想,她在气得快发疯的时候,是不会留意到粪坑的盖子是否盖着的。”
江玉郎道:“但愿如此。”
他停了停,又道:“只要她找不着咱们,就必定不会再逗留在上面的,人已死光了,她还留在那里干什么?”
小鱼儿道:“不错,她一定会走的。”
江玉郎道:“咱们最多在这里待半个月,她一定早已走了,那时,咱们就可以大摇大摆地走出去,也不怕她再来追。”
小鱼儿道:“你知道那秘密的出口?”
江玉郎淡淡一笑道:“天下绝没有一件能瞒住所有人的秘密。”
小鱼儿笑道:“好,咱们就等半个月吧,在地下住半个月,倒也是件有趣的事,倒也不是每个人都能享受到的。”
他又躺下来,眨着眼笑道:“只不过……抱歉得很,我还是不能解开你的穴道。”
江玉郎道:“你……你真要这样?”
小鱼儿道:“我不能不这样……只因为我和你这样的人日夜在一起,我实在有点不放心,实在不能不提防着你。”
他又笑道:“我差点忘了告诉你,我点你穴道所用的手法,你自己是绝对解不开的。”
这地洞就像是蛇穴一样,江玉郎也正像是条蛇,和一条蛇一起睡在蛇穴里,能睡着的人大概不多吧。
小鱼儿却睡着了。他吃了条香肠,吃了块糯米糕,还喝了碗酒。他脸红红的,睡得很甜。
壁上自然有个小洞,洞里自然有盏灯,灯光照着他红红的脸,江玉郎的眼睛,也在瞧着这张红红的脸。他暗中在数着小鱼儿的呼吸,已数了四千多下了。小鱼儿的呼吸均匀得很。
江玉郎已检查过自己两条腿的经脉,这该死的小鬼果然没说假话,他用的竟不知是哪一派的该死的点穴手法。现在,他睡得很熟,因为他知道江玉郎不敢杀他。
但江玉郎却悄悄伸出了手。小鱼儿仍在睡着,甚至开始轻轻地打呼。
江玉郎眼睛盯着他,手尽量往前伸。栗子小说 m.lizi.tw小鱼儿呼声愈来愈响。
江玉郎的手突然拿起了一本书,极快地翻开书,书里面夹着张叠着的纸,江玉郎松了口气,拿出了那张纸。
他轻轻将书放回去,小心地将那张纸叠得更小,想了想,想塞进靴子,最后却是藏在发髻里。
这时,他苍白的脸像是发出了光。然后,他叹口气,闭上了眼睛。不久,他也睡着了。
小鱼儿的眼睛突然睁开,睁得很大。灯光照着江玉郎苍白的脸,小鱼儿的眼睛里带着些讥嘲,也带着些笑。
这双眼睛像是在说:“你瞒不过我的,你什么事都瞒不过我的。”
江玉郎的呼吸也均匀得很。小鱼儿悄悄站起来,伸出一只手,在江玉郎面前晃了十几下,江玉郎呼吸仍然很均匀,完全没有感觉。
这小狐狸的确太累,真的睡着了。小鱼儿轻轻地、慢慢地,伸出了两根手指,去掏江玉郎的头发,但还未触及头发,这两根手指忽又改变了方向,向江玉郎的睡穴点了过去。
睡着了的江玉郎突然叹了口气,道:“你要拿,就拿去吧,又何苦再点我的穴道。”
小鱼儿怔了怔,瞬即笑道:“原来你也没有睡着。”
江玉郎苦笑道:“和你这样的人在一起,我怎么睡得着?”
小鱼儿笑道:“但你假睡的本事却真不错,我竟也被你骗过了。”
江玉郎道:“彼此彼此。”
小鱼儿大笑道:“妙极妙极……你头发里的东西,借给我瞧瞧好么?”
江玉郎苦笑道:“我能说不好么?”
他苦笑着自发髻中取出那张纸,指尖已有些颤抖,这张纸他看得比什么都重,但此刻却只有拿出来。对于不能反抗的事,他是从来不会反抗的。
他将纸抛给小鱼儿,仰首长叹道:“我只怕是上辈子缺了很大的德,老天才会让我遇见你。”
小鱼儿心里委实充满了好奇。他委实想不出这张纸上究竟有什么秘密,但他相信江玉郎显然如此看重这秘密,这秘密就绝对不是普通的。
他打开这张纸的时候,也不禁有些心跳,但他瞧了一眼……只瞧了一眼后,竟突然笑了起来。
江玉郎瞪着眼睛,道:“你很得意,是么?”
小鱼儿道:“是,是,我得意极了。”
江玉郎咬牙道:“你能瞧见这秘密,的确是该得意的,只因你一生之中,再也不会看到比这张纸更宝贵的东西。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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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儿道:“是,是,这张纸的确宝贵得很。”
他一面说话,一面竟将那张纸撕得粉碎。江玉郎大概一辈子也没有像此刻这样吃惊过。他的脸色更苍白得可怕,颤声道:“你……你……你可知道这张纸的价值?”
小鱼儿悠悠道:“我非但知道,还瞧见过……我自己也有过一张。”
江玉郎怔住了,道:“你……你自己有过一张?”
“我非但自己有过一张,而且还去过那藏宝之处。”
原来江玉郎的这张纸,就和铁心兰交给小鱼儿的那张一模一样,就是那骗死各种人不赔命的藏宝秘图。
江玉郎自然不知道这其中的曲折,此刻简直被吓呆了,道:“你……你去过那藏宝之处?你没有骗我?”
小鱼儿道:“我为何要骗你?”
江玉郎呼吸突然急促起来,道:“那宝藏……那宝藏已落入你手中?此刻在何处?”
小鱼儿目光闪闪,道:“你先告诉我这张藏宝图是从哪里来的,我再告诉你。”
江玉郎两只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道:“我说出了,你真的告诉我?”
小鱼儿笑道:“你说了我若不说,我就是乌龟。”
江玉郎喘了口气,道:“这份藏宝图,我是从我爹爹书房里偷出来的。”
小鱼儿道:“你父亲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江玉郎道:“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小鱼儿沉吟道:“不错,听说你父亲也是个成名人物,这张图想必是有人送给他的,却不想他竟有个好儿子。”
他叹了口气,摇头笑道:“连父亲的东西都要偷,这么好的儿子实在不多。”
江玉郎的脸居然红也不红,道:“这又算什么!我……”
小鱼儿道:“你一心想得到这藏宝,连父亲也不认了,一个人偷偷溜出来,溜到峨眉山,哪知却落入了萧咪咪的手中。幸好你遇着她,否则此刻只怕已死了。”
江玉郎奇道:“为什么?”
小鱼儿笑道:“你父亲也幸亏有你这样个宝贝儿子,否则就难免要上个大当。”
江玉郎吃惊道:“上当?”
小鱼儿道:“老实告诉你,这藏宝图是假的,根本一文不值,造出这藏宝图的人,只是要寻宝的人自相残杀!”
江玉郎完全怔住了,怔了半晌,讷讷道:“这人是谁?”
小鱼儿恨恨道:“我也不知道这人是谁,但我一定要找出他来。我倒不是要为大众除害,只是他既然令我上了当,我就要他好看。”
江玉郎喃喃道:“难怪你要问我这张图是从哪里来的,难怪你……”
突然间,一阵呼声从那地道中传了进来。
竟是萧咪咪的声音在呼唤着道:“江玉郎……江小鱼两个坏蛋,你们在下面么?”小鱼儿、江玉郎两个人的手脚都吓凉了,动也不能动。
只听萧咪咪咯咯笑道:“你们不出声也没用,我已知道你们在下面了。”
江玉郎颤声道:“她……她只怕是在使诈。”
小鱼儿道:“不会,此刻她就对着粪坑在喊,否则咱们是听不见的。”
江玉郎道:“那盖子……我就知道那盖子要出毛病。”
小鱼儿叹道:“这女人真厉害……”
只听萧咪咪笑道:“江玉郎,你真是个天才,居然想得出躲在粪坑里,也不怕臭。”
小鱼儿笑道:“你听,她也说你是个天才。”
江玉郎道:“你……你还笑得出?”
小鱼儿道:“仔细想想,我为何笑不出?”
江玉郎道:“你……你不怕她……”
小鱼儿笑道:“就算她厉害,但咱们在这里等着,她敢爬进来么?以她的脾气,也不会守在外面等着的。”
江玉郎想了想,笑道:“呀,不错,她明我暗,她绝不会来冒这个险,就算她等,也等不了许久,咱们总有机会溜出去。”
只听萧咪咪道:“两个小坏蛋,出来吧。”
小鱼儿大喊道:“你这老坏蛋,你进来吧。”
萧咪咪道:“你们不出来?”
小鱼儿道:“你为何不进来?”
萧咪咪咯咯笑道:“你们情愿在下面臭死?”
小鱼儿大笑道:“你放心,咱们臭不死的,这里舒服得很,有香肠,还有酒,你要不要下来陪我们喝两杯?”
萧咪咪笑道:“你们不怕臭,我却怕臭。”
她语声微顿,又道:“何况,我也不希望你们上来。”
小鱼儿大笑道:“是吗?”
萧咪咪道:“你们若上来,我一发脾气,说不定就宰了你们,那样反而让你们死得太痛快了,我要让你们慢慢地死。”
小鱼儿大笑道:“你有什么法子让我们……”
话未说完,突然再也笑不出了。
萧咪咪嘻嘻笑道:“笑呀,小坏蛋,为什么不笑了?”
江玉郎面色也变了,两人齐声大呼道:“萧姑娘……萧姑娘……”
地道中却再也没有声音传进来。江玉郎、小鱼儿对望了一眼,两人都面色如土。
只听“轰”的一声,接着哗啦啦响个不住。
江玉郎颤声道:“完了……”
小鱼儿道:“好狠……最毒妇人心,我早该想到她有这一招。”
江玉郎惨笑道:“现在,再也用不着盖盖子了……”
小鱼儿精神忽又一振,大声道:“她虽然将外面堵死了,但咱们还是可以再挖出去。”
江玉郎叹道:“她存心将你我困死在这里,必定在上面盖了铁板、石板……”
小鱼儿道:“咱们另外换个地方往上挖。”
江玉郎道:“当初建造此地之时,为了防潮,这上面都铺着一尺多厚的石板。”
小鱼儿默然半晌,反手拍开了江玉郎的穴道:“想来你也不会再动我的脑筋了……”
江玉郎木然道:“半个月……半个月后,就得饿死在这里。”
小鱼儿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笑道:“振作些,莫要愁眉苦脸,咱们至少还有半个月好活……我本已死过好多次,这半个月已是捡来的。”
他虽在大笑,其实笑的声音也难听得很。
江玉郎只怕已有三个时辰没有动了。
他就这样坐在那里瞪着两只眼睛发呆,也不知想些什么,小鱼儿打开酒坛,叫了他八次,他也像是没听见。
于是小鱼儿就自己喝了起来。他喝一口,笑一声,喝一口,又叹口气,喃喃道:“一个人知道自己要死了还不喝酒,这人一定是呆子。”江玉郎瞪着他,没有说话。
小鱼儿道:“唯一遗憾的是,咱们都死得太早了,我现在简直有些后悔,方才本应和萧咪咪风流风流才是,唉,人不风流枉少年……”他摇摇晃晃站起来,去摘挂在上面的香肠。
江玉郎冷冷道:“你醉了。”
小鱼儿笑道:“醉死最好,醉死鬼总比饿死鬼好得多……”
江玉郎突然一掠而起,一掌向他后颈劈了过去。他身法好轻,出手好快,一掌就想要小鱼儿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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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的绞盘转动,黄金的墙壁果然随之移动,现出了道门户。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江玉郎、小鱼儿人还未走进去,已有一片辉煌的光洒了出来。这金色的墙壁后,竟赫然全都是珠宝,数不清的珍宝,任何人做梦都想不到会有这么多的珠宝。
江玉郎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已呆住了,苍白的脸上,竟泛起了异样的红晕,指尖也开始微微颤抖。
小鱼儿的眼睛却只不过在这些珠宝上打了个转,便转到江玉郎那张激动的脸上,微微笑道:“你喜欢么?”
江玉郎道:“我……我……”
他初初凸起的一点喉结上下移动,强笑道:“我想,世上没有人不喜欢这些的!”
小鱼儿道:“你若喜欢,这些就全算你的吧!”
江玉郎惊喜地瞧了他一眼,但瞬即垂下了头,赔笑道:“这宝藏是你先发现的,自然归你所有,我……我……只要能分我一点,我已感激得很。”
小鱼儿道:“我不要。”
江玉郎猝然抬起了头,失声道:“不要……”但立刻又垂下,赔笑道,“我性命都是你所赐,你纵然不肯分给我,我也毫无怨言。”
小鱼儿笑道:“你以为我在试探你,在骗你?这些东西饥不能当饭吃,渴不能当水饮,带在身上又嫌累赘,还得担心别人来抢,我为什么要它?”
江玉郎呆在那里,再也说不出话来。
小鱼儿也不理他,又在这屋子里兜了个圈子,喃喃叹道:“这里全都是死的,出路想必也不在这里。”
江玉郎突然咯咯笑了起来,笑个不停。
小鱼儿道:“你瞧见鬼了么?”
江玉郎笑道:“这些东西,我也不要了。”
小鱼儿道:“哦,这倒稀奇得很,为什么?”
江玉郎道:“我连人都不知是否能活着走出去,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小鱼儿拍手笑道:“你毕竟还没有笨得不可救药,毕竟还是个聪明人,我就瞧见过有些人不惜为这些东西送命,你说他们的脑子是否有些毛病?”
小鱼儿转动了铜绞盘。
于是,他就瞧见了一生中从未瞧见过的那么多的兵器,各式各样的兵器,还有各式各样的暗器。有些兵器,固然是小鱼儿熟悉的,但有些兵器,小鱼儿非但没有瞧见过,简直不知道它们的名字。
金铁之气,砭骨生寒,森森的寒光,将他们的脸都照成了铁青色。小鱼儿不禁缩起了脖子。
枪,最长的长达丈八,最短的才不过三尺;剑,最大的宛如木桨,最小的竟宛如筷子。长枪短剑,整齐地排列着,它们虽然没有生命,却又似含蕴着杀机,令人胆寒的杀机。
普天之下,所有的凶杀之器,只怕都尽在这屋里。
小鱼儿随手拔出了一柄剑,只听“锵啷”一声,剑作龙吟,森森的剑气,直逼他眉睫而来。
他忍不住脱口赞道:“好剑!”
江玉郎沉声道:“这口剑虽是利器,但在这屋子里,却算不得什么。”江玉郎取起了一件兵刃,道:“你可知道这件兵刃是什么?”
这件兵刃骤眼看去,就像是金龙,龙的角左右伸出,张开的龙嘴里,吐出一条碧绿色的舌头。栗子小说 m.lizi.tw
小鱼儿道:“看来,这像是条金龙鞭。”
江玉郎道:“不错,这是金龙鞭,但这条金龙鞭,却与众不同。这叫作‘九现神龙鬼见愁’,一件兵刃却兼具九种妙用。”
小鱼儿道:“有趣有趣,你且说来听听。”
江玉郎道:“这条鞭全身反鳞,不但可黏人兵刃,使对方兵刃脱手,还可黏住暗器;龙角分犄,专制天下名门各派软兵刃;龙舌直伸,打人穴道;那张开的龙嘴,咬人刃剑如探囊取物;除此之外,一双龙眼乃是霹雳火器;龙嘴之内,可射出一十三口‘子午问心钉’,见血封喉,子不过午;在必要时,那浑身龙鳞,也全都可以激射而出。若不知这件兵刃的底细,只怕神仙也难躲过。”
他滔滔说来,竟是如数家珍一般。
小鱼儿叹道:“好个鬼见愁,果然厉害。”
江玉郎道:“只可惜普天之下,这同样的兵刃,一共才只有两件,却不知这一件又怎会出现在这里。”
小鱼儿道:“还有一件呢?”
江玉郎道:“这兵刃在江湖中绝迹已久,还有一件,也不知到哪里去了……那一件若是在江湖出现,又不知有多少人的性命要葬送在它手上!”
小鱼儿笑眯眯道:“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竟对这种绝迹已久的独门兵刃也熟悉得很。”
江玉郎眼珠子一转,似乎已觉出自己话太多了,强笑道:“我只不过偶然听人说的……你知道家父交游素来广阔,其中自然有一两个‘万事通’先生的。”
小鱼儿笑眯眯瞧着他,淡淡道:“如此说来,这件兵刃你是会用的了?”
江玉郎笑道:“我……我若会用就好了。”
他像是满不在乎似的,随手放下了这件兵刃。其实,他的眼睛一直在瞬也不瞬地盯着小鱼儿的手。小鱼儿也像是满不在乎地笑着,其实他的眼睛也未尝有片刻离开过江玉郎手里的鬼见愁。
这两人虽然还都是孩子,但心计之深,纵然有三百八十个七十岁的老头子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他们一个。
小鱼儿笑道:“如此说来,这屋里的兵刃,无论哪一件拿出去,只怕都可以在江湖中轰动轰动,尤其是这‘鬼见愁’……唉,我反正不会使它,不如你拿去吧。”
江玉郎不等他话说完,已远远走了开去,笑道:“如此歹毒的兵刃,我可不要它。”
小鱼儿笑道:“其实,兵刃究竟是死的,人才是活的,只要人强,无论用什么兵刃都是一样,这种兵刃倒真不要也罢。”
他突然拔出一口吹毛断发的利剑,剑光展动,竟将这天下第一歹毒的外门兵刃砍得稀烂。
江玉郎脸上自然还是带着笑的,连连道:“好极了,毁了它最好,免得它落在别人手上害人……”一面说话,一面转过头去,眼里立刻好像冒出火来。
小鱼儿轻抚着手中的剑,笑道:“好剑呀好剑,我本来也有心将你带在身边,但想了想,还是将你留在这里的好,像我这样的人,纵然空手,也……”
忽听江玉郎惊呼道:“看……看这里……”
寒光剑气下,一具骷髅斜斜躺在角落里。栗子网
www.lizi.tw这具骷髅不但衣衫已腐烂,本应是灰白的骨架,此刻竟也变成乌黑色,在寒光下看更是可怖。
江玉郎喃喃道:“奇怪,这人怎会死在这里?怎地未被抛入那坟墓?”
小鱼儿道:“能进到这屋子里来的,只怕便是此间的主人,此间的主人,自然十成十是武林绝顶高手。”
忽又皱眉道:“但此间的主人,又怎会死在这里?又是被谁杀死的?瞧他躺着的样子,丝毫没有挣扎之态,显见是被人一击而死。”
江玉郎道:“瞧他骨骼都已变色,又像是中毒而死。”
小鱼儿道:“不错。”
两人目光闪动,突然同时失声道:“原来他竟是中了别人的毒药暗器!”
两人已发现在那乌黑的骨骼上,竟钉着无数根细如牛芒的银针,如此细小的银针,竟能穿透皮肉直钉入骨头里。
小鱼儿骇然道:“好厉害的暗器,好歹毒的暗器。”
江玉郎道:“这是……这不知是谁下的手?”
小鱼儿瞧他一眼,道:“你也用不着改口,认得这暗器的人只怕不止你一个,我也认得的。”
江玉郎苦笑道:“这‘天绝地灭透骨穿心针’,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暗器……”他眼角突然瞥见兵刃架下,有个金光灿灿的小圆筒,立刻就用身子挡住了小鱼儿的目光,一面弯腰咳嗽,一面移动了过去。
小鱼儿笑道:“你再咳嗽,我也要被你染上了。”
他竟真的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江玉郎等他一弯腰,就飞快地伸出手,伸手取下了那小圆筒,却不知小鱼儿同时也在那骷髅的手掌里轻巧地抽出样东西,塞在衣里。
但那只不过是个竹筒,小鱼儿其实也并未瞧出它有什么用,他只不过觉得,这个人到死时手里还紧握住的东西,若是没有用才怪。
江玉郎勉强忍住心里的欢喜,故意皱眉道:“此人若是此间的主人,又怎会被人暗算死在这里……但他若不是此间的主人,更没有道理死在这里。”
小鱼儿道:“嗯,他若不是此间的主人,根本进不来。”
江玉郎道:“那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鱼儿道:“看来,此间还有许多秘密。”
江玉郎叹了口气,道:“许多可怕的秘密。”
小鱼儿笑道:“世上没有可怕的秘密,世上所有的秘密,都是有趣的……”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这可怕而又有趣的屋子,两个人都故意用双手举着灯火,表示他们都没有拿走任何东西。
铁壁移动,灯光照人了这寒气森森的铁屋。
江玉郎首先走了进去,目光转处,突然惊呼一声,退了出来,那神情看来就像是只中了箭的兔子。
小鱼儿皱眉道:“这里面又有什么?”
江玉郎脸色苍白,道:“你瞧见会站着的骷髅么?”
小鱼儿笑道:“站着的骷髅?这倒有趣。”
他大步走了进去,却也有些笑不出来了。只见这铁屋特别大,特别高,四壁空空,什么也没有,一个人站在里面,就好像站在旷野中似的。
就在这空旷而阴森的屋子中央,孤零零地站着两具骷髅,两具惨白色的骷髅,紧紧拥抱在一起。死人的血肉已化,但骷髅至今犹屹立不倒。
小鱼儿瞧得心里实在有点儿发毛,口中却笑道:“这只怕是一男一女,瞧他们临死前还抱在一起,舍不得放手,可见他们交情必定不错!说不定是殉情而死。”
江玉郎跟了进来,道:“若是交情不错,就不会站着了。”
小鱼儿失笑道:“呀,这点我倒没想到,在这方面,你经验的确比我丰富。但这两人若都是男的,却又抱在一起干什么?”
他嘴里说话,人已走了过去,站在这两具骷髅面前,像是发了会儿呆,又长叹了口气,道:“这两人果然全是男的。”
江玉郎突然笑道:“男人和男人,交情有时也会不错的。”
小鱼儿道:“但这两个交情非但不好,而且坏透了。”
江玉郎道:“你怎知道?”
小鱼儿道:“你过来瞧瞧也知道了。”
这两具骷髅其实并非拥抱在一起的,左面一人的右掌,直插入右面一人的胁骨里,他赤手一抓,便能直透入骨,这是何等惊人的武功,何等惊人的掌力。但他自己的胸骨却也折断了七八根之多,脖子也被对方捏断,一颗头软软垂下来,倒在对方肩上。
这两人竟是在恶斗之下,各施杀手,同归于尽。
江玉郎骇然失声道:“好厉害的鹰爪功!好厉害的拿力!看来这两人想必都是绝顶的武林高手,却不知怎会死在这里?”
话犹未了,只听“哗啦啦”一响,两具骷髅都被他语风震倒,两个绝顶武林高手,此刻便化为一堆枯骨。
小鱼儿沉吟道:“瞧这两人的武功,只怕也是此间的主人之一,两人既然共同隐居在这种秘密之处,情谊必定非浅,为何又要拼个你死我活,结果弄得谁也活不了?”一面说话,一面又自枯骨堆里拾起了两件东西。
江玉郎道:“这地底宫阙里别的人都到哪里去了,难道也都死光了不成?”
小鱼儿道:“非但死光,而且还一定要是同时死光的,否则他们的枯骨就绝对不会一直留到现在,害得咱们吓一跳。”
江玉郎道:“他们若是同时死光,却又是谁下手杀他们的?”
小鱼儿叹道:“我早就说过,此间必有绝大的秘密。”
江玉郎喃喃道:“有趣的秘密。”
小鱼儿笑道:“很好,你终于学会了。”
这时,他们才发现这阴森森的屋子里,还有五张矮几,几上居然还放着些笔墨、书册。
小鱼儿笑道:“看来这屋子居然是个书房,有趣有趣。”
他走过去,将矮几上的书册随意翻了翻,面色突然变了。江玉郎瞧了瞧他,也赶紧去翻另一张矮几上的书册。
瞧了两眼,他面色也变了。这些柔绢订成的书册上,记录的竟是最高深的武功。
小鱼儿和江玉郎的武功虽俱是名师传授,但此刻仍不禁瞧得冷汗直冒,只因他们忽然发现自己以前所学的功夫,和这些武功比起来,简直一文不值。两人手里拿着这绢册,再也舍不得放下来。
良久良久,小鱼儿透了口气,道:“我知道了。这里本来必定有五位绝顶高手,他们五个人一起在这屋子里练武,有了心得,就赶紧在矮几上记录下来。”
江玉郎道:“不错,高手练武的所在,屋子必定要特别大了。”
小鱼儿道:“五位高手,咱们已瞧见死了三个,若是我没有猜错,另外两间屋子里,必定还有另外两具尸身。”
江玉郎道:“想来必定如此。”
小鱼儿道:“走,咱们瞧瞧去吧。”
江玉郎的眼睛这时才从书上抬起来,失声道:“走……你说走?”
小鱼儿道:“你突然听不懂我的话了么?”
江玉郎道:“但这些……这些武功秘籍……”
小鱼儿道:“放在这里,它们跑不了的。”
江玉郎垂头道:“好,你说怎样就怎样……”突然自怀中取出了那金色的圆筒,狞笑道:“你可认识这是什么?”
小鱼儿像是一惊,道:“天绝地灭透骨针……”
江玉郎道:“不错,算你还有些眼力……我本想出去之后,才用这对付你的,但现在,我却再也容不得你。”
小鱼儿道:“你杀了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不害怕么?”
江玉郎大笑道:“此间这绝世的武功,绝世的宝藏,已全是我的了,我等找着出路,立刻便成为天下第一人,我还怕什么?”
小鱼儿叹了口气,道:“好,既是如此,你杀吧。”
江玉郎狞笑道:“你不怕?”
小鱼儿突然大笑起来,笑道:“你这针筒是空的,我怕什么?”
江玉郎变色道:“空的!”
小鱼儿笑道:“你难道不想想,这针筒若不是空的,怎会被人抛在地上……这里面的透骨针早已被他用来将那人杀死了,他杀过人后才会随手将针筒一抛,如此简单的道理,你难道都想不到么?”
江玉郎颤声道:“你……你……”
小鱼儿道:“你方才假扮咳嗽,捡这针筒时,我早就瞧见了,若不是我早就知道这针筒是空的,怎会让你去捡?”
他笑了笑,接道:“而且这‘天绝地灭透骨针’,打造最是困难,昔年能制此针的,也不过只有‘神手匠’一个人而已,如今他早已死了,这空的针筒,已是个废物……哈哈,简直比废物都不如。”
江玉郎满头冷汗,道:“我……我方才不是真的要……要杀你,只是……”只听“当”的一声,他手里的针筒已落在地上。
小鱼儿笑道:“我知道,你只不过是开玩笑的。”
江玉郎道:“我始终将你视如兄长,此心可誓天日。”他说得竟像是诚恳已极,居然没有脸红。
小鱼儿笑眯眯瞧着他,道:“现在,你可以出去了么?”
江玉郎道:“是。”垂首走了出去。
小鱼儿大笑道:“江玉郎呀江玉郎,你真是个乖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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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听一人娇笑道:“不错,我可以为他证明,他全身上下,每分每寸都是男人,绝没有半分假。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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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娇媚的语声,除了萧咪咪还有谁!
小鱼儿骨头都仿佛酥了,要想回身,只觉一个尖尖的冰凉的东西抵住了他的后脑勺子。
萧咪咪柔声道:“乖乖的,不要动,不要回身。”
她朝那已吓呆了的江玉郎招了招手,道:“玉郎,你也过来好么……嗯,这样才是乖孩子,现在,你也背转身,和他并排站着好么?”
小鱼儿只希望江玉郎莫要太乖,只希望他稍微有些反抗,那么,小鱼儿就可以将怀里的“五毒天水”拿出来。
但这见鬼的江玉郎却偏偏乖得很,低着头,垂着手走过来。小鱼儿朝他直打眼色,他也瞧不见。小鱼儿恨得牙痒痒的,但也没法子,一个人若被一柄剑抵住了后脑,他纵有一万个法子也是使不出来的。
但他还没有灰心,他还在等着机会,只要让他能取出那“天水”,甚或那针筒,萧咪咪可就完蛋了。萧咪咪没有完蛋,完蛋的是小鱼儿。
她突然伸过手来,将小鱼儿怀里的东西都摸去了,咯咯笑道:“哟,小鬼,看样子你们真得了不少好东西,‘透骨针’‘五毒水’,幸好我没有大意,否则可真惨了。”
小鱼儿长长叹了口气,道:“现在我惨了。”
萧咪咪笑道:“还不算太惨,暂时我还不会杀你。”
她突然将小鱼儿的右手和江玉郎的左手拉在一起,笑道:“你们是好朋友,先拉拉手……”
小鱼儿只觉江玉郎的手冷冰冰,不停地在发抖,满手都是冷汗。其实,他自己的手又何尝不是如此?只听“咔”的一声,两个人的手上,突然多了副手铐,又黑又重的手铐,将两人铐在一起。
萧咪咪银铃般娇笑着,终于走过来,走到他们面前,妩媚的眼睛,笑眯眯地瞧着他们,柔声道:“现在,你们真可以算是好朋友了,活要活在一起,死也要死在一起,谁都别想抛下另一个人走。”
小鱼儿苦笑道:“现在,我倒宁愿他是女的了。”
萧咪咪道:“我喜欢你,在这种时候还能说笑话的人,世上并没有几个。”
江玉郎道:“你……你……你怎会来的?”
萧咪咪眼波一转,笑道:“你们奇怪么?”
小鱼儿叹道:“若不奇怪那才见鬼哩!”
萧咪咪道:“聪明的孩子们,你们怎么也突然变得笨了,你想想,你们对我这么好,我怎舍得闷死你们?”
小鱼儿道:“我还是不大明白……”
萧咪咪道:“那时,我虽然明知你躲在下面,但我还是不敢下去的,我根本不知道下面究竟是怎么回事,若是下来了,不被你们弄死才怪。”
她叹了口气,接道:“你们对我,决不会像我对你们这么客气的。”
小鱼儿道:“你的确太客气了,所以你要闷死我们。”
萧咪咪娇笑道:“我想,这样也许未必真的能闷死你们,但最少也可以让你们不再防备着我。你们以为我既然要闷死你们,就绝对不会再下来瞧的了,是么?”
小鱼儿叹道:“我现在才知道,一个人若没有被闷死,已是非常不幸,假如他再被女人喜欢上,那么他更是倒了穷霉了。”
萧咪咪咯咯笑道:“这话真好笑,真要笑死我了!我下次一定要告诉别人,被人讨厌才不倒霉,被人闷死就是走运。”
她像是根本不再去听小鱼儿的话,她的心开始完全贯注在这屋子里的东西上。
她将这里每间屋子都仔仔细细搜索了一遍,那种仔细的程度,就好像个妒忌的妻子搜查她丈夫的口袋一样。
然后,她的脸上发了光,眼睛也发了光。她终于找着了她所要找的。
那是本淡黄绢册,自然也就是那五大高手心血的结晶。
她将这绢册捧在怀里,贴在脸上,亲了又亲。她吃吃地笑个不停,喃喃道:“心肝呀心肝,我有了你,还怕什么!今后天下武林第一高手是谁?你们可知道……那就是我,萧姑娘。”
江玉郎眼睛盯着她手里的绢册,几乎已冒出火。
萧咪咪摸了摸他的脸,咯咯笑道:“说起来,我还得感激你们,若不是你们,我怎会得到‘它’?”
她轻盈地转了个身,看起来真的像是年轻了十几岁。栗子小说 m.lizi.tw
她接着笑道:“现在,你们领路,每个地方都带我去瞧瞧,那些东西想来都是上天赐给我的,我若客气,肚子会痛的。”
其实,萧咪咪自己当真也未想到“上天赐给她”的东西竟会有这么多,她简直连眼睛都花了。
她将每间密室都瞧了一遍,然后,便瞧着小鱼儿和江玉郎,她的眼睛看来是那么温柔,笑容看来是那么甜蜜。
她柔声笑道:“好孩子,你们可知道我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有杀你们?”
小鱼儿眼睛却瞧着那面土门土墙,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江玉郎脸色发白,根本已说不出话来。
萧咪咪道:“老实说,叫我一个人在这种鬼地方兜圈子,我实在也有点害怕,所以,我自然要留下你们陪着我。”
江玉郎紧咬着嘴,脸色更白了。
萧咪咪瞧了小鱼儿一眼,笑道:“现在你们的任务已完成了,你们两个人已连成一个,要再从那地洞爬回去,看样子也困难得很,不如就留在这里吧。”
江玉郎嘴唇已咬破了,眼泪已不停地往下流。
江玉郎突然跪了下去,颤声道:“求求你,莫要杀我,只要你放过我,我一辈子都做你的奴隶,无论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萧咪咪道:“抱歉得很,只有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除此之外,你们无论想要怎么样死法,我都可答应的。”
她又瞧了小鱼儿一眼,道:“小鱼儿,你听见么?”
小鱼儿眼睛仍在瞧着那土墙,茫然道:“嗯。”
萧咪咪道:“有个最特别又最舒服的死法,我可以建议你们,不知你们愿意不愿意。”
小鱼儿道:“嗯。”
萧咪咪道:“我咬死你们,好吗?”
她伸出纤纤玉手,摸着小鱼儿的喉咙,媚笑道:“我只要在这里轻轻咬一口就行了。”
小鱼儿眼睛瞬也不瞬,道:“嗯。”
萧咪咪皱了皱眉,道:“那土墙有什么好看的,你究竟在想什么?”
小鱼儿叹了口气,道:“我反正已要死了,想什么都没关系了。”
“我倒想听听。”
小鱼儿道:“我看你还是赶紧杀了我算了,免得麻烦。”
萧咪咪道:“你愈不说,我愈要听。”
小鱼儿又叹了口气道:“你既然要听,我只好说。”
他眼珠子一转,接道:“我在想,既然每扇墙里面都有些古怪的东西,这面土墙后面就绝不可能是空的,但里面究竟是什么呢?”
萧咪咪眼睛又亮了,道:“是呀,里面会是什么呢?”
她眼珠子也开始四下转动,喃喃道:“只可惜这里没有土制的绞盘,这土墙不知要怎样才能开开。”
小鱼儿眨着眼睛道:“虽没有土制的绞盘,但上面却有个吊环还未拉过。”
萧咪咪道:“呀,不错,你快去拉拉看。若不将这土墙开开看,我以后怎么睡得着觉呢!”
小鱼儿满心不情愿地走过去,心里却欢喜得很。他其实也不知道这土墙里是什么东西,但想来必定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只是,此时此刻,无论什么东西,都已不可能令他的处境更坏了,他反正是一个死,土墙里就算藏着群妖魔鬼怪又有何妨?
上当的,只不过是萧咪咪。
那铜环吊得很高,拉起来很费力,小鱼儿拉了拉,铜环本来动也不动,但小鱼儿和江玉郎拼命一使力,铜环突然完全落了下来。
接着,只听“轰隆隆”一连串大震,就好像山崩地裂似的,整整一面土墙,突然间完全崩溃。
一股洪水,有如排山倒海一般激射了进来。
萧咪咪惊呼一声,面色惨变——她平时面色虽然千变万化,但这一次却变得和平时大不相同。
她就像一个看见老鼠的小丫头似的,拼命跳上了一架绞盘。怎奈那水势来得实在太快,晃眼间已将那绞盘淹没。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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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她除了想赶紧逃走之外,别的什么都顾不得了,甚至连小鱼儿和江玉郎都可放过一边。
怎奈那唯一的一条逃路——那地道也被水灌了进去。
要知这块地方,和地道那边的出口“厕所”是平行的,所以地道中虽灌满了水,水势还是无法宣泄。
小鱼儿和江玉郎此刻自然也已泡在水里。江玉郎的水性竟然高明得很,踩着水就像踩在地上似的。
他瞧着萧咪咪的模样,脸上不禁露出恶毒的微笑,喃喃道:“这女妖怪居然不通水性,妙极!妙极。”
小鱼儿大笑道:“这就叫歪打正着。”
江玉郎突然回头瞧着他,道:“你会游水么?”
小鱼儿的手吊在他手上,声色不动,笑道:“你难道忘了我叫什么名字?天下可有不会游水的鱼么?”
他说得实在不像有半分假的,江玉郎瞪了他半晌,终于展颜一笑,道:“很好,好极了。”
水不停地往里灌,整个屋子都快被灌满了。
萧咪咪非但不会水,而且看来还十分怕水,她此刻简直慌了手脚,手脚乱动,愈动愈要往下沉。
江玉郎低声道:“她虽不会水,但若沉得住气,莫要乱动,也不会往下沉的。何况,她还有一身武功,纵然沉下去,也不会喝着水。”他阴阴地笑了笑,接道:“但像她现在这样,却是非喝水不可,两口水喝下去,她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完全没用了。”
那边萧咪咪果然已喝了两口水下去,忍不住嘶声叫道:“救命呀……你们难道真的眼看我死么?”
江玉郎柔声道:“我们自然不忍瞧着你死的,只要你先将那秘籍抛过来,我就救你。”他现在自然还不敢过去,只因萧咪咪若是一把拉住他,他也惨了。
但那秘籍若是在水中泡久了,字迹也难免模糊。
萧咪咪现在倒是真听话,立刻就将“秘籍”抛了过来,叫道:“快!快来救……”咕嘟,又是一口水灌了进去。
江玉郎赶紧将秘籍接住,小鱼儿也不和他抢,因为他接书的手本和小鱼儿连在一起,他另一只手是把着灯的,只听他咯咯笑道:“傻孩子,你真以为我会救你么?”
萧咪咪颤声呼道:“求……求求你……”
江玉郎大笑道:“我要在这里瞧着你喝水,一口口喝下去……等你死的时候,你肚子就会胀得像个球,那模样想必好看得很。”
萧咪咪大骂道:“你……你这狗贼。”
江玉郎道:“你骂吧,最好过来打我一拳……过来呀,你有这本事么?”
萧咪咪挣扎着想扑过去,但愈是挣扎,水喝得愈多。不会水的人被泡在水里,那种恐惧和惊慌,若非尝过滋味的人,谁也想象不出。
江玉郎大笑道:“今后天下武林第一高手是谁?萧咪咪你可知道么……告诉你,那就是我江大少爷。”
小鱼儿冷冷道:“只怕未必。”
江玉郎赶紧接着道:“自然还有咱们的鱼兄。”
小鱼儿叹了口气,道:“你我两人,谁也莫要做这梦了。现在唯一的出口已被水淹,你我除非真的有鱼那样好的水性,否则照样也得淹死在这里。”
江玉郎怔了怔,立刻又变得面如土色,抓住小鱼儿的手,道:“你……你快想想法子。”
小鱼儿道:“我早已想过了,金、银、铜、铁、锡,都是死路,那石头坟墓虽有道门向上面,但那门却是从外面开的。”
江玉郎苦笑道:“坟墓的门自然是在外面开的,死人反正不会要出去……唉,该死,你我难道真的也要死在这里?”
小鱼儿道:“也许,咱们还有一条路可走。”
江玉郎大喜道:“什么路?”
小鱼儿道:“那木绞盘咱们还未动过。”
江玉郎喜色立刻又没有了,恨声道:“你难道忘了,咱们岂非就是从那木墙后出来的?”
小鱼儿悠悠道:“咱们是往下面钻上来的,上面呢?”
江玉郎大喜呼道:“不错,我为何没有想到!”
小鱼儿笑嘻嘻道:“只因为我比你聪明得多。”
江玉郎叹道:“此时此刻,还能想到这种事的人,除了你之外,实在不多了……”
只见萧咪咪头发漂在水上,已完全不会动了。
江玉郎潜下水,搬动了木绞盘,他手上本来一直举着灯的,但此刻一潜下水,四下立刻又是一片黑暗。
忽听“吱”的一响,大水忽然往外冲,小鱼儿和江玉郎身不由己,也随着水势被冲了出去,心胸突然一畅。
木墙外,赫然正是出口,数百级石阶直通上去,一线天光直照下来,江玉郎欢呼一声,眼泪不觉又往下直流。
石阶尽头,竟然有天光照下,这的确出人意料。
江玉郎满心欢喜,却又不禁奇怪,道:“这样的出口倒也奇怪,难道不怕被人发觉么?这里一切既造得如此隐秘,出口本也该隐秘些才是。”
小鱼儿笑道:“咱们从这里瞧着虽不隐秘,想来必定是隐秘的。若不隐秘,这许多年早该有人寻来了。”
突然间,上面竟有语声传了下来。
两人不禁又是一惊,脚步更轻、更快,一口气跑上去,只见那出口处盖着块石板,两旁却留半寸空隙。
天光,便是自这两条空隙中照下来的,语声也是从这两条空隙中传下来。两人又惊又奇,悄悄往外一瞧。
只见外面竟是个小小庙宇,但这庙宇里供的是什么神像,两人却瞧不见,只因那神像便在他们头顶的石板上。谁能想得到一个小庙的神像下竟会有世上最神秘、最奇异,也最伟大的地底宫阙,谁能说这出口不隐秘?
外面,自然有张神案。此刻神案上并没有香烛供礼,却赫然有一双腿,这双腿黝黑如铁,上面还长满了黑茸茸的毛,裤管直卷到膝盖,泥脚上穿的是双草鞋,再往上面,他们便瞧不见了。
神案上还有个特别大的酒葫芦、两只半熏鸡、一大块牛肉、一串香肠、一堆豆腐干、一堆落花生。酒香、菜香,混合着那双脚上的臭气,随风一阵阵吹下来,小鱼儿闻了,当真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真想冲出去,但瞧见神案对面站着的五个人,却又不敢动了,非但不敢动,还几乎惊呼出声来。只见最左面站着的是个员外冠、福字履,肚子已渐渐开始膨胀的中年人,身上还挂着只香袋。
他旁边一人,衣服也穿得不错,满脸精明强干的样子,但瞧那气概,却必定是那富商的跟班长随。
另外三个人竟赫然是那“视人如鸡”王一抓、“天南剑客”孙天南,以及那银枪世家的邱清波邱七爷。
他三人平日是何等飞扬跋扈,不可一世,但此刻一个个却是垂头丧气,满面俱是畏惧惊惶之色。
箕踞在神龛上的这位泥腿客,竟能使这三人如此畏惧,小鱼儿委实想不出他是何等人物。
小鱼儿既不敢妄动,江玉郎更不敢动了。
只见一双毛茸茸的大手垂了下去,右手虽完完整整,左手却只剩下拇指与食指两根手指。
这双手撕下条鸡腿,用鸡腿向那富商一指,道:“你过来!”
那富翁平日保养得法的一张脸,此刻已吓得面无人色,一步一挨,战战兢兢走了几步,颤声道:“小人张得旺叩见大王。”
那洪钟般语声大笑道:“格老子,老子明明晓得你龟儿子就是城里的土财主王陵川王百万,你龟儿还想骗老子。”
他一句话里说了三个“老子”,两个“龟儿子”,正是标准的四川土话,只是说来有些含糊不清,想来因为嘴里正咬着鸡腿。
那王百万扑地跪倒,苦着脸道:“小人身上银子不多,情愿都献给大王,只要大王……”
那语声大骂道:“放屁,哪个要抢你龟儿子的钱!老子听说你赌得比鬼还精,所以特地把你找来赌一赌的。”
王百万喘了口气,赔笑道:“大王若要赌,无论骰子、牌九、马吊、花摊,小人都可奉陪,只是这里没有赌具,小人回城之后,一定准备得舒舒服服地和大王……”
那语声拍案道:“哪个和你龟儿子赌这些啰里啰唆的东西,老子就和你赌猜铜板,是正是反,一翻两瞪眼。”
王百万讷讷道:“却不知大王要赌什么?小人赌本带得不多。”
那语声道:“老子赌你一只手,一条腿……”
王百万刚站起来,腿又软了,“噗”地坐倒,咬牙道:“大王若输了呢?”
那语声道:“老子若输了,就割一根手指给你。”
王百万道:“这……这……”
那语声怒道:“这个什么?老子一根手指,就比你四条腿都贵得多!”
王百万牙齿打战,道:“小人不……不想赌。”
那语声道:“格老子,不赌不行。”
王百万像是也豁出去了,大声道:“世上只有强奸,哪有逼赌的!”
那语声咯咯笑道:“老子平生别的坏事不做,就喜欢逼赌。你龟儿子好赌一辈子,今天叫你遇见我‘恶赌鬼’,算你走运。”
王百万眼睛立刻圆了,失声道:“你……你是轩辕……”
那语声道:“老子就是轩辕三光,你龟儿子也晓得?”
王百万苦着脸道:“城里城外赌钱的人,都拿你来赌咒,谁要赌钱出郎中,就要他遇见轩辕三光,但……但我赌时从未骗过人,老天怎地也让我遇见你?”
轩辕三光大笑道:“你既然知道老子,就该知道老子赌得最硬,从来不赖,你怕个啥子?”
只见一个铜板在空中翻了无数个身,“当”地落在神案上,轩辕三光的大手立刻将之盖住,大声道:“是正是反?猜!快!”
小鱼儿也在那里直抽凉气,他实在未想到这泥腿大汉,居然竟是“十大恶人”中的“恶赌鬼”轩辕三光!
他最未想到刚从“十大恶人”手里逃脱,如今竟立刻又遇见一个,而且,看样子,他遇见的“十大恶人”,竟是一个比一个凶恶!但他方才却看见那制钱是“通宝”一面朝上,他相信王百万必定也瞧见了,那么这“恶赌鬼”岂非必输无疑?
只见那王百万连嘴唇都白了,嘴张了好几次,还是说不出一个字,轩辕三光那只手背上青筋暴露,也像是有点紧张,厉声喝道:“快,再不说就算你输了!”
王百万道:“通……通宝!”
轩辕三光手一翻,大笑道:“龟儿子你输了!”
王百万眼睛一闭,小鱼儿也吃了一惊。
他明明看见“通宝”在上,怎地变了?莫非是轩辕三光故意要王百万看见是“通宝”,等他手盖下去时就变了过来?
严格说来,这手法并不能算是骗人呀,谁叫王百万要偷看的?小鱼儿暗中叹了口气,苦笑忖道:“这恶赌鬼倒真是厉害!”
轩辕三光笑道:“你输了,还不快切下一条腿、一只手来抵账。”
王百万嘶声道:“小人……小人情愿将城里的十七家当铺都过户给你老人家……再加上城北那三家米店,只求你老人家饶了小人这一次。”
轩辕三光咯咯笑道:“你这为富不仁的老畜生,你以为老子真要你的那条猪腿么?老子虽然也是恶人,却最看不惯你专会在穷人头上打主意!”
他一拍桌子,大声道:“当铺和米店老子都收下,快滚去将条子打好,等着老子去拿,反正老子也不怕你龟儿子赖账。”
王百万道:“是,是……”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逃了。
他那边刚逃,这边他那跟班的已跪了下来,道:“小人不过是个低三下四的人,你老人家想必不屑和小人赌的,求你老人家就放了小人吧。”
轩辕三光大笑道:“你龟儿子错了,你知不知道老子还有个外号叫‘见人就赌’,皇帝老子也跟他赌屁。”
那跟班的狠了狠心,道:“你老人家要赌什么?”
轩辕三光道:“老子赌你知不知道自己身子有多少个纽扣。你若输了,老子就割下你的鼻子;你若赢了,老子就把那十七家当铺、三家米店都给你。”
那跟班的面色如土,情不自禁用手掩住了鼻子。
轩辕三光大笑道:“想想看,若凭你自己,一辈子也休想发这么大的财……呔,不准往身上看,否则老子就先挖出你的眼珠。”
那跟班的眼睛果然只敢直勾勾地瞧着前面,道:“但那当铺和米店,现在还在王老爷手里。”
轩辕三光笑道:“你龟儿子放心,只要你赢了,老子负责要他给你!”
那跟班的突然一笑,道:“小人从小有个毛病,专喜欢将扣子吞下肚,所以小人的娘替小人做衣服时,从来不用纽扣,都是用带子系着的,长大了也成了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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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子,竟头也不回地去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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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辕三光笑骂道:“这牛鼻子好没良心,居然连谢都不谢你一声。”
小鱼儿道:“大恩不言谢,这话你都不知道?”
他一面说话,一面撕下块衣襟,去缠肩上的新伤,只是一只手仍和江玉郎的铐在一起,行动自然不便。
轩辕三光奇道:“你两人为何如此亲热……”
小鱼儿笑道:“你若能叫我们不亲热,就算你有本事。”
轩辕三光又拾起那柄刀,突然一刀向那手铐上砍了下去,只听“铮”的一声,火星四溅,尖刀竟断成两段。
江玉郎叹了口气,小鱼儿笑道:“你瞧,我和他是不是非亲热不可?”
轩辕三光笑道:“那也未必,你若不愿和他亲热,某家不妨砍下他一只手来。”
江玉郎面色惨变,小鱼儿笑道:“纵然砍下他的手,这鬼玩意儿还是在我手上,倒不如留他在我身旁,还可陪我聊聊天。”
轩辕三光瞧着江玉郎的眼睛,缓缓道:“你若不砍下他的手,只怕总有一日他要砍掉你的!”
小鱼儿道:“你放心,他还没有这么大本事。”
轩辕三光大笑道:“你这小鬼很有意思,某家本也想和你多聚聚,只是你身旁这小子一脸奸诈,某家瞧着就讨厌……”
他拍了拍小鱼儿肩头,人忽然已到了门外,挥手笑道:“来日等你一个人时,某家自来寻你痛饮一场。”
小鱼儿赶出去,他人竟已不见了。这时夕阳正艳,满山风景如画,小鱼儿想起那地底宫阙,竟如做梦一般。
由这玄坛庙下山的路并不甚远,两人一口气走了下去,天还没有十分黑,放眼看去,灯火数点。
小鱼儿长长松了口气,笑道:“想不到我居然还能整个人走下山来,老天待我总算不错。”
江玉郎一直没有说话,此刻忽然笑道:“不知大哥要往哪里去?”
小鱼儿道:“我要去的地方,你也得去。”
江玉郎笑道:“小弟自然追随兄长。”
小鱼儿道:“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固定的地方要去,只不过到处逛逛。”
江玉郎喜道:“既然到处逛逛,不如先去武汉。那边小弟有个朋友,家传宝剑,削铁如泥……”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顿住语声,他知道已用不着再说下去。
小鱼儿果然已大声道:“走,咱们就去找你那朋友。”
他走了几步,忽又停下,笑道:“你身上可带的有银子?咱们总得先到镇上去买几件衣服……还得买件衣服搭在手上,否则不被别人看成逃犯才怪。”
江玉郎叹道:“大哥若让小弟自那库中取些珠宝,只要一件珠宝,买来的衣服只怕足够咱们穿一辈子了。”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笑道:“既然你也没有,看来咱们只好去骗些来了。”话刚说完,忽见前面一个人提着灯笼走来,手里提着个大包袱。
小鱼儿对江玉郎使了个眼色,正想走过去,哪知这人瞧见他们,突然放下包袱,远远作了个揖,也不说话,转身就走。
那包袱里竟是四套崭新的衣服,而且好像照着小鱼儿和江玉郎的身材定做的,两人打开包袱都不免吃了一惊。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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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玉郎道:“这……这是谁送来的?”
小鱼儿皱眉道:“咱们刚下山,有谁会知道?”
两人想来想去,也猜不透是谁,只有先换上衣服。这时那山城中已是万家灯火,两人将一件紫缎袍子搭在手上,大摇大摆地走上大街,样子看来倒也神气,肚子却已饿得“咕咕”直叫。
小鱼儿道:“那人既然送了衣服来,为何不好人做到底,再送些银子。”
话犹未了,忽见一个店家打扮的汉子奔了过来,赔笑道:“两位可是江少爷?方才有位客官寄了五百两银子在柜上,叫小人交给两位,还替两位订好了房间和酒菜。”
小鱼儿、江玉郎对望了一眼,江玉郎沉声道:“那人姓什么?叫什么?”
店家笑道:“小人也不知道。”
江玉郎道:“他长的是何模样?”
店家道:“小店里一天人来人往也有不少,那位客官是何模样,小人也记不清了。”
他连连作揖,连连赔笑,但无论江玉郎问他什么,他只有三个字:“不知道”。
酒菜果然早已备好,而且丰盛得很。
小鱼儿笑道:“这人倒是咱们肚子里的蛔虫,无论咱们要什么,他居然都知道”。
他嘴里说得虽开心,心里却不免有些担忧,尤其他想到自己和那“黄牛白羊”来的时候,一路上的情况岂非也和此刻差不多?而自己此刻刚下山还不到一个时辰,怎地就有人知道?此人表面如此殷勤,暗中却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他若真的全属好意,又为何不敢露脸?
江玉郎眼珠子直转,显然心里也在暗暗狐疑,只是这两人年纪虽轻,城府却深,谁也不肯将心事说出来。
到了晚间,两人自然非睡在一间房里不可。
小鱼儿打了个呵欠,笑道:“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干什么?”
江玉郎笑道:“大哥莫非是想看看书?”
小鱼儿大笑道:“看来你倒真是我的知己。”
他话未说完,江玉郎已将那本从萧咪咪手里夺回来的秘籍自怀中取出,小鱼儿想看,他又何尝不想看?
秘籍上所载,自然俱是武功中最最深奥的道理,两人好像都看不懂,一面摇头,一面叹气,但眼睛却又都睁得大大的,像是恨不得一口就将这本秘籍吞下肚里。小鱼儿瞧了一个时辰,又打了个呵欠,笑道:“这书难看得很,我要睡了,你呢?”
江玉郎也打了个呵欠,笑道:“小弟早就想睡了。”
两人睡在床上,睡了一个时辰,眼睛仍是瞪得大大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若说他们在想那秘籍上所载的武功,他们是死也不会承认的。但到了第二天晚上,刚吃过晚饭,小鱼儿就喃喃笑道:“难看的书,总比没有书看好。”
江玉郎立刻也笑道:“眼睛看累了正好睡觉,若是看精彩的书,反倒睡不着了!”
小鱼儿拊掌道:“是极是极,早看早睡,早睡早起,真是再好也没有。”其实两人心里都知道对方绝不会相信自己,但却还是装作一本正经。
尤其小鱼儿,他更觉得这样不但有趣,而且刺激——一个人若是随时随地,甚至连吃饭大便睡觉的时候都要提防着别人害他、骗他,这种日子自然过得既紧张,又有趣,自然过得充满了刺激。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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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就这样钩心斗角,竟不知不觉走了三天。这三天居然没有发生什么事,居然太平得很。
这三天里,小鱼儿时时刻刻都觉得有个人在跟踪着他,那种感觉就好像小孩儿半夜走路时,总觉得后面有鬼跟着似的,只要他回头,后面就没有人了,他若倒退着走,那人忽然还是又到了他身后。
小鱼儿猜不透这人是谁,更猜不透这人是何用意,反正只要他觉得缺少什么,立刻就有人送来。
他觉得这人好像是有求于他,在拍他的马屁。但这人究竟有什么事要求他,他还是想不透。
两人沿着岷江南下,这一日到了叙州,川中民丰物阜,景象自然又和贫瘠的西北一带不同。
小鱼儿望着滚滚江流,更是兴高采烈,笑道:“咱们坐船走一段如何?”
江玉郎拊掌道:“妙极妙极,小弟也正想坐船。”
只见一艘崭新的乌篷船驶了过来,两人正待呼唤,船上一个蓑衣笠帽的艄公已招手唤道:“两位可是江少爷?有位客官已为两位将这船包下了。”
小鱼儿瞧了江玉郎一眼,苦笑道:“这人不是我肚里的蛔虫才怪。”
他索性也不再问这船是谁包下的,只因他知道反正是问不出来的,索性不管三七二十一,坐上去再说。
船舱里居然窗明几净,除了那白发艄翁外,船上只有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一双大眼睛老是往小鱼儿身上瞟。但小鱼儿却懒得去瞧她,他简直一瞧见漂亮的女人就头疼。
到了晚上,江玉郎悄声笑道:“那位史姑娘像是看上大哥了。”
小鱼儿打了个呵欠,懒洋洋道:“你长得比我俊,她看上你才是真的。只可惜你非得跟定我不可,否则你这小色鬼倒可去勾搭勾搭。”
江玉郎脸红了红,道:“小……小弟没有这意思。”
小鱼儿笑道:“算了,你若没有这意思,怎会提起她,又怎会知道她名姓?”
江玉郎脸更红了,吃吃道:“小弟只不过偶然听到的。”
小鱼儿大笑道:“你害什么臊,喜欢个女孩子,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拿起只枕头盖住眼睛,竟似要睡了。
江玉郎道:“大哥,你不看书了么?”
小鱼儿道:“今天我睡得着,不用看了,你呢?”
江玉郎赶紧笑道:“大哥不看,小弟自然也不看。”
两人并头睡在一床铺盖上,江玉郎睁大了眼睛瞪着小鱼儿,也不知过了多久,小鱼儿鼻息沉沉,已睡着了。
江玉郎悄悄将那秘籍掏了出来,轻手轻脚,翻了几页,正想看的时候,小鱼儿突然翻了个身,一只手压到书上,一条腿却压到江玉郎肚子上。江玉郎恨得直咬牙,却又不敢吵醒他,只望他再翻个身,将手拿开。
哪知小鱼儿这回却睡得跟死猪似的,再也不动。
江玉郎气得脸发白,眼睛里冒出了凶光,一只手摸摸索索,突然自被褥下摸出把菜刀,一刀往小鱼儿头上砍下。
就在这时,只听“嗖嗖”两声,接着,“当”的一响,两粒干莲子自窗外飞了进来,一粒打中菜刀,一粒打中江玉郎的手腕,无论力气、准头,都有两下子,竟像暗器高手发出来的。
江玉郎手都被打歪了,咬紧牙,忍住疼,菜刀虽没有离手,但头上却已不禁疼出了汗珠。
小鱼儿像是半睡半醒,咿唔着道:“什么事,谁在敲钟?”
江玉郎赶紧又将菜刀藏起来,道:“没……没有事。”
幸好小鱼儿不再问了,鼻息更沉。
但江玉郎又怎能再睡得着觉?
这两粒莲子是谁打进来的?
这船上怎会有这样的暗器高手?
那咳嗽起来,眼泪鼻涕就要一起流下的白发艄翁,莫非也会是什么隐迹风尘的武林异人?
那一天到晚只会乱飞媚眼的小姑娘,莫非也有如此高明的身手?竟能以两粒轻飘飘的莲子当作暗器?
这简直使江玉郎无法相信。
但不是他们,又是谁?这船上并没有别的人呀!
何况,就算是他们,他们又为何要在暗中监视?为何要在暗中保护小鱼儿?看起来他们和小鱼儿根本素不相识。
江玉郎就这样瞪大了眼睛,望着船顶,一夜想到了天光,还是想不通这其中究竟是何道理。
他刚想睡的时候,小鱼儿已醒了,又推醒了他,笑道:“你睡得好么?”
江玉郎强笑道:“好极了,一觉睡到大天光。”
小鱼儿道:“起来吧,睡得太多不好的。”
江玉郎道:“是,是,该起来了。”
他脸上虽在笑,心里却恨不得一拳打过去。到了船头,再瞧见小鱼儿精神抖擞的模样,更恨不得一脚将他踢下河里。
那小姑娘已端了盆洗脸水过来,脸上在笑,眼睛在笑,那两只深深的酒窝也在笑——她在笑什么?
江玉郎眼睛盯着这两只端着盆的手,只见这双手又白又嫩,实在不像能发出那般强劲的暗器。
但一个终年劳苦的船家女儿,又怎会有这么一双白嫩的手?这祖孙两人,莫非真的是乔装改扮的?
船是新的,他们的衣裳也很新,看来,他们扮这船家勾当,还没有多久,也许就是冲着小鱼儿才改扮的。
但他们这样做又有何用意?
小鱼儿像是什么都不知道,像是开心得很,洗完了脸,一口气竟喝了四大碗稀饭,外加四只荷包蛋。
江玉郎却什么也吃不下去,只听小鱼儿向那艄翁笑道:“老丈,你贵姓大名呀?”
那艄翁道:“老汉姓史……咳咳,人家都叫我史老头……咳咳,我那孙女倒有个名字……咳咳,她叫史蜀云。”
江玉郎暗中苦笑,这每说一句话就要咳嗽两声的糟老头,也会是个风尘异人、武林高手?
只听那史老头道:“云姑,莫要吃莲子了,吃多了莲子,心会苦的。”
江玉郎又是一惊,扭转头,云姑那双又白又嫩的小手里,果然正抓着把莲子,一面吃,一面瞧着他笑。
他的心突然“怦怦”跳了起来,扭回头,又瞧见小鱼儿手里正拿着本书在当扇子,赫然正是那秘籍。
江玉郎这才想起,小鱼儿昨夜是压在上面的,今晨翻了个身,竟乘机将这秘籍拿走了。
他居然将这本天下武林中人“辗转反侧,求之不得”的武功秘籍当作扇子,江玉郎又是气又是着急。
船已驶离渡头,突然一只船迎面过来。史老头用根长长的竹篙,向对面的船头一点,两船交错而过,两只船都斜了一斜。
小鱼儿惊呼一声,道:“哎呀,不好,掉下去了!”
他手中的那本秘籍竟落在江中,江玉郎的一颗心也几乎掉了下去。只见江水滚滚,眨眼就将秘籍冲得不见了。
小鱼儿苦着脸,顿脚道:“这……这怎么办呢?”
江玉郎心里恨得流血,面上却笑道:“这些身外之物,掉下去又有何妨。”
他心里自然知道这必定是小鱼儿故意掉下去的,小鱼儿想必已背熟了,小鱼儿自然也知道他心里明白。
但两人谁都不说,这就是最有趣之处,除了他两人自己之外,天下只怕再无人能猜得出他两人的心意。
苍穹湛蓝,江水金黄,长江两岸,风物如画。
小鱼儿笑道:“船慢慢走没关系,咱们反正不着急。”
江玉郎道:“是是,一点也不着急。”
突然间,一艘快船自后面赶了上来,船头插着面镖旗,迎风招展,紫缎金花,绣着的是个狮子。
江玉郎面上立刻露出喜色,眼睛也亮了,突然站起来,大呼道:“金狮镖局是哪一位镖头在船上?”
快船立刻慢了下来,船上精赤着上身的大汉们,显然都是行船的高手,船舱中探出了半个身子,大声道:“是哪一位呼唤……”
江玉郎招手道:“我,江玉郎,李大叔你还记得么?”
船舱中那人紫面短髭,神情甚是沉猛,但瞧见了江玉郎,严肃的面上立刻堆满了笑容,失声道:“呀,这莫非是江大侠的公子,你怎地在这里?”
史老头像是什么都没瞧见,仍在驶他的船,但金狮镖局的快船却荡了过来,那紫面大汉竟一跃而过。
小鱼儿轻笑道:“这位仁兄的轻身功夫,看来还得练练。”他说话的声音不大,紫面大汉并未听见,含笑走了过来。
江玉郎笑道:“这位便是江南金狮镖局的大镖头,江湖人称‘紫面狮’李挺,硬功水性,江南可称第一。”
他这句话自然是回答小鱼儿“轻功不佳”那句话的,小鱼儿却故意装作没有听见,转头喝茶去了。
只听江玉郎与那李挺大声寒暄了几句,说话的声音突然小了,像是耳语一般,竟像是不愿被小鱼儿听见。
小鱼儿也懒得去听,他就算明知江玉郎要对他不利,他也不想阻拦,他正想瞧瞧江玉郎玩得出什么花样。
自从他三岁开始,他就没有怕过任何人、任何事,他简直不知道“害怕”是何物,愈是危险他愈觉得有趣。
到后来,只听那“紫面狮”李挺道:“过了云汉,我便要弃舟登陆,但公子你交托的事,李某决不会耽误的,公子放心就是。”
两人又大声说笑了几句,李挺便又一跃而回。
小鱼儿笑道:“小心些呀,莫掉下水里去。”
李挺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嘴里像是在说什么:“你该小心些才是……”但话未说完,两只船又分开了。
江玉郎的精神突然像是好起来了,笑道:“江南金狮镖局,除了总镖头‘金狮子’李迪之外,旗下双狮一虎,当真也都可算得上是肝胆相照的义气朋友。”
史老头喃喃道:“说什么狮虎成群,也不过是狐群狗党而已。”这句话小鱼儿听见了,江玉郎也听见了。但两人却又都像是没有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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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儿埋头苦吃了半个时辰,才总算放下筷子,摸着肚子笑道:“肚兄肚兄,今日我总算对得起你了吧!”
玉面神判笑道:“酒菜都已够了么?可要再用些瓜果?”
小鱼儿笑道:“我很想,只是肚子却不答应。栗子小说 m.lizi.tw”
玉面神判微微一笑,道:“既是如此,我等总算不负神锡道长之托,已尽过地主之谊了。”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道:“你话里好像有话……”
玉面神判霍然长身而起,缓缓道:“阁下不妨先推开窗子看看。”
小鱼儿推开窗子一瞧,只见这一段街道上,竟已全无灯火行人,却有数十条劲装大汉,将酒楼团团围住。
再瞧这酒楼之上,也再无别的食客,只有个店小二站在楼梯口,面上满是恐怖之色,两条腿不停地抖。
小鱼儿歪着头想了想,笑道:“这算什么?”
玉面神判脸色一沉,冷冷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神锡道长托我好生招待于你,我等便尽了地主之谊。但还有一人,却托我等来取你的头颅,你看怎样?”
小鱼儿哈哈大笑道:“我这颗脑袋居然还有人要,这倒真是荣幸之至,但要我脑袋的这人又是谁?你总该说来听听。”
玉面神判冷笑道:“你只需知道他有一个鼻子两只眼睛已足够了。”
小鱼儿目光转处,只见江玉郎等人俱是满面喜色,鬼影子等人却是面色凝重,满脸杀气。
这些人早已将他围住,这许多武林高手将他围在中央,他简直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更何况他还有只手是和江玉郎连着的,他根本连逃都不能逃。
小鱼儿长叹一声,苦笑道:“看来,今天我只得将脑袋送给你们了……一盆蜜汁火腿就换去了我的脑袋,这岂非太便宜了些?”
“金狮”李迪“锵”地拔出了腰畔紫金刀,厉声道:“你还要我等动手么?”
小鱼儿笑道:“用不着了,只是不知道你的刀快不快?若是一刀保险可以切下脑袋,我倒想借来用用。”
“金狮”李迪狂笑道:“好,念你死到临头,还有谈笑的本事,某家就把这柄刀借给你!”
手扬处,紫金刀“夺”地钉在桌子上。小鱼儿缓缓伸出手,去拿这柄刀,无数道比刀光更冷、更亮的眼光,都在瞧着他这只手。
玉面神判冷冷地瞧着他,突然自怀中摸出了对判官笔,那是对十分精巧的兵器,发亮的笔杆上雕着精致的花纹。
小鱼儿的指尖停留在刀柄上,没有拔。
玉面神判缓缓道:“你为何不拔?你拔出这柄刀来,就可以一刀砍向我,或是别的人,或是将刀架在江玉郎的脖子上,逼我们放走你。栗子小说 m.lizi.tw”
小鱼儿的手指轻点着刀柄,没有说话。
玉面神判道:“你不敢拔这柄刀,是吗?只因为你自己也知道,只要你拔出这柄刀,只有死得更惨。”
小鱼儿觉得自己的手很冷,而且在流汗。
玉面神判叱道:“念你是个聪明人,且给你个速死,咄,去吧!”
手腕一抖,判官笔闪电般向咽喉“天突”穴点了出去。这“天突”乃是人身必死大穴之一,纵然被常人拳脚打中,也是难以救治,何况是这等点穴名家掌中的纯钢判官笔,小鱼儿历经大难不死,岂知竟要死在这里!
眼看这发亮的笔尖已到了咽喉,他竟躲都懒得躲了,躲开这一招,第二招反正还是要来的,既然要死,何不死得痛快些。
哪知就在这时,忽听“叮”的一声,一只酒杯自窗外直飞进来,不偏不倚套住了判官笔的笔尖。
那判官笔去势是何等凌厉,酒杯又是何等容易破碎,奇怪的是,酒杯远远飞来,套住笔尖,居然还是完整的。
玉面神判手腕反似被震得麻了麻,大惊之下,后退三步,厉声喝道:“什么人?”
这时新月方自升起,淡淡的月光下,只见对街“老介福绸缎庄”的招牌上赫然坐着一个人。
这人满头蓬发,敞着衣襟,手里提着个特大的酒葫芦,正在嘴对嘴地狂饮。酒葫芦遮去了他的面目,也看不出他是谁。
但小鱼儿却已瞧出来了,暗道:“此人来了,又有好戏瞧了。”
玉面神判手腕一震,笔尖上的酒杯直飞出去,直打对街那人的胸膛,他自信手上劲力,无论是谁,只要被这酒杯击中,身上必定要多个窟窿。只听又是“叮”的一声,酒杯打在那人身上,片片粉碎。
那人却竟似全无感觉。
玉面神判面色更变了,花惜香、白凌霄、李明生等人,拔刀的拔刀,拔剑的拔剑,一时之间刀光剑影大作。
“鬼影子”何无双身子也不见动弹,人突然飞了出去。此人号称轻功江南第一,身手之轻捷,果然不同凡俗。
只见他人在空中,手里已有十余点寒光暴射而出。
对街那人突然哈哈一笑,一股闪亮的银光,自口中射了出来,暗器立刻被打飞,银光直射到何无双身上。
这轻功第一的“鬼影子”竟也被打得飞了回来,回时比去时更快,直飞入窗子,飞过桌面“砰”地撞在墙上。
那股银光到这时才四溅散开,玉面神判远远便觉得酒气扑鼻,那人嘴里喷出来的,竟只不过是口酒。
他一口酒竟然就将何无双击退,众人不禁都变了颜色。栗子小说 m.lizi.tw白凌霄等人初生之犊不怕虎,各展刀剑,便要扑过去。
只听“呼”的一声,接着“噼啪噼啪”一连串声响,白凌霄等人手里的刀剑已全不见了,一个个捂着脸,半边脸色红得像是茄子,就在这刹那之间,这几个人竟已每人重重挨了个耳刮子。
再瞧对街那人,不知何时已端端正正坐在何无双方才坐过的位子上,左手仍拿着那酒葫芦,右手却杂七杂八拿了一大把刀剑。
白凌霄等人认得,这些刀剑正是自己的,但若问他们怎会到别人手上,他们只怕谁也回答不出。
江玉郎瞧见这人,面色变得毫无人色。玉面神判心计最深,在不知道这人来历之前,生怕李迪等人鲁莽闯祸,当下抢先一步,干笑道:“这位兄台贵姓大名?为何无端出手伤人?”
那人眼睛一斜,冷冷道:“谁是你的兄台,你是什么玩意儿?”
玉面神判勉强忍住怒气,铁青着脸道:“在下萧子春,江湖人称玉面神判。”
那人哈哈大笑道:“好个响亮的名头,你配么?”
笑声中手一送,将一大把刀剑全送到萧子春面前。雪亮的刀头剑尖,在灯光下像是猛虎的獠牙。
玉面神判一惊之下,不由得伸手去接,再看自己手里那对判官笔不知何时已到了对方手里。
那“金狮”李迪没有吃过苦头,浓眉一扬,便待发作。江玉郎在桌下扯了扯他袖子,悄悄说了句话。
李迪面色立刻也变得全无人色,失声道:“你……你便是‘恶赌鬼’轩辕三光!”
轩辕三光冷笑一声,也不说话,却自桌上拔起了那柄紫金刀,反手一刀,向旁边一个茶几砍了下去。那茶几上点着只儿臂般粗的蜡烛。
轩辕三光这一刀砍下,蜡烛仍是蜡烛,烛台仍是烛台,茶几仍然是茶几,他这一刀像是根本砍空了。
但突然间,烛光竟缓缓分了开来,接着蜡烛、烛台、茶几,全都分成了两半,向两边直倒下去。这一刀出手,众人更是面如死灰。
轩辕三光一扬紫金刀,“夺”地钉入梁上。梁上积尘,簌簌而落,他再也不瞧一眼,一屁股坐下,冷冷道:“儿子们眼见老子来了,怎地还不快摆上酒菜!”
他这句话说的虽然无理,但听在众人耳里,再也无人敢顶撞于他。
李迪“砰”地一拍桌子,大喝道:“小二,瞧见老子来了,为何还不摆上菜来!”他看来人虽最是粗豪,但做保镖的人,究竟能屈能伸。
那店伙魂魄早已骇飞了,此刻哪里还禁得起这一声大喝?口中刚说了声“是”,人已直滚下楼去。
少时酒菜摆上,萧子春、李迪抢着要来斟酒。
轩辕三光眼睛一瞪,道:“谁要你斟酒?除了对面两个姓江的娃儿,全给老子远远站开。”
他居然拿起酒壶,替小鱼儿倒了杯酒,又替江玉郎倒了一杯。小鱼儿满怀欢喜,江玉郎却已骇破苦胆。
轩辕三光端起酒杯,道:“喝!”
小鱼儿一饮而尽,江玉郎也不敢怠慢,他刚放下杯子,只见轩辕三光眼睛已在盯着他,咯咯笑道:“你可知道这酒叫什么酒?”
江玉郎道:“弟……弟子愚昧,实在不懂。”
轩辕三光大声道:“这一杯叫赌酒,无论谁喝了老子倒的酒,都得和老子赌一赌。”
江玉郎骇得手一抖,酒杯也摔在地上。
轩辕三光眼睛一瞪,道:“怎么?你不赌?”
江玉郎道:“吐……吐……吐……”
他骇得舌头都麻了,竟将“赌”字说成了“吐”。
轩辕三光大笑道:“好,你龟儿子要赌啥?”
江玉郎道:“吐……吐什么……都可以。”
轩辕三光道:“好,老子就赌你这条手臂。”
江玉郎两腿一软,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小鱼儿笑嘻嘻将他拉了起来,道:“你怕什么?反正未必一定输的。”
轩辕三光厉声道:“坐直了,说,你要怎样赌?”
江玉郎目中竟流下泪来,转眼去瞧萧子春等人,但这些人此刻哪里还敢替他出头?
突然间,一人朗声笑道:“轩辕先生若要赌,在下可以奉陪,寻这等黄口孺子来赌,岂非无趣么?”
小鱼儿转眼望去,但觉眼睛一亮。
一个青衫秀士已飘飘走上楼来。
灯光下,只见此人眉清目亮,面如冠玉,他含笑走过来,风神更是潇洒已极。小鱼儿自出道江湖以来,除了那无缺公子外,就再未见过如此令人着迷的人物。
萧子春等人见到他来了,都不禁在暗中长长松了口气,喜动颜色,江玉郎更是欢喜得几乎要跳了起来。
轩辕三光目光闪电般在他身上一转,也不禁为之动容道:“你是谁?”
这人微笑一揖,道:“在下江别鹤。”
轩辕三光目光闪动,厉声道:“江湖传言,江南一带,出了个了不起的英雄,乃是燕南天之后第一个当得起‘大侠’两字的人物,莫非就是你?”
江别鹤笑道:“那只是江湖朋友抬爱,在下怎担当得起!”
轩辕三光指着江玉郎摇头叹道:“虎父犬子……虎父犬子……”
忽又一拍桌子,大喝道:“他既是你儿子,你莫非要代他与我赌一赌?”
江别鹤道:“轩辕先生若有兴致,在下自当奉陪。不知轩辕先生赌注如何?”
轩辕三光微一思索,浓眉轩起,大声道:“你我两人无论谁输了,便任凭对方处置!”
这赌注说出来,众人不禁俱都失色。这“任凭对方处置”,委实令人心惊,胜的一方若令败的一方去做件绝不可能、甚至丢人现眼之事,那岂非比死更痛苦百倍?尤其以江别鹤这样的身份,他若输了,就算想死,也先得做了对方要求之事才能死的。他就算死也不能食言背信。
众人只道江别鹤绝不会答应,哪知他只是淡淡一笑,道:“就是这样也好。但如何赌法,还请见告。”
轩辕三光见他如此轻易便答应了这赌注,也不禁为之动容,端起面前酒杯,一饮而尽,大笑道:“好,江南大侠果然豪气干云,我定了赌注,如何赌法便由得你,这是我的规矩。”
江别鹤笑道:“既是如此,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走过去,搬了张小圆桌来,又将一大碗满满的鱼翅羹放在桌子中央。轩辕三光瞧得奇怪,道:“这又算什么?”
江别鹤缓缓道:“你我依次往桌上击一掌,谁若将这碗鱼翅震得溅出,或是使得碗落下去,那人便算输了。”
他口中说话,一掌向那桌面拍了下去。
他这一掌似乎也未用什么气力,但那坚硬的梨木桌面在他掌下,竟像是突然变成了豆腐似的。
他一掌切下,竟穿透了桌面,桌上那碗盛得满满的鱼翅羹,果然还是纹丝不动,没有溅出一滴。
江别鹤微微笑道:“你我一掌击下,必定穿透桌面,是以就算你我两人都未将这碗鱼翅羹震倒,到了后来,桌面上俱是掌痕,那中央一块,总要落下去的,谁击下最后一掌,谁就输了,是以桌子愈小,胜负便愈早。”
众人都已被这种掌力惊得呆了,直到此刻才喝出彩来,就连小鱼儿也不能例外,他实在未见过这种掌力。
轩辕三光面色也已变了,站在那里,怔了许久,喃喃道:“这样的赌法,倒真连我也未曾见过。”
江别鹤笑道:“在下已击下了第一掌,此刻该轮到轩辕先生了。”
轩辕三光突然仰首狂笑道:“我‘恶赌鬼’平生与人大赌小赌,不下万次,从未有一次还未赌时,便已先认输了……”
他忽又顿住笑声,目光凝注江别鹤,道:“但这次,我不必赌,已认输了……我掌力纵能穿透桌面,却万万不能令这碗见鬼的鱼翅羹一滴也不溅出来。”
众人长长吁了口气,大喜欲狂。
轩辕三光惨然一笑,背负双手,道:“现在,你要我怎样,只管说!”
江别鹤微一沉吟,走过去倒了两杯酒,笑道:“在下且敬轩辕先生一杯。”
轩辕三光仰首一饮而尽,“砰”地放下酒杯,厉声道:“现在轩辕三光是生是死,往东往西,但凭阁下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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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儿果然被送到江别鹤卧房的床上。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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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锁”还是他自己打开的,但锁一开,他身上肺俞、心俞、督俞、腩俞、肝俞、胆俞、脾俞、三焦俞等八处穴道,立刻就被江别鹤一一点遍。
现在,他睡在床上,眼睁睁瞪着屋顶,心里索性什么也不去想,反而在数着绵羊,一只、两只……但他直数到八千六百五十四只,眼睛还是睁得大大的。
他数着绵羊,心里不由得就想到桃花,想到桃花那红红的像是苹果般的脸,于是他立刻又想到了铁心兰。他从来不知道人类的联想力竟是如此奇怪,你愈是不愿意去想一个人,那人却偏偏会闯入你心里来。
“铁心兰此刻在哪里?也许正在和那温文风雅的无缺公子开心地谈着话,但我却在这里等死。”
小鱼儿闭上眼睛,拼命令自己不要去想她,但铁心兰偏偏还似在他眼前,穿着一身雪白的衣服,站在灿烂的阳光下。这就是他第一眼瞧见她时的模样。
若不是铁心兰,他又怎会得到那见鬼的“藏宝图”,若不是那“藏宝图”,他又怎会来到这里?
他再去数绵羊……八千六百五十五……八千六百五十六……但一只只绵羊的头,竟都变成了铁心兰的。
突然间,窗外轻轻一响。接着,便有一阵淡淡的香气飘了进来。
小鱼儿立刻屏住了呼吸,暗道:“来了,终于来了,江别鹤果然算得不错……唉,我连手指都不能动,屏住呼吸又有什么用?”
他大半个脸都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只眼睛。
他就用这半只眼睛往外瞧。
只见窗子轻轻开了一线,接着,一条人影闪身而入。这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衣,手上拿着柄闪亮的柳叶刀,行动显得十分轻灵矫健,而且胆子也真不小。
刀光忽然闪亮了她的脸。小鱼儿恰巧瞧见了她的脸,他立刻骇呆了。这大胆的黑衣刺客,竟是铁心兰!
世上怎会有这样巧的事?莫非是小鱼儿看花了眼?但他看得实在不错,这人的确是铁心兰。
她一闪进了屋子,瞧见床上有人,就也不瞧第二眼,一步蹿到对前,一刀向床上的头颅砍了下来。小鱼儿既不能动,也不能喊,心里更不知是什么滋味,他竟要死在铁心兰手里,这岂非是老天的恶作剧!
江别鹤父子就在门外偷偷瞧着,只待她这一刀砍下,他们立刻就要冲进去——这一刀眼见已砍下去了,小鱼儿的头眼见已要离开脖子。
哪知就在这时,忽听“格”的一声,铁心兰手里高举着的柳叶刀,竟突然奇迹般一断为二。
江别鹤父子俱都吃了一惊:“是谁有这等身手?”
铁心兰更是面无人色,后退两步,似待觅路而逃。这时窗外已飘人了一条人影,就像是被风吹进来的一朵云。淡淡的星光照进窗户。
星光下,只见这人身上穿着件轻柔的白麻长衫,面上带着丝平和的微笑,在淡淡的星光下,看来仿佛是天上的神仙,从头到脚,都带着种无法形容的慑人魅力,但谁也说不出他这种魅力是从哪里来的。
江别鹤竟也不觉被他这种风雅而华贵的气质所慑,竟怔在门外,再也想不起武林中哪有这样的少年。小鱼儿却一眼便认出了他,几乎晕了过去。
他自然就是世上所有人类最完美的典型——无缺公子。
铁心兰又不禁后退两步,嘶声道:“是你?你……你怎会来的?”
无缺公子微微笑道:“自从前天你苦心讨来了‘鸡鸣五鼓返魂香’,我就觉得有些怀疑,所以这两天来,我一直在暗中跟着你。”
铁心兰轻轻跺脚道:“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你为什么要阻拦我杀他?”
无缺公子柔声道:“江湖中人人都说‘江南大侠’是位仁义的英雄,你纵然对他有些气恼,也不该如此杀了他。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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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心兰颤声道:“你……你知道什么?你可知道……他杀死了我爹爹?”
这时,江别鹤终于推门走了进去,满面俱是惊奇之色,像是对什么事都不知道似的,抱拳笑道:“两位是谁……在下平生从未妄杀一人,又怎会杀死姑娘的爹爹?姑娘只怕是对在下有所误会了。”
铁心兰眼睛都红了,厉声道:“我爹爹明明留下暗号,告诉我他要来寻你,但到了这里后,便未曾再出去,难道不是被你害死在这里!”
江别鹤道:“这位姑娘是……”
铁心兰大声道:“我姓铁,我爹爹便是‘狂狮’铁战!”
江别鹤笑道:“原来是铁姑娘,但在下可以名誉担保,铁老先生确未来过此间,姑娘不妨仔细想想,在下若真的杀了铁老先生,那是何等大事,在下纵待隐瞒,江湖中也必定有人知道的,何况,在下也未必就想隐瞒的。”
“狂狮”铁战乃是“十大恶人”之一,江湖中想杀他的人,本就不止一个,若有人杀了他,非但人人称快,而且人人都要称赞几句,江别鹤这番话虽然说得话中带刺,但却大有道理。
铁心兰正和她爹爹一样,是个毛栗火爆的脾气,虽然寻来拼命,但她爹爹究竟是否死在这里,她却根本未弄清楚。此刻她听了这番话,心中虽然气恼,却也反驳不得。
江别鹤已向无缺公子抱拳笑道:“公子人中龙凤,在下走动江湖数十年,却也从未见过公子这样的人物,不知可否请教尊姓大名?”
无缺公子微笑道:“在下花无缺,阁下……”
江别鹤长揖道:“在下便是江别鹤。”
铁心兰忽又跳了起来,大声道:“你是江别鹤,那么床上的又是谁?”
江别鹤暗笑道:“这女子看来秀气,其实却只怕是个鲁莽张飞,竟直到此刻才问床上的是谁……”心念转动,人已走到床边,拍着小鱼儿道:“此乃在下故人之子,今日远道而来,是以在下便将卧榻让给了他……贤侄快快醒来,见过花公子。”
手掌拍动间,他已解开了小鱼儿的穴道,但却又轻轻按在死穴之上,只要小鱼儿说出一个字对他不利,他手掌一用力,小鱼儿第二个字便再也说不出了。
小鱼儿头仍埋在枕头里,突然憋着喉咙道:“我早已醒了,只是懒得和他们说话而已。”
江别鹤故意皱眉:“你怎可如此无礼?”
小鱼儿道:“江湖中谁不知道你老人家是大仁大义的英雄,但他们却要赖你老人家胡乱杀人,这种不明是非的人,我和他有什么好说的?”
江别鹤本道小鱼儿纵然被胁,最好也不过不开口而已,哪知小鱼儿竟为他辩驳起来,这倒是他未曾想到的事。
忽听铁心兰失声道:“你……你……”瞧了无缺公子一眼,突然一笑,柔声道:“你既然没有杀死我爹爹,也就算了,我们走吧。”
江别鹤又是一怔:“这女子神态怎地转变得如此之快?”
却不知小鱼儿虽然憋住嗓子,但铁心兰对他朝思暮想,时刻未忘,又怎会听不出他的声音?
她心中正自惊喜交集,忽又想到无缺公子若是知道小鱼儿在这里,小鱼儿还会有命么?是以立刻拉着无缺公子就走。
这几人关系当真是复杂已极,江别鹤纵然是个聪明人,一时之间,却也难以弄得清,反而笑道:“花公子既来寒舍,怎可如此匆匆而去……”
花无缺笑道:“在下也久闻江南大侠侠名,正也要多领教益,只是……”
小鱼儿见他要走,本已在暗中谢天谢地,此刻忽又听他有留下来的意思,一急之下,忍不住又大声道:“只是你若真的要见我江老伯,本该等到明日清晨,再登门拜访,三更半夜地越窗而来,成何体统?”
花无缺面色突然一变,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铁心兰拼命拉他袖子,道:“管他是谁,咱们快走吧。栗子小说 m.lizi.tw”
她直将花无缺拉出窗子,才松了口气,哪知眼前人影一花,花无缺已不见了,再瞧他人已到了小鱼儿的床头。
小鱼儿整个头都埋进枕头里,心里不住骂自己该死。江别鹤见到花无缺去而复返,更是莫名其妙。
只见花无缺面沉如水,一字字道:“此人可是江鱼?”
江别鹤怔了怔,强笑道:“公子可是认得我这位贤侄?”
花无缺长长吐了口气,展颜笑道:“很好,好极了,你居然没有死。”
江别鹤见他如此欢愉,再也想不到他欢喜的只是为了可以亲手杀死小鱼儿,还当他必是小鱼儿的好友,当下笑道:“他自然不会死的,谁若要害他,在下也不会答应。”
花无缺悠悠道:“你不答应?”
江别鹤见他神色有异,心里正在奇怪,小鱼儿已跳了起来,躲在他背后,向花无缺做了个鬼脸,笑道:“谁若想杀死‘江南大侠’的贤侄,岂非做梦。”
花无缺缓缓道:“在下对‘江南大侠’虽然素来崇敬,但却势必要杀此人,别无选择!”
江别鹤又是一怔,失声道:“你……你要杀他?”
花无缺叹了口气,道:“在下委实不得不杀。”
江别鹤瞧了瞧小鱼儿,不禁暗道一声:“糟!我终于还是上了这小鬼的当了。”
要知他话既已说到如此地步,以他的身份地位,那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眼看别人在他面前杀死他“贤侄”的。
小鱼儿瞧他神色,心里真是开心得要命,口中却叹道:“江老伯,你就让他杀死我吧,这人武功高得很,反正你老人家也不是他的敌手,江湖中人也不会耻笑你老人家的。”
江别鹤暗中几乎气破了肚子,面上却微笑道:“花公子当真要令在下为难么?”
花无缺沉声道:“阁下但请三思。”
突然间,江玉郎捂着肚子冲进来,面色苍白得可怕,身子也不住颤抖,指着小鱼儿道:“他……他送来的酒中有毒!”
江别鹤面色也立刻惨变,回身瞪着小鱼儿,厉声道:“我父子待你不薄,你……你为何要来害我……难怪你自己一滴不尝,原来你竟在酒中下了毒!”
这变化不但大出花无缺意料之外,连小鱼儿也怔住了。
但他立刻便又恍然,不禁暗骂道:“好个小贼,好阴损的主意……”
这主意的确是个高招,情况一变,变得连江别鹤父子自己都要杀他了,自然再也用不着阻拦花无缺。
只见江别鹤突然自怀中拔出了那柄宝剑,怒骂道:“我待你如子如侄,不想你竟为了这区区一柄剑便要置我于死,你……你这种忘恩负义全无天良之人,若是容你活下去,还不知有多少人要死在你手里,我岂能不为世人除害!”手腕一抖,短剑直刺小鱼儿的胸膛。
哪知他剑方刺出,花无缺已轻轻托住了他的手腕。
江别鹤又是一惊,既惊于这少年出手之快,更不知道少年为何又反过头来阻拦于他,失声道:“公子你……你为何……”
花无缺道:“抱歉得很,在下必须亲自动手!”
他忽听江玉郎惨呼一声,倒在地上。
江别鹤也立刻捂住肚子,惨笑道:“既是如此,在下……在下……”
话未说完,倒退几步“噗”地坐到椅子上。
花无缺叹了口气,自怀中取出个小小的玉瓶,送到江别鹤手里,道:“这仙子香与素女丹一外敷,一内服,可解世间万毒,阁下但请自用,恕在下不能亲自为贤父子效劳了。”
他虽有行动,虽在和别人说话,但目光却始终瞬也不瞬地盯在小鱼儿身上,他已尝过小鱼儿诡计的滋味,这一次哪敢有丝毫大意?
小鱼儿也知道自己这一次只怕是休想再能跑得脱的了,索性盘起双腿,坐在床上,笑嘻嘻地瞧着他道:“我居然没有死,真该恭喜你才是。”
花无缺一笑道:“不错,你居然未死,实乃我之大幸。”
小鱼儿笑道:“你自信这一次真的必定能杀死我?”
花无缺道:“这一次你纵然再想自杀,也是绝不可能的了。”
小鱼儿扬了扬眉,道:“哦?”
花无缺缓缓道:“在这样的距离之内,无论任何人的手只要一动,我便可先点下他左右双臂一十八处穴道。”
他淡淡说来,就像是在说一件最简单最轻易的事,但小鱼儿却知道他说的绝没有半句假话。
窗外,铁心兰突然将柳叶刀弹得“叮叮”作响,她这柳叶刀本是鸳鸯两柄,断了一柄还剩下一柄。
小鱼儿眼珠子一转,笑道:“你可敢让我自己走出去?”
花无缺微微一笑,道:“你想你能逃得了么?”
小鱼儿笑道:“你何必多心,我只不过是不愿意被你抱出去而已。”
他一跃下床,瞧了江别鹤父子一眼,若是别人,此刻少不得要大声揭破这父子两人的奸谋。但小鱼儿却知道那不过是白费气力,他说的话花无缺根本连一个字也不会相信。
那是个很老式的窗子,窗台很低,就像门槛一样。
小鱼儿摇摇摆摆地一脚跨了出去,他瞧着铁心兰,铁心兰也在瞧着他,那双美丽的眼睛里究竟含蕴着多么复杂的情感?这只怕谁也分不清。
柳叶刀仍被她弹得“叮叮”直响。夜风中已颇有寒意。
小鱼儿笔直向前走,也不回头去瞧花无缺,他知道花无缺必定不会离他很远的,他再瞧也是没有用。他摇摇摆摆走过铁心兰身旁。
突然间,刀光一闪,柳叶刀向小鱼儿身后直劈过去。
小鱼儿自然知道这一刀是劈向花无缺的,花无缺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得先闪避——铁心兰刀法也算一流高手。刀光闪处,小鱼儿已向前一跃而出。
只听铁心兰叱道:“接住……”
哪知刀在半空只听“叮”的一声,剩下的这柄柳叶刀也突然奇迹般折为两段,自空中直跌下来。
花无缺已又到了小鱼儿身后,道:“你还要往前走么?”
他语声仍是那么平和,面上也仍然带着微笑,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似的,更绝不去瞧铁心兰一眼。他若去瞧铁心兰,铁心兰怎有颜面见他?他一生中绝不会伤害任何一个女孩子,何况这女孩子是铁心兰。
小鱼儿叹了口气,只得再往前走。
他走了几步,忽然叹道:“你对女孩子可真不错。”
花无缺笑道:“这是我从小的习惯。”
小鱼儿道:“假如那女孩子很丑哩?”
花无缺道:“只要是女孩子,就全是一样。”
小鱼儿笑道:“我真想找个很丑很丑的女孩子来……癞痢头,扫把眉,葡萄眼,塌鼻子,缺嘴巴,再加上大麻子……我倒要瞧你对她如何?”
花无缺道:“抱歉得很,你只怕没有这机会了。”
小鱼儿忽又叹了口气,道:“这实在是件令人很难想象的事,你要杀一个人时,居然还能不慌不忙地和他谈笑聊天,这……这简直不可思议。”
花无缺淡淡笑道:“聊天和杀人,完全是……”
小鱼儿苦笑道:“完全是两回事,是么?”
花无缺道:“不错,我自己要和你聊天,但我得的命令却要我杀了你,所以这完全是两回事,互相绝没有关系。”
小鱼儿叹道:“我真不懂,你怎能将这两件事分开的?”
花无缺道:“这是我从小所得的教训。”
小鱼儿长叹道:“你真是个听话的孩子。”
花无缺笑了笑,道:“你还要往前走么?”
小鱼儿苦笑道:“是你要杀我,不是我要杀你,你并不需要征求我的意见。”
花无缺缓缓道:“那么……就在这里停下吧。”
小鱼儿四望一眼,淡淡的星光下,远处龟山巨大的山影朦胧,近处垂杨的枝条已枯萎……
小鱼儿喃喃道:“奇怪,江南的秋,怎会来得这么早,我江鱼又怎会死得这么早……”
直到花无缺等人俱已去远,江玉郎才跳了起来。
江别鹤也坐直了,瞧着他笑道:“想不到你应变的急智,竟还在我之上。”
江玉郎垂首道:“孩儿怎及爹爹,孩儿只不过是……”
江别鹤叹道:“你在你自己爹爹的面前,并不需要太用心计,就算你智计胜于我,我难道还会对你怎样不成?”
江玉郎道:“是。”
江别鹤抚摸着那玉瓶,皱眉道:“仙子香,素女丹……想不到那花无缺竟是‘移花宫’的弟子。此人出现江湖,我倒要留意些才是。”
江玉郎道:“他武功虽高,但却完全不懂事,又有何可怕?”
江别鹤叹道:“此人大智若愚,又岂是你所能揣测。”
江玉郎笑道:“但那位铁姑娘,却的确有些大愚若智,不过……她爹爹是否真的没有来过这里?你老人家是否真的没有杀他?”
江别鹤冷冷一笑,道:“我虽然真的没有见到过‘狂狮’铁战,但像她那样的女孩子,说出来的话却很少会有假的。”
江玉郎皱眉道:“她既然没有说假话,而你老人家又真的没有见过‘狂狮’铁战,那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江别鹤叹声道:“这就是说,‘狂狮’铁战虽然来过,但却改扮成另一种模样,而我竟一时疏忽,没有认出他来。”
江玉郎道:“但……但那女子又说她爹爹到了这里后,便未曾出去。”
江别鹤悠悠道:“不错,他此刻或许还在这里。”
江玉郎动容道:“在这里?”
江别鹤冷笑一声,长身而起,冷冷道:“你莫要忘记,此间除了我父子之外,还有一个人的。”
江玉郎失声道:“你老人家是说那老聋子?”
江别鹤冷笑道:“他难道不能装得又聋又哑么?”
江玉郎道:“但你老人家曾经偷偷从他背后走过去,在他耳畔把那面大锣敲得山响,我从前面看,他真的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
江别鹤道:“有定力的人,纵然山崩于前,也不会眨一眨眼睛的。”
江玉郎立刻放低了语声,道:“你老人家可知道此刻他在哪里?说不定已经逃走了也未可知。”
江别鹤却放大了声音,厉声道:“他以为我不会怀疑到他,所以必定尚未逃走,此刻我父子只要瞧见了他,就立刻将他杀死,绝不要再给他说话的机会,‘宁可错杀一百好人,也不要漏掉一个奸细!’这句话你切切不可忘记!”
江玉郎听他声音说得这么响,心里不禁大是奇怪。
“那老头若非聋子,听见这话岂非要跑了么?”
但转念一想,立刻又恍然。
“爹爹想已知道他就在附近不远,他若骇得跑了,岂非便可证明他就是‘狂狮’铁战,那时再追也不迟。”
只见江别鹤“砰”的一声,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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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儿一口气奔出数里,在荒凉的江岸倒卧下来。栗子小说 m.lizi.tw
今夜,又是满天星光。
他做了这件事,总算出了口气,心里似已觉得轻松了些,但却又有另一个沉重的担子加了上去。
他知道自己这一走,海红珠的心必定已碎了,他并未存心伤害这纯洁的女孩子,但确已伤害了她。
他仰天笑道:“你莫要怪我,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我虽然也不愿意走,但我的行踪已露,再也没法子待在你那里了。”
天上的繁星,就像是海红珠的眼睛,每一只眼睛,都在流着泪,向小鱼儿流着泪,小鱼儿眼睛却闭起了。
黎明时,小鱼儿已远远离开了这地方。他茫无目的地向前走,更穷、更脏,他都根本不放在心上。
这天,他来到个不算很小的城镇——城镇的大小,其实也和他没什么关系,他根本就远离了人群。
他不走大街,只走陋巷,他不知不觉在一家厨房的后门外停了下来,这对他说来,真是种讥刺——所有高贵的香气,都不能令他动心,但这世上最庸俗、最平凡的味道,却诱惑了他。
这厨房最大,香气也最浓,他呆呆地站在那里,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一桶洗碗水倒了出来,倒了他一身。
他既不生气,也不动。现在,他已懂得什么事才值得他生气,像这种事你请他生气,他也不会生气的。
厨房后门里,却探出张圆圆胖脸来,赔笑道:“对不起,我没有看见你。”
小鱼儿笑了笑道:“没关系。”
那张圆脸一笑,缩回了头,过了两盏茶工夫,又探出头来,瞧见小鱼儿还站在那里,竟笑道:“我这里还有些饭,你要是不嫌脏,就进来吃吧。”
小鱼儿又笑了笑,道:“好,谢谢你。”
他既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也不客气,走进去就吃,一吃就吃了八碗,吃完了就站起来再笑了笑,道:“多谢。”
那圆脸一直在瞧着他,像是觉得这小伙子很有趣,小鱼儿拱了拱手就要走,这圆脸汉子竟笑道:“我那里还少个洗碗的人,你要是愿意做,每天少不了有你吃的。”
小鱼儿想了想,笑道:“我吃得很多。”
那圆脸笑道:“开饭馆的,还怕大肚汉么?”
小鱼儿想也不想,一伸手就提起水桶,道:“要洗的碗在哪里?”
第二天,小鱼儿就知道这里原来是“四海春饭馆”的厨房,那圆脸汉子自然就是大师傅,名字叫张长贵。
于是小鱼儿就开始每天洗碗。他发觉一个人若是躲在饭馆的厨房里,那当真是谁也不会认出他来。
这饭馆生意并不好,客人散得很早,收了炉子,张长贵常会拉小鱼儿陪他喝两杯,聊聊天。
小鱼儿喝的酒虽不少,但说的话却绝不超过三句。
有一天,锅里的油已热了,张长贵突然肚子痛,抛下锅铲就跑,小鱼儿接着锅铲,替他炒了两样菜。
张长贵回来,不免有些担心,怕菜炒得不好。
却不知天下第一名厨也在恶人谷里,小鱼儿从小就跟他学了不少手艺,像小鱼儿这样的人,有什么学不好的?
过了半晌,外面的堂倌突然唤道:“方才炒的羊肚丝和麻辣鸡,照样再来两盘。”
这一次,张长贵自然不会再让小鱼儿动手了,但又过了半晌,四海春的彭老板突然走进厨房来,瞪着眼道:“方才有两盘羊肚丝和麻辣鸡是谁做的?”
老板居然走进厨房,张长贵心里已在打鼓,硬着头皮笑道:“自然是我做的。”
彭老板道:“那味道不对,不是你的手艺。”
张长贵只得从实说了。彭老板走到小鱼儿面前,左瞧右瞧,瞧了半天,突然挑起大拇指,笑道:“佩服,佩服,瞧不出你小小年纪,竟能做出那样的菜,连熊老板吃了都拍手叫好,从今天起,你来掌勺吧。”
小鱼儿垂着头,道:“我不会。”
彭老板拍着他的肩头,柔声道:“你就帮我个忙吧,从今以后,四海春就得靠你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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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儿掌勺之后,四海春的生意奇迹般好了起来,远在几百里外的人,都听到四海春有位名厨。
彭老板已将旁边的铺面都买了下来,加设了房间雅座,厨房里自然也添了人,小鱼儿每天只要动动锅铲。
他甚至连在动锅铲时,心里也在想着那本秘籍上的武功奥秘,他简直就像是个得了相思病的少年,昼夜想个不停。
现在,别人都唤他俞大师傅,他说的话就是权威,他不准外人进厨房,就连彭老板都不敢进来。
但有一天,彭老板还是进来了。
他满脸兴奋之色,搓着手笑道:“俞老弟,今天你可得分外卖力才是——你猜今天有些什么人来了?”
小鱼儿淡淡道:“谁?”
彭老板大笑道:“三湘地方的一条英雄好汉今天居然赏光来到这里,这不但是我的面子,更是你老弟的光彩。”
小鱼儿心一动,道:“他又是谁?”
彭老板挑起大拇指,道:“铁无双铁老爷子,江湖人称‘爱才如命’,三湘子弟只要提起这名字,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小鱼儿道:“哦,是么?”
他面色仍是淡淡的,像是丝毫无动于衷,但等到菜炒完,他竟悄悄走出去,竟第一次走出了厨房。
三湘武林盟主,“爱才如命”铁无双,这名字对他的诱惑实在太大,他实在想瞧瞧这竟为了爱才而敢将李大嘴收为女婿的人,究竟长得是何模样。一个人居然敢将自己的独生女嫁给李大嘴,这种人连小鱼儿也不得不佩服的。
高高的木屏风,围成一间间雅座。小鱼儿从屏风的缝里瞧出去,只见一个须胡皆白,满面红光的锦袍老人,高踞在酒筵的主座上。
他面上笑容虽然可亲,但神情中自有一种尊严气概,那正是惯于发号施令的人所独有的气概,别人再也伪装不得。
小鱼儿只瞧了一眼,便已猜出他必定就是铁无双。
铁无双右面座上,坐着个高颧鹰鼻的中年大汉,目光顾盼之间,也正像是只兀鹰一样。
铁无双的左面座上,却赫然坐着那两河十七家镖局的总镖头“气拔山河,铜拳铁掌震中州”赵全海。
小鱼儿想到此人在那峨眉后山六洞中,口口声声将自己唤作“玉老前辈”的神情,险些忍不住笑出声来。
除了这三人外,酒筵上还坐着八九个衣着鲜明、神情雄壮的汉子,看来也都是江湖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但这其中最令小鱼儿注目的,却是垂手站在铁无双身后的两个紫衣少年。
左面的紫衣少年浓眉大眼,紫黑面膛,就像是条黑豹似的,全身都充满了劲力,不发则已,一发必定惊人。
右面的紫衣少年却是面清目秀,温文有礼,看来就像是个循规蹈矩的书香子弟,但他偶尔一抬眼,那目光却如刀锋般锐利。
这两人手持酒壶,代表着铁无双,频频向座上的人劝酒,看来纵非铁无双的子侄,也必是他的弟子。
酒过三巡,赵全海突然长身而起,四下作了个罗圈揖,仰首先喝干了杯酒,然后清了清嗓子大声道:“今日兄弟应铁老前辈之召而来,本该老老实实坐在这里喝得大醉而归,但在未醉之前,兄弟心里却有几句话,实在不能不说。”
铁无双捋须笑道:“说,你只管说,不说话怎么喝得下酒?”
赵全海瞪着眼睛,大声道:“段合肥要运往关外的那批镖银,本是咱们‘两河镖联’先派人到合肥去接下来的,江湖中人人都知道此事。”
鹰鼻大汉微笑道:“不错,在下也听说过。”
赵全海厉声道:“厉总镖头既然知道此事,便不该再派人到合肥去,将这笔生意抢下来,兄弟久闻‘衡山鹰’厉峰乃是仁义英雄,谁知……哼!”
“啵”的一声,他手里酒杯竟被捏得粉碎。
“衡山鹰”厉峰神色不动,淡淡笑道:“做买卖讲究货比货,这和江湖道义并没有什么关系,段合肥既然要找‘三湘镖联’,在下也没得法子。栗子小说 m.lizi.tw”
赵全海怒道:“如此说来,你是说咱们‘两河镖联’比不上你们‘三湘镖联’了?”
厉峰冷冷道:“在下并未如此说,这全要看别人的意思。”
赵全海胸膛起伏,咬牙道:“好……很好……”
突然转向铁无双,抱拳道:“兄弟今日虽然应召而来,但也知道铁老爷子与‘三湘镖联’关系深厚,也不想求铁老爷子为兄弟主持公道,只是……”
他“砰”地一拍桌子,大喝道:“只是‘三湘镖联’既然如此瞧不起‘两河镖联’,咱们少不得要和他们斗一斗,尤其是姓厉的……”
铁无双突然长身而起,纵声大笑起来,举杯笑道:“赵老弟,我先敬你一杯如何!”
赵全海举杯一饮而尽,道:“铁老爷子……”
铁无双接口笑道:“兄弟你说得不错,老夫世居湘潭,三湘武林中人,可说大多与老夫有些关系,厉峰算起来更可说是老夫的师侄!既然如此,老夫今日若是让老弟你就此负气而去,岂非白混了几十年江湖?”
赵全海的手不知不觉已握紧了刀柄,他身旁的四条大汉也变色离座而起。厉峰面带冷笑,目光却冷锐如刀。
赵全海一字字道:“铁老爷子莫非要将兄弟留在这里?”
铁无双纵声笑道:“正是要将你留在这里,听老夫说几句话!”
他面色突然一沉,目光转向厉峰,沉声道:“老夫若要你将这票生意让给‘两河镖联’,你意下如何?”
厉峰面色也大变,道:“这……这……”
铁无双道:“老夫决不会勉强于你,但这件事老夫已调查清楚,确实是你理亏。你今日若肯接纳老夫之言,老夫便将衡山那片茶林,让作‘三湘镖联’属下的公益……江湖之中,仁义为先,你还好再思、三思!”
厉峰默然半晌,长叹一声,垂首道:“老爷子的话,弟子怎敢不听?但那茶林乃是老爷子所剩下的少数产业之一,弟子怎敢接受……”
铁无双拊掌大笑道:“只要你肯顾念武林道义,莫教我三湘子弟在江湖中被人背后指骂,我老头子那区区产业,又算得什么!”
赵全海默然半晌,满面愧色,垂首道:“铁老爷子如此大仁大义,而弟子却……却……弟子实在惭愧,这票生意,还是由‘三湘镖联’承保吧。”
厉峰笑道:“在下不敢,这票生意是‘两河镖联’先接手的,自然还是让两河承保,赵总镖头若再谦谢,反令在下惭愧。”
这两人方才争得面红耳赤,剑拔弩张,恨不得立刻就拼个你死我活,此刻却居然互相谦让起来。
小鱼儿在外面瞧得也不禁大为感叹,暗道:“好个铁无双,果然不愧为领袖武林的人物,非但将一场争杀轻易地消弭于无形,居然还能将别人感化得也变成谦谦君子。”
只听铁无双拊掌大笑道:“两位既然如此谦让,这趟镖不如就由‘两河镖联’与‘三湘镖联’联保,岂非更是皆大欢喜?”
众人一起鼓掌称喜,于是干戈化为玉帛。小鱼儿也想走了。
哪知就在这时,赵全海方自举杯笑道:“厉兄,但望此次你我能同心合力,从今以后……”
他说到“我”字,面上肌肉已突然起了阵抽搐,说到“从今以后”手掌也为之抽搐,杯中酒俱已溅出,溅得他一身。
他话未说完,“哗啦啦”,面前碗盏俱都被扫落在地。他人竟也倒了下去。
酒筵前立刻大乱。随他前来的四条大汉,有的失声惊呼,有的赶上去扶起他,突然齐地嘶声道:“不好,中毒……总镖头中毒了!”
铁无双面色大变,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两河”属下一条大汉满面悲愤,大喝道:“这是怎么回事,该问你才是!”
厉峰拍案怒道:“你这是在说谁?他吃过的酒菜咱们也吃过,难道……”
他话未说完,突然也四肢抽搐,跌到地上,竟也和赵全海同样地中了毒。
众人更是惊惶大乱,人人自危,每个人都吃了桌上的酒菜,岂非每个人都有中毒的理?这毒又是从哪里来的?
小鱼儿虽然旁观者清,一时间却也猜不出这道理。
惊惶大乱之中,小鱼儿忽然瞥见那白面紫衣少年竟悄悄溜了出来,小鱼儿身形一闪,立刻退入了厨房。
此刻厨中的人也都已惊动而出,再无别人,小鱼儿刚退进去,那紫衣少年竟也悄悄走了进来。
外面正有大事发生,他走进厨房里来做什么?小鱼儿蹲了下去,假装往灶里添柴。
那紫衣白面少年根本没有留意到他——像他们这样的人,又怎会去留意一个添火的厨子?
他匆匆穿过厨房,走到后门,轻轻道:“残云。”
门外一人应声道:“风卷残云。”
小鱼儿眼角一瞟,只见这白面少年后退两步,门外一条人影一撞而入,满身黑衣,黑巾蒙面,哑声道:“事成了么?”
白面少年道:“成了。”
黑衣人道:“好。”
他前后三句话一共加起来才说了九个字,但小鱼儿心头一动,只觉这语声熟悉得很,头埋得更低,几乎要钻进灶里。
黑衣人还是瞧见了他,沉声道:“这人是谁?”
白面少年道:“只不过一个厨子。”
黑衣人道:“留他不得!”
两人身形一闪,黑衣人并指急点小鱼儿背后“神枢”穴。这“神枢”位在“脊中”穴上,乃人身死穴之一。
但小鱼儿却连闪也不闪,只是暗中运气一转,穴道的位置,便向旁滑开了半寸,用的正是武功中最最深奥的“移穴大法”,小鱼儿虽还未练到炉火纯青,但用来对付这种情况,却已绰绰有余。
那黑衣人一指明明点在他“神枢”穴上,眼看他连声都未出便跌倒下去,算定此人已必死无疑,冷笑一声,道:“谁叫你待在这里,你自寻死路,却怨不得我!”
黑衣人又道:“快出去,莫要被人猜疑。”
白面少年道:“是!”
两人再也想不到一个厨子竟身怀绝传已久的武功奥秘,自以为此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再也不瞧小鱼儿一眼,一个向前,一个向后,急掠而出。
小鱼儿还是伏在地上,就好像真死了似的动也不动,只是他的心念,却一直在转个不停。这黑衣人的语声,竟和江玉郎有八分相似。
此人若真的是江玉郎,那么,铁无双的弟子,又和江玉郎有什么关系?他们进行的究竟是什么阴谋?
小鱼儿心念一转,又想到那日在江别鹤的密室中,所瞧见的那装着一瓶瓶珍贵毒药的“书匣”。
他那时虽然只匆匆瞧了一遍,但那匣子里的每瓶毒药都未逃过他的眼睛,到如今他还是记得清清楚楚:“销魂散……美人泪……七步断肠……夺命丹……一滴封喉……散魂水……雪魄精……”
小鱼儿突然失声道:“雪魄精……不错,必定就是它!瞧那赵全海中毒时的模样,岂非好像连肌肉都冻僵了?”
他立刻跳起来,扯下身上的围裙,用焦炭在围裙上写下副药方——在恶人谷长大的人,实在有许多好处。
赵全海、厉峰的脸,已变成一种奇异的死灰色,他们的身子本在颤抖抽搐着,此刻却连动也不会动了。
别的人身子却都在不停地颤抖着,也不知自己是否也中了毒,更不知这毒性要到什么时候才发作。
他们就好像待决之囚般坐在那里,也不敢跑——他们自然知道只要一走动,毒性就发作得更快。
铁无双面上的笑容也已不见,不停地踱着方步,搓着手,这纵横数十年的老江湖,此刻也已全失了主意。
他仰天长叹一声,喃喃道:“这究竟是什么毒?是谁下的毒?”
那紫衣白面少年又已站在他身后,道:“莫非是这菜馆里的人……”
铁无双道:“依我看来,这毒药断非中土所有,否则我行走江湖数十年,怎会连见都未曾见过?若是我猜得不错,这……”
忽听一人大声道:“你猜得的确不错,这毒药确非中土所有,乃是天山‘雪魄精’!”
语声中,一人燕子般自屏风上飞掠而过,身子凌空后,抛下了样东西,口中大声接着道:“围裙上所写的药方,可解雪魄精毒,快去配药,还有可救!”
他话说得很快,身形却更快,话说到一半时,人已不见,最后那两句话,已是自十余丈外传来的。
铁无双失声道:“好快的身手!”
他一把攫取了那人抛下来的东西,只不过是条油腻的围裙,上面果然写着副奇异的药方。
铁无双瞧了两眼,喃喃道:“雪魄精,居然是雪魄精……难怪我猜不到!”
众人喜动颜色,齐声道:“如此说来,总镖头岂非有救!”
白面少年面上也已微微变色,口中却冷冷道:“说不定这也是那恶人的诡计!”
有人伸手一探赵全海的手,失声道:“不错,那厮必定又是要来害人的,中了雪魄精毒的人,本该全身冻僵而死才是,但他……他身上却似火热的。”
铁无双沉声道:“你可知道,冻死的人在临死之前,非但不会觉得寒冷,反会觉得如同被烈火焚烧一般,这种感觉若非身历其境,别人永远不会想到的。”
紫衣白面少年忍不住道:“那么你老人家又怎会知道?”
铁无双缓缓道:“只因我也险些被冻死过一次。”
紫衣白面少年垂下头,再也不敢说话。但他的眼角,还是盯着那条油腻的围裙。
小鱼儿已出了城镇。他自然知道那“四海春饭馆”再也不是他藏身之地了,但是他还不想露面,他还要等。
他要等到自己一露面便已轰动江湖的那一天,他才大摇大摆地走出来,让别人瞧瞧小鱼儿究竟是怎么样的人。
现在,他还是不想管闲事,虽然他明知“四海春”的这件奇案在江湖中必将成为一个谜。
只因他知道以自己此刻的力量,就算去管这件事,也还是没有什么用的,说不定反而要赔上自己一条命。
他又茫无目的地向前走,还是那么脏、那么穷。但此刻,他的心情、他的武功,却已和往昔不可同日而语了。
绝代之英雄,终于已将长成。
这一日他又走到江岸,望着那滚滚江水,他脚步竟不知不觉间放缓了下来,他可是希望再瞧瞧那艘乌篷破船?
他可是希望再瞧瞧破船上那些生活虽然卑贱,但人格却毫不卑贱的人?他可是希望再瞧瞧那双明亮的大眼睛?
江上船来船去,却再也找不到那艘破船的影子。他们到哪里去了?是不是还在流浪,在漂泊……
小鱼儿站在江岸旁,痴痴地出了半天神。
忽听身后衣袂带风之声响动,一人道:“有劳阁下久候,抱歉得很。”
小鱼儿心里虽然奇怪,但也不回头,也不说话。
那人又道:“阁下怎地只有一人前来?还有两位呢?”
小鱼儿还是不说话。
那人怒道:“在下等遵嘱而来,阁下为何全不理睬?”
小鱼儿终于回头一笑,道:“你们只怕找错人了吧。”
他话未说完,已瞧清了面前的三个人。
天上星光与江上渔火高映下,只见左面一人生得又高又大,身上穿件发亮的红衣服,却赫然正是那“红衫金刀”李明生。
中央那人气宇轩昂,自然正是他爹爹“金狮”李迪,还有一人紫面短髭,却是那“紫面狮”李挺。
小鱼儿瞧见了这三人,还真是吃了一惊,脸上的笑容都险些僵住了,幸好这三人竟未认出他来。
“金狮”李迪皱眉道:“原来是个小叫花子。”
李明生喝道:“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小鱼儿垂头道:“小人无地可去,所以才站在这里。”
李明生道:“你还不快滚,少时只怕……”
话犹未了,“紫面狮”李挺已低叱道:“来了!”
江面上,已荡来一叶轻舟。
轻舟上果然有三条人影,黑衣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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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还是个晴天,太阳还是照得很暖和。小说站
www.xsz.tw小鱼儿又躺在那张椅子上晒太阳。
他全身骨头都像是已经散了,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去想,其实,他心里想的事可真是不少。
他心里想的事虽然不少,但总归起来,却只有两句话:“那批镖银怎会被劫走?是被谁劫走的?”他想不通。
这时,三姑娘居然又来了。
小鱼儿眯起一只眼睛去瞧她,只见她神情像是兴奋得很,匆匆赶到小鱼儿面前,大声道:“喂,你错了。”
小鱼儿本来懒得理她,但听见这话,却不禁张开眼睛,道:“我什么地方错了?”
三姑娘眼睛里闪着光,道:“我刚才听到个消息,那批镖银已被夺回来了。”
小鱼儿眼睛也睁大了,道:“被谁夺回来的?”
三姑娘大声道:“那人年纪和你也差不多,但本事却比你大多了,你若是不这么懒,也许还可以赶上他十成中的一成。”
小鱼儿已跳了起来,道:“你说的可是江玉郎?”
三姑娘怔了怔,道:“你怎会知道?”
小鱼儿突然大笑道:“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什么事都知道了……”
他又笑又叫又跳,三姑娘简直瞧呆了,终于忍不住道:“你难道是个疯子?”
小鱼儿突然跳起来亲了亲三姑娘的脸,大笑着道:“只可惜我不是,所以他们倒霉的日子已不远了。”他拍手大笑着,转身跑进了药仓。
三姑娘手摸着脸,瞪大了眼睛,瞧着他,就像是在瞧着什么怪物似的,喃喃道:“小疯子……你真是个小疯子。”
因为只用了一根灯草,所以灯火不亮。
小鱼儿出神地瞪着这点灯光,微笑着喃喃道:“江玉郎,你果然很聪明,你假装镖银被盗,再自己去夺回来……这么神秘的盗案,你居然不费吹灰之力就破了,江湖人有谁能不佩服你?又有谁会知道这只不过是你自己编出来的一出丑角戏?”
他轻轻叹了口气,接道:“只有我……江玉郎,但愿你莫要忘了这世上还有我,你那一肚子鬼主意,没有一件能瞒得过我的。”
窗外,夜很静,只有风吹着枯枝,飕飕地响。忽听一人压着嗓子唤道:“疯子……小疯子,快出来。”
小鱼儿将窗子打开一条线,就瞧见了披着一身大红斗篷,站在月光下寒风里的段三姑娘。
三姑娘只是咬了咬嘴唇,道:“我有事……有要紧的事要告诉你。那件事果然不太简单。”
小鱼儿眼睛一亮,道:“你又得到了消息?”
三姑娘道:“是……我刚刚又得到消息,镖银又被人劫走了!”
小鱼儿鞋子还没穿就跳出了窗子,这下他可真的吃了一惊,他赤着脚站在冰凉的石板上,失声道:“你这消息可是真的?”
三姑娘道:“半点也不假。”
小鱼儿搓着手道:“这镖银居然又会被人劫走,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我实在想不通……你可知道劫镖的人是谁么?”
三姑娘道:“这一次,和上一次情况大不相同。”
小鱼儿道:“有什么不同?难道这一次丢了镖银,他们连赔都不必赔了?”
三姑娘缓缓道:“是,他们的确不必赔了。”
小鱼儿跳了起来,大声道:“为什么?”
三姑娘垂下目光,道:“只因为‘双狮镖局’大小镖师、内外趟子手,一共九十八个人,已死得一个不剩,只剩下个喂马的马夫。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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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儿以手加额,怔了半晌,忽又大声道:“那江玉郎呢?”
三姑娘道:“江玉郎不是‘双狮镖局’里的人。他夺回镖银,便功成身退,再也不停留片刻,这岂非正是大英雄、大豪杰的行径!”
小鱼儿吃吃笑了起来,冷笑道:“好个大英雄、大豪杰!只怕他早已知道镖银又要被劫,所以就溜了。”
三姑娘道:“你是说……第二次劫镖的,也是第一次劫镖的那伙人?”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道:“这难道不可能?”
三姑娘道:“第一次劫镖的人,都已被江玉郎杀了,他夺回镖银时,镖银是和劫镖人的人头一齐送回来的!”
小鱼儿击掌道:“好手段!果然是好狠的手段!”
三姑娘凝眸瞧着他,缓缓道:“而且,第二次劫镖的只有一个人……‘双狮镖局’的九十八条好汉,全都是死在这一个人的手下!”
小鱼儿动容道:“一个人?一个人在一夜间连取九十八条性命,江湖中是谁有如此狠毒,如此高明的手段?”
三姑娘道:“据说,那是个须眉皆白的虬髯老人……”
小鱼儿道:“有谁瞧见他了?”
三姑娘道:“自然是那死里逃生的马夫。”
小鱼儿道:“那么他……”
三姑娘接口道:“他听得第一声惨呼后,就躲到草料堆里,只听屋子里惨呼一声,接连着直响了两三盏茶时分……”
小鱼儿失声道:“好快的手!好快的刀!”
三姑娘叹道:“杀人的时候虽然不长,但在那马夫心中觉得,却仿佛已有好几个时辰,然后他便瞧见一个高大魁伟的虬髯老人,手提钢刀,狂笑着走了出来,这老人穿的本是件淡色衣衫,此刻却已全都被鲜血染红了!”
小鱼儿手摸着下巴,悠悠道:“这听来倒像是个说书人说的故事,每个细节都描述得详详细细,精彩动人……一个人刚刚死里逃生,还能将细节描述得如此详细,倒端的是个人才。”
三姑娘展颜笑道:“当时我听了这话,也觉得他细心得很。”
小鱼儿道:“你是什么时候听到这消息的?”
三姑娘道:“就在半个时辰之前。”
小鱼儿道:“这件事又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
三姑娘道:“昨天晚上。”
小鱼儿道:“消息怎会来得这么快?”
三姑娘道:“飞鸽传书……以此间为中心,周围数千里大小七十九个城镇,都有我家设下的信鸽站。”
小鱼儿突然大声道:“我和这件事又有什么狗屁的关系?你为什么要如此着急地赶来告诉我?你吃饱饭没事做了么?你难道以为我和那劫镖的人有什么关系?”
三姑娘跺脚道:“可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小鱼儿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三姑娘的脸,居然急红了,居然还是没有发脾气。
她居然垂下了头,轻声道:“只因为你……你是我的朋友,一个人心里有什么奇怪的事,总是会去向自己的朋友说的……”
小鱼儿大声道:“朋友?我只不过是你雇的一个伙计,你为什么要将我当作你的朋友?”
三姑娘脸更红,头垂得更低,道:“我……我也不知道。”
小鱼儿瞪着眼瞧了她半晌,突然大笑起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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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姑娘咬着嘴唇,道:“你……你笑什么?”
小鱼儿大笑道:“我认识你到现在,你只有此刻这模样,才像是个女人!”
三姑娘垂头站在那里,呆了半晌,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她整个人都像是软了,扑倒在橱上,哭得真伤心。
小鱼儿皱了皱眉,道:“你哭什么?”
三姑娘痛哭着道:“我从小到现在,从没有一个人将我看作女人,就连我爹爹,他都将我看成个男孩子,而我……我明明是个女人。”
小鱼儿怔了怔,点头道:“一个女人总是被人看成男孩子,的确是件痛苦的事……你实在是个很可怜的女孩子。”
三姑娘呻吟道:“我今天能听到这句话,就是立刻死,也没有什么了。”
小鱼儿道:“但我却一点儿也不同情你。”
三姑娘踉跄后退了两步,咬牙瞪着他。
小鱼儿笑道:“你希望别人将你当作真正的女孩子,就该自己先做出女孩子的模样来才是,但你却成天穿着男人的衣服,抽着大烟斗,一条腿跷得比头还高,活像个赶大车的骡夫,却叫别人如何将你看成女孩子?”
三姑娘冲过来,扬起手就要打,但这只手还没有落下去,却又先呆住了,呆了半晌,又垂下了头。
小鱼儿道:“好孩子,回去好生想想我的话吧……至于那件镖银的事,我现在虽然还没有把握,但不出半个月,我就会将真相告诉你。”
他一面说话,一面已跳进了窗户。
他关起了窗户,却又从窗隙里瞧出去,只见三姑娘痴痴地站在那里,痴痴地想了许久,终于痴痴地走了。小鱼儿摇头苦笑。
下半夜,小鱼儿睡得很熟。正睡得过瘾,突然几个人冲进屋子,把他从床上拉了起来,有的替他穿衣服,有的替他拿鞋子。
这几个人中,居然还有这药铺的大掌柜、二掌柜。小鱼儿睡眼惺忪,揉着眼睛道:“领钱的日子还没到,就要绑票么?”
二掌柜的一面替他扣钮子,一面笑道:“告诉你天大的好消息……太老爷今天居然要见你。”
大掌柜也接着笑道:“太老爷成年也难得见一个伙计,今天居然到了安庆,居然第一个就要见你,你这不是走了大运么?”
于是小鱼儿糊里糊涂地就被拥上车,走了一顿饭工夫,来到个气派大得可以吓坏人的大宅子,糊里糊涂地被拥了进去。
这大宅院落一层又一层,小鱼儿跟着个脸白白的后生,又走半顿饭的工夫,才走到后园。花木扶疏中五间明轩,精雅玲珑。
那俊俏后生压低声音道:“太老爷就在里面,他老人家要你自己进去。”
小鱼儿眨着眼站在门口,想了想,终于掀起帘子,大步走了进去,第一眼就瞧见了三姑娘。今天的三姑娘,和往昔的三姑娘可大不相同了。
她穿的不再是洒脚裤、小短袄,而是百褶洒金裙,外加一件蓝底白花的新绸衣。
她脸上淡淡地抹了些胭脂,乌黑的头发上,插着只珠凤,两粒龙眼般大的珍珠,在耳坠上荡来荡去。
她垂着头坐在那里,竟好像有些羞答答的模样,她明明瞧见小鱼儿走进来,还是没有抬头,只是眼波瞟了瞟,轻轻咬了咬嘴唇,头反而垂得更低。
小鱼儿几乎忍不住要笑出声来——若不是他瞧见她身旁地上还趴着个人,他早已笑出声来了。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毡,一个穿着件宽袍的胖子趴在地上,骤然一看,活脱脱像是个大绣球。
他面前有只翡翠匣子,竟是用整块翡翠雕成的,价值至少在万金以上,但匣子里放着的却是只蟋蟀。
小鱼儿也伏下身子,瞧了半晌,笑道:“这只‘红头棺材’只怕是个刽子手……”
那胖子抬起头,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线了,道:“你也懂蟋蟀?”
小鱼儿笑道:“除了生孩子之外,别的事我不懂的只怕还不多。”
那胖子拊掌大笑道:“好,很好……老三,你说的人就是他么?”这人不问可知,自然就是那天下闻名的财阀段合肥了。
三姑娘垂首道:“嗯。”
段合肥笑得眼睛都瞧不见了,道:“很好,太好了,你眼光果然不错。”
小鱼儿摸了摸头笑道:“这算怎么回事?”
段合肥道:“你莫要问,莫要说话,什么事都由我……先把我拉起来,用力……嗳,这才是好孩子。”
他好容易从地上站了起来,看样子简直比人家走三里路还累,累得直喘气,摸着胸口笑道:“很好……很好……你喜欢吃红烧肉吧……什么鱼翅燕窝、鲍鱼熊掌都是假的,只有红烧肉吃起来最过瘾。”
小鱼儿道:“但是我根本不知道,这是……”
段合肥摆手笑道:“你不必知道,什么都不必知道……都由我做主就够了,留在这里吃饭,我那大师傅烧的红烧肉,可算是天下第一。”
于是小鱼儿糊里糊涂地吃了一大碗红烧肉。到了这里,他的嘴除了吃肉外,好像就没有别的用了,因为段合肥根本就不让他说话。
黄昏后,他回到店里,还是不知道段合肥叫他去干什么,只觉庆余堂上上下下的人,对他的态度全变了。
那自然是变得更客气。
洗过澡,小鱼儿刚躺上藤椅,忽听前面传来一阵粗嘎的语声,就像是破锣似的直着嗓子道:“附子、肉桂、犀角、熊胆……”
他说了一大串药名,不是大寒,就是大热,接着听得二掌柜那又尖又细的语声,想来是在问他:“这些药,你老要多少?”
那语声道:“你们这店里有多少,咱们就要多少,全都要,一钱也不能留。”
另一人道:“你们这庆余堂想必有药库吧,带爷们去瞧瞧。”这人的语声更响,听起来就像是放连珠炮竹。
小鱼儿心念一动,刚站起身子,就瞧见那二掌柜的被两条锦衣大汉挟了进来,就好像老鹰抓小鸡似的。
灯火下,只见这两条大汉俱是鸢肩蜂腰,行动矫健,横眉怒目,满脸杀气。遇见这样的人,这二掌柜的能不听话么?
小鱼儿袖手站在旁边瞧着,店里的伙计果然将这两个锦衣大汉所要的药材,全都包好扎成四大包。
小鱼儿却悄悄在掌心扣了个小石子,等到他们将药包运出门搬上车子,他手指轻轻一弹,石子“嗤”地飞了出去,打在药包的角上,门外的灯光并不亮,他出手又快,自然没有人发觉。
他又躺回那张藤椅,瞧着天上闪亮的星群,喃喃道:“看来,这只怕又是出好戏……”
夜更静,药铺里的人都已睡了,小鱼儿却仍坐在星光下,在这安详的静夜里,他却似乎在期望着什么惊人的事发生。小鱼儿眯起了眼睛,也似乎将入睡乡。
突然间,静夜中传来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小鱼儿眼睛立刻亮了,侧耳听了听,喃喃道:“三匹马,怎地只有三匹马?”
这时健马急嘶,蹄声骤顿。三匹马竟果然俱都在庆余堂前勒缰而停。
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一人大呼道:“店家开门,快开门,咱们有急病的人,要买药。”
响亮的呼声中,果然充满了焦急之意。睡在前面的伙计,自然被惊醒,于是回应声、抱怨声、催促声、开门声……响成了一片。
那焦急的语声已在大声喝道:“咱们要附子、肉桂、犀角、熊胆……每样三斤,快,快,这是急病。”
店伙自然怔了一怔——怎地今天来的人,都是要买这几样药的?他们的回答自然是:“没有。”
那焦急的语声立刻更惊惶、更焦急,甚至大吵大闹起来:“这么大的药铺,怎地连这些药都没有?”
这人身材也在六尺开外,一双威光棱棱的眼睛,已满布血丝。那店伙瞧见这凶相,只有赔笑道:“咱们是百年老店,什么药原都有的,只是这几样药偏偏不巧,在两个时辰前偏偏被人买光了,你们不妨到别家试试。”
小鱼儿悄悄走过去,从门隙里往外瞧,只见这大汉焦急得满头冷汗涔涔而落,不住顿足道:“怎地如此不巧?这城里几十家药铺,竟会都没有这几样药!”
外面店门半开,门外另一条大汉,牵着两匹健马,马嘴里不住往外喷着白沫,显然是经过长途急驰。
还有一人一马,远立在数尺外。星光下,只见马上人黑巾包头,黑氅长垂,目光顾盼间,星光照上她的脸——这人竟是女子。
店伙手举着烛台,急着要送客。突然,烛火一闪,马上的黑衣女子不知怎地已到了他面前,一双明媚的眼波,看来竟锐利如刀。店伙不由得一惊,踉跄后退,烛泪滴在他手背上,烫得钻心,他手一松,烛台直跌下去。
但烛台并未落在地上,不知怎地,竟到了这黑衣女子的手里,蜡烛也未熄灭,嫣红的烛光,正照着她苍白的脸。她的脸苍白得仿佛午夜的鬼魂。
她目光凝注着那店伙,一字字道:“这些药,是被同一人买去的么?”
店伙的脸也吓白了,颤声道:“是……不是……是两个人。”
黑衣女子道:“是什么人?”
她缓慢的语声,突然变得尖锐而短促,充满了怨毒,就连店伙都听得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道:“不……不知道……咱们做买卖的,哪敢去打听顾主的来历。”
黑衣女子锐利的眼睛仍在凝注着他,瞬也不瞬,似乎要瞧瞧他所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在这样一双眼睛的注视下,有谁能说假话?
那店伙的腿已被瞧软了,幸好黑衣女子终于转身,上马,打马……蹄声渐渐远去,去得比来时更快。
那店伙就像是做梦一样,猛低头,只见那烛台就放在他脚前地上——这自然不是梦,他俯身拿起烛台……
烛火突然又一闪。这店伙又一惊,刚拿的烛台又跌落下去。
但这次烛台还是没有跌落在地上,蜡烛也还是没有熄——一只手闪电般伸过来,恰巧接住了烛台。那店伙大吓回头,就瞧见了小鱼儿。
小鱼儿手里拿着烛台,眼睛却瞧着远方,喃喃道:“想不到……想不到居然是她!”
店伙道:“她……她是谁?”
小鱼儿道:“她叫荷露,是移花宫的侍女……这些话告诉你,你也不懂的。”突然轻轻一跃,伸手抄住了那张被风卷起的纸,只见纸上写满了药铺的名字。
小鱼儿道:“她将这张纸丢了,显见已经将每一家药铺都找遍,还是买不着那些药……”
店伙道:“奇怪,他们为什么急着要买这几样奇怪的药?”
小鱼儿微笑道:“这自然是因为他们家里有人生了种奇怪的病。”
店伙垂首道:“那会是什么病?居然要这几种大寒大热的药来治……这种病我简直连听都没有听说过,你听过么?”他抬起头,问小鱼儿。
烛台又被放在地上,小鱼儿已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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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之间,小鱼儿心里已打了十七八个转,正是又惊又疑,只是他纵然不信,事实却又偏偏摆在眼前。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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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那赵庄主又倒了杯酒,举杯笑道:“贤昆仲与铁老前辈俱是今世之英雄,赵香灵何德何能,竟蒙三位不弃,来……来来,在下再敬三位一杯。”
那兄弟两人立刻举起酒杯,铁无双却动也不动。
坐在左首的那胖子眼珠子一转,立刻赔笑道:“我兄弟江湖后辈,无名小卒,怎敢与铁老前辈并驾齐驱?若不是庄主见召,我兄弟哪有资格与铁老前辈饮酒?”
另一人也笑道:“正是如此,江湖中人若是听见罗三、罗九竟能陪着铁老前辈在一起喝酒,真不知要羡慕到何种程度。”
铁无双哈哈大笑,立刻举杯笑道:“两位太谦了,老夫两耳不聋,也曾听得罗氏兄弟行起江湖,侠肝义胆,哈哈……哈哈,哈,老夫敬贤昆仲一杯。”
小鱼儿暗笑道:“这当真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铁无双自命不凡却也受不得两句马屁的!这罗家兄弟马屁拍得如此恰到好处,想来必定不是好东西。”
只听那赵香灵笑道:“三位俱都莫要太谦了,铁老前辈固是德高望重,人人钦仰,但贤昆仲又何尝不是当世之杰?”
他转向铁无双笑道:“铁老前辈有所不知,罗氏昆仲两位,虽然是近年才出道江湖,但一出手就重创了太湖七煞,接着又做了齐鲁五虎,在太行山上兄弟两人独战三刀十八寇,那一仗更是打得堂堂皇皇,轰轰烈烈。”
铁无双道:“这倒怪了,这些大事,老夫竟不知道。”
赵香灵道:“前辈又有所不知,他兄弟两人为着不欲人知,无论做了什么事,都不愿宣扬,就凭这样的心胸,已是人所难得。”
铁无双笑道:“好,好,这样的朋友,老夫必定要交一交的,只是……两位看来显然必是双生兄弟,为何一个行三,一个却行九?”
罗三笑道:“晚辈只是以数字为名,与排行并无关系。”
罗九笑道:“其实我是老大,他是老二。”
铁无双拊掌笑道:“这倒妙极,别人若是听了你们名姓,只怕谁也不会想到罗九竟是兄长,而罗三却是弟弟。”
他语声微顿,又道:“两位如此了得,却不知出自哪一位名师的门下?再也不知两位出道为何如此之晚,直到三年前,老夫才听得两位的名字?”
罗九笑道:“我兄弟从小爱武,所以在家里练了几手三脚猫的把式,也没有什么师承。四十岁,老母在堂,我兄弟不敢远游,是以直到家母弃世后,才出来走动的。”
铁无双叹道:“不想两位不但是英雄,而且还是孝子。”
罗三笑道:“岂敢岂敢。”
铁无双道:“只是,想那七煞、五虎、三刀、十八寇,俱是黑道中有名的硬手,两位既然一一打发了他们,若说不是出自名门,老夫委实难信。”
罗九道:“晚辈在前辈面前,怎敢有虚言!”
铁无双笑道:“如此说来,两位更可算得上不世之奇才,自创的武功,竟能也有如此精妙,不知两位可否让老夫开开眼界?”
罗三道:“在前辈面前,晚辈怎敢献丑?”
铁无双道:“两位务必要赏老夫个面子。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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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三道:“晚辈的确不敢。”
铁无双作色道:“两位难道瞧不起老夫,竟不肯给老夫个面子么?”
赵香灵赶紧笑道:“铁老前辈人称‘爱才如命’,听得贤昆仲如此奇才,想必早已动心了,两位的确不该扫铁老前辈的兴。”
罗三苦笑道:“庄主也……”
赵香灵接口笑道:“说老实话,在下也的确想瞧瞧两位一显身手。”
罗九长身而起,笑道:“既是如此,晚辈恭敬不如从命,献丑了。”
这兄弟俩虽肥胖,身材却高得很,两人略挽了挽衣袖,竟在这花厅中施展开拳脚。
这时不但赵香灵与铁无双聚精会神地瞧着,就连窗外的小鱼儿也瞪大了眼睛瞧得目不转睛。
只见这罗九双掌翻飞,使的竟是一种“双盘掌”,罗三拳风虎虎,打的却是一套“大洪拳”。
这兄弟两人拳掌快捷,下盘扎实,身手可说是十分矫健,但招式却毫无精妙可言。
要知道“双盘掌”与“大洪拳”正是江湖中最常见的把式,可说是连赶车的、抬轿的都会使两手。
铁无双竟像是瞧呆了。他不是惊于这兄弟武功之强,而是惊于这兄弟武功之差,这样的武功使出来,实在是在“献丑”。
只见两人使完了一趟拳,脸竟也似有些红了,抱拳笑道:“前辈多多指教。”
铁无双道:“嗯……嗯……”
赵香灵笑道:“罗氏昆仲的武功,当真是扎实已极,这样的武功虽不中看,但却最能实用……老前辈以为如何?”
铁无双道:“嗯……不错……不错。”
他嘴里虽然在说“不错”,却已掩不住语气中的失望之意,他对这兄弟两人,委实已再没什么兴趣。
但小鱼儿对这两人的兴趣却更大了。
他心中暗道:“这兄弟两人八面玲珑,深藏不露,竟连铁无双这样的老江湖都瞒过了,竟瞧不出他们的武功绝不止此。这两人如此做法,不但隐藏了自己武功的门路,也消除别人的警惕,从此不会再对他两人存有戒心,这两人竟宁愿被人瞧不起,这是何等深沉的城府,这种人我倒真要小心提防着才是。”
小鱼儿虽已瞧出这两人必定暗藏心机别有图谋,却也猜不透这两人图谋的究竟是什么事。他自然更猜不透这两人的来历。
这时赵香灵又举起酒杯,笑道:“今夜虽然被这件无头公案吵得无法安睡,能瞧见两位罗兄的身手,又能陪铁老前辈畅饮通宵,倒当真是因祸得福了。”
小鱼儿正又暗奇忖道:“无头公案?什么无头公案?”
就在这时,只听庄外突然传入一阵车声马嘶。
铁无双推杯而起,变色道:“莫非又来了?”
语声中他身形已直蹿出来。庄外果然驰来了一辆车马。开了庄门,车便直驰而人,但车上却没有人赶车。
赵香灵吩咐家下,卸下了车上的包裹,刚打开包裹,便有一阵药香扑鼻而来,包里的正是附子、肉桂、犀角、熊胆……
小鱼儿暗中瞧得清楚,当真又吃了一惊。灯光下,只见赵香灵、铁无双面上也都变了颜色。栗子小说 m.lizi.tw
赵香灵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一晚上连着七八次,无缘无故地将这药送来,这难道是有人在开玩笑,恶作剧?”
铁无双皱眉道:“这些药材俱都十分珍贵,谁会拿这些珍贵之物来开玩笑?”
赵香灵道:“依前辈看来,这是怎么回事?”
铁无双沉吟道:“这其中说不定有什么恶计。”
赵香灵道:“但这些药非但没有毒,而且有的还补得很,送这些药来又害不到咱们的……罗兄可猜得出这究竟是何缘故么?”
罗九笑道:“铁老前辈见多识广,所言必有道理。”
铁无双叹道:“老夫委实也有些莫名其妙。”
他虽然莫名其妙,小鱼儿却已猜透了。
他喃喃暗道:“好呀,这原来是你们要栽赃,你们将解药送到这里,好叫花无缺以为下毒的人是铁无双,这原来是个连环计……好阴毒的连环计,可惜的是,这件事竟遇上了我江小鱼,这真算你们倒大霉了。”
他眼珠子一转,竟悄然而去。他乘着夜色,寻了家专卖脂粉白垩之类的铺子,越墙而入,出来时手里却是满载而归,大包小包提了一手。
于是,天亮时他已换了副面目,只见他一张白兮兮的脸,两只睡眼泡,一张猪公嘴,活像个妓院里的大茶壶。他从屠娇娇处学来的易容术,果然没有白费。
小鱼儿寻了家最热闹的茶馆,大吃了一顿。他一连吃了两笼蟹黄汤包、四套油炸馃子,外带一大碗热汤才住手。他知道今天必定要大出力气,人是吃饱了才有力气的。
茶馆外还有早市,人来人往,热闹得很,一条削长汉子太阳腮上贴着块膏药,手拎着鸟笼,在人丛里转来转去。
他一只手拎着鸟笼,另一只手可也没闲着,他一伸手,别人袋里的散碎银子就全都变成了他的。
小鱼儿追上了他,走到人少处,突然一拍肩头,笑道:“朋友手脚倒蛮快的呀。”
那青皮无赖一回头,怒道:“小杂种,你吃饱了撑得难受么?”反手一个耳光,就往小鱼儿脸上扇了过去。但他一辈子也休想碰着小鱼儿的脸。小鱼儿用两根手指,轻轻叼住了他腕子,轻轻一捏,这蛮像样的一条大汉立刻疼得不像样了。
小鱼儿笑嘻嘻道:“谁是小杂种?”
那青皮疼得满头冷汗,道:“我……我是小杂种,标标准准的小杂种,小爷,小祖宗,你就饶了我这个小杂种吧,我袋子里的全送给你老人家。”
小鱼儿道:“只要你老老实实回答我几句话,我非但不拿你袋子里的,说不定还会装满它,你瞧怎么样?”
那青皮道:“好……自然好……”
小鱼儿叼着他的手,道:“你可知道‘天香塘,地灵庄’这地方?”
那青皮道:“小人若不知道,还能在城里混么?”
小鱼儿道:“那赵庄主是怎么样的人?”
那青皮道:“赵庄主家财百万,人又四海,黑白两道,都很吃得开,只是……自从段合肥来了之后,他生意总是被段合肥打垮,他想动武的,哪知段合肥居然也养了一群江湖上的朋友,而且字号比他家的更响。”
小鱼儿眼珠子一转,喃喃道:“这就对了……赵香灵把铁无双找来,想必是要借铁无双的名头来镇压段合肥的,而这点恰巧又被人利用了。”
那青皮也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只是哀求着道:“少爷,你老人家现在可以放手了么?”
小鱼儿笑道:“你整天东溜西逛,这城里你必定熟得很,赵家庄里想必也有你的熟人,只要你带我进去见他,让我在庄子里待一天,我给你三百两银子,你肯么?”
这还有不肯的么?为了三百两银子,这青皮简直可以把自己的老婆都卖了。
像赵家庄这样的地方,自然是龙蛇混杂,什么人都有,家丁里自然不乏一些混混儿,这些自然就都是那青皮的同伴。
小鱼儿小用手段,就和他们混在一起了,还不到一个时辰,这些人都已将小鱼儿看成好朋友。
使小鱼儿想不到的是,那赵香灵居然一早就来到前厅,精神奕奕,顾盼自得,居然丝毫看不出昨夜曾痛饮通宵的模样。
过了不久,外面就川流不息地有人来,看样子都是生意买卖人,见了赵香灵,神情俱都恭恭敬敬。
小鱼儿站得远远的,拉住个家丁问道:“这些人是干什么的?来得怎地如此早?”
那家丁道:“这些人都是我家庄主派往外面店铺的掌柜,每天早上都要到庄里来报告头一天的生意情况,除了这些人外,我家庄主早上从不见客。”
小鱼儿微微一笑,道:“有些客人,你家庄主想不见只怕也不行。”
那家丁自然听不出小鱼儿话中的深意,笑道:“这天香塘,地灵庄,难道还有人敢硬闯进来不成?”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道:“段合肥呢?”
那家丁啐道:“那肥猪,我家庄主迟早要将他满身肥肉红烧了来吃。”
小鱼儿道:“原来你家庄主与那段合肥冤仇倒大得很。”
那家丁道:“他知道我家庄主在哪里有买卖,就在对面也开一家,他知道我家庄主有哪些大主顾,就不惜一切去结纳,咱们天香塘和段合肥委实仇深似海。”
小鱼儿笑道:“想不到商场竟也和战场一样,看来在商场上结下的仇人,竟比在战场上的仇人恶毒还要深。”
那家丁道:“做生意讲究本分,像段合肥用这种卑鄙手段,简直不是人。”
说话之间,赵香灵已三言两语,将那些掌柜的一一打发走,端起碗茶啜了两口,吩咐道:“去瞧瞧客人们,若已起来,请到前厅用茶。”
小鱼儿在门房外的树荫下寻了块石头坐下,喃喃道:“若是我猜得不错,现在只怕已该来了。”
就在这时,只听门房里传来一阵人语声,道:“相烦请名帖送上贵庄主,就说在下前来拜访。”
门房道:“抱歉得很,我家庄主正午前从来……”语声突然顿住,像是瞧见帖上的名字吓了一跳。
小鱼儿听得那语声,又是紧张,又是欢喜,喃喃道:“来了来了,果然来了。”
那家丁已匆匆忙忙上前厅,捧上名帖。赵香灵皱眉接过,但瞧了一眼,亦不禁动容失声道:“江南大侠江别鹤来了。”
铁无双耸耸然长身而起,还未说话,厅外已有人朗声笑道:“江别鹤前来求见庄主,庄主难道不见么?”
两个人大步走上厅前石阶,前面一人神采飞逸,正是江别鹤,后面跟着的却是个丰神如玉的美少年。
再后面竟还有四条大汉抬着顶绿呢软轿,轿帘深垂,也不知里面坐的究竟是何许人也。
赵香灵赶紧抢步迎出,抱拳笑道:“在下不知江大侠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江别鹤笑道:“在下等来的不是时候,倒要请庄主恕罪才是。”
赵香灵揖客入座,只见那美少年脸色铁青,两人目光相遇,赵香灵竟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强笑道:“这位兄台不知是……”
江别鹤淡淡笑道:“这位是花公子,花无缺。”
他故意淡淡说来,赵香灵、铁无双、罗九、罗三听见“花无缺”这三个字,却都不禁悚然动容。
铁无双目光上下一扫,笑道:“这位兄台竟是近来名震八表的‘无缺公子’,果然是少年英俊,人中之鹤,当真幸会已极。”
花无缺冷冷道:“幸会幸会。”
赵香灵笑道:“这位铁老前辈,两位想必久已认得了,但这两位罗兄……”当下将罗九、罗三介绍,自然不免又吹嘘了一番。
花无缺却似完全没有听到,鼻子里似乎嗅着了什么气味,突然袍袖一拂,轻飘飘离座而起。
众人只觉眼前人影一闪,他竟已掠入旁边的花厅,目光又一花,他已从花厅掠出,手里抓着一把药,面色更是惨白,嗄声道:“果然在这里。”
赵香灵道:“这些药莫非是公子的么?在下正不知是谁送来的,昨夜……”
江别鹤似笑非笑,接口道:“庄主难道真不知是谁送来的么?”
赵香灵瞧了瞧他,又瞧了瞧花无缺的面色,知道这其中必定牵涉极严重,强笑道:“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江别鹤道:“这件事说来也简单得很,有人下毒害了花公子未来的夫人,却将市面上的解药全都搜购一空,这是怎么回事?”
赵香灵道:“这正是要绝花公子未来夫人的生路。”
江别鹤道:“不错,如此说来,搜购解药的人,是否就是那下毒的人呢?”
赵香灵道:“自然!”
江别鹤淡淡一笑,道:“这就是了。”
赵香灵想了想,面色突变,失声道:“那……那些解药莫非现在花厅之中?”
江别鹤一字字道:“正是!”
赵香灵跳了起来,道:“但……但在下委实不知此事……那些解药是昨天有人送来的。”
江别鹤道:“是谁送来的?”
赵香灵道:“在下也不知是谁。”
江别鹤冷笑道:“不知是谁?难道还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将这些珍贵的药物平白送人么?赵庄主说这话,未免将江某看成小孩子了。”
要知这件事说来的确是荒谬已极,的确是绝不可能,赵香灵无言可辩,满头汗珠滚滚而落。
铁无双长身而起,大声道:“老夫可以身家替赵庄主作保,那药的确是别人送来的,赵庄主的确不知道那人究竟是谁!”
江别鹤瞟了他一眼,淡淡道:“赵庄主若不知道,阁下就想必是知道的了。”
铁无双怒道:“你……你说什么?”
江别鹤冷冷一笑,再不瞧他,也不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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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合肥父女人了地灵庄,地灵庄上上下下精神俱都一振,一个个喜笑颜开,几年来的闷气这下才算出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赵香灵虽然也觉得这件事做得有些不妥,但瞧见多年来的大对头已成了自己的阶下囚,也不由得心怀大畅。
小鱼儿瞧得不禁暗中摇头,叹道:“你们现在尽管笑吧,哭的时候可就快到了……”
只见段合肥父女被几个人拖拖拉拉,拉入了后院。这父女两人落入地灵庄,自然是有罪受的。
赵香灵已摆起了慰劳酒,再三举杯道:“贤昆仲如此大义相助,在下实是没齿难忘。”
罗三笑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只是……庄主心中此刻不知是何打算?”
赵香灵叹道:“事已至此,在下,只望能将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等到江别鹤来了,将此事好生解释,只要他不再追究,在下便将段合肥放回去也罢了。”
罗九忽然冷笑道:“事已至此,庄主还想将大事化小事么?”
赵香灵微微变色道:“难道……难道不……”
罗九冷冷道:“事已至此,双方已成僵局,庄主再说与此事无关,无论如何解释,江别鹤是再也不会相信的了!”
赵香灵失色道:“如此……如此贤昆仲岂非害煞在下了?”
罗三冷笑道:“我兄弟出生入死,换来的只是庄主这句话么?”
赵香灵赶紧赔笑道:“在下一时失言,贤昆仲千万恕罪,只是……在下此刻方寸已乱,委实已没了主意,一切还望贤昆仲多多指教才是。”
罗九展颜一笑,缓缓道:“不能和,唯有战!”
赵香灵失声道:“战?”
罗九道:“正是!”
赵香灵道:“但……但那江别鹤与花无缺的武功,在下……在下……”
罗九微笑道:“花无缺与江别鹤纵然武功惊人,但庄主也不必怕他。”
罗三道:“庄主岂不闻,不能力敌,便可智敌。”
赵香灵讷讷道:“却不知该如何智取?”
罗九道:“段合肥父女已在庄主之手,江别鹤投鼠忌器,纵然来了,也必定不敢出手的,庄主你可先将他们稳住。”
赵香灵道:“然后呢?”
罗九目光一扫,悄声道:“地灵庄兄弟,个个身手俱都不凡,庄主不妨令人在这大厅四面埋伏,准备好强弓硬弩……”
罗三微笑接道:“那江别鹤与花无缺只要进了此厅,纵有三头六臂,只怕也难以活着出去了。”他似乎并无顾忌,说话的声音并不小。
小鱼儿远远听得,不禁暗骂道:“这算什么狗屁的主意,那江别鹤怎会中计,赵香灵若是听从了这主意,无异将自己的罪又加深了一层。这样江别鹤就算立刻杀了你,江湖中也不会有半个人出来为你说话的了。”
赵香灵听了这主意,却不禁动容,道:“贤昆仲以为此计真的行得通么?”
罗九道:“自然是行得通的。”
罗三接着笑道:“此计成功之后,天香塘,地灵庄之名,势必将名震天下,那时只望庄主莫要将我兄弟赶出去就是了!”
赵香灵忍不住笑道:“在下怎敢忘记两位……”
笑声顿住,讷讷道:“只是……这样做法,万一不成……岂非……”
罗九正色道:“事已至此,庄主难道还有什么别的主意不成?”
赵香灵沉吟半晌,苦笑道:“事已至此,看来我已别无选择了。常言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赵香灵也只好和他们拼到底了!”
罗九拊掌笑道:“正是正是,庄主这句话说出来,才真个是英雄本色!”
罗三道:“那江别鹤发现段合肥父女被抓后,势必要立刻赶来,我等行事也得从速才是。”
赵香灵霍然长身而起,厉声道:“兄弟们,准备弓箭埋伏,听我掷杯为号,立刻出手!”
罗九道:“埋伏好了,你可请铁老英雄出来。”
罗三笑道:“少了铁老英雄,便成不得事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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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别鹤的计谋,显然进行得十分顺利,赵香灵不但自己一步步走入了陷阱,而且将铁无双也拖了进来。
这样,江别鹤很轻易地就可将铁无双的势力消灭,眼看江湖中反对江别鹤的势力已愈来愈少了。
这样,铁无双不明不白地就做了那真正劫镖人的替死鬼,江湖中甚至不会有一个人对此事发生怀疑的。
网已在渐渐收紧了……
小鱼儿闭起眼睛,喃喃自语道:“江别鹤的恶计,难道真的无懈可击么?”
黄昏。
铁无双已坐上了大厅,他身子虽仍坐得笔直,但神情看来却很憔悴,目中失去了原有的光彩。
罗九、罗三却是神采奕奕,赵香灵也显得很兴奋。这地灵庄外表看来似乎很平静,其实却四伏着杀机。
大厅四侧,已埋伏好三十张强弓、二十匣硬弩,院子里却仍有三五成群的家丁,小鱼儿也混在里面。
忽听庄外马蹄声响,众人俱都悚然动容。
蹄声骤停,进来的却是七个劲装佩剑的少年。七人一起抢步直入大厅,拜倒在铁无双的面前。
这七人正是铁无双“十八弟子”中的高手,他们闻讯赶来,铁无双自是大感欣慰,赵香灵也不觉喜上眉梢。
小鱼儿瞧见这七人,眼睛也一亮,这七人中为首的一个,正是那与江玉郎暗中勾结的面色惨白的绿衫少年。
只听他恭声道:“弟子来迟,盼师父恕罪……”
铁无双喜色初露,愁容又起,长叹道:“你等虽来了,却也无济于事……此事已非武力可以解决,少时你等切切不可胡乱出手,免得……”
语声未了,忽听一声惊呼。
一条人影自大厅后的窗户外飞了进来,“砰”地跌在地上,四肢僵硬,再也动弹不得。只见此人黑衣劲装,手提一张金背铁胎弓,背后斜插着一壶乌翎箭,却正是赵香灵埋伏在大厅四侧的家丁壮汉。
赵香灵面色惨变,铁无双也惶然失声。
只听又是一声惊呼,又是一声惊呼,又是一人跌入……霎时之间,只听惊呼之声不绝于耳,大厅中已有数十人叠了起来,一个个俱是四肢僵硬,动弹不得。
铁无双失声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赵香灵惶然四顾,道:“这……这……”
一人冷冷接口道:“这是你弄巧成拙!自作自受!”
两条人影飘飘然掠了进来,却不是江别鹤与花无缺又是谁!
赵香灵“噗”地坐倒椅上,再也站不起来。
江别鹤负手而立,冷笑道:“铁老英雄认为这区区埋伏能害得了江某,也未免将江某瞧得忒低了。”
铁无双厉声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老夫根本全不知情!”
江别鹤冷冷道:“若未经铁老英雄同意,赵庄主只怕也不敢如此吧?”
铁无双怒喝道:“赵香灵,你说!是谁叫你用这卑鄙手段的?”
赵香灵头也不敢抬起,讷讷道:“这……这……”
罗九突然长身而起,厉声道:“我兄弟只道铁老前辈与赵庄主乃是英雄,是以不远千里而来,谁知两位竟使出如此卑鄙的手段来……”
罗三大声接口道:“我兄弟虽然不才,却也不屑与此辈人物为伍,从此以后,‘地灵庄’无论有什么事,都与我兄弟毫无关系!”
赵香灵大声道:“两位怎可说出这样的话来,这一切岂非都是两位的主意?”
罗九冷笑道:“好个赵香灵,你竟敢将此事赖在我兄弟头上么?”
罗三冷笑道:“你纵然百般狡赖,只怕也是无人相信的!”
赵香灵狂吼一声道:“你……你好,好……”
花无缺缓缓道:“我虽不为己甚,但事到如今,你两人还有何话说?”
铁无双咬牙道:“老夫……老夫……气煞老夫也!”
吼声中,他又喷出了一口鲜血,这老人气极之下,竟晕了过去。栗子小说 m.lizi.tw
他门下弟子又惊又怒,有的赶过去扶起了他,有的已待拔剑出手,那面色惨白的绿衫少年大声道:“事情未分皂白之前,大家且莫出手!”
江别鹤正色道:“不错,师父若不义,弟子便不该相随,各位若能分清大义所在,天下武林中人对各位都必将另眼相看。”
那绿衫少年道:“但此事究竟如何,还……”
江别鹤厉声道:“此事事实俱在,你们还有什么不信的?”
绿衫少年故意惨然长叹一声,道:“师父你休怨弟子无情,只怨你老人家自己做出了此等天理不容之事,弟子为了顾全大义,也只有……”咬牙忍受,顿了顿脚,解下了腰畔佩剑,掷在地上。
他这一手做得更是厉害已极,江湖人中若知道连铁无双自己的弟子都已认罪,别的人还有何话说?
其余六人一向唯他马首是瞻,见他已如此,有三人跟着解下佩剑,其余三人虽未解剑,但握剑的手也已垂了下来。
江别鹤朗声道:“除了铁无双与赵香灵外,此事与各位俱都无关,只要各位不助纣为虐,江某也必定不会牵连无辜!”
赵香灵牙齿已吓得“咔咔”打战,嘶声道:“我与你究竟有什么冤仇,你要如此害我?”
江别鹤缓缓道:“在下与你虽无怨仇,但为了江湖道义,今日却容不得你!”
赵香灵突然咬了咬牙,狞笑道:“好,我知道你为了段合肥,要将赵某除去,但你也莫怪段合肥此刻也在赵某手里,赵某若死,他也是活不成的。”
江别鹤冷笑道:“真的么?”
他招了招手,厅后竟也有两顶轿子抬了出来。前面抬轿的,正是那能言善辩的神秘“轿夫”。
江别鹤道:“轿子里坐的是什么人,你可想瞧瞧么?”
赵香灵踉跄倒退两步,只见那“轿夫”掀起帘子,笑嘻嘻坐在轿子里的,却正是那段合肥。
到了这地步,赵香灵已一败涂地,他惨然四顾,突然狂吼一声,疯狂地向厅外奔了出去。
江别鹤也不阻拦,瞧着他冷笑道:“你难道还逃得了么?”
赵香灵奔出大厅,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只手来,将他拉了过去,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话。
这几句话像是仙丹妙药,竟使得赵香灵精神一振。
这时铁无双已悠悠醒来。
花无缺缓缓道:“念在他成名也算不易,就让他自己动手了断吧。”
他说话居然还是从从容容,神情也仍旧是那么飘逸而潇洒,他长衫如雪,根本瞧不出丝毫曾经与人动手的痕迹。
他虽可主宰这里所有的事,但一切又仿佛都与他无关似的,他竟连话都没有多说一句。
纵然在乱军之中,他也可保持他那翩翩的风度。
只见江别鹤俯身拾起那绿衫少年的佩剑,缓缓送到铁无双面前,冷冷地瞧着铁无双,却没有说话。
他已用不着说话。
铁无双仰天长叹,嘶声道:“苍天呀苍天,我铁无双今日一死,怎能瞑目!”
他凄厉的目光,扫过他的门下弟子,就连那绿衫少年也不禁垂下了头。铁无双突然奋起,大喝道:“铁某就站在这里,你们谁若认为铁某真的有罪,要取铁某的性命,只管来吧!只怕苍天也不能容你!”
烛火飘摇中,只见他目光尽赤,须发皆张,一种悲愤之气,不禁令人胆寒,江别鹤竟不觉向后退了半步。
那“轿夫”却一步蹿了出来,大喝道:“多行不义,人人得而诛之,普天之下,谁都可以取你性命,别人若不忍动手,就由我来动手吧!”
忽听一人道:“江玉郎,你真的敢动手么?”
那“轿夫”身子一震,霍然旋身,只见那赵香灵竟又大步走了回来。他面上虽仍苍白得不见血色,但胸膛却已挺起,说话的声音也响亮了。
他走入大厅中央,众人才瞧见还有一人跟在身后,这人青袍白袜,头上戴着个竹篓,遮住了面目,走起路来,飘飘荡荡,就像是贴在赵香灵身上的幽灵,令人瞧得背脊上不觉直冒寒气。
但那“轿夫”一惊之下,神情瞬即镇定,大笑道:“堂堂的江少侠,怎会来做轿夫?你莫非瞎了眼了!”
赵香灵大声道:“江玉郎,你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你劫了段家的镖银后,赶回这里假充轿夫,为的是要取铁老英雄的性命,这样江湖中人都只道铁老英雄是死在个轿夫身上,日后纵有要来寻仇之人,也寻不着假仁假义的‘江南大侠’父子了……江玉郎呀江玉郎,你父子两人行事当真是千思万虑,滴水不漏!”
那“轿夫”纵声狂笑道:“各位听见了么?这厮竟敢说劫镖的乃是江少侠……段老爷子你说这厮是不是胡说八道的疯子?”
段合肥眯着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狡黠的光芒,他笑眯眯地瞧着赵香灵,一字字缓缓道:“你这话是从何说起,我镖银第一次被劫,就是江少侠夺回来的,他若是劫镖的人,为何又将镖银夺回?”
赵香灵道:“镖银第一次被劫,本是‘双狮镖局’与江玉郎串通好的,江玉郎若不将镖银送回,他们还要赔出来。”
段合肥道:“他们为何要如此做?”
赵香灵道:“如此做法,不但提高了江玉郎在江湖中的声望,而且……”
他语声故意顿了顿,段合肥果然忍不住追问道:“而且怎样?”
赵香灵缓缓道:“而且第二次镖银被劫时,别人就再也不会怀疑到江玉郎头上。”
段合肥道:“如此说来,那双狮镖局中的人,又怎会……”
赵香灵接口道:“在这恶计之中,双狮镖局里的人,自然不免要做冤死鬼,江玉郎自然要将他们杀死灭口,而且……”
段合肥竟又忍不住问道:“而且怎样?”
赵香灵道:“双狮镖局上上下下既然死净死绝,那镖银自然就没有人赔了,于是那偌大一批镖银,就太太平平落入了‘江南大侠’的手中!”
江别鹤眉心微微一皱,向那“轿夫”瞟了一眼。
那轿夫怒喝道:“贼咬一口,入骨三分,你临死居然还要反噬,我却容不得你!”喝声中,已向赵香灵怒扑过去。
他身形之快,当真有如急箭离弦。
赵香灵大惊之下,竟来不及闪避,就在这时,突见人影一花,花无缺竟飘飘挡住了那“轿夫”的去路。
那“轿夫”掌已击出,不及收势,眼见竟要打在花无缺身上,但见他身子突然一扭,左掌向右掌一拍,身子已滴溜溜打了个转,顺势倒翻而出。
这一手“壮士断腕”,正是内家正宗最上乘的功夫,实比昆仑大九式中的“悬崖勒马”还要高出一筹。
这一手功夫使出,就连铁无双都不禁悚然动容,江别鹤双眉却皱得更紧,只听花无缺微笑道:“好武功!好身手……”
那“轿夫”吃惊地望着他,讷讷道:“花公子为何要……”
花无缺悠悠笑道:“无论是谁有话要说,咱们都该听他说完了才是,咱们纵然不信他的话,却也得让他有说话的自由,是么?”
那“轿夫”垂下了头,道:“是!”
花无缺转向赵香灵,道:“你无端说出这话,可有什么根据?”
赵香灵呆了半晌,却又立刻大声道:“双狮镖局中的人,俱是仓猝而死,连一招都不及还手,而这江南双狮武功并不算弱……在下请问花公子,就算以花公子这样的武功,要想将这些人全都杀死,也不能令他们全都还不了手的,是么?”
他呆了一呆之后,像是突然有人指点了他,口若悬河,侃侃而言。江别鹤两道锐利的目光,已闪电般扫向他背后那个“幽灵”的身上。
花无缺缓缓道:“不错,就算武功比我更强的人,纵然能置他们于死,只怕却也不能令他们全都还不了手的。”
赵香灵道:“但普天之下,武功更强于公子之人,只怕已没有了,是么?”
花无缺微微一笑,道:“纵有也不会多。”
赵香灵道:“是以此事只有一个解释。”
花无缺道:“什么解释?”
赵香灵道:“这必定是一个与李氏双狮极熟的人下的手,他们万万想不到这人会向自己人下毒手,是以猝不及防,连还手俱都不及……”
他咯咯一笑,接着道:“这不问可知,自然除了江玉郎外再无别个!”
花无缺道:“但据那仅存的活口马夫所见,下手的乃是个威猛老人。”
赵香灵道:“易容之术,在今日江湖中,虽仍是奥秘,但会的人却也有不少,他既能假充轿夫,为何就不能改扮成威猛老人……”他语声顿了顿,又接道:“他故意留下那马夫,正是要借那马夫之口……否则他杀人之后,又怎会狂笑而出?否则以他的武功,那马夫就算躲藏,又怎能逃得过他的耳目?”
他语声顿了顿,又接着道:“还有那马夫逃生之后,立刻就将此事绘形绘影地说了出来,而且说得有声有色,巨细不漏,试问一个真的受了如此惊骇的人,说话又怎会如此明白清楚?所以……那马夫想必也是他的同谋,早已经他指点……”
他语声每次顿住时,似乎都在留意倾听着他身后那“幽灵”说话,江别鹤目光如炬,冷笑道:“你说的话又是谁指点你的?”
赵香灵道:“这……这全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我……”
说到这里,他突然又顿住了声,接着又大声道:“对了,我方才说错了,那‘马夫’说不定就是现在这‘轿夫’,就是江玉郎,而动手的却是江别鹤!”
江别鹤突然仰首大笑起来,道:“我本不愿与你一般见识,但你既如此胡言乱语,我却也容不得你了。”
他这话竟不是向赵香灵说的,眼睛也未瞧着赵香灵,他那锐利如刀的目光,正盯在那“幽灵”身上。
忽听一声轻叱,那“轿夫”不知何时已到了那“幽灵”身后,身形凌空,“飞鹰搏兔”,铁掌已闪电般击下。
大厅中的人目光俱被江别鹤吸引,谁都没有留意到这“轿夫”此刻骤然出手,眼见已是万万不会落空。
谁知他双掌方自击下,那“幽灵”竟似早已算定他出掌的方法与部位,头也不回,反手一掌挥出。
这轻描淡写的一掌,竟正是击向那“轿夫”招式中的破绽,也正是他必救之处,他不求伤人但求自保,双腿一缩一挺,身子凌空倒翻而出,远远落在地上,眼睁睁瞧着这“幽灵”,竟像是真的见了鬼一般。
众人方才已见过他的武功,如今又见他被人轻轻一掌击退,俱不觉为之大惊。他自己更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势在必得的一掌,在别人面前,竟变做儿戏。只见这“幽灵”缓缓转过身子,咯咯笑道:“你认得我么?”
那“轿夫”嘶声道:“你……你是谁?”
那“幽灵”道:“你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我死也不会忘记你!”他语声尖细飘荡,听来当真有几分鬼气。
那“轿夫”竟不觉激灵灵打了个寒战,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幽灵”道:“我早已告诉过你,我不是人,是鬼!”
他一步步走过去,那“轿夫”竟不觉一步步往后退。
灯火通明的大厅中,也不知怎的,竟像是突然充满了森森鬼气。
那“轿夫”面上肌肉虽动也未动,但一双眼睛却已惊怖欲绝,这样的面容配上这样的眼神,看来更是令人毛骨悚然。
花无缺袖手旁观,竟毫无出手之意。江别鹤目光闪动,似乎悄悄打了个手势,就在这时——
忽听那绿衫少年失声道:“呀,不好!我师父……我师父……他老人家竟自杀了!”
这一声惨呼,立刻使众人目光俱都自那“幽灵”身上转了回来——目光转处,人人俱都不禁惊呼失声。
只见铁无双虽仍端坐在椅上,但方才那柄长剑,此刻竟已赫然插入了他咽喉,鲜血已染红了他的衣服。
利剑穿喉,他连呼声都不能发出,他双手握着剑柄,似欲刺入,又似要将长剑拔出,却已无力。
他双眼怒凸,目中犹凝聚着临死的惊骇与怨毒,他人死去,这一双充满怨毒的眼睛,却似乎是在瞪着那绿衫少年。
众人悚然失色,竟都被惊得呆住。
江别鹤长长叹息了一声,道:“铁无双不愧是英雄,勇于认错,他这样一死,生前的罪孽与污名总算已可洗清了!”
那“幽灵”突然大声道:“放屁!铁无双绝不是自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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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屋子乃是间小小的阁楼,但布置得却极为精雅。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厚厚的地毡,织着琥珀的花纹,人走在上面,绝不会发出丝毫声音。
小鱼儿这时才有空四下打量,只见桌上摆着些奇异而贵重的珍玩,壁上也挂着些精巧的饰品。有的是黄金铸成的小刀小剑,有的是白玉塑成的小人小马,还有些丑恶的怪兽妖魔、美丽的仙子神祇。
罗九笑道:“兄台看这屋子如何?”
小鱼儿道:“这究竟是谁的屋子,你就随意闯了进来?”
罗九笑道:“这就是蜗居。”
小儿骇了一跳,道:“这就是你的家?你不怕江别鹤找来?”
罗九笑道:“兄台大可放心,小弟这居处,是谁也不知道的。”
小鱼儿笑道:“你倒真是深谋远虑,居然在这里也布置了一个这样的地方……”
罗九道:“此处虽乃我兄弟所有,但却非我兄弟布置的。”
小鱼儿道:“哦!”
罗九神秘地一笑,道:“布置此地的人,兄台见了,必定极感兴趣。”
小鱼儿道:“为什么?”
罗九笑道:“只因她乃是绝世的美人。”
小鱼儿大笑道:“美人……我见了美人就头疼得要命。”
罗九笑道:“兄台虽然无视于美色,但是她……她却和别人不同,她不但美,而且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神秘感,想来必定会合兄台的脾胃。”
小鱼儿笑道:“听你说得这么妙,我倒也想瞧瞧了。”
罗九拉了拉系铃的绳索,笑道:“兄台立刻就可以瞧见了。”
小鱼儿道:“能布置出这种地方的人,想来必定有些和别人不同之处……”心念一转,突然改变话题,道:“江别鹤他可是还住在那破屋子里么?”
罗九笑道:“虽然还是那地方,但屋子却已不破了。”
小鱼儿道:“他不是不愿别人为他修建的么?如今为何又改变了主意?”
罗九道:“但这次是花无缺为他修建的,而且花无缺自己也住在那里。”
小鱼儿叹道:“不想花无缺居然被这种人缠上了,我倒真有些为他可惜。”
罗九赔笑道:“江别鹤外表作得那么仁义,不知他真面目的人,谁不愿和他结交为友?花无缺武功虽然不错,但究竟少年无知……”
小鱼儿冷笑道:“花无缺聪明内蕴,深藏不露,你若以为他少年无知,那你就是无知了。”
罗九目光闪动,道:“兄台莫非与花无缺相知颇深?”
小鱼儿微微笑道:“你知不知道这句话?对一个人了解最深的,常常是他最大的仇人。”
他突然感觉到身后有一种异样的感觉,霍然回头——一个人幽灵般站在他身后,灯光,正照着她的脸。
这果然是张绝美的脸。
她柳眉轻颦,大大的眼睛里,像是弥漫着烟雾。
她眼睛瞧着小鱼儿,却像是没有瞧着小鱼儿,她虽然好生生站在那里,但看来却像是在做梦,她赫然竟是慕容九。
小鱼儿一眼瞧过去,也不禁瞧得呆了。
罗九却像是没有留意到他神情的改变,却笑道:“这位梦姑娘,就是布置此间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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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儿道:“梦姑娘?”
罗九道:“我瞧见她的时候,她就是这样子,迷迷糊糊的一个人东逛西走,我问她愿不愿意跟我回来,她笑嘻嘻点了点头,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还是笑嘻嘻点了点头……唉,她整天都像是在做梦似的,所以我就叫她梦姑娘。”
小鱼儿自然知道她受的是什么刺激,为何会变得如此模样,但他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道:“梦姑娘……这名字倒不错。”
罗九瞧了他两眼,忽然道:“兄台莫非认得她?”
小鱼儿道:“你瞧她可认得我么?”
慕容九眼中一片迷雾,像是什么人都不认得。
罗九笑道:“兄台自然不会认得她的,只是……兄台你瞧她怎样?”
小鱼儿眼珠子一转,道:“我说好又有什么用?你难道舍得将她送给我?”
罗九笑道:“兄台既然已与在下结盟,在下所有之物,便是兄台所有之物。何况我兄弟又老又懒又胖,兄台总该知道这老、胖、懒三字,正是好色的最大克星吧?”
小鱼儿大笑道:“你既如此慷慨,我倒也不便客气了。”
忽听笑声起自窗外,一人穿窗而入,正是罗三。
罗九道:“你怎地回来了?那江别鹤可曾怀疑到我?”
罗三笑道:“他自然做梦也不会怀疑到你我身上,此刻铁无双已死,赵香灵更骇得千依百顺唯命是从,他嘴里不说,心里早已高兴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小鱼儿突然道:“死了的那人并不是唯一的人证。”
罗九、罗三对望了一眼,同时道:“还有谁?”
小鱼儿道:“你莫忘了,还有他儿子江玉郎。”
罗九道:“但江玉郎又怎会揭穿他老子的阴谋?”
小鱼儿懒懒地一笑,道:“我也许会有法子的。”
他长长打了个哈欠,整个人从椅子上溜了下来,倒在那又软又厚的地毡上,喃喃地道:“温暖的太阳,辽阔的大草原……这地毡真像是那草原上的长草,又轻、又软、又暖和,人若能在上面舒舒服服地睡上个三天三夜,只怕就应该是非常满足的了。”
罗九笑道:“兄台只管睡吧,在这里,绝不会有什么人来打扰的。”
一个人若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睡得着,这人真是非常有福气——小鱼儿无疑是有福气的。
他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烛火已灭,像是白天,但厚厚的窗帘掩住日色,屋里光线朦胧。
朦胧中,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在凝注着他。
小鱼儿躺在那里,动也没有动。
他瞧见慕容九就坐在他身旁的地毡上,像是刚刚坐下来,又像是自昨夜起就一直坐在那里。
小鱼儿也睁开了眼睛瞧着她,竟不觉瞧得痴了,他没有说话,自然更没有期望她说话。
哪知慕容九竟突然道:“我好像在什么地方瞧过你,我好像认得你。”
小鱼儿的心一跳,道:“你认得我?”
慕容九道:“嗯。”
小鱼儿道:“你可记得在什么地方瞧见过我?”
慕容九叹道:“我已记不清了……我只是有这种感觉。”
小鱼儿笑了,转着眼珠子,道:“你可记得你自己么?”
慕容九突然双手捧住头道:“我也不记得,我不能想,我一想就头痛。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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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儿道:“那你就不要想吧,你最好不要想,想起来反而不好。”
慕容九道:“你……你莫非知道我以前是谁?”
小鱼儿道:“我也记不清了,我只知道,你现在这样子,比以前可爱得多。”
还是夏天,小室中热得令人懒洋洋地提不起精神,虽然没有风,空气中却有一阵阵淡香传来。
小鱼儿一觉睡醒,全身都充满了过剩的精力,他瞧着那圆润的莹白的足踝,竟不觉联想起那日在冰室中她赤裸的胴体……在这燠热的夏日黄昏里,他突然兴起了一种邪恶的感觉。
他突然笑道:“但你无论如何,还是想知道自己以前是什么样子,是么?”
慕容九道:“我假如能想起以前的事,就算立刻死了都愿意。”
小鱼儿道:“好,你先脱光,我替你想法子。”
慕容九眼睛睁得更大,颤声道:“脱……脱光衣服?”
小鱼儿道:“你一定是遇着了什么可怕的事,才变得这样子,只因那件事的恐怖,现在还像恶魔似的盘踞在你身体里。”
慕容九轻轻点着头道:“嗯。”
小鱼儿道:“所以,你要想起以前的事,就得先将身体里的恶魔赶走。你要赶走这恶魔,就得先解除一切束缚。”
慕容九像是听得痴了,不断地点着头。
小鱼儿笑嘻嘻道:“衣服就是人最大的束缚,你先脱光衣服,我才可以帮你把恶魔赶走,这道理简单得很,你总该听得懂,是么?”
慕容九道:“但……但……”
小鱼儿的手已摸着她的足踝,笑道:“你听我的话,绝不会错的……”
他话未说完,慕容九突然跳了起来,手里已多了柄精光闪闪的匕首,直逼着小鱼儿的咽喉。
小鱼儿失声道:“你这是干什么?我不是在帮你的忙么?”
慕容九缓缓道:“有人告诉我,无论谁想碰我的身子,我就该拿这把刀对付他。”
小鱼儿眼珠子一转,喃喃苦笑道:“难怪罗家两兄弟不敢碰你——难怪他们要将你送给我。”
慕容九道:“你说什么?”
小鱼儿道:“你可认识他们么?”
慕容九道:“我好像不认识。”
小鱼儿道:“但你却认识我,你为什么不相信我而相信他们呢?”
慕容九低着头想了想,匕首已跌落地毡上。
小鱼儿一把将她拉了下来,压在她身上,慕容九完全没有反抗,小鱼儿的手已拉开了她的衣襟,嘴里自言自语,喃喃道:“假如一个人差点杀死了你,你无论对她怎样,也不能算说不过去吧。”
他的嘴在说话,手也在动。
忽听一人冷冷道:“不可以!”
小鱼儿一惊,那厚厚的窗帘后,已飞出了一条银丝,毒蛇般缠住了他的手。以小鱼儿此刻的武功,竟没有闪开,竟没有挣脱。
接着,一条瘦小的人影,鬼魅般自窗帘里飞了出来,直扑小鱼儿。小鱼儿一个筋斗翻了出去,反手去扯那银丝。
那又细又长的银丝,虽被他扯得笔直,他竟扯不断。
他自然也瞧清了那瘦小的人影,全身都被一件黑得发光的衣服紧紧裹住,一张脸也蒙着漆黑的面具,只留下一双黑多白少的眸子。这双眸子不停地眨动,看来好像鬼魅窥人,也说不出有多么诡秘可怖。
小鱼儿失声道:“你是黑蜘蛛!”
黑蜘蛛身形已展,硬生生又自顿住,冷冷道:“你是谁?竟认得我!”
小鱼儿笑道:“黑老弟,你难道不认得我了?”
黑蜘蛛眼睛一亮,道:“呀,是你!你竟会变成这模样?”
小鱼儿笑嘻嘻道:“你不愿意以真面目示人,我难道就不能改改面貌么?”
黑蜘蛛目光灼灼,道:“一个人在做如此卑鄙的事的时候,被我撞见,居然还能笑嘻嘻地对我说话……像这样的人,除了你之外,天下只怕没有第二个。”
小鱼儿笑道:“这又怎能算卑鄙的事……只要是年轻力壮的男人,谁都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黑蜘蛛瞪着眼瞧着他,似乎在奇怪,一个人做出这样的事后,怎么还能如此理直气壮,竟像是真的丝毫没有恶意。
小鱼儿接着笑道:“何况,这种事本来就没什么的,只有一个存心龌龊的人,才会将它瞧得变了样。像我这样的人,做了它固然不会觉得难受,不做它也不会觉得难受的。”
黑蜘蛛突然笑了,道:“像这种胡说八道的话,自你嘴里说出来,竟一点不令人觉得可恶,这是什么道理呢?”
小鱼儿道:“这因为我根本不是个可恶的人呀。”
忽听门外一阵脚步声传来。黑蜘蛛身形一闪,又到了窗帘后,银丝也跟着飞了回去。
小鱼儿就站在那里,嘴里却发出沉沉的鼻息。那人似乎在门外听了半晌,然后,脚步声又退了回去。
但拉开窗帘,黑蜘蛛却已不见了。
窗外日色将落未落,犹未黄昏,小鱼儿喃喃道:“白天,还是白天,这黑蜘蛛在大白天里就能飞檐走壁,来去自如,难怪江湖中人都将他当作怪物。”
慕容九痴痴地站在那里,轻轻道:“你也觉得他奇怪?”
小鱼儿转过头,盯着她,道:“给你那把刀的,就是他?他难道不怕被人发觉?”
慕容九咬着嘴唇,像是想了许久,才慢慢道:“他们虽然也怀疑有人常在附近,但想尽方法还是瞧不见他的人影,他来的时候,总是只有我单独一个人。”
小鱼儿皱了皱眉头,道:“他常来看你,他常在附近……莫非他也对这罗家兄弟起了怀疑?这兄弟俩能令这种人花如此多工夫在他们身上,究竟是什么样的身份?”
他低着头兜了两个圈子,猛抬头,便瞧见慕容九竟已脱光了衣服,赤裸裸地站在那里。
朦胧中,她青春的胴体,就像缎子似的发着光,她修长而坚实的双腿,紧紧并拢着,她柔软的胸膛,俏然挺立……穿着衣服的慕容九,看来虽是那么纤弱,但除却衣服,她全身每一寸都似乎含蕴着摄人的成熟魅力。
这是小鱼儿第二次瞧见她赤裸的胴体,第一次是在那充满了诡秘意味的冰室中,而此刻……
小室中香气迷蒙,光影朦胧,空气中似乎有一种逼人发狂的热力,小鱼儿额上不觉迸出了汗珠,喉咙也干燥起来,嗄声道:“你这是干什么?”
慕容九痴痴地瞧着他,一步步走了过来,道:“我要你帮我赶去身子里的恶魔……”
小鱼儿大声道:“你身子里并没有什么魔,我那是骗你的。”
慕容九道:“我知道有的,‘它’现在已经在我身子里动了,我已可感觉得出。”
她痴痴地笑着,雪白的牙齿就像野兽般在发着光,她苍白的面颊已嫣红,她眼睛里也发出了异样的光。
小鱼儿竟不觉后退了半步,大叫道:“胡说,快穿起衣服来,否则……”
慕容九道:“我不穿衣服,我要你帮我……”
她突然扑到小鱼儿身上,两手两腿,就像是八爪鱼似的紧紧缠住了小鱼儿,于是两个一齐倒在地上。
她冰冷的身子,突然变得火山般灼热,嘴唇狠命压着小鱼儿的脸,胸膛喘息着,小鱼儿手掌轻抚着她光滑的背脊。
他突然掀起慕容九的头发,将她压在下面,然后抽过条毡子,将她裹粽子似的裹了起来,紧紧绑住。
慕容九眼睛里满是惊骇之色,嘶声道:“你……你为什么这样?”
小鱼儿笑嘻嘻瞧了她一眼,又提起她脱下来的衣服瞧了瞧,将桌上一壶冷茶,慢慢地从她头上淋下去,笑嘻嘻道:“记着,女孩子不可随便脱衣服的,她至少也该等男孩子替她脱,下次你若再这样,看我不打你的屁股!”
慕容九被冷茶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大声道:“你这恶棍,放开我……”
小鱼儿不再理她,将倒干了的茶壶用她的衣服包住,轻轻放在她胸膛上,推开门,“咚、咚、咚”走下了阁楼。
小鱼儿在楼下走了一遍,只瞧见两个呆头呆脑的傻丫头,却找不着那罗九和罗三兄弟两个人。
小鱼儿走进厨房,洗了个脸,又用昨天剩下来的材料,将自己的脸改成另一副样子,才大摇大摆走出去。
这房子竟在闹市之中,小鱼儿在街头的成衣铺买了套新衣服换起来,又在旁边的酒楼痛痛快快吃了一顿,抬头仰望天色,笑道:“天快黑了,我活动的时候又快到了……”
他对自己方才做的那件事觉得很得意,此刻全身都痛快得很,充满了活力,只觉不好好干一场,未免太对不起自己。
这时天色已将入暮,小鱼儿走到那药铺去逛了一圈,还买了个紫金锭,药铺里果然没有一个人认得他。于是小鱼儿直奔郊外。
他本想先到段合肥家里去的,但临时又改变了主意,只因他瞧见有许多武林人物匆匆出城,想来是赶到天香塘去的。
要知“爱才如命”铁无双成名数十年,数十年来,蒙他提拔、受他好处的人也不知有多少。
小鱼儿远远便瞧见“地灵庄”里灯火辉煌,人影幢幢,偌大的庭院里,几乎已挤满了各色各样的人物。
庄门外,也停满了各色各样的车马,小鱼儿匆匆走过去,忽又停步,马群中有匹马嘶声分外响亮,竟像是“小仙女”的胭脂马。
“小仙女”张菁莫非也来了?
小鱼儿嘴角不禁泛起了微笑:“这两年来,她怎样了?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穿着火红的衣服,骑着马到处跑来跑去?到处用鞭子打人?”
他实在想瞧瞧这又刁蛮、又泼辣、又凶恶、又美丽的小女人,这两年来,她至少总该长大了些,却不知是否比以前懂事了些。
但院子里的人实在太多,小鱼儿东张西望,非但没瞧见她的影子,简直连一个穿红衣服的姑娘都没瞧见。
“她若来了,必定抢眼得很,我怎会瞧不见她?像她这种人在十万个人里也该被人一眼就瞧出来的。”
小鱼儿暗中嘀咕,心里竟不觉有些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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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九兄弟怔了怔,指了指那阁楼,道:“兄台今夜难道不睡在上面?”
小鱼儿走出了门,回头笑道:“那上面有蜘蛛,我睡不着,还是明天再来吧……若有江玉郎的消息,两位千万莫忘了为我打听打听。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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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九眼瞧着他扬长而去,喃喃道:“蜘蛛?蜘蛛……你瞧这小子是否有些毛病?”
罗三道:“他有个见鬼的毛病,他这不过是在装疯扮傻,你我可莫要阴沟里翻船,利用他不成,反被他利用了。”
罗九咯咯笑道:“这小子虽是一肚子坏水,但比起咱们来又如何?”
罗三大笑道:“天下的坏人虽多,又有谁比得上咱们?”
这时夜已很深,罗九兄弟的居处本就极偏僻,此刻已无人迹。小鱼儿在街道转了两个圈子。
只见这附近一带,大都是平房,除了那小阁楼外,只有东面五六丈外有座楼房,高出屋脊。
小鱼儿踱了过去,绕着墙角,又兜了个圈子,等到这楼房灯火全都熄灭,他轻轻一跃而上,在屋脊背后的黑暗处伏了下来。
天上月明星稀,地上人声静寂,远远望去,那小阁楼窗户半开,灯火朦胧。慕容九正托着香腮坐在灯畔,幽幽地出神。
突然间,只听衣袂带风之声轻响,一条黑衣人影,鬼魅般掠上屋脊,也伏到屋脊上,向阁楼那边遥望。
小鱼儿暗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果然来了!”
慕容九在那边想得出了神,这人影在这里也瞧得出了神,竟全未发觉还有人在旁边瞧着他。
只见他一双黑多白少的眸子在夜色中闪闪发光,但全身上下除了这双眼睛外,别的地方都在黑暗中。
这人竟是黑蜘蛛。
他平日那般灵动的目光,此刻竟似蒙着一层迷惘,一片惆怅。他就这样痴痴地瞧着,静静地伏在星光下,也不管露水湿透他衣裳。
小鱼儿突然“扑哧”一笑,道:“如此星辰如此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话声未了,黑蜘蛛已到了他面前,轻叱道:“谁?”
小鱼儿笑道:“除了我还有谁?”
黑蜘蛛目光闪电般一转,终于松懈下来,道:“又是你!”
小鱼儿笑道:“两地相隔,不过五丈,阁下为何不一掠而去?”
黑蜘蛛道:“我……我岂是为了她来的?”
他面目虽不能见,但语声已颇不自然。
小鱼儿却不说破,反而笑道:“你不是为了她,是为谁?”
黑蜘蛛道:“自然是那姓罗的兄弟两人。”
小鱼儿笑道:“哦,是么?”
黑蜘蛛道:“这兄弟两人身世诡秘,行动异常,我暗中追着他两人,已有两三个月了,为的就是要揭破他们的秘密。”
小鱼儿道:“这罗九兄弟的事,值得你来管么?”
黑蜘蛛冷笑道:“江湖之中,无论是黑白两道,无论善人恶人,都是这兄弟两人要害的对象,这两人竟似要挑拨得天下武林中人全都自相残杀,好让他们坐收渔利。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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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儿道:“哦!”
黑蜘蛛道:“你可知道两个月前渤海帮与黄海帮的火并?一个月前崂山帮与快刀门的恶斗?这两场流血残杀,就全都是他兄弟两人挑拨出来的。”
小鱼儿道:“既是如此,你为何还不出手?”
黑蜘蛛道:“一来是我拿不着他们的证据,二来他们所害的那些人,也全不是好东西;三来我一心想揭破他们的底细再出手。”
小鱼儿道:“你猜他们会是谁呢?”
黑蜘蛛道:“我本来疑心他们乃是‘十大恶人’中之一,后来……我调查之后,才知道‘十大恶人’中,并没有这两个人。”
小鱼儿笑了笑,道:“也许没有……但……如此说来你并非为着那位姑娘了?”
黑蜘蛛默然半晌,道:“也并非完全没有关系。”
小鱼儿道:“你可知道她是谁?”
黑蜘蛛叹道:“我只知道她是个可怜的女孩子,不幸落入了恶徒的手里。”
小鱼儿道:“所以你要保护她?”
黑蜘蛛道:“天下的可怜人,我都要保护的。”
小鱼儿道:“既是如此,你为何不将她救出来带走?”
黑蜘蛛发亮的眼睛突然暗了下来,口中却大笑道:“你可知道我过的是怎么样的生活?我终年流浪,居无定所,吃了上一顿,还不知下一顿在哪里,今天晚上活过了,也不知道明天是否能活下去,我活着没有家,死也不知要死在哪里!”
小鱼儿道:“以你的本事,你本可活得舒舒服服的,是么?”
黑蜘蛛道:“但我既已选择了这种生活,就只有过下去,到现在是想改也无法改了……就算我自己不想再过这种日子,别人也不许……”
他握紧拳头,嘶声道:“像这样的生活,她是万万不能过的!”
小鱼儿淡淡一笑,道:“只要你喜欢她,她也喜欢你,就算过再苦的日子,也是开心的。”
黑蜘蛛目中射出了凄厉的光,惨笑道:“谁说我喜欢她!像我这样的人,不配喜欢任何人!也不能……”
小鱼儿叹道:“我本来以为你连血都是冷的,但现在……现在我才知道你其实是个多情的人!”
黑蜘蛛霍然站了起来,叱道:“你小小年纪,懂得什么,不准再说了。”
小鱼儿笑道:“别人说出了你的心事,也不必这么凶呀!”
黑蜘蛛瞧了他半晌,突然大笑起来,拉起他的手,道:“我近来又结交了个朋友,今天他买了两壶的酒,烧了一锅好肉,我请你也去吃他一顿如何?”
小鱼儿笑道:“好,能做你朋友的人,想必也有趣得很。栗子小说 m.lizi.tw”
两人急掠了一阵,小鱼儿始终跟在黑蜘蛛身后。
黑蜘蛛回首笑道:“近来你功夫倒精进得很。”
小鱼儿笑道:“好说好说。”
黑蜘蛛道:“我交的另一个朋友,也是文武全才,样样精通,你瞧见他必定也是欢喜的。”
小鱼儿道:“哦!他叫什么名字?”
黑蜘蛛笑道:“有才能的人,也并非一定全都有名。他姓古名叫月言,虽是无名之辈,但却比那些成名人物强胜何止万倍。”
说话之间,已掠出城,只见前面一片树林,隐隐有火光闪动,走到近前,便可瞧见个荒废的祠堂。
火光,便是自荒祠中露出来的。
到了这里,已可嗅着一阵阵扑鼻的肉香。
小鱼儿笑道:“看来你那朋友非但文武全才,而且还是个好厨子。”
黑蜘蛛道:“江湖中的浪子,除了偶尔大吃一顿之外,还有什么别的享受?”
两人一掠入林,只见荒祠中旺旺地生着堆火,火上吊着个大铁锅,锅里肉香正浓,锅旁碗筷已备,碗里也倒满了酒,但却瞧不见人。
黑蜘蛛四下瞧了瞧,高声唤道:“古老弟……古老弟,我又为你带来个朋友,快来见见。”
小鱼儿暗笑道:“看来你这好做人大哥的脾气,还是改不了。”
只听黑蜘蛛唤了一阵,四下却无回应,他又出去找了一圈,也找不着人,索性坐了下来,笑道:“我这古老弟屁股是尖的,永远坐不住,此刻也不知野到何处去了,咱们也不必客气,先吃了再说吧。”
小鱼儿早已举起筷子,笑道:“正合我意。”
但他只吃了一块肉,就放下筷子,嘴也不动了,竟似还未将那块肉咽下去,那边黑蜘蛛早已七八块下了肚。
吃到第十来块时,就用一大嘴酒将嘴里的肉冲下肚子,这才抬头瞧着小鱼儿,咧嘴笑道:“这肉又鲜又嫩,滋味可真不错,你为何不加紧动筷子?”
小鱼儿却将嘴里的肉吐在地上,道:“这肉吃不得。”
黑蜘蛛脸色一沉,道:“为何吃不得?这肉可不是偷来的。”
小鱼儿突然一笑,道:“你可知道这是什么肉吗?”
黑蜘蛛惊呼一声,刚吃进去的一块肉立刻吐了出来,失声道:“你说什么?”
小鱼儿道:“老实告诉你,我从小是在恶人谷长大的,这肉若不是从刚死的人割下来的,我就吃下我的鼻子。”
他等着来瞧黑蜘蛛将吃进去的肉呕出来,哪知黑蜘蛛反而大笑道:“如此说来,煮这肉的莫非是李大嘴么?”
小鱼儿道:“也许就是他。”
黑蜘蛛道:“嗯,不错,古月言这……‘古月言’岂非就是‘胡说’?他早已告诉我他是‘胡说’,我居然到现在才想起来。”
小鱼儿道:“你不想吐?”
黑蜘蛛笑道:“既已吃下去,吐也无用了。”
小鱼儿道:“你还笑得出?”
黑蜘蛛大笑道:“能和李大嘴这种人交交朋友,岂非是件有趣的事?无论他是好是坏,总算是个角色,江湖中像他这种角色可不多。”
小鱼儿心里不禁暗暗赞美:“这人倒真洒脱得很,绝不会装腔作势,叫人恶心。”口中道:“但这位‘胡说先生’却也并非一定是李大嘴。”
黑蜘蛛道:“不是李大嘴是谁?”
小鱼儿道:“我还知道一个人,他装作李大嘴,也许正是要你吃人肉,然后再吐得满地都是,只要你上了当,他就开心……”
说到这里,语声突然顿住,低声道:“也许他还不只要你吐,也许他还另有阴谋。”
黑蜘蛛“唰”地将面具拉了下来,冷冷道:“外面的朋友!既然来了,为何还不进来?”
小鱼儿的耳朵虽灵,黑蜘蛛的耳朵也不错。话声未了,荒祠外已有一条人影飞掠进来。
闪动的火光中,只见这人窈窕的身子,穿着件比火还红的衣裳,发光的眼睛里,充满了怒火。这人竟是小仙女。
三更半夜,小仙女竟会跑到这荒祠来,小鱼儿虽未免吃了一惊,但却仍然不动声色,坐在那里。
黑蜘蛛显然也未想到闯进来的会是个年轻的美女,也惊得怔住了,小仙女更未将这两人瞧在眼里。
她掌中剑一挥,竟以那纤细的剑尖挑起了沉重的铁锅,将锅里的肉全都泼在地上,只见金光一闪,肉锅里竟有支女子用的金钗。
小仙女立刻尖声叫了起来,门外又有一人跃入,却是顾人玉。小仙女扑在他身上,嘶声道:“宛儿的金钗……宛儿的金钗果然在锅里。”
顾人玉一双大眼睛狠狠地瞪着小鱼儿,厉声道:“你说!这锅里是什么?”
小鱼儿倒真未见过这大姑娘般的少年如此凶狠,知道他必定动了真怒,也知道锅里煮的这人必定和他们有些关系。
但小鱼儿却想不通他们怎会寻到这里来的,又怎会知道肉锅里有支金钗,他心中生疑,口中却笑道:“你说锅里的是什么?”
顾人玉脸涨得通红,却说不出话来。
只听一人缓缓道:“世上肉食众多,两人为何偏嗜人肉,同类相食,两位难道连畜生都不如么?”
这人虽在骂人,但嘴里却绝不吐半个脏字,而且语声也是平平和和,竟像是与人闲话家常似的。
随着语声,两人缓缓走了过来,目中虽有怒气,神情也仍从容,正是那南宫柳与秦剑。
小鱼儿还是笑嘻嘻道:“你说我们在吃人,但你们又怎么会知道的?莫非是有人告密?”
秦剑还未答话,小仙女已扑了过来,跺脚骂道:“自然有人要来告密,你们做出这种天理不容的事,谁能看得过去!”
南宫柳缓缓道:“像宛儿那般聪明可爱的女子,男子正当万般珍惜才是,两位却将之煮而食之,岂非焚琴煮鹤,大煞风景?”
小仙女忍不住大喝道:“这种人你还和他们多说什么……”
南宫柳还是缓缓道:“事已至此,两位还有什么话说?”
黑蜘蛛霍然长身而起,厉声道:“在下还有话说……”
秦剑目光一闪,道:“阁下莫非就是江湖传言中的黑蜘蛛?”
黑蜘蛛道:“正是!”
秦剑皱眉道:“看来江湖传言,终不可信,不想黑蜘蛛竟是你这样的人物。”
黑蜘蛛大声道:“江湖传言虽不可信,密告之言更不可听。我且问你,若非亲手煮肉的人,又怎会知道这金钗在锅里?”
秦剑、南宫柳对望了一眼,南宫柳缓缓道:“阁下的意思,莫非是说此事乃是别人故意做来嫁祸于你的?”
黑蜘蛛道:“自是如此。”
南宫柳缓缓点了点头,道:“这话也有道理。”
小仙女跺脚道:“二哥,你要放过他们,我可不能放过他们。这难道不可能是别人在暗中瞧见他们杀人煮肉,而来告密的?”
南宫柳道:“那自然也有可能。”
小仙女大声道:“宛儿既然可能是被他们杀来吃的,九妹自然也……也……”她语声突然哽咽,竟再也说不下去。
秦剑目光灼灼地瞪着小鱼儿与黑蜘蛛,沉声道:“此事虽有可疑,但两位若不能拿出证据证明无辜,今日只好请两位随我等回去了。”
黑蜘蛛冷笑道:“阁下说话倒客气得很,叫我随阁下回去也无关系,只是阁下也得要拿出证据来,凭什么要带我回去?”
小仙女厉喝道:“这金钗难道还不是证据?你还想赖?”
黑蜘蛛眼睛一瞪,还未说话,哪知小鱼儿竟突然嘻嘻笑道:“我几时赖过?”
小仙女一剑已待刺出,闻言倒不禁怔了怔,道:“你承认了?”
小鱼儿向小仙女笑嘻嘻道:“你说的那九妹,可是位眼睛大大,脸色苍白,十八九岁,平日喜欢穿淡绿衫子的姑娘?”
小仙女颤声道:“你……你……你将她怎么样了?”
小鱼儿大笑道:“我已将她怎样,这还用说么?”
黑蜘蛛大骇道:“这小子疯了,满嘴胡说八道。”
小鱼儿笑道:“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你怕什么?”
南宫柳与秦剑就算再沉得住气,此刻面上也不禁变了色。
小仙女跳起脚道:“你听,你听……他自己都承认了!”
她又哭又叫,还未忘了出手,“唰”的一剑,毒蛇般刺出,那边顾人玉更是眼睛都红了,狂吼一声,击出了三拳。
这三拳一剑,自然都是向小鱼儿致命处下的手,剑如闪电,拳似雷霆,左右夹击间不容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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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儿悄声道:“有人来抓咱们了,准备逃吧!”
话犹未了,窗外已有刀光闪动。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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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有人喝道:“姓李的,姓白的!你们作恶多端,今天再也休想跑了,出来受死吧。”黑暗中人影幢幢,这思乡馆竟已被人团团围住。
白开心喃喃道:“奇怪,这些人怎会知道咱们在这里?”
小鱼儿悄声道:“这人满口仁义道德,必定是江别鹤。”
白开心道:“嗯。”
小鱼儿道:“咱们就从他这边冲出去。”
白开心道:“从武功最强的人那边冲出去?你莫非疯了!”
小鱼儿微微一笑,道:“我自有道理。”
这时外面已又喝道:“你们再不答复,咱们就冲进去了。”
其实这些人对“十大恶人”也颇为忌惮,一时之间,是谁也不敢冲入这黑黝黝的屋子里的。
小鱼儿霍然站起,大喝道:“李大嘴来也,你们等着吧!”提起张凳子往东面门外掷了出去,人却已从西面窗口蹿出。
这“李大嘴”三个字,果然有些吓人,凳子飞出来,东面一阵大乱,几柄刀不问青红皂白就砍了出去,全都砍到凳子上。
小鱼儿蹿出窗外,也有两柄刀直劈而来,小鱼儿一声虎吼,飞起一脚将左面的一柄刀踢飞。
他身子却已自右面一人头上掠过,顺势一脚,蹴在那人头上,那人顿时矮了半截。
这一招“鸳鸯双飞脚”,本非什么玄妙的武功,但在他手里稍加变化,却立时制住了两个高手。
要知他在那密窟中所得,正是普天之下各门各派的武功精妙所在,他融会贯通之后,无论哪一派的招式到了他手里,他都可化腐朽为神奇,却教别人再也猜不出他的武功来历。
只听有人惊呼道:“这姓李的果然厉害,大家要小心……”
话未说完,只听“啪”的一响,接着又是一阵大笑,说话的人想是已被白开心打歪了嘴巴。
小鱼儿一招北派“鸳鸯双飞脚”踢倒了两人,跟着又用一招南派“冲天炮”,一拳将一条大汉打得飞上半空。
突见眼前剑光闪动,迅急辛辣,神定气足。
一人冷笑道:“李大嘴,你武功虽不错,今日还是休想逃走。”
三句话工夫,已刺出八剑,剑剑俱是杀招。
小鱼儿连瞧都不必瞧,已知道是江别鹤来了,连连闪过八剑,却不还手,只是压低声音道:“你想知道你儿子和镖银的下落么?”
江别鹤掌中剑果然缓了一缓,失声道:“你说什么?”
小鱼儿将那封信穿在江别鹤的剑尖上,道:“你先瞧瞧再说。”
江别鹤也不知是收缩回剑来瞧信,还是刺出剑去伤人,稍一犹豫间,小鱼儿已自他身旁蹿了出去。
白开心也怪叫着跟着掠出。
江别鹤竟眼睁睁瞧着他两人逃了,等到别的人围过来时,小鱼儿和白开心早没了影子。
小鱼儿和白开心蹿入一个暗林中,方自停下。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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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开心瞧着小鱼儿冷笑道:“这些人怎会知道咱们在那里?”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笑道:“自然是有人密告的。”
白开心冷笑道:“密告的人,只怕是你自己吧?”
小鱼儿道:“若是我,我为何还要助你逃出来?别人又不是瞎子,难道不见那告示上饭碗那么大的字?”
白开心冷笑道:“那些话,这些人又怎瞧得懂?”
小鱼儿笑嘻嘻道:“自然有人瞧得懂的。”
白开心变色道:“谁?难道咱们的老朋友也有人到了城里?”
小鱼儿想了想,道:“我不妨告诉你,有两个人,一个叫罗九,一个叫罗三,一心想找咱们的麻烦,对咱们的事知道得清楚得很。”
白开心皱眉道:“这两人长得是何模样?”
小鱼儿道:“胖胖的,高高的,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是个双胞胎。”
白开心道:“我只认识个瘦瘦的双胞胎,却不认得胖的。”
小鱼儿道:“你不认得他们,他们却认得你。”
白开心怒道:“你既早已知道他们瞧得懂那张告示,既然早已知道他们要告密,为什么偏偏还要这样做?”
小鱼儿笑嘻嘻道:“我正是要他们告密,正是要叫他们找人来抓咱们,这样我才能将那封信交到江别鹤手上……我若用别的法子将信交给他,他未必重视,但这封信既是李大嘴亲手交给他的,分量可就不同了。”
白开心道:“但你又怎知道江别鹤必定会来?”
小鱼儿道:“他自命大侠,听说有‘十大恶人’在城里,他能不管么?只要他来了,听到我说的话后,就必定要放咱们走的。”
白开心默然半晌,叹了口气,道:“你样样事都算得这么准,只怕连真的李大嘴都不如你。”
这次小鱼儿却不禁怔了怔,咯咯笑道:“什么真的李大嘴,老子难道是假的不成?”
白开心突然大笑起来,道:“你能将李大嘴的模样腔调学得这么像,简直连我都有点佩服你,简直有些舍不得瞧着你死在我面前,只可惜你已是非死不可的了!”
小鱼儿皱了皱眉,道:“非死不可?”
白开心怪笑道:“你喝的那杯酒里,老子早已下了独门‘水晶断肠散’,本来还可多活半个时辰,但方才那么一折腾,只怕现在就要你的命了!”
小鱼儿怒喝道:“你这恶贼,我和你拼了!”
他跳起来想扑过去,但身子才跳起,便“咚”地跌在地上,脸色发白,双手捂着肚子,颤声道:“不好,我……我……已不行了……”
白开心手舞足蹈,咯咯大笑道:“你如今总该知道‘十大恶人’可不是好对付的吧?”
小鱼儿嘶声道:“但……但你又怎知道我……我不是李大嘴?我不信你能瞧得破。”
白开心道:“你将李大嘴一举一动,都学得惟妙惟肖,想必是认得他的,是么?”
小鱼儿疼得全身都抖了起来,道:“是……是。”
白开心道:“你可听见他说起过我么?”
小鱼儿呆了呆,道:“没……没有。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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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开心道:“这只因他与我恨深似海,他将我恨之入骨,连我的名字都不愿提起,又怎会将我当作朋友,和我在一张桌子上喝酒?”
他大笑接道:“你以为‘十大恶人’既然都是恶人,大家臭味相投,想必全是朋友,却不知‘十大恶人’中也有互相恨得入骨的冤家对头……你千算万算,终于还是算错了一招,这一招就够要你的命了!”
小鱼儿呻吟着道:“原来你早已知道我不是李大嘴了,但你为什么……为什么……”
白开心嘻嘻笑道:“老子一直在装糊涂,只是为了想瞧瞧你到底存何居心。也想逗着你玩玩,如今老子已玩够了,你就等死吧。”
小鱼儿突然惨笑道:“我今日虽然死在你手上,但是你有件事……”
他身子突然一阵抽搐,整个人仰天躺到地上,虽然拼命想说话,但嘴唇启动,却说不出声音。
白开心道:“老子有什么事,你说呀?”
小鱼儿挣得满头大汗,道:“你……你……”
他虽然用尽力气,但声音却仍小得像蚊子叫。
白开心忍不住走过去,低下头来,道:“你说大声些,老子听不见。”
小鱼儿突然大吼道:“我说你是个大笨蛋!”
吼声中,他出手如风,已点了白开心身上十来处穴道。白开心刚被吼声骇得一震,人已躺了下来。
小鱼儿一跃而起,大笑道:“‘十大恶人’虽然一个个精似鬼,但遇见了我,还是要上当的。你如今总该知道,老子不是好对付得了吧?”
白开心躺在地上,眼睁睁地瞧着,他实在想不到这世上竟有比“十大恶人”还要诡计多端的人。
小鱼儿又笑道:“老子虽然拿不准那杯酒里是否有毒,但对你们‘十大恶人’,总是要提防一招的,你以为老子喝下了那杯酒,其实老子却不过将酒藏在舌头下,早已随着那块假人肉一齐吐出来了!”
白开心道:“我……我怎么未瞧出?”
小鱼儿笑道:“这种骗人的本事,老子五岁时就学会了,老子莫说将小小一杯酒藏在嘴里,就算嘴里藏着个大鸭蛋,你也是瞧不出的。”
白开心像是瞧见了鬼似的,颤声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小鱼儿笑道:“你也知道害怕了么?老子这样的人,原是谁都要害怕的,你若要问老子是谁,乖乖替老子办完事后,老子也许会告诉你。”
白开心听说这比鬼还厉害的人居然并无杀死自己之意,只不过要替他办事而已,不禁大喜道:“是,是……小子这就立刻去写信。”
小鱼儿大笑道:“你如今已从‘老子’变成‘小子’了么……好小子,但老子若这样就放了你这样的小子,还未免有些不放心。”
他双手背在身后,早已悄悄搓了个泥团在手里,此刻突然捏着白开心的鼻子用力塞了下去。
白开心只觉一粒又黏又湿,还微微带着种说不出的臭气的东西,从喉咙里滑下了肚,不禁大骇道:“这……这是什么?”
小鱼儿道:“你有你独门的‘水晶断肠散’,我也有我独门的‘黑煞催命丸’……”
白开心变色道:“‘黑煞催命丸’?我……我怎地从未听过这名字?”
小鱼儿悠然道:“你自然没有听见过这名字,这是我苦心研究多年、最近才配成的,天下无药可解,服后七个时辰之内,全身发黑发肿,再过半个时辰,便全身溃烂而死,变成一摊又黑又臭的脓水。”
他信口说来,说得当真是活灵活现。
白开心满头冷汗涔涔而落,颤声道:“你……你不是还要我做事么?”
小鱼儿笑道:“当然,我自己是有独门解药的。”
白开心道:“我和你无冤无仇,求求你……”
小鱼儿眼睛一瞪,大声道:“你七个时辰之内,若能将我吩咐的那件事办得妥妥当当,若能令我满意,再来这里等着,我自然会救你的。”
他顺手拍开了白开心的穴道。
白开心却仍软瘫在地上,似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道:“你……你不会将我忘记的吧?”
小鱼儿冷冷道:“时候已不多,你还不快去,只怕就来不及了。”
白开心不等他话说完,已从地上跳了起来,就像是只被人在屁股上砍了一刀的野马,风也似的走了。
小鱼儿瞧着他去远,哈哈笑道:“人人害怕的‘十大恶人’,原来也是很容易上当的。”
起更前,小鱼儿又回到那阁楼上。
罗九、罗三兄弟果然都不在,慕容九正坐在地毡上,手里提着个无锡泥娃娃慢声低唱着道:“小宝贝,快快睡,窗外天已黑,小鸟回家去,乌鸦也休息……”
小鱼儿笑了笑,接着唱道:“到天亮出太阳,又是鸟语花香……”
慕容九顿住歌声,茫然瞧了他半晌,讷讷道:“你是谁?我不认得你。”
小鱼儿柔声笑道:“你忘了么?我就是昨天教你如何去打跑心里那恶魔的人。”
慕容九道:“呀!原来是你,你模样看来怎地有些变了?”
小鱼儿故意悄声道:“我为了怕那恶魔来找我,所以故意扮成这样子,好教它找不着,你可千万莫要对别人说。”
慕容九连连点头道:“我知道,我懂得,那恶魔厉害得很,千万不能被它找着。”
小鱼儿笑道:“我知道你会懂的,你是很聪明的女孩子。”
慕容九嫣然一笑,她忧郁的脸上出现笑容,就像是阴沉的天气里突然出现了阳光,鲜艳的花朵也在这一瞬间开放。
小鱼儿瞧了两眼,心里竟似有些异样的感觉,他立刻知道不能再瞧下去了,赶紧拉起她的手道:“现在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不久你就可以瞧见比我本事还大、能帮你赶走那恶魔的人了。”
也不知怎的,慕容九竟对他顺从得很,立刻就站了起来,走了两步,眨了眨眼睛忽然又道:“那么……你呢?”
小鱼儿苦笑了笑,道:“以后,你只怕就瞧不见我了。”
慕容九立刻停下脚步,道:“若是以后瞧不见你,我就不走了。”
小鱼儿怔了怔,心里也不知道什么滋味,赶紧大声道:“你心里那恶魔被赶走之后,你自己也不会愿意再见着我的,那时,会有许多别的人天天陪着你。”
慕容九想了想,道:“那么,就让这恶魔待在我心里吧。”
小鱼儿鼻子竟像是有些酸了起来,大声笑道:“傻孩子,你难道想一辈子这样么?”
慕容九凝目瞧着他,咬着嘴唇笑道:“这样其实也没什么不好。何况,只要你天天来陪着我,你也可以将那恶魔赶走的,是么?”
小鱼儿揉了揉鼻子,板着脸道:“你这样不听话,我怎会来陪你?”
慕容九垂下了头,幽幽道:“你一定要我去,我就去,但是你……”
小鱼儿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道:“只要你记得今天的话,我以后还是会去瞧你的……”
小鱼儿替慕容九披起了件长长的披风,走到段宅后园的小门外,段三姑娘早已在那里等着了。
她的眼睛闪着光,一颗心跳个不停,身子虽然正冷得发抖,但一张脸却在发烧,烧得连耳根都红了。
她远远就瞧见小鱼儿了,狂喜着迎了上去,到了小鱼儿面前,才发现小鱼儿身后竟还有个人。
她一颗心立刻沉了下去,咬着嘴唇道:“你……你不是一个人来的?”
小鱼儿也不知究竟是真的不懂她心里的感觉,还是装着不懂,扬起了眉毛,瞧着她嘻嘻一笑道:“我本来就没有说要一个人来呀!”
三姑娘这才瞧见他的脸,失声道:“你……你是什么人?”
小鱼儿笑道:“你方才能认出了我,现在怎地又不认得了?”
三姑娘已听出了他的声音,但还怀疑着,讷讷道:“方才我只是感觉……感觉到是你来了,但你的脸……”
小鱼儿压住声音,道:“我有件秘密的事要做,所以不能不扮成这样子,你可千万莫要告诉别人,这件事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他虽然根本没有说出“这件事”是什么,但他知道少女们一听到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她心爱男人的秘密时,别的事就再也不会追究了的。
三姑娘果然又愉快了起来——小鱼儿毕竟对她不错,否则又怎会将这没有人知道的秘密告诉她?
她立刻也压低声音,道:“你放心,绝不会告诉别人的。”
小鱼儿皱起眉头,道:“但这件事,我还需要人帮忙。”
三姑娘急忙问道:“我能帮忙么?”
小鱼儿道:“我本来可以找别人的,但是你……你若肯帮忙,那当然再好也没有。”
三姑娘更开心了,道:“我早就说过,无论你要我做什么事,我都答应你。”
她心爱的男人不找别人帮忙,只找她,可见对她确实和别人不同,她简直开心得要死。
小鱼儿瞧她的神色,知道事情已绝不会有问题了,这才沉声道:“其实,这件事也并没有什么困难,只要你将这人带到你屋里,等到三更时,才悄悄将她放到江别鹤屋里,找个地方藏起。”
三姑娘道:“这容易得很,我一定能做到。”
小鱼儿道:“但你却要记住两件事,第一,你千万不能让任何人瞧见她;第二,你必须要在准三更时已将她藏好,千万不能太早,更不能迟。”
三姑娘笑道:“你放心,我绝不会误事的。”
她这时才留意到慕容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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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张布条落下后,就连慕容珊珊心里也再无怀疑,小仙女和慕容双更是满面杀气,恨不得将江别鹤先宰了再说。栗子小说 m.lizi.tw
那黑衣人既未承认自己就是江别鹤,却也未否认,竟是一言不发,眼睛只是瞪着对方的几柄剑。
慕容双瞪着眼睛道:“三妹,现在你说怎么办?”
慕容珊珊叹了口气,道:“先拿下他再说吧。”小仙女等不及她这话说完,掌中剑已刺了出去。
她剑法迅急泼辣,慕容双剑法辛狠辣恶。
慕容珊珊的剑法虽然急不如小仙女,狠不如慕容双,但眼光敏锐,头脑清楚,每刺一剑,定是对方的必救之处。
这三个人三柄剑,可说都不是好惹的,而且姐妹自幼同堂练剑,招式配合得更是滴水不漏。
那黑衣人武功虽高,却也难以应付,挡了几招,剑法突转凌厉,已是以进为退,想夺路而逃了。
怎奈对方三个女子,与人交手经验之富,并不在任何人之下,他剑法一变,三个人已全都瞧破了他的心意。
他不走还好,这一想走,对方更是认定了他无私也有弊,小仙女与慕容双更是不要命地缠了过来。
她们带来的三个丫头,应付外面剩下的黑衣大汉们,竟也是绰绰有余。
黑衣人头上汗珠已湿透了蒙面的黑巾,这才知道名动天下的慕容姐妹,果然不是好斗的。他却不知道剑法还非慕容姐妹所长,暗器轻功,才是她们的绝技。只是此刻她们生怕他见隙而逃,是以才没有抽身使出暗器。
只听“嗖”的一声,慕容珊珊一招“分花拂柳”,迎面刺来,剑光闪动不歇,也不知是虚是实。
她这一招其实不在伤敌,只在眩乱对方的眼目,好叫别人出手,但黑衣人若不闪避,虚招立刻变成实招。
黑衣人不假思索,斜身扬剑,小仙女与慕容双果然已等着他了,剑光如惊鸿交剪,左右刺来。
她三人所使出的这三招,并非什么高妙的招数,但配合得却实在佳妙无比,三招普普通通的剑式一齐刺来,威力何止大了三倍?闪动的剑光,竟将对方的所有去路全都封死,眼看是避得开这一剑,也避不开那一剑的。
谁知黑衣人一招挡开了慕容珊珊的剑后,竟突然松手,抛却了掌中剑,出手如风,已捏着了慕容珊珊的手腕。
这一招变得委实险极,也委实妙极,若非他这样的人,也想不出这样的招式,就连小鱼儿瞧得都几乎失声喝彩。
黑衣人另一只手已到了她咽喉,叱道:“你们还要不要她的命?”
这时黑衣人虽然背后全是空的,小仙女与慕容双的两柄剑,随时都可以将他身子刺上几个窟窿。
但慕容珊珊性命已被别人捏在掌中,她两人又怎敢出手?两柄剑抵住黑衣人的身子,竟不敢刺下去。
慕容双跺脚道:“快放手,否则我就宰了你!”
黑衣人冷笑道:“你们若不放手,我就宰了她!”
小仙女道:“你先放,我们就放。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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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大笑道:“男儿不该与女子争先,还是你们先放吧!”
慕容双怒道:“我们怎能信得过你?”
黑衣人冷冷道:“我也未见能信得过你们!”
双方谁也不敢出手,却也不敢放手,这样僵持了一会儿,小仙女与慕容双性子急躁,早已急出了满头大汗。
慕容珊珊反倒不着急,缓缓道:“二姐你们切切不可放手,他是决计不敢伤我的。”
黑衣人冷笑道:“我素来沉得住气,就这样耗下去也没关系。”
慕容双怒极之下,剑尖忍不住向前一移,那边慕容珊珊立刻就透不过气来。
小仙女怒吼道:“你究竟要这样耗到几时?”
黑衣人道:“直到你们放手为止。”
小仙女满头大汗,似已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小鱼儿苦笑暗道:“傻丫头,你着急什么,你难道还怕没有帮手来么?”
就在这时,远处三条人影一闪,刹那间便到了眼前,果然是南宫柳、秦剑与顾人玉来了。
小鱼儿、慕容姐妹俱都大喜,但那黑衣人有恃无恐,竟也不甚惊惶——秦剑来了,更不会让慕容珊珊死的。
他只要挟持着慕容珊珊,就不愁走不出去。
秦剑见到爱妻被人挟制,面色果然大变,顾人玉江湖经验最嫩,瞧见这情况,更是呆住了。
小仙女跺脚道:“呆子,你还不过来帮忙?”
黑衣人大喝道:“谁敢过来!”
秦剑道:“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朋友有话好说。”
黑衣人厉声道:“此事纯属误会,但事已至此,我纵然解释,你们也是不会相信的,什么话只有等我先走出去再说了!”
这时南宫柳已瞧见了梁上挂着的布条,失声道:“阁下莫非真的是江大侠?”
小仙女喝道:“什么狗屁的大侠,此人正是江别鹤!”
慕容珊珊喘了口气,道:“你们先别管我,先问问九妹可曾找着了么?”
南宫柳叹了口气,道:“我等方才已到江大侠的居所去了一次……”
小鱼儿听到这里,一颗心已拎了起来,他们若在江别鹤住所寻着了慕容九,又怎会还对他如此客气,称他为“大侠”!
慕容珊珊也已着急道:“九妹难道不在那里?”
秦剑急道:“你先别管九妹,你自己……你自己……”
南宫柳苦笑道:“九妹并不在江大侠那里,我等只怕是全都被人捉弄了!”
小鱼儿这一惊才是非同小可,几乎要从藏身之处跳了出来。慕容九怎会不在那里,莫非是他们找错了地方?
秦剑道:“我等方才也见过了那花无缺公子和铁心兰姑娘,都说九妹早已失踪,绝不会和江大侠有关!”
慕容双怔在那里,剑已不觉垂下。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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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仙女喃喃道:“铁心兰想来是不至于帮江别鹤说话的。”
慕容珊珊叹了口气,道:“我也早已觉得此事有些不对,试想江大侠若存心要我们赎金,为何要自己出头?纵然他自己来了,又怎会不知道我们是谁?何况,他要将九妹藏起,地方也多得是,又何必藏在自己的居处?”
秦剑顿足道:“这件事你既然早已想到,为何还要与江大侠动手?”
他见到那黑衣人还未松手,自然只得先责备妻子的不是。
慕容双却不服道:“他……江大侠自己一句话不说,咱们怎会知道?”
慕容珊珊眼珠子一转,突然问道:“但……阁下是否真的是江别鹤大侠?”
这句话问出来,众人又不觉动了疑心。
只见黑衣人终于缓缓放下了手,微笑道:“误会既已解开,在下是否江别鹤都是一样的了。”
他竟是还不揭开蒙面的黑巾。
秦剑早已蹿到慕容珊珊身旁,悄声道:“你没事吧?”
慕容珊珊一笑握住了他的手,眼睛却还是盯着那黑衣人道:“贱妾等伤了江大侠那么多属下,实是罪该万死,但望江大侠恕罪。”
她故意将“江大侠”三个字语声说得特别重些,而且一连说了两次。
黑衣人还是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笑道:“双方既已出手,伤亡在所难免,又怎能怪得了夫人?只是,那暗中陷害我等的人,却实在可恨!”
说到这里,他一双冷森森的眼睛,突然盯到小鱼儿的藏身之处,众人的目光也不禁随之望了过去。
慕容双大声道:“不错,那人的确是不能放过!”
小仙女道:“我若找着了那人,先割下他的舌头,挖出他的眼睛,再问问他为什么要使出这害死人的毒计。”
几个人一面说话,一面已将小鱼儿的藏身之处隐然围住。这许多顶尖高手将一个人围住,无论是谁,也是休想逃得了的。
小鱼儿掌心也不觉沁出了冷汗,他知道这些人若是抓住了自己,那后果真也是不堪设想。他弄巧成拙,害人不着,竟害着自己。
就在这一瞬间,他脑筋已动了几百次,却也想不出一个法子能逃得了。
这时那黑衣人已冷笑道:“到了这时,阁下还不出来么?”
慕容双恨声道:“你既然早已知道他藏在这里,为何不早说?”
黑衣人道:“那时我见到暗器自这里飞出,击伤了在下的同伴,还以为是夫人们预先将人埋伏在这里的。”
小鱼儿暗骂道:“这双狗眼,倒当真是毒得很。”
他骂尽管骂,却已知道自己此番是在劫难逃的了,要想从这些人包围中冲出去,那岂非是做梦?
只听黑衣人冷冷道:“朋友再不自己出来,在下便要令人发箭了!”
慕容双突然抢过柄弓箭,大声道:“且叫你见识见识慕容姑娘弓箭上的本领!”
小鱼儿那天参观慕容双的闺房后,便已知道她在弓箭上必有非凡的身手,他可不愿蹲在这里做她的箭靶子。
就在这时,忽听一人咯咯笑道:“这里好热闹呀,莫非是看戏么?”
众人不由得齐地转头望去,只见一人长袍披发,咯咯地痴笑着,幽灵般走了过来,不是慕容九是谁!
慕容九方才到哪里去了?此刻又怎会来到这里?这的确连小鱼儿也瞧得怔住了。
慕容姐妹惊喜交集,失声呼道:“九妹,你可想死我了!”呼声中,两人已扑过去抓住了慕容九的手。
慕容九瞧了她们一眼,目中却满是茫然之色,咯咯笑道:“你们是谁?我不认得你们呀!”
慕容双颤声道:“九妹……你……你难道连二姐都不认得了么?”话未说完泪珠已夺眶而出。
慕容珊珊也是热泪盈眶,流泪道:“九妹,你怎地会变得如此模样?”
慕容九痴痴地瞧着她们,也不说话。
顾人玉终于忍不住走过去,颤声道:“九妹!你认得我么?”
小仙女顿足道:“她连二姐三姐都不认得了,又怎会认得你?”
顾人玉垂下头来,眼泪已滴在地上。
秦剑与南宫柳亦是满面惨痛之色。
慕容双顿脚道:“是谁将她害成这样子?是谁?”
小仙女突然大哭道:“她见了小鱼儿死而复活,所以才吓成这样子的。其实小鱼儿根本没有死,是故意吓吓她的。”
慕容双大喝道:“谁是小鱼儿?他现在哪里?”
小仙女道:“现在只怕是死了。”
慕容双怔了怔,道:“你方才说他未死,此刻又说他死,他到底死了没有?”
小仙女道:“他本来没有死,后来却跌到悬崖死了。”语声微顿,又道:“但这人一肚子鬼主意,一身鬼本事,别人明明算定他死了,他却常常没有死,没有亲眼瞧见他的尸身,谁也不敢说他是否真的死了!”
黑衣人突然道:“他还没有死。我最近又瞧过他的。”
慕容双大声道:“你知道他在哪里?”
黑衣人冷冷道:“依我看来,他此刻只怕就在……”
他像是已猜出藏着的便是小鱼儿,小鱼儿一颗心又拎了起来,哪知他一句话还未说完,慕容九突然大声道:“小鱼儿……小鱼儿!我想起来了!”
大家又是既惊且喜,慕容双颤声道:“你……你什么都想起来了么?”
慕容九痴痴地瞧过她,缓缓道:“你是二姐。”
慕容双狂呼一声,抱住了她,竟欢喜得放声痛哭了起来。
慕容珊珊也不觉喜极而泣,道:“九妹……九妹……天可怜见,你终于好了。”
慕容九笑道:“三姐……三姐,我还能见着你们?我这是在做梦么?”
姐妹又笑又哭,哭成一团,小鱼儿在一旁偷偷瞧着,眼睛竟也不觉湿了,心里也不知是何滋味。
只听那黑衣人突然叹道:“那江小鱼将令妹害成如此模样,江湖中谁也放不过他的。”
他留在这里不走,原来就是为了对付小鱼儿的,生怕慕容姐妹欢喜中忘记这事,赶紧又提醒了一句。
慕容双果然顿住哭声,恨恨道:“我若知道那小贼在哪里,不宰了他才怪。”
慕容九忽又接口道:“这事其实是怪不得小鱼儿的。”
这句话说出来,大家又吃了一惊。最吃惊的当然还是小鱼儿自己,其次就是小仙女了。
她忍不住问道:“不怪他怪谁?你不是恨他入骨的么?”
慕容九凄然一笑,道:“我见他死而复活,当时骇了一跳,虽然有些迷迷糊糊,但过了没有多久,便已渐渐清醒了过来。”
慕容双奇道:“你既然早已清醒,为何方才不认得我们?”
慕容九道:“那是被江别鹤害的。”
这句话说出来,连小鱼儿也糊涂了。
江别鹤又怎会害她?
只听慕容九接着道:“他见我清醒,就又以迷药迷住了我,他想乘我晕迷时,逼我和他……和他成亲,为的也是想做慕容家的女婿,他日日夜夜看着我,直到方才,我见他不在,才偷偷溜出来的。”
众人方才虽已认为江别鹤受了冤枉,但此刻这话亲口从慕容九嘴里说出来,那还会假么?
慕容双怒喝道:“好个可恶的江别鹤,咱们竟险些被他骗过了!”
南宫柳亦自怒道:“难怪我等方才寻不着她,原来她已自己逃出。幸亏老天有眼,叫她逃来这里,这当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喝声中,几个人又将那黑衣人团团围住。
小鱼儿瞧得可真是又惊又喜,但却又是满头雾水,一肚子糊涂,事情竟会演变到这地步,小鱼儿就算真的是天下第一聪明人,却再也想不通是怎么回事。
只听慕容双喝道:“江别鹤,你到现在还有何话说?”
谁知那黑衣人竟忽然放声大笑起来,道:“谁说我是江别鹤?”
他顺手抹下了蒙面的黑巾,露出了一张满是虬髯的脸,众人俱都瞧过江别鹤,这张脸果然不是江别鹤。大家不禁都怔住了。
慕容双失声道:“你究竟是谁?”
慕容珊珊道:“你若不是江别鹤,江别鹤在哪里?”
黑衣人大喝道:“江别鹤就在这里!”
他竟突然冲入了小鱼儿藏身之地,呼道:“江别鹤,你出来吧。”
呼声中一掌闪电般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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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儿道:“你这主意打得虽妙,谁知慕容九竟被我带走了,你要这面具也无用,所以乐得做个顺水人情,用它来救了我。栗子小说 m.lizi.tw”
屠娇娇笑道:“我一瞧是你,就知道你必定又在弄鬼,所以时时刻刻都要留意着你。今天早上,你和那黑蜘蛛来叫慕容九写信,我就听到了。”
她娇笑着接道:“若不是我在外面为你们把风,只怕今天早上你们就被那欧阳兄弟撞破了。”
小鱼儿心里吃了一惊,面上却笑道:“就算被他们撞破,也没什么关系。”
屠娇娇笑道:“你倒真是死不领情。”
小鱼儿道:“你就是听到了那封信,所以才知道我们晚上会到那祠堂里去……”
屠娇娇道:“除此之外,我还遇见了一个人。”
小鱼儿失声道:“白开心?”
屠娇娇笑道:“你在手上搓泥丸子时,我已瞧见了。”
小鱼儿喃喃道:“奇怪,你就在附近,我怎会听不见?”
屠娇娇笑道:“以你现在的能耐,本来是应该听得见的,只不过那时白开心正面对着我,我早已和他悄悄打了个手势,叫他故意大叫大喊,分散你的注意力,何况你那时心里正在得意,又怎会留意别的?”
小鱼儿苦笑道:“看来一个人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该太得意的。”
话声微顿,突又失笑道:“难怪白开心方才竟不问我要解药了,原来你早已告诉他那不过是个泥丸子,他吃了我手上的泥,自然要害我一害来出气了。”
屠娇娇笑道:“这件事若不是样样凑巧,又怎会便宜了你?”
小鱼儿正色道:“这件事看来虽然凑巧,其实也不完全是凑巧的,每件事都有前因后果,这样的结果正是再合理也没有。”
屠娇娇笑道:“算来算去,只苦了那江别鹤。”
小鱼儿大笑道:“要害人,自然就要害他这样的人才有意思,若是去害个老老实实的规矩人,那倒不如坐在家里数手指头算了。”
屠娇娇沉思着点了点头,微微道:“这话倒也有道理,害坏人确实比害好人有趣得多,而且坏人自己心里有鬼,你能害得了他,他只有自认霉气,绝不敢宣扬出去。何况,就算别人知道你害了他,也只有佩服你,没有人会找你算账的。”
小鱼儿笑道:“所以,你若学我,只害坏人,不害好人,这样既可过足害人的瘾,又不必躲躲藏藏怕人找上门来算账,岂非又风光,又体面,又上算?”
屠娇娇吃吃笑道:“上算的事,当真都被你这小鬼一个人做尽了。”
小鱼儿道:“但我还是想不到你怎会离开恶人谷的。”
屠娇娇又叹了口气,道:“天下有许多事,都是人想不到的。”
这同样的一句话,她竟说了两次,而且每说这句话时,竟都忍不住要长叹口气出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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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儿心念一动,道:“莫非恶人谷里,竟发生了什么令人想不到的变故不成?”
屠娇娇长叹道:“的确严重得很。”
小鱼儿着急道:“究竟是什么,你快说呀!”
屠娇娇缓缓道:“你可知道……”
突听“嘶”的一声轻响,一条人影,自树梢飞来,大声道:“你们原来在这里,却找得我好苦。”
来的这人,正是黑蜘蛛。
黑蜘蛛长叹道:“我险些连你们的人都瞧不见了。”
小鱼儿这才发现他那一身比缎子还亮的黑衣,此刻竟满是泥污,头发也凌乱不堪,不禁失声道:“你怎会变得如此模样?”
黑蜘蛛道:“我去送那信时,只见南宫柳屋里一个人也没有,于是我就悄悄进去,将信放在桌上……”
他话未说完,小鱼儿已顿足道:“你为何要走进屋,将那封信抛下去不就成了么?他们的贴身丫头都被人宰来吃了,对自己的居处又怎会不分外警戒?”
黑蜘蛛苦笑道:“我正是太大意了些,刚将信放在桌上,就突然有条长鞭卷来,将信卷了过去,我知道不妙,想夺路而走时,门窗已全被人堵住了!”
小鱼儿叹道:“他们故意将那屋子空着,正是要诱你进去上当的。否则你想南宫柳和慕容双住的屋子,会容人大摇大摆地来去自如么?”
黑蜘蛛又接着道:“我当时一惊之下,便要冲出去,哪知那些人竟无一弱者,暗器尤其佳妙,我非但冲不出去,反而眼看就要受伤被制。”
“慕容家的暗器,果然是名下无虚……但你既能自他们包围中冲出来,岂非比他们还要强得多?”
黑蜘蛛长叹道:“若凭我一人之力,哪里能冲得出来!”
小鱼儿讶然道:“难道还有人帮你的忙不成?”
黑蜘蛛道:“我正眼见不敌,突然有个人飘了进来,顾人玉家传神拳,武功可算不弱,但被这人袍袖轻轻一拂,就直跌了出去!”
小鱼儿失声道:“这人武功竟如此厉害?”
黑蜘蛛叹道:“此人武功之高,当真是我平生未见,我简直连做梦都未想到世上竟有武功如此厉害的人。”
小鱼儿动容道:“连你都服了他,这倒难得得很。”
黑蜘蛛道:“这人袍袖拂了拂,就将暗器全都反射出去,力道竟比他们用手发出来时还强,他们大惊闪避时,这人已带着我掠了出来。”
他苦笑着接道:“我竟被他挟在胁下,动都动不得,只见他身子轻轻一纵,便凌空飞出去七八丈,就好像腾云驾雾似的。”
小鱼儿笑道:“你简直愈说愈神了,世上哪有轻功如此高明的人?”
黑蜘蛛沉声道:“非但你此刻不信,就连我虽亲眼瞧见,都几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你不妨想想,这人武功若非高得吓人,能将我挟在胁下么?”
小鱼儿叹道:“不错,能将你挟在胁下的,世上简直不可能有这样的人。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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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娇娇听到这里,竟也忍不住道:“他长得是何模样?”
黑蜘蛛道:“这人身材并不高大,但却有无穷的力量,我被他挟了盏茶时刻,竟是全身麻木,连动都动不得了。”
屠娇娇听得这人“身材并不高大”,已松了口气。
小鱼儿却追问道:“他的脸呢?”
黑蜘蛛道:“他脸上戴着个狰狞丑陋的青铜面具,一双眼睛更是说不出的鬼气森森,我素来自命胆大包天,但瞧了他一眼,手心竟不觉直冒冷汗。”
小鱼儿也不禁被他说得寒毛悚栗,全身都凉飕飕的,像是要打冷战。
黑蜘蛛道:“他挟着我奔上座小山,又掠上株大树,才放在一根树桠上。我全身麻木,动也动不得,也根本不敢动,生怕一动就要掉下去。”
小鱼儿道:“他呢?”
黑蜘蛛道:“他自己也坐在一枝树枝上,冷冷地瞧着我,也不说话,那树枝柔弱不堪,连婴儿都能折断,他坐在上面,却似舒服得很。”
小鱼儿叹道:“这倒的确是个怪人……莫非武功特别好的人,都有些怪毛病?”
屠娇娇笑道:“那么你想必就要倒霉了。”
黑蜘蛛道:“的确如此,他等了半天,又点了我两处穴道,竟将我留在那棵大树上,袍袖一展,已走得瞧不见影子。”
说到这里,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瞪着屠娇娇道:“慕容姑娘神志已恢复了么?”
屠娇娇咯咯笑道:“我神志恢复了么……我也不知道呀!”突然转身,飞也似的走了。
黑蜘蛛还想追,小鱼儿拉住他笑道:“你让她走吧,你且莫管她,先说说你在那树上的事吧。”
黑蜘蛛目中满是迷惘,呆了半晌,终于接着道:“那时风愈来愈大,将我的身子吹得直摇,树枝也像是快断了,我连根手指都动不了,当真是提心吊胆。”
小鱼儿道:“后来你是怎么从树上下来的呢?”
黑蜘蛛苦笑道:“我心里正在想着报仇,那人竟已来了,而且竟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意,突然问我,‘你可是想报仇么?’”
小鱼儿笑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也能瞧得出来的,你嘴里就算不说话,但那双眼睛却已将什么都说出来了。”
黑蜘蛛道:“我被他说破了心意,就更是狠狠地瞪着他,心想就算被他踢下去,也比在树上活受罪的好。谁知他竟反而笑了,又道,‘我救了你的性命,你不先想该如何报恩,就想如何报仇了么?’”
小鱼儿笑道:“这句话倒也问得妙极。”
黑蜘蛛道:“当时我也被他问住了,仇固然要报,恩也是要报的,我老黑怎能做忘恩负义之徒?只是他武功既然那么高,我非但无法报仇,简直连报恩也不知该从何报起,这报恩有时实比报仇还困难得多。”
小鱼儿道:“你这番心意,只怕又被他瞧破了。”
黑蜘蛛叹道:“果然是被他瞧破了,我还未说话,他已说道,‘你不知该如何报恩,是么?’我哼了一声,他又道,‘你能替别人送信,难道就不能替我送信?’我忍不住问他,‘我替你送了信,就算报了恩么?’他居然点了点头,取出封信,叫我送给……你猜送给谁?”
小鱼儿道:“这我倒猜不透了。”
黑蜘蛛道:“他竟要我将信去送给花无缺。”
小鱼儿眼睛发亮,笑道:“这倒真的愈来愈有趣了,他和花无缺又有何关系?为何要你为他送信,他自己明明可以直接和花无缺说话的呀!”
黑蜘蛛道:“也许他不愿和花无缺见面。”
小鱼儿道:“他就算不愿和花无缺见面,以他那样的轻功,就算将信送到花无缺的床头,花无缺也是不会发觉的。”
黑蜘蛛突然又道:“也许他只是知道我无法报恩,所以想出这件事来叫我做。”
小鱼儿沉吟道:“这倒有可能,像他那样的怪人,的确可能会有这种怪念头,你固然不愿欠他的情,他可能也不愿让别人欠他的情……”
黑蜘蛛道:“正是如此,我不欠人,自也不愿别人欠我,彼此各不相欠,日子过得才舒服,我若知道有人一心想报我的恩,我也会难受得很。”
小鱼儿笑道:“如此说来,你两人脾气倒是同样古怪的了,这就难怪他会救你……但那封信上写的是什么,你可瞧见了么?”
黑蜘蛛怒道:“我老黑难道还会偷看别人的信么?他解开我的穴道后,我立刻就将信送给花无缺,连信封上写着什么,我都未去瞧一眼。”
小鱼儿笑道:“你果然是个君子,但花无缺瞧过那封信后,总该说了些话吧?”
黑蜘蛛道:“就是因为他瞧过信后,说的话十分奇怪,所以我才急着找你。”
小鱼儿立刻追问道:“他说了什么?”
黑蜘蛛道:“他说,我与江别鹤相识虽不久,但却已相知极深,又怎会被别人谣言中伤,就认为他是恶人,这位前辈也未免太过虑了。”
小鱼儿皱眉道:“那怪人却又是江别鹤的什么人?为何要这样帮江别鹤的忙?”
黑蜘蛛道:“花无缺说了这番话后,我正想问他,‘这位前辈是谁?’谁知他已先问我,‘你已瞧见了这位前辈,真是福气。却不知他老人家长得是何模样,脸上是不是真的戴着青铜面具?’”
小鱼儿道:“花无缺既然没有见过他,又怎会听他的话?”
黑蜘蛛道:“我本来也觉奇怪,但花无缺却说,移花宫主已嘱咐他,要他日后若遇见了一位‘铜先生’,就万万不能违抗这人的话,无论这‘铜先生’说什么,他都必须听从。”
小鱼儿道:“原来那怪人叫‘铜先生’,这名字倒真和他一样古怪!”
黑蜘蛛道:“移花宫主还告诉花无缺,这‘铜先生’乃是古往今来江湖中第一位奇人,武功更是高绝天下,移花宫主竟说她自己比起这‘铜先生’来,都要差得多。”
小鱼儿动容道:“移花宫主那么高傲的人,也会说这样的话么?若连移花宫主都对他如此服气,这‘铜先生’的武功倒的确是可怕得很了。”
黑蜘蛛道:“但花无缺既然对那‘铜先生’言听计从,日后对江别鹤必定更要帮忙到底,有他那样的人帮江别鹤的忙,也够你头疼的了。”
小鱼儿淡淡一笑,道:“那倒没什么关系。”
黑蜘蛛瞪着眼瞧了他半晌,突然道:“再见。我的恩虽已报过,仇却还未报哩!”
小鱼儿失声道:“你要去找那‘铜先生’报仇?”
黑蜘蛛冷冷道:“不行么?”
小鱼儿道:“但……但他的武功……”
黑蜘蛛怒道:“他武功强过我,我就怕去报仇了么?我老黑难道是欺善怕恶的人?”他一面大喊大叫,人已飞掠而去。
现在,小鱼儿心里又多了三样解不开的心事。
第一,那真的慕容九到哪里去了?
第二,恶人谷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惊人的事?
第三,那“铜先生”究竟是何许人也?和江别鹤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定要说江别鹤是个好人?
这时天已大亮,小鱼儿已将脸上面具弄了下来,大白天里,他可不愿以李大嘴面目见人。
大路上行人已渐渐多了起来,但十个中倒有九个多是自西往东去的,而且看来大多是江湖朋友,有的袖子上还系着黑布,一个个面上都带着兴奋之色,嘴里嘀嘀咕咕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小鱼儿心中正觉奇怪,就在这时,突然有一辆形式奇特、装饰华丽的马车自道旁驰来,骤然停在小鱼儿面前。
车门打开,一个人探出头来,道:“快上车。”
日光照着她的脸,她容貌虽清秀,但皮肤看来却甚是粗糙,正是那改扮成慕容九的屠娇娇。小鱼儿跳上马车,只见车厢里装饰得更是华丽,坐垫又厚又柔软又宽大,坐上去舒服得很。
小鱼儿忍不住笑道:“你倒真是神通广大,又从哪里变出这么辆马车来了?”
屠娇娇也不回答,却反问道:“我等了你好半天,你怎地到此刻才出来?你和那黑蜘蛛究竟有些什么事好说的?”
小鱼儿笑道:“我们在谈论着一位‘铜先生’,你可听见过这名字?”
屠娇娇失声道:“救他的那怪人就是‘铜先生’?”
小鱼儿道:“你知道这人?”
屠娇娇像是怔了怔,但立刻就大声道:“我不知道这人,我从未听说过这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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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那十八条大汉一推之后,花无缺非但未曾跌倒,连后退都没有后退,他身子竟又往下陷落了几寸。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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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条大汉用的力量愈大,他身子也就往下陷得愈快,十八条大汉满头汗珠滚滚而落,用尽了全身力气。
花无缺身子竟已下陷了两尺,半条腿都已没入石地里,但他面上却仍带着微笑,竟似没有花丝毫力气,就好像站在流沙上似的。
群豪如瞧魔法,瞧得目瞪口呆,几乎以为自己眼睛花了……他脚下站着的难道不是真的石地,而是流泥?
小鱼儿也瞧得呆了。
花无缺用的这法子虽然比他所想的要笨得多,也困难得多,但这样的法子却只有更令人吃惊,更令人佩服。
小鱼儿想了想,连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花无缺所用的这法子聪明,还是自己所想的那法子聪明了。
只见花无缺身子下陷已愈来愈慢,显然是那十八条大汉推的力量也已愈来愈微弱。
到后来,花无缺不再下陷时,那十八条大汉突然跌倒在地,竟已全身脱力,再也站不起来了。
花无缺竟已以“移花接玉”的功夫,巧妙地转变了他们的方向,他们的力量本是往后推的,但经过花无缺的转变后,已变成向下压了,是以他们看来虽是在推花无缺,却无异在推那地面。
群豪自然不懂这其中的巧妙,但愈是不懂,对花无缺的武功就愈是惊讶佩服,终于忍不住暴雷般喝起彩来。
慕容姐妹面上也不禁变了颜色。只听花无缺微笑道:“夫人们还要另找他人来推么?”
慕容珊珊强笑道:“公子神通果然不可思议,贱妾佩服得很。”
小仙女撇了撇嘴,大声道:“这第一件事就算你能做到,还有第二件呢!”
花无缺微微一笑,身子自地下拔起,有风吹过,他那条腿上所穿的半截裤子,立刻化为蝴蝶般随风而去。
群豪喝彩声历久不绝,等到喝彩声过后,那车厢里还在响着清脆的掌声。小鱼儿听得一颗心立刻绞了起来。
他虽然不得不承认花无缺的武功,确实值得“她”拍掌的,只是他想到这一点,却不免更是难受。
花无缺已微笑道:“那第二件事是什么,还请夫人吩咐。”
慕容珊珊眼波一转,笑道:“安庆城里,有家专售点心的馆子叫‘小苏州’,不知公子可知道么?”
花无缺微笑道:“江兄曾带在下去尝过几次。”
慕容珊珊道:“这‘小苏州’所制的八宝饭、千层糕,甜而不腻,人口即化,当真可说得上是妙绝天下。”
花无缺笑道:“在下虽然对此类甜食毫无兴趣,但在下却有位朋友,对这两样东西,也是赞不绝口的。”
小鱼儿自然知道他说的这“朋友”是谁,想到铁心兰和他在一起吃八宝饭的样子,小鱼儿几乎气得跌下树来。
慕容珊珊已娇笑道:“贱妾等对这两样东西非但赞不绝口,简直已是魂牵梦萦,时刻难忘了,不知公子可否劳驾去一趟,解解贱妾的馋?”
这件事也未免太不合情理,也太容易。
花无缺心里也奇怪,但对于女子们的要求,他从来不愿拒绝,他怔了怔,终于笑道:“在下若能为夫人们做点事,正是荣幸之至。”
慕容珊珊道:“但这两样东西,却要趁热时才好吃。”
花无缺沉吟道:“在下买回来时,只怕还是热的。”
慕容珊珊笑得更甜道:“但公子此去,两只脚却不能沾着地面,不知公子能做得到么?”
这句话说出来,群豪才知道她们出的难题,原来在这里,但两只脚不沾地,却又怎能到安庆城来回一次?
小鱼儿却又忍不住要笑了,暗道:“诸位慕容姑娘出的题目,简直愈是荒唐了,两只足不沾地,难道不能坐车去、骑马去么?”
这件事又是个诡谲狡计,但花无缺若做不到,等到慕容珊珊做出来时,以花无缺的为人,也只好认输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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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花无缺突然脱下鞋子,露出一双洁白的罗袜,笑道:“在下双足是否沾地,此袜可为证。”
话声未了,他身形已像轻烟般掠起。
他既没有坐上车子,也没有骑上马,却掠到一株大树前,折下了两段树枝,左手的树枝在地上一点,已掠出三丈,右手的树枝接着一点,人已到了六丈开外,只听他语声远远传来,道:“夫人稍候片刻,在下立即回来。”
他竟将这一手“寒凫戏水”的轻功,运用至化境,别人纵然使用这手轻功,但要在片刻间来回数里,也是绝不可能的。
议论之间,时间像是过去得很快,只见远处人影一闪,花无缺已到了近前,嘴里果然衔着东西。
他两根树枝点地,身子倒立而起,脚底向天,一双洁白的罗袜,果然还是干干净净,点尘不染。
欢呼声中花无缺身子一翻,两只脚已套入方才脱下的那双鞋子里,抛去树枝,将那包东西送到慕容珊珊面前,笑道:“在下幸不辱命,请夫人趁热吃吧。”
慕容珊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多谢公子。”
她接过纸包,拆了开来,里面果然是包着热气腾腾的八宝饭和千层糕,她只得拿起一块,慢慢吃下去。
这又甜又香的千层糕,吃在她嘴里,却像是有些发苦。
不错,花无缺用的又是个笨法子,但小鱼儿非但不能说他笨,甚至也不禁在暗中有些佩服。
他用第一个“笨法子”显示出他惊人的内力,再用这第二个“笨法子”显示出他超群拔俗的轻功。
他用的若不是这两个“笨法子”,群豪此刻非但不会拍掌,简直已要将臭鸡蛋、橘子皮抛在他身上了。
慕容珊珊好容易才将一块千层糕吞下去,她简直从未想到千层糕也会变得这么样难吃。
花无缺不动声色,等她吃完,才笑道:“那第三件事呢?”
小仙女早已忍不住了,大声道:“有间屋子,门是关着的,你全身上下都不许碰着这扇门,也不许用东西去撞,能走进这屋子么?”
小鱼儿暗笑道:“这第三件事简直比第二件还要荒唐。他手脚不能去碰那扇门,难道就不能打开窗子进去么?”
但他此刻也知道花无缺必定是不会用这法子的。
只见花无缺沉吟了半晌,道:“此地并无房屋,不知这马车……”
慕容双道:“马车也行,你手不许碰马车的门,能走进马车里,就算你胜了。”
花无缺目光转向慕容珊珊,道:“是这样么?”
慕容珊珊想了想,道:“马车和屋子是一样的。”
花无缺微笑道:“在下做到此事后,夫人还有无意见?”
慕容双瞧了慕容珊珊一眼,慕容珊珊道:“公子若能做到此事,贱妾等立刻就走。”
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事能难得倒花无缺,若是动武,更非花无缺的敌手,不走又能如何?
花无缺笑道:“既是如此,夫人但请瞧着……”他一面说话,一面已走向那马车。
小鱼儿暗道:“这小子难道能用‘隔山打牛’一类的劈空掌力,将这马车的门震裂不成?”
只见花无缺走到马车前,突然道:“铁姑娘,开门吧。栗子小说 m.lizi.tw”
车厢里人银铃般娇笑道:“这就开了。”
群豪先是惊讶,后是奇怪,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连小鱼儿都几乎忍不住要笑起来,但听见那银铃般的娇笑声,他实在笑不出。
慕容姐妹眼睁睁瞧着花无缺走进车门,也呆住了。
只听花无缺在车厢里笑道:“在下并未违背夫人们的规矩,已走进马车来了,夫人是否同意在下已胜了?”
慕容姐妹张口结舌,竟说不出话来。
花无缺用的这法子,竟比慕容姐妹和小鱼儿所想的还要聪明,还要荒唐,在他等到最后才用出来,群豪已非但不会对他轻视,觉得失望,反而只有更佩服他的机智,一个个纷纷欢呼道:“花公子自然该算是胜了,谁也没有话说。”
慕容珊珊再想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也没法子了。
她跺了跺脚,转身走上轿子,慕容双也跟着她,小仙女狠狠瞪了江别鹤一眼,狠狠道:“你莫要得意,我不会有好日子给你过的。”
江别鹤微笑瞧着她,也不说话。
十八条大汉又抬起了三顶大轿、三顶小轿,逃也似的走出了这山谷。
江别鹤笑道:“花兄的机智与武功,当世已不作第二人想,小弟当真叹为观止了。”
群豪欢声雷动,花无缺自车厢中抱拳答礼,于是这辆马车也在这欢呼喝彩声中,驶了出去。
小鱼儿瞧着这辆马车,想到车厢里的铁心兰,竟呆住了,一颗心像是手巾似的被绞住,过了半晌,突又呼道:“我几时对她这么好的?我为何要为她痛苦?这不是活见鬼么?”
铁心兰在他身边时,他丝毫也不觉得什么,但等到铁心兰到了旁人身旁,他竟突然觉得铁心兰比什么都重要。
小鱼儿呆了半晌,突见人丛里走过两个又高又大的胖子,他这才想起已答应过屠娇娇的事。
他跃下树,挤了过去,轻轻拍了拍那罗九欧阳丁的肩头。欧阳丁霍然回过头,脸色已变了。
小鱼儿笑道:“你总是如此紧张,为何还不瘦,倒也是件怪事。”
欧阳丁认出了他,面上这才露出笑容,道:“最难消受美人恩,在下总无美人之恩可以消受,只有以吃来打发日子,自然要愈来愈胖了。”
小鱼儿眼珠子一转,笑道:“两位原来早已知道是我将那位姑娘带走的?”
欧阳丁笑道:“除了兄台之外,她还会跟着谁走?”
欧阳当笑道:“只是小弟却想不到兄台竟对那傻丫头也有兴趣,居然将她也带走了。”
但两人这一次算盘都没有打对,更未想到那“傻丫头”竟是屠娇娇,以为那“傻丫头”也是被小鱼儿带走的。
小鱼儿自然也不说破,笑道:“有总比没有好,两个总比一个好,是么?”
谈笑间三人已走出山谷,快走到屠娇娇的马车前。
小鱼儿突然停下脚步,道:“两位请走吧,晚上再见。”
欧阳丁笑道:“兄台莫非又要去会佳人了么?”
小鱼儿神秘地一笑,道:“也许是……”他有意无意间,往那马车瞟了一眼。
欧阳丁眼珠子一转,大笑道:“在下等反正无事,正想陪兄台聊聊。”
小鱼儿故意着急道:“我还要到别处去,两位……”
欧阳当大声道:“兄台只怕不是要到别处去吧?”
欧阳丁已冲到那马车前,一把拉开了车门,拍手笑道:“我猜得果然不错,佳人果然就在这里。”
这兄弟两人一个拼命要占便宜,一个宁死也不吃亏,见到自己寻到的“美人儿”被别人弄走了,愈想愈觉得这亏实在吃得太大了,不占些便宜回来,以后简直连觉都睡不着,兄弟两人竟不约而同,坐上了马车。
欧阳丁笑道:“兄台也请上来吧。我兄弟两人反正是打不走了的。”
小鱼儿肚子里暗暗好笑:“你这‘宁死不吃亏’,看样子今天已经是非吃亏不可的了。”
他愁眉苦脸地坐上马车,叹道:“早知如此,方才我就该避着你们才是,怎地还跑去招呼……唉,这只怕是瞧热闹瞧得晕了头了。”
于是车马启行,向前直驰。
欧阳兄弟笑得更是得意,在那又厚又软的车座上舒服地坐了下来,却不知对面坐的就是要命的瘟神。
屠娇娇低垂着头,仿佛羞答答的模样,其实却是不愿这张脸被对面的人瞧得太清楚。
欧阳丁大笑道:“一日不见,姑娘怎地变得更漂亮?”
欧阳当笑道:“新承雨露,花朵自更娇艳,你难道连这道理都不懂?”
这两兄弟虽然时时刻刻都在提防着别人,但此刻在这马车里,背后就是车壁,他们还有什么好提防的?
小鱼儿虽然知道屠娇娇要骗这两人上车,必定是要向他们算账了,但也想不出她要如何下手。
只见屠娇娇始终羞答答地坐着,并不急着出手,也没有找小鱼儿帮忙的意思,竟像是早已胸有成竹。
小鱼儿只觉这热闹比方才还有意思,简直等不及地想瞧瞧屠娇娇如何出手,欧阳兄弟又是如何对付。
这时车马愈走愈快,已远离人群,转入荒郊。
欧阳丁忍不住问道:“兄台的香巢,怎地这么远呀?”
小鱼儿笑道:“你若想吃李子,就该沉住气。”
欧阳当大笑道:“是极是极,只不过……”
屠娇娇突然抬起头来,娇笑道:“只不过那李子酸得很,你们只怕吃不下去。”
欧阳兄弟齐地怔了怔,似已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欧阳丁哈哈笑道:“姑娘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会说话了?”
屠娇娇笑道:“很久了,大概已经有二十年了。”
欧阳兄弟脸色又变了变,两人已准备冲下车去。
小鱼儿瞧得暗暗皱眉:“屠娇娇做事怎地也变得如此沉不住气了,她这两句话说出,也不怕打草惊蛇么?”
就在这时,只听“噗”的一声,那宽大的车座下,又厚又软的垫子里竟突然伸出四只手来。
两人只觉肘间一麻,双臂已被这四只手捏住,有如加上了道铁箍,痛彻心骨,再也动弹不得了。
欧阳丁惊极骇极,颤声道:“兄……兄台,你……你为何如此?”
小鱼儿又是惊奇又是好笑,道:“这不关我的事,你们莫要问我。”
欧阳丁转向屠娇娇,道:“难道这……这是姑娘的主意?”
屠娇娇笑道:“不是我是谁呢?”
欧阳兄弟听得这语气,脸上吓得更无一丝血色。
欧阳当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屠娇娇笑道:“你方才认不出我,是真的,现在还认不出我,就是装样了。”
欧阳当道:“我……我兄弟怎会认得姑娘?”
屠娇娇道:“你不认得我,为何会如此害怕?”
欧阳丁强笑道:“害怕?谁害怕了……”
欧阳当咯咯干笑道:“我兄弟自然知道姑娘这是开玩笑的。”
屠娇娇叹了口气,道:“欧阳丁、欧阳当,你们再装样也没有用了……”
欧阳丁道:“屠大姐,你也觉得有趣么?瘦子竟会变得如此胖了。”
屠娇娇笑道:“你们只怕是吃了发猪菜。”
欧阳丁道:“不错不错,我兄弟真像是吃了发猪菜了,哈哈。”
屠娇娇眼睛一瞪,冷冷道:“现在已经到了你们该将发猪菜吐出来的时候,是么?”
两人嘴里不停地打着哈哈,却连什么话都不说,小鱼儿知道这两人不知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了。
突听车垫下一人笑道:“欧阳兄弟这二十年来除了养得又白又胖外,不想还学会了你这打哈哈的本事,我看不如收他们做徒弟算了。”
阴阳怪气的语声,竟是白开心的。
一人大笑道:“哈哈,我若是收了这两个徒弟,只怕连裤子都要被他们算计去,只能光着屁股上街了,哈哈!”
这两个“哈哈”声音又洪又亮,正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笑里藏刀小弥陀”哈哈儿来了。
欧阳兄弟本来还在打着脱逃的主意,一听藏在车垫下的竟是这两个人,他们还有什么希望逃得掉?
欧阳丁干笑道:“小弟不想竟将两位兄长坐在屁股下了,真是罪过。”
白开心在车垫下笑道:“那倒无妨,屠大姐将这下面弄得比我家的床都舒服,还有酒有肉……”
哈哈儿接着笑道:“只是我想到你们两张肥屁股就在头上,却有些吃不下了。”
欧阳当道:“两位不放开手,小弟便无法站起来,小弟不站起来,两位便只能在下面蹲着……屠大姐,你说这怎么办呢?”
屠娇娇笑道:“这还不容易办么?只要你们把发猪菜吐出来,他们立刻就放手。”
白开心道:“再不然就将你两人宰了也行。”
哈哈儿道:“哈哈,这主意倒也不错。”
欧阳丁叹了口气,道:“屠大姐交给我兄弟的东西,我兄弟早就想送到恶人谷去的,只是……”
屠娇娇冷笑道:“只是东西却不见了,是么?”
欧阳丁哭丧着脸道:“屠大姐猜得一点也不错,你们入谷的第二年,那批东西就全都被人抢走了,我兄弟生怕屠大姐怪罪,所以只好……只好……”
屠娇娇完全不动声色,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悠然道:“这理由的确不错,但抢东西的是谁呢?”
欧阳丁叹了口气,道:“路仲远。”
屠娇娇突然咯咯娇笑起来,道:“哈兄,你说他们这谎话说得好么?”
哈哈儿道:“哈哈,果然不错,他明知咱们没法子去问路仲远的。”
白开心嘻嘻笑道:“这种事就叫作死无对证。”
欧阳当道:“若有半句虚言,就叫我天诛地灭不得好死,下辈子投胎变个母猪,红烧了来让哈兄下酒。”
小鱼儿暗笑道:“这人赌咒当真好像吃白菜似的,一天也不知说多少次,否则又怎能说得如此流利。”
只见屠娇娇仰起了头,全不理睬。哈哈儿和白开心在车垫下也不说话,却有阵咀嚼声传出,显见白开心已在吃起肉来。
欧阳兄弟你一句我一句,说得满头大汗,几乎连嘴都说破了,屠娇娇却像是一句也没听见。
小鱼儿愈瞧愈有趣,本来想走,也舍不得走了。这时车马突然停下,接着,车窗外就露出了一张脸。
这张脸冷漠苍白,白得已几乎变得像冰一样透明了。
欧阳兄弟瞧见了这张脸,就好像被别人抽了一鞭子似的,整个身子都缩成一团。欧阳丁道:“原……原来杜……杜老大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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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儿根本不管别人用什么眼光瞧他,提着衣襟愈跑愈快,片刻间便已追上了花无缺的车马。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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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这时正要出城,突听一人大呼道:“花无缺慢走!”
花无缺微微皱了皱眉头,自然勒住马,铁心兰刚从车窗里探出半个头,小鱼儿已一个箭步蹿了过来。
小鱼儿会突然出现,就连花无缺都不免大吃一惊,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铁心兰更已骇呆了。
小鱼儿拼命忍住,绝不去瞧铁心兰一眼,只是眼睛眨也不眨地瞪着花无缺,突然哈哈一笑,道:“你以为我是送死来的,是么?”
花无缺叹了口气,道:“不错。”
面对着这样的人,小鱼儿也有些笑不出来了,大声道:“你既然这么想杀我,为何不来找我却等我来找你?”
花无缺缓缓道:“我自己本不愿杀你,所以也并未急着找你,但此刻我既然见着你,却还是非杀你不可!”
铁心兰这时才回过神,突然拉开车门,自车厢里冲了下来,挡在小鱼儿面前,大声道:“这次是他自己来找你的,至少这次你不能杀他。”
小鱼儿突然用力一推,将她推得撞在车上。花无缺脸色变了变,终于忍住没有开口。
铁心兰瞧着小鱼儿,颤声道:“你……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小鱼儿连瞧也不瞧她一眼,瞪着花无缺冷笑道:“这铁姑娘听说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为何来管我闲事,我根本连认都不认得她。”
铁心兰用力咬住了嘴唇,虽然嘴唇已被咬得出血,虽然眼睛里已有泪珠在打转,却还是不离开。
花无缺心里只觉阵阵刺痛,故意不再去瞧铁心兰,淡淡道:“这次你不要别人帮忙了么?”
小鱼儿仰天大笑道:“我若要人帮忙,为何来找你?”
他突又顿住笑声,大声道:“你心里自然也知道,我这种人,是绝不会为了送死而来找你的,那么,我是为何而来的,你心里必定又在奇怪。”
花无缺道:“正是有些奇怪。”
小鱼儿道:“你以为我杀不死你,我也以为你杀不死我,若是这样拖下去,拖到两百年后也不知究竟是你对,还是我对,我心里着急,你只怕比我更急。所以,我今天来,正是为了要和你作个了断!”
花无缺目光闪动,微笑道:“你想如何来作了断?”
小鱼儿道:“你只要说个地方,三个月后,我必定去找你一决生死!没有分出生死强弱前,谁也不许逃走!”
小鱼儿长长吐了口气,又道:“但在这三个月的约期未到之前,你纵然瞧见了我,也得装作没有瞧见,更不能来寻我动手!”
花无缺沉吟不语。
小鱼儿大声道:“我若不来找你,这三个月,你反正是找不着我的,这条件你并没有吃亏,你为何不肯答应?”
花无缺缓缓道:“你说出这条件,其中想必又有诡计。”
小鱼儿瞪眼道:“你……你不答应?”
花无缺忽然勒过马头,道:“三个月后,我在武汉一带,你必定可以找到我的。栗子小说 m.lizi.tw”
小鱼儿大声道:“很好,你如此信任我,我必定不会使你失望!”话未说完,也掉转头,大步而去。
铁心兰只望他会回头来瞧一眼,但他始终也没有回过头来,直到他身影完全消失,铁心兰还痴痴地站在那里。
花无缺静静地坐在马上,也没有催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铁心兰才缓缓上了马车,拉起车门,瞧见花无缺仍坐在马上等她,她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花无缺本是为了要让铁心兰散散心,才劝她出城走走的,但此刻出得城来,两人心里反而都打了个结,眼见再难化解得开。
铁心兰不停地将车窗上的竹帘卷起来,又放下去,城郊外虽然风物如画,但她再也没有心情去瞧上一眼。
前面一丛花树,千千万万朵不知名的山花,开得正盛。一道小溪流过花林,溪水在初秋的太阳下闪闪发光。
远处,有个穷汉,正仰面卧在小溪旁晒太阳,近处虫鸣阵阵,鸟语花香,地上的泥土,软得像毯子。
花无缺下了马,站在一株花树下,又出起神来,微风吹动着他雪白的长衫。
铁心兰轻轻推开了车门,走在柔软的泥土上,瞧着花无缺的背影,也痴痴地出了会儿神,突然道:“你明知那其中必有诡计,为何还要答应他?”
花无缺似乎叹了口气,但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铁心兰自他身旁走过,自低枝上摘下了一朵小花,揉碎了这朵不知名的山花,突然回过头,面对着他,道:“你为何不说话?”
花无缺淡淡一笑,终于缓缓道:“沉默,有时岂非比什么话都好?”
铁心兰霍然扭转了身子,道:“这两年来,你处处照顾着我,若不是你,我早已死了。我这一辈子,从来也没有人像你对我这么好。”
花无缺瞧着她脖子后随风飘动的发丝,又没有开口。
铁心兰轻叹着接道:“我这一生中,也从没有人像他对我那么坏,但是我……我也不知为了什么,一瞧见他,就没了主意。”
花无缺闭起了眼睛,道:“这些话,你本来不必对我说的。”
铁心兰肩头不住颤抖,道:“我也知道这话不该说的,但若不对你说个明白,我心里更难受,更觉得对不起你。”
花无缺柔声道:“这怎能怪你?你又有什么对我不起?”
远处那穷汉,长长伸了个懒腰,喃喃道:“年纪轻轻,为了这种小事就痛苦不堪,等你们长大了,就会知道世上比这种更痛苦千万倍的事,还多着哩!”
花无缺本未留意他,更未想到自己在这边的轻言细语,竟会被远在数丈外的人听在耳里。
就连铁心兰也不觉止住了低泣声,抬起头来。
那穷汉打了个呵欠,突然翻身掠起。
只见他面上瘦骨嶙峋,浓眉如墨,满脸青黪黪的胡茬子,在阳光下亮得刺眼,骤眼瞧去,也瞧不出他有多大年纪。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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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无缺出道以来,天下的英雄,谁也没有被他瞧在眼里,但也不知怎地,这懒洋洋的穷汉,竟似有一种说不出的慑人之力。他身形虽非十分魁伟,但无论谁在他面前,都不禁要自觉渺小。
那穷汉瞧见花无缺,也似吃了一惊,喃喃道:“莫非就是他?否则怎会如此相像,别人的事我可不管,但是他……我岂能不成全他的心意?”花无缺与铁心兰也未听清他说的是什么,这穷汉已走了过来,他懒洋洋地走着,像是走得很慢。
但只走了两步他竟已到了花无缺面前。这时花无缺才将他瞧得更清楚了些。
只见他身上穿的是件已洗得发白的黑布衣服,脚下穿着双破烂的草鞋,一双筋骨凸出的大手长长垂了下来,几乎垂过膝盖,腰畔系着条草绳,草绳上却斜斜插着柄生了锈的铁剑。
这穷汉已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了花无缺几眼,突然咧嘴一笑,道:“你心里可是很喜欢这位姑娘?”
花无缺实未想到他竟会问出这句话来,怔了怔,讷讷道:“这……”
那穷汉喝道:“什么沉默比说话好,全是狗屁!你不说出来,人家怎知你喜欢她。”
花无缺的脸竟红了红,更说不出话来,他从来以含蓄为美,但也不知怎地,这种粗俗不堪的话,自这穷汉嘴里说出来,竟另有一种豪迈之气,令人不觉心动神驰。
铁心兰的脸虽也红了,却忽然道:“有些话,他不必说,我也知道。”
那穷汉闪电般的眼睛,立刻瞪在她脸上,哈哈大笑道:“很好,不想你竟比他痛快得多,这样的女孩子,莫说是他,就连我见了,都有些喜欢。”
那穷汉道:“你喜不喜欢他?”
铁心兰道:“我不……”
她抬头瞧了花无缺一眼,又垂下了头,接着道:“我也不是不喜欢,只是……”
那穷汉不等她再说,已大笑道:“既然不是不喜欢,自然是喜欢了。你两人既然彼此喜欢,就由我来做媒,今日就在这里成了亲吧!”
他这句话说出来,花无缺与铁心兰不觉大吃一惊。
花无缺失声道:“阁下莫非在开玩笑么?”
那穷汉眼睛一瞪,大声道:“这怎会是开玩笑?你瞧此地,鸟语花香,风和日丽,你两人在这里成亲,岂非比什么地方都好得多?”
他愈说愈是得意,又不禁大笑道:“红烛之光,又怎及阳光之美?世上所有的红毡,更都不比这泥土的芬芳柔软,你两人就在这阳光下、泥土上,快快拜了天地,岂非人生一大乐事?就连我都觉得痛快已极!”
花无缺听他自说自话,也不知是该恼怒,还是该欢喜。铁心兰呆呆地怔在那里,更是哭笑不得。
她此刻虽有心一口拒绝,却又不忍去伤花无缺的心。
花无缺瞧了瞧她的神色,却忽然道:“阁下虽是一番好意,怎奈我等却歉难从命。”
那穷汉笑声顿住,瞪眼道:“你不答应?”
花无缺长长吸了口气道:“是。”
那穷汉突又大笑道:“我知道了,这不是你不愿意,只是你怕她不愿意。但她既未说话,你又何苦多心?”
花无缺想了想,缓缓道:“有许多话,是不必说出来的。”
那穷汉叹道:“你明明喜欢她喜欢得要命,但为了她,却宁可硬着心肠不答应,这样的多情种子,倒真不愧是你爹爹的儿子。”
花无缺也听不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那穷汉已瞪着铁心兰道:“像这样的男人,你不嫁给他嫁给谁?”
花无缺虽然明知他是为了自己,此刻也不觉怒气发作,冷笑道:“在下什么人都见过,倒真还没有见过如此逼人成亲的。”
那穷汉道:“你如此说话,想必是以为我宰不了你,是么?”
“是么”两字出口,突然拔出腰畔的剑,向身旁一株花树上砍了过去。这柄剑已锈得不成模样,看来简直连根树枝都砍不动,谁知他一剑挥去,那合抱不拢的巨木,竟“咔嚓”一声折为两段。
铁心兰生怕花无缺开口得罪了他,只因此人武功实是深不可测,就连花无缺,都未必是他的敌手。
要知铁心兰心肠最是善良,虽不愿花无缺伤了小鱼儿,也不愿别人伤了花无缺,不等花无缺开口,抢先道:“我答应了。”
花无缺突然道:“我绝不答应。”
那穷汉奇道:“她都答应了,你为何不答应?”
花无缺明知铁心兰不是真心情愿的,他愈是对铁心兰爱之入骨,便愈是不肯令铁心兰有半分勉强。
花无缺冷冷道:“我不答应,就是不答应,你若要杀我,只管动手就是!”
铁心兰失声道:“你……你难道不喜欢我?”
花无缺再也不瞧她一眼——他看来虽和小鱼儿全无丝毫相同之处,但使起性子来,却和小鱼儿完全一模一样。
那穷汉瞪着眼瞧着他,道:“你宁可终生痛苦,也不答应?”
花无缺道:“绝不答应。”
那穷汉喝道:“好!我与其让你终生受苦,倒不如现在就宰了你!”
剑光一展,向花无缺直刺过去。他这一剑自然未尽全力,但出手之快,剑势之强,环顾天下武林,已无一人能望其项背。
只听“啪”的一声,花无缺虽然避开了这一剑,束发的玉冠,却已被剑气震断,满头头发,都被激得根根立起。这一剑之威,竟至如此,实是不可思议。
铁心兰失色惊呼道:“前辈快请住手,他不肯答应只是为了我,我心里才真是不肯答应的,前辈你要杀,就杀了我吧!”
她惊骇之下,不禁吐了真言,花无缺只觉心里一阵刺痛,出手三掌,竟不顾一切,抢入剑光反扑过去。
谁知那穷汉反而收住剑势,哈哈大笑道:“姓江的果然都是牛一般的脾气,只是你却比你爹爹还呆。试想她若真的不肯答应你,真的不喜欢你,又怎肯为你死?”
花无缺怔了一怔。铁心兰也跟着怔住了,道:“他不姓江,他叫花无缺。”
那穷汉摸了摸头,满面惊讶之色,喃喃道:“你不姓江?这倒真的是件怪事,你简直彻头彻尾像个姓江的,你简直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花无缺也忘了出手,只觉这人简直有些毛病。
那穷汉叹了口气,苦笑道:“你既然不姓江,成不成亲,就全都不关我的事了,你要走就走吧。”他竟然真的什么都不管了,喃喃苦笑着转身而去。
花无缺、铁心兰两人面面相觑,谁也弄不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只见那穷汉一面走,一面还在自言自语,道:“这少年居然不是江小鱼,奇怪奇怪……”
铁心兰又惊又喜,失声道:“前辈莫非以为他是江小鱼,才逼着我们成亲的么?”
那穷汉淡然道:“我虽然是不忍见着你们为情受苦,但若非认定他是江小鱼,我实在也不会多管闲事。”
那穷汉忽然回过头来,瞧了瞧铁心兰,又瞧了瞧花无缺,突然大笑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原来你说的那对你最坏的人,就是江小鱼,你两人本来是会成亲的,就为了江小鱼,才弄成这般模样。”
铁心兰幽幽叹息一声,垂下了头。
那穷汉用手敲头,失笑道:“我本来想成人好事,谁知却将这件事愈弄愈糟了……”
他一生精研剑法,再加上终年闯荡江湖,奔波劳苦,从来也未能领略到儿女柔情的滋味。
花无缺听得这笑声,心里又是愤怒,又是酸苦,突然道:“你就想走了么?”
那穷汉笑道:“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就让你打两拳出出气吧。”
花无缺冷笑道:“你武功纵然强绝天下,却也万万受不了我一掌,你若不招架,可是自寻死路!”语声中一掌拍了出去。
这一掌看来虽轻柔,但所取的部位,却是毒辣无比,而且掌心深陷,蓄力不吐,显然一发便不可收拾。
那穷汉是何等眼力,悚然道:“果然好掌力!”
他天性好武,此刻骤然遇见此等少年高手,也不禁想试试对方功力究竟如何,手掌竟迎了上去。
谁知花无缺掌势突变,直劈如矢的一掌,竟突然向右一引,转变之巧妙亦是令人不可思议。
这一招正是移花宫独步天下的移花接玉,花无缺一招使出,只道对方这一掌必定要反打在自己身上。
谁知那穷汉身形滴溜溜一转,竟将这普天之下无人能破解的移花接玉轻轻化解。
花无缺这才真的大惊失色,动容道:“你究竟是谁?”
那穷汉突然仰天笑道:“我一生总以未能一试移花宫武功为恨,不想今日竟在此地遇见了移花宫门下……”
洪亮的笑声,震得四面枝头山花,雨一般落下。
铁心兰悚然道:“前辈莫非与移花宫有什么过不去么?”
那穷汉戛然顿住笑声,喝道:“我正是与移花宫仇深如海,我十年磨剑,为的正是要将移花宫门下,杀尽杀绝!”
花无缺突然失声道:“燕南天!你是燕南天!”
移花宫最大的对头,就是燕南天。普天之下,除了燕南天之外,也没有别人敢和移花宫为仇作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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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无缺默然瞧了他许久,缓缓转过身子,似乎不愿被小鱼儿瞧见自己面上的变化。栗子小说 m.lizi.tw
他霍然转回身,大声道:“你为何要救我?”
小鱼儿缓缓道:“别人要杀我时,你也曾救过我的。”
花无缺道:“但那只因为我要亲手杀你!”
小鱼儿眼睛里闪着光,道:“你又怎知我不是要亲手杀死你呢?你莫忘了,我和你在三个月后,还有场不见不散的生死约会!”
花无缺默然半晌,又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不见不散,不死不休……”
小鱼儿忽然大笑起来,道:“所以在这三个月里,你我非但不是仇人,而且简直可以算作朋友了。”他笑的声音虽大,但笑声中却似有许多感慨。
花无缺目光凝注着他,久久都未移动,嘴角忽然泛起了一丝笑容,所有的言语,俱在不言之中。
两人同时走出花林,只见繁花大多已被剑气震落,满地俱是落花,有的被风吹动,犹在婀娜起舞。
花无缺忍不住长叹了一声,谁知小鱼儿的叹息声,也恰在此时发出,两人忍不住对望一眼,相视一笑。
花无缺心中暗道:“能和此人做三个月朋友,想必也是人生一快事。”他素来深沉寡言,心里这么想,嘴里并未说出。
谁知小鱼儿已笑道:“能和你做三个月朋友,倒也是人生一大乐事……”
花无缺怔了怔,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他这一生,几乎从未这样笑过。
只见一辆马车远远停在林外,那匹马显然也是久经训练,是以虽然无人驾驭,此刻仍未走远。
小鱼儿拉开车门,指着门里的尸身,道:“你可知道这车夫是被谁杀死的?”
花无缺瞪大眼睛,道:“谁?”
小鱼儿想了想,笑道:“我现在说了,你也不会相信,但以后你自然会知道的。”
江别鹤一袭青衫,周旋在宾客间,面上虽然满带笑容,但眉目间却隐有忧色,似乎有些心事。
来自合肥的名武师“金刀无敌”彭天寿,年纪最长,被让在首席,此刻手捋着颔下白髯,笑道:“江大侠此刻莫非在惦念着花公子么?”
江别鹤苦笑道:“我也知道他绝不会出什么事,但也不知怎地,心中却总似有些警兆……”
他长叹一声,接道:“但愿他莫要出事才好,若是他真的遇了危险,我却在此开怀畅饮,却叫我日后还有何面目去见朋友?”
群豪间立刻响起一阵赞叹之声。
突听一人大笑接道:“不错,谁若能交着江别鹤这朋友,那真是上辈子积了德了。”
爽朗的笑声中,一个身材挺拔,神情洒脱,面上虽有一道又长又深的疤,但看来却带着种说不出的魅力的少年,大步走了上来。
他年纪虽不大,气派却似不小,笑容看来虽然十分亲切可爱,目光顾盼间,竟似全未将任何人瞧在眼里。
群豪竟无一人识得这少年是谁,心里却在暗暗猜测,这想必又是什么名门大派的传人,武林世家的子弟。
江别鹤瞧见这少年,面色突然大变,失声道:“你……你怎会也来了?”
小鱼儿笑嘻嘻道:“我来不得么?”
江别鹤还未说话,已瞧见了跟小鱼儿同来的——花无缺也已走上楼,竟微笑着站在小鱼儿身旁。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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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儿居然会到这里来,江别鹤已是一惊。花无缺居然还活着,江别鹤又是一惊。
小鱼儿居然和花无缺同行而来,而且还似乎已化敌为友,江别鹤这一惊更当真是非同小可。
群豪瞧见花无缺,俱都长身而起,含笑招呼,谁也没有发现江别鹤已惊得怔在那里,久久都动弹不得。
他憋了一肚子话想问,却苦于有的话不便问,有的话不能问,怔了许久,才想起该向花无缺表示自己的关心和焦急。
只可惜这时他无论想表示什么,都已迟了。
首席的上位,还有几个位子是空着的,大家让来让去,谁也没有坐下去,小鱼儿却大剌剌走过去,坐了下来。
他好像天生就该坐这位子的,别人瞪着他,他脸也不红,眼也不眨,举起酒杯瞧了瞧,忽然笑道:“江大侠请客,难道连酒都没有么?”
江别鹤干咳了两声,道:“酒来。”
小鱼儿道:“瞧江大侠的模样,好像对我这客人不大欢迎?但我可也不是自己要来的,而是花无缺请我来的。”
江别鹤面色又变了变,却大笑道:“花兄的客人,便是我的客人。”
小鱼儿笑嘻嘻道:“如此说来,花无缺的朋友,也就是你的朋友了?”
江别鹤道:“正是如此。”
小鱼儿脸色突然一沉,冷冷道:“但花无缺的朋友,却不是我的朋友!”
此刻群豪听了小鱼儿和江别鹤的一番话,已全都知道小鱼儿简直和江别鹤连一点关系也没有。
“金刀无敌”彭天寿第一个忍不住了,哼了一声,冷冷道:“这位小朋友说话倒难懂得很。”
“我的意思是说,我若也拿花无缺的朋友当我的朋友,那我可就倒了穷霉了!花无缺自己人虽不错,他交的朋友……嘿嘿,嘿嘿。”小鱼儿冷笑道,“他交的朋友非但见死不救而且……”
彭天寿怒道:“你这是在说谁?”
小鱼儿道:“谁是花无缺的朋友,我说的就是谁!”
彭天寿怒道:“江大侠也是花公子的至交好友,难道你……”
小鱼儿冷冷道:“我说的至少不是你!只因你想和花无缺交朋友还不配哩,你最多也不过只能拍拍江别鹤的马屁罢了!”
彭天寿“啪”地一拍桌子,厉喝道:“你可知道老夫是谁?”
小鱼儿道:“这倒的确不知道。”
彭天寿还未说完,旁边已有人帮腔道:“你连‘金刀无敌’彭老英雄都不知道,还想在江湖混么?”
小鱼儿道:“彭老英雄的名字,若是换成‘马屁无敌’,岂非更是名副其实?”
在江别鹤的酒宴上,彭天寿本来还有些顾忌,但直到此刻,江别鹤非但全未劝阻,简直好像没有听见这等吵闹似的。
彭天寿自然不知道这是江别鹤希望小鱼儿结的仇家愈多愈好,还道江别鹤有心替他撑腰。
听了“马屁无敌”这四字,他哪里还按捺得住?虎吼一声,隔着桌子便向小鱼儿扑了过去。
小鱼儿根本就是存心闹事来的,笑嘻嘻地瞧着彭天寿扑过来,突然举起筷子,轻轻一点。
彭天寿只觉身子突然发麻,再也使不出力,“砰”的一声,整个人竟都跌在桌子上,碗筷杯盏,溅了一地。
小鱼儿笑嘻嘻道:“江别鹤,你难道舍不得上菜,要拿马屁精来当冷盘么?”
群豪中和彭天寿有交情的也不少,坐得远的,已在纷纷呼喝;坐得近的,已想动手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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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无缺静静地瞧着江别鹤,江别鹤还是全无丝毫劝阻之意,这些客人竟像是全非他请来的。
只因他此刻正也在希望情况愈乱愈好,只听哗啦啦一声,彭天寿从桌上滚了下来,桌子也翻了,几个人冲上来,全都被小鱼儿拎住脖子,甩了出去。店小二一旁惊呼,忙着收碟子收碗,酒楼上顿时乱作一团,但群豪瞧见小鱼儿的武功后,反而没有一个人真的敢过来动手了。
江别鹤这才皱眉道:“花兄,你瞧这事,该当如何处理?”
花无缺淡淡一笑,道:“我不知道。”
江别鹤想不到他会说出这句话来,不禁又是一怔,只听拳风震耳,小鱼儿已一拳直击过来,大喝道:“江别鹤,你瞧见花无缺有难,赶紧溜走,还怕那赶车的泄露你的不义,竟将他也杀死灭口。今天我别的不想,只想痛痛快快揍你一顿,你就接招吧。”一面说,一面打,说完了这番话,已击出数十拳之多。
江别鹤居然只是闪避,也不还手,等他说完了,才冷冷道:“阁下血口喷人,只怕谁也难以相信。”
小鱼儿喝道:“告诉你,那赶车的虽然挨了你一剑,但却没有死……”
江别鹤面色不禁一变。
小鱼儿忽然后退几步,大喝道:“你瞧,他已从那边走过来了!”
群豪不由自主,全都沿着他手指之处瞧了过去。
江别鹤却冷笑道:“你骗不过我的,他……”说到这里骤然住口,面色突然变得苍白。
小鱼儿大笑道:“我的确是骗不过你的,别人都回头,只有你不回头,因为只有你知道他是活不了的,是么?”
他方才乱七八糟地闹了一场,一来是要镇住别人,再来也是要让情况大乱,要江别鹤定不下心来,否则他又怎会上这个当?
江别鹤目光一扫,只见群豪面上果然都已露出惊讶怀疑之色,他一步蹿到花无缺面前,道:“花兄,你是相信他,还是相信我?”
花无缺叹了一口气,道:“此事不提也罢……”
小鱼儿大声道:“无论提不提此事,我要和他打架。你是帮他,还是帮我?”
花无缺苦笑道:“你两人若是定要比画比画,谁也不能多事插手。”
小鱼儿就在等他这句话,立刻大声道:“好,假如有别人插手,我就找你!”
话未说完,又是一拳击出。
江别鹤瞧他方才打了数十拳,也未沾着自己一片衣服,看来武功也不过如此,冷笑道:“既然阁下定要出手,也怪不得江某了!”
两句话说完,小鱼儿又已攻出四拳之多。
只见江别鹤一拳击出,掌风凌厉,掌式都是飘忽无方,小鱼儿像是用尽了身法才堪堪避开。群豪又忍不住为江别鹤喝起彩来。
江别鹤知道江湖中人,胜者为强,只要自己伤了小鱼儿,也就不会有人再来追究方才杀人的事了。
他精神一振,冷笑着又道:“江湖朋友全都在此见着,这是你自取其辱,并非江某以大压小。”
小鱼儿像是只顾得打架闪避,连斗嘴的余力都没有了,拆了还不到二十招,他已屡遇险招。
江别鹤本来一直怀疑他就是在暗中和自己捣鬼的那人,是以怀有戒心,此刻见他武功竟是如此稀松平常,疑心顿减,攻势也顿时松了下来,微笑道:“你虽然不知好歹,无理取闹,但我念在你年幼无知,也不愿太难为你,只要你肯赔罪认错,瞧在花兄面前,我就放你走如何?”
他这话说得非但又是大仁大义,而且也又卖给花无缺个交情,不折不扣正是“江南大侠”的身份。
小鱼儿不住喘气,像是连话都说不出了。
其实他早已算定,在这许多人面前,江别鹤只要能摆摆“大侠”的身份,就绝不会放弃这种机会的。
他算准了在这许多人面前,自己装得愈弱,江别鹤愈不会使出杀手,否则岂非是失了“大侠”的风度?
江别鹤出手果然更平和了。群豪却有人呼喝着道:“对这种人,江大侠你又何必太客气?”
方才挨过小鱼儿揍的,更是随声附和。
江别鹤像是被逼无奈,叹口气道:“你年纪轻轻,我实在不愿伤你,但若不给你个教训,连别的朋友也瞧不过眼的……”说话间,小鱼儿又被逼退几步。
江别鹤微笑道:“我这一招分花拂柳后,便要取你胸膛,你可得小心了!最好莫要闪避招架,否则我出手一重,难免要伤了你。”
小鱼儿道:“多承指教!”
只见江别鹤一招分花拂柳后,右掌突然斜击而出,掌式如斧开山,直取小鱼儿胸膛。这一掌说来虽然没什么奥妙,但掌式变化之快,却是无与伦比,纵然他已先将自己招式喝破,但群豪还是想不到他掌式竟能变到这部位来,眼见小鱼儿是再也避不开这一掌的了。
群豪又不禁喝起彩来。
小鱼儿突然出手硬接了这一掌。
江别鹤突觉一股大力涌来,再想使出全力,已来不及了。“砰”的一声,他身子竟被震得飞了起来。
小鱼儿忍了多年的怒气,终于在这一掌里发泄。
只见江别鹤身子撞入人丛,站在前面的几个人,也被他撞得一起跌倒,踉跄后退几步,才坐到地上。
群豪喝彩声戛然顿住,一个个张口结舌,怔在那里。只见小鱼儿拍掌大笑,竟穿过窗户,扬长而去了。
小鱼儿虽未能真个痛揍江别鹤一顿,但江别鹤大大出了个洋相,也算出了口气,心里觉得再愉快不过。
“见好就收”这句话,小鱼儿当然清楚得很。
群豪就算还不十分相信江别鹤真的是“见死不救,杀人灭口”,至少心里已有些怀疑。
他在街上逛了一圈,又溜进了那客栈,在白天订好的那间屋子里歇了一会儿,等到院子里没有人声,才溜出来。
只见住着那神秘人物的屋子,门窗仍是紧紧关着的,屋子里已燃起了灯火,却瞧不见人影。
小鱼儿四下瞧了一眼,纵身掠上了屋脊,悄悄溜到这间屋子的屋檐上,伏在屋檐的暗影里,动也不动。
屋子里也没有丝毫声音。这神秘的人物是已睡着了,还是已走了?江别鹤和他已订有后约,他怎么会走呢?何况屋子里的灯,还是亮着的。
小鱼儿沉住了气,等在那里,他算定江别鹤绝不会不来。满天星光,夜凉如水,等着等着,他几乎睡着了。
突听“嗖”的一声,一条人影,轻烟般掠来,那轻功之高,小鱼儿简直连见都没有见过。
他简直瞧不见这人的身形,心里刚吃了一惊,只听房门轻轻一响,这人竟已走进了屋子。
屋子里还是没有声音。
这人的轻功竟如此高明,莫说自己比不上,就连花无缺比他也似差了一筹,武林中又怎会有这样的人物?
这样的人物再和江别鹤勾结,岂非可怕得很?小鱼儿想着想着,突然又瞧见一个人溜进了院子。
只见他一路东张西望,悄悄走了过来,也走到这间屋子前面,轻轻咳嗽了一声,敲了敲门。
屋子里立刻有人沉声道:“谁?”
这黑衣人低声道:“是晚辈。”
听这声音,小鱼儿才知道是江别鹤来了,精神不由一振,这时门开了一线,江别鹤已闪身走了进去。两人说了几句话,小鱼儿也未听清。
忽听江别鹤道:“晚辈今日倒瞧见了惊人之事。”
那人道:“什么事?”
江别鹤道:“燕南天并未死,而且又出世了!”
江湖中无论是谁,听到这消息都难免要大吃一惊,那人却似无所谓,语声似是淡淡的,道:“哼,燕南天不死最好,他若死了,反倒无趣了。”
小鱼儿愈听愈惊讶,这人非但对燕南天毫不畏惧,反倒有和燕南天较量较量的意思。
江湖中敢和燕南天一较高低的人,有谁呢?小鱼儿简直连一个也想不出来。
只听江别鹤又道:“除了燕南天外,那江小鱼居然也现身了!”
那人对江小鱼的兴趣,竟似比对燕南天浓厚得多,道:“他武功怎样?比起花无缺如何?”
江别鹤笑道:“他武功纵然比不上花无缺,但动起手来诡计多端,只要稍微疏忽,便要上他的当。”
那人居然好像微微笑了笑,道:“我正担心他武功太差,如今才放心了!”
小鱼儿听得更是奇怪,他再也想不通这人为何对他如此有兴趣,难道这么样的人会认得他?
只听那人又道:“江小鱼武功无论多强,都有花无缺去对付,用不着你担心。”
江别鹤叹了口气,道:“但现在花无缺却似和江小鱼交起朋友来了……”
那人冷笑道:“这两人是天生的冤家对头,不死不休,就算交朋友,也绝对交不长的,这点你只管放心。”
小鱼儿吃了一惊,这人怎会对花无缺和自己的事如此清楚?知道这件事的人实在并不多呀。
江别鹤似乎笑了笑,道:“既是如此,前辈对弟子不知究竟有何吩咐?”
那人道:“我只要你……”
语声突然低了下去,小鱼儿连一句话都听不清了,只听得这人说一句,江别鹤就答一声:“是。”
等到这人说完了,江别鹤笑道:“这几件事,晚辈无不从命。”
那人冷冷道:“这几件事对你也有好处,你自然要从命的!”
江别鹤沉吟着,又笑道:“前辈只吩咐了一声,晚辈立刻就遵命而来,但直到此刻为止,却连前辈的高姓大名都不知道。”
那人叱道:“我的名字,你用不着知道,你只要知道普天之下,除了我之外,已没有别人能帮你的忙,若没有我,你非但做不成‘大侠’,简直连活都活不成了!”
江别鹤默然半晌,道:“是。”
那人道:“你现在可以走了,到时候我自然会去找你。”
江别鹤道:“是!”
那人又道:“我交给你办的几件事,你若出了差错,那时不用燕南天和江小鱼动手,我自己就要宰了你!知道么?”
江别鹤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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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无缺面上变了颜色,只道他将向小鱼儿下手,谁知他竟长啸着扑入树林,举手一掌,将一棵树生生震断。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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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他身形盘旋飞舞,双掌连环拍出,片刻之间,山坡上一片树木,已被他击断了七八株之多,连着枝叶倒下,发出一片震耳的声响。
小鱼儿瞧见这等惊人的掌力,也不禁为之咂舌。
他知道这铜先生的武功,若要杀他,实是易如反掌。他也知道这铜先生对他实已恨到极点,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千刀万剐,但铜先生竟偏偏不肯自己动手,宁可拿这些木头来出气。
这究竟是为的什么?岂非令人难解!
心念闪动间,铜先生已掠到花无缺面前,厉声道:“你定要等到三个月后才肯杀他,是么?”
花无缺深深吸了口气,道:“是!”
铜先生忽然狂笑起来,道:“你既重信义,我身为前辈,怎能令你为难?你要等三个月,我就让你等三个月又有何妨?”
这变化倒又出人意料。花无缺又惊又喜。
铜先生顿住笑声,道:“现在,你走吧。”
花无缺又瞧了小鱼儿一眼,道:“那么他……”
铜先生道:“他留在这里!”
花无缺又一惊,道:“先生难道要……”
铜先生冷冷道:“无论他会不会失信,这三个月里,我都要好好地保护他,不使他受到丝毫损伤。三个月后,再将他完完整整地交给你……”
小鱼儿笑嘻嘻道:“要你如此费心保护我,怎么好意思呢?”
铜先生道:“保护你这么样一个人,还用得着我费心么?”
小鱼儿笑道:“你以为我很容易保护,你可错了,我这人别的毛病没有,就喜欢找人麻烦,江湖中要杀我的人,可不止一个。”
铜先生道:“除了花无缺外,谁也杀不了你。”
小鱼儿叹了口气,道:“你话已说得这么满,在这三个月里,我若受了损伤,可真不知道你有什么面目来见人了。”
铜先生喝道:“在这三个月里,你若有丝毫损伤,唯我是问。”
小鱼儿大笑道:“那我就放心了。在这三个月里,我无论做什么,都没关系了,反正任何人都伤不了我。”
铜先生冷冷道:“你只管放心,在这三个月里,你无论做什么事,都做不出的。”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笑嘻嘻道:“那倒未必……”
花无缺想到小鱼儿的刁钻古怪、精灵跳脱,铜先生武功纵高,若不想上他的当,怕真不容易。想到这里,花无缺竟不知不觉笑了起来。
铜先生怒道:“你还不走?等在这里做什么?”
小鱼儿接口道:“你放心走吧,三个月后,我会在那地方等你的!”
他转向铜先生,笑着又道:“但现在,我想和他悄悄说句话,你放不放心?”
铜先生冷冷道:“天下根本没有一件可令我不放心的事。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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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儿皱了皱鼻子,笑道:“你本事虽不算小,但牛也未必吹得太大了。”
铜先生怒道:“你敢无礼?”
小鱼儿大笑道:“我为何不敢?在这三个月里,反正没有人能伤到我的,是么?”
铜先生气得呆在那里,竟动弹不得。
小鱼儿走到花无缺面前,悄声笑道:“只可惜他戴个鬼脸,否则他现在的脸色一定好看得很。”
他虽然故意压低声音说话,但却又让这语声刚好能令铜先生听到,花无缺几乎忍不住又要笑出来,赶紧咳嗽一声,道:“你要说什么?”
小鱼儿道:“明天下午,燕南天燕大侠在今天那花林等我,你能不能代我去告诉他,我不能赴约了。”他这次才真的压低了语声。
花无缺皱了皱眉,道:“燕南天?”
小鱼儿叹道:“我知道你跟他有些过不去,所以你纵不答应我,我也不会怪你。”
花无缺忽然一笑,道:“这三个月,你我是朋友,是么?”
小鱼儿目视了他半晌,笑道:“你很好,我交你这朋友,总算不冤枉。”
花无缺默然许久,淡淡道:“可惜只有三个月。”他故意装出淡漠之色,但却装得不太高明。
小鱼儿笑道:“天下有很多出人意料的事,这些事每天都有几件发生,说不定我过两天就能看见你也未可知。”
花无缺叹道:“我总不相信奇迹。”
小鱼儿笑道:“我若不相信奇迹,你想我现在还能笑得出么?”
忽听铜先生冷冷道:“奇迹是不会出现的!花无缺,你还不走么?”
小鱼儿瞧着花无缺走得远了,才叹息着道:“一个人若是非死不可,能死在他手上,总比死在别人手上好得多了。”
铜先生喝道:“你不恨他?”
小鱼儿道:“我为何要恨他?”
铜先生道:“他的尊长,杀死了你的父母!”
小鱼儿道:“我父母死的时候,他只怕还未出生哩!他师父做的事,与他又有何关系?他师父吃了饭,难道还能要他代替拉屎么?”
小鱼儿说出这番话,铜先生竟不禁怔住了。
小鱼儿凝目瞧着他,忽然笑道:“我问你,你为何要我恨他?”
铜先生怒道:“你恨不恨他,与我又有何关系?”
小鱼儿道:“是呀,我恨不恨他,和你没关系,你又何苦如此关心?”
铜先生竟没有说话。栗子小说 m.lizi.tw小鱼儿微笑道:“他竟要亲手杀死我,而又说不出原因来,我本已觉得有些奇怪,现在更是愈来愈奇怪了。”
铜先生道:“你虽不恨他,他却恨你,所以要杀你,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小鱼儿笑道:“你以为他真的恨我么?”
铜先生身子竟似震了震,厉声道:“他非恨你不可!”
小鱼儿叹道:“这就是我所奇怪的。你和他师父,要杀我都很容易,但你们却都不动手,所以我觉得你们其实也并不是真的要我死,只不过是要他动手杀我而已,你们好像一定要看他亲手杀我,才觉得开心。”
铜先生道:“要他杀你,就是要你死,这又有何分别?”
小鱼儿道:“这是有分别的,而且这分别还微妙得很,我知道这其中必定有个很奇怪的原因,只可惜我现在还猜不出而已。”
铜先生道:“这秘密普天之下,只有两个人知道,而他们绝不会告诉你!”
小鱼儿眼睛里像是有光芒一闪,却故意沉吟着道:“移花宫主自然是知道的……”
铜先生道:“自然。”
小鱼儿大喝道:“移花宫主便是姐妹两人,你既然说这秘密天下只有两个人知道,那么你又怎会知道的?”
铜先生身子又似一震,大怒道:“你说的话太多了,现在闭起嘴吧!”
他忽然出手,点住了小鱼儿的穴道。小鱼儿只觉白影一闪,连他的手长得是何模样,都未瞧出。
这神秘的铜先生,非但不愿任何人瞧见他的真面目,甚至连他的手都不愿被人见到。
花无缺心里又何尝没有许多怀疑难解之处?只不过他心里的事,既没有人可以倾诉,他自己也不愿对别人说。
天亮时,宿酒又使他蒙眬睡着,也不知睡了多久,院子里忽然响起了一阵骚动声,才将他惊醒了。
他披衣而起,刚走出门,便瞧见江别鹤负手站在树下,瞧见他就含笑走过来,含笑道:“愚兄昨夜与人有约,不得已只好出去走了走,回来时才知道贤弟你独自喝了不少闷酒,竟喝醉了。”
他非但再也不提昨夜在酒楼上发生的事,而且称呼也改了,口口声声“愚兄”“贤弟”起来,好像因为那些事根本是别人在挑拨离间,根本不值一提——这实在比任何解释都好得多。
花无缺目光移动,道:“现在不知是什么时辰了?”
江别鹤笑道:“已过了午时。”
花无缺失声道:“呀,我这一觉睡得竟这么迟……”他一面说话,一面匆匆回屋梳洗。
江别鹤也跟了进去,试探着道:“愚兄陪贤弟出去逛逛如何?”
花无缺笑道:“小弟已在城里住了如此久,江兄还担心小弟会迷路么?”
江别鹤在门口又站了半天,才强笑道:“既是如此,愚兄就到前面去瞧瞧段姑娘了。”
他似乎已发觉花无缺对他有所隐瞒,嘴里不说,心里已打了个结,走到院子里,就向两个人低低嘱咐了几句。
那两条大汉齐声道:“遵命。”
江别鹤瞧着他们奔出院外,嘴角露出一丝狞笑,喃喃道:“花无缺呀花无缺,我虽然一心想结纳于你,但你若想对不起我,就莫怪我也要对不起你了!”
花无缺像是在闲逛。只见他在一家卖鸟的铺子前,听了半天鸟语,又走到一家茶食店,喝了两杯茶,吃了半碟椒盐片,路上立刻就有个人,回去禀报江别鹤。
江别鹤沉吟道:“喝茶……他一个人会到茶馆里去喝么?难道他约了什么人在那茶馆里见面不成?”
那大汉道:“花公子在那茶馆里坐了很久,并没有人过去和他说话。”
又过了半晌,一人回禀道:“花公子此刻在街头瞧王铁臂练把式。”
江别鹤皱眉道:“那种骗人的把式,他也能看得下去?你们可瞧见那边人丛里,有什么人和他说话么?”
那大汉道:“没有。”
江别鹤道:“现在谁在盯着他?”
那大汉道:“那条街是宋三和李阿牛在管的……”
话未说完,宋三已慌慌张张地奔了回来,伏地道:“花公子忽然不见了!”
江别鹤赫然震怒,拍案道:“你难道是瞎子么?光天化日之下,行人往来不断的街道上,他绝不能施展轻功,又怎会突然不见?”
宋三颤声道:“那王铁臂和徒弟练完单刀破花枪,就轮到他女儿耍流星锤,谁知她正使到一招‘云里捉月’,流星锤的链子忽然断了,小西瓜般大小的流星锤,冲天飞了出去,瞧把式的人都怕它掉下来打着脑袋,惊呼着四下飞逃,那把式场立刻就乱了。”
江别鹤道:“流星锤的链子,是怎么断的?”
宋三道:“小的不知道。”
江别鹤冷冷道:“你只怕是瞧王铁臂的女儿瞧晕了头吧!”
宋三以首顿地道:“小……小的不敢。”
江别鹤厉声道:“你这双眼睛既然如此不中用,还留着它干什么?”
话未说完,已有两条大汉将宋三拖了出去。宋三脸如死灰,却连求饶的话都不敢说出来。
过了半晌,后面便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呼。
江别鹤却似根本没听见,只是喃喃自语道:“花无缺哪里去了?他为何要躲着我?莫非他真的和江小鱼有约,要来对付我?这两人若是联成一路,我该如何是好?”
他话声说得很轻,目光已露出杀机,冷笑道:“宁可我负天下人,莫令一人负我……江别鹤呀江别鹤,这句话你千万忘记不得!”
花无缺出了城,嘴角带着微笑。现在若有人问他:“那流星锤是怎会断的?”他一定会笑得很大声——能用一粒小石头打断那精铁铸成的链子,他对自己的手力也不禁觉得很满意。
花无缺到达花林时,锦绣般的繁花,已被昨日的剑气摧残得甚是萧索,阴霾掩去了日色,风中已有凉意。
花无缺想到自己又要和燕南天相对,嘴角的笑容竟瞧不见了,但他纵然明知此行必有凶险,也是非来不可。
花无缺踏着落花,走入花林。燕南天并未在林中,却有个白衣如雪的女子,垂头斜倚在花树旁,似乎在细数着地上的残花。
她背对着花无缺,花无缺只能瞧见她苗条的身子和那乌黑的、长长披落在肩头的柔发。
花无缺虽然瞧不见她的脸,但一眼瞧过去,便已瞧出她是谁了——铁心兰,铁心兰怎么还在这里?
他想不到在这里见到铁心兰,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招呼她,他的心里似乎有些发苦。
她心头似有许多心事,根本不知道有人来了。凉风轻抚着她的发丝,她的头发像缎子般光滑。
良久良久,才听得幽幽长叹了一声,喃喃道:“花开花落,顷刻化泥,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
花无缺本不想惊动她,也不忍惊动她,又想悄悄转身走出去,但此刻却也不禁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铁心兰似惊似喜,猝然回首,道:“你……”她只说了一个字。她瞧见来的竟是花无缺,便立刻愣住了。
花无缺心中纵有许多心事,面上却只是淡淡笑道:“你好么?”
在这一瞬间,他实在想不出别的话来说。又有谁知道他在这一句淡淡的问候里,含蕴着多少情意。
铁心兰也似不知该说什么,只有轻轻点了点头。
过了半晌,花无缺又微笑答道:“你想不到来的是我,是么?”
铁心兰垂下了头,悠悠道:“瞧见你没有受伤,我实在很高兴。”
她说话的声音几乎连自己都听不见,但花无缺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心里一阵刺痛。
他努力想使自己的笑容变自然些,但无疑是失败了,幸好铁心兰并没有瞧见他的笑容。
她仿佛根本不敢看他。又过了半晌,铁心兰才又叹息着道:“我本来有许多话想对你说,却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花无缺的微笑更苦涩,柔声道:“有些人是很难被忘记的,有时你纵然以为自己忘却了他,但只要一见他,他的一言一笑,就都又重回到你心头……”
铁心兰道:“你……你能原谅我?”她霍然抬起头,目中已满是泪珠。
花无缺也不敢瞧她,垂首笑道:“你根本没有什么事要求人原谅的。我若是你,说不定也会如此。”
铁心兰道:“但我实在对不起你,你……你为什么不骂我?不怪我?那样我心里反而会好受些,你的同情和了解,只有令我更痛苦。”她语声渐渐激动,终于哭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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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南天与花无缺并肩走出了花林。栗子小说 m.lizi.tw
花无缺忽然道:“铁心兰是往哪里走的?你也未曾瞧见么?”
燕南天道:“没有。”
花无缺仰首望天,轻叹道:“江小鱼此刻也不知是在哪里。”
燕南天道:“他是何时落入那‘铜先生’掌中的?”
花无缺道:“昨天晚上。”
燕南天默然半晌,忽然又道:“江湖中又怎会有个‘铜先生’?他既有那么高的武功,我怎会未曾闻及?你可知道他的来历?”
花无缺道:“在下只知他武功之高,不可思议,却也不知他的来历。”
燕南天冷笑道:“若是我猜得不错,他必定是别人化名改扮的。”
花无缺道:“但普天之下谁会有那么高的武功?”
燕南天道:“移花宫主……”
花无缺淡淡笑了笑,道:“家师为何要改扮成别人?家师又为何要瞒住我?这对她老人家又有何好处?燕大侠你可想得出任何原因来么?”
“我想不出……”他语声微顿,又道,“你想,那‘铜先生’会将江小鱼带到何处去?”
花无缺也长长叹了口气,道:“在下也想不出。”
这时小鱼儿已睡着了。铜先生乘着夜色,将小鱼儿又带到那客栈的屋子里,他实在想不出能将这作怪的少年带到何处。
小鱼儿躺在床上,呼呼大睡,铜先生却只有坐在椅子上瞧着,他就像个木头人似的坐在椅子上,动也不动。只见小鱼儿鼻息沉沉,似睡得安稳至极,就像是个睡在母亲旁边的孩子似的,嘴角还带着一丝微笑。
他醒着时,这张脸上,不但充满了一种逼人的魅力,也充满了飞扬洒脱、精灵古怪的神气。但此刻他睡着了,这张脸却变得有如婴儿般纯真。
铜先生瞧着他这张纯真而英俊的脸,瞧着他脸上那条永远不能消除的刀疤,整个人突然都颤抖了起来。
他手掌紧握着椅背,握得那么紧,冷漠的目光,也变得比火还热,像是充满了痛苦,又像充满了仇恨。
只听“啪”的一声,柚木的椅靠,竟被他生生捏碎。
小鱼儿缓缓张开眼来,揉着眼睛向他一笑,道:“我睡了很久了么?”
“很……很久了。”他拼命要使自己语声平静,却还是不免有些颤抖。
小鱼儿笑道:“你一直坐在这里守着我?”小鱼儿身子虽不能动,腿一挺,就跳下床来,笑道:“我占了你的床,让你不能睡觉,真抱歉得很。”
铜先生盯着他的腿,厉声道:“你……你的腿没有伤?”
小鱼儿朝他扮了个鬼脸,就要往外走。
铜先生喝道:“你要到哪里去?”
小鱼儿笑嘻嘻道:“我有个毛病,一睡醒就要……就要上茅房。”
铜先生怒道:“不许去!”
小鱼儿苦着脸道:“不许去,我就要拉在裤子上了,那可臭得很。”
铜先生几乎要跳了起来,大喝道:“你……你敢?”
小鱼儿悠悠道:“一个人无论有多凶、多厉害,他就算能杀人、放火,但可也没法子叫别人不拉屎的。”
铜先生瞪着他,目中简直要冒出火来。
小鱼儿却还满不在乎,笑道:“你要我不拉屎,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立刻杀了我,否则……否则我现在就已忍不住了。”他一面说话,一面就要蹲下去。
铜先生赶紧大呼道:“不行……这里不行……”
小鱼儿道:“你让我出去了么?”
铜先生狠狠一跺脚,道:“你滚出去吧!”
小鱼儿不等他说完,已弯着腰走出去,笑道:“你若不放心,就在茅房外看着我吧。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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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先生的确不放心,的确只得在茅房外等着。
他简直连做梦都未想到过,自己这一辈子,居然也会站在茅房外,等着别人在里面拉屎。
过了几乎快有半个时辰,小鱼儿才摸着肚子,施施然走了出来。铜先生简直快气疯了,怒道:“你死在里面了么?”
小鱼儿笑道:“好几天的存货,一次出清,自然要费些工夫。”
铜先生气得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扭过头去。
小鱼儿却笑道:“现在咱们该去吃饭了。”
铜先生大怒道:“你……你说什么?”
小鱼儿笑道:“吃饭拉屎,本是最普通的事,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你难道从未听见过一个人要吃饭么?”
铜先生怔了半晌,突然冷笑道:“我虽不能禁止你……你上茅房,但却能禁止你吃饭的。”
小鱼儿道:“你不许我吃饭?”
铜先生厉声道:“我给你吃的时候,你才能吃,否则你就闭起嘴!”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笑道:“但嘴却是长在我脸上的,是么?所以,我要吃饭的时候,你就得给我吃,否则我就永远也不吃了。我若活活饿死了,你的计划也完了……你明白了么?”
铜先生一步蹿过去,揪住小鱼儿的衣襟,嘶声道:“你……你敢对我如此说话?”
小鱼儿嘻嘻笑道:“我虽打不过你,但要饿死自己,你可也没法子,是么?”
铜先生气得全身发抖,却只好装作没有听见。
燕南天和花无缺自然没有找到铁心兰,更找不着小鱼儿。他们茫无目的地兜了两个圈子,燕南天突然道:“你喝酒么?”
花无缺微笑道:“还可喝两杯。”
燕南天道:“好,咱们就去喝两杯!”
两人便又入城,燕南天道:“江浙菜甜,北方菜淡,还是四川菜,又咸又辣又麻,那才合男子汉大丈夫的口味,你意下如何?”
花无缺道:“这城里有家扬子江酒楼,据说倒是名厨。”
这时夜市仍未收,街上人群熙来攘往,倒也热闹得很,扬子江酒楼上,更是高朋满座,座无虚席。
江别鹤正一个人喝着闷酒。
这两天令他烦心的事实在太多,小鱼儿、花无缺……还有他儿子江玉郎,竟直到此刻还未回来。
突见一个大汉匆匆奔上楼,撞倒两张椅子,才走到他面前,悄声道:“花公子来了。就在下面,好像也要上楼来喝酒。”
江别鹤道:“他一个人么?”
那大汉道:“他还带着个穿得又破又烂的瘦长汉子,好像是……”
他话未说完,江别鹤面色已惨变,霍然长身而起,颤声道:“快……快想法子去挡他们一挡。”
但这时花无缺与燕南天已走上楼头,花无缺已面带微笑,向他走了过来。
江别鹤手扶着桌子,似已骇得站不住了。
只听花无缺笑道:“不想江兄也在这里。”
江别鹤道:“是……是……”
他眼睛直勾勾地瞪着燕南天,只觉喉咙发干,双腿发软,一个字也说不出,竟似已骇破了胆。
燕南天上下瞧了他两眼,笑道:“这位就是近来江湖盛传的江南大侠江别鹤么?”
江别鹤道:“不……不敢。”
燕南天道:“好,咱们就坐在一起,喝两杯吧。”
他拉过张椅子,就坐了下来,只觉桌上杯子、盘子一直不停地动,原来江别鹤全身都在发抖。
燕南天皱眉道:“江兄为何不坐下?”
江别鹤立刻直挺挺地坐到椅上。栗子小说 m.lizi.tw
燕南天笑道:“燕某足迹虽未踏入江湖,却也久闻江兄侠名,今日少不得要痛痛快快和你喝上两杯。”
江别鹤赶紧倒了三杯,强笑道:“晚辈先敬燕大侠一杯。”
他用酒杯挡住脸,心里却不禁更是惊奇:“原来江小鱼还未将我的事告诉他,但他……他又怎会不认得我了?这二十年来,我容貌未改变许多呀!”
他眼角偷偷自酒杯边缘瞧出去,又自暗忖道:“但他的容貌却改变了许多,莫非……莫非是……”
突听燕南天道:“江兄这杯酒,为何还不喝下去?”
江别鹤赶紧一饮而尽,哈哈笑道:“晚辈也早已久仰燕大侠侠名,不想今日得见,当真荣幸之至。”
燕南天大笑道:“不错,你我初次相见,倒真该痛饮一场才是。”
听到“初次相见”四个字,江别鹤心里虽然更奇怪,却不禁长长松了口气,大笑道:“正是该痛饮一场,不醉无归。”
燕南天拍案笑道:“好个不醉无归……来,快拿三十斤酒来!”
铜先生和小鱼儿走出客栈,夜已很深,长街上已无人迹,两旁店铺也都上起了门板。
小鱼儿背负双手,逛来逛去,好像开心得很,笑道:“你别着急,饭铺就算打烊,只要你肯花银子,连鬼都会推磨,何愁饭铺不为你开门。”
铜先生忍住怒火,道:“这里就有家饭铺,你叫门吧。”
小鱼儿道:“这家饭铺叫三和楼,是江浙菜,不行……嗯,这里还有家真北平,一定是北方菜,也不行。”
铜先生怒道:“为何不行?你难道不能将就些?”
小鱼儿正色道:“不行,一个人可以对不起朋友,但却万万不能对不起自己的肠胃。因为朋友到你倒霉时都会跑的,但肠胃却跟你一辈子。”
铜先生狠狠盯着他,过了半晌,才缓缓道:“世上人人都怕我,你……你为何不怕?”
小鱼儿笑道:“我明知你绝不会自己动手杀我的,我为何要怕你?”
铜先生霍然扭转身,大步而行。
小鱼儿大笑道:“其实你也不必生气,你明知你愈生气,我就愈开心,又何必定要和自己过不去呢?”
只见前面一处楼上,还有灯光,招牌上几个斗大的金字,也在闪闪发着光。
“扬子江酒楼,正宗川菜”。
但这时扬子江酒楼上却已没有人了,几个伙计,正在打扫收拾。
几个人一抬头,全都骇得呆住——一个戴着铜鬼脸的人,不知何时已走上楼来,正冷冷地瞧着他们。
小鱼儿却笑嘻嘻道:“你们发什么呆,这位大爷脸上戴的虽然是青铜,腰里却多的是金子,财神爷上门,你们还不赶紧招呼。”
那店伙吃吃道:“抱……抱歉得很,小店已经打烊了。”
铜先生冷冷瞧着他,忽然一把揪住他的头发。
那店伙身子就好像腾云驾雾似的,直飞了出去。等他定过神来,才发觉自己竟已坐到横梁上。身子虽未受伤,胆子却几乎骇破,头一晕,直栽了下来,若不是小鱼儿接着,脑袋不变成烂西瓜才怪。
铜先生冷冷道:“不管你们打烊没有,他要吃什么,你们就送什么上来,只要少了一样,你们这四个人休想有一个活着!”
四个店伙哪里还敢说个“不”字?
小鱼儿大笑道:“愉快愉快,和你这样的人出来吃饭,当真再愉快不过。”
他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道:“先来四个凉菜,棒棒鸡、凉拌四件、麻辣蹄筋、蒜泥白肉,再来个肥肥的樟茶鸭子、红烧牛尾、豆瓣鱼……”
他说一样菜,店伙们就点一下头,四个店伙的头都点酸了,小鱼儿才总算叹了口气,笑道:“深更半夜的,也不必弄太多菜了,马马虎虎就这几样吧,但酒却要上好的,竹叶青还是花雕都行,先来个二三十斤。”
几个店伙听得张口结舌,这些菜二十个人都够吃了,这小子居然才“马马虎虎”,几个人怔了半晌,才吃吃道:“抱歉……小……小店的酒,已经被方才三位客官喝光了。”
铜先生冷冷道:“喝光了就到别处去买,三十斤,少了一斤,要你的脑袋!”
四个店伙只有自叹倒霉,刚送走了三个瘟神,又来了两个恶煞。
不到半个时辰,酒菜都送了上来,果然一样也不少。小鱼儿立刻开始大吃大喝,铜先生却连坐都不肯坐下来。
小鱼儿笑嘻嘻道:“你为何不坐下来,你这样站着,我怎么吃得下?”
他举起酒杯,又笑道:“这酒菜倒都不错,你为何不来吃一些,你若气得吃不下,饿坏了身子,我心里也不舒服的。”
铜先生根本不理他。
小鱼儿夹起块樟茶鸭,一面大嚼,一面叹着气,道:“嘴是长在你身上的,你不吃,我也没法子,但你这样,既不吃,又不睡,怎么受得了呢?”
铜先生忽然出手一掌,将旁边一张桌子拍得片片碎裂,他心中怒气实是无可宣泄,只有拿桌子出气。
小鱼儿笑道:“桌子又没有得罪你,你何苦跟它过不去……依我看,你不如还是放了我吧,也免得自己受这活罪。”
铜先生怒喝道:“放了你?休想!”
小鱼儿仰起了脖子,喝了杯酒,哈哈笑道:“老实告诉你,其实你现在就算放了我,我也不走的,睡觉有人保镖,喝酒有人付账,这么开心的日子,到哪里找去?”
铜先生瞪眼瞧了他半晌,一字字道:“我正是要你现在活得开心些,这样你死时才会更痛苦。”
小鱼儿放下筷子,瞪眼瞧着他,忽又叹道:“我问你,我和你素不相识,你为何如此恨我?你既如此恨我,又为什么不肯自己动手杀了我?”
铜先生仰首望天,冷笑道:“这其中秘密,你永远也不会知道的!”
小鱼儿叹道:“一个人若是永远无法知道自己最切身的秘密,这岂非是世上最残忍、最悲惨的事?”
铜先生厉声笑道:“不错,这正是世上最残忍、最悲惨的事,我敢负责担保,这悲惨的命运,你逃也逃不了的,只因世上绝对没有人能揭穿这秘密。所以你现在只管开心吧,只要你真能开心,你不妨尽量多开心些时候。”
燕南天、花无缺、江别鹤,三个人都像是有些醉了,三个人摇摇晃晃,在灿烂的星光下兜着圈子。
江别鹤一生中从未喝过这么多的酒,但燕南天要喝,他却只有陪着,虽然到后来燕南天每干一杯时,他杯子里的酒最多也不过只有半杯。
只听燕南天引吭高歌道:“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万古愁……”
歌声豪迈而悲怆,似是心中满怀积郁。
燕南天仰天长叹道:“怎地这世上最好的人和最坏的人,都姓江呢?”
江别鹤吃吃道:“此……此话怎讲?”
燕南天叹道:“我那江二弟,温厚善良,可算世上第一个大好人,但还有江琴……”
说到“江琴”两字,江别鹤忽然激灵灵打了个寒战,燕南天更是须发皆张,目眦尽裂,厉声接道:“我那江二弟虽将江琴视如兄弟手足一般,但这狼心狗肺的奴才,竟在暗中串通别人,将他出卖了!”
江别鹤满头冷汗涔涔而落,口中却强笑道:“那江……江琴竟如此可恶?”
燕南天双拳紧握,嘶声道:“只可惜这奴才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我竟找不着他……我若找着他,不将他骨头一根根捏碎才怪。”
江别鹤又打了个寒噤,酒似也被骇醒了一半,只觉燕南天捏着他双手愈来愈紧,竟似要将他骨头捏碎。
江别鹤忍不住强笑道:“晚……晚辈并非江……江琴,燕大侠莫要将晚辈的手也捏碎。”
燕南天一笑松了手,只见前面夜色沉沉,几个夜行人狸猫般掠入一栋屋子里,也不知要干什么勾当。
花无缺酒意上涌,似也变得逸兴遄飞,笑道:“三更半夜,这几人必定不干好事,我瞧瞧去。”
燕南天怒道:“有我在此,还用得着你去瞧么?”
他纵身一掠,跃上墙头,厉声道:“冀人燕南天在此,上线开扒的朋友,全出来吧!”
喝声方了,黑暗中已狼窜鼠奔,掠出几个人来。
燕南天喝道:“站住,一个也不许跑!”
几个夜行人竟似全被“燕南天”这名字骇得呆了,一个个站在那里,果然连动都不敢动。
燕南天厉声道:“有燕某在这城里,你们居然还想为非作歹,难道不要命了!”他独立墙头,衣袂飞舞,望之当真如天神下降一般。
那几个人瞧见他如此神威,才确信果然是天下无敌的燕南天来了。几个人骇得一起拜倒在地,颤声道:“小人们不知燕大侠又重出江湖,望燕大侠恕罪。”
燕南天喝道:“但江大侠在这城里,你们难道也不知道?”
几个人瞧了江别鹤一眼,嘴里虽不说话,但那意思却明显得很,无论江别鹤多么努力,但江别鹤这“大侠”,比起燕南天来,还是差得多。
燕南天喝道:“念在你们坏事还未做出,每个人打自己二十个耳刮子,快滚吧!”
那几个人竟真的扬起手来,“噼噼啪啪”打了自己二十个耳光,又磕了个头,才飞也似的狼狈而逃。
江别鹤瞧得又是吃惊,又是羡慕,又是妒忌,忍不住长叹道:“一个人能有这样的声名,才算不虚此生了。”
花无缺却微笑道:“普天之下,有这样声名的人,只怕也不止燕大侠一个。”
燕南天轩眉道:“花无缺,你还不服我?”
花无缺微笑道:“他们若知道移花宫有人在此,只怕跑得更快的。”
燕南天瞪了他半晌,忽然大笑道:“要你这样的人佩服,当真不是容易事。”他跃下墙头,又复高歌而行。
江别鹤悄悄拉了拉花无缺衣袖,悄声道:“贤弟,燕大侠似已有些醉了,你我不如和燕南天别过,赶紧走吧。”
花无缺微笑道:“我只怕要和江兄别过了。”
江别鹤怔了怔,道:“贤弟你……你难道要和燕大侠同行么?”
花无缺道:“正是。”
江别鹤掌心沁出冷汗,道:“令师若是知道,只怕有些不便吧?”
花无缺微笑道:“家师纵然知道,我也是要和他一起走的。”
江别鹤怔了半晌,道:“你……你们要去哪里?”
花无缺道:“去找江小鱼。”
江别鹤身子又是一震,暗忖道:“燕南天现在就算还未认出我,就算还将我看成朋友,但再见到江小鱼,我还是要完了。”
三个人兜了两个圈子,也到了铜先生歇脚的客栈,江别鹤眼珠子一转,忽然笑道:“这客栈燕大侠可要再进去喝两杯么?”
燕南天大笑道:“你果然善体人意……走,咱们进去!”
到了屋里,燕南天吩咐“拿酒来”,江别鹤却找了个借口出去,偷偷溜到铜先生那屋子。
他自然是想找铜先生对付燕南天,只可惜铜先生偏偏不在。屋子里虽还留着那淡淡的香气,但他却说不定早已离开此地。
江别鹤满心失望,回房时,燕南天又已几斤酒下肚了。他酒量虽好,此刻却也不免有些醉意。
花无缺也是醉态可掬。江别鹤心念一转,溜出去将肚子里的酒全都用手指挖得吐出来,再回去频频劝饮。
到后来,燕南天终于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花无缺喃喃道:“酒逢知己,不醉无归。来,再喝一杯……”话未说完,也伏在桌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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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先生缓缓道:“你出去吧。”
那少女嘶声道:“求求你……求求你饶婢子一命,婢子下次再也不敢了。”
小鱼儿吃惊道:“饶她一命?你……你难道要杀了她?”
铜先生冷冷道:“杀,倒也不必,只不过割下她的舌头,要她以后永远也笑不出。”
小鱼儿大骇道:“她只不过笑了笑,你就要割下她的舌头!”
铜先生冷冷道:“这只能怪你,你本不该逗她笑的。”
小鱼儿大叫道:“我只不过说了个笑话给她听,你……你何必吃醋!”
铜先生忽然又是一掌掴了出去,小鱼儿竟躲闪不开,被他一掌打得仰面跌倒,口中却还是怒喝道:“你打我没关系,但千万不能因为这件事罚她。”
铜先生目中又射出了怒火,道:“你……你竟然为她说话?”
他竟似已怒极,连身子都气得发抖。
小鱼儿大声道:“这件事本不能怪她,要怪也只能怪我。”
铜先生颤声道:“好……好!你宁可要我打你,也不愿我罚她,你……你倒也和你那爹爹一样,是个多情种子!”
说到“种子”二字,他忽然狂吼一声,反手一掌击出,那圆脸少女被打得直飞出门外,一摊泥似的跌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小鱼儿跳了起来,大喝道:“你……你竟杀了她!”
铜先生全身发抖,忽然仰首狂笑道:“不错,我杀了她,她再也不能偷偷和你逃走。”
小鱼儿又惊又怒,道:“你疯了么?她几时要和我偷偷逃走?”
铜先生道:“等你们逃走时,我再杀她,便已迟了!”
小鱼儿瞪大眼睛,嘶声道:“你疯了,你简直疯了……我本以为你脾气虽然冷酷,却并不是个狠毒残忍的人,谁知你竟能对一个女子下此毒手。”
他愈说愈怒,忽然扑过去,双掌飞击而出。
这时小鱼儿武功之高,已足可与当世任何一个武林名家并列而无愧,盛怒之下击出的这两掌更融合了武当、昆仑两大门派掌法之精粹,小鱼儿此刻不但已可运用自如,而且已可将其中所有威力发挥出来。
谁知这足以威震武林的两掌,到了铜先生面前,竟如儿戏一般,铜先生身子轻轻一折,整个人像是突然断成两截。
他手掌便也在此时反击而出,若非亲眼瞧见,谁也不会相信一个人竟能在这种部位下出手的。
小鱼儿只觉身子一震,整个人又被打得跌在地上,他虽未受伤,但却被这种奇妙的武功骇呆了。
铜先生俯首望着他,冷笑道:“像你这样的武功,最多也不过能接得住花无缺五十招而已,我本以为你还可与他一拼,谁知你竟如此令我失望。”
小鱼儿咬牙道:“我能接得住他多少招,关你屁事!”
铜先生竟不再动怒,反而自怀中取出一卷黄绢,缓缓道:“这里有三招可以破解移花宫武功的招式,你若能在这三个月里将它练成,纵不能胜了花无缺,至少也可多挡他几招。”
他居然要传授小鱼儿武功,这真比天上掉元宝下来还要令人难以置信,小鱼儿张口结舌,道:“你……你是什么意思?”
铜先生将绢卷抛到他面前,冷笑着走了出去。
小鱼儿大喝道:“你究竟是要花无缺杀我,还是要我杀花无缺?你究竟有什么毛病?”
铜先生霍然转身,冷冷道:“你这一生,已注定了要有悲惨的结局,无论你杀了花无缺,还是花无缺杀了你,都是一样的。”
铜先生已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砰”地关上了门,小鱼儿怔了半晌,抬起头,却发现犹自呆立在房中的少女,眼里已流下泪来。
但这一次小鱼儿却再也不敢找她说话了,他实在再也不忍瞧见一个活生生的美丽少女,为他而死。
那少女呆呆地站着,任凭眼泪流下面颊,也不伸手去擦。小鱼儿叹了口气,将那绢卷展开。
那上面果然是三招妙绝天下的招式,每一招俱锋利、简单而有效,正是花无缺那种繁复招式的克星。
绢卷上不但画着清晰的图解,还有详细的文字说明,若不是对移花宫武功了如指掌的人,绝对无法创出这样的招式。
移花宫的武功,本是江湖中最大的秘密,铜先生又怎会对它如此了解,这岂非是件奇怪的事?
但小鱼儿却没有想到这点,他此刻简直什么都不愿意想,只是瞧着那卷画,呆呆地出神。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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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时有人送来饭菜,居然是樟茶鸭、豆瓣鱼、棒棒鸡……每一样都是道地的川味,还有一大壶上好的陈年花雕。
小鱼儿一笑,尽管饱餐了一顿,却留下一碟红烧牛尾、半只樟茶鸭子不动,像是自言自语,喃喃道:“这两样菜不辣的,你吃不吃都随便你。”
那少女始终站在那里,连指尖都未动过,此刻忽然转过身,用手撕着那半只鸭子就薄饼,吃了个干净。
她若不吃,本在小鱼儿意中,她此刻居然大吃起来,小鱼儿倒不免大感奇怪,竟瞧得呆了。
只见那少女吃完一只鸭腿时,便已似吃不下了,但还是拼命勉强自己将半只鸭子吃光。
她嘴里咀嚼,眼睛却瞬也不瞬地盯着那桌上的一具计时沙漏,一粒粒黄金色的细沙落下来,时间便也随着流了过去。
小鱼儿不禁苦笑,时间,现在对他实在太宝贵了,但他却只有眼见时间在他面前流过,全没有一点法子。
突见那少女走了过来,走到他面前,悄声道:“你还吃得下么?”
她竟忽然开口说话了,小鱼儿不觉骇了一跳。
那少女又道:“现在说话没关系,没有人会来的。”
小鱼儿这才笑了笑道:“我肚子都快撑破,连一只蚂蚁都吞不下了。”
那少女道:“你最好还是多吃些,这两天,我们只怕都没有东西吃了。”
小鱼儿又吃了一惊,道:“为什么?”
那少女眼睛里射出了逼人的光芒,一字字道:“只因我们现在就要开始逃,在逃亡的途中,绝不会有东西吃的,甚至连水都喝不到。”
小鱼儿简直骇呆了,吃吃道:“逃?……你是说逃走?”
那少女道:“不错,我方才拼命地吃,就为的是要有力气逃走!”
小鱼儿道:“但铜先生……”
那少女道:“现在正是他入定的时候,至少在两个时辰之内,不会到这里来。”
小鱼儿道:“你能确定?”
那少女道:“他这习惯数十年来从未改过。据说十多年前,也有个身份和我一样的女子,就是在这时候,带了一个人逃走的。”
小鱼儿恍然道:“难怪他方才那般愤怒,原来他就是怕历史重演……”
那少女目中又泛起了泪光,道:“你可知道方才被他杀死的那女孩子是谁?”
小鱼儿动容道:“那莫非是你的……你的……”
那少女目中终于又流下泪来,颤声道:“她就是我嫡亲的妹妹。”
小鱼儿怔了半晌,惨然道:“对不起,我方才本不该逗她笑的。”
那少女恨恨道:“我妹子跟了他七年,他为了那么小的事,也能下得了毒手,而你与我妹子素不相识,反而为她争辩,甚至不惜为她拼命……”
小鱼儿道:“你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所以才冒险救我的?”
他忽然拉起她冰冷的手,沉声道:“但经过十多年前的那次事后,他防守得必定十分严密,我们能逃得出去么?”
那少女道:“若是在他的禁宫中,我们实在连一分逃走的机会都没有,但这里,却只不过是他临时歇脚的地方。”
这时她脸上初次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接着道:“何况,这地方不但是我找到的,而且是我布置的,我们虽不是一定能逃得出去,但好歹也得试一试,那总比在这里等死的好。”
小鱼儿四下瞧了一眼,忍不住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那少女道:“这是个庙。”
“这里竟是个庙?”他眼睛里瞧着四下华贵而绮丽的陈设,鼻子里嗅着那醉人的香气,实在难以相信,这里竟会是个庙宇。
那少女道:“这里本是个冷清清的古刹,经过我们一整天的布置后,才变成这样子的。”
小鱼儿叹道:“你们本事可真不小。”
他忽然一笑,又道:“但时间宝贵得很,我们为何还不走?你若是想聊天,等我们逃出去之后,时间还多着哩。”
那少女道:“我们要等人来收去这些碗筷后才能走,否则立刻就会被人发觉,我们已不在这屋子里。”
小鱼儿笑道:“不错,我小地方总是疏忽,好像每个女孩子都比我细心得多。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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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女凝注着他,缓缓道:“你认得的女孩子很多么?”
小鱼儿苦笑道:“我真希望能少认得几个……你呢?你认得的男孩子……”
那少女冷冷道:“我一个都不认得。”
小鱼儿笑道:“你现在总算已认得我了,我姓江,叫江小鱼,你呢?”
那少女默然半晌,缓缓道:“你不妨叫我铁萍姑。”
小鱼儿像是怔了怔,苦笑道:“你也姓铁?为什么姓铁的女孩子这么多……”
话未说完,铁萍姑忽然挥手打断了他的话。
只听门外轻轻一响,小鱼儿赶紧倒在床上,已有个面色冷峻的紫衣少女,带着个青衣妇人走了进来。
铁萍姑站在那里,根本不去瞧她。
这紫衣少女却走到她面前,冷冷道:“你妹妹已死了。”
铁萍姑也冷冷道:“我知道。”
紫衣少女道:“你伤心么?”
铁萍姑道:“我若伤心,你开心么?”
紫衣少女霍然扭转身,一双冷酷而充满怒火的眼睛,恰好对着小鱼儿。小鱼儿却向她扮了个鬼脸。
这时那青衣妇人已将碗筷全都收了出去。
紫衣少女忽然道:“你也可以出去了。”
小鱼儿怔了怔,强笑道:“你说我可以出去了?”
紫衣少女又转身盯着铁萍姑,冷笑道:“你自然知道我说的是你,你为何还不走?”
小鱼儿一惊,心跳都几乎停止。
铁萍姑却冷冷道:“谁叫我走的?”
紫衣少女冷笑道:“你现在已可以换班了,我叫你去休息休息还不好?”
铁萍姑再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小鱼儿眼睁睁瞧着她往外走,心里虽着急,却一点法子也没有,只见紫衣少女眼睛已盯在他身上,一字字道:“你不愿意她走?”
小鱼儿打了个哈欠,笑道:“她走了最好,她那副晚娘面孔,我已瞧腻了,你虽然也未必比她好看多少,但换个新的总比旧的好,我天生是喜新厌旧的脾气。”
紫衣少女冷笑道:“你眼睛若敢盯着我,我就挖出你眼珠子。”
小鱼儿见到铁萍姑已悄悄退了回去,故意大笑道:“你嘴里虽说不愿我瞧你,心里却是愿意的,说不定你还希望我能抱一抱你、亲一亲你,否则你为何定要将她调走,自己留在这里?”
紫衣少女气得脸上颜色都变了,颤声道:“你……你敢对我如此说话?”
小鱼儿吐了吐舌头,笑道:“你可不是雌老虎,我为何不敢?我还想咬你一口哩!”他瞧见铁萍姑已到了这紫衣少女身后,更故意要将她气得发疯。
紫衣少女大喝道:“你莫以为我不能杀你,我至少可打断你——”
话未说完,她的头忽然垂了下来,接着,整个人就仆地倒了下去,连“哼”都没有哼出一声。
铁萍姑一掌已切在她脖子上。
小鱼儿跳了起来,道:“你不怕别人发现……”
铁萍姑冷冷接口道:“时机难再,我只好冒一冒险了。何况,在这里的人,都不会关心别人的事,她就算三天不露面,也不会有人找她的。”
她一面说话,一面已将那张床移开了半尺,伸手在墙上摸索了半晌,墙壁立刻现出了一道窄门。
铁萍姑一推而人,沉声道:“快跟着我来。”
复壁后,居然还有一条地道,曲折深邃,也不知通向哪里,一阵阵阴森潮湿之气令人作呕。
小鱼儿又惊又喜,捏着鼻子走了段路,才忍不住叹道:“想不到庙里居然也会有复壁地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铁萍姑道:“我收拾这间屋子时,已发现了。”
她接着又道:“据我猜想,这古刹乃是五胡作乱时所建,那时流寇盗贼横行,人命更贱于猪狗,很多人都削发出家,借以避祸,但庙宇中也非安全之地,所以寺僧才建了这些复壁地道,以躲避散兵流寇的杀掠。”
小鱼儿叹道:“你的确和我所认识的其他女孩子有些不同,你有头脑……这世上有头脑的女孩子,已愈来愈少了,而且有些人就算有头脑,却偏偏懒得去用它,她们总认为只要有张漂亮的脸就够了。”
铁萍姑像是又笑了笑,道:“但这却只能怪男人。”
小鱼儿道:“哦?”
铁萍姑道:“只因男人都不喜欢有头脑的女孩子,他们都生怕女孩子比自己强,所以愈是聪明的女孩子,就愈是要装得愚笨软弱。男人既然天生就觉得自己比女人强,喜欢保护女人,女人为何不让他们多伤些脑筋,多吃些苦。”
小鱼儿大笑道:“如此说来,愚笨的倒是男人了……但你连一个男人也不认得,又怎会对男人了解得这么清楚?”
铁萍姑道:“女人天生就能了解男人的,但男人却永远不会了解女人。”
小鱼儿叹了口气,道:“这话倒的确不错,一个男人若自以为能了解女人,他受苦的日子就还长着了。”
这时两人心中其实都充满了恐惧和不安,所以就拼命找话说,只因说话通常都能令人紧张的神经松弛、镇定下来。
在这黑暗阴森的地道中,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生命能否保全的时候,两人若再保持沉默,那岂非更令人难以忍受?
地道中已愈来愈潮湿,愈来愈黑暗。
小鱼儿伸手去摸了摸,两旁已不再是光滑的墙,而是坚硬、粗糙、长满了厚绒青苔的石壁。
他也感觉到,地上亦是坎坷不平,忍不住问道:“这庙宇的复壁难道是连着山腹的么?”
铁萍姑并未回答,却亮起了个精巧的火折子。
这里果然已在山腹中,纵横交错的洞隙密如蛛网,风也不知从哪里吹进来的,吹得人寒毛直竖。
小鱼儿笑道:“在这种地方,铜先生就算有通天的本事,想找到咱们也不容易。”
铁萍姑道:“但我们一心要走出去,只怕也不容易。”
小鱼儿骇了一跳,失声道:“你……你难道也不知道出去的路?”
铁萍姑道:“我当然不知道。”
小鱼儿骇然道:“那么你……你为什么说咱们可以逃得出去?”
铁萍姑道:“只要有路,我们自然就有逃出去的希望。”
小鱼儿苦着脸道:“姑娘你未免将事情瞧得太简单了。你可知道,山腹中的这些洞隙,有的根本是没有路通出去的。”
铁萍姑道:“也还有的是可以通得出去的,是么?”
小鱼儿道:“纵然有路,但这些洞穴简直比诸葛亮的八阵图还要复杂诡秘,有时你在里面兜上三个月的圈子,到最后才发现自己又回到原来的地方。”
他长叹接道:“据我所知,古往今来,被困死在这山腹里的冤死鬼,若是聚在一起,阎王老子的森罗殿只怕也要被挤破了。”
铁萍姑在前面走着,却连头也不回,冷冷道:“既是如此,再加两个也不多。”
小鱼儿道:“你——你难道不着急?”
铁萍姑冷冷道:“你若着急,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小鱼儿怔了怔,苦笑道:“你别生气,我并没有怪你,只不过……”
铁萍姑霍然回过头,大声道:“你以为我不知道这里的危险?但无论如何,我们总有一半的机会能逃出去,这总比坐在那里等死好得多,是么?”
小鱼儿吐了吐舌头,笑道:“早知道你这么生气,那些话我就不说了。”
铁萍姑狠狠盯了他半晌,忽然叹道:“我真想不到你竟是个如此奇怪的人。”
小鱼儿笑道:“我也真未想到,你的脾气竟这么大。”
他嘴里在不停地说着话,眼睛也没闭着。
这时,他忽然发觉石壁上浓厚的青苔里,隐约仍可瞧见刻着个箭头。铁萍姑目光闪动,显然也瞧见了。
她立刻沿着这箭头所指的方向,走了过去,走了十余丈,转角处的石壁上果然又有个箭头。
但小鱼儿却还是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铁萍姑皱眉道:“现在我们既然已可走出去了,你为何站着不动?”
小鱼儿笑嘻嘻道:“你若沿着这箭头走,再走片刻,就可以见到铜先生了,但我可不愿再见到他那副尊容。”
铁萍姑一惊,道:“这些箭头难道不是指路的?”
小鱼儿道:“箭头虽然是指路的,但指的却绝不是出去的路。”
铁萍姑道:“你怎知道?”
小鱼儿道:“这些箭头,必定是以前庙里的和尚刻上去的,是么?”
铁萍姑道:“不错。”
小鱼儿道:“他们也为的是怕迷失路途,被困死在这里,所以才刻这些箭头的,是么?”
铁萍姑道:“不错。”
小鱼儿道:“他们为了躲避流寇,所以才躲到这里,等他们知道流寇走了之后,你想他们要到什么地方去呢?”
铁萍姑道:“自然是回到庙里去。”
她脱口说出这句话,才恍然大悟,失声道:“不错,这些箭头指的一定是回庙去的路,他们只不过是想在这山腹里躲避一时,又怎会去标明出路。”
小鱼儿拍手笑道:“我早已说过,你是个很有头脑的女孩子,你终于明白了。我看你方才想不通,只怕也是故意装出来的。”
铁萍姑忍不住垂下头,一张脸已红到耳根了。
她忽然将火折子交到小鱼儿手上,道:“你……你带路吧。”
小鱼儿叹了口气,喃喃道:“所以愈是聪明的女孩子,就愈是要装得愚笨软弱,所以你现在就要我多伤脑筋、多出些力……”
他话未说完,铁萍姑已红着脸,跺着脚道:“这件事就算是你对了,也没什么了不起。”
小鱼儿笑嘻嘻瞧着她,瞧了许久,慢吞吞笑道:“我就是要你脸红、生气,你生起气来,才真正像是个女孩子,我实在受不了你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铁萍姑想要板起脸,小鱼儿却已大笑着转身走了,于是她刚板起来的脸,又忍不住嫣然一笑喃喃道:“我的脸真红了么?我实在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脸红时是什么样子,这只怕还是我生平第一次……”
小鱼儿沿着箭头而行,每隔十多丈,到了转角处,他就发现另外一个箭头在那里。
只不过箭头指的是前,他就往后,箭头指的是左,他就往右,每走过一个箭头,他就将那箭头设法毁了。铁萍姑随他走了半晌,忍不住又道:“你这样走,能走得出去么?”
小鱼儿笑道:“我虽不知能否走得出去,但这样走,至少距离那庙宇愈来愈远了。”
但这时洞隙已愈来愈窄,小鱼儿有时竟已走不过去,到了这时,指路的箭头也没有了。
小鱼儿叹了口气,道:“现在,咱们看来只有碰运气了,索性闭着眼睛往前走吧。”他一面说话,一面已熄去了火折子。
铁萍姑不再说话,只觉自己的手已被小鱼儿拉住。
她的心突然跳了起来,在黑暗中,这心跳声似乎特别响,铁萍姑的脸不禁又红了,简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只听小鱼儿悠悠笑道:“一个人的心若是要跳,谁也没法子叫它停住。”
铁萍姑“嘤咛”一声,要去拧他的嘴,但手却又忽然顿住,痴痴地发起怔来。她忽然发觉多年以来,这竟是自己第一次意会到自己也是有血有肉的。
狭隘的洞隙,举步艰难,有时甚至要爬过去。在黑暗中走这样的路,可真不是件舒服的事。
铁萍姑衣服已被刮破了,也许身上已有些地方在流血,但她却丝毫不觉得痛苦,一个人竟像是走在云堆里。
每走一段路,小鱼儿就打亮火折子,瞧瞧四面的情况,但到了后来,火折子的光焰,已愈来愈弱。
小鱼儿知道火已将尽,更不敢随意动用了,他知道在这种地方,若是完全没有火光,那更是死路一条,于是路就走得更苦了。
铁萍姑的脚步,终于也沉重起来。接着,她就感觉到全身疼痛,头晕眼花,又饿又渴。
她自然不像小鱼儿那铁打的身子,怎能受得了这种苦?若不是小鱼儿始终在和她说说笑笑,她简直连一步都走不动了。尤其小鱼儿自己又何尝走得动?若是换了别人,到了他这种绝境之中,纵不急得发疯,也难免要呼天怨地了。
但小鱼儿却是天生的怪脾气,要他死,也许还容易些,要他着急愁苦,要他笑不出,那却要困难得多。
铁萍姑终于忍不住道:“我们歇歇再走吧。”
小鱼儿沉声道:“绝不能歇下来,一歇,就再也休想走得动了。”
铁萍姑道:“但我……我现在已……”
小鱼儿笑道:“你想,我们在这千古以来都少有人来过的神秘洞穴里拉着手散步,这是多么美、多么风流浪漫的事,别人一辈子都不会有这种机会,我们为何不多享受享受?”
铁萍姑幽幽道:“只可惜我……我不是你心上的人。”
小鱼儿笑道:“谁说不是的,此时此刻,除了你之外,世上还有和我更亲近的人么?”
铁萍姑又“嘤咛”一声,整个人忽然倒入小鱼儿怀里。她的脸烫得就像是一团火,这火,是从她心底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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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儿暗中吃了一惊,却大笑道:“你若想以慕容九来要挟我,你就错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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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辕三光也跟着大笑道:“老子早就对女人没兴趣,她的死活,更和老子没关系。”
江玉郎不动声色,微笑道:“既是如此,两位为何不向我出手呀?”
轩辕三光道:“老子并不想宰你。”
小鱼儿也笑道:“吃大便的朋友,我杀你还怕脏了手哩。”
江玉郎笑道:“既然如此,在下就要告退了,这位慕容姑娘,自然也要跟着在下走的。”
小鱼儿大笑道:“你走吧!你带走了慕容九,还怕没有人找你算账?”
江玉郎冷笑道:“这倒不劳阁下费心,若有人问起我来,我便说带走慕容姑娘,只为的是怕她遭了你的毒手,若不是江小鱼,慕容九此刻又怎会变成如此模样?”
小鱼儿叹道:“有其父必有其子,你们父子两人,别的本事没有,栽赃耍赖、混充好人的本事,倒真还没有别人比得上。但你抢了段合肥的银子,事实俱在,你总赖不掉的吧?”
江玉郎道:“什么银子,我两手空空,哪里有银子?现在银子是谁的,就是谁动手抢去的,这道理岂非更简单了。”
轩辕三光怒道:“你龟儿子想赖起老子来了!”
江玉郎冷笑道:“你说我赖你,我就说你赖我,咱们倒不妨看看,江湖中人是相信你恶赌鬼的话,还是相信我江玉郎的话。”
轩辕三光也被气得怔住了,苦笑道:“你龟儿子若早生几年,十大恶人哪里还有老子的份儿。”
江玉郎大笑道:“过奖过奖,在下只不过……”
话声未了,突听几声惨呼,自外面传了进来。
这惨呼声非但分外凄厉,而且历久不绝。发出惨呼的人,不但像是瞧见了一些残忍至极、可怖至极的事,而且还像是在遭受着某种非人所能忍受的痛苦。这样的惨呼声听在耳里,足以令任何人的血液都为之凝结。
江玉郎的面色变得最快,也变得最惨,拉着慕容九,就想转身奔出。
小鱼儿大喝道:“来的人既能使你手下发出这样的惨呼,必定可怕得很,你要出去送死没关系,但慕容九……”
他语声突然顿住,黑暗中,已现出了五条人影。
这时虽然还没有人能瞧见他们的面目,但他们带进来的那种鬼气森森的邪气,已令每个人掌心都沁出了冷汗。
黑暗中,只听得一阵阵令人寒毛悚栗的“吱吱”声响个不绝,五条人影已缓步走了过来。
小鱼儿首先看到的,是他们那一双双惨碧诡异、闪闪发光的眼睛。接着,便瞧见了他们惨碧的脸色。
这五个人身子里流的血,都好像是惨碧色。
五个人俱都穿着长可及地的黑袍,右手里拿着根鞭子,左手里却提着个铁笼,那听来令人作呕的吱吱声,便是从铁笼里发出来的。
轩辕三光大喝道:“朋友们是什么人?干什么来的?”
他喝声有如霹雳,震得山谷回应不绝,正是借着这喝声露了手气功,想先给对方个下马威。
谁知五个黑衣人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碧森森的目光,在小鱼儿等人面上不停地打转,也不说话。
江玉郎早已退了回来,大喝道:“九秀山庄的九姑娘和恶赌鬼全都在这里,朋友们若是识相,还是快快退出去吧,再迟想走也走不了啦!”
他更是机灵,一看苗头不对,就赶紧先将轩辕三光和慕容九的名头抬出来吓人,这两人名头实在也不小,何况,就算吓不退对方,也是别人的名字,全不关他的事,对方要找也不会找他了。
五个黑衣人仍然声色不动,脚下也未停。
铁萍姑忽然惊呼一声,拉住小鱼儿的手,颤声道:“老鼠……笼子里好多老鼠。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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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只老鼠在铁笼里吱吱乱叫,小鱼儿虽不怕老鼠,但瞧见那几十双发光的眼睛,毛茸茸的一大堆老鼠,也不觉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为首那黑衣人嘿嘿一笑,道:“不错,老鼠,在下五人此来找的只是老鼠,与人无关,各位只要站着不动,在下等必定秋毫无犯。”
他话虽说得客气,但语声却比老鼠叫更令人作呕。
轩辕三光忍不住问道:“捉老鼠干什么?”
那黑衣人嘿嘿笑道:“敝上非鼠肉不欢,是以令在下等四处搜捕,但此间方圆百里内的老鼠都已流窜入山,是以在下等才一路追捕过来。”
小鱼儿恍然失笑道:“难怪这山洞里老鼠特别多,原来就是被他们赶来的,我本来还以为外面来了只恶猫哩。”
轩辕三光面色却微微一变,似乎想起个人来,厉声道:“朋友们的主子是谁?”
那黑衣人不再答话,却挥了挥手。
五个人嘴里便同时发出了吹竹之声,这声音宛如吹竹,却又不似,听得人又觉恐怖,又是恶心。
铁萍姑早已掩起了耳朵,小鱼儿也听得牙痒痒的,全身不舒服,但他好奇之心最重,见了这种怪事,一心只想瞧个究竟。
轩辕三光双目圆睁,目中却有惊恐之色。
小鱼儿忍不住悄声问道:“这喜欢吃老鼠的朋友是谁,你知道么?”
轩辕三光道:“嗯。”
他像是想起了件十分可怕的事,竟想得出了神,小鱼儿在他耳朵边说的话,他竟连一个字也没有听见。
就在这时,土石下异声骤起,像是有几千几百只老鼠,在吱吱乱叫,拼命要往外面逃窜出来。
黑衣人立刻将手提的铁笼,分成五个方位摆开。
就在这时,一大群老鼠,已从山石的裂隙中、黑暗的角落里,潮水般奔了出来,多得简直数也数不清。
小鱼儿一辈子瞧见过的老鼠,加起来也没有此刻十分之一多,他简直做梦也想不到世上竟有这么多老鼠。
此刻奔来的若是一大群饿狼、一大群虎豹,小鱼儿也未见得会如何害怕,但这一大群老鼠,却令他脸色发白,身子发冷,刚吃下去的酒肉,直在胸口里往外冒,几乎就要吐出来。
他虽然还能忍住,但铁萍姑却已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吐了满地。老鼠从他们脚旁奔过,几个一等一的武功高手,竟都忍不住跳起来,跳到那块巨石上,挤成了一堆。铁萍姑双手掩着了脸,死也不肯再张开眼睛。
但小鱼儿眼睛却仍睁得大大的。
几千几百只老鼠就在自己脚底下奔过去,这景象究竟不是人人都能看得到,他怎舍得不看?
只见黑衣人口中吹竹之声不停,手里长鞭飞舞,将老鼠一群群地赶进铁笼,铁笼虽不小,却也并不太大,但老鼠一群群地跑进去,就像是填鸭子似的,塞不进去也要塞,一只叠着一只,一群叠着一群。
直到五只铁笼全都塞得水泄不通,看来已像五个大肉团的时候,黑衣人才放下鞭子,停住了哨声。
剩下的老鼠竟也立刻就如蒙大赦一般,又四面八方地逃了回去,眨眼间又逃得一个不剩。
山洞里立刻又恢复了平静,铁萍姑偷偷瞧了一眼,才敢放下手,脸上已满是冷汗,就像是刚做完一场噩梦似的。
小鱼儿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我如今才知道,老鼠竟如此可怕。”
轩辕三光干咳一声,道:“格老子,成千成百只耗子,看起来真和十只八只差得多了,四川耗子虽多,但老子也没有看过有这么多的。”
江玉郎咯咯笑道:“在下倒不是害怕,只不过觉得有些恶心。”
为首那黑衣人大笑道:“这位朋友说得不错,老鼠非但不可怕,而且还美味得很。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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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儿苦着脸道:“美味?”
黑衣人怪笑道:“你若不信,一试便知。”
他竟从笼子里捞出只毛茸茸的老鼠来,往小鱼儿手里送。
小鱼儿赶紧摇手笑道:“君子不夺人所好,老鼠既是如此美味,还是留给阁下自用吧。”
那黑衣人嘿嘿笑道:“可惜可惜,想不到阁下看来胆子虽大,却连只老鼠都不敢吃,否则阁下尝过老鼠肉之后,再吃别的肉就味同嚼蜡了。”
小鱼儿身上鸡皮疙瘩又冒了出来,大声道:“朋友既然已找到了老鼠,此刻总该走了吧?”
江玉郎忽然阴恻恻笑道:“你素来最爱多管闲事,这次怎地不管了?”
小鱼儿笑道:“若有人喜欢吃老鼠,那是他自己的事,我为何要管?正如你喜欢吃大便,我也是管不了的。”
江玉郎面色微微一变,转眼去瞧那黑衣人道:“朋友真要走了?”
那黑衣人道:“在下早已说过,此来只是为了老鼠,与人无干!”
江玉郎叹了口气,道:“难道朋友就不知道,这里有比老鼠更好的东西么?”
那黑衣人眼睛在慕容九和铁萍姑身上一转,怪笑道:“本门弟子,都觉得女人不如老鼠可爱……”
江玉郎将慕容九拉到一边,远远躲开小鱼儿和轩辕三光,才笑嘻嘻道:“金银珠宝难道也不比老鼠可爱么?”
那黑衣人眼睛一亮,道:“金银珠宝?在哪里?”
江玉郎眼角往后洞瞟了一眼,口中却笑道:“有这两位在此,我不敢说。”
小鱼儿叹了口气,苦笑道:“我真奇怪,以前为何不早把你宰了。”
江玉郎大笑道:“就凭你要杀我,只怕还不容易。”
只见那五个黑衣人互相打了眼色,提起了铁笼,就往后洞走。小鱼儿闪身挡住了他们的去路,笑嘻嘻道:“后面没有老鼠,各位还是请回吧。”
那黑衣人嘿嘿笑道:“朋友最好知道,你虽不敢吃老鼠,老鼠却敢吃你的。”
小鱼儿笑道:“我已有好几天没洗澡了,肉脏得很,老鼠只怕也吃不下去。”
那黑衣人大笑道:“好,你这人有趣得很,而且胆子也不小……”
“小”字说出口,他掌中皮鞭也挥了出去。
这鞭子又黑又亮,也不知是什么做的,分量却不轻,黑衣人手劲更不小,鞭子飞出来,又急又重,鞭风咝咝直响。
但小鱼儿一伸手就抓住了鞭梢,笑道:“朋友还不知道,我虽然对老鼠有些头疼,但人,我却是不怕的。”
那黑衣人脸色早已变了,用力想夺回鞭子,但鞭子却好像已长在小鱼儿手上了,他用尽吃奶的力气,也动不了分毫。
小鱼儿笑嘻嘻道:“老鼠既不认得我,我也不认得老鼠,你们就算把天下的老鼠都捉去吃光,我也不管你们,但你们若想打别的主意,我却要不客气了。”
那黑衣人冷笑道:“你不来惹咱们,咱们也不惹你,但你若想挡咱们的去路,咱们却要不客气了!”
他话一说完,口中突又发出了吹竹声。
他身旁两个黑衣人就拉开手中铁笼的门,铁笼里塞得满满的老鼠,立刻像箭一般蹿了过来。
小鱼儿一惊,几十几百只老鼠,已蹿上他身子,在他身上又叫又咬。小鱼儿又是吃惊,又是恶心,挥也挥不去,赶也赶不走,抓鞭子的手只得放开了。
五根鞭子立刻没头没脑地向他抽了过来。
小鱼儿满身都是老鼠,哪里还能施展得开手脚?只得一面躲,一面退,口中不住大呼道:“轩辕三光,你还不来帮忙么?”
但轩辕三光的脸色也发了青,迟疑着,慢慢走过来。
那黑衣人厉声道:“轩辕三光,你既已猜出我等是何人门下,你还敢出手?”
轩辕三光怔了怔,竟然退了回去。
小鱼儿大喝道:“轩辕三光,你难道也像女人,怕老鼠?”
轩辕三光竟索性转过头去,不瞧他了。
小鱼儿身上老鼠非但没有少,而且愈来愈多,身上又疼又痒又麻,已不知被老鼠咬了多少口。
那五根鞭子,更毒蛇般抽了过来。
小鱼儿这才真的有些慌了。
他无论遇着什么事,都能沉着对付,但这满身毛茸茸的大老鼠,却令他手慌脚忙,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
江玉郎忍不住大笑道:“自命为天下第一聪明的人,竟连老鼠也对付不了……江小鱼,你几时想到过你会死在老鼠手里。”
小鱼儿身上已挨了几鞭子,不禁长叹道:“我实在没有想到过……”
突然间,只见人影一闪,一个黑衣人已被人挟颈一把抓住,从后面抛了出去,手里的鞭子也被人夺走。
另四个黑衣人惊呼怒吼,四条鞭子向来的这人抽过去,却不知怎地,鞭子竟不听话了,你的鞭子抽我,我的鞭子抽你。
四个人竟自己打起自己人来。
小鱼儿大笑道:“花无缺,想不到你居然来了。”
来的人自然正是花无缺,除了移花接玉的功夫外,还有谁能令这四个人自己打自己?
小鱼儿见他来了,自然松了口气。江玉郎见他来了,却也开心得很,只道花无缺救下小鱼儿,只不过为的是要自己动手杀他而已。
花无缺鞭子飞舞,已将小鱼儿身上的老鼠全都赶走。
那五个黑衣人已全都骇呆了,张口结舌,呆呆地瞧着花无缺,手里的鞭子再也不敢抽出去。
为首的那黑衣人吃吃地道:“朋友是谁?为何来多管闲事?”
花无缺淡淡道:“你纵不认得我,也该认得这手功夫吧!”
那黑衣人想了想,变色道:“移……移花接玉!”那黑衣人跺了跺脚,又道:“既有移花宫的人到此,在下等只有告退。”
小鱼儿笑道:“你们弄了我一身老鼠屎,此刻就想走么?”
那黑衣人冷笑道:“这话只怕还轮不到阁下来说,就凭阁下……哼!”
花无缺道:“你们瞧他不起?”
花无缺微微一笑,又道:“既是如此,莫要老鼠帮忙,你们不妨和他打一场,五人齐上也无妨,我绝不出手。”
那黑衣人狞笑道:“只要阁下不出手,这小子……”
话未说完,小鱼儿一拳已击出,他明明瞧见小鱼儿这拳打出来,竟偏偏躲不开,鞭子还未飞出,人已被打得飞了出去。
另四个黑衣人齐地扑过来,但小鱼儿指东打西,片刻间五个人都被他打得东倒西歪,鼻青脸肿。
花无缺微笑道:“各位此刻已知道他的厉害了么?”
五个黑衣人哪里还有一个说得出话来?竟都倒在地上,连爬都爬不起来了。小鱼儿大笑道:“想不到人竟不如老鼠,竟如此禁不得打。”
黑衣人既不敢搭腔,也不敢动。
那边轩辕三光却直向小鱼儿使眼色,打手势,意思竟是要小鱼儿放他们走。小鱼儿皱了皱眉头,道:“我现在手已不痒了,还不快站起来。”
黑衣人非但没有站起来,身子反而缩成了一团。
小鱼儿大笑道:“五个这么大的人,居然还好意思赖在地上,难道还要等你们师娘来,抱你们起来么?”
黑衣人本来还在颤抖,此刻却连动都不动了。
轩辕三光忽然蹿过来,一把拎起个黑衣人,只瞧了一眼,脸色便已改变,缓缓将黑衣人又放了下去,叹道:“他们只怕永远也站不起来了。”
轩辕三光将他的尸体一动,他五官中,便有鲜血渗出来,就连这血,也都是惨碧色的。
小鱼儿也不禁怔住了,道:“这五人挨了两拳,难道就气得自杀了么?”
花无缺皱眉道:“他们也许是以为你放不过他们,所以自己先就……”
小鱼儿跺足道:“他们就算弄了我一身老鼠屎,我也不会杀他们的呀!这些人难道是老鼠吃多了,人也变得像老鼠一样想不开?”
轩辕三光苦笑道:“这些龟儿子说死就死,死得倒真快。”
小鱼儿道:“是呀,难道他们嘴里早就含着毒药,随时都准备死不成?”
轩辕三光皱着眉蹲下,将这黑衣人的嘴扳开,立刻就有一股惨碧色的、浓得像墨汁似的苦水,从他嘴里流出来,还带着种令人作呕的臭气。
轩辕三光叹道:“你说得不错,这些杂种竟是将毒药藏在牙齿里的。”
小鱼儿皱眉道:“但他们为什么要自杀呢?我既没有杀他们的意思,也不想逼问他们的口供,他们难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么?”
轩辕三光对这黑衣人全身都搜了一遍,只搜出了些银子,此外连一条汗巾都没有。
这些人身上除了银子外,竟是什么都不带。
轩辕三光想了想,忽又一把撕开他的衣襟,失声道:“你想不通的事,回答就在这里。”
只见这黑衣人胸膛上,赫然有十个大字。
这十个惨碧色的字,竟像是用碧磷烧出来的,几乎已烧及骨头,伤痕深深印在肉里,无论用什么法子,都休想除去。
这十个字写的是:“无牙门下士,可杀不可辱。”
小鱼儿道:“无牙门下士,可杀不可辱……这算什么见鬼的意思?”
轩辕三光叹道:“这意思就是叫他们打不过别人时,赶快自杀,免得丢他们主子的人,他们现在若不自杀,回去死得只怕更要惨十倍。”
小鱼儿道:“你是说他们怕回去受主子的酷刑,所以宁可现在自杀,是么?”
轩辕三光道:“正是。”
小鱼儿道:“但他们在这里挨揍,他们的主子根本不知道呀,只要他们自己不说,难道我还会说出去不成?”
轩辕三光道:“这些龟儿子也许正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为你……”
花无缺道:“不是这原因。”
小鱼儿道:“你说是什么原因?”
花无缺缓缓道:“我瞧见他们时,他们本有七个人的!”
轩辕三光拍手道:“这就对了!他们五个人进来,还留着两个人躲在暗处,那两人见势不妙,恐怕已暗中溜了。这五人算定他们回去一定要报告的,与其到那时凌迟受罪,倒不如现在落个痛快的好。”
小鱼儿瞪着花无缺道:“你进来时,没有瞧见那两个人么?”
花无缺苦笑道:“我听见你的呼喊声,立刻就闯了进来,并没有去留意别的。”
小鱼儿忽然一拍脑袋,大叫道:“不好,我们竟被这些鬼老鼠弄晕了头,五六个大活人从我们身边溜走,我们竟全都不知道。”
轩辕三光四下瞧了一眼,也失声道:“不错,那姓江的小杂种,果然溜了。”
小鱼儿跺足道:“你进来时,我还瞧见他的,那时他脸上像是还有欢喜之色,以为你要来宰我,后来想必是一发现情况有点不对,就立刻开溜……唉,这小子一向是个鬼精灵。我本该特别盯着他才是的。”
花无缺默然半晌,淡淡一笑,道:“他自己走了倒也好。”
小鱼儿瞪眼道:“你是早已瞧见他的,是么?”
花无缺道:“好像瞟过一眼。”
小鱼儿道:“但你还是放他走了?”
花无缺叹道:“我和他总算交友一场……”
小鱼儿大叫道:“但你为何要让他将慕容九一起带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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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厅里的光线暗得很,这一高一矮两个人,站在灰蒙蒙的光影里,竟带着种说不出的邪气。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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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长得本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那神情、那姿态、那双碧森森的眼睛,就好像本非活在这世上的人。
江玉郎心里已打了个结,脸上却不动声色,微笑道:“两位说的可是在下么?”
矮的那人吃吃笑道:“在下也曾见到过不少花丛圣手、风流种子,但若论对付女人的手段,却简直没有人能比得上兄台一半的。”
江玉郎哈哈笑道:“两位说笑话的本事,倒当真妙极。”
矮的那人阴森森笑道:“现在这位姑娘,已是兄台的手中之物了,眼见兄台立刻便要软玉温香抱个满怀,兄台难道就不愿让我兄弟也开开心么?”
高的那人冷冷道:“在下只是说,兄台若想真个销魂,多少也要给我兄弟一些好处,否则……”
江玉郎眼珠子一转,脸上又露出笑容,道:“两位难道也想分一杯羹么?”
矮的那人笑道:“这倒不敢,只是兄台既有了新人,棉被里那位姑娘,总该让给我兄弟了吧?”
江玉郎大笑道:“原来两位知道的还不少。”
高的那人冷冷道:“老实说,自从兄台开始盯上这位姑娘时,一举一动,我兄弟都瞧得清清楚楚。”
江玉郎大笑道:“妙极妙极,想不到兄台倒是对在下如此有兴趣,快请先坐下来,容在下敬两位一杯。”
高的那人道:“酒,可以打扰,下酒物我兄弟自己随身带着。”他竟自袖子里拎出只老鼠,放在嘴里大嚼起来。
江玉郎怔了怔,笑道:“原来阁下乃是和那五位朋友一路的,这就难怪对在下如此清楚了。”
高的那人冷冷道:“在下等除了要请兄台将慕容家的姑娘割爱之外,还要向兄台打听一件事。”
江玉郎道:“什么事?”
高的那人目中射出凶光,道:“洞里的那三个人,究竟是些什么人?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江玉郎展颜笑道:“那三人一个叫轩辕三光,一个叫江小鱼,一个叫花无缺。两位方才既然瞧见了,总该知道他们都是在下的仇人吧?”
那人阴恻恻一笑,道:“很好,好极了。栗子小说 m.lizi.tw”
江玉郎试探着道:“方才那五位朋友,难道已被他们……”
那人道:“不错,已被他们杀了!”
江玉郎松了口气,道:“如此说来,在下与两位正是同仇敌忾,在下理当敬两位一杯。”
那人道:“很好,兄台喝了这杯酒,就跟我兄弟走吧!”
矮的那人接道:“至于这位姑娘,兄台尽可在路上……哈哈,我兄弟必定为兄台准备辆又舒服、又宽敞的车子。”
江玉郎讶然道:“两位要在下到哪里去?”
那人笑道:“我兄弟就想请兄台劳驾一趟,随我兄弟一同回去,好将那三人诱来。”
江玉郎忽然笑道:“两位意思,在下已全部了解,两位既是想将三人诱去复仇的,岂非也于在下有利,在下又怎会不答应?”
矮的那人大笑道:“兄台果然是个通达事理的人,在下也理当敬兄台一杯。”
高矮两人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但他们的脖子刚仰起来,酒还没有喝下喉咙,江玉郎掌中酒杯已“嗖”地飞出,打在高的那人咽喉上。
那人狂吼一声,酒全都从鼻子里喷出,人却已倒下。
矮的那人刚大吃一惊,还未来得及应变,江玉郎双掌已闪电般拍出。
他出手虽不如小鱼儿,但也是够狠的了,只听“啵、啵”两声,矮的那人也随着倒了下去。
江玉郎拍了拍手,冷笑道:“就凭你们两人也想将我带走,你们还差得远哩!”
只见两人直挺挺躺在地上,动也不动了,但两人却都还没有死,江玉郎只不过点了他们的穴道而已。铁萍姑又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在这愈来愈暗的黄昏里,她飞红了的面靥,看来实在比什么都可爱。于是他高声唤入了店伙,将“两个喝醉的朋友”送到隔壁房间,和那位“生病的姑娘”躺在一起。虽然这两人全没有丝毫喝醉的样子,但做店小二的大多是聪明人,总知道眼睛什么时候该睁开,什么时候该闭起。
店小二离开有灯的账房,站在黑暗的小院子里,他当然并不是有意要来偷听别人的秘密,但这房间里假如有什么微妙的声音传出来的话,他当然也不会掩起自己的耳朵的,他并不想做一个君子。
那就像乌龟遇见变故时,将头缩回壳里一样——只要他自己瞧不见,他就觉得安心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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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铁萍姑酒已醒了。
她只觉全身都在疼痛,痛得像是要裂开,她的头也在疼,酒精像是已变成个小鬼,在里面锯着她的脑袋。
然后,她忽然发觉在她身旁躺着喘息着的江玉郎。她用尽一切力气,惊呼出来。她用尽一切力气,将江玉郎推了下去。
江玉郎伏在地上,却放声痛哭起来——应该痛哭的本是别人,但他居然“先下手为强”了。
江玉郎痛哭着道:“我知道我做错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只求你原谅我……”
铁萍姑紧咬着牙齿,全身发抖,道:“我……我恨不得……”
江玉郎道:“你若恨我,就杀了我吧!我……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我也醉了,我们本不该喝酒的。”
他忽然又扑上床去,大哭道:“求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也许我还好受些。”
铁萍姑本来的确恨不得杀了他的,但现在……现在她的手竟软得一丝力气也没有,她本来伤心怨恨,满怀愤怒,但江玉郎竟先哭了起来,哭得又是这么伤心,她竟不知不觉地没了主意。
江玉郎从手指缝里,偷偷瞧着她表情的变化,却哭得更伤心了。他知道男人的眼泪,有时比女人的还有用。
铁萍姑终于也伏在床上,放声痛哭起来。
除了哭,她已没有别的法子。
江玉郎目中露出得意的微笑,但还是痛哭着道:“我做得虽不对,但我心却是真诚的,只要你相信我,我会证明给你看,我这一辈子都不会令你失望的。”
他又已触及了铁萍姑的身子,铁萍姑并没有闪避,这意思江玉郎当然清楚得很。
他忽然紧紧抱着了她,大声道:“你要么就原谅我,要么就杀了我吧……你可以杀死我,但却不能要我不喜欢你,我死也要喜欢你……”
铁萍姑还是没有动,江玉郎知道自己成功了,他附在铁萍姑耳旁,说尽了世上最温柔、最甜蜜的话,他知道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些。
铁萍姑哭声果然微弱下来。她本是孤苦伶仃的人,她本觉得茫然无主,无依无靠,现在却忽然发觉自己不再孤单了。
江玉郎忍不住得意地笑了,柔声道:“你不恨我了?”
铁萍姑鼓起勇气,露出头来,咬着嘴唇道:“只要你说的是真的,只要你莫忘记今天的话,我……”
忽然间,一声凄厉的惨呼,从隔壁屋子里传来。这惨呼声虽然十分短促,但足以令人听得寒毛悚栗。
江玉郎以一个人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装束好一切,箭一般蹿出屋子,他好像立刻就忘记铁萍姑了。
江玉郎蹿了出去,却没有蹿入惨呼声发出的那屋子,却先将这屋子的三面窗户都踢开。然后,他燃起盏油灯,从窗户里抛进去。
油灯被摔破在地上,火焰也在地上燃烧起来。
闪动的火光,令这间暗而潮湿的小屋子,显得更阴森诡秘,他瞧见慕容九还是好好地在棉被里,不觉松了口气。
但他这口气没有真正松出来时,他又已发现,那一高一矮两个人已不见了,他们已变成了两堆血。
这景象竟使江玉郎也打了个寒噤,却又安下心。
那危险而残暴的人,此来若只是为了要杀这两人的,他又为何反对?又为何要担心害怕呢?
这时,已有一个人在闪动的火光中出现了。
这人的一张脸,在火光下看来好像是透明的,透明得甚至令人可以看到他惨碧色的骨骼。
他那双眼睛,更不像人的眼睛,而像某一种残暴的食人野兽,在饿了几天几夜后的模样。
江玉郎并不是个少见多怪的人,更不容易被人骇住,但他见到这个人时,却似乎连心跳都已停止。
这人也冷冷地瞪着江玉郎,一字字道:“是你点了这两人的穴道?”
江玉郎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正是在下,在下本不知要拿他们怎么办,阁下此番解决了他们,在下简直不知该如何感激才好。”
他已发觉这人远比想象中还要危险得多,所以赶紧拉起交情来。但这人还是冷冷瞪着他,忽然一笑,露出野兽般的雪白牙齿,缓缓道:“我就是他们的主人!他们本是我的奴隶!”
江玉郎倒抽了口凉气,道:“但你……杀死他们的,并不是我。”
这人忽然自血堆里拎起了一具尸体,撕开了他的衣服,闪动的火光中,只见那尸体上有十个发着碧光的字:“无牙门下士,可杀不可辱。”
江玉郎几乎呕吐出来,失声道:“这……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懂。”
这人缓缓道:“这两人既已被你所辱,我只有杀了他们,免得他们再为我丢人现眼。”
江玉郎叹道:“有时我也杀人的,但我总是要有一个十分好的理由,譬如说……”
在地上燃烧的火焰突然熄灭了,四下立刻又黑暗得如同坟墓,但这人的眼睛,却仍在黑暗中闪着碧光。
只听他冷冷道:“譬如说什么?”
江玉郎道:“譬如说,当我知道一个人要杀我的时候,我通常会先杀了他!”
他的眼睛也在闪着光,随时都在准备着出手。
他虽然深信这人不是个好惹的人物,却也深信自己也并不见得比这人好惹多少。
谁知道这人却忽然笑了。
他笑的声音,就像是一只老鼠在啃木头似的,令人听得全身都要起鸡皮疙瘩,他大笑着道:“我要杀人时,就不跟他多话的。”
江玉郎讶然道:“你为何不想杀我?”
这人冷冷道:“你若能在七天之内,带我找到轩辕三光、江小鱼和花无缺,你不但现在不会死,而且还会长命得很!”
江玉郎沉吟道:“他们也是我的仇人,你若能杀得了他们,我自然很愿意带你去找他们,只可惜要杀这三个人,并不是件容易事,被他们杀,倒容易得很。你若杀不成他们,反被他们杀死,我岂非也要被你连累?”
这人厉声道:“你要怎样才相信我能杀得了他们?”
江玉郎道:“这就要看你有什么法子能令我相信了。”
这人冷笑道:“我何止有一千种法子可以令你相信,你若想见识见识无牙门下的神功,我不妨先让你瞧一种……”
他似乎挥了挥手,便有一种碧森森的火焰,飞射而出,射在墙上。这火焰光芒并不强烈,射在墙上,立刻便熄灭,也根本没有燃烧。
但火焰一闪后,这人已到了院子里。
他根本没有从窗户掠出,却又是怎么样出来的呢?江玉郎一惊之下,忽然发现墙上已多了个大洞。
江玉郎这才吓呆了,这人的轻功虽惊人,倒没有吓着他,但这种虽不燃烧,却能毁灭一切的火焰,他实在连见都没有见过。
这人已到了他身旁,闪动的目光已固定在他身上,一字字道:“你还想见识别的么?”
突听一人也狂笑着道:“无牙门下的神功,我看来却算不得什么!”狂笑声中,已有条人影如流星急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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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南天大侠路仲远已安葬了。栗子网
www.lizi.tw在这清凉的小镇上,安葬的仪式虽然是不可避免地十分简单,但也是十分隆重的。
小鱼儿和花无缺,沉重地肃立在路仲远的墓前,以一杯浊酒,吊祭这一代大侠的英魂。
暮色苍茫,大地萧索。秋,像是已极深了,直到夜幕垂下,星光升起,他们才黯然离去。
花无缺仰天欷歔,叹道:“盗寇未除,江湖未宁,路大侠实在死得太早了些……他甚至连燕大侠的下落,都未及说出,便含恨而殁。”
小鱼儿苦笑道:“也许是因为他不愿任何人去打扰燕大侠的安宁,也许是……燕大侠早已仙去,他不愿说出来,令我伤心。”
花无缺黯然道:“但愿我今生能见到燕大侠一面,否则……”
小鱼儿忽然挺起胸来,大声道:“你当然还能见着他,他当然不会死的,他还没有见到我扬名天下,他又怎能放心一死!”
花无缺凝目瞧着他,展颜一笑,道:“不错,燕大侠若是不愿死时,谁也无法要他死,甚至阎王老子也不能例外,我终有一日,能见着他的。”
小鱼儿仰天笑道:“说得好,你说话的口气,简直和我差不多了,再过七十五天,就算我死了,你也可以替我活下去。”
花无缺神情骤然又沉重了下来,他沉默许久,忽然道:“现在你就要赶去龟山?”
小鱼儿道:“咱们一起去,我保证让你瞧一出又紧张又热闹的好戏。”
花无缺垂下了头,道:“可惜我不能陪你去了。”
小鱼儿怔了半晌,大声道:“咱们已只剩下七十五天了,你竟不愿陪着我?”
花无缺望着远方的星光,缓缓道:“我这件事若是做成,你我就不止可以做七十五天的朋友。”
小鱼儿凝注了他半晌,大声道:“你莫非想回移花宫?”
花无缺叹道:“我只是想去问清楚,她们为何定要我杀死你。”
小鱼儿大笑道:“你以为她们会告诉你?”
花无缺默然良久,淡淡一笑,道:“江小鱼,难道你已向命运屈服了么?”
小鱼儿一惊,大笑道:“好,你去吧,无论如何,你我总还有一次见面的时候,这已足够令人想起就开心了!”
在这里,花开得正盛,菊花、牡丹、蔷薇、梅、桃、兰、曼陀罗、夜来香、郁金香……
这些本不该在同一个地方开放,更不该在同一个时候开放的花,此刻却全都在这里开放了。栗子小说 m.lizi.tw
这里本是深山绝岭,本该弥漫着阴暗的云雾、寒冷的风,但在这里,阳光如黄金般洒在花朵上,气候更温柔得永远像是春天。
无论任何人到了这里,都会被这一片花海迷醉,忘记了红尘中的困扰,更忘记了危险,忘记了一切。但这里却正是天下最神秘、最危险的地方,这里就是移花宫。
但这时,却有个少女,正不顾一切要爬上来。
她穿的本是件雪白的衣裳,但现在却已染满了泥污和血迹;她容貌本是美丽的,但现在却已憔悴得可怕。
无论任何人都可看出,她是花了多大的代价,忍受了多大的痛苦,才能到这神秘的地方来的。
到了这里,她整个人都已崩溃,她嘴唇已干裂,腿已发酸,已站不起来,她只有爬。
她爬也要爬上来。自山下爬上来的少女,正是铁心兰。
她当然也知道移花宫的神秘与危险,但她不顾一切也要来,为的也只是要向移花宫主问一句话:“为什么定要花无缺杀死江小鱼?”
现在,她瞧见了这一片灿烂的花海,心里不觉长长松了口气。无论如何,所有的痛苦都已过去了。
她晕了过去,她以为自己永远再也不会醒了……
醒来时,她发觉自己是安静地躺在一张柔软而带着香气的床上,阳光已不见,灯光却似比阳光更辉煌。她闭起眼睛,等她再张开时,她就瞧见了花无缺。
花无缺也正在温柔地望着她,在这辉煌的光线里,他看来更如神话中的王子,那么英俊,那么洒脱,那么高不可攀。
铁心兰呻吟一声,道:“花无缺,你真的是花无缺么?”
花无缺温柔地笑了笑,柔声道:“是我,我就站在你身畔,你用不着害怕了。”
铁心兰突又挣扎着要爬起来,嘶声道:“求求你,带我去见移花宫的宫主好么?我不顾一切来到这里,为的只是想求她见我一面。”
花无缺苦笑道:“我回来,也是想求见她老人家的,只可惜,她们都早已不在宫里了。”
铁心兰倒在床上,失声道:“她们都出去了?”
花无缺道:“两位宫主全都离宫而出,这本是很少有的事。”
铁心兰凄然道:“我的运气为什么总是这么坏,我……我……”她语声哽咽,用丝被蒙住了头,再也说不下去。
花无缺呆了半晌,缓缓道:“我想……我是知道你来意的,我也正是为了同一件事,想回来问她老人家,想不到她们离宫都已有许久了。”
铁心兰在被里轻轻啜泣,忽又问道:“这些日子里,你是否已见过他?”
用不着说出名字,别人也知道她说的“他”是谁。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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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无缺柔声笑道:“他现在很好,你用不着为他担心。”
他虽然尽力想装得平淡,但笑容中仍不免有些苦涩之意。
铁心兰终于自被里伸出了头,讷讷道:“你可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花无缺努力想笑得愉快些,柔声道:“我知道,只要你身子康复,我就可以带你去找他。”
铁心兰凝注着他,眼泪又不觉流下面颊,颤声道:“你……你为什么永远对我这么好,你……你……”
忽然间,屋外传来了一阵奇异的声音,这声音既不尖锐,也不凄厉,却令人听得忍不住要为之毛骨悚然。
这声音骤听如同铁锯锯木,再听又如蚕食桑叶,仔细一听,又如刀剑相磨,简直令任何人听得都要牙痒脚软。接着,就听得少女们的惊呼声。
花无缺也微微变了颜色,道:“我出去瞧瞧。”
他深知移花宫门下,纵然大多是少女,却绝没有一个会大惊小怪的,能令她们惊呼出声来,事情绝不简单。
铁心兰摸了摸身上已穿得甚是整齐,也跳下了床,道:“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赶出去,只见少女们都躲在宫檐下,一个个竟都吓得花容失色,有的甚至连身子都发起抖来。
再见那一片花海中,正有无数个东西在窜动。
铁心兰失声道:“老鼠!哪里来的这么多老鼠?”
果然是老鼠!
成千成百个简直有猫那么大的老鼠,正在花丛中往来流窜,啃着花枝,吞食着珍贵的花朵。
移花宫门下虽然都有绝技在身,怎奈全都是女子,老虎她们是不怕的,但见了这许多老鼠,腿都不禁软了。
花无缺一步蹿了出去,变色喝道:“来的可是魏无牙门下?”
四下寂静无声,也瞧不见人影,这一片也不知费了多少心血才培养成的花海,转眼间已是狼藉不堪。花无缺既惊且怒,但面对着这么多老鼠,他也没法子了。
在移花宫中,他既不能用火烧,也不能用水淹,若是要去赶,这些老鼠根本就不怕人。他再想不到名震天下的移花宫,竟拿这一群动物中最无用、最卑鄙的老鼠无法可施。
这时黑暗中才传来一阵狂笑声。
一个尖锐的语声狂笑着道:“只可惜移花宫主不在家,否则让她们亲眼瞧见这些宝贝鲜花进了咱们老鼠的肚子,她们只怕连血都要吐出来了。”
花无缺此刻神情反而镇定了下来,既不再惊慌,也不动怒,就好像连一只老鼠都没有瞧见似的。
他脸上带着微笑,缓缓道:“无牙门下的高足既已来了,何不出来相见?”
只听黑暗中那人大笑道:“这小子倒沉得住气,你可知道他是谁么?”
花无缺还是身形不动,淡淡道:“在下花无缺,正也是移花宫门下!”
那人道:“花无缺?我好像听见过这名字。”
话声未了,那黑暗的角落里,突然闪起了一片阴森森的碧光,碧光闪动,渐渐现出了两条人影。
这两人俱是枯瘦颀长,宛如竹竿,两人一个穿着青衣,一个穿着黄袍,脸上却都是碧油油的像是戴了层面具。但不知怎地,却令人一见就要起鸡皮疙瘩,一见就要作呕。
那青衣人碧森森的目光上上下下瞧了花无缺几眼,阴阴笑道:“阁下居然知道我兄弟是无牙门下,见识已不能算不广,所以你这么年轻就要死,我实在不免要替你可惜。”
黄衣人笑道:“他叫魏青衣,我叫魏黄衣,我们本不想杀你,怎奈家师此番复出,第一个要毁的就是移花宫,我们也没法子。”
少女们听到这说不出有多丑恶的笑声,瞧见被老鼠围在中间的两个人,竟无一人敢出手。
只见魏青衣肩头微微一动,花无缺身形立刻冲天飞起,接着,立刻便有一丝碧光自魏青衣掌中飞出。
但这时花无缺身形早已扑了过去,碧光过处,一个少女已惨呼着倒地,花无缺却不回头,双掌已击向魏青衣头顶。
魏青衣想不到他来得竟如此快,脚步倒错,平平一掌撩了上去,魏黄衣亦自斜斜一掌击出。
谁知花无缺这凌空一掌,竟也是虚势,掌到中途,他手肘突然缩了回来,不去接魏青衣的一掌,反而空空划了个圈子。
魏青衣只觉掌势突然脱力,就在这旧力落空、新力未生的刹那间,另一股奇异的力量已将他掌势引得往外一偏,也不知怎地,击出这一掌,竟迎上魏黄衣斜斜击过来的一掌。
“啪”的一声,双掌相接,接着又是“咔嚓”一声,魏青衣这已脱了力的一只手掌,竟生生被魏黄衣震断了。
花无缺竟以出其不意的速度、冒险的攻势、妙绝天下的移花接玉神功,一招便占了上风。
一掌接过,魏青衣、魏黄衣两人俱是大惊失色。
魏黄衣虽未受伤,但见到自己竟伤了同伴,惊慌更甚,一脚踩在老鼠堆上,鼠群一慌,四下奔出。
只见花无缺一招得手,竟又含笑站在那里,并未跟着抢攻,只因他方才一招便已试出这两人的功力,实是非同小可,他自知侥幸得手,绝不贪功急进,他还要等着这两人再次上钩。
这时鼠辈已散布开来,再次往四方流窜。
铁心兰突然咬了咬牙,自窗框上拆下段木头,咬着牙奔出去,举手一棍,将一只老鼠打得血肉横飞。
本来往四下流窜的老鼠,此刻竟都向铁心兰围了过来。铁心兰心已发寒,手已发软,但仍咬着牙不退缩。
躲在宫檐下的少女们,终于有一个奔出来——只要有一个出来,别的人也就会跟着出来了。她们只要打死一只老鼠,胆子也就壮了。
十几个娇柔又美丽的少女,流着汗,喘着气,忘记了一切,全心全意地在和一群老鼠拼命。
鼠辈终于败了,大多被打死,少数已逃得不见踪影。
少女们瞧着地上狼藉的鼠尸,又瞧着自己的手,她们几乎不相信这些老鼠真是她们打死的。这简直就好像做了一场噩梦。
然后,她们有的抛下棍子开始呕吐,有的却疯狂般大叫大笑起来,也有的拥抱起别人,放声痛哭。
这些情况,都是移花宫绝不会发生的,但现在却发生了,只因她们经过这一番恶战后,已不知不觉地放松了自己。
只有铁心兰,她停下了手,立刻就去找花无缺。
花无缺竟已不见了。
魏青衣、魏黄衣也不见了。
铁心兰踉跄地四下搜寻着,心里又是惊慌,又是害怕。她方才专心对付老鼠,竟忘了瞧一瞧这边的战况。
花无缺的武功虽高,但这两人既敢闯到移花宫来,又岂是弱者?花无缺以一敌二,未必真是他们的对手。
铁心兰几乎要急疯了,忽然间,她发觉残花丛中,似躺着一个人的尸身。
只见他右臂已齐肘而断,胸前有个血淋淋的大洞,一张阴森森碧绿的脸上,也已被人打肿了。
这模样也不知有多么狰狞可怕,铁心兰哪里还敢再看。她赶紧移开目光,不觉瞧见了魏青衣的一只左手。
只见他这只鬼爪的手掌食、中两指上,竟带着两粒血淋淋的眼珠子,显然是被他自眼眶中生生挖出来的。
她眼泪不觉已夺眶而出。
忽然间,她听得有一阵沉重而急促的,像是负伤野兽般的呼吸声,自一片山崖下传了上来。
她立刻扑了过去!只见一个人满面流血,双臂箕张,喘息着蹲在一株树下,一双眼睛,已变成了两个血洞。
但这人也不是花无缺,而是魏黄衣。他显然是在移花接玉的奇妙功夫下,被他自己的同伴挖去了眼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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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无缺的轻功纵然妙绝天下,怎奈这老虎既不必用眼睛看,也不必用耳朵听,它只要用鼻子一嗅,无论什么人走进这后院,都休想瞒过它——那黑衣人既然已入了后院,此刻只怕已凶多吉少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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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无缺一惊之后,又不禁叹息。
只见满厅灯火摇动,那猛虎已待扑起,虎威之猛,当真是百兽难及,就连花无缺心里也不禁暗暗吃惊。
但这时黄幔后却传出了一阵柔媚的语声,轻轻道:“小猫,坐下来,莫要学看家狗的恶模样吓坏了客人。”
这猛虎竟真的乖乖走了过去,坐了下来,就像是忽然变成了一只小猫。
花无缺不觉已瞧得呆住了,却见黄幔后又伸出一只晶莹如玉、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手,轻抚着虎背。
只听那柔媚入骨的语声带着笑道:“足下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坐坐呢?”
花无缺暗忖道:“那黑衣人方才所经历的,是否正也和此刻一样?他是否走进去了?他进去之后,又遭遇到什么事?”
他断定那黑衣人既抱着必死之心而来,就绝对不会退缩的,这花厅纵然真是虎穴,他也会闯进去。
想到这里,花无缺也不再迟疑,大步走了过去。
他正面带着微笑,一步步走进去,就好像一个彬彬有礼的客人,来拜访他的世交似的。
黄幔后传出了银铃般的笑声,道:“好一位翩翩出世佳公子,不敢请教高姓大名?”
花无缺抱拳一揖,道:“在下花无缺,不知姑娘芳名?”
黄幔后嘻嘻笑道:“徐娘已嫁,怎敢能再自居姑娘……贱妾姓白。”
花无缺道:“原来是白夫人。”
白夫人道:“不敢,花公子请坐。”
花无缺竟真的坐了下来,道:“多谢夫人。”
这也是花无缺改不了的脾气,只要别人客客气气地对他,他就算明知道这人要宰了他,也还是会对这人客客气气的。
只听白夫人又笑道:“公子远来,贱妾竟不能出来一尽地主之谊,盼公子恕罪。”
花无缺道:“能与夫人隔帘而谈,在下已觉不胜荣宠。”
白夫人忽然大笑道:“我已经算很客气的了,不想你竟比我更客气,咱们这样客气下去,我既不好意思问你是为何而来,你也不好意思说,这些客气话,不如还是免了吧。”
花无缺微微一笑道:“先礼而后兵,正是君子相争之道,依在下之见,还是客气些的好。”
白夫人道:“你我无冤无仇,你甚至连我的面都未见到,你怎知我要和你先礼后兵呢?我并没有和你‘兵’的意思呀。”
花无缺道:“陌生之人,夤夜登堂,夫人纵以干戈相待,固亦理所当然也。”
白夫人娇笑道:“我虽然不知道你的来意,但看你文质彬彬,一表人才,又是满腹诗书,出口成章,怎么看也不像个坏人的样子,你若像刚才进来的人那副样子,我纵然不会难为你,但别人却放不过你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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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无缺长长吐了口气,沉声道:“多蒙夫人青睐,怎奈在下却偏偏是为了方才那人而来的。”
白夫人道:“哎哟,你难道和那个鬼鬼祟祟的小黑鬼是朋友?”
花无缺道:“夫人若能将他的下落赐知,在下感激不尽。”
白夫人道:“我就算将他的下落告诉了你,你有这本事救他出去么?”
花无缺道:“在下在夫人面前,倒也不敢妄自菲薄。”
白夫人大笑道:“好,好个不敢妄自菲薄!既是如此,你就先露一手给我瞧瞧吧,我看你是不是真有能救他出来的本事。”
花无缺微微一笑,道:“如此在下就献丑了。”
他坐着动也没有动,但整个人却突然飞了起来,那张沉重的紫檀大椅,也好像黏在身上了。
白夫人大笑道:“好,有你这样的本事,难怪你说不敢妄自菲薄了,只恐怕……”
花无缺皱眉道:“只恐怕什么?”
白夫人又接着道:“我们这里有两个客人,却瞧着那小黑鬼不顺眼了,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说着说着就打了起来。唉,你那朋友样子虽然凶,却又偏偏不是我那两个朋友的对手。”
花无缺失声道:“他莫非已遭了别人毒手?”
白夫人道:“你那朋友好像是被我的朋友带走了,但带到哪里去了,我可也不知道。”
花无缺不觉呆住了,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做才好。
他也摸不清这位白夫人是何等身份,更摸不清她说的话是真是假,何况,他就算明知她说的是假话,也是无可奈何。
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正在发怔。
谁知白夫人却又忽然“扑哧”一笑,道:“但你也莫要发愁,你若真的要找他,我是可以带你去的。”
花无缺喜道:“多谢夫人。”
白夫人竟又叹了口气,道:“只不过我被人关在这里,动也不能动,又怎么能带你去呢?”
花无缺瞧着那在纤手抚摸下,驯如家猫的猛虎,讷讷道:“夫人既是此间的主人,此虎又是夫人所养,夫人却是被谁关在这里的,在下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白夫人叹了口气道:“这事说来话长,你先掀起这帘子,我再告诉你。”
花无缺迟疑着道:“莫非是个陷阱?”
白夫人道:“你还说自己本事大,竟连这帘子都不敢掀么?”
花无缺霍然长身而起,一把将那帘子掀了开来。帘子一掀,他更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花厅前面一半,陈设精雅,堂皇富丽,但被黄幔隔开的后面一半,却什么陈设也没有,满地都是稻草,只有在角落里放着只水槽——这哪里像是人住的地方,简直像是猪窝、马厩。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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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情况已经够令人吃惊的了,更令人吃惊的是,这华衣美妇的脖子上,还系着根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深深钉入墙里。
花无缺也像是被钉子钉在地上了,再也动弹不得。
白夫人瞧着他,凄然一笑道:“你现在总该明白我为什么不能带你去了吧!”
花无缺暗中叹了口气,道:“这……这究竟是谁做的,是谁……”
白夫人垂下了头,一字字道:“我的丈夫!”
花无缺几乎跳了起来,失声道:“你的丈夫?”
白夫人凄然道:“不错,我的丈夫是天下最会吃醋、最不讲理的男人,他总是认为只要他一走,我就会和别的男人勾三搭四。”
花无缺呆望着她,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白夫人道:“你看我的衣服打扮还不错,又觉得奇怪,是么?”
她长叹着接道:“若有别人瞧了我一眼,他就要将那人杀死,你现在已瞧过我了,你就算不救我出去,他也要找你算账的。”
花无缺苦笑道:“在下平生最恨的,就是欺负妇人女子的人,莫说在下还有求于夫人,就算没有此事,在下无论如何也要将夫人救出去的。”
铁心兰伏在黑暗中,等了许久。
忽然间,她听到一声惊天动地的虎吼,但虎吼过后,四下又转于静寂,什么动静都没有了。这没有动静却比什么动静都令铁心兰担心。
她又等了半晌,愈等愈着急,到后来实在忍不住了,终于自藏身处跃出,她无论如何也想去瞧个究竟。
铁心兰纵身跃上了墙头。她刚跃上墙头,突然有灯光一闪——那是特制的孔明灯,一道光柱闪电般从她脸上掠过。
接着,黑黝黝的大殿里,就有一人缓缓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铁心兰姑娘。”
铁心兰这一惊,几乎在墙头上冻结住了,嘶声道:“你是谁?”
“姑娘走进来瞧瞧,就会认得我是谁的。”
铁心兰又惊又疑,哪里敢贸然走进这阴森黝黯的大殿。
那人阴恻恻一笑,接着又道:“姑娘既已来到这里,还是进来瞧瞧的好。否则,连姑娘的那两个朋友都走不了,凭姑娘的本事,难道能走得了么?”
铁心兰全身都颤抖了起来。难道连花无缺都已落入别人的陷阱,遭了毒手?
黑暗中那人缓缓道:“石阶旁的柱子下,有盏灯,还有个火折子,姑娘最好点着灯才进来,别人都说我在灯光下看来,是个非常英俊的男人。”
铁心兰又在犹疑:“这又是什么诡计?”
但无论如何,灯光通常都能带给人一些勇气,黑暗中危险总比较大——于是她寻着灯,燃起。铁心兰紧紧握着灯,一步步走进了大殿。
大殿中哪里有什么人?巨大的香炉,褪色的黄幔,魁伟而狰狞的神像……灯光又像是忽然暗淡了。
铁心兰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大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躲起来?”
没有人回答,也瞧不见人影。莫非那木雕的神像,在向一个平凡的女子恶作剧?
铁心兰不敢抬头,却又忍不住抬起头。巨大的山神,箕踞在一只猛虎身上,似乎正在瞧着她狞笑。
铁心兰几乎忍不住要抛下灯,转身逃去。铜灯又变得冰冷,她的手已开始发抖。
忽然,神幔后爆发出一阵狂笑声。
一人大笑道:“铁心兰呀铁心兰,你的胆子倒当真不小。”这语声赫然竟似那木塑神像发出来的。
但铁心兰反自沉住气了,她也冷笑道:“你既敢请我进来,为何又躲在神像后不敢见我?”
那人大笑道:“女人的胆子,有时候的确比男人大得多。我本想骇你一跳的,谁知道竟被你瞧破机关了。”
随着笑声,一个人缓缓自神像后转了出来,飘摇的灯光,照着他苍白的脸、锐利的眸子。他果然是个十分英俊的男人。
但铁心兰瞧见了这个男人,却比瞧见什么恶魔都要吃惊。
她失声而呼,道:“江玉郎,是你!”
江玉郎微笑道:“不错,是我,我方才跟你开了个玩笑,你受惊了么?”
铁心兰一步步往后退,道:“你……你要怎样?”
江玉郎却微笑道:“我们是老朋友了,你看见我还怕什么?”
铁心兰连脚趾都冰冷了,脸上却勉强挤出一丝微笑,道:“谁说我还在害怕,我也高兴得很。”
她嘴里说着话,脚下还是在往后退,她突然将手里的灯,往江玉郎脸上摔了过去,飞一般逃出了大殿。她突然撞入一个人怀里。
铁心兰用不着用眼瞧,已知道这人是谁了。这人穿的衣裳又软又滑,滑得像一条满身都是腥涎的毒蛇。
这人的一双手也是又软又滑。他竟然轻轻搂住了铁心兰,柔声道:“你为何要逃?你难道怕我?”
铁心兰整个人都软了,整个身子都发起抖来。
她竟已没有力气伸手去推。
江玉郎轻抚着她肩头,缓缓道:“告诉我,你怕的究竟是什么?”
铁心兰努力使自己心跳平静下来。于是她跺着脚道:“我不理你了,你刚刚吓得我半死,我为什么要理你!”
她知道自己绝不是江玉郎的敌手,她知道此时此刻,唯有少女的娇嗔,才是她唯一可用的武器。
江玉郎果然笑了,大笑道:“你真是个可爱的女人,难怪小鱼儿和花无缺都要为你着迷了。”
铁心兰抢着道:“你以为你自己比不上他们两人?”
江玉郎眯着眼道:“你以为我比他们两个人如何?”
铁心兰道:“他们还都是孩子,而你……你却已经是男人了。”
江玉郎大笑道:“你果然有眼光,只可惜你为何不早让我知道!”
他将铁心兰抱得更紧,铁心兰简直快要吐出来了。
但她却只是娇笑道:“你难道是呆子,你难道还要等我告诉你?”
在这微带凉意的晚风中,在这寂寂静静的黑暗里,怀抱中有个如此温柔、如此美丽的女人……江玉郎纵然厉害,只怕心也软了吧。
铁心兰的声音更温柔,缓缓道:“现在,我不妨告诉你,其实我早已……”
她已准备了许久,此刻她双臂已蓄满真力,她用尽全身力气,向江玉郎腰眼上打了过去。
但她的手刚一动,左右肩头上的“肩井”穴,已被江玉郎捏住了,她的力气连半分都使不出来。江玉郎这恶魔,竟早已看透了她的心思。
她只觉江玉郎的手沿着她背脊滑了下去,沿着背脊又点了她七八处穴道,她立刻连手指都无法动弹。
但江玉郎的手却还在她身上不停地动着,嘴里咯咯笑道:“我知道你已喜欢我了,今天晚上我可不能辜负你的好意。”
他冰冷柔滑的手,已从她衣服里滑了进去。铁心兰全身的肌肤都在他手指下战栗起来。
这是她处女的禁地,如今竟被恶毒的男人侵入,她只觉灵魂已飞出了躯壳,心已飞出腔子。
她只想死!从江玉郎嘴里发出来的热气,熏着她耳朵。
只听江玉郎吃吃笑道:“你不用怕,我会很温柔地对你,非常非常地温柔,你立刻就会发觉,小鱼儿和花无缺和我比起来,的确还都是孩子。”
铁心兰咬着嘴唇,没有喊出来。她知道此时此刻,呼喊和挣扎非但无用,反而会激起江玉郎的兽性。
她已准备接受这悲惨的命运。她闭起眼睛,眼泪泉涌般流了出来。
谁知就在这时,江玉郎的手竟然停住不动了,铁心兰还未觉察这是怎么回事时,江玉郎竟已将她推开。
她无助地倒了下去,倒在地上。她立刻便瞧见一个女人。
这女人雪白的衣服,苍白的脸,眼睛眨也不眨地瞪着江玉郎,冷冰的眼睛里,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悲哀。
江玉郎拍了拍手,强笑道:“这丫头当我是呆子,居然想骗我,我怎能不给她个教训!”
那女子还是冷冷地瞪着他,不说话。
“你吃醋了么?”他笑嘻嘻地去摸她的脸,又道,“你用不着生气,更用不着吃醋,你知道我心里真正喜欢的只有你!”
那女子动也不动地被他摸着,就像是块木头。
那女子终于开了口。她瞪着江玉郎,一字字道:“不管你是不是骗我,从今以后,我只要看见你再动别的女人一根手指,我就立刻杀了你,然后再死在你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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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无缺眼见着白山君从这扇门里走出去,他本来也可以跟着走出去的,但他却只怔在那里,动弹不得。栗子小说 m.lizi.tw
他知道白山君的话绝不是故意吓唬他,他虽然还可以走出去,却也不愿以性命来做赌注,赌自己是否能走出七十步。
就在这时,忽听一声虎吼。
厅房中窗户本是紧闭着的,但一声虎吼过后,腥风突起,灯火摇摇欲灭,满堂桌椅,也似将随风而倒。
花无缺不由得悚然色变,猛虎已入了厅堂。
这平阳之虎,竟又恢复了森林之王的威势,虎步虽慢,但每一步都似乎带着千钧之力。
只可惜他此刻连真气都不能提起,简直可说是手无缚鸡之力,何况搏虎?猛虎既已长驱而入,他只有一步步往后退。
那猛虎已逼到他面前,虎尾已如旗杆般竖起,接着而来的是一扑、一掀、一剪,又岂是此刻的花无缺所能抵挡?
花无缺额上冷汗已滚滚落下。眼见他此刻若不向白山君呼救,便难免要被虎爪撕裂,一饱虎吻。
他虽不愿死,将性命看得十分珍贵,但像他这么样的人,却又怎甘心向别人呼救呢?又是一声虎吼,几上花瓶震落,“当”地摔成粉碎。
江玉郎已狂笑着走了出去。
铁心兰听着他得意的笑声,手脚俱已冰冷。
她知道江玉郎心肠虽毒,胆子却小,若非有十分的把握能制住花无缺,他此刻绝不会这么得意,这么放心。
眼泪,已一连串从她眼睛里流了出来。
突听黑蜘蛛冷笑道:“到底是女人,死,又有什么大不了,何必哭得如此伤心!”
铁心兰咬着嘴唇,道:“你……你以为我是在为自己伤心?”
黑蜘蛛忽然瞪起眼睛,道:“你难道是为了那姓花的?”
铁心兰垂下了头。黑蜘蛛大声道:“若是小鱼儿死了,你也会如此伤心?”
铁心兰霍然抬起头,瞧了他半晌,凄然一笑道:“他若死了,你以为我还能活得下去么?”
“既然如此,你为何又要为别人伤心?一个女人只能为了一个男人伤心,别的男人是死是活,她都不该放在心上。”
铁心兰长长叹息了一声,黯然道:“我的心事,你不会懂的,永远都不会懂的,任何人都不会懂的。”
铁心兰转目去瞧慕容九——慕容九仍然痴痴地站在那里,连手指都没有动过,就像是永远也不会动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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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心兰凄然一笑道:“你自己岂非也是为了救人而来的?”
黑蜘蛛大喊道:“不错,我是为了救她而来的!但我是心甘情愿地为她而死,除了她之外,别的女人就算在我面前,我也未必会伸一伸手的!”
铁心兰凝注着他,幽幽道:“但你无论对她多么好,多么真情,她也不会知道的。”
黑蜘蛛怒目瞪着她,一字字道:“我告诉你,我对她好,用不着她知道,也用不着她同样来对我好,我爱她就是爱她,绝没有任何条件!”
铁心兰颤声道:“就算她以后不爱你,甚至根本不理你,你还是要爱她?”
黑蜘蛛大声道:“不错,我爱她,并不是为了要她嫁给我,只要她能好好地活着,我死了也没有什么关系。”
铁心兰默然半晌,目中又流下泪来,黯然道:“一个女人一生中,若能得到这样的情感,她死了也没有什么关系了,她已可心满意足……”
她抬起头,忽然发现慕容九此刻竟也已泪流满面。
铁心兰又惊又喜,大声道:“你已能听得懂我们的话?你已能懂得他的意思了么?”
慕容九目中虽有泪珠不停地流下来,但目光仍是一片痴迷,黑蜘蛛面上本已泛起了兴奋喜悦的光芒,此刻光芒又已暗淡。
铁心兰柔声道:“你用不着难受,她现在神志虽仍痴迷不醒,但你的真情,显然已感动了她,只要你的心不变,总有一天,她会完全领受的。”
突听一人咯咯笑道:“总有一天……嘿嘿,只怕这一天永远也不会来了。”
江玉郎竟又摇摇摆摆走了进来。
铁心兰吃惊道:“你还想来干什么?”
江玉郎笑嘻嘻道:“我自然是来看你的。”他摇摇摆摆走到铁心兰面前,又伸手去摸她的脸。
铁心兰骇极大呼道:“你……你莫忘了,那位穿白衣服的姑娘……”
江玉郎大笑道:“我自然不会忘记她,所以我已给她吃了一服安神的药,现在她已安安稳稳地睡了,你就算喊破喉咙,她也不会听到。”
铁心兰全身又不觉颤抖起来,大呼道:“只要你碰我一根手指,我就……我就告诉她。”
江玉郎咯咯笑道:“不会,你不会告诉她的,我保证她醒来的时候,你已经不能说话了。”他的手已从她肩头缓缓滑到胸膛。
铁心兰连血都凉了,颤声道:“求……求求你,不要这样,求求你杀了我吧。”
江玉郎笑道:“杀你?我现在为何要杀你?江小鱼和花无缺的情人,我若不享受享受,我怎对得起他们?”
他大笑着将铁心兰抱了起来,狞笑着又道:“老实告诉你,我不惜一切,也要得到你,倒也不是真的看上了你,我只不过是因为花无缺和江小鱼……”
铁心兰已听不到他的话,她已晕了过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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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蜘蛛虽然将牙齿咬得吱吱作响,却也只有眼见江玉郎抱着她走出门,眼看着她就要被人蹂躏……
猛虎作势欲扑,花无缺已眼见要丧生虎爪。
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身旁挂着的一幅画,竟然紧紧贴在墙上,下面的画轴,也紧嵌在墙里。
花无缺已无暇思索,伸手将画轴一旋一扳,整幅画便突然陷入,现出了一重门户,他立刻闪身而入。
又是一声震天动地的虎吼,但花无缺已将这秘密的门户阖起。
花无缺虽也想瞧瞧门里的情况,却又实在不敢妄自多走一步——他每走一步,下一步就可能是致命的一步。
但这时门里竟有颤抖的呼声传了出来:“求求你,不要这样,求求你杀了我吧!”
这赫然竟是铁心兰的呼声。
花无缺热血冲上头顶,再也不顾一切,大步走了过去。
江玉郎扬扬得意,刚想将铁心兰抱出门,忽然发现一个人站在门口,挡住了他的去路。
灯光照着这人苍白、愤怒而英俊的脸,竟是花无缺。白山君和白夫人却踪影不见。
江玉郎就像是挨了一鞭子,立刻踉跄后退了几步。
花无缺怒目瞧着他,此刻只要还有一丝真气能提得上来,花无缺也不能再容这阴毒卑鄙的小人活在世上。
幸好江玉郎也不知道他已无力伤人,纵然再借给江玉郎一个胆子,也万万不敢向他动手的。
花无缺只有在暗中叹了口气,缓缓道:“你还不放下她?”
江玉郎满脸赔笑,已恭恭敬敬将铁心兰放在椅子上。
花无缺道:“我也不愿伤你,你……快走吧!”
江玉郎如蒙大赦,一溜烟逃了出去,嘴里犹自赔着笑道:“小弟遵命……小弟遵命!”
黑蜘蛛忍不住狂吼一声,道:“姓花的,你这是什么意思?这样的人,你为何不宰了他?”
花无缺苦笑道:“杀之既污手,放了也罢。”
他生怕江玉郎还在偷听,自然不肯说出真正的原因。
黑蜘蛛怒道:“你怕玷污你那双宝贝的手,我却不怕。你快解开我的穴道,我去找他算账。”
花无缺怔了怔,他现在又怎有力量为别人解开穴道?他只有装作没听见。
黑蜘蛛大怒道:“你难道也不愿沾着我?我难道也会弄脏你的手?”
花无缺只有垂着头,向铁心兰走过去,又走了十几步,才走到身旁,他只觉这段路简直长得可怕。
黑蜘蛛冷笑道:“好,很好,原来你竟是这样的人,我们真看错了你!像你这样的人手指若沾着我,我反倒会作呕。”
花无缺暗中叹了口气,无话可说。
他平生从未被人如此辱骂,此刻却只有忍受,只因他此刻若是说出真相,万一被江玉郎听见,大家便谁都休想活得成了——江玉郎此刻唯一畏惧的就是他,而他对江玉郎,又何尝不是步步提防?
这时铁心兰悠悠醒转。
她一眼瞧见了花无缺,泪眼中立刻发出了光,喜极而呼道:“你来了!你果然来了,我就知道没有人能伤得了你,我早已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黑蜘蛛冷笑道:“我若要这种人来救我,倒不如死了还好。”
铁心兰大奇道:“你……你为何要对他这样说话?”
突听一人道:“花公子现在自顾尚不暇,哪有力气救你们?你们难道还瞧不出来么?你们又何苦逼他?”
狂笑声中,江玉郎又大摇大摆走了进来。花无缺竟眼睁睁瞧着他走进来,一句话也说不出。
铁心兰简直骇呆了,嘶声道:“这……这是真的么?”
花无缺长长叹了口气,缓缓道:“江玉郎,我不愿杀你,你难道真要来自寻死路?”
江玉郎大笑道:“不错,我就是要来自寻死路,我现在就要将铁姑娘抱走,死在她身上。”
他嘴里虽说得狂,但心里多少还是对花无缺有些畏惧,绕过了他,才敢走近铁心兰身旁,一把抱了起来。
铁心兰大惊呼道:“你……你敢……”
江玉郎瞧见花无缺还未出手,胆子更大了,大声笑道:“我为何不敢?难道我们的花公子还敢对我怎样!”
他抱着铁心兰,一步步退着往外走,眼睛还是瞪着花无缺。
花无缺汗如雨下。
他现在已走了五六十步,下一步便可能迈入鬼域。
江玉郎放声狂笑,道:“花无缺呀花无缺!你为什么不过来?你那一身自命天下无敌的武功,到哪里去了?你难道真要眼看着我将你的情人抱上床么?”
他已退到门口,却故意停了下来。
花无缺全身都颤抖起来。死,固然可怕,更可怕的是,他知道自己若是死了,铁心兰悲惨的命运还是无法改变。
江玉郎的手,又袭上铁心兰的胸膛,奸笑道:“你瞧,这是多么软的胸膛,多么嫩的皮肤,这处女的身子,本来是完全属于你的,现在,却完全归我了,我要怎样享受,就可以怎么样享受!”
花无缺忽然一步步走了过去。
他就算明知必死,他就算明知救不了铁心兰,但他也不能眼见着铁心兰被人如此侮辱。
江玉郎笑声忽然顿住了。
他瞧着花无缺已铁青得可怕的脸,吃惊道:“你……你敢过来?”
花无缺深深吸了口气,道:“放下她!”
江玉郎目光闪动,忽然发现花无缺的脸色虽沉重,但脚步却是轻飘飘的,像是一个完全不会武功的人走路的样子。
江玉郎立即又放声狂笑起来,大笑道:“花无缺,你吓不了我的!我早已看出,你已被白山君夫妻所伤,武功连一分都使不出来了,是么?”
花无缺咬着牙不说话,还是一步步往前走。
他自然知道江玉郎说的不假,也知道自己正在步入死路,但他现在已只有死路一条,别无选择的余地。
江玉郎厉声喝道:“好小子,你真有种!但你若敢再往前走一步,我就宰了你!”
花无缺暗中叹了口气,又往前走了一步。他忽然发觉死亡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可怕。
铁心兰忍不住嘶声大呼道:“花无缺,求求你,莫要过来吧,我……我并没有关系,我对你更没有什么好处,你何必将我放在心上。”
江玉郎狞笑道:“你莫忘记,一个人是只有一条命的!”
花无缺缓缓道:“不错,生命的确可贵,它绝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交换……”
他微微一笑,接着道:“所以,我若要为一个人而死,也绝不需要你有交换条件,她是否对我好,她是否爱我,都没有什么关系。”
铁心兰已痛哭失声,再也说不出话来。
黑蜘蛛终于忍不住大喝道:“一条好汉子!我黑蜘蛛平生从未向人低头,但对你……我方才错怪了你,现在郑重向你致歉,你……你好生去吧!”
花无缺微笑道:“多谢。”
他又往前走出一步。江玉郎似乎也被他这种不顾一切的勇气吓呆了,他再也没有想到花无缺竟也会和小鱼儿一样,必要时竟真的会拼命的。生命,在别人看来固然是珍贵无比,但他们眼中,竟似看得轻淡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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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江玉郎却悠然踱了进来,拊掌笑道:“前辈端的是智计过人,弟子当真佩服得五体投地。”
倒悬在梁上的“死人”突然哈哈一笑,道:“此计虽妙,也只有姓花的这种人才会上当,若换了你我,只怕再也不会如此轻易就相信女人的话。”
这“死人”此刻竟已自梁上翻身跃下,右手拔起了自前胸刺入的刀柄,左手拔出了自后背刺出的刀尖。
原来这柄刀竟是两截断刀,粘在白山君身上的。
花无缺晕晕迷迷地坐在车子里,白夫人给他吃了种很强烈的宁神药,药力发作,他就昏昏欲睡。
幸好这车厢还舒服得很,他既不知道白夫人从哪里叫来的这辆车,也不知道赶车的是谁,更不知道车马奔向何方。
一个垂死的人,对别人还有什么不可信任的?
三天后的黄昏,车马上了个山坡,就缓缓停下,推开车窗,夕阳满天,山坡上繁花似锦,仿佛图画。
极目望去,大江如带,山坡后一轮红日如火,夕阳映照下的江水,更显得无比灿烂辉煌。
花无缺暗叹忖道:“我此番纵然无故而死,但能死在这样的地方,也总算不虚此行了。”
只听白夫人长长叹息了一声,黯然道:“那人脾气甚是古怪,我……我不愿见他。”
她开了车门,扶着花无缺下车,遥指前方,道:“你可瞧见了那边的山亭?”
只见红花青树间,有亭翼然。一缕流泉,自亭畔的山岩间倒泻而下,飞珠溅玉,被夕阳一映,更是七彩生光,艳丽不可方物。
花无缺九死一生,骤然到了这种地方,无疑置身天上,淡淡的花香随风吹来,他痴了半晌,才点头道:“瞧见了。”
白夫人道:“你转过这小亭,便可瞧见一面石门藏在山岩边的青藤里,石门终年不闭,你只管走进去无妨。”
花无缺暗叹忖道:“能住在这种地方的,自然不会是俗人,我有幸能与高人相见,本是人生乐事,只可惜我现在竟如此模样。”
花无缺道:“他叫什么名字?”
白夫人道:“她叫苏樱。”
花无缺暗叹道:“苏樱……苏樱……我与你素不相识,却要求你来救我的性命,你只怕会觉得可笑。”
白夫人又道:“你见着她后,她也许会问你是谁带来的,你只要说出我的名字……对了,我的本名是马亦云。”
花无缺道:“我记得。”
白夫人凄然一笑,道:“我此后虽生如死,你也不必再关心我,从今以后,世上再没有我这苦命的女人……”
她语声忽然停顿,转身奔上了马车,车马立刻疾驰而去。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花无缺怔了半晌,心里也不知是何滋味。
这女人害得他如此模样,但此刻他却只有感激,只有信任,绝没有丝毫怀疑和愤恨。
车马转过几处山坳,突又停住。山岩边,浓荫下,已来了三个人,却正是铁萍姑、江玉郎和白山君。
花无缺已走入了那已被苍苔染成碧绿色的石门。
石门之后,洞府幽绝,人行其中,几不知今世何世。
花无缺只恨自己的笑声,偏偏要破坏这令人忘俗的幽静,他用力掩住自己的嘴,笑声还是要发出来。
走了片刻,入洞已深,两旁山壁,渐渐狭窄,但前行数步,忽又豁然开朗,竟似已非人间,而在天上。
前面竟是一处幽谷。白云在天,繁花遍地,清泉怪石,罗列其间,亭台楼阁,错综有致。
远远一声鹤唳,三五白鹤,伴有一二褐鹿徜徉而来,竟不畏人,反而似乎在迎接着这远来的佳客。
花无缺正已心动神移,那白鹤却已衔起了他衣袂,领着他走向青石路上,繁花深处。
只见一条清溪蜿蜒流过,溪旁俏生生坐着条人影。
她垂头坐在那里,似乎在沉思,又似乎在向水中的游鱼诉说着青春的易逝,山居的寂寞。
她漆黑的长发披散肩头,一袭轻衣却皎白如雪。
花无缺竟不由自主被迎宾的白鹤带到了这里,岸上的人影与水中人影相互辉映,他不觉又瞧得痴了。
白衣少女也回过头来,瞧了他一眼。她不回头也罢,此番回过头来,满谷香花,却似乎顿然失去了颜色。只见她眉目如画,娇靥如玉,玲珑的嘴唇,虽嫌太大了,广阔的额角,虽嫌太高了些,但那双如秋月、如明星的眼波,却足以补救这一切。
她也许不如铁心兰的明艳,也许不如慕容九的清丽,也许不如小仙女的妩媚……她也许并不能算很美。
但她那绝代的风华,却令人自惭形秽,不敢平视。
此刻,她眼波中带着淡淡一丝惊讶、一丝埋怨,似乎正在问这鲁莽的来客,为何要笑得如此古怪。
花无缺的脸竟不觉红了起来,道:“在……在下花无缺,特来求见苏樱苏老先生。”
白衣少女缓缓接着道:“我就是苏樱。”
花无缺这才真的怔住了。他本以为这“苏樱”既能治他的不治之伤,必然是江湖耆宿、武林名医、退隐林下的高手,他再也想不到这苏樱竟是个年华未满双十的少女。
苏樱眼波流动,淡淡道:“山居幽僻,不知哪一位是阁下的引路人?”
花无缺道:“这……在下……”
他实未想到白夫人竟要他来求这少女救他的性命,面对着这淡淡的笑容,冷漠的眼光,他怎样好意思说出恳求的话来?
苏樱道:“阁下既然远道而来,难道连一句话都说不出么?”
她话虽说得客气,但却似对这已笑得狼狈不堪的来客生出了轻蔑之意,嘴里说着话,眼波却又在数着水中的游鱼。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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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无缺忽然道:“在下误入此间,打扰了姑娘的安静,抱歉得很……”他微微一揖,竟转身走了出去。
苏樱也未回头,直到花无缺人影已将没入花丛,却突又唤道:“这位公子请留步。”
花无缺只得停下脚步,道:“姑娘还有何见教?”
苏樱道:“你回来。”
这三个字虽然说得有些不客气了,但语声却变得说不出的温柔,说不出的婉转,世上绝没有一个男子听了这种语声还能不动心。花无缺竟不由自主走了回去。
苏樱还是没有回头,淡淡道:“你并未误入此间,而是专程而来的,只不过见了苏樱竟是个少女后,你心里就有些失望了,是么?”花无缺实在没有什么话好说。
苏樱缓缓接道:“就因为你是这种人,觉得若在个少女面前说出要求的事,不免有些丢人,所以你虽专程而来,却又借词要走,是么?”
花无缺又怔住了。
这少女只不过淡淡瞧了他一眼,但这一眼却似瞧入他的心里,他心里无论在想什么,竟都似瞒不过这一双美丽的眼睛。
苏樱轻轻叹了口气,道:“你若是还要走,我自然也不能拦你,但我却要告诉你,你是万万走不出外面那石门的!”
花无缺身子一震,还未说话,苏樱已接着道:“此刻你心脉已将被切断,面上已现死色,普天之下,已只有三个人能救得了你,而我……”
她淡淡接着道:“我就是其中之一,只怕也是唯一肯出手救你的,你若对自己的性命丝毫不知珍惜,岂非令人失望!”
这是间宽大而舒服的屋子,四面都有宽大的窗户。此刻暮色渐深,明烛初燃,满谷醉人的花香,都随着温暖的晚风飘了进来,满天星光也都照了进来,苏樱支起了最后一扇窗户,那双纤纤玉手,似已白得透明了。
没有窗户的地方,排满了古松书架,松木也在晚风中散发出一阵阵清香,书架的间隔,有大有小,上面摆满了各色各样的书册、大大小小的瓶子,有的是玉,有的是石,也有的是以各种不同的木头雕成的。
这些东西摆满四壁,骤看似乎有些凌乱,再看来却又非常典雅,又别致,就算是个最俗的人,走进这间屋子来,俗气都会被洗去几分。
但这屋子里却有个很古怪的地方,那就是这么大一间屋子里,竟只有一张椅子,其余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张椅子也奇怪得很,它看来既不像普通的太师椅,也不像女子闺阁中常见的那一种。
这张椅子看来竟像是个很大很大的箱子,只不过中间凹进去一块,人坐上去后,就好像被嵌在里面了。
花无缺已走了进来。
他只觉得这少女的话说来虽平和,但却令人无法争辩,又觉得她的话说来虽冷漠,但却令人无法拒绝。
苏樱已在那唯一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花无缺只有站在那里,心里真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椅子的扶手很宽,竟也像个箱子,可以打开来的。
苏樱一面已将上面的盖子掀起,伸手在里面轻轻一拨,只听“咯”的一声轻响。
花无缺面前的地板,竟忽然裂了开来,露出了个地洞。接着,竟有张床自地洞里缓缓升起。
苏樱淡淡道:“现在已有床可以让你躺下了,你还要什么?”
花无缺道:“我……我想喝茶。”
这句话本非他真正想说的,但却不知不觉地从他嘴里说了出来,他实在也想试试这少女究竟有多大的本事。
苏樱道:“呀,我竟忘了,有客自远方来,纵然无酒,但一杯茶的确是早该奉上的了。”
她说着话,手又在箱子里一拨。
只听壁上书架后忽然响起了一阵水声。接着,木架竟自动移开,一个小小的木头人,缓缓从书架后滑了出来。
这木童手上,竟真的托着只茶盘,盘上果然有两只玉杯,杯中水色如乳,苏樱微微一笑,道:“抱歉得很,此间无茶,但这百载空灵石乳,勉强也可待客了,请。”
花无缺忍不住道:“诸葛武侯的木牛流马,其巧妙只怕也不过如此了。”
苏樱淡淡笑道:“孔明先生的木牛流马,用于战阵之上倒是好的,若用于奉茶待客,就未免显得太霸气了。”
言下之意,竟是连诸葛武侯也未放在她眼里。
这时夜色已浓,星光已不足照人面目,书架里虽有铜灯,但还未燃起,花无缺忍不住又道:“难道姑娘不用动手,也能将灯燃起么?”
苏樱道:“我是个很懒的人,懒得常会想出很多懒法子……”
她的手又轻轻拨了拨,铜灯旁的书架间,立刻伸出了火刀火石,“锵”的一声,火星四溅。
那铜灯竟真的被燃起了。
苏樱微笑道:“你瞧,我就算坐在这里不动,也可以做很多事的。”
花无缺大笑起来——真的大笑起来,笑道:“以我看来,纵然是自己燃灯倒茶,也要比造这些消息机关容易得多,你这懒人怎地却想出这最麻烦的法子?”
也不知怎地,他竟一心想折折苏樱的骄气。他本不是这样的人,此刻也许是笑得心里失去了常态。
苏樱却冷冷道:“像我这样的人,难道也会替你倒茶么?”
花无缺道:“你为何不用个丫鬟女仆,这法子岂非也容易得多?”
苏樱冷冷道:“我怕沾上那些人的俗气。”
花无缺又没有话说了。苏樱静静地凝注着他,缓缓接着道:“你说这些话,只因你觉得我太强了,所以想压倒我,是么?我不妨告诉你,世上没有人能压倒我的,我永远都是高高在上,你不必白费心机。”
花无缺大笑道:“其实你只不过是个弱不禁风的女孩子,任何人一掌就可以推倒你。”
苏樱道:“你居然看出我不会武功,你的眼光倒不错。”
花无缺道:“多谢。”
苏樱道:“你的武功很不错,是么?”
花无缺道:“还过得去。”
苏樱道:“但现在却是你要求我救你,我并没有求你救我。由此可见,世上有很多事,并不是武功可解决的,人所以为万物之灵,只因为他的智慧,并不是因为他的力气,若论力气,连匹驴子都要比人强得多。”
花无缺只觉怒气上涌,又要拂袖而去了,苏樱却就在这个时候嫣然一笑,盈盈走过来,柔声道:“现在,你老老实实地躺下去,我给你服下一瓶药后,你这可恶的笑声,立刻就可以停止了。”
面对着如此可爱的笑容,如此温柔的声音,世上还有哪个男人能发得出火来?何况她说的这句话,又正是花无缺最想听的。
花无缺并不是怕死,但这笑……他现在真想不出世上还有什么比“笑”更可怕的事。
笑声终于停止了。花无缺服了药后,已沉沉睡去。
突听一人娇笑道:“好妹子,真有你的,无论多么凶的男人,到了你面前都会乖得像只小狗……”随着娇笑声走进的,正是白夫人。
苏樱瞧也没有瞧她一眼,淡淡道:“你为何现在就来了,你不放心我?”
白夫人笑道:“只不过大家都知道妹妹你心高气傲,所以要我来求妹妹,这次委屈些,只要这小子说出了移花接玉的秘密,咱们立刻就将这小子杀了给妹妹出气。”
苏樱到这时才冷冷瞟了她一眼,道:“你觉得我对他这法子不好?”
白夫人又赔笑道:“不是不好,只不过……咱们现在是要骗他说出秘密,所以……”
苏樱冷冷道:“你觉得我应该对他温柔些,应该拍拍他马屁,灌灌他迷汤,必要时甚至不妨脱光衣服,倒入他怀里,是么?”
白夫人娇笑道:“反正这小子已快死了,就让他占些便宜又有什么关系?”
苏樱已冷冷接道:“老实告诉你,我对他若真用这样的法子,他也是万万不肯说的,用这种法子来对付你的丈夫还差不多。”
白夫人道:“但……但是……”
苏樱道:“对付他这样的人,就要用我这样的法子,他才服帖。只因我这样对付他,他就万万想不到我有事求他,也就万万不会提防我,否则我怎会故意让他看出我不会武功?你总该知道我虽不屑去学这些笨玩意儿,但要我装成一流高手的样子,我还是照样可以装得出的。”
白夫人展颜笑道:“我现在才懂了,妹妹你的手段,果然非人能及。”
苏樱懒懒地一笑,道:“你懂了就好,现在你们快躲远些吧,明天这时候,我负责令他老老实实地说出移花接玉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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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樱笑道:“只因有病的吃了这药,病势立刻加重十倍;没有病的吃了这药,也立刻百病俱生,而且全身都疼得要命……”
江玉郎嘶声道:“姑娘……在下与姑娘无冤无仇,姑娘为何要如此害我?”
苏樱笑道:“你不是说已病入膏肓了么?我不愿将你当成个专门说谎的无耻之徒,所以好心给你吃下这药,你真的生了病,就不算说谎了……而且,我还怕你病得太慢,所以又好心替你揉肚子,帮药力发散。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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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叹了口气,悠然接道:“你看,我对你这么好,你还不谢谢我。”
江玉郎又惊又怕又疼,头上汗如雨落,颤声道:“苏姑娘……苏前辈,我……小人现在才知道你的厉害了,求求你瞧在白山君夫妻的面上,饶了我吧。”
苏樱道:“哎哟,我倒忘了你是白山君夫妇的朋友。”
江玉郎道:“姑……姑娘千万忘不得的。”
苏樱叹道:“不错,你既是他们的朋友,我就不能眼见你病死在这里了,我好歹也得救救你……只可惜这药并非毒药,所以也没有解药,你又吃了下去……这怎么办呢?”
江玉郎道:“求求姑娘,姑娘一定有法子的。”
苏樱拍掌道:“有了!我想起个法子来了。”
江玉郎大喜道:“什么法子?”
苏樱道:“我只有剖开你肚子,将那药丸拿出来。”
江玉郎大骇道:“剖开我肚子?”
苏樱柔声道:“但你放心,我一定会轻轻地割,轻轻地将那药丸拿出来,你一定连丝毫痛苦都没有。”
江玉郎忍不住苦着脸道:“肚子剖开,人已死了,还会觉得疼么?”
苏樱拊掌笑道:“你真是个聪明人。”
她咯咯笑道:“这就是我们家祖传的止疼秘方,手疼割手,脚疼割脚,头疼切脑袋,肚疼剖肚子,担保你着手成春,药到‘命’除。”
她一面说,一面又走了开去,喃喃道:“刀呢……刀呢……”
江玉郎大骇喊道:“姑娘……姑娘千万莫要……”
苏樱道:“你不要我替你治病了么?”
江玉郎嗄声道:“不要了,不要了。”
苏樱叹了口气,道:“你既不要,我也没法子,但这可是你自己的主意,不能怪我不救你,对不对?”
江玉郎道:“对对对,对极了。”
苏樱道:“现在你可知道,谁是天下第一大傻蛋么?”
江玉郎苦着脸道:“是我,我就是天下第一大傻蛋、大混账、大……”
他竟忍不住放声痛哭了起来。
苏樱笑道:“没出息,这么大个男人还哭,真叫我见了难受……”
她的手又在那椅子的扶手里轻轻一按。
那张床竟忽然弹了起来,将江玉郎整个人都弹起,床后却露出个地洞,江玉郎惊呼一声,人已落在洞里,像坐滑梯般滑了下去。
苏樱微微笑道:“一个哭,一个笑,这两人倒是天生一对,就让你们去做做伴吧……”语声中床又落下,地洞也合起。
只听远处那人又大叫道:“一个人喝酒没意思,姓苏的丫头,你还不过来陪陪我。”
苏樱叹了口气,苦笑道:“他才真是我命中的魔星,我为什么看见他就没了主意……”
这敞轩后繁花似锦,小山上佳木葱茏,山坡下有个山洞,里面灯光亮如白昼,布置得比大户人家的少女闺房还要舒服。栗子小说 m.lizi.tw
但洞口却有道铁栅,铁枝比小孩的手臂还粗。
此刻山洞里正有个人坐在桌子旁,一杯杯地喝着酒,只见他蓬着头,赤着脚,身上穿着件又宽又大的白袍子,看来滑稽得很。他脸冲着里面,也瞧不清他的面目,只听他不住大喊道:“姓苏的丫头,你还不来?我就……”
苏樱柔声道:“我这不是来了么?也没见过你这么性急的人。”
那人一拍桌子,大吼道:“你嫌我性子火急了么?我天生就是这样的脾气,你看不惯最好就不要看!”
苏樱垂下了头,眼泪都似要掉了下来。
那人却忽又一笑,道:“但我若不想你,又怎会急着要你来?别人常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但我简直片刻也不能不见你。”
苏樱忍不住破涕为笑,咬着嘴唇笑道:“我知道我这条命,迟早总是要被你气死的。”
那人大笑道:“千万死不得,你死了,还有谁来陪我喝酒?”
他大笑着回过头来,灯光照上了他的脸。
只见他脸上斑斑驳驳,也不知有多少刀疤,骤看像是丑得很怕人,但仔细一看,他脸上却像是连一条刀疤也没有了,只觉他眼睛又大又亮,鼻子又直又挺,薄薄的嘴唇,懒洋洋的笑意……
这人不是那令人割不断、抛不下、朝思暮想、又爱又恨的小鱼儿是谁?
苏樱瞧见小鱼儿转过身,她眼睛里也发着光,柔声笑道:“你既然要我来陪你喝酒,为什么不把酒杯拿来?”
小鱼儿眨着眼睛,笑嘻嘻道:“你既然要来陪我喝酒,为什么不进来?”
苏樱却摇了摇头,笑道:“我在外面陪你喝,还不是一样么?”
小鱼儿正色道:“那怎么会一样?你一定得坐在我旁边,陪我说话,我的酒才喝得下去,我方才不是说过,我有多么想你。”
苏樱眼波流动,面上微微现出一抹红晕,垂头笑道:“反正我在外面,你一样还是能看得到我的。”
小鱼儿忽然跳起来大骂道:“你这臭丫头,死丫头,谁要你来陪我喝酒,你快滚吧。”
苏樱居然丝毫也不生气,却笑道:“反正你拍我马屁,我也不进去,你骂我,我还是不进去的。”
小鱼儿吼道:“你为何不进来?难道怕我吃了你?我又不是李大嘴。”
苏樱笑道:“我知道你不吃人的,但我一开门进去,你就要趁机冲出来了,是么?”
小鱼儿撇了撇嘴,冷笑道:“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你怎知道我的心意?”
苏樱只是轻轻地笑,也不说话。
小鱼儿在里面绕了几个圈子,忽又在她面前停了下来,笑道:“我知道你是个好人,而且对我很好,我骂你,你也不生气,但你为什么偏偏要将我关在这里呢?”
苏樱幽幽道:“你是个爱动的人,性子又急,我若不将你关起来,你一定早就走了,但你的伤却到现在还没有好,若是一走动,就更糟了。”
小鱼儿笑道:“原来你还是一番好意。”
苏樱嫣然一笑,谁知小鱼儿又跳了起来,大吼道:“但你这番好意,我却不领情。我是死是活,都不关你的事,你莫以为你救了我,我就该听你的话,感激你……”
苏樱垂下了头,道:“我……我并没有要你感激我,是么?”
小鱼儿又在里面兜了七八个圈子,忽又一笑,道:“说老实话,你为什么要救我,我可真有些弄不清。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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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樱默然半晌,悠悠道:“那天,我恰巧到‘天外天’去……”
她刚说了一句,小鱼儿又跳起脚来,怒吼道:“什么‘天外天’!那里只不过是个老鼠洞而已。”
苏樱“扑哧”一笑道:“好,就算是老鼠洞,你也不必生气呀。”
小鱼儿大声道:“我为何不生气?现在我一听老鼠两个字就头疼。”
苏樱道:“但这两字是你自己说的,我并没有说。”
小鱼儿板着脸道:“我听人说都头疼,自己说自然头更疼了。”
苏樱忍住笑道:“你不会不说么,又没有人强迫你说。”
小鱼儿道:“我不说又嘴痒,我……”
说到这里,他自己也忍不住要笑了起来,自己也觉得自己实在是蛮不讲理,转过头,忍住笑道:“你为何还不说下去?”
苏樱道:“那天我恰巧到天……到老……”
她忽然发觉自己既不能说“天外天”,也不能说“老鼠”两个字,自己也不觉好笑起来,只有咬着嘴唇道:“那天我到那地方去,本是去拿要他们替我采的药草,谁知却见到了你,你恰巧也到了那里。”
小鱼儿道:“我会到那鬼地方去,算我倒霉,你遇见我,也算你倒霉。”
苏樱一笑,道:“但那天我看见你的时候,你却连一点倒霉的样子都没有,你身上穿的衣服虽然破破烂烂,但那神气却像是穿着世上最华贵、最好看的衣服。”
小鱼儿坐了下来,跷起了脚,道:“还有呢?我不但很神气,长得也不难看呀。”
苏樱抿嘴笑道:“不错,你长得的确不难看,尤其是你的眼睛……”
小鱼儿大声道:“我的眉毛、我的鼻子、我的嘴难道就不好看么?”
苏樱吃吃笑道:“你从头到脚,没有一个地方不好看……这够了么?”
小鱼儿喝了口酒,笑道:“嗯……这还差不多……”
苏樱已笑得喘不过气来:“我本不是个很容易吃惊的人,但我见到你时,我……”
小鱼儿大笑道:“你见到我时,眼睛都直了,嘴也张大了,活像瞧见了大头鬼似的,那时我真想在你嘴里塞个大鸡蛋。”
苏樱“扑哧”一笑,道:“那只因我心里实在奇怪。你怎会找到……找到那地方的。”
小鱼儿默然半晌,皱起了眉头,道:“那其中自然有个缘故,但你……你却不必知道,因为无论我是怎会找到那鬼地方的,都不关你的事。”
苏樱叹了口气,道:“还有令我奇怪的是,你到了那里,竟一点也不害怕。”
小鱼儿冷笑道:“那有什么好害怕的?比那地方更恐怖、更骇人的地方,我都见得多了。”
苏樱道:“但你见过比……比魏无牙更可怕的人么?”
小鱼儿像是忽然说不出话了,那只拿着酒杯的手,也像是有些发抖,连杯子里的酒都快溅了出来。
苏樱又叹了口气,道:“我从七八岁的时候开始,差不多每隔两三天就要见他一面,但直到现在为止,我一见他的面,还是好像要发抖。”
小鱼儿将酒杯摔在桌子上,大声道:“我不是怕他,我只是觉得恶心。他那张脸、那副模样看来简直不是人……他看来简直就像是老天用一只老鼠、一只狐狸、一匹狼斩碎了,再用一瓶毒药、一碗臭水揉在一起造成的活鬼。”
苏樱忍不住又笑了,道:“你这张嘴可真缺德,但你实在也将他形容得再妙也没有了。”
小鱼儿哼了一声,忽也笑了,道:“老实说,我见到你们时,心里真觉得有些好笑,你们两人坐在一起,看来就像香酥鸽子旁摆着堆臭狗屎,世上再也找不出比这更不相配的事了。”
苏樱垂下了头,默然半晌,幽幽道:“他虽然不是个好人,但对我……对我却一直很好。这十年来,他简直没有拂过我的心意,我无论要做什么,他全都答应。”
小鱼儿道:“哼,丑八怪拍小美人的马屁,那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苏樱又默然半晌,展颜一笑,道:“他看见你忽然闯来,而且还有胆子瞪着眼睛向他穷吼,他实在也骇了一跳。这么多年来,我还没见过有人能令他脸上变了颜色的,但他瞧见你时,却连眼睛都好像发绿了。”
小鱼儿仰首狂笑道:“他只怕本以为洞口的那些破铜烂铁能够拦得住我的,谁知那些东西在我眼里,简直就像是小孩子玩的把戏。”
苏樱道:“他就是因为你能闯过他布下的十八道机关消息,所以才对你有些顾忌,所以你虽然对他穷吼,他还是坐着不动……”
小鱼儿接口道:“他既然已知道我的厉害,为何还要令那些蠢材来送死?”
苏樱道:“他自己不动手,却要他门下弟子去动手,为的只是想先试出你的武功来,他也明知那些人不会是你对手的。”
小鱼儿又大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他心意?所以我才偏偏不让他瞧出我的武功路数来。”
苏樱一笑道:“魏无牙实也未想到连他都瞧不出你的武功家数来。”
小鱼儿道:“所以他就一直坐着不出手,是么?”
苏樱道:“嗯。”
小鱼儿道:“他就能眼瞧着那些人被我活活打死?”
苏樱叹道:“那些人虽也是他的门徒弟子,但却都还未能登堂入室,并非他心爱的那几个。何况,别人的死活,他根本就不放在心上,只要对他自己有利,就算要他将他儿子的脑袋切下来送人,他也不会皱一皱眉头的。”
小鱼儿怒道:“我早就知道这家伙不是人!谁知他竟连畜生都不如。”
苏樱叹道:“谁知后来你还是上了他的当了。”
小鱼儿瞪眼道:“你懂得什么?若论斗智,就凭他还差得远哩。”
苏樱道:“但是你……你还是……”
小鱼儿也叹了口气,道:“斗智他虽斗不过我,斗力我可就斗不过他了。不瞒你说,我实未想到这畜生的武功,竟有那么厉害。”
苏樱道:“据说在二十年前,他武功已可算是天下有数的几个高手之一,十二星相能横行江湖,可说全靠他一人之力。”
小鱼儿道:“他这倒不是吹牛,十二星相中的人,我也见过两个,武功比起他来,简直连他一成都赶不上。”
苏樱道:“二十年前,他本以为可以无敌于天下,后来遇着了移花宫主,大约吃了个大亏,所以才闭门洗手,躲到这里来。这二十年他日日夜夜地苦练武功,据他说,现在就算移花宫主姐妹两个一起来,他也未必怕她们了。”
小鱼儿大笑道:“他这就是吹牛了,莫说移花宫主自己来,就算移花宫主的徒弟来了,也管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苏樱眼波流动,道:“移花宫主有几个徒弟?”
小鱼儿道:“女的我不知道,男的却只有一个。”
苏樱目光凝注着他,道:“你……你和他是朋友?”
小鱼儿长叹道:“本来是可以和他交朋友的,但现在……现在却好像非和他做仇人不可。”
苏樱嫣然一笑,道:“很好,好极了!”
小鱼儿瞪眼道:“好什么?”苏樱含笑垂下了头,不再说话。
小鱼儿自然不懂得她的心意,更不知道花无缺眼见就快死了,瞪着眼瞧了她半晌,才接着道:“我也知道他要我坐下,本来是想以诡计害我的,我只怕和他斗力,不怕和他斗智,所以也就立刻坐了下来。”
苏樱又笑了笑道:“他那张椅子上,本有机关,只要他的手一按,坐在椅子上的人就要掉下刀坑去,纵然武功再强,只怕也活不成了。”
小鱼儿道:“真有这般厉害?”
苏樱道:“他不但武功颇高,旁门杂学更是样样精通,他以为只要发动消息,你必死无疑,所以才不愿费力和你动手。”
小鱼儿道:“他自己只怕也想不到他发动机关之后,我还是好好地坐着未动。”
苏樱道:“那时不但他奇怪,我也奇怪极了。”
小鱼儿大笑起来,道:“老实告诉你,我早已看出那张椅子有古怪了,所以我看来好像已坐下,其实我的屁股根本就没挨着椅子。”
苏樱嫣然笑道:“你真是个鬼灵精。”
小鱼儿道:“我借此骂了他两句,谁知道这老畜生竟比我还沉不住气,竟跳起来就和我动手,我一见他出手,就知道要糟了。”
苏樱道:“但你还是和他拼了好一阵,那一场大战,我简直从来也没有见过。”
小鱼儿叹道:“这老畜生倒的确有两下子,不但武功高,招式狠,而且出手又贼又滑,我就算武功比他高,也占不了他的便宜。”
苏樱道:“他自己也这么样说,就算武功比他高的人,也未必能胜得了他,只因他无论使出什么招式,自己先立于不败之地。”
小鱼儿道:“就因为他出力总是先留三分余力,所以我才能和他支持那么久,但我心里也知道,只要我稍一不慎,就得死在他手里。”
苏樱叹道:“他手下的确从来没有活口。”
小鱼儿道:“我既然知道迟早总要遭他的毒手,连逃也逃不了,心里就在打主意了,我就算要死,也不愿死在这种人手里。”
苏樱道:“所以你就……你……”
小鱼儿道:“所以我就一步步向后退,退到墙角。”
苏樱道:“那墙角也有个机关,只要你踩到那里,立刻有飞刀射出!”
小鱼儿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么?”
苏樱讶然道:“你知道?你知道为何还要去?”
小鱼儿大笑道:“我就因为已瞧出墙角有机关,就因为已瞧出他要将我诱到那里去,所以才故意好像被他逼得无路可退,一脚踩上那机关,等飞刀射出来时,我也故意装成无法闪避的模样去挨那一刀。”
苏樱竟也愕住了,失声道:“为什么?你为什么故意要上这个当?”
小鱼儿笑道:“只因为我不愿死在他手上。”
苏樱道:“但你可知道,那飞刀上也有剧毒?”
小鱼儿道:“飞刀上就算有毒,也比他那双鬼爪子好多了,我若被他那鬼爪子抓中,必死无疑,所以我才宁可去挨一刀。”
他大笑接道:“我算准他见我挨了一刀后,就不会再动手了,否则我只有和他打到死为止……现在你总该知道,我并不是真的上了他的当吧?”
苏樱瞧了他半晌,长长叹了口气道:“若论应变时智计之灵巧,手段之奇秘,心眼儿动得之快,世上只怕真没有几个人比得上你。”
小鱼儿板起脸道:“你难道还不晓得我是天下第一聪明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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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道:“到了你自然就知道的。栗子小说 m.lizi.tw”
小鱼儿忽然停下脚步,道:“你莫以为你救了我,我就会跟你走,你此刻若不说明白,那么抱歉得很,你走你的路,我就要走我的路了。”
那人回头一笑,道:“难怪别人说你难缠难惹,如今看来,倒真的……”
他话声忽然停顿,压低声音道:“小心,有人来了,说不定就是魏无牙。”
小鱼儿真吃了一惊,道:“人在哪里?”
那人拉住他的手,忽又冷冷一笑,道:“就在这里!”
小鱼儿又一惊,已觉得半身发麻,原来那人已扣住了他的脉门,五指如铁,小鱼儿哪里还能挣得脱?失声道:“你……你这是干什么?”
那人也不说话,左手又闪电般点了他好几处穴道。
小鱼儿怒道:“你疯了么,既然救了我,为何又来暗算于我?”
那人冷笑道:“就因为你想不到,否则我又怎能得手?”
他嘴里说着话,竟用条带子将小鱼儿吊在树上。
小鱼儿又惊又怒,怒骂道:“你这疯子、畜生,你究竟想怎样?”
那人却再也不瞧他一眼,拍了拍手,扬长去了。
小鱼儿忍不住怒骂道:“疯子,疯子……我怎地总是撞见些疯子。”
苏樱听见小鱼儿的怒骂声,亦是又惊又喜,无论如何,小鱼儿总算还在这山谷里,她正想追过去,突听黑暗中一人冷冷道:“你不必找了,我就在这里!”
一人随着语声缓缓走出来,瘦骨嶙峋,麻衣高冠,双颧高耸,鼻如兀鹰,目光睥睨之间,充满冷漠倨傲之意。
苏樱竟不觉怔了怔,才长长吐出口气,道:“原来是你!”
麻衣人道:“哼!”
苏樱嫣然一笑,道:“方才我就觉得杀人的手法很像你,但我却想不到……”
麻衣人冷冷道:“你想不到我会来,是么?”
苏樱叹了口气道:“我的确没有想到,自从你和老头子斗翻之后,已经有四年……四年三个月没听过你的消息了。”
麻衣人仰面望天,道:“你倒还记得我。”
苏樱垂下了头,道:“我怎么会忘记你?你一向对我那么好。”
麻衣人忽然怒道:“谁说我对你好,普天之下,我从来也没有对谁好过。”
苏樱道:“你难道没有?”
麻衣人长长吸了口气,大声道:“不错,我也为了你,我瞧不惯他已半截入了土的人,还要……还要把你当作他的禁脔,别人只要瞧你一眼,他就要发疯。”
苏樱默然半晌,道:“但你现在还是回来了。”
麻衣人冷笑道:“我要来就来,要去就去,谁管得了我?”
苏樱道:“不错,连老头子都有些含糊你,你走了之后,他常说这一生收的弟子虽多,但得到他真传的,却只有你一个。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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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衣人冷笑道:“你以为我的功夫是他教给我的么!哼……魏无牙自私自利,苛刻成性,还有谁不知道?他收那么多徒弟,只不过是想用些不要钱的用人而已,几曾将真功夫教给别人……他只不过传授了我几手皮毛功夫,就要人家去为他拼命,为他死!”
苏樱道:“那么你的功夫……”
麻衣人冷冷道:“我的功夫只不过是一点一滴偷来的……在他练功的时候,我在暗中偷偷地瞧,偷偷地学来的。”
苏樱叹道:“他对徒弟的确不好,但为何你……你现在为什么又要回来呢?”
麻衣人道:“我……我只不过是想回来瞧瞧。”
苏樱眼波流动,微笑道:“你回来还是为了想看看我,是么?”
麻衣人大声道:“现在我已知道,你这人根本无情无义,无论别人对你多么好,你既不会放在心上,也不会感激。”
苏樱似是十分委屈,垂头道:“我……我真是这样的人么?”
麻衣人道:“哼。”
苏樱道:“但你杀了魏十八,还是为了我,你看不惯他那么样欺负我,由此可见,你还是对我很好的,是么?”
麻衣人突然大笑起来。
苏樱眨了眨眼睛,道:“你笑什么?”
麻衣人戛然顿住笑声,一字字道:“老实告诉你,我早已对你死了心了!我虽不屑去做那些揭人隐私、无耻密告的事,但无论你喜欢谁,我都再也不会放在心上!”
苏樱静静地瞧了他半晌,也缓缓道:“那么,你为什么要将我喜欢的人劫走呢?”
麻衣人冷冷一笑,道:“这原因你不久就会知道,现在你想不想先去瞧瞧他?”
苏樱道:“你说我想不想?”
麻衣人道:“好,你跟我来吧!”
小鱼儿瞧见苏樱竟和这麻衣人一起来了,而且两个人看来还好像很熟,他又是惊讶,又是诧异,忍不住怒喝道:“这疯子究竟是什么人?你认得他?”
苏樱瞧见小鱼儿竟已被人吊在树上,不觉叹了口气,苦笑道:“天下第一聪明人,怎会变成这样子的?”
小鱼儿怒道:“只因为我没想到这人竟是个疯子,做的事实在令人莫名其妙。”
苏樱道:“他就是魏无牙门下,武功最高的弟子,江湖中人提起无常索命魏麻衣来,谁不心惊胆战,否则怎会连你都上他的当。”
小鱼儿怔了半晌,长长叹了口气,道:“这人竟会是魏无牙的徒弟,看来我真的遇见鬼了。”
魏麻衣冷冷道:“既然遇见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小鱼儿向他扮了个鬼脸道:“话是没有了,屁倒还有一个,你想不想闻闻?”
他头下脚上,高高吊起,人的脸若是反过来看,本已十分滑稽,此刻他又做了个鬼脸,那样子可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苏樱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魏麻衣纵是满心气恼,但瞧见他这副样子,竟也忍不住要笑,当下扭转了头,瞪着苏樱道:“你喜欢的就是这人么?”
若是换了别的女人,纵然满心喜欢,也万万不好意思当面说出来,但苏樱却连头都未垂下,道:“不错。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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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麻衣冷笑道:“我本当你眼界很高,谁知你喜欢的却是这种疯疯癫癫的笨蛋。”
苏樱笑道:“他本来就不错,否则我……我又怎会被他迷上呢?”
魏麻衣怔了怔,道:“连这样的话,你也说得出口?”
苏樱道:“我为何不敢说出心里的话?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若是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心里喜欢了别人,嘴里却不敢说,那才叫丢人哩……你说是么?”
魏麻衣蜡黄的一张脸,竟也像是红了红,冷笑道:“你虽喜欢他,怎奈他却未必喜欢你。”
苏樱道:“只要我喜欢他,无论他喜不喜欢我都没关系,更用不着你来费心。”
魏麻衣道:“哼,你……”他也想反唇相讥,怎奈哼了一声,就说不出话来。
苏樱一笑又道:“何况,就算他现在不喜欢我,我也有法子叫他喜欢我的。”
听到这里,小鱼儿已忍不住大笑道:“好,说得好,我简直现在就有些喜欢你了。”
魏麻衣面上阵青阵白,大声道:“既是如此,他若死了,你必定十分伤心,是么?”
苏樱微微一笑,道:“我早就知道你要以他来要挟我的,你究竟想要什么?难道还不好意思说?”
魏麻衣瞧着她那如春水般的眼波,瞧着她那在轻衣下微微起伏的胸膛,只觉心跳加速,嘴唇发干,道:“……我要你……”
突然大喝一声,身形急转,在自己胸膛上打了七八拳,眼睛再也不敢去瞧她,大声道:“我只要你说出你昨日听到的秘密!”
苏樱忽然笑道:“其实你就算要的是我,我也会将自己给你的,只恨你竟没有这个胆子,将大好机会平白错过。”
魏麻衣怒吼一声,转身抓住她的肩头,嘶声道:“你……你这臭丫头,小贱人,你……你……你……”
他说了一句,又说不出来,忽然反手一掌,向苏樱脸上掴了过去,谁知苏樱竟不闪避,反而转脸迎了上去,道:“你要打,就打吧,但你忍心打得下手么?”
只见淡淡的星光,自树梢漏下,照射在她脸上,她星眸如丝,鲜花般的面颊更似吹弹即破。
魏麻衣这一掌竟硬生生地在半空中顿住,再也打不下去。
苏樱却将整个身子都偎了过去,闭着眼道:“你打呀,你怎么不打了?”
魏麻衣身子似乎发起抖来,心里恨不得立刻就将这软玉温香抱个满怀,偏偏又没脸真的伸出手去。
小鱼儿瞧得又好气,又好笑,突见苏樱一只春葱般的纤纤玉手上,不知何时已戴起了个发亮的戒指。
他头下脚上,眼睛正对着这戒指,星光下瞧得清楚,这戒指上竟有根又尖又细的银针。
苏樱扭动着腰肢,嘴里含含糊糊的,也不知说些什么,这只戴着戒指的手,却向魏麻衣脖子上搂了过去。
魏麻衣脖子上的细皮,只要被这根银针划破一丝,他就再也休想活了;而他此刻心跳气喘,眼睛发红,一颗心已飘飘荡荡地不知飞到哪里去了,怎么想得到这要命的无常已离他不到半寸。
谁知小鱼儿竟然大喝道:“小心她的手!她手上有毒针!”
魏麻衣狂吼一声,举手一掌,将苏樱推出数尺。
苏樱身子撞到树上,瞪眼瞧着小鱼儿,失声道:“你……你疯了么?”
苏樱咬着嘴唇,不说话,魏麻衣又惊又怒,但实也不懂小鱼儿为何反来救他,是以瞪着眼站在那里,也没有说话。
只听小鱼儿笑道:“我救他,只因我也想听听你那秘密。”
苏樱道:“……你说什么?”
小鱼儿接道:“你宁可将自己肉身布施,也不肯说出这秘密,可见连你自己都将这秘密瞧得比自己身子还要紧得多。”
苏樱道:“他不敢杀我的,只因他杀了我后,就再也休想知道那秘密了。”
小鱼儿接口笑道:“我倒想听这秘密,只有让他要挟你,你才不得不说出来。他若被你杀了,这秘密只怕你再也不会说出来,我岂非也听不到了?”
苏樱跺脚道:“但我既然救了你,这秘密,难道以后不肯告诉你么?”
小鱼儿笑道:“那是两回事。你见我要死,心里着急,才会将这秘密说出来,等我被救下来后,你却又怕我走了,那时你就会用这秘密来钓住我,说不定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肯说出来,我怎么能等得及?”
他大笑接道:“老实告诉你,你救了我后,我说不定立刻就要走的,那时我岂非永远也听不到这秘密了,我心里岂非要难受一辈子?”
这番话说出来,就连魏麻衣听了,都有些哭笑不得,苏樱更听得几乎气破肚子,大声道:“这秘密既如此重要,你若也要一旁听见了,他怎会放过你?你……你自命天下第一聪明人,怎地连这点都未想到?”
小鱼儿大笑道:“朝闻道,夕死可矣。我只要能听到如此精彩的秘密,死了也没什么关系。”
苏樱瞧了瞧小鱼儿,又瞧了瞧魏麻衣,忽然娇笑着道:“有趣呀有趣,天下竟有这样的人,这样的事,我本来绝不会为了任何人说出这秘密,但为了你……”
小鱼儿道:“为了我,你愿说么?”
苏樱转向魏麻衣,脸立刻沉了下来,缓缓道:“其实我就算将移花接玉的秘密告诉你,也没有用的,你反正学也学不会,破也破不了……”
魏麻衣还未说话,小鱼儿已变了颜色,失声道:“你说什么?移花接玉的秘密?”
苏樱道:“不错,移花接玉的秘密,也就是武学中最大的秘密,他们师徒就为了这秘密,二十年来食不知味,睡不安枕。”
小鱼儿瞪大了眼睛,道:“你……你知道移花接玉的秘密?”
魏麻衣早已沉不住气了,嗄声道:“只要你说出来,学不学得会就是我的事了。”
苏樱道:“好,你听着……”
一句话还未说完,突听小鱼儿放声大喊道:“天灵灵,地灵灵,玉皇大帝圣旨令,观音菩萨柳枝瓶,外加阎王老子,牛头马面,你们快来救我呀!”
他穷吼鬼叫,又叫又嚷,苏樱说些什么,魏麻衣一个字也听不见了,一步蹿过去,大怒吼道:“你小子疯了么?”
小鱼儿朝他扮了个鬼脸,笑嘻嘻道:“我没有疯,只是这秘密我已不想听了。”这句话说出来,苏樱又怔住了。
魏麻衣更是暴跳如雷,吼道:“你本来拼命想听这秘密,如能听到移花接玉的秘密,正是死了也不冤,如今为何反而不想听了?”
小鱼儿笑道:“别的秘密我倒也想听听,但这移花接玉的秘密嘛……嘿嘿,我三岁时就知道了,再听岂非无趣?”
魏麻衣怔了怔,道:“你……你也知道?”
小鱼儿道:“这秘密若是由苏樱说出来,你练到一百岁也休想练得成,何况你连五十岁都未必活得到。”
苏樱吃吃笑道:“这话倒也不错。”
小鱼儿道:“但这秘密若由我说出来,不出三天,你就可练成,只因我所知道的,乃是移花接玉功的速成捷径。”
魏麻衣听得脸都热了起来,忍不住动容道:“只要你真能说出来,我……”
小鱼儿正色道:“我也不要你感激我,只要你放了我就是。”
魏麻衣道:“是是是,在下一定……”
小鱼儿接口道:“好,你听着,我一面说,你一边练。”
小鱼儿道:“移花接玉的行功要诀,第一步就是要你手为脚,倒立而起,昂起头,分开双足屏息静气。”
魏麻衣皱眉道:“这算什么功夫?”
小鱼儿正色道:“你要知道,移花接玉的最大奥妙,便是一切都反其道而行,练功的姿势,自然也得要如此。”
魏麻衣虽然有些怀疑,但只要能学到移花接玉,他委实不惜牺牲一切,只要有一点机会,他也不肯错过。苏樱抿嘴在一旁瞧着,也不说话。
只见魏麻衣身子一挺,已倒立而起,双足微分,头抬得高高的,那模样活脱脱像是一只蛤蟆。
小鱼儿板着脸瞧着,脸上连一丝笑容也没有,道:“膝盖再弯些,头再抬得高些。”
魏麻衣倒真听话得很,立刻照话做了道:“这样行了么?”
小鱼儿道:“马马虎虎,将就使得了。”
说完了这句话,就再也没有下文。
要知魏麻衣纵然内力深湛,但这姿势实在要命,武功再高的人摆出这种姿势,也不免吃力得很。
盏茶工夫过后,魏麻衣头上已快流汗,忍不住道:“还要等多久?”
小鱼儿道:“好,现在你真气已沉至胸膛,第一步已可算准备好了,第二步的功夫未做前,先得放个屁。”
魏麻衣怒道:“我看你简直在放屁。”
他虽然又惊又怒,但生怕前功尽弃,还是不敢站起。
小鱼儿道:“你要知道,屁乃人身内之浊气,我要你放屁,正是要你先将体内浊气驱出,然后才能开始练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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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嘴却立刻大笑道:“你也学会了屠娇娇的一手?也来挑拨离间了?”
屠娇娇嘻嘻笑道:“他挨了小鱼儿一顿,他心里一直不服气哩。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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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儿道:“不服气又有什么用?哈哈,十个白开心也斗不过一个小鱼儿的,你若是想出气,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白开心也不生气,笑嘻嘻道:“我又有什么不服气的?有一天狐狸若是被狗吃了,那我才是服气哩。”
这句话说出来,连李大嘴脸色都变得有些难看了。
小鱼儿却似没有瞧见,拍手大笑道:“损人不利己,果然是损人不利己。”
话犹未了,只听一人银铃般笑道:“十大恶人,也果然名不虚传,我真佩服极了。”
一株四人合抱的大树干上,忽然开了个门,原来这株树竟是空心的,里面正好藏人,谁也休想找得着。
苏樱从树里面盈盈走出来,盈盈一礼,笑道:“名震天下的十大恶人来了,贱妾竟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哈哈儿大笑道:“姑娘千万别客气,咱们这些人是天生的贱骨头,有人对咱们一客气,咱们就以为他要来动坏主意了。”
李大嘴忽然跳了起来,大嚷道:“走吧,走吧,快走吧。再不走我就受不了啦!”
屠娇娇道:“你受不了什么?”
李大嘴道:“瞧见这丫头的一身细皮白肉,我简直连口水都快流了出来,但又明知道小鱼儿绝不肯让我吃了她的,再不走我岂非要发疯。”
嘴里说着话,已背着魏麻衣,如飞似的走了出去。
白开心也跳了起来,道:“我也要走,瞧着这娇滴滴的美人儿,我这光棍也实在有些心动,不如还是快走了,眼不见为净,也免得和小鱼儿争风吃醋。”
话声中,凌空一个翻身掠出三丈外,眨眼就不见了。
哈哈儿也随了出去,一面笑道:“不错,再不走连和尚都要动凡心了。”
屠娇娇咯咯笑道:“幸好我还有一半是女人,否则……”瞟了小鱼儿一眼,娇笑着掠上树梢一闪不见。
阴九幽阴恻恻笑道:“姑娘若做人做腻了,不妨来找我。做鬼有些时比做人有趣得多,这年头漂亮的女鬼,更吃香得很。”
苏樱抿嘴笑道:“多谢指教,但我现在却活得还蛮有趣哩。”
阴九幽指着小鱼儿,大笑道:“你若是爱上了这个人,用不着多久,就会觉得活着无趣的……”等这句话说完了,笑声已远在十余丈外。
杜杀瞪着小鱼儿,笑道:“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小鱼儿笑道:“只怕用不着多久的。”
杜杀道:“你知道在哪里可找得着我们?”
小鱼儿道:“知道。”
杜杀道:“好!”
他人已掠出林外,突又回首道:“小心些,漂亮的女子若要吃人时,连人头都要吃下去。”
苏樱娇笑道:“前辈只管放心,我的胃口一向不好,一向是吃素的。栗子小说 m.lizi.tw”
树林里忽然静了下来,苏樱含笑瞧着小鱼儿,道:“魏麻衣将你吊在树上后,这些人已来了?”
小鱼儿笑道:“他们来得正巧。”
苏樱道:“但你还是装成不能动的样子来骗我。”
小鱼儿笑道:“我本来可不是要骗你的,魏麻衣让我上了一次当,我怎么能就那样放过他?我好歹也得要他知道厉害。”
苏樱道:“你本来虽不是为了骗我,但后来还是骗了我。”
小鱼儿耸了耸肩,道:“你若要这么想,我也没法子。”
苏樱道:“你知道我对你很好,所以就利用这点来骗我,让我为你担心,为你着急,我不顾一切来救你,你反而以此来要挟我说出心里的秘密。”
她瞬也不瞬地凝注着小鱼儿,眼波沉得像黑夜中的海水。小鱼儿扭转头,忽又回头一笑道:“我早就说过,我并不是好人,谁若对我好,谁就要倒霉了。”
苏樱叹了口气,缓缓道:“世上大多数人,都生怕自己变得太坏,但你却偏偏相反,你竟好像生怕自己变得太好了,总要做些事来证明你自己不是好东西……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呢?这只怕连你自己也想不到的,是么?”
小鱼儿笑道:“这只怕是因为我天生是个坏坯子。”
苏樱瞧了他半晌,忽也一笑,道:“但你可知道,你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坏么?”
小鱼儿笑道:“你且说来听听吧。”
苏樱缓缓道:“这只因你从小是跟着那些坏人长大的,所以在你心里面,总觉得自己绝不可能变得太好。”
苏樱顿了顿,又接着说:“而且,你还认为自己若是变得太好,就有些对不起那些将你养大的人,所以有时你不得不做些坏事来证明自己……”
小鱼儿突然大笑起来,打断了她的话,接口道:“你和我见面还没有几天,就以为很了解我了?”
苏樱道:“我本来也并不太了解,但见了那些人后,就明白了。”
小鱼儿道:“哦?”
苏樱微笑道:“那些人真算是坏人中的天才,已坏得炉火纯青,他们能将一件很卑劣低下,或是很恶毒残酷的事,做得令人反而觉得很有趣。”
小鱼儿道:“你用不着这样骂他们,他们可没有得罪你。”
苏樱一字字道:“你难道现在还未发觉,是他们将你诱人那……那老鼠洞去的。”
小鱼儿又大笑起来,道:“笑话,这才是笑话,他们为何要骗我?”
苏樱道:“这也许是因为他们已发觉,你并不是和他们一样的坏,他们认为你说不定会反叛他们,所以就故意做下那些标志暗号,将你诱入那老鼠洞,要想借魏无牙之手,将你除去……”
小鱼儿顿住笑声,大声道:“那么我问你,他们既要害死我,方才为何又来救我?”
苏樱眼波流动,道:“这也许是因为他们忽然又觉得你有用了,杀了可惜,也许是因为他们并不想亲手杀死你……”
小鱼儿忽然跳了起来,大声道:“放屁放屁,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相信。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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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樱叹了口气,道:“我也不一定要你相信,只要你多加提防,也就是了。”
小鱼儿哈哈一笑,道:“你叫我多提防?我看你倒真该多提防才是。”
苏樱叹了口气,道:“你说得不错,这地方以后只怕真要变成是非之地了,看来我只怕也没法子再在这里待下去,但是你……你难道发现了什么?”
小鱼儿悠然道:“一个被吊在树上的人,瞧见的总要比别人多些的。”
苏樱道:“你究竟瞧见了什么?”
小鱼儿道:“我瞧见两个人。”
苏樱“扑哧”一笑,道:“就算瞧见二十个人,也并不是一件什么稀奇的事。”
小鱼儿道:“但这两个人却稀奇得很。”
苏樱道:“哦?”
小鱼儿道:“这两个人早已藏在那边的小山石后面了,我的朋友来救我时,他们已经在那里,但他们却好像根本不愿管这边的闲事,等到你和魏麻衣一走进这树林子,他们就立刻飞也似的溜到那边的屋子里去,轻功居然是一等一的高手……”
苏樱非但没有吃惊,却反而笑了,柔声道:“原来你还是关心我的。”
小鱼儿冷笑道:“你若喜欢自我陶醉,我也没法子,但现在可不是你自我陶醉的时候,那两个人……”
苏樱又打断了他的话,嫣然道:“你不必为我担心,那是一对很有趣的夫妇,常常喜欢做一些自作聪明的事,男的一个还好些,女的一个总认为自己比别人都聪明得多,其实却是个神经病。”
小鱼儿板着脸道:“自以为比别人聪明的人,大多是有些毛病的,但我却是例外,只因为我的确比别人聪明得多。”
苏樱道:“他们已走了么?”
小鱼儿道:“不但走了,而且还带走了两大包东西。”
苏樱怔了怔,道:“什么时候走的?”
小鱼儿道:“就在刚刚你笑得最开心的时候。”
他故意叹了口气,接着道:“现在,只怕你也笑不出了吧!”
谁知苏樱眼珠子一转却又笑了。
她笑着道:“他们偷走的不是两包东西,是两个人。”
这下子小鱼儿倒真的怔住了,失声道:“偷走了两个人?是活人?”
苏樱道:“不能算活人,但也不能算死人,只能算是两个半死不活的人。”
小鱼儿长长吐出口气,道:“看来这夫妻两人的确是有点毛病……”
苏樱忽又笑道:“但他们却等于帮了你一个忙。”小鱼儿又怔住了。
苏樱接着道:“他们偷去的两个人中,有一个就是要和你拼命的仇人。”
小鱼儿的一颗心开始往下沉,嗄声道:“你……你……你是说……花无缺?”
苏樱笑道:“不错。”
小鱼儿就像是一只被人踩着了尾巴的猫,跳起来大叫道:“你说花无缺被人偷走了?你为什么不早说?”
苏樱苦笑道:“我怎知他被人偷走?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小鱼儿突然左右开弓,打了自己两个耳光道:“不错,我为何不早些告诉你?我为何不拦住他们……”他一面叫着,一面就像疯了似的蹿出树林去。
苏樱想拦住他时,他早已走得连影子都瞧不见了。树林里就只剩下苏樱一个人,痴痴地怔了许久,喃喃道:“苏樱……苏樱……你难道就这样让他走了么?”
她忽然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匆匆转身奔回屋去,嘴里还在不住地喃喃自语,道:“小鱼儿……小鱼儿……我不会让你就这样走了的,只因我知道再也找不到你这样的人了,所以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要找到你。”
她身形刚消失在迷蒙的小屋中,树林边的一棵大树下,突然有一块石头向旁边移动了起来。
石头下面竟露出了个地洞,洞里边竟钻出个人来。
他目送着苏樱身形消失,嘴角泛起一丝恶毒的微笑,喃喃道:“你用不着担心,无论那小子走到哪里,我都会帮你找着他的!”
山坳后的隐蔽处,忽然传出一声长嘶,原来竟有辆马车藏在那里,赶车的竟是铁萍姑。
她双眉深深地皱着,看样子倒并非完全因为等着心焦,而是因为心里实在有着太多、太复杂的心事。
突听“嗖、嗖”两声,马车上的木叶,也微微摇了摇。
铁萍姑沉声道:“是前辈们回来了么?”
只听白山君的声音道:“是我们。”
白夫人的声音笑道:“你放心,你的玉郎现在正好好躺在这里哩。”
铁萍姑骤然一带缰绳,马车便直冲了出去。
又转过几处山坳后,入山反而愈来愈深了,原来马车并非向山外走,反而是向山深处行。
这时马车里却传出了江玉郎的呻吟声。
他身子已缩成一团,忽而颤声道:“冷……冷、冷死我了。”
但还未过多久,他却又是满头大汗,不住嘶声呼道:“热,简直热得要命。”
这段路上,他竟是忽而冷得要死,忽而热得要命,也不知折腾了多少次,白夫人不禁摇头叹息,道:“那丫头也不知下了什么毒,竟将这孩子折磨成如此模样。”
白山君忽然冷笑道:“这小子和咱们既非亲,又非故,只不过是慕名投奔而来的,你又何苦为他如此难受?”
白夫人摸了摸他的脸,嫣然道:“傻老头子,你以为我真是为了他难受么?我只不过是觉得那丫头的手段太厉害了而已,你瞧咱们这位花公子……”
白山君竟也叹了口气,道:“这姓花的如此模样,才实在是令人担心。”
花无缺竟似已变得痴了。
他痴痴地坐在那里,不言不动,目光中也是一片茫然之色,就像是全身都已麻木,什么知觉都没有。
此刻花无缺简直和死人一般无二,只不过比死人多了口气而已,别人无论问他什么,他似乎完全没有听见。
森森林木中,竟有间小小的石屋,像是昔日苦行僧人面壁修行之地,却被白山君寻来做藏匿之处。
花无缺竟是被人抱进来的。他非但听不见别人的话,竟连路都不会走了。
白夫人瞧着他,皱眉道:“你看他是真的已变得如此模样,还是装出来的?”
白山君道:“这倒难说得很!”
铁萍姑一直抱着江玉郎,坐在石屋外的树下,她竟还是不敢面对花无缺,竟不敢进来。
此刻白山君目光闪动,忽然冲出去,道:“他现在是发冷还是发热?”
铁萍姑叹了口气,道:“他现在只觉全身都在疼,也不知是……”
话未说完,突觉双肩一麻,左右肩头上的“肩井”大穴,竟已被白山君闪电般出手点住。
白山君道:“听说你是从移花宫中逃出来的,是么?”
铁萍姑咬了咬牙,道:“你……你既已知道,为何还要来问我?”
白山君狞笑道:“既是如此,我就要借你的身子一用。”
他竟抓起铁萍姑的头发,一把提了起来。
铁萍姑怀里的江玉郎,立刻呻吟着跌在地上,却颤声笑道:“无……无妨,前……前辈只管借去吧!”
这人果然是又狠又毒,到了什么样的时候,就说什么样的话,知道呼痛也没有人理他时,他也就不喊疼了。
白山君拉着铁萍姑冲进石屋,冲到花无缺面前,厉声道:“你认得这女子是谁么?”
花无缺眼睛直直地瞧着铁萍姑,既不摇头,也不点头。
白山君狞笑着,他的手突然一撕,将铁萍姑前胸的一片衣襟撕下,露出了那初为妇人后,丰满而柔软的胸膛。
铁萍姑紧紧咬着牙,既未哀求,也未惊呼,只因她早已学会逆来顺受,知道呼救哀求都没有用的。
花无缺坐在那里,面上也是全无表情,一双眼睛也还是瞪得大大的,茫然瞧着铁萍姑。
白山君厉声道:“你还不认得她?好,我再叫你瞧清楚些!”
只听“哧哧”几声,铁萍姑处子般苗条坚挺,却又有妇人般成熟诱人的胴体,已赤裸裸站在花无缺的面前。
她两条修长而紧夹在一起的腿,已和胸膛同样在深山空林的寒风中,微微颤抖了起来。
她目中虽已流出了羞辱委屈的眼泪,却又流露出火一般的悲愤和怨毒,恨恨地瞪着白山君。
白山君却只是瞪着花无缺的眼睛。
但花无缺的目光却丝毫没有回避,还是茫然瞪着铁萍姑,那诱人的胸膛,那光滑的小腹,那修长的腿……
在花无缺眼里,竟好像完全是木头似的。
白山君怒道:“你眼见你的同门这般模样,还是不闻不问,也不怕将你们移花宫上上下下的人全都丢光了脸么?”
他吼声虽大,花无缺却似连一个字都未听见。
白山君狞笑道:“好,你既不怕丢人,我索性让你人再丢大些。”
他抱起铁萍姑赤裸的身子,竟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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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药师接着道:“我对消息机关之学总是学不会,所以也不敢胡乱走动,就找了地方躲起来,过了半晌,就瞧见魏麻衣将一个小伙子骗到我躲着的树林里去,而且还将那小伙子点了穴道,吊了起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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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山君笑道:“那时我们远远听得有人在骂街,想必就是那小伙子在骂魏麻衣了。”
白夫人皱眉道:“这小伙子长得是何模样?”
胡药师道:“年纪二十不到,身材和我差不多,满脸都是伤疤,应该说奇丑不堪,但也不知怎地,却看来一点也不讨厌,反而很讨人喜欢。”
白夫人道:“据说近年来江湖中出了个小魔星,叫什么鱼的,好像是小鱼……此人武功虽不十分高,但却精灵鬼怪,又奸又猾,只见惹着他的人,没有不上他的当的,连江别鹤那样的人,见了他都头疼。”
胡药师默然半晌,微笑道:“不错,那小伙子就是此人,他实在是个鬼精灵,魏麻衣也算是个厉害角色了,但后来却被他捉弄得团团乱转……”
白山君忍不住插口道:“但这人又和移花接玉的秘密有何关系?”
胡药师道:“我问你,现在天下有几个人知道移花接玉武功的秘密?”
白夫人道:“知道的人虽也有几个,但会说出来的人却一个也没有。”
胡药师笑道:“这就对了,不过,现在我却有个法子能令其中一人说出来。”
白夫人道:“你能让谁说出来?”
胡药师道:“苏樱!”
白夫人叹了口气道:“你若能令那丫头说出来,我就能令瓶子也开口了。”
胡药师微笑道:“你不相信?”
白夫人又叹了口气,道:“好吧,你有什么法子,且说来听听。”
胡药师沉声道:“我这法子,就着落在那条小鱼的身上。”
白夫人皱眉道:“这是什么法子?我不懂。”
胡药师道:“那姓苏的丫头,已对小鱼着了迷,只要我们能抓着那条小鱼,无论要苏樱说什么,她都不敢不说的。”
白夫人道:“这法子只怕靠不住吧!据我们所知,那丫头的心比石头还硬,天下简直没有一个男人能让她瞧在眼睛里。”
白山君道:“无论这法子行不行得通,咱们好歹都得试一试。”
胡药师道:“一定行得通的,我亲眼瞧见过它行通了。”
白夫人悠悠道:“只不过,咱们若想让那条小鱼入网,只怕还不容易。”
胡药师哈哈笑道:“这张网可就要嫂子你来做了。”
白夫人嫣然一笑,向他送了个眼波,道:“你放心,愈是调皮的男人,我愈有法子对付的。”
花无缺还是痴痴地坐在石屋里,就像是个木头人。
江玉郎和铁萍姑走进来时,外面正在讨论她那一双玉腿,听得这猥亵的笑声,铁萍姑眼泪不禁又快落了下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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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萍姑忽然紧紧抓住江玉郎的手,嗄声道:“我们为何不乘这时候逃走?”
江玉郎道:“你若一个人逃走,也许还可以逃出两三里去,但还是要被抓住,你若背着我,只怕连半里路都逃不出。”
铁萍姑道:“那么你……你想怎样?”
江玉郎道:“等着,等机会,忍耐,拼命忍耐……”
他忽然一笑,接道:“你可知道,若论这忍耐的功夫,普天下只怕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我。”
这话倒当真不假,此人当真是又能狠,又能忍,否则多年前他只怕已死在迷死人不赔命萧咪咪的地府中了。
铁萍姑垂下头不再说话。这时白山君夫妇和胡药师已大步走入。
白夫人一直走到江玉郎面前,轻轻去揉他的双肩,柔声道:“这样还疼不疼?”
江玉郎道:“疼……疼还是疼的,只不过已……已像是好些……”
话未说完,忽然杀猪般惨叫起来,白夫人揉着他肩头的一双手,竟忽然贯注真力。
江玉郎的疼虽有一半是在装假,也有一半是真的,此刻白夫人掌上真力,由他左右双肩的穴道里逼了进去,他全身立刻宛如被无数根尖针所刺,上上下下,所有骨节像是都散了。
白夫人还是满面笑容,柔声道:“你是不是觉得舒服了些?”
江玉郎惨呼道:“求求你……放……放手……”
铁萍姑也冲了过来,向白夫人扑了上去。但白山君出手如电,已把她手臂拗了过来。
白夫人笑道:“我只不过揉了揉他骨头,你已如此心疼,我若杀了他,你岂非要发疯?”
其实铁萍姑现在已要发疯了,疯狂般大呼道:“你们不能这样……你们不能……”
白夫人悠悠道:“只要你答应帮我们做一件事,我就立刻放了他。”
铁萍姑想也不想,立刻道:“我答应,我答应……”
白夫人叹了口气,喃喃道:“想不到男女之间,爱的力量竟有这么大。”
她终于放了手,轻轻拍了拍江玉郎的脸,又笑道:“小伙子,看来你只怕真有两手,能令一个女人如此死心塌地地跟着你,这本事可真不小。”
胡药师忽然笑道:“苏樱对那条小鱼着迷的程度,比她还厉害得多。”
白山君大笑道:“如此说来,咱们这件事是必然行得通了。”
白夫人道:“现在你留在这里,这两人都交给你了。”
白山君道:“你只管放心就是。”
铁萍姑还伏在江玉郎身上,轻轻啜泣着。
白夫人拉起了她,道:“你跟我走吧……但你千万要记住,你若是不听话,坏了我们的大事,你这情郎就要死在你手上了!”
小鱼儿心里虽然急得像火烧,但走得并不快。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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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走快也没有用的,走快了反而会错过一些应该留意的事,但他现在却连丝毫线索也不能错过。
夜晚虽已过去,但半山云雾凄迷,目力仍是难以及远,远处的木叶都似飘浮在云雾里,瞧不见枝干。
连哈哈儿、李大嘴等人留下的暗号,现在都很难找得到,要想追查武林高手留下的足迹,自然更是难如登天了。
但遇着愈是困难的事,小鱼儿反而愈是沉得住气,他先找了个小溪,在溪水里洗了洗脸,又定下心来,运气调息了片刻,看看自己的伤势是否已痊愈。
他真气活动了一遍,觉得自己已和未受伤前没有什么两样,只不过躺在床上太久,脚下有些轻飘飘的。
他不禁微笑起来,喃喃道:“那丫头将我受的伤说得那般严重,我就知道她是在吓我,不让我走……唉,女人,谁若相信女人的话,谁就要一辈子做女人的奴隶。”
但想到苏樱的温柔与情意,他心里还是不免觉得甜甜的。无论如何,一个人若被别人爱上,总是件十分愉快的事。
魏无牙的洞府在西面一个隐秘的山洞里。
小鱼儿虽然天不怕,地不怕,但刚吃了魏无牙一个大亏,余悸犹在,还是不敢往西面去。
他坐在溪旁的石头上,出了半晌神,正不知自己该往哪里去找花无缺,突见溪水上游,有样红红的东西随波流了下来。
小鱼儿既然不肯放过任何线索,此刻自然也不肯错过这样东西。他立刻折了段树枝,跃到前面一块石头上,将这件东西挑起来。
原来这竟是条女人的裙子,上面还绣着花,做工甚是精致,看来像是大家妇女所穿着的。
但裙腰处却已被撕裂了,竟似被人以暴力脱下来的。
小鱼儿皱眉道:“如此深山中,怎么有穿这种裙子的女人?这女人难道遇上了个急色鬼?”
他本来以为这又是魏无牙门下的杰作,但魏无牙的洞府在西面,溪水的上游却在东南方。
就在这时,溪水中又有样东西漂了过来,也是红的。这却是一只女人的绣花鞋。
但现在小鱼儿不但已动了好奇心,而且也动了义愤之心,只觉这急色鬼未免太不像话了,好歹也得给他个教训才是。
溪水旁有一块块石头,上面长满了青苔,滑得很,但以小鱼儿的轻功,自然不怕滑倒。
他从这些石头上跳过去,走出三五丈后,又从水里挑起个鲜红的绣花兜肚,更是已被扯得稀烂。
小鱼儿皱眉道:“好小子,你不觉这样做得太过分了么?要知女人虽然大多不是好东西,但欺负女人的男人,却更不是好东西。”
又往前走了一段,水里竟又漂来一只肚兜,这只肚兜是天青色的,也已被撕裂。
小鱼儿失声道:“原来还不止一个女人,竟有两个!”
他脚步反而停了下来,他忽然觉得,深山之中,绝不会跑出这么样两个女人的,穿着这种裙子的女人,在大街上都很难遇得到。
就在这时,上游处传来了一声惊呼。呼声尖锐,果然是女人的声音。
小鱼儿站在石头上,又出了半晌神,嘴角竟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喃喃道:“女人,女人……为什么我无论走到哪里,都会遇见些奇怪的女人呢?”
溪水尽头,有峰翼然,一条瀑布自上面倒挂而下,下面却又有一块巨石,承受了水源。
瀑布灌在巨石上,方自四面溅开,落入溪流中。
那巨石上却有两个女人。
她们的身子竟已几乎是全裸着的,飞瀑自峰巅直灌而下,全都冲击在她们身上,这股水力,显然是十分强大。
她们修长而结实的玉腿,已被流水冲击得不住伸缩痉挛,满头秀发,乌云般散布在青灰色的石头上。
小鱼儿到了这里,也不禁瞧得呆住了。
这景象虽然惨不忍睹,却又充满了一种罪恶的诱惑力,足以使全世上任何一个男人面红心跳,不能自已。
水雾、流云、清泉、飞瀑、赤裸的美女、惨无人道的酷刑……这简直荒唐离奇得不可思议。
小鱼儿喃喃道:“这是谁干的事?这人简直是个天才的疯子!”
只听那两个女子不住地呻吟着,似已觉出有人来了,颤声呼道:“救命……救命……”
小鱼儿大声道:“你们自己不能动了么?”
那女子只是不住哀呼道:“求求你……救救我们!”
小鱼儿道:“是谁把你们弄成这样子的?他的人呢?”
那女子呼声渐渐微弱,嘴里像是在说话,但小鱼儿连一个字也听不清,他现在站的一块石头距离她们还有两丈远近。
两丈多距离,以小鱼儿的轻功,自然一掠而过,天下所有的男人,若有他这样的功夫,若瞧见这样的情况,都一定会掠过去的。
谁知小鱼儿既不救人,也不走。
他竟在石头上坐了下来,瞪着眼睛瞧着——这做法实在大出常情常理,除了他之外,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会做得出来。
石头上的女人,自然就是白夫人和铁萍姑。现在,白夫人也怔住了。她所安排的每一个计谋、每一个陷阱,本都是奇诡、突出、周密,有时几乎是令人难以相信的。
她所布置的每一个计划中,都带着种残酷的、罪恶的诱惑力,简直令人无法抗拒,不得不上当。
这一次,她知道对方也是个聪明人,自然更加倍用了心机,她算准无论是谁,被人在树上吊了许久,一定要喝些水——尤其是聪明人,更会先找个地方喝水的,因为聪明人在办事之前,总会令自己心神冷静下来。
只要是男人,瞧见溪水中有女人被强暴的证物流过来,都会忍不住要溯流而上,瞧个究竟。
于是她就在这里等着,展露着她依然美丽诱人的胴体,她认为天下绝没有一个男人,会瞧见这情况而不过来的。
但她还是不能完全放心,还是怕岁月已削弱了她胴体的诱惑力,所以她又将铁萍姑也拉了下来。
她知道“小鱼儿”这名字,就是从江玉郎嘴里听来的,自然也知道铁萍姑曾经救过小鱼儿一次。
因为江玉郎去投靠他们夫妻时,她不但仔细盘究过江玉郎的来历,对江玉郎带来的这女孩子更没有放松。
江玉郎为了取信于她,只有将有关铁萍姑的每一件事都说了出来——江玉郎自然绝不会为别人保守秘密。
所以她更认为小鱼儿绝没有不过来的道理。滴水尚且能穿阶,何况奔泉之力?这块石头自然已被飞瀑冲得又圆又滑,只有在石头的中央,有一块凹进去的地方,其余四边滑不留足。
任何人也没法子在这上面站得住脚。
白夫人就躺在这块凹进去的地方,只要小鱼儿到这块石头上来救她,她只要轻轻一推,小鱼儿就要落入水里去。
而胡药师此刻就潜伏在水下,将一枝芦苇插在嘴里,另一端露出水面,以通呼吸,小鱼儿一掉下水,就等于鱼入了网了——一个人落水时,自然免不了手脚舞动,空门大开,胡药师却是全神贯注,自然是手到擒来。奔泉之下,滑石之上,这地势又是何等凶险,小鱼儿就算有天大的本事,只要一过来,也没有法子不掉下去。
白夫人先将自己安排在这种险恶之地,正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绝计,但她简直连做梦也未想到,小鱼儿竟既不过来也不走,竟只是远远坐在那里瞧着,简直就好像在看戏似的。
再看小鱼儿悠悠闲闲地坐在那里,竟脱下鞋子,在溪水中洗起脚来,面上神情,更是说不出的开心得意。
又过了半晌,他居然拍手高歌起来。
有清泉兮濯足。
不亦乐乎?
有美人兮娱目。
不亦乐乎!
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白夫人听得简直气破了肚子,忍不住切齿骂道:“这小子简直不是人……他难道已瞧破了我的计划吗?”
后面一句话,自然是在问铁萍姑,只因此间水声隆隆如万蹄奔动,她的声音就算再响些,也只有铁萍姑能听得到。
铁萍姑本是满心羞怒,这时却不禁暗暗好笑,故意道:“他一定已看破了。”
白夫人恨声道:“这计划可说是天衣无缝,他怎会瞧破的呢?”
铁萍姑道:“有许多人都说他是天下第一聪明人,这话看来竟没有说错。”
她功力本不如白夫人,本已被奔泉冲压得无法喘息,但此刻心情愉快,不但能将话一口气说了出来,而且说得声音还不小。
白夫人冷冷道:“你可是想向他报信么?但你最好还是莫要忘记,你的情郎是在我手里,这件事不成,你就要做未过门的寡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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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药师和铁萍姑俱是又惊又奇,但小鱼儿见了江玉郎,却只觉气往上冲,别的什么都不再顾及。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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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玉郎也瞧见了他,干笑道:“原来是鱼兄驾到,当真久违了……”
小鱼儿破口大骂道:“谁跟你这小畜生称兄道弟!只可惜那次大便没有淹死你,否则燕大侠又怎会死在你这小畜生手上!”
他愈说愈怒,忽然扑过去,拳头雨点般落下。
江玉郎竟是全无还手之力,痛极大呼道:“鱼兄千万手下留情,小弟已病入膏肓,经不得打的。”
小鱼儿怒喝道:“你若怕挨揍,为何不少做些伤天害理的事?”铁萍姑在一旁流着泪瞧着,也不敢劝阻。
他拳上虽未出真力,但江玉郎已被打得鼻青脸肿,铁萍姑虽扭转头去,不忍再看,但也已知道小鱼儿并没有杀他之意了,否则用不着两拳就可将他活活打死,又何必多花这许多力气?
江玉郎大声呼道:“萍儿,你为什么不拉着他,你对他有救命之恩,他不会不听你话的,你……你难道真忍心瞧我活活被打死么?”
铁萍姑叹道:“不是我不去救你,只望你经过这次教训后,能稍微改过才好。只要你有稍微改过之心,就算要我为你而死,也是心甘情愿的。”
却听江玉郎忽然狂笑起来,大声道:“好,你有种就打死我吧,这辈子就休想再见着花无缺了!”
小鱼儿的拳头立刻在半空中硬生生顿住,他这才想起白山君和花无缺本该也在这屋子里的。
小鱼儿一把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厉声道:“花无缺在哪里?你说不说?”
江玉郎悠然道:“你若想见他,就该恭恭敬敬,好生求教于我……”
小鱼儿拳头又捣了出去,大喝道:“小杂种,我求你个屁!”
江玉郎冷笑道:“好,你打吧,但拳头却是问不出话来的,你若是我,难道挨了两拳就会说么?我说出后你难道不打得更凶?”
“我打你?我几时打过你了?”他竟拍了拍江玉郎身上尘土,扶他坐了起来,笑道,“江兄久违了,近来身子还好么?”
江玉郎哈哈笑道:“还好还好,只不过方才被条疯狗咬了几口。”
小鱼儿大笑道:“疯狗素来只咬疯狗的,江兄既没有疯,也未必是狗,怎会有疯狗咬你?”
江玉郎也大笑道:“如此说来,倒是小弟看错了。”
小鱼儿哈哈笑道:“江兄想必是思念小弟,连眼睛都哭红了,所以目力有些不清。”
江玉郎道:“不错,小弟时时在想,鱼兄近来怎样了呀,会不会忽然得了羊痫风、坐板疮?一念至此,小弟当真是忧心如焚……哈哈,忧心如焚。”
小鱼儿笑道:“小弟本当江兄这样的人,必定无病无痛,谁知今日一见,江兄却好像得了羊痫风了,否则为何坐在地上发抖?”
两人针锋相对,一吹一唱,竟好像在唱起戏来。
胡药师在一旁瞧着,又是好笑,又不禁叹息:“看来长江后浪推前浪,这句话倒当真一点也不错,昔日江湖中,虽也有几个随机善变、心计深沉的厉害角色,但和这两个少年一比,实在差得多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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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更想不出白山君和花无缺会到哪里去,白山君若将花无缺带走,为何又将江玉郎留在这里?
只听小鱼儿又道:“荒山寂寂,江兄一个人坐在这里,难道不怕有什么不开眼的恶鬼找上门来,向江兄索命么?”
“这倒不劳鱼兄费心,小弟近日正是手头有些拮据,若有什么冤魂恶鬼真的敢来,小弟正好将他卖了,换几两银子打酒喝……何况,小弟方才本也不是一个人坐在这里的。”
他这最后一句话,才总算转入正题。
小鱼儿却故作不解,道:“哦?却不知方才还有谁在这里?”
江玉郎笑嘻嘻道:“其中有个姓花的,鱼兄好像认得。”
小鱼儿道:“是花无缺么?小弟正好想找他有些事,却不知他此刻到哪里去了?”
江玉郎正色道:“小弟知道他和鱼兄你有些不对,生怕他再来找鱼兄你的麻烦,本想为鱼兄略效微劳,一刀将他宰了。”
小鱼儿哈哈笑道:“江兄若真的宰了他,小弟也省事多了……杀人总比问话容易得多,是么?”
江玉郎也笑道:“小弟后来一想,鱼兄若要亲手杀他,小弟这马屁岂非就拍在马腿上了么?是以小弟只不过喂他吃了些迷药。”
胡药师忍不住道:“白……白山君也中了你的迷药么?”
江玉郎笑嘻嘻道:“中得也不太多,再过三五天就会醒来的。一个人若被迷倒三五日之久,纵然醒来,只怕也要变成痴呆废人。”
小鱼儿眼珠子一转,忽然大笑起来,江玉郎立刻也陪着他大笑,两个人笑得几乎连眼泪都流了出来。
铁萍姑和胡药师瞧得发呆,也不知他两人笑的什么。
只见小鱼儿捧腹大笑道:“有趣有趣,我简直要笑破肚子了。”
江玉郎道:“鱼兄笑的是什么?”
小鱼儿忽然不笑了,眼睛瞪着江玉郎,道:“江兄看来纵非大病将死,也差不多了,却能将两个七八十斤的大男人背出去藏起来,这岂非简直是世上最荒唐的笑话么!”
江玉郎大笑起来,道:“鱼兄的幻想力当真丰富得很,只可惜那位花公子……”
小鱼儿终于还是有点着了急,忍不住道:“花公子怎样了?”
胡药师叹了口气,道:“花公子不但被点了穴道,而且还像是受了很大的刺激,神志已有些痴迷,只怕……只怕是无法自己走动了。”
小鱼儿歪着头,用手敲着自己的额角,一连敲了十七八下,嘴角又露出了一丝微笑,喃喃道:“他们倒下后,你就将他们背了出去?”
江玉郎道:“小弟这病,时发时愈,发作时固然痛苦不堪,莫说背人,简直连让人背都受不了。但没有发作时,背个把人还是没有问题的。”
小鱼儿眼睛向胡药师瞟了过去,胡药师点了点头。
江玉郎笑道:“小弟说得不假吧?”
小鱼儿笑嘻嘻道:“不假不假……但你将人背出去后,为什么又回来呢?难道你身上有些发痒,等着要在这里挨揍么?”
江玉郎神色不动,也不生气,却笑道:“萍儿还在他们手里,小弟怎么能走?小弟就算知道鱼兄要来,要将小弟碎尸万段,也还是要在这儿等着见萍儿一面。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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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儿撇了撇嘴,笑道:“江玉郎几时变成如此多情的人了,有趣有趣,实在有趣……”
铁萍姑已再也忍不住,扑倒在江玉郎脚下,放声痛哭起来。
小鱼儿叹了口气,喃喃道:“傻丫头,这小子若说他放的屁是香的,你难道也相信他么?”
只听铁萍姑流着泪道:“你伤得重吗?痛不痛?”
江玉郎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柔声道:“我就算痛,只要瞧见你也就不觉得痛了。”
小鱼儿忽然大叫起来,道:“好了好了,我全身的肉都麻了,你这大情人的戏还没有演完么?”
江玉郎道:“鱼兄有何吩咐?”
小鱼儿叹了口气,苦笑道:“现在货在你手里,你就是老板,要什么价钱,就开出来吧!”
江玉郎慢吞吞笑道:“小弟这病,多蒙苏姑娘之赐……鱼兄和这位苏姑娘的交情却不错,是么?”
小鱼儿叹道:“我若不认得她,怎会有这许多麻烦?”
江玉郎笑道:“这也算不了什么麻烦,只要鱼兄将苏姑娘接来,为小弟治好这病,小弟也立刻会将花公子请出来,治好他的病。”
小鱼儿叹道:“好,走吧!”
江玉郎道:“小弟也要陪着去。”
小鱼儿嘻嘻一笑,道:“我也舍不得将你一个人孤零零抛在这里的。”
胡药师忽然道:“这一趟不去也罢。只因那位苏姑娘马上就要到这里来了。”
江玉郎怔了怔,皱眉道:“你怎么知道她就会到这里来?”
胡药师笑了笑,道:“正如这位铁萍姑跟阁下一样,苏姑娘对小鱼……公子亦是一往情深,小鱼公子一走,她也就跟着出来了。”
江玉郎拊掌大笑道:“但苏姑娘就算已出来寻找鱼兄,却也未必能找到这里。”
胡药师微笑道:“这倒不劳阁下担心,她一定能找得到的。”
江玉郎想了想,笑道:“不错,你们本要以鱼兄来要挟于她,自然已故意在一路上都留下线索,叫她找到这里。”
小鱼儿叹了口气,道:“既是如此,咱们就在这里等着她吧!”
白夫人在石头上一分一寸地移动着,终于按准了地方,借着飞泉的冲击之力,解开足底的穴道。
她勉强支起半个身子,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忽然发现岸上的杂草中,竟有双眼睛在瞬也不瞬地瞪着她。
这人脸上满是泥垢,看来已不知有多久没洗过脸了,但一双眼睛却仍是又大又亮,像是正瞧得有趣得很。
白夫人眼波一转,反而将胸膛挺得更高了些,娇笑道:“小伙子,你难道从未看过女人洗澡么?”
那人像是已瞧得痴了,茫然摇了摇头。那人忽然一笑,道:“你用不着怕我,我……我也是女的。”
她嘴里说着话,人已自草丛中站了起来,只见她衣服虽也又脏又破,但却更衬出了她身上曲线之诱人。
白夫人怔住了,而且神情间竟似有些失望。这少女非但不丑,而且还仿佛是人间绝色。
白夫人一直瞪着她,嫣然一笑,试探着问道:“瞧姑娘的模样,莫非赶了很远的路么?”
少女垂首道:“嗯。”
白夫人道:“这里山既不青,水也不秀,姑娘巴巴地赶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呢?”
少女眉宇间忽然泛起一股幽怨之色,痴痴地呆了许久,黯然道:“我……我是来找人的。”
白夫人心里一动,道:“这山里住的人,我倒差不多全认得,却不知姑娘找的是谁?”
少女垂首叹道:“你一定不会认得他,他也不一定在这里。”
无论如何,一个孤零零的少女,竟敢深入荒山来找人,总是件不寻常的事,这其中难免有些蹊跷。那少女却似已要走了。
白夫人赶紧又笑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可不可以告诉我?”
少女红着脸一笑,道:“我叫铁心兰。”
铁心兰终于在溪水旁坐了下来。
她觉得这妇人竟敢在清溪中裸浴,虽然未免太大胆了些,但却是如此美丽,如此亲切。
这许多天以来,她一直在伤心、矛盾、痛苦中,她到这里来,自然是为了找小鱼儿,找花无缺。
但真的找到了他们又怎样?她自己实在也不知道。
铁心兰第一次觉得心情轻松了些,情不自禁脱了她那双鞋底早已磨穿了的鞋子,将一双纤美的脚伸入溪水。
已走得发酸、发胀的脚,骤然泡入清凉的水里,那种美妙的滋味,使得她整个人都像是飘入云端。她忍不住轻轻呻吟一声,阖起了眼帘。
白夫人一直在留意着她的神情,柔声笑道:“你为什么不也学我一样来痛痛快快洗个澡?”
铁心兰脸又红了,道:“在这里洗澡?”
白夫人道:“我每天都要在这里洗一次澡的,除了你之外,却从来也没有碰见过什么人。”
铁心兰咬着嘴唇,道:“这里真的……真的很少有人来?”她显然也有些心动。
白夫人笑道:“若常有人来,我怎么敢在这里洗澡?”
铁心兰的心更动了,瞟了白夫人一眼,又红着脸垂下头道:“我……我还是洗洗脚算了。”铁心兰还在犹疑着。
白夫人已闭起眼睛,笑道:“快呀,还怕什么……你洗过之后,就知道这有多么舒服了。”
铁心兰瞧了瞧她,又瞧了瞧这碧绿的水……她实在已脏得全身发痒了,这实在是任何人都抵抗不了的诱惑。
她躲在草丛中,飞快地脱下衣服,虽然没有人偷看,但阳光却已偷偷爬上了她丰满的胸膛。
她全身都羞红了,一颗心也几乎跳了出来,飞快地跃下小溪,钻入水里,那清凉而又微带温暖的水,立刻将她全身都包围了起来。
她这才松了口气,笑道:“好了。”
白夫人张开眼瞧着她,笑道:“舒服么?”
铁心兰点着头道:“嗯。”
白夫人道:“好,现在我要下来了,你扶着我。”她也直到此刻才真的松了口气,轻轻滑入了水中。
水势果然很急,她双腿发软,若没有人扶着她,她实在无力游上岸,纵然不被淹死,也难免要被水冲走。
铁心兰赶紧扶着她,着急道:“你……你难道要走了?”
白夫人笑道:“我只是到岸上去替你望风,你放心地洗吧。”
铁心兰这才放了心,笑道:“可是你千万不能走远呀!”
白夫人吃吃笑道:“有你这样的小美人儿在洗澡,我舍得走远么?”
铁心兰连耳根子都红了,简直连手都不敢伸出水来,她发现女人的眼睛,有时竟也和男人差不多可怕。
白夫人却已借着她的扶携之力,终于上了岸,笑道:“好,我要穿衣服你也不准偷看。”
其实铁心兰早已闭起了眼睛,根本就不敢看,一看到她那白得诱人的胴体,铁心兰的心就好像跳得再也无法停止——她又发现女人的裸体不但对男人是种诱惑,有时对女人也一样。
这时白夫人却已将脏的衣服穿了起来。
衣服虽然又脏又破,也总比不穿的好。白夫人的脸皮就算比城墙还厚,也不敢光着身子到处乱跑的。
铁心兰闭着眼等了半晌,只听白夫人道:“这件衣服料子倒不错,只可惜实在太脏了些。”
铁心兰忍不住张开眼一瞧,吓得脸都白了,失声惊呼道:“你怎么能穿我的衣服?”
白夫人笑嘻嘻道:“我不穿你的衣服,穿谁的衣服?”
铁心兰颤声道:“你穿走了我的衣服,我怎么办呢?”
白夫人笑道:“你就在这多洗一会儿吧,这来来往往的人,反正不少,虽然都是男人,但男人也不见得全是色鬼,说不定也会有个把好心的,会将裤子脱下来借给你穿……”
她不说还好,这么样一说,铁心兰简直急得要哭了出来。白夫人却笑得弯下了腰,娇笑着又道:“你穿过男人的裤子么?虽然大些,却很宽敞,又通风,比你小时候穿的开裆裤还要舒服得多。”
铁心兰飞红了脸,嘶声喝道:“你这女疯子、恶婆娘,把衣服还给我!”她像是忍不住要从水里冲出来。白夫人却已再也不理她,笑嘻嘻扬长而去了。
铁心兰怒极大骂道:“你简直不是人,是畜生,是母狗……”
白夫人头也不回,笑嘻嘻道:“你骂吧!用不着再骂几声,附近的男人就会全被你引来。”
铁心兰果然吓得连一个字都不敢骂出口。
她身子蜷曲在水里,眼泪已流了下来,她本不相信一个大人也会像孩子似的被急哭,现在才知道这世上原是什么事都可能发生的。想到这里,她简直恨不得立刻死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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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樱虽然不知道这四人就是鼎鼎大名的白开心、哈哈儿、屠娇娇和李大嘴,但却是见过这四人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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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曾亲眼瞧见,这四人如何对付魏麻衣,现在这四人忽然一齐出现,将她围住,她就算一向喜怒不形于色,脸色也不禁有些变了。
李大嘴大笑道:“苏姑娘,你用不着害怕,这两天我的胃口都不太好,要吃你,至少也得再等几天。”
屠娇娇咯咯笑道:“像这样聪明标致的女孩儿,就算你舍得吃,我也不答应的。”
白开心道:“以我看来,还是吃了算了。”
哈哈儿道:“哈哈,你这人真是名副其实的损人不利己,李大嘴将她吃了,于你又有什么好处?”
白开心道:“我至少可以放心些,不至于被她卖了。”
苏樱眼波流动,忽然笑道:“四位难道是来为铁心兰打抱不平的么?”
屠娇娇叹了口气,道:“说起来,那傻丫头倒的确蛮可怜的。”
苏樱笑道:“四位若是觉得我让她去上当,方才为何不拦住她?”
白开心板着脸道:“她既不是我女儿,也不是我老婆,她上不上当,与我又有何关?我为何要来多事?”
哈哈儿道:“何况,让她到魏无牙那里去也不错,哈哈,魏无牙要是看中了她,那就简直更妙不可言了。”
苏樱嫣然道:“既是如此,四位是为了什么来的呢?”
李大嘴道:“我们来找你,只不过是为了谈一项交易。”
苏樱道:“交易?什么交易?”
哈哈儿道:“哈哈,自然是彼此有利的交易,却不知你肯不肯答应?”
苏樱笑道:“若是彼此有利的交易,我怎么会不答应呢?”
屠娇娇道:“好,我问你,你想嫁给小鱼儿,是不是?”
苏樱笑了笑,道:“我并不是想想就算了,我是非嫁他不可。”
屠娇娇道:“但你有把握让他娶你么?”
苏樱笑道:“愈没有把握的事,做起来就愈有趣,是么?”
屠娇娇道:“好,现在我们可以帮你的忙,叫小鱼儿娶你,但你却也要答应我们一件事。”
苏樱眼珠一转,笑道:“你们真有把握让他娶我?”
屠娇娇道:“当然有把握,你莫忘了,小鱼儿是我们养大的,我们怎会不知道他的脾气?”
苏樱道:“那么,你们又要我做什么事呢?”
屠娇娇道:“将他活着带人魏无牙的洞去,再活着带出来。”
苏樱道:“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屠娇娇道:“只因为我们要叫他去拿件东西。”
苏樱想了想,道:“他若不肯去?”
屠娇娇笑道:“他本来就算不一定会去,但现在却是非去不可的,只因为你帮了我们的忙,你将铁心兰送到那里去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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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樱悠悠道:“若是我不答应呢?”
李大嘴咯咯笑道:“你若不答应,我的胃口立刻就会变好的。”
苏樱嫣然一笑道:“我相信我身上的肉,无论怎么做,都很好吃的。只不过我要劝你,切切不要红烧,这么嫩的肉,红烧实在太可惜了,最好是用来涮锅子,肉才能保持鲜嫩。”
李大嘴等人,听得面面相觑,反倒不禁呆住了。
李大嘴干笑两声,道:“你倒提醒了我,涮人肉的滋味,的确可算是天下第一,我倒真的已有许久未曾尝过。”
苏樱道:“你最好在我还活着的时候,就将我身上的肉片切下来,而且作料中,切切不可放醋,因为人肉本来就有些酸的。”
李大嘴干笑道:“多承指教,我吃人吃了无数,想不到竟还没有你内行。”
他走了两步,只见苏樱悠然坐在那里,怎么看也不像要被人吃下肚子里的,倒像是等着别人送上门给她吃。
屠娇娇忽然道:“李大嘴,你先过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她将李大嘴拉向一边,悄悄道:“你吃过这样的人么?”
李大嘴笑嘻嘻瞧了坐在那边的苏樱一眼,忍不住低声骂道:“这丫头看起来,就像是喜欢被老子吃下去似的,真不知她肚子里在打什么鬼主意?”
屠娇娇道:“你想,她若非胸有成竹,怎会如此笃定?而且还像是生怕死得太舒服了,竟劝你活着将她凌迟,你想,世上有这样的人么?”
李大嘴默然半晌,道:“你的意思是……”
屠娇娇道:“依我之见,还是算了吧!咱们能活到现在,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莫要阴沟里翻船,栽在这小丫头手里,那才冤哩。”
李大嘴沉吟着道:“这话倒也不错……”
只听苏樱娇笑道:“你还不过来,再等下去,我的肉都要变老了。”
李大嘴大笑道:“你的肉太酸,我懒得吃了。”
“想不到我的肉竟是酸的,莫非是平时吃醋吃得太多了。”她盈盈站了起来,敛衽道,“你先生既然不肯赏脸,我只有告辞了。”
突听白开心喝道:“我和他不一样,他好吃,我好色。好吃的人,胆子总比较小些,但好色的人就不同了……”
他一步步向苏樱走过去,大笑道:“常言道,色胆包天,这句话你总该听过的吧!”
苏樱情不自禁,向后退了半步,但面上还是带着微笑,道:“阁下若觉得光棍做得无趣了,我倒可替你做个媒。那边小溪里,有位美人在出浴,她不但长得千娇百媚,比我好看多了,而且风情万种,知情识趣。”
白开心吃吃笑道:“我就看上了你,别的人我都不要。”
他嘴里说着话,一双大手已向苏樱抓了过去。
苏樱肚子里就算有一千条绝顶妙计,此刻却连一条都使不出来了,女人若碰见急色鬼,那真是什么法子也没有。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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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哧”的一声,苏樱的衣服已被白开心撕了一块下来。
就在这时,突又听得一人缓缓道:“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欺负女人!”
这语声平和而缓慢,但他的人却来得快如风,疾如电。
白开心只见一条人影自天而降,他大惊之下,还掌击出。
李大嘴等人,但见人影一花,但闻一声清脆的掌声,白开心的身子,已像是一个球似的挂在树枝上。
再看苏樱身旁,已多了个风度翩翩的美少年,衣衫虽然有些狼狈,却仍掩不住有一种清贵高华之气流露出来。
这人虽然救了苏樱,但苏樱瞧见他,脸色反而变了,失声道:“花无缺!”
花无缺淡淡一笑,目光向李大嘴等人扫了过去,缓缓道:“还有哪一位想动手的么?”
李大嘴等人也骇呆了。
花无缺虽不认得他们,但他们却是认得花无缺的。
他们曾经眼看着花无缺,以一身超凡绝俗的武功,将慕容姊妹吓走,又在一招间将白开心抛在树上。
李大嘴大笑道:“咱们也早就看这色鬼不顺眼,公子此刻教训了他,这是再好也没有。”
屠娇娇也笑道:“只可惜公子出手还太轻了些……”
哈哈儿道:“哈哈,公子若将他抛得更远些,让咱们再也瞧不见才好。”
白开心挣扎着想从树上跳下来,嘴里大叫道:“我只不过想摸一摸她而已,但那大嘴巴却要吃她的肉哩。”
他们不去对付外人,反倒先窝里反起来,花无缺倒真还没有见过像这样的人,忍不住叹了口气,道:“各位倒真是够义气得很……”
一句话未说完,李大嘴已怒吼着向白开心扑了过去,白开心似是闪避不及,竟被他一拳打出三丈外,怪叫道:“大嘴狼,你敢打人?”
李大嘴吼道:“二十年前,我就想打死你这王八蛋了!”
他一面骂,一面追过去,谁知白开心的脚忽然一钩,他也倒了下去,两个人竟都滚在地上,扭成一团。
只听“砰砰蓬蓬”的拳头声,“混账王八”的怒骂声,骂的话固然不堪入耳,打架的姿态更是不堪入目。
花无缺本还以为他们是什么武林高手,此刻看来,却简直连可以为了三文钱而打破头的泼皮无赖还不如。
哈哈儿却在一旁拍掌大笑道:“好,打得好,哈哈,快抓他的头发,对了,抓紧些。”
屠娇娇道:“也不能让他们这样打下去,若是打死了一个,咱们岂非还得花钱为他收尸?还是过去拉开他们吧。”
这时李大嘴和白开心已滚到那边的树后面去了,两个人都已打得像狗一般在喘息,但还是不肯住手。
屠娇娇和哈哈儿也赶了过去,一面呼道:“莫要打了……再打就要打出人命来了呀!”
于是这两个人也到了树后,似乎在拉架。
花无缺瞧着他们,只有摇头苦笑——他遇见这样的泼皮无赖,除了摇头之外,还能干什么?
苏樱忽然微微一笑,道:“花公子,你上了他们的当了。”
花无缺道:“上什么当?”
苏樱微笑道:“你以为他们这真是在打架么?”
花无缺怔了怔,道:“难道这是……”
苏樱抿嘴笑道:“这不过是他们在想法子逃走而已。那两人的武功虽然不怎么样,但若真的要拼命,三百招内,谁也休想碰着对方一根手指。”
花无缺纵身掠了过去,树后果然连人影都瞧不见了。
树皮上,却留下了四行字:
手下留情,多谢多谢,
不辞而别,惶恐惶恐。
不够胆量,也许也许,
不够义气,未必未必。
花无缺呆了半晌,忍不住苦笑道:“果然上当,惭愧惭愧。”
苏樱笑道:“这四人的诡计多端,实在少见得很,像花公子这样的忠厚君子,若不上他们的当,那才是怪事。”
花无缺忽地一笑,道:“忠厚君子,倒也未必未必……方才也有几个人就上了我的当。”
苏樱道:“哦?谁?”
她话问出来后,自己也明白了,笑道:“不错,上当的必定就是白山君夫妇,是么?”
花无缺微笑点头,道:“正是他们。”
苏樱眼珠一转,道:“我虽然以药力将你困住,但那药对人却没有什么害处的,只要一吹风药力就解了,只不过那时他们必已点了你穴道,你还是不能逃走。”
她微微一笑,接着道:“你是不是故意装成中毒很深的模样,让他们对你不加提防,你却在暗中以移花接玉的内力,打开了穴道,扬长而去?”
花无缺笑道:“姑娘的聪明智慧,实在也少见得很。”
花无缺面上的笑容忽然不见了,叹了口气道:“姑娘你虽然是智计无双,但在下却知道还有一个人……就算姑娘你遇见他,只怕也要吃亏的。”
苏樱垂下了头,也叹了口气,幽幽道:“你说得不错,我非但知道你说的这人是谁,而且也吃过他的亏了。”
花无缺面上不禁露出惊异之色,刚想问个清楚,苏樱忽又笑道:“温良如玉的花公子,如今也会以诡计骗人,只怕也就是跟这个人学的……我说的是吗?”
花无缺忍不住笑道:“这就叫作,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苏樱道:“但君子毕竟总是君子,所以我虽然那么样对待你,你非但没有向我报复,反而救了我。”
花无缺脸色忽然沉了下来,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救你?”
苏樱望着他忽然改变的脸色,也像是有些吃惊,但还是笑着道:“我已说过,这就因为你是君子。”
花无缺沉着脸说道:“我必须告诉你三件事,第一,移花接玉的秘密,绝不容许外人知道,谁知道了,只有死!这是移花宫的禁例,谁也不能例外。”
苏樱虽然还在笑着,笑声听来却没有那么悦耳了。
花无缺道:“第二,移花宫的门下无论要做什么事,都必须自己动手,绝不容别人干涉,也绝不能假手于外人。”
苏樱道:“第……第三呢?”
花无缺道:“第三,我也是移花宫的门下,无论如何,我也不能破坏移花宫的规矩。”
苏樱叹了口气,道:“如此说来,你救了我,只不过是为了要亲手杀我而已,是么?”
花无缺扭过头不看她,一字字道:“纵然情非得已,却也势在必行。”
苏樱道:“那么……那么我也要告诉你三件事。”
她不等花无缺问她,就接着道:“第一,你莫要忘记,我本来有许多机会可以杀你的,但我却没有动手,你现在若杀了我,岂非不义?”
花无缺虽然没说什么,却忍不住叹了口气。
苏樱道:“第二,我虽然知道了移花接玉的秘密,但我绝不会练这种功夫,也绝没有告诉过别人,你若杀了我,岂非不仁?”
花无缺已微微动容。
苏樱道:“第三,你莫忘了,我是个女人,而且手无缚鸡之力,一个大男人以强欺弱,来欺负一个弱女子,这非但无礼,简直是无耻了。”
花无缺已不觉垂下了头。
苏樱见他神情的变化,眼睛已发了光,嘴里却冷冷道:“你若一定要做这种不仁不义、无礼无耻的事,我自然也没法子,但铁心兰若是知道了,她一定会对你失望得很。”
花无缺霍然抬起头。
苏樱悠悠道:“不错,铁心兰……她总是对我说,你是最温柔、最有礼的男人,我本来也很相信的,但现在……”
她故意叹了口气,住口不语。
花无缺指尖已有些发抖,道:“你……你认识铁心兰?”
苏樱抬起头,淡淡道:“我和她不算太亲密,只不过刚刚结拜为姊妹而已。”
花无缺像是忽然挨了一鞭子,呆了半晌,摇头道:“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她在哪?”
苏樱道:“我就算告诉你她此刻在哪里,你也不敢去找她的。”
花无缺目光一闪,变色道:“魏无牙,你将她送到魏无牙那里去了?”
苏樱笑道:“魏无牙对别人虽凶恶,但对我们姊妹却很好的。”
花无缺跺了跺脚,霍然扭转身,嗄声道:“移花宫的秘密,你绝不告诉别人?”
苏樱道:“若有第二个人知道,那时你再杀我也不迟。”
花无缺长叹道:“那时虽已迟了,但……但我还是相信你。”他又跺了跺脚,身子已向前蹿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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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开口,江玉郎的手就不敢停,只见他一张又白又俊的脸,晃眼间就变得像猪肝一样,顺着嘴角往下直淌鲜血。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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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萍姑瞧得心都碎了,忍不住道:“宫主,求求宫主饶了他吧!”
白衣人这才抬起头来,道:“你为他求情,又有谁为你求情?”
铁萍姑颤声道:“婢子自知罪孽深重,本就不敢求宫主饶恕的。”
白衣人道:“很好,那么我问你,你将小鱼儿带到哪里去了?”
铁萍姑道:“小鱼儿他……”
她忽然想到自己若说出真相,宫主若知道小鱼儿已死在江玉郎手上,江玉郎只怕立刻就要被碎尸万段了。
白衣人道:“小鱼儿他怎么样了?你为何不说?”
铁萍姑道:“他……他也到了这里,只怕是在东面那一带。”
白衣人道:“好,我这就去找他,但愿你说的不假。”
江玉郎这时已被自己打得躺在地上,但还是不敢停手。
白衣人叱道:“够了,停手吧。”
江玉郎挣扎着爬起来,叩头道:“多……多谢宫主。”
白衣人道:“现在,我要你在这里看着她,若有人伤了她,我就要你的命,若有人将她救走,我也要你的命,知道么?”
江玉郎道:“小人知道。”
等到江玉郎抬起头时,白衣人已又如幽灵般消失了。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苦笑道:“这就是移花宫主,原来移花宫主就是这样子的,想不到我今日竟见着了她,只怕是走了运了。”
铁萍姑叹道:“幸好今日来的只是小宫主,若是大宫主来了,你我此刻只怕都活不成了。”
江玉郎出神地凝注着远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铁萍姑道:“但等她回来,你我还是活不成的,你害了小鱼儿,她绝不会饶你。”
江玉郎道:“为什么?她本来不是要花无缺杀小鱼儿的么?”
铁萍姑道:“不错,但她只许花无缺自己亲手杀小鱼儿,却不许别人动小鱼儿一根手指,就连她自己,也绝不伤小鱼儿的。”
江玉郎讶然道:“这又是为了什么?倒真是件怪事!”
铁萍姑道:“我也猜不透这是什么道理,她们姐妹本来就是个怪人,无论如何,你现在快将我放下去吧,我半身发麻,已被她点了穴道。”
江玉郎叹道:“我就算救了你,咱们两人还是逃不脱她掌握的。”
铁萍姑道:“但咱们好歹也得试一试,等她回来了,反正也只有一死,现在若是逃走,找个地方藏起来,说不定还可过几天快活的日子。”
江玉郎垂下头没有说话,过了半晌,忽又抬头道:“但你若不告诉她小鱼儿是被我害死的,她也就不会杀我了,是么?”
铁萍姑怔了怔,道:“也许……”
江玉郎道:“你方才既已骗过了她,为什么不再骗下去呢?”
铁萍姑道:“但……但我……”
江玉郎柔声道:“你既然反正是要死的,为何要我陪你一起死呢?你若真的对我好,就该牺牲自己来救我,我一定永远也忘不了你。”
铁萍姑整个人都呆住了,她实在再也想不到江玉郎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这实在不是人说的话。
忽听一人咯咯笑道:“妙极妙极,我已有很久没听过这么妙的话了。”
另一人笑道:“这位仁兄若是女的,萧咪咪见着他一定要自愧不如。”
第三人道:“哈哈,两个萧咪咪,只怕也抵不上他一个。”
第四人大笑道:“自从欧阳兄弟死后,你们一直担心找不到人来凑数,现在不现成的就有一个在这里么!”
笑声不绝,山坳后已走出四个人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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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这四人一个嘴巴特大,一个不男不女,一个满脸笑容,还有一个像叫花子的,背上却背着只麻袋。
这麻袋竟不停地在蠕蠕而动,而且里面还不停地有呻吟之声发出,这呻吟声也奇怪得很。
发出呻吟的人,虽像是很痛苦,很难受,却又像是很舒服,听得人忍不住从心里痒了起来。
那叫花子模样的人,左手还提着根树枝,竟将树枝当鞭子,不时往那麻袋上抽上一鞭。
他一鞭抽下去,麻袋里的呻吟声就更销魂,嘴里还含含糊糊地说着话,隐约可以听出,她居然是在哀求道:“求求你……抽重些好么?求求你……”
那叫花子模样的人却偏偏放下鞭子,不肯再抽了,反而向江玉郎笑道:“世上居然有人喜欢挨打,你可瞧见过么?”
江玉郎倒真还没见过这样的人,简直连听都没听见过,他虽然最善应变,此刻也不禁呆住了。
树上的铁萍姑又羞又急,竟不觉晕了过去。
来的这四人,无疑就是李大嘴、屠娇娇、白开心和哈哈儿了,但麻袋里这喜欢被人打的却又是谁呢?
李大嘴已走到江玉郎面前,咧嘴一笑,道:“这位朋友,你贵姓呀?”
江玉郎虽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来头,但见到他们的模样一个比一个诡秘,倒也不敢再得罪他们。
他干咳一声,赔笑道:“在下蒋平,却不知各位尊姓大名?”
李大嘴笑道:“兄台年纪虽轻,想必也听说过‘十大恶人’的名字?”
哈哈儿道:“哈哈,你瞧见他这张嘴,也该知道他是谁的。”
江玉郎目光从他们脸上瞧了过去,掌心已不觉出了汗。
屠娇娇咯咯笑道:“小兄弟你只管放心,咱们来找你,并没有什么恶意。”
江玉郎忽地一笑,道:“各位俱是武林前辈,自然不会找在下这无名后辈麻烦的,在下非但十分放心,而且今日得见武林前辈的风采,更实在高兴得很。”
屠娇娇吃吃笑道:“你们瞧,这孩子多会说话,嘴上就好像抹了蜜似的。”
哈哈儿道:“哈哈,这样的人,连我和尚见了都欢喜!也就难怪树上的这位小姑娘,不惜为他玩命了。”
江玉郎正色道:“树上那位姑娘,与在下虽然相识,却不过只是道义之交而已,哪里有什么男女之情,前辈说笑了!”
屠娇娇道:“既然是道义之交,人家赤条条地被吊在树上,你为什么不去救她呢?”
江玉郎叹了口气道:“在下虽有相救之心,怎奈……怎奈男女授受不亲,如今她不幸遭人羞辱,赤身露体,在下若是去救她,岂非多有不便?”
屠娇娇道:“如此说来,你倒是个正人君子了。”
江玉郎道:“在下虽然浪迹江湖,但这‘礼义’两字,倒也未敢忘记。”
屠娇娇忽然咯咯大笑了起来,指着江玉郎道:“你们瞧,他是不是有两下子?莫说萧咪咪,就连欧阳兄弟见了他,也非得拜他做师父不行。”
哈哈儿道:“哈哈,欧阳兄弟说话,三句中至少还有一句是真的,但他一共只说了四句半话,却有四句是假的。”
江玉郎道:“前辈又说笑了,在前辈面前,在下怎敢说谎?”
哈哈儿道:“你不敢说谎么?哈哈,这就又是一句谎话。”
屠娇娇打断了他的话,娇笑道:“你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好,那么我问你,你若是蒋平,有个叫江玉郎的小坏蛋,却又是谁呢?”
谎话被人当面揭穿,还能面不改色的人,每一万人中,大约只有一两个,江玉郎自然就是其中之一。他非但脸不红,色不变,反而笑了起来。
屠娇娇瞧着他,似乎愈来愈觉得他有趣了,也笑着问道:“你笑什么?”
江玉郎道:“要在前辈们面前说谎,岂非简直好像鲁班门前弄大斧,孔子庙前卖百家姓,但在下却偏偏自不量力,这还不可笑么?”
哈哈儿拍手大笑道:“说得好,说得好,哈哈,这马屁实在刚好拍在咱们屁股上,拍得恰到好处,舒服极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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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玉郎道:“前辈们未和在下说话之前,想必早已将在下的底细都摸清了。”
屠娇娇笑道:“不错,咱们非但早已知道你叫江玉郎,是江南大侠的宝贝儿子,也知道这位小情人本是移花宫的门下。”
屠娇娇道:“你可知道咱们为什么会对你如此关心?”
江玉郎微微一笑,道:“莫非前辈们想替在下做媒么?”
屠娇娇笑道:“我若有女儿,宁可嫁给李大嘴,也不会嫁给你,李大嘴至少还不会吃她的脑袋,但是你,吃了人只怕连骨头都不会吐出来。”
江玉郎微笑道:“前辈过奖了,在下怎比得上李老前辈?”
李大嘴道:“你也用不着客气,我吃人最多只不过是一个个地吃,但你吃人却是一队队地往下吞。双狮镖局的那些人,不是被你一夜之间全都吞下去了么?”
江玉郎还是面不改色,笑道:“前辈们将在下调查得如此清楚,是为了什么呢?”
屠娇娇道:“你也许不知道,自从欧阳兄弟两人死了后,十大恶人其实剩下九个了。”
屠娇娇又道:“除了欧阳兄弟已经一命呜呼外;这些年来,恶赌鬼好像渐渐要改邪归正,做好孩子了;狂师铁战的毛病也愈来愈大,没有别人和他打架时,他就打自己;那位迷死人不赔命的萧咪咪,更不知在哪个洞里藏了起来。所以咱们此番出山之后,忽然发觉十大恶人的名头,在江湖中已渐渐不大能吓唬人了。”
江玉郎自然是知道萧咪咪在什么地方的——萧咪咪已被他和小鱼儿关在地牢里,这辈子只怕再也休想出头。
但他只是淡淡笑道:“前辈莫非是想找个人来代替欧阳兄弟的位置?”
屠娇娇道:“不错,咱们若想重振十大恶人的名声,非找个生力军不行。”
江玉郎目光闪动,笑道:“但这人倒的确难找得很,据在下所知,江湖中够资格能和前辈并驾齐驱的人,只怕还没有几个。”
屠娇娇瞧着他,微微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就是一个。”
江玉郎赶紧道:“在下怎当得起!”
哈哈儿道:“哈哈,你用不着客气,你年纪轻轻,已有这样的成就,再过两年,只怕连咱们都没法子和你相比。”
江玉郎像是觉得有些受宠若惊,连声道:“不敢当,不敢当,前辈们如此抬举在下,却叫在下如何报答呢?”
李大嘴拊掌大笑道:“有意思,有意思,你能说出这句话来,就表示你这人实在够意思得很,也不枉咱们对你另眼相看了。”
白开心忽然道:“但小伙子你可千万莫上他们的当,他们拉你入伙,只不过是要你为他们做件事而已。”
这位仁兄“损人不利己”的外号,果然是名下无虚,他半天不说话,一开口就必定是拆人台的。
江玉郎微笑道:“前辈虽是一番好意,但在下若能有机会为前辈们效劳,正也是不胜荣宠之至,前辈们有何吩咐,只管说出来就是。”
屠娇娇道:“武林中有个极厉害的人物,叫魏无牙,他就住在这山上,你自然也知道的,但你可知道,他那老鼠洞里现在来了位贵客么?”
她话锋一转,忽然转向魏无牙身上,江玉郎脸上的微笑立刻瞧不见了,咳嗽两声,干笑道:“这世上若只有一个在下不愿打交道的人,那就是魏无牙了。就算天下的人都死尽死绝,在下也不愿和他有任何来往,他洞里是否来了位贵客,在下既不会知道,也绝不想知道。”
屠娇娇道:“只可惜这位贵客却偏偏是你认得的。”
江玉郎不禁怔了怔,道:“我认得?我怎会认得?”
屠娇娇道:“魏无牙平生没有一个朋友,就连他们十二星相中的人,瞧见他都像是见了鬼一样,避之唯恐不及。”
江玉郎笑道:“这正是,老鼠过街,人人喊打。愿意和毒蛇猛兽为伍的人,在下倒也见过几个,但愿意和老鼠交朋友的人,只怕连一个都不会有。”
屠娇娇笑道:“你错了,愿意和老鼠交朋友的人,也有一个的。”
李大嘴接着道:“事实上他简直已将魏无牙哄得服服帖帖,他无论说什么,魏无牙都听他的,魏无牙这辈子从来也没有对别人这么好过。”
江玉郎笑道:“如此说来,这位仁兄的本事倒的确不小。”
屠娇娇道:“你可知道这人是谁么?”
江玉郎脸上终于露出了惊奇之色,道:“在下实在想不出有神通如此广大的朋友。”
屠娇娇吃吃笑道:“谁说他是你的朋友……你虽没有神通如此广大的朋友,却有个神通广大的老子,你难道忘了么?”
江玉郎这才真的怔住了,失声道:“是我爹爹?”
屠娇娇道:“不错,魏无牙的贵客,就是江南大侠江别鹤。”
江玉郎怔了半晌,长叹道:“想不到家父居然和魏无牙交上了朋友。”
他嘴里虽在长叹,目中却忍不住露出了欢喜之色。
屠娇娇笑道:“和魏无牙交上朋友又有什么不好?有了这么硬的靠山,就算移花宫主想找他的麻烦,他也用不着害怕了。”
江玉郎几乎忍不住要笑了出来,试探着问道:“那么,前辈的意思是要在下做什么呢?”
屠娇娇和李大嘴对望一眼,李大嘴道:“你若成了魏无牙的贵客,在那洞中自然就可随意走动……”
江玉郎道:“前辈莫非是要在下打听件什么事?”
李大嘴拊掌笑道:“不错,和你这样有头脑的人说话,的确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李大嘴和屠娇娇又交换了个眼色,屠娇娇笑道:“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不过,咱们有几只箱子,据说已落在魏无牙手里,你不妨顺便去瞧瞧箱子是不是真的在那里。若在那里,是在什么地方?然后咱们再一起想法子把它弄出来。”
江玉郎目光闪动,显然对这件事也愈来愈有兴趣了,但脸上却做出不大关心的模样,淡淡笑道:“却不知那是几只什么样的箱子?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哈哈儿道:“哈哈,那只不过是几只破铁箱子而已,是黑色的,看起来又笨又重,那么笨重的箱子,别人绝不会有,所以你一看就会知道的。”
屠娇娇笑道:“箱子里本来装着有些珠宝,但魏无牙说不定是已将珠宝拿出来了。”
江玉郎道:“箱子既已是空的,前辈们为何还要苦苦寻找?”
屠娇娇叹了口气,道:“在别人眼中,那虽然只是几口破铁箱子,但在咱们眼中,它却是无价之宝。”
江玉郎的眼睛更亮,道:“无价之宝?”
哈哈儿道:“哈哈,这无价之宝,却是一两银子也卖不出去的,只不过因为箱子上的油漆有些不同,所以在咱们眼中才变得十分珍贵。”
屠娇娇道:“你可知道那油漆是用什么调成的么?”
她不等江玉郎回答,就又接着道:“那是用血调成的,是用咱们仇人的血调成的,咱们这些人都已老了,老得连雄心都已消磨,只有那几口箱子,还可以令咱们重想起以前那些光辉灿烂的日子,所以咱们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它落在别人手里。”
江玉郎像是已听得呆住,半晌没有说话。
屠娇娇道:“若是世俗的珍宝,无论有多少,既已落在魏无牙手里,咱们也就算了,犯不上冒险去老虎头上拔毛,咱们就算等着要花钱,到别的地方去抢,岂非容易得多么?”
李大嘴握紧拳头,小声道:“但这几口箱子若丢了,咱们这辈子就完蛋大吉,所以,小兄弟你无论如何,也得帮咱们这个忙,咱们一定忘不了你的好处。”
江玉郎垂头瞧着自己的手,就好像他从来也没有瞧见过这双手似的,简直瞧得出神极了。
李大嘴道:“小兄弟,你难道不信咱们的话?”
江玉郎道:“那几口箱子在别人眼中既是不值一文,魏无牙必然不会看重的,他若已取出箱子里的珍宝,说不定早已将箱子抛却。”
屠娇娇道:“咱们也曾考虑过这问题,所以魏无牙若已将箱子抛却,就烦小兄弟你打听打听,他将箱子抛到什么地方去了。”
她一笑接着道:“咱们现在虽已是自己人,但也不会要小兄弟你白辛苦的,只要事成,咱们一定想法子去弄万两黄金和几个妖娇百媚的美人儿来让你享受享受,而且还保证替你保守所有的秘密。”
江玉郎满面俱是欢喜之色,道:“前辈可要在下立刻就去么?”
屠娇娇道:“自然是愈快愈好。”
江玉郎忍不住往树上瞧了一眼,道:“那么她……”
屠娇娇道:“但现在你总该已知道,你和她缠在一起,是只有麻烦,没有好处的。”
江玉郎叹了口气,道:“就算有好处,也不会有麻烦多。”
屠娇娇笑道:“正是如此,何况,她长得虽不差,身材也不错,但只要你事成之后,我负责替你找十个比她更迷人的小姑娘来。”
她附在江玉郎耳边娇笑道:“而且我还可以先教给她们几手可以让你欲仙欲死的功夫。”
江玉郎似乎已笑得合不拢嘴来,道:“既是如此,在下立刻就走,只不过,在下事成之后,该如何和前辈们联络呢?”
屠娇娇道:“无论事成不成,三天之后,你到洞口兜个圈子,咱们自然会想法子和你说话的。”
江玉郎道:“好,就是这样,一言为定。”
他什么都不再说,也不再瞧铁萍姑一眼,立刻就飞也似的走了。
李大嘴望着江玉郎走远,才皱眉道:“这小子走得那么快,我看有些不保险。”
哈哈儿道:“哈哈,他这是怕移花宫主来找他算账的,所以赶紧想躲到那老鼠洞里去。”
白开心冷冷道:“我看他对咱们说的话,未必就真的相信了,你们若认为他真的会为你们找箱子,那才是做梦。”
屠娇娇笑道:“我说的话既合情,又合理,他为什么不信?何况,这小子又贪财,又好色,万两黄金、十个大美人儿难道还打不动他?”
白开心道:“他就算找着箱子,未必会交给你们的。”
屠娇娇笑道:“他不交给咱们,要那几口空箱子又有什么用?”
哈哈儿大笑道:“不错,这小子是个聪明人,只要用几口空箱子来换黄金美人,这么划算的事他难道还会不做?”
白开心也忍不住笑了,道:“但换过来之后,我一定要告诉他这几口又旧又破的空箱子,究竟有什么好处,我们要瞧瞧他那时的脸色。”
哈哈儿道:“哈哈,那时他脸色一定比你的屁股还要难看得多。”
说起“屁股”两字,白开心的眼睛已向树上瞧了过去,眯着眼笑道:“喂!小姑娘,上面的风很大,你不怕着凉么?”
铁萍姑仍然昏迷不醒,李大嘴却皱眉道:“你这小子背上还背着一个,又想打别人的主意了么?”
白开心笑嘻嘻道:“这位小姑娘孤苦伶仃,又偏偏遇着个没有心肝的薄情郎,实在怪可怜的,我不去安慰她谁去安慰她。”
屠娇娇笑道:“很好,你快去安慰她吧!但等到移花宫主找上门来时,你可莫怪咱们不帮你的忙了。”
白开心咳嗽一声,嘻嘻笑道:“老实说,像她这么样痛苦的人,我也安慰不了的,何况,我袋子里已有了一个,年纪虽然大些,但姜是老的辣,老的才去火。”
屠娇娇笑道:“你现在总算懂得些男女之间的门道了,只可惜男人却是年轻力壮的才好,否则我……”
白开心大笑道:“幸好我年纪大些,否则若被你看上,那才真是天大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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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儿这才真的吃了一惊,用了全力,一跃而起,想凌空抱起苏樱的身子,但苏樱下坠之势却实在太猛,小鱼儿武功纵已非昔比,还是接不住的,只听“扑通”一声,两个人同时掉在水里。栗子小说 m.lizi.tw
水花溅起,过了半晌,才瞧见小鱼儿湿淋淋地从水里钻了出来,抱着苏樱,跳到石头上。
胡药师忍不住微笑道:“她并不是故意说来吓吓人的,是么?”
小鱼儿叹了口气,苦笑道:“这丫头倒真和别的女人有些不同,我简直忍不住要开始怀疑她究竟是不是女人了。”
他本以为苏樱这下子必定早已吓得晕了过去。谁知“这丫头”的身子虽比春天的桃花还单薄,神经却坚韧得像是雪地里的老竹子,此刻非但没有晕过去,而且还像是觉得很舒服、很有趣的样子,正瞪着一双大眼睛,在瞬也不瞬地瞧着小鱼儿。
小鱼儿怔了怔,忽然一松手,将苏樱抛在石头上,大声道:“我问你,你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我和你根本连狗屁关系都没有,你为什么要为我死?难道你要我感激你?一辈子做你的奴隶?”
苏樱悠悠道:“我也不想要你做我的奴隶,我只不过想要你做我的丈夫而已。”
小鱼儿又怔了怔,指着苏樱向胡药师道:“你听见没有?这丫头的话你听见没有?脸皮这么厚的女人,你只怕还没有瞧见过吧?”
苏樱笑道:“无论如何,他现在总算瞧见了,总算眼福不错。”
小鱼儿瞪着眼瞧了她很久,忽然叹了口气,摇头道:“我问你,你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这男人却一见了你就头疼,你难道竟一点也不觉得难受么?”
苏樱嫣然道:“我为什么要难受?我知道你嘴里虽然在叫头疼,心里却一定欢喜得很,你若一点也不关心我,方才为什么要跳起来去抱我呢?”
小鱼儿冷冷道:“就算是一条狗掉下来,我也会去接它一把的。”
苏樱笑道:“我知道你故意说出这些恶毒刻薄的话,故意做出这种冷酷凶毒的模样来,只不过是心里害怕而已,所以我绝不会生气的。”
小鱼儿瞪眼道:“我害怕?我怕什么?”
苏樱悠悠道:“你生怕我以后会压倒你,更怕自己以后会爱我爱得发疯,所以就故意做出这种样子来保护自己,只因为你拼命想叫别人认为你是个无情无义的人,但你若真的无情无义,也就不会这么样做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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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儿跳起来道:“放屁放屁,简直是放屁。”
苏樱笑道:“一个人若被人说破心事,总难免会生气的,你虽骂我,我也不怪你。”
小鱼儿瞪眼瞧着她,又瞧了半晌,喃喃道:“老天呀,老天呀!你怎么让我遇见这样的女人。”他嘴里说着话,忽然一个筋斗跳入水里,打着自己的头道:“完蛋了,完蛋了,我简直完蛋了,一个男人若遇见如此自作多情的女人,他只有剃光了头做和尚去。”
苏樱笑道:“那么这世上就又要多个酒肉和尚,和一个酒肉尼姑了。”
小鱼儿也不禁怔了怔,道:“酒肉尼姑?”
苏樱道:“你做了和尚,我自然只有去做尼姑。我做了尼姑,自然一定是酒肉尼姑,难道只许有酒肉和尚,就不许有酒肉尼姑么?”小鱼儿呻吟一声,连头都钻到水里去。
胡药师瞧得几乎笑破肚子,暗道:“这小鱼儿平时说话简直可以将人气死,不想今日也遇着克星了,这位苏姑娘可真是聪明绝顶,早已算准一个女人若想要小鱼儿这样的男人对她服帖,只有用这种以毒攻毒的法子。”
只见小鱼儿头埋在水里,到现在还不肯露出来,他似乎宁可被闷死,也不愿被苏樱气死。
苏樱也不理他,却问胡药师道:“你现在总该已看出来,他是喜欢我的吧!”
胡药师只有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苏樱笑道:“你想,他若不喜欢我,又怎么将头藏在我的洗脚水里,也不嫌臭呢?”
话未说完,小鱼儿已一根箭似的从水里蹿了出来。
此刻水已愈涨愈高,只有这边一块石头还在水面上,苏樱就坐在这石头中间,小鱼儿若不坐到她身旁,只有再跳下水去。
小鱼儿只有坐到她身旁,苏樱笑着问道:“你不是天下第一聪明人么?又怎会上了江玉郎的当呢?”
小鱼儿道:“我高兴,我就喜欢上他的当,你管得着么?”
苏樱柔声道:“我知道你绝不会上他的当,你只不过是故意逗着他玩的,是么?”
她的确聪明得很,知道自己现在已将小鱼儿气够了,若再不适可而止,只怕小鱼儿就要真的恼羞成怒,那就反而弄巧成拙了,是以语锋一变,忽然变得说不出的温柔。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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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儿冷冷道:“你用不着拍我马屁,这次我的确是上了他的当,一个人偶尔上一次当,也算不了什么。”
苏樱知道他火气已渐渐平了,但现在最好还是不要惹他,她不等小鱼儿说话,就转向胡药师道:“这件事你一定知道的,你告诉我吧。”
胡药师咳嗽一声,道:“这件事要从花无缺说起,他……”
他说到“女儿红”时,苏樱忍不住失声道:“他难道真将那株女儿红吃了下去?”
胡药师叹道:“真吃了下去,就因为他吃了这毒菌,所以才认为江玉郎不会再害他,所以才会被推下这里。”
苏樱道:“原来他这只不过是为了救花无缺,才愿这么样做的,一个人能为了救朋友而牺牲自己,实在是了不起,了不起……”
她说着说着,身子忽然发起抖来,终于嘶声道:“但你难道就没有想到,花无缺也许早已自己走了,江玉郎只不过是在以谎话来要挟你?”
小鱼儿道:“我自然想到了。”
苏樱颤声道:“但你可知道这女儿红的毒性若是发作起来,简直比死还难受。”
小鱼儿瞧见她着急,就再也不生气了,笑嘻嘻道:“我日子过得实在太开心了,有人能让我难受难受,倒也不错。”
苏樱瞪大了眼睛瞧着他,道:“你……你难道一点也不着急?”
小鱼儿笑道:“已经有你在替我着急了,我自己何必再着急呢?”
苏樱怔了半晌,叹道:“人人都算准你要上当时,你偏偏不上当,人人都想不到你会上当时,你反而上当了,我有时实在猜不透你这人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小鱼儿跷起了腿,大笑道:“我打的主意,就是要别人都猜不透我,一个人做的事若都已在别人意料之中,他活着岂非也和死了差不多?”
苏樱苦笑道:“不错,你死的时候,一定有很多人会大吃一惊的,只可惜那时你自己已瞧不见了。”
小鱼儿笑嘻嘻道:“那倒不见得,说不定那时我正在棺材里偷看哩。”
苏樱跳下去时,铁萍姑也晕了过去。
这几天来,她吃的苦实在太多,身子实在衰弱不堪,再也受不了任何刺激。
晕晕迷迷中,她仿佛听到那山洞里有人语声传出来,但她也不能确定,她对自己已无信心。
她想起了移花宫中,那一连串平淡的岁月,那时她虽然认为日子过得太空虚、太寂寞,但现在……现在她就算想再过一天那样的日子,也求之不得了。
她又想起了和小鱼儿在那山洞里所度过的两天,在那黑暗的山洞里,没有食物,没有水,甚至连希望都没有。她的肉体虽在忍受着非人所能忍受的折磨,精神却是愉快的,只要小鱼儿握住她的手,任何痛苦都像是变成了甜蜜。
当然,她也想起了江玉郎,江玉郎虽然可恶,虽然可恨,但却也有可爱的时候,尤其令人忘不了的,就是他那温柔的抚摸,轻柔的蜜语。
有了这么多爱和恨纠缠在心头,想死又怎会容易?铁萍姑满面泪痕,连这么大的风都吹不干了。她遥望着苏樱方才跳下去的洞窟,凄然道:“为什么她能死得那么容易,而我就不能呢?我为什么不能有她那样的决心?她不是比我有更多理由活下去?”
铁萍姑伸出舌头,用力咬了下去。
铁萍姑没有死,却忽然晕了过去。等她醒过来时,她第一眼就瞧见了那狰狞可怕的青铜面具。
邀月宫主也正在冷冷地瞧着她,那冷漠的目光,实在比那狰狞的面具更可怕,但最可怕的,还是她说的话。只听邀月宫主道:“你那男人已走了么?”
铁萍姑垂首道:“是。”
邀月宫主道:“但他却没有救你。”
这两句话实在像两支箭,刺穿了铁萍姑的心,她虽然永远也不想再提起这件事,却又不敢不回答。她只有强忍住眼泪道:“他……他不敢救我。”
邀月宫主冷笑道:“他既然敢逃走,为什么不敢救你?”
铁萍姑终于忍不住又流下泪来。
邀月宫主道:“你用不着流泪,这是你自作自受,你早该知道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为什么还要上他们的当?”
铁萍姑忽然大声道:“男人也并非没有好的,有的人做事虽然古怪,但心地却善良得很。”
邀月宫主道:“你说的是谁?”
铁萍姑道:“我说的就是江小鱼。”
邀月宫主冷漠的目光忽然像火一般燃烧起来,反手一掌掴在她脸上,嘶声道:“你可知道姓江的没有一个是好东西,江小鱼更和他不要脸的爹娘一样。”
铁萍姑道:“我只知道他又善良,又可爱……”
邀月宫主怒喝道:“你再说他一个字,我就立刻杀了你!”
铁萍姑道:“你可以封住我的嘴,不让我说话,但却没法子让我不想他。他现在已死了,你若杀了我,我反而立刻就可以去会见他,这也是你阻拦不住的。”
邀月宫主身子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只因她又想起了江枫和花月奴临死的情况,花月奴临死前说的话,正也好像铁萍姑现在说的一样。她却不知道铁萍姑说这些话,只不过是为了要激怒于她,铁萍姑自然知道移花宫对叛徒的处置多么残酷,自从花月奴的事件发生后,邀月宫主的心肠已变得比任何人都残酷、毒辣。铁萍姑现在所求的,只不过是速死而已。更令邀月宫主愤怒的是,小鱼儿竟已死在别人手里,她十多年来所费的心血竟完全白费了。只因这二十年来,花月奴临死前所说的话、江枫临死的表情,仍都像烈火般鲜明,时时刻刻都在燃烧着她的灵魂。
这痛苦简直已将令她发疯了,她还是拼命忍受着,只因她知道总有一天,江枫的两个儿子会落入她一手造成的悲惨命运。
她幻想着花无缺亲手杀死小鱼儿后的情况,她也不知想过多少次,只有在想着这件事时,她的痛苦才会减轻。但现在,小鱼儿竟已死在别人手里!
铁萍姑虽然瞧不见她的脸色,但她从来也没有见过一个人的目光竟会变得如此可怕,只见她竟似再也站不住了,斜斜地倚在树干上,过了半晌,目中竟似泛起了泪光,铁萍姑连做梦也没有想到过。她为的是什么?
又过了半晌,只听邀月宫主缓缓道:“小鱼儿真的死了么?”铁萍姑点了点头。
她遥望着远处的目光忽然向铁萍姑瞧了过来,铁萍姑竟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道:“但……但杀死他的人,并不是我。”
邀月宫主道:“不错,你并没有杀他,但若不是你将他带走,他又怎会死在别人手里?”
铁萍姑嗄声道:“我知道我错了,你杀了我吧。”
邀月宫主一字字道:“我要你也忍受二十年的痛苦,从今以后,每天我都会很小心地将你身上的肉割下一片来,现在我就要先挖出你的眼睛,让你什么也瞧不见,先割下你半截舌头,叫你什么也说不出。”
铁萍姑自然知道这不是吓人的,移花宫主若要人受二十年的罪,那就绝不会少一天。
就在这时,突听山谷间响起了一片大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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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萍姑道:“我懂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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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樱一笑道:“很好,只要你照着我的话来做,不怕他不来找你,等他来找你的时候,就是你出气的时候到了。”
铁萍姑也不禁笑了笑,忽又叹道:“但是我……我现在……”
苏樱道:“你觉得自己现在孤零零的一个人,身无长物,又没有倚靠,是以心里有些害怕,是么?”
铁萍姑黯然点头。
苏樱笑道:“你莫忘了,你是个很美丽、很动人的女孩子,年纪又轻,这已经是女人最大的财产了,就凭这样,你就可以将世上大多数男人摆在你的手心里,就凭这些,你无论走到哪都可以抬起头来的。”
铁萍姑果然抬起头来,微笑道:“谢谢你。”
她瞧了小鱼儿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就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鱼儿怔了怔,大吼道:“你把别人都弄走了,自己为什么不走?”
苏樱嫣然道:“走?我为什么要走?这地方不是很舒服么?”
小鱼儿道:“求求你,你快走吧!我现在一个头已经有别人三个那么大了,你若再不走,我说不定马上就要发疯。”
苏樱淡淡道:“你若是看到我就生气,不会自己走么?”
小鱼儿呆了半晌,反而笑了,大笑道:“好,小丫头,我服了你了。我从生下来到现在,还没有一个人让我这样生气过,我总算遇见了对手。”
苏樱也不理他,却将方才吃剩下来的东西,又仔仔细细包了起来,嘴里自言自语道:“这地方潮湿得很,东西再放几天,只怕就要发霉了。”
小鱼儿道:“就算发霉了又有什么关系,你难道还想带出去么?”
苏樱这才回头一笑,道:“你以为移花宫主立刻就能将花无缺找来么?”
小鱼儿瞪直眼瞧了半晌,忽然跳到她面前,道:“你知道江玉郎是在骗我,那么你一定见过了花无缺,对不对?”
苏樱在石头上坐了下来,盘起了腿,也瞧了小鱼儿半晌,才悠悠道:“不错,我的确见过了他,也知道他到什么地方去了,但是,现在我却不能告诉你。”
小鱼儿叫了起来,道:“你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苏樱道:“因为我怕你生气。”
小鱼儿大声道:“若生气我就是王八蛋。”
苏樱摇头笑道:“因为你绝不会变成王八蛋的,任何人都不会忽然变成王八蛋,是么?”
小鱼儿道:“好,我若生气,你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苏樱嫣然一笑,道:“好,我告诉你。花无缺现在去找铁心兰去了。”
小鱼儿失声道:“他去找铁心兰去了?他怎会知道铁心兰在哪里?”
苏樱道:“我告诉他的。栗子小说 m.lizi.tw”
小鱼儿这才真的吃惊了,道:“你告诉他的?你怎会知道铁心兰在哪里?怎会认得她的?”
苏樱笑道:“我已经和她结拜为异姓姐妹,你难道不知道么?”
小鱼儿张大了嘴,再也说不出话来。
苏樱道:“你是不是已有很久没见过铁心兰了?”
小鱼儿道:“嗯。”
苏樱道:“你可知道,这两个月来,铁心兰一直和花无缺在一起?”
小鱼儿微笑道:“他们能在一起倒不错,我本来一直在担心着她,现在可放心了,我知道花无缺一直对她很好的。”
苏樱的眼睛里发了光,却垂下头去,道:“你为何不问我铁心兰现在在哪里?”
小鱼儿笑道:“你总不会将她送到那老鼠洞里去吧?”
苏樱道:“她正是在那里。”
小鱼儿脸上的笑容像石头般僵住了,然后,他整个人跳起来有三丈高,跳到苏樱面前的石头上,大吼道:“你这死丫头,你怎么能将她送到那里去?”
苏樱道:“她是我的姐妹,在那地方正安全得很,谁也不会欺负她。”
小鱼儿大怒道:“但花无缺此番去找她,那大老鼠怎会放过花无缺?你……你这不是在害人么,我……我……我……”
他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一把拧起苏樱的手,吼道:“今天我若不狠狠揍你一顿,实在对不起他们。”
苏樱微笑道:“你说过不生气的,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在我这种小丫头面前食言背信。”
小鱼儿怔了怔,又跳起三丈高。
苏樱柔声道:“其实你也不用着急,花无缺死不了的,何况,他一心要杀死你,本来就不能算是你的朋友,他若不能来,你岂非也用不着为难了么?”
小鱼儿用力打着自己的头,高声道:“你以为你这是在帮我的忙?以为他死了我一定很开心?老实告诉你,他若真被魏无牙害死了,我就……”
突听外面一人大呼道:“小鱼儿,你在哪里,你听得到我说话么?”
这赫然竟是花无缺的声音。
小鱼儿和苏樱全都怔住了。花无缺竟好生生来了,而且来得这么快。
小鱼儿大声道:“花无缺,我就在这里。你放条绳子下来,我就可以上去了。”
过了半晌,只见花无缺的头已在上面的洞口伸了出来,面上的神情既是欢喜,又是关切。
小鱼儿更已笑得合不拢嘴来,大笑道:“好小子,两个月没见,我们都没有变。”
花无缺已垂下条长索,笑道:“你在下面我看不见你,你快上来吧。”
苏樱看着这两个人,心里真是奇怪极了。这两人随便怎么看,也不像是立刻就要拼命的冤家对头。
只见小鱼儿刚蹿上绳子,又跳下来,板着脸道:“姓苏的小丫头,你现在还不想走么?”
苏樱垂头道:“你一个人走吧,我不想看见你被人杀死的样子。栗子小说 m.lizi.tw”
小鱼儿大吼道:“你不想看,我就偏要你看,不想走,我就偏要你走,看你有什么法子反抗我。”
苏樱身子往后退,道:“你……你敢?”
她脸上虽然装出很生气的样子,其实心里也不知有多么高兴,因为她知道她的手已渐渐开始能摸到小鱼儿的心了。
花无缺垂手站在邀月宫主身旁,脸上已变得木无表情。
对花无缺来说,邀月宫主不但是他的严师,也是他的养母,他从小就未见到她面上露出过一丝笑容。
他也从不敢在她面前有丝毫放肆之处,因为他心里不但对她很尊敬、很感激,而且也有些畏惧。
现在,小鱼儿终于见到邀月宫主的脸了。
她已除下了那可怕的青铜面具,可是她的脸却比那面具更冷漠,任何人都无法在她脸上看出任何喜、怒、哀、乐的表情。
小鱼儿再也想不到这威震天下垂三十年的人,看来竟是如此年轻,更想不到一个如此美丽的人,竟会让人看过一眼便不敢再看。
就连小鱼儿瞧她一眼后,也觉得有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升了上来,仿佛在寒夜中忽然瞧见了一个美丽的幽灵。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铁心兰也在她身旁。
铁心兰却已兴奋得在发抖了,她瞧见小鱼儿自山石上一跃而下,立刻就忍不住向小鱼儿奔了过去。
但只奔出两步,她身子忽然僵硬了。她忽然想起了花无缺,她怎能一见到小鱼儿,就抛下花无缺?
她站在小鱼儿和花无缺中间,也不知是该进,还是该退,她只希望自己根本就没有生到这世上来。
这时小鱼儿也瞧见她了,正笑着招呼道:“好久不见,你好么?”
铁心兰竟完全没有听见他的话,忽然扭转头,垂首奔到那边一株大树下,这棵树也恰巧正在小鱼儿和花无缺中间。
苏樱的眼睛却始终在留意着小鱼儿。她发现小鱼儿虽然还在笑着,但笑容也僵硬得很。再看花无缺,竟也低着头始终未曾抬起。
苏樱不禁在暗中长长叹了口气——瞧这三人间复杂而微妙的关系,她除了叹气外,还能怎样?
邀月宫主比刀更利、比冰更冷的眼睛,也始终瞪着小鱼儿。小鱼儿长长吸了口气,也抬起头瞪着她,微笑道:“你送来的东西都不错,只可惜没有辣椒,下次你若再请我吃饭,可千万不能忘记我喜欢吃辣的。”
邀月宫主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花无缺却吃惊地抬起头来,他实在想不到世上居然有人敢对邀月宫主这样说话。
邀月宫主道:“现在我再给你三个时辰,你在三个时辰内,不妨调息运气,养精蓄锐,但却不准离开这里!”
小鱼儿拍手笑道:“移花宫主果然不愧为移花宫主,丝毫不肯占人便宜,知道我累了,就让我先休息休息。”
邀月宫主却已转过身,道:“无缺,你随我来。”
小鱼儿道:“我想和花无缺说两句话,行不行?”
邀月宫主头也不回,冷冷道:“不行!”
小鱼儿大声道:“为什么不行,你难道怕我告诉他你就是铜先生?”
这时花无缺也转过身子,也没有回头,但小鱼儿却可以见到他听到了这句话,全身都震了一震。小鱼儿笑了,因为他的目的已达到。
只见邀月宫主走到最远的一棵树下,才转回身来,像在和花无缺说话,但花无缺却始终是背对这边的。
苏樱柔声道:“三个时辰并不长,你还是好生歇歇吧。”
这时正是清晨,太阳已刚刚升起。
苏樱将四下的落叶都收集起来,铺在树下,拉着小鱼儿坐上去,就好像一个妻子在为丈夫铺床似的。
铁心兰还站在那边树下,泪珠已在眼眶里打转。她忽然觉得自己活在这世界上,竟好像已变成多余的。
她方才既没有走到小鱼儿这边来,现在更不能走过来了,她方才既没有回到花无缺那边去,现在也更不能回去。
她也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小鱼儿和花无缺两个人,都绝不会走到她这边来,移花宫主已用冰凉的手,将这两个人的友情撕成两半,这两人之间若不再有友情,那么她的处境岂非更悲惨、更难堪?
她知道自己现在最好就是远远地走开,走得愈远愈好,那么无论任何事都不能伤害到她了。
但现在她生命中最亲近的两个人,立刻就要在这里作生死之决斗,她又怎么能走?怎么忍心走呢?
小鱼儿在落叶上躺了下来,闭起了眼睛。
别人有的紧张,有的痛苦,但他却悠悠闲闲地跷起了腿,嘴里还含含糊糊哼着山歌,这些事竟好像和他没有关系。
苏樱站在他身旁,俯首瞧着他,瞧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道:“你瞧见铁心兰了么?”
小鱼儿道:“你没有看见我方才已经和她打过招呼?”
苏樱咬着嘴唇,道:“但是她……她实在可怜得很,你实在应该去安慰安慰她。”
小鱼儿霍然张开眼睛,瞪着道:“我为什么要过去安慰她?她为什么不能过来?”
苏樱叹道:“她现在的确很为难……”
小鱼儿道:“她为难,我就不为难么?何况,她为难也是她自己找的,谁叫她站在那边不肯过来?又没有钉子钉住了她的脚。”
苏樱又叹了口气,道:“你既然不肯过去,我就过去吧。”
小鱼儿道:“你会不会读唇语?”
苏樱道:“不会。”
小鱼儿叹道:“我现在若能听出移花宫主在对花无缺说什么,那就好了。”
苏樱道:“你就算听不见,也应该想象得到的,她现在还不是在告诉花无缺,要用什么法子才能杀你。”
小鱼儿沉默了半晌,缓缓道:“方才我在洞里时,花无缺还和我有说有笑的,但等我出来,他竟不理我了,简直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
苏樱道:“你若在移花宫长大,你见了移花宫主,也会变得没主意的。”
小鱼儿苦笑道:“这样看来,恶人谷反而比移花宫好得多了,恶人谷里的至少还是人,移花宫却只是一群活鬼,一群行尸走肉。”
苏樱笑了笑,柔声道:“你歇歇吧,我过去说两句话就回来。”
小鱼儿瞪眼道:“你为什么一定要过去?我现在也不好受,你为什么不在这里陪着我?”
苏樱眼波流动,嫣然道:“你难道不想知道,她和花无缺两人是如何从那老鼠洞里出来的么?”
落叶上的泪珠已干了,但铁心兰的眼泪却还是没有干,她听见苏樱的一双脚在向她走过来,就咬紧牙关,绝不让眼泪再流下来。
苏樱悄悄走到她身旁,她却连头也没有抬起。风,吹着她的头发,一片落叶正在她紊乱的发丝里挣扎着,要想飞起。
苏樱轻轻拈起了这片枯叶,悄然道:“你在生我的气?是么?”
过了很久,铁心兰缓缓站起来道:“你用不着难过,我若知道你就是我的情敌,我也不会对你说真话的!”
苏樱长长叹了口气,拉起了她的手,嫣然笑道:“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女孩子,我现在只希望你是个又凶又狠又狡猾的女人,那样我心里就会好受得多了。”
铁心兰瞪着她瞧了半晌,忽然道:“可是无论怎样,你也不会为我放弃小鱼儿的,是么?”
这句话问得更不聪明,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会问出这句话来。
苏樱也直视着她的眼睛,道:“不错,我不会为了你放弃他的,只因我若放弃了他,也许反而会令你更为难,是么?”
铁心兰的头又垂了下来,这句话就像是一根针,直刺入她心里,使得她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直到她手里的落叶已被她揉得粉碎,她才黯然道:“我实在不该对你说那句话的,小鱼儿也许根本就没有将我放在心上,也许只有你才配得上他。”
苏樱道:“小鱼儿并没有忘记你,他若真的未将你放在心上,现在早已走过来了。”
铁心兰怔了怔道:“你……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让我死了这条心?”
苏樱凄然一笑,道:“这也许是因为我太想得到小鱼儿了,所以才不愿让他以后恨我,我要让他自己选择,他喜欢的若是你,我就算杀了你,也没有用的。”
铁心兰头垂得更低,她仔细咀嚼着这几句话的滋味,但觉心里充满了酸苦,只因她的心情已愈来愈矛盾,愈来愈复杂,她在暗中问着自己:“小鱼儿选择的若是我,我是否真的会很快乐呢?”
苏樱忽又一笑,道:“你可瞧见了我义父么?他是不是长得很可怕?”
铁心兰道:“我没有瞧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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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儿道:“无论如何,魏无牙总算对你不错,你也承认他是你的干爹,现在移花宫主要去找他,你非但不着急,反而来带路,这是什么道理?”
苏樱不说话了,过了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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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儿道:“我知道你心里一定藏着件事没有说出来,莫非铁心兰方才……”
他忽然顿住了语声,只因这时怜星宫主已拉着铁心兰从后面赶上来了,小鱼儿眼珠子一转,忽然向铁心兰笑道:“咱们已有多久没见面了?只怕已经有两个多月了吧?”
铁心兰似乎未想到小鱼儿会忽然对她说话,骤然之间,竟像有些手足失措,红着脸说不出话来。
小鱼儿又转过头,向苏樱笑道:“你看,才两个多月不见,她和我就好像变得很生疏了,我问她一句话,她居然连脸都红了起来。”
苏樱叹了口气,悄声道:“她已经够难受的了,你何必再来折磨她?”
小鱼儿又转过去,向铁心兰笑道:“你听见没有,她说我这是在折磨你,我只不过是在向你问问好而已,这也能算我折磨你么?”
铁心兰只有摇了摇头,眼圈不觉又红了起来。
小鱼儿叹了口气,道:“我想,这两个月来,一定发生了许多事,因为我发现才只不过两个月不见,你竟已变了许多。”
铁心兰只觉心头一阵刺痛,眼泪不觉又流下面颊,只因她也发觉自己实在是变了。
以前,她只要见到小鱼儿,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无论有什么人在旁边,她都会不顾一切,奔向小鱼儿的。以前,她只要见到小鱼儿,就会忘记一切。
但现在,花无缺在她心里的分量的确是一天比一天加重了,只因这两个月来,的确是发生了许多事。
她就算能忘记花无缺曾经再三救了她生命,但她又怎能忘记她受伤时,花无缺对她的照顾与体贴?
何况,她就算能忘记这些,又怎能忘记在那一段漫长的旅途中,所发生的许许多多令人忘不了的事。
她只要一闭起眼睛,似乎就能看到花无缺在痛苦地狂笑着,狂笑着叫她莫要再理他,为的却只是不愿见到她为他痛苦。
一个人在自知必死时,还在挂念着别人的欢乐与悲伤,反而将自己的生死置之于度外。这样的情感,又是何等深挚?这样的情感,又有谁能忘记呢?
怜星宫主始终在一旁凝注着她,忽然冷冷道:“你是不是也觉得自己有些变了?”
铁心兰道:“我……我……”
她还未说出第二个字,已是泣不成声。
怜星宫主转向小鱼儿,冷冷道:“你用不着再问她,应该已知道她的回答。”
她不等小鱼儿说话,忽又一笑,道:“但你也许还是宁愿不知道的,是么?”
小鱼儿却向她咧嘴一笑,道:“你若是以为我很难受,那才是活见鬼哩。”
小鱼儿真的不难受么?这恐怕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苏樱实在走不快,走了半个多时辰,远远望去,才能见到那一片浓密的树林,小鱼儿道:“前面那一片树林后,就是魏无牙的老鼠洞了……”
他话未说完,就瞧见一只又肥又大的老鼠,自树林中窜了出来,一溜烟钻入旁边的乱草中。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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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半晌,又听得草丛一阵响动,如波浪般起伏不定,竟像是有许多只老鼠在跑来跑去。
小鱼儿皱眉道:“魏无牙一向将这些老鼠当宝贝,现在为什么竟让它们到处乱跑?”
苏樱嘴里虽未说话,心里却更担心,此刻她已断定魏无牙洞中必已有了极大的变故,否则,这些老鼠的确不会跑出来的。
山风吹得更急,她脚步也不觉加快了,阴暝的天色中,只见一个人凌空吊在树上,随着风不住晃来晃去。
小鱼儿皱眉道:“奇怪,魏无牙大门口怎么有人上吊?”
这人果然是吊死的!
他身上并没有什么伤痕,但左边脸上,却又红又肿,看来竟是在临死前被人重重掴了个耳光。
怜星宫主皱眉道:“这人是魏无牙的门下?”
小鱼儿也不答话,却解开了这人的衣襟。
只见他胸膛上果然有两行碧粼粼的字:
无牙门下士,
可杀不可辱。
小鱼儿道:“现在你总该知道了吧!这想必是因为有人想闯入魏无牙的老鼠洞,他拦不住,反被人重重打了个耳光,他生怕魏无牙收拾他,所以就吓得先上了吊,看来上吊还不止他一个哩。”
上吊的果然不止一个,这一片树林中,竟悬着十多条死尸,每个人左边脸都已被打肿,有的连颚骨都已被打碎了。
小鱼儿喃喃道:“这人好大的手劲,随手一耳光,就将人的脸都打碎了,却不知是什么人呢?居然敢上门来找魏无牙的麻烦,胆子倒真不小。”
他低下头,才发觉地上到处都是一颗颗带着血的牙齿,显见这人随手一掌,非但打肿了别人的脸,打碎了别人的骨头,竟将别人满嘴牙齿都打了下来,这十余人看来竟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小鱼儿不禁暗暗吃惊,他知道魏无牙门下弟子武功俱都不弱。默然半晌,喃喃道:“看来出手打他们的人,武功至少要比我高出好几倍。”
苏樱心里愈来愈忧虑,只因她知道魏无牙的武功并不比小鱼儿高出很多,这人的武功若比小鱼儿高出数倍,魏无牙就难免要遭他的毒手了。
小鱼儿道:“但这人却显然未用出真功夫,只是随手拍出,他们非但抵挡不住,甚至连躲都躲不开,由此可见这人出手之快,实在要比我快得多,他随手一个耳光打出来,已可将人的骨头都打碎,可见他内力比我强得多。”
苏樱回首望去,只见移花宫主面色凝重,显然也认为小鱼儿的评论正确,过了半晌,邀月宫主忽然道:“你看他们死了多久了?”
这句话竟是向小鱼儿问出来的,可见这目空一世的移花宫主,现在也开始对小鱼儿的见解重视起来。
小鱼儿道:“一个人死了一个半时辰后,尸体才会完全冷却。”
怜星宫主道:“那么你认为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
小鱼儿道:“昨天黄昏以前。”
怜星宫主道:“你怎知道?”
小鱼儿道:“因为我知道两个半时辰以前,那位铁姑娘曾经到过这里,这些人若没死,就一定会将她接人那老鼠洞里,那么花无缺来找她时,就少不了要和魏无牙打起来,你们来找花无缺时,也少不了要和魏无牙冲突。”
怜星宫主瞧了花无缺一眼,道:“不错。栗子小说 m.lizi.tw”
小鱼儿道:“但你们显然并不是在这里找到花无缺的,由此可见,那时花无缺和铁姑娘是自己离开这里,是么?”
怜星宫主道:“那么,他们为什么不可能是在两个半时辰之前死的?为什么一定是在昨天黄昏之前?”
小鱼儿道:“现在正是午时,两个半时辰之前,天还未亮。”
他忽然向怜星宫主一笑,接着道:“你若要来找魏无牙的麻烦,会不会在天黑时来呢?”
怜星宫主默然半晌,缓缓道:“不会。”
小鱼儿道:“不错,你一定不会的,因为你若在天黑时来找人,岂非失了自己的身份?何况天愈黑,就对魏无牙这种人愈有利,你在魏无牙住的地方找他动手,已失了地利,若在晚上来,又失了天时。”
怜星宫主望了邀月宫主一眼,虽然没有说什么,但瞧她目中的神色,竟似已露出赞赏之意。
小鱼儿道:“瞧这人出手的气派,就知道他行事一定很光明正大,何况,能练到他这种武功的人,也绝不会是呆子,可以断定,他绝不会是晚上来的,既然不是晚上来的,就必定是在昨天黄昏之前。”
他拍了拍手,笑嘻嘻道:“各位觉得我的意见还不错吧?”
邀月宫主冷冷道:“这道理本来就很明显简单,谁都可以看出来的。”
小鱼儿大笑道:“你既然也瞧得出来,为什么还要来问我呢?”
邀月宫主沉下了脸,再也不理他,身子飘动,已向林木深处掠了过去。小鱼儿在她后面扮了个鬼脸,笑道:“你也用不着生气,其实我知道你嘴里虽不说,心里却是很佩服我的。”
穿过树林,前面一片山壁,如屏风般隔绝了天地。山壁上生满了盘旋纠缠的藤萝,尽掩去了山石的颜色。
邀月宫主看不见有什么山穴石洞,只有回头道:“魏无牙的住处在哪里?”
她说话时的眼睛虽望着怜星宫主,其实她也知道怜星宫主同样是不知道的,这句话自然是在问小鱼儿。
小鱼儿却故意装作不懂,仰首望了天,喃喃道:“我本来以为要下雨,谁知天气又好起来了。”
邀月宫主瞪了他一眼,厉声道:“魏无牙的洞穴在哪里?”
小鱼儿好像怔了怔,道:“如此简单明了的事,你怎么又要问我呢?”
邀月宫主脸又气得苍白,却无话可说。
只见小鱼儿扶着苏樱走过去,将前面一片山藤拨开。
这片山藤长得最密,但却有大半已枯死,拨开山藤,就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穴,里面连光都瞧不见。
小鱼儿道:“这就是了,各位请进。”
魏无牙声势赫赫,仆从弟子如云,谁也想不到他竟会住在这么样一个连狗都不如的小山洞。
大家都不禁觉得很惊奇,尤其是花无缺,他见到苏樱的洞府已是那么幽雅精致,以为魏无牙的住处必定更可观,忍不住道:“这就是魏无牙住的地方?”
小鱼儿笑道:“不错,你奇怪么?”
花无缺还想说什么,但望了邀月宫主一眼,就垂下头去。
小鱼儿嘴里说着话,已当先钻了进去,只见他身子摇摇晃晃,脚步也踉跄不稳,显见得还是没有丝毫气力。
邀月宫主皱眉叱道:“站住!”
小鱼儿道:“为什么我要站住?这老鼠洞中也不知发生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事,说不定一进去就得送死,我先为你们探探路不好么?”
怜星宫主道:“正因为先行者必有凶险,所以才要你站住。”
小鱼儿大笑道:“想不到你们竟如此关心我,多谢多谢,可是我既然中了那见不得人的毒,活着反正已无趣得很,死了倒正中下怀。”
邀月宫主冷冷道:“你死不得的。”
小鱼儿只觉风声飕然,邀月宫主已自他身旁不及一尺宽的空隙掠过他前面,连他的衣袂都没有碰到。
见到这样的轻功,小鱼儿也不禁叹了口气,喃喃道:“魏无牙现在若已死了,倒是他的运气,否则若是落在这两位大宫主手上,就难免也要像我一样,连死都死不了啦。”
大家随着邀月宫主走了数十步后,向左一转,这黑暗狭窄的洞穴,竟豁然开朗,变为一条宽阔的甬道。
甬道两旁,都砌着白玉般晶莹光滑的石块,顶上隐隐有灯光透出,却瞧不见灯是嵌在哪里的。
铁心兰、花无缺和移花宫主等人,实未想到这洞中竟别有天地,面上多多少少都不禁露出些惊奇之色。
小鱼儿笑嘻嘻道:“你们现在就奇怪了么?等你们到里面去一瞧,那更不知道要有多么奇怪了,我虽未去过皇宫,但想来皇宫也未必会比魏无牙这老鼠洞漂亮。”
他又说又笑,还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甬道里面回声不绝,到处都是他嘻嘻哈哈的笑声。
怜星宫主冷冷道:“你不说话,也没有人会将你当哑巴的。”
小鱼儿道:“你怕魏无牙听到么?”
他不等怜星宫主说话,接着又笑道:“我若要来找人麻烦,就一定要光明正大地走进来,若是偷偷摸摸地怕人听见,就算不得英雄好汉。”
怜星宫主也不答话,却缓缓道:“魏无牙,你听着,移花宫有人来访,你出来吧。”
她说话的声音并不高昂,但却盖过了小鱼儿的笑声,一字字传送到远处,可是除了她自己的回声外,就再也听不到一丝声音。
苏樱面上的神情不禁更是忧虑。
魏无牙此刻实已凶多吉少,他若还没有死,用不着等小鱼儿大声说笑,更用不着怜星宫主喊话叫阵,这甬道中的机关必定早已发动了。
突见邀月宫主停了脚步,道:“你看这是什么?”
大家随着她望去,才发觉这甬道的地上,竟留着一行脚印,每隔三尺,就有一个,就算是用尺量着画上去的,也没有如此规律整齐。
这甬道中地上铺的石头,也和两壁一样,平滑坚实,就算是用刀来刻,也十分不容易。
但这人的脚印竟比刀刻的还清楚。
怜星宫主道:“此人为的是来找魏无牙,又何苦将功力浪费在这里,拿地上的石头来出气?”
小鱼儿摇了摇头,笑道:“以我看来,说这话的才真有点笨哩!”
怜星宫主怒道:“你说什么?”
小鱼儿道:“据我所知,单只这一条甬道里,就至少有十几种机关埋伏,每一种都很可能要你送命。”
怜星宫主道:“你怎知道?”
小鱼儿笑了笑,道:“就因为我至少已经尝过了十三种。”
他接着又道:“此人既然要来找魏无牙的麻烦,必然对魏无牙知道得很清楚,走在这甬道里必定步步为营,全身功力,也都蓄满待发,你瞧他脚步间隔,如此整齐,就可想见他那时的情况。”
怜星宫主道:“不错,一个人武功若练到极峰,那么等他功力集中时,一举一动,都必定自有规律。”
小鱼儿道:“但他并不知道机关要在何时发动,是以他集中的功力随时都在跃跃欲动,便不知不觉在地上留下了脚印。”
他瞧了怜星宫主一眼,笑着接道:“由此可见,此人并不是呆子,只不过功力太强了些而已。”
怜星宫主沉着脸,竟不说话了。
邀月宫主道:“但这甬道中的机关却一直并未发动,是么?”
小鱼儿道:“不错,机关发动后,无论是否伤了人,都会有痕迹留下来的,要等人收拾过后才能复原,而这人走进来后,这洞里的人就好像已死光了,否则我们走到这里,至少要遇见十来种埋伏。”
邀月宫主道:“但此人来时,洞中必定还有人在,机关又为何始终未曾发动呢?”
小鱼儿眼珠转了转,道:“我虽未见到这人走进来时的情况,但可以想见他必定也和我们一样,一面走,一面亮着字号,‘魏无牙你听着,我某某人来找你了!’这里的机关未曾发动,想必是因为魏无牙一听他的名头,就大吃一惊,知道就算将机关发动也没有用的,又生怕激恼了此人,所以就索性做大方些。”
她们姐妹两人对望了一眼,心里似乎突然想起一个人来!只有小鱼儿才知道她们是想错了。
苏樱忽然道:“看这人的脚印,比平常人至少要大出一半,可见他的身材必定很魁伟,他随随便便一跨出,就有三尺远,可见他的两条腿必定很长。”
她发现每个人的眼睛都已望在她脸上,似乎都在等她说下去。
她就接着道:“据我所知,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的功力如此强猛,而传说中他的身材也和此人一样。”
移花宫主姐妹又对望了一眼,怜星宫主沉着声道:“谁?”
苏樱道:“大侠燕南天!”
移花宫主自然也早已想到此人就是燕南天了,但骤然听到“燕南天”三个字,这冷静得有如冰湖雪水般的两姐妹,面上也不禁为之动容,姐妹两人都不禁向小鱼儿望了一眼,目光却又立刻收了回来。
小鱼儿的眼睛也在留意着她们神情的变化。
这其中只有小鱼儿知道此人绝不会是燕南天,因为燕南天纵然还活着,功力也不会恢复得这么快。
但眼珠子一转,却拍手道:“不错,这人必定就是燕南天大侠,除了燕大侠外,还有谁有这么高的武功,这么大的力气?”
邀月宫主忽然道:“此人绝不会是燕南天!”
邀月宫主冷冷道:“他纵然未死,必定也已和死差不多了。”
怜星宫主道:“不错,此人最是好名,以前他每隔一两个月,总要做一件让人人都知道的事,他若还没有死,这二十年来,为什么全没有他的消息?”
苏樱眼波流转,缓缓道:“你们为什么不进去瞧瞧,说不定他还在这里没有走哩。”
这句话还未说完,移花宫主姐妹两人飞也似的掠过甬道。
连花无缺和铁心兰也被她们抛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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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儿大笑道:“你说的话,有谁会相信?就算你要将她们活活葬在这里,你也可以找别人来发动这机关,为什么自己要来陪葬呢?”
魏无牙淡淡道:“这只因我要亲眼瞧见她们死,亲眼瞧见她们临死前的痛苦之态,我还要亲眼瞧瞧她们被饥饿和恐惧折磨时,是不是还能保持这样圣女的模样!”
小鱼儿望了移花宫主一眼,只见这姐妹两人就像是忽然变成了两个石像,连动都不动。栗子网
www.lizi.tw小鱼儿眼珠子一转,忽又大笑道:“但你这样做,一定是因为自知还不是她们的对手,否则你就可以真刀真枪地杀了她们,用不着自己也来陪葬了,是么?”
魏无牙叹道:“不错,我本以为这二十年来,武功已精进许多,已足可将她们置于死地,但见到江别鹤时,才知道自己错了。”
小鱼儿又不觉怔了怔,道:“你为何要等见到他时,才知道自己错了?”
魏无牙道:“二十年前,江别鹤的武功根本还不入流,但现在却已可算得上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这二十年来,连他的武功都进步了这么多,何况移花宫主?我和移花宫主的武功若是同样在进步,那么我再练二十年,还是一样胜不过她们,何况,她们有姐妹两人,我却只有孤零零一个。”
他笑了笑,接着道:“所以我想来想去,只有用这一手了。”
小鱼儿道:“既然如此,她们现在要杀你,还是简单得很,你……”
魏无牙冷冷道:“这些门户俱是万斤巨石,现在已被封死,连我自己也是开不开的。”
小鱼儿也石头般怔住,再也说不出话来。
魏无牙道:“何况,你们就算明知这里的门户都已被封死,还是难免要抱万一的希望,而我就是你们唯一的希望,所以我算准你们绝不敢杀了我的!”
他忽又笑了笑,道:“樱儿,你为什么躲在外面不敢进来?”
苏樱垂首走了进来,脸色也苍白得可怕。
魏无牙瞪着她瞧了半晌,又瞧了瞧移花宫主,道:“我一向对你不错,你可知道是为了什么?”
苏樱垂首道:“我……我不知道。”
魏无牙笑道:“你若瞧瞧这两位宫主,再自己照照镜子,就会知道了。”
小鱼儿心里一动,这才发现苏樱和移花宫主的容貌竟有七分相似之处,她们都是绝世的美人,面色又都是那么苍白,神情又都是那么冷漠,看来简直就像亲生母女、同胞姐妹差不多。
苏樱也不知是惊是喜,动容道:“你老人家对我好,难道就是为了我长得很像她们?”
魏无牙道:“不错,否则天下的孤女那么多,我为何要将你一个人救回来?我一向对你百依百顺,就因为我要将你养成冷漠高傲之态,我要你一个人住在那里,就因为我要养成你孤僻的性格……”
苏樱道:“你老人家想尽法子,难道只为了要使我变得和她们一模一样么?”
只听小鱼儿拍手大笑道:“我现在才明白了,原来你的心上人竟是移花宫主,就因为你得不到她们,所以因爱生恨,才会对她们恨之入骨。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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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世上最聪明的丑侏儒,竟会爱上世上最最高贵、最最美丽的女人,这种事实在不可思议,妙不可言。
小鱼儿愈想愈好笑,笑得连气都喘不过来。
魏无牙一本正经,缓缓道:“二十多年前,我专程赶到移花宫去,向她们两位求亲……”
小鱼儿喘着气笑道:“你……你向她们求亲?”
魏无牙正色道:“这正是智慧和美丽的结合,正是世上最严肃、最相配的事,你为什么要笑!”
小鱼儿道:“是是是,这件事实在再相配也没有,只可惜她们非但不答应,还要杀了你,你们的仇恨,就是这样结下来的,是么?”
魏无牙叹了口气,虽然没有说话,却已无异默认。
再看移花宫主姐妹两人,已气得发抖。
小鱼儿眼珠子一转,笑嘻嘻道:“有这样的大英雄、大豪杰来向你们求亲,正是你们的光荣,你们为何竟不肯答应呢?我实在觉得很可惜。”
魏无牙大笑道:“你用不着激怒她们,要她们向我出手。她们就算杀了我,你也没什么好处,你若是个聪明人,就该劝她们莫要杀我才是,等我自己饿得受不了时,说不定会想出个法子,将封死的门户再打开的。”
小鱼儿瞪着他瞧了半晌,道:“不错,你现在的确不能死,我还有很多事要问你。”
魏无牙道:“你第一样要问我的,就是方才究竟有谁来了?能一剑将青玉石椅劈开的人,究竟是谁?对不对?”
小鱼儿道:“不对,这件事我已用不着问你,只因我现在已经明白了。谁也没有来。”
魏无牙大笑道:“谁也没有来?在甬道上留下脚印的难道是我么?”
小鱼儿道:“甬道上那些脚印只是你自己刻出来的,所以才会那么整齐。”
魏无牙目光闪动,道:“外面树林中那些人又是谁杀死的呢?”
小鱼儿道:“自然就是你自己杀死的,你打他们的耳光,他们自然不敢还手,也不敢躲避,你要他们上吊,他们就不敢跳河。”
魏无牙道:“如此说来,那青玉石椅难道也是被我自己劈开的么?”
小鱼儿道:“你既然能将青玉石削成椅子,你手里就一定有柄削铁如泥的宝剑。小说站
www.xsz.tw这宝剑既能将青玉石削成椅子,就一定能将椅子劈开两半……这道理岂非明显得很么?”
魏无牙叹了口气,道:“不错,这道理实在很明显了。”
小鱼儿道:“你将树林中的那些徒弟杀死,又在甬道上刻下那些脚印,就是为了要引诱我们走进来。”
魏无牙道:“这也很有理。”
小鱼儿道:“但你又生怕我们一走进来,发现这里已没有人,就立刻又走出去了,所以你就将那石椅劈成两半,叫我们心中猜疑,而且……”
他歇了口气,才接着道:“这里的门房既然全都是千斤巨石做成的,要将它们完全封死,也绝对不是一时半刻间做得到的。”
魏无牙接着道:“所以我就要将你们的注意力全都吸引到那张石椅上,我才有时间从从容容将门户封死,是么?”
小鱼儿拊掌道:“正是如此。”
魏无牙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几乎从轮椅上跑到地上。
小鱼儿瞪眼道:“你笑什么?我猜的难道不对么?”
魏无牙大笑道:“对对对,实在太对了,你实在是天下第一聪明人。”
小鱼儿笑道:“对于这一点,我倒是从来不敢自谦。”
魏无牙道:“只不过我也有几句话要问你。”
小鱼儿道:“哦?”
魏无牙道:“你到我这地方来过,总该知道,这里到处都是奇珍异宝,现在为什么连一件都没有了呢?”
小鱼儿怔了怔,道:“这……这自然是你要你的徒弟带出去了。”
魏无牙道:“我为什么要他们带走?我既已决心死在这里,为什么不将这些珍宝拿出陪葬,却将它们送给别人,我既然从来也未将我的徒弟当作人,为什么要让他们落个大便宜?……这其中道理你想得通么?”
小鱼儿眼睛忽然一亮,道:“这只因你想看我们死了后,再走出去。”
魏无牙道:“我若有这样的打算,更不该将珍宝送走了,只因我此刻若想走出去,一定要等你们全都死光,我难道还怕你们这些已死了的人来抢我的珠宝么?”
小鱼儿这次真的怔住了:“如此说来,这地方难道真有位武林高手来过么?来的这人是谁?”
魏无牙道:“这人是你认得的。”
小鱼儿道:“你怎知我认得他?”
魏无牙悠然道:“只因他曾经问起过你。”
小鱼儿面上变了变颜色,忽然大笑道:“你难道要告诉我,来的这人是燕南天么?”
魏无牙眼睛盯着他,一字字道:“不错,来的这人正是燕南天!”
小鱼儿怔了许久,忽又大笑起来,道:“燕南天若来过,你怎么还能活在世上害人?”
魏无牙冷笑道:“你以为他武功比我高?”
小鱼儿面色又变了变,但瞬即展颜笑道:“他若真的来过,甬道上的脚印就是他留下来的,石椅自然也就是被他神剑所劈开,这一剑之威,足以惊动天地,就凭你这身本事,只怕还难伤得了他一根毫发……你的本事我是知道的。”
魏无牙默然半晌,长长叹了口气,道:“不错,单只他那一剑之威,已足可睥睨天下,我实在还不是他的敌手。”
小鱼儿道:“他若真的来过,为何没有杀了你呢?”
魏无牙缓缓道:“这自然有交换条件。”
小鱼儿道:“什么条件?”
魏无牙道:“我答应交给他一个人,他就答应不伤我性命。”
小鱼儿追问道:“你答应将谁交给他?”
魏无牙道:“江别鹤!”
小鱼儿又吃了一惊,失声道:“江别鹤?燕大侠竟肯为了江别鹤,饶了你的性命?”
魏无牙道:“不错。”
小鱼儿道:“他为什么要救江别鹤?”
魏无牙笑道:“他不是为了要救江别鹤,而是要杀他。”
小鱼儿不禁又是一怔,道:“他和江别鹤又有什么仇恨?”
魏无牙默然半晌,缓缓道:“你可知道江别鹤的本来面目是谁么?”
小鱼儿道:“是谁?”
魏无牙道:“他本来就是你父亲的书童江琴,从小就在你们家长大,你父亲和他名虽主仆,其实却无异兄弟。”
小鱼儿吃惊得张大了嘴,合不拢来,忍不住问道:“江琴既然和先父也情同手足,燕大侠又为何要杀他?”
魏无牙道:“江枫非但是天下少见的美男子,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富翁,江湖好汉们早已想打他的主意了,只是碍着燕南天,所以迟迟不敢下手。谁知道江枫忽然鬼迷心窍,竟和移花宫门下一个女徒弟私奔了,这女人也就是你的母亲。”
小鱼儿怒道:“你说话用字最好放文雅些。”
魏无牙龇牙一笑,悠然接着道:“这两人虽然已爱得发晕,不顾一切,但也知道移花宫主是绝不会放过他们的,所以两人一逃回来,江枫就将家财送的送,卖的卖,自己只带着些随身细软准备亡命天涯,隐居避祸。”
小鱼儿怒道:“所以你们这些臭强盗就红了眼睛。”
魏无牙道:“不错,江枫的计划,是要江琴先轻骑去找燕南天,他自己再带着你母亲穿过一条久已废置的古道,赶去和燕南天会合。这计划本来不错,他走的路本来也很秘密,只可惜江琴还没有去找燕南天时,就先找到咱们十二星相了。”
小鱼儿狠狠道:“难怪你认得江别鹤,原来你们早已狼狈为奸,干过买卖。”
魏无牙一笑道:“这件事我虽然知道,但却没有出手,因为我就算不出手,也不怕他们得手后不分给我,而且我那时也正有别的事不能分身。”
小鱼儿道:“出手的是被燕大侠宰了?他们早该明白燕大侠的手段,为什么还要出手?”
魏无牙道:“他们本来打算将这笔账算在移花宫主身上的,让燕南天认为这是移花宫主动的手,再加上江琴又将你父亲带出来的东西开了张清单,这么大的买卖,十二星相又怎肯放过?”
小鱼儿咬牙道:“但江琴也该知道十二星相是什么角色,这买卖既然已归了十二星相,他还有什么便宜好占的?”
魏无牙笑道:“他的贪心并不大,只要占其中两成,他也知道我们十二星相做买卖最公道,只要答应分给他的,就绝不会赖账。而且,你父亲虽然将他当自己兄弟,但在别人眼中,他还只不过是江枫家里的一个奴才,你父亲若不死,他就一辈子也休想出头。”
他微微一笑,接着道:“这人的贪心虽不大,野心却不小,一心只想在江湖中成名立万,所以他就非先害死你父亲不可。”
小鱼儿只觉手脚冰凉,默然半晌,道:“但我父亲后来并不是死在十二星相手上的,是么?”
魏无牙道:“后来的事,我知道得并不太详细,我只知道等燕南天赶去的时候,你父母都死了,只有你还活着。”
小鱼儿强忍住心里的悲痛道:“无论我父母是谁动手杀死的,这原因总是江琴而起。他若不出卖我父亲,这些人就一定找不到他老人家的,是么?”
魏无牙道:“正是如此。”
小鱼儿道:“既是如此,燕大侠那时为何不杀了他呢?”
魏无牙道:“燕南天那时只怕还不知道江琴是罪魁祸首,等他知道的时候,江琴早已溜了,从此之后,江湖中就再也没有听见过江琴的消息,也没有再听到燕南天的消息,后来我才听说燕南天已死在恶人谷。”
他又叹了口气,苦笑道:“谁知这消息竟是放屁,燕南天非但没有死,而且武功又精进了不少,那江琴摇身一变,竟变成江南大侠了。”
小鱼儿默然半晌。他实在也想不通燕南天怎会又现身的?他的病势怎会忽然痊愈?难道是忽然出现了什么奇迹?还是另外又有个像南天大侠路仲远那样的人,又借用了“燕南天”这名字?这人会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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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樱本来已经快急疯了,此刻面上却露出了微笑。小说站
www.xsz.tw原来就在小鱼儿最危险的时候,他忽然发现了移花宫主,这姐妹两人竟也在远处过起招来。她们所用的招式一正一反,一攻一守,每一招击出时都很慢,像是生怕别人瞧不清楚。
小鱼儿就算再笨,也知道她们是在传授自己武功了,此时此刻,他就算想拒绝也无法拒绝。他随意将邀月宫主方才使出的一招拍了出来,果然令魏无牙大吃一惊,等到魏无牙再攻来时,他就以怜星宫主所使的招式来解救。但也不知怎地,十来招过后,小鱼儿竟轻轻松松地就占了上风。
等到魏无牙也发觉她们时,已被小鱼儿逼得连气都透不过来,他再也想不通自己如此奇诡的招式,怎会被如此平淡的招式克制住。他却不知移花宫主这种招式,并非平淡,而是简练,她们实已将最繁复的变化加以精淬,将无数个变化化为一个。三十招过后,魏无牙声势已弱,变化已穷。
谁知就在这时,突听“叮”的一声。这声音似乎是山洞外传来的,但回音却震动了整个山窟。
小鱼儿一惊,又一喜,魏无牙的轮车已滑开三丈。
这时山外“叮咚”之声不停地传了进来,怜星宫主目中早已忍不住露出喜色。
魏无牙道:“这里既无食物,也无饮水,你们就算有天大的本事,最多也只能维持十天不死,等到外面的人进来时,你们恐怕已剩下一把骨头。”
小鱼儿忽然大声道:“既是如此,我们就非杀你不可了!”
魏无牙道:“不错,杀了我,你们也可免得在我眼前出丑,只不过……你们现在杀了我,却未免太可惜了。你们不妨先随我去看几样东西。”
小鱼儿望了移花宫主一眼,道:“好,我就跟你去瞧瞧,反正也不怕你在我面前玩花样。”
魏无牙道:“在移花宫主和天下第一聪明人面前,我还有什么花样好玩的?”他推动轮车向地道中滑了下去。移花宫主姐妹就像影子般跟着他。
只见魏无牙这时已滑入了一扇很窄的石门——这道石门莫非就是他留下来的秘密出口么?小鱼儿赶紧奔了过去,一走进去,就不禁大失所望,石门后竟是一间六角形的石室,再也没有别的门户。栗子小说 m.lizi.tw这间石室中光线特别暗,小鱼儿隐隐约约只能看出里面有一口很大的石棺,还有许多石像。小鱼儿忍不住问道:“这些石像是什么玩意儿?”
魏无牙吃吃笑道:“这些全都是我的精心杰作,我去点起灯,让你们看清楚些。”他笑声中竟带着种说不出的奇怪味道,小鱼儿一听这笑声,就知道这些石像必然有些古怪。
这时魏无牙已滑到墙角,取出了个火折子,将嵌在石墙中的十来盏铜灯,一盏盏燃了起来。他燃起第四盏灯时,小鱼儿已看呆了。
这些石像竟全都雕成移花宫主姐妹和魏无牙自己的模样,而且都和真人差不多大小,每三个自成一组,每一个的姿态都不同。
第一组石像是移花宫主姐妹两人跪在地上,拉着魏无牙的衣角,在向他苦苦哀求。
第二组石像是魏无牙在用鞭子抽着她们,不但移花宫主姐妹面上的痛苦之色栩栩如生,那鞭子也好像活的一样。
第三组石像是移花宫主姐妹趴在地上,魏无牙就踏着她们的背脊,手里还举个杯子在喝酒。
愈到后来,石像的模样就愈不堪入目,而每一个石像却又都雕得活灵活现,纤毫毕露。
小鱼儿忍不住叹了口气,喃喃道:“想不到这疯子竟是个如此伟大的天才。”
移花宫主姐妹早已气得全身发抖了,此刻忽然扑上去,提起个石像,摔得片片粉碎。只见这些坚硬的石像,到了移花宫主手里,竟有如纸扎的一般,无数件心血的结晶,眨眼间便化为一片碎石。
魏无牙却只是在那里静静地瞧着,动也不动。怜星宫主终于扑到他面前,怒喝道:“你这畜生,这次你还想要我放过你么?”
喝声中,她已拎起了魏无牙的衣襟,将他从轮车上提了起来,向石壁用力掷了出去。栗子小说 m.lizi.tw
只听“砰”的一声,魏无牙居然摔得粉碎!可是一个人的血肉之躯,又怎会被摔成“粉碎”呢?
怜星宫主怔了怔,才发现这个“魏无牙”原来竟也是用石头雕成的,只不过穿着衣服而已。真的魏无牙竟不知在什么时候溜走了。
这石室仅有的一道门已被封闭,四面石壁,也就是山壁,移花宫主用那么重的石像去摔,石壁也纹风不动,其坚固可想而知。
苏樱默然半晌,道:“他既然已将我们困死,为何还要将我们骗到这里来呢?”
小鱼儿苦笑道:“这理由太多了,第一,他将我们困在这里,他自己就可以自由活动,甚至可以大吃大喝,等我们饿死后,就可以走了。他用的这法子,就叫‘置之死地而后生’,一计中还有一计,主要的目的,只怕还是想将我们骗到这里来,在外面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全都是在做戏。”
苏樱垂下头,黯然叹息。小鱼儿苦笑着又道:“现在我们就好像是一群关在笼里的猴子,只好做把戏给他看了。”
苏樱再也说不出什么了,过了半晌,小鱼儿又笑了起来,喃喃道:“我临死前会变成什么样子,实在连我自己都想象不出,这倒有趣得很。我说不定会将你吃下去,你怕不怕?”
苏樱柔声道:“那么我们两个就永远变成一个,我怕什么?”
小鱼儿注视着她的脸,良久良久,才叹息着道:“只可惜你太聪明了些,否则说不定我真的会喜欢你了。”
苏樱红着脸,咬着嘴唇道:“我听说女人生了孩子后,就会变得笨些的。”
若是换了平时,小鱼儿听到这话一定会放声大笑起来,但此刻他只是觉得心里泛起一阵甜蜜的温柔之意,又带着种说不出的酸楚,他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滋味,只知道这种滋味他平生也没有领略过。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鱼儿忽然站了起来,走到那青石棺材前,将棺材盖抬了起来,挡在棺材前面,又将四面的碎石在棺材两旁一块块堆起。
移花宫主也不知他这是在干什么,两人愈瞧愈奇怪,虽然忍住不想问,却希望苏樱问他。但苏樱眼睛充满了柔情蜜意,含笑瞧着小鱼儿,也不开口,竟似乎很了解小鱼儿的用意。
只听小鱼儿嘻嘻一笑,道:“吃、喝、拉、撒、睡,乃是一个人五样非做不可的事,现在我们虽没有吃喝,但以前吃喝的东西还是要出来,我们既没法子让它留在肚子里,也不能让它拉到裤子上,所以只有用这法子了。”
移花宫主脸都气红了,偏偏又说不出话来。只见小鱼儿已将碎石在棺材两边堆成两道墙,再加上那棺材盖子,就活脱脱是个现成的茅房了。
他拍了拍手,笑道:“在下一向敬老尊贤,两位若要用,就先请吧。”移花宫主红着脸跺了跺脚,拧转身去。
小鱼儿又瞧着苏樱,笑道:“你呢?”
苏樱脸也红了,道:“我……我现在不……不想。”
小鱼儿笑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气了。”他嘴里说着话,人已钻了进去,过了半晌,才慢吞吞走了出来,一面叹着气,一面喃喃道:“舒服舒服,这么舒服的事世上只怕还没有几样。”
他走回去坐下,闭起眼睛,似乎要睡着了。苏樱终于也忍不住悄悄爬起来,向那边走。谁知她身子刚动,小鱼儿左边一只眼睛忽然张开了,笑嘻嘻道:“你想了么?”
苏樱红着脸啐道:“你真是个小坏蛋。”
又不知过了多久,怜星宫主的脸渐渐涨红了,再过片刻,她两条腿似乎已在轻轻发抖。只听小鱼儿鼻息沉沉,似已睡着。
怜星宫主忽然一阵风似的飘了进去,她就算在和最厉害的对头交手时,也没有用过这么快的身法。
谁知小鱼儿却忽然扑哧一笑,道:“你现在只怕不会再说我无礼,反要感激我了吧!”
小鱼儿笑不出的时候,移花宫主姐妹终于也在地上坐了下来。这只不过是三两天之间的事,但在他们感觉中,却如同十年。就在这时,屋顶上忽然露出饭碗般大小的洞,还有样东西自洞里落了下来,掉在地上,竟是个柚子。
苏樱瞧着这柚子,眼睛已发直了,她从未想到一个柚子竟能令她如此动心,只见移花宫主姐妹的眼色,竟也为这一个柚子而改变。怜星宫主眼睛盯着这柚子,已缓缓站了起来。
突听小鱼儿大笑道:“想不到不可一世的移花宫主,如今竟连别人丢在地下的东西也要捡起来吃了,有趣呀有趣。”怜星宫主身子忽然僵住,指尖却已在发抖。但她的眼睛还是盯着那柚子动也不动。
小鱼儿笑道:“但我若捡别人丢在地上的东西吃,却没有人会笑我的,因为我脸皮本来就和城墙差不多厚。”他嘴里说着话,已跳起来将那柚子攫在手里。
只见小鱼儿将柚子剥成两半,带着清香的水汁,溅得他满脸都是,他伸出舌头来舔了舔,喃喃道:“好甜,好香,看来一个人的脸皮厚些,倒不是件坏事。”他忽然转头向苏樱一笑,又道:“但你的脸皮一向也薄,这柚子也该分一半给你的,是么?”
苏樱忍不住嫣然一笑,柔声道:“我有时真奇怪,一个人有了张强盗的嘴,却偏偏还有颗善良的心。”
小鱼儿将剩下的半边柚子又闻了闻,忽然站起来,走到移花宫主姐妹面前,笑嘻嘻地将半边柚子递出去,道:“这一半是你们的。我知道你们绝不肯吃别人丢掉的东西,但这半个柚子却是我恭恭敬敬送来的,你们已可放心吃了。”移花宫主面面相觑,竟都怔住。
过了半晌,怜星宫主忍不住道:“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小鱼儿默然半晌,缓缓道:“一个人在快要死的时候,还能保持自己的身份,不肯丢人,这种人连我也很佩服的。”只见小鱼儿笑嘻嘻走了过来,脸上既没有得意之色,也没什么难受,就好像他刚吃过一百个柚子,才将吃不下的半个送给别人似的。
苏樱将这半个柚子也分成两半,柔声道:“你既然已将这半个柚子送给我,这就是我的,我自然也要送一半给你!”
小鱼儿道:“我不要。因为你那一半比我大,我要你那一半。”
苏樱扑哧一笑,道:“我若生个孩子像你,我不被他气死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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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现在也终于知道魏无牙的计划,果然周密,果然绝无漏洞,这计划中最妙的地方,就是他虽然留下了出路,别人却无法走得出去,他虽然留下了食物,别人却再也休想吃得到嘴。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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邀月宫主只觉两条腿轻飘飘的,已无法支持下去,终于也倒了瓶酒,坐下去一口口地喝了起来。
小鱼儿也抱起个酒罐子,拉着苏樱走了出去。苏樱心中虽也充满了悲愤与绝望,却又充满了柔情蜜意。
谁知小鱼儿刚走了两步,忽然失声道:“糟了!方才,我们还有希望,所以大家也只有一条心,都想逃出去,正如风雨同舟,自然齐心协力,但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已断绝,她就不会放过我了。”话刚说完,眼前人影闪动,邀月宫主已到了他们面前,小鱼儿苦笑着瞧了瞧苏樱,喃喃道:“我猜得不错吧!……有时我真希望自己能猜错几件事才好。”
只听邀月宫主冷冷道:“你们的话完了么?我再给你们片刻时间,你们快说吧。”
只听小鱼儿忽然大笑道:“好,我们迟早总要拼个死活的,但你既说了要让我们再说几句话,你就不能像魏无牙一样在旁边偷听。”
他拉着苏樱走到角落里,嘀嘀咕咕说了几句话,一面说,苏樱一面点头,到最后才听得小鱼儿道:“你明白了么?”
苏樱黯然道:“我明白了,但你……你也得千万小心呀!”
邀月宫主冷笑道:“再小心也没有用的,过来吧。”
小鱼儿笑嘻嘻道:“你要杀我,你为什么自己不过来?”邀月宫主脸上又气得变了颜色,谁知小鱼儿这句话刚说完,身子已凌空扑起,闪电般攻出三掌。
这三掌真是凌厉无匹,强劲绝伦,武林中只怕已极少有人能逃得过他这“杀手三招”。
但在邀月宫主眼里,却看得有如儿戏一般,她身子似乎全未动弹,小鱼儿这三掌竟连她的衣角都沾不到。
苏樱只瞧了一眼,已知道小鱼儿绝非邀月宫主的敌手,她似乎不忍再看,竟垂着头走了出去。
他果然愈打愈起劲,果然丝毫没有畏怯之意,每一招使出,都带着虎虎的风声,可见是已用出了十成劲力。但无论他用出多么厉害的招式,邀月宫主只要轻轻一挥手,就将他的攻势化解于无形。栗子小说 m.lizi.tw
奇招连变,直到此刻为止,她既没有使出移花接玉的功夫来,也没有使出一招杀手。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忽又笑道:“你究竟是想杀我,还是在跟我闹着玩的?”他不等邀月宫主说话,又笑着道:“你是不是想等到摸清我使力的方向之后,才要我死?”
邀月宫主微微动容,皱眉道:“我为什么要摸清你使力的方向?”
小鱼儿道:“因为你若摸不清我力量发出的方向,就使不出移花接玉的功夫来,是不是?”他的嘴在不停地说着话,手也在不停地挥动攻击,但一双眼睛,却始终瞬也不瞬地瞪着邀月宫主。
邀月宫主面上的神情果然又有了变化,却冷冷道:“我要用移花接玉的功夫时,自然会用的,用不着你着急。”
小鱼儿大笑道:“你也用不着再骗我了,我早已看破了你那移花接玉的秘密,你要不要我说给你听听?”
邀月宫主冷笑道:“就凭你,只怕还不配说起移花接玉这四个字。”
小鱼儿道:“我为什么不配?移花接玉又有什么了不起?那只不过也是种借力使力的功夫罢了,和武当的四两拨千斤、少林的沾衣十八跌也差不了多少,只不过因为你的出手特别快,而且能在对方力量还未充分使出来之前,就抢了先机,先将他的力量拨回去,所以在别人眼中看来,就变得分外神奇,再加上你们自己故作神秘,故弄玄虚,将本来很简单的一件事,故意渲染得十分复杂,十分神秘,所以别人就更认为这种功夫了不起了。”
他滔滔不绝,说到这里,才歇了口气。邀月宫主面上已露出惊讶之色,厉声道:“你还知道什么?”
小鱼儿道:“我虽然还不知道你是用什么手法将别人经脉中的真气拨回去的,但这也无关紧要,因为我已知道了你这种功夫最大的关键,就是要先摸清对方的真气是从什么地方、什么方向发出来的!”
邀月宫主道:“哼。”
小鱼儿道:“因为普通一般人的力量,大多是发自丹田附近几处穴道,所以你不费什么事,就可以将他的力道摸清,但是我……”
他大笑着接道:“我学的武功却和任何人都不同,我的师父至少也有七八十个,甚至连你自己也是其中之一,就因为我学的武功太杂,所以内功也不佳,说来是我最大的缺点,但和你动手时,这反而帮了我的大忙了。栗子小说 m.lizi.tw”
邀月宫主道:“你以为……”她只说了三个字,就又顿住了语声。
小鱼儿道:“就因为我的内功不佳,出手又没有规矩,所以你一时间竟摸不清我内力发出的方向,就根本使不出移花接玉的功夫来。”
邀月宫主一声冷笑中,她纤纤十指,已向小鱼儿“曲泽”“天泉”两穴之间点了过去,手势如采花拂柳。
这两处穴道属“手厥阴经”,小鱼儿此刻攻出两招,力道正是由此而发,显然她已摸清了小鱼儿真气流动的方位。
谁知小鱼儿身形一转,转开三尺,连一点事也没有。这百发百中万无一失的移花接玉功使到小鱼儿身上,竟变得一点用也没有了。
邀月宫主这才真的吃了一惊,她既已看准了小鱼儿出手的力道发自“手厥阴经”,那就万万不会错的。
只听小鱼儿大笑道:“你想不到吧!告诉你,你以为我那两招用了很大力气,其实我却是一点力气也没有用,你想借我的力气打我自己,但根本连一点力气也没有,这就是我对付移花接玉功的法子,你说这法子好不好?”
邀月宫主变了变颜色,冷笑道:“很好,也亏你想得出这么笨的法子来。你出手若不用力气,就根本无法伤人,自己实在已立于不胜之地,两人交手,若根本无法求胜,难道还不算笨么?”
小鱼儿点了点头,笑嘻嘻道:“不错,我自己也觉得这法子的确很笨,但对付你这样的人,有时愈笨的法子,往往会愈有用。何况,是你想杀我,我根本就不想杀你,我只要能令你伤不了我,就已经很满意了。”
邀月宫主厉声道:“我不用移花接玉的功夫,难道就杀不了你么?”
小鱼儿道:“我正是想瞧瞧你到底还有什么本事能杀得了我!”
他话还未说完,已觉得有一股劲气扑面而来,接着,邀月宫主的一双手就仿佛已化为七八双手了。
小鱼儿只觉得眼前到处都是邀月宫主的掌影,也分不清哪只是实,哪只是虚,更不知道如何招架闪避。
他实在想不到一个人的手动作怎会这么快。他虽然勉强躲过了几招,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邀月宫主下一招攻出时,他是否还能躲得开了。
她只差还未使出最终致命的一击!突听小鱼儿大喝:“等一等,我还有最后一句话要说。”
邀月宫主根本不理他,闪电般出手,但一招使出后,却又忽然顿住,只不过手掌仍不离小鱼儿方寸之间,目光始终不离小鱼儿面目,冷冷道:“此时此刻,你还想玩什么花样?”
小鱼儿叹道:“现在你总也该知道,无论如何,我都再也逃不了的,也绝不会再有人来救我,我已没法子不死在你手里。那么,到了这种时候,你总该将那秘密告诉我了吧!”
他满脸都是渴望乞求之色,看来真是说不出的可怜,谁也想不到小鱼儿竟也会露出这样的可怜相。邀月宫主瞧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邀月宫主忽然道:“你死了之后,我一定将这秘密告诉苏樱。”
小鱼儿嗄声道:“你……难道就不能告诉我吗?”
邀月宫主道:“不能!”
这回答又变得和以前同样坚决,全无商量的余地。
小鱼儿长叹一口气,道:“你这人真比强盗还凶,连我临死前最后一个要求都不肯答应。我若要求别的事,你肯不肯答应呢?”
邀月宫主犹疑了半晌,终于缓缓道:“那也要看你要求的什么事。”
小鱼儿道:“我要小便,行不行?”
在这种时候,他居然提出这种要求来,实在令人哭笑不得,邀月宫主苍白的脸都似乎被气得发红。
小鱼儿道:“我方才酒喝得太多,现在已憋不住了,你若还不肯答应我,我只有在这里就地解决了。”
邀月宫主怒道:“我现在就杀了你!”邀月宫主咬着牙瞪了他半晌,忽也冷笑道:“好,你去吧,我就不信你现在还可玩得出什么花样。”
小鱼儿道:“这地方就是死路一条,我难道还会七十二变,能变个苍蝇飞出去么!”
他又回到方才那地室,只见魏无牙的尸身已渐渐开始干瘪缩小,那模样看来更是令人作呕。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道:“你不进来?难道不怕我跑了么?”
邀月宫主也不理他,这地室只有这一个出口,她自然知道小鱼儿就算有多大的本事,也无路可逃的。
过了半晌,只听里面“哗啦哗啦”地响了起来,邀月宫主这一辈子几曾听过这种“可怕”的声音?她的脸不禁又红了,只恨不得紧紧堵住耳朵,幸好任何人小便都不会太长的,她忍耐最多也只不过是片刻间的事。
谁知过了半天,那声音还在“哗啦哗啦”地响着。又过了两三盏茶工夫,那声音还在响个不停。
邀月宫主愈等愈不耐烦,愈等愈奇怪。邀月宫主忍不住道:“江小鱼,你为何还不出来?”里面却只有“流水”的声音,竟没有人答话。
邀月宫主虽然明知小鱼儿无路可逃,还是不免有些惊疑,又呼唤了两声,听不到回答,就不禁暗忖道:“这鬼灵精难道真的找到了另一条出口么?他已知道出口在此,所以才使出这诡计让自己逃出去,却将我们困死在这里!”想到这里,她手足都已冰冷,再也顾不得别的事,冲了进去。
不,这里并没有什么变化,那声音还是在“哗啦哗啦”地响,只不过有“墙”挡住视线,也看不出小鱼儿是否还在里面。邀月宫主一冲进去,就挥手发出一股真气。
只听“轰”的一声,那以碎石和棺材盖隔成的三面墙,就都已被震倒,里面果然没有小鱼儿的影子。
只有几只酒瓶,被人用布带捆在一起,从上面那气穴里吊下来,吊在半空中,瓶底都被开了个小洞。
瓶里的酒,就都流入那棺材里,响个不停。
邀月宫主一惊之下,眼角忽然瞥见有条人影蹿了出去。原来小鱼儿一直躲在那道门的后面,邀月宫主的注意力全被那边吸引住时,他就一溜烟蹿了出去。邀月宫主发现他时,他已溜到门外。
等到邀月宫主想追出去时,那石门已无声无息地阖了起来,连小鱼儿的大笑声都被隔断。邀月宫主这才真的吓呆了。
她平生无论遇着什么事,从来也没有惊呼出声,更没有哀求过别人,但此刻她却忍不住大呼道:“江小鱼,开门,让我出去。”
过了半晌,小鱼儿的声音就自上面那气穴中传了下来。只听他笑嘻嘻道:“让你出来?我难道会让你出来杀我么?”
邀月宫主咬着嘴唇道:“我……答应绝不杀你就是!”
小鱼儿已大声道:“你就算不杀我,我也不会放你出来的,只因你不杀我,我却要杀你,你莫忘了,我和你之间的仇恨并不小。”邀月宫主心里一震,再也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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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无缺并没有找到铁心兰。小说站
www.xsz.tw铁心兰竟忽然神秘地消失了。
以花无缺的轻功,无论铁心兰往哪里走,他都必然能追得到,但他寻遍了整个龟山,都找不到铁心兰的影子。等他失望地回去时,魏无牙的洞穴已被封闭。
这变化实在令花无缺吃惊得不知所措,他狂呼大喊,也没有人回答,移花宫主和小鱼儿显然已被封锁在这洞穴中,否则绝不会不告而去,花无缺只觉手足发麻,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等他自半山的樵子手中借来一柄铁锹和一柄斧头的时候,日色已渐渐西沉,夕阳晚照,晚霞如血。他用尽全身力气,动手开山,开始时,山石在他铁锹下似乎十分脆弱,但后来却愈变愈坚硬,坚硬如铁。
他知道气力也已渐渐不支了,但他却不能停下来,他也不知道洞穴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简直要发疯。这时暮霭苍茫,夜色已临。
苍茫的暮色中,忽然冉冉出现了一条人影,她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痴痴地望着花无缺。花无缺虽然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但本能上却似已觉察出什么,缓缓停住了手,很快地转过身。
然后,他也就像这人影一样怔在那里,不会动了。他再也想不到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人,竟是他苦寻不着的铁心兰。在他满山遍路地去追寻铁心兰时,他的思潮正也就像他的脚步一样,始终都没有停下来过。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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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许多许多话,要对铁心兰说,但此刻,他已面对铁心兰,他反而连一句话都说不出了。铁心兰也没有说什么,甚至连目光都不敢接触他,却悄悄垂下了头,垂头弄着被风吹起的衣角。
“你……你方才到哪里去了?”
铁心兰头垂得更低,道:“我什么地方都没有去,我一直都在这里。”花无缺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没有笑出来。
于是他也垂下头,道:“原来你根本就没有走远,难怪我找不到你了……”
铁心兰眨了眨眼睛,道:“你方才见到了魏无牙么?”
花无缺道:“我没有见到,里面一个人也没有,但我以为魏无牙一定躲起来了,趁他们没有防备时,将出路全都封死。”
铁心兰垂头笑了笑,道:“看来现在你的疑心病也不小。”花无缺也不禁垂下头一笑,这才发现自己还是握着铁心兰的手,他的心一跳,立刻就想将手松开。
谁知铁心兰有意无意间,竟也握起了他的手,道:“这山洞是被你师父封死的,她似乎不愿意别人再进去,我只恨……只恨方才为何不进去看看。”花无缺只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厉害,长长呼了口气,勉强笑道:“其实那里面也没有什么好看的。栗子小说 m.lizi.tw”
铁心兰道:“听说魏无牙一生最喜欢搜集奇珍异宝,有许多东西都是世上很少能见到的,你难道也没有瞧见么?”
花无缺道:“我什么都没有瞧见,也许他把东西全带走了。”
铁心兰道:“也许你根本没有注意。”
花无缺还想说什么,忽然发现她的目光变得很奇怪。她的眼睛本来清澈而纯净的,只不过这些日子来,又添了些忧郁的神色,令人见了心碎。但现在,她的眼睛竟变得仿佛鹰隼般锐利,狐狸般诡谲,而且还带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气。
在夜色中看来,她的身材体态、她的神情面貌,都和铁心兰一般无二,只有这双眼睛……这双眼睛无论如何也不会是铁心兰的。花无缺只觉心里一寒,就想后退。但这时已经太迟了!
花无缺只觉掌心一麻,接着,麻木就传遍了四肢。他拼尽最后一丝力量,反手切了过去,可是这“铁心兰”的身子已像风一般退了两三丈。他再想追过去,手脚已无法动弹。
只听“铁心兰”笑道:“花无缺呀花无缺,看来你比小鱼儿还差得多哩,要是小鱼儿,我说不到三句话他只怕就看出我来了。”
花无缺心念闪动,突然想起了不男不女屠娇娇的名字,但此刻他连站都站不住了,一句话尚未说出,人已倒了下去。
只听一人冷笑道:“你也用不着太得意,依我看来,你那点易容术也稀松得很,到最后还不是被人家看破了么?”
屠娇娇笑道:“不错,他到最后是看出来了,但那也只不过是因为我没有时间多学学铁心兰的样子,我总共也不过只将她研究了半个时辰而已,只要能给我半天工夫,就算白天,这小子也未必能瞧得出我来。”
花无缺已隐隐约约猜出这几人是谁了,也知道自己此番落在这几人手里,简直有如肥羊到了屠场。但他并没有为自己的处境担心,因为他知道移花宫主和铁心兰她们的处境,一定比他还要险恶得多。
李大嘴大笑着走过来,将花无缺上上下下、从头到脚,都仔仔细细瞧了一遍,嘴里“啧啧”连声,喃喃道:“好,好,简直太好了,这么好的肉,十万人中也未见得有一个,只不过稍微嫌瘦了一点点而已,若是红烧,油就太少了。”
他嘴里说着话,口水似乎要流了下来,一面已伸出手,像是要去捏花无缺的肚子,就像是老太婆上菜市场买鸡似的。花无缺又急又怒,却已偏偏无法阻止。杜杀忽然出声道:“住手!”
李大嘴的手缩回去一半,笑道:“我现在又不宰他,只不过捏一把有什么关系?”
杜杀冷冷道:“此人不失为当世之英雄,我虽不能以武功胜他,至少也该以礼相待,你杀了他倒无妨,却不能羞辱于他!”
花无缺直到此刻才听到句人话,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道:“多谢。”
花无缺默然半晌,沉声道:“在下既已落在各位手中,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尊敬’两字更不敢奢望,只不过铁心兰……”他眼睛盯着杜杀,一字字道:“铁心兰是否也落在各位手里了?”他不问别人,只问杜杀,因为他已看出这五个人中,唯有这满面杀气的人是不会说假话的。
杜杀果然道:“是!”
花无缺还是不理别人,只盯着杜杀,道:“阁下若肯放了她,在下死而无怨。”
杜杀道:“我不妨告诉你,她父亲本是我的八拜之交,我怎会难为她?铁战虽也名列十大恶人,但除了性情狂傲外,若论他的所作所为,和他那把硬骨头,绝不会在那些自命侠义的角色之下……”
花无缺长叹了一声,道:“阁下既如此说,我就放心了,只想再请教阁下,家师……”他刚说了两句,屠娇娇已笑道:“这件事你也该放心了,她们都被魏无牙困死在这山洞里,除非有什么人能从日莲和谷那里借来柄开山巨斧,否则他们这辈子也休想出得来。”
花无缺全身发冷,道:“这话可是真的?”
杜杀沉声道:“我并未见到他们出来。”
花无缺闭起眼睛,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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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丛中立刻爆发出一片欢呼,有人大笑道:“七点,是单,我赢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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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辕三光大笑道:“有赢家就有输家,入你先人板板,输钱的龟儿子先来磕头吧!”
他自桌上拈起一串铜钱,一面数,一面笑道:“格老子,五十个,你龟儿子居然想赢老子们五十两银子……是哪一个,快出来磕头。”
他一连问了三次,人丛里却没有人答应。
话犹未了,那又黑又瘦的汉子忽然凌空飞了起来,就像是只大鸟似的,盘旋一转,提起了一个人的头发。
那人惊呼道:“不是我押的……不是我押的……”但是那瘦汉子脚尖在另一人肩上只轻轻一点,竟然就将这么大一个人凭空提了起来,“嗖”地掠了回去。
屠娇娇沉声道:“此人不但轻功高明,而且身法古怪得很,我简直连见都没见过。”
白开心沉吟着道:“我们好像见过,只不过……”
屠娇娇冷笑道:“只不过现在已经忘记了,是么?”
这时那黑瘦汉子已将一个太阳穴上贴着狗皮膏药的青衣汉子摔在桌子上,那人还在大叫道:“不是我,你看错了。”
轩辕三光一把拎起他来,怒喝道:“格老子,你龟儿你以为老子们的眼睛不管用么,你龟儿不妨问问这里的人,老子们几时看错过?”
他愈说愈气,反手一个耳光掴了过去,一面打,一面骂道:“赌奸赌猾不赌赖,你龟儿连这规矩都不懂,还敢来赌钱……快滚你妈的臭蛋吧。”
他的手一扬,竟将这人自人丛上直抛了出去,果然没有一个人敢赖账了,赌场里立刻就“噼里啪啦”“扑通扑通”地响了起来,再加上轩辕三光的哈哈大笑声,听起来果然热闹得很。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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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娇娇摇着头笑道:“我看这‘恶赌鬼’现在已经该改个外号了。奇怪的是,这黑小子怎会也跟着他一起发疯呢?难道他们这些银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么?”她笑了笑,又接道:“这也许是因为这小子太年轻,还不懂得银钱的可爱,等他到了我这样的年纪,他就会知道世上再也没有比银钱更可爱的东西了。”
这时轩辕三光又在大吼道:“龟儿子们,都押好了么?老子又要开了。”
他“啪”的一声,刚将那只破碗盖在桌上,突听一人道:“且慢,等我一等。”这声音娇柔清脆,竟是女子的口音,听来说话的人还在门外,但一个字一个字地传进来,竟将四下乱糟糟的人声都压了下去。
轩辕三光咧嘴一笑,道:“赌场里的规矩,你既然来迟了,就得押下一把,但看在你说话的声音很好听的分儿上,就等你一等。”
那声音银铃般笑道:“多谢。”
她的笑声比说话的声音更好听,大家都不禁想瞧瞧来的是何许人也,前面的人都扭过头,伸长脖子去望。
他们什么也没有瞧见,只见靠着门的一群人忽然惊呼着向两旁倒了下去,又听得一个男人的声音喝道:“闪开,让条路出来。”接着,大家就都瞧见五六个铁塔般的锦衣大汉,手里提着皮鞭子,横冲直闯地走了进来。说话声中,外面又有四条锦衣大汉走了进来,两人抬着很大的两口箱子,箱子的分量似乎很重,他们将箱子抬到赌桌前,也叉起手往两旁一站。
轩辕三光一双眼珠子滚来滚去,大笑道:“想不到我们这小庙里竟来了大菩萨。”
他重重一拍那黑瘦汉子的肩头,又笑道:“兄弟,你不是总说赌得不过瘾么?看样子过瘾的已经来了!”
那黑瘦汉子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嘴里也不说一个字——若不是他的眼睛还没有闭上,别人一定要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栗子小说 m.lizi.tw就在这时,已有三个艳光照人的少妇姗姗而来。
赌场里本来还是乱哄哄的,但她们三个人一进来后,四下忽然变得一点声音都没有了。每个人都张大了嘴,眼睛发直,连呼吸都几乎停顿,只因这三位少妇实在太美,美得简直令人连气都透不过来。
除了衣服的颜色不同外,这三位少妇看来几乎就是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连走路的步子都完全一样。这时她们已姗姗走到轩辕三光面前,嫣然一笑。
当中的紫衣少妇道:“有劳久候,抱歉得很。”
轩辕三光笑道:“没得关系,我已有很久没有跟美人赌钱了,再等等都没得关系。”
锦衣大汉们已自外面搬进来三张椅子,用衣襟擦得干干净净,再恭恭敬敬地请那三位少妇坐下。
轩辕三光拍了拍手,道:“好,现在姑娘们已经可以下注了,请!”
那紫衣少妇向身旁的锦衣大汉微微点头,那大汉立刻打开一只箱子,大家只觉银光耀目,照得眼睛都花了。
轩辕三光的眼睛也立刻亮了起来,笑道:“原来姑娘们竟真的是准备来好好赌一场的,姑娘们找到了我,实在真是找对了人了!”
那紫衣少妇道:“这里限不限注的?”
轩辕三光大笑道:“你只管放心,随便你押多少,庄家都照赔不误。”
紫衣少妇道:“这样最好。”
她挥了挥手,道:“五万,双!”
这“五万”两个字说出来,别人只当自己的耳朵有了毛病,但那大汉却真的将五万两白花花白银子堆了上去。
白开心忍不住问道:“你看这三个美人儿真是来赌钱的么?”
屠娇娇摇了摇头,道:“像她们这样的人,就算要赌钱,也不会巴巴地赶到这里来。”
白开心道:“那么,她们难道是想来找这赌鬼麻烦的么?”
屠娇娇沉吟着道:“我现在也还看不透她们的用意,反正你等着瞧吧!这‘恶赌鬼’今天绝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这时那黑瘦汉子也似乎忽然自梦中惊醒了,黑脸上已冒出了红光。
轩辕三光更是不停地摩拳擦掌,不住道:“好,要得,硬是要得,硬是过瘾。”
他一双蒲扇般的大手忽然将那破碗攫了起来,口中大喝道:“开!”两粒骰子都是红的,一粒是幺点,一粒是四点。
人丛中立刻传出了一阵叹息声:“五点,单,庄家赢了。”那紫衣少妇却连眼睛都没有眨,好像输出去的只不过是五个小钱,她竟又轻轻挥了挥手,淡淡道:“五万,还是双。”
轩辕三光大笑道:“对,有赌不为输,再来。”骰子在碗里“格郎格郎”地响,突听“啪”的一声,轩辕三光将那只破碗用力掀了起来。
两粒骰子都是黑的,一粒是三点,一粒是六点。又是单。
那紫衣少妇竟一连押了六把“双”。骰子开出来一连六次竟都是“单”!
两口大箱子已空了一口,赌场里的人头上都冒出了汗。但那紫衣少妇竟还是面不改色。
她身旁的两人,嘴角竟始终带着微笑,既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皱一皱眉,甚至连坐的姿势都没有变一变。
锦衣大汉道:“还有二十万。”
紫衣少妇淡淡道:“这次全押上吧!”紫衣少妇的樱唇中只轻轻吐出了一个字:“双!”
她押的还是双!人丛中已忍不住发出了骚动声,但骰子声一响,别的声音立刻全都安静了,甚至连喘息的声音都没有。
轩辕三光“啪”地又将破碗盖在桌子上,用两只大手紧紧包住,眼睛瞪着那紫衣少妇,道:“这次你真的还是押双么?好,要得,连老子都服你了。”
他“老子”两个字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可见此刻连这恶赌鬼的心里都开始紧张起来。那黑瘦汉子的眼睛仿佛已比方才大了一倍,瞬也不瞬地盯着轩辕三光的一双手,额上也已在冒汗。
只听一声大喝:“开!”
骰子开出来又是单!这次连轩辕三光都怔住了,他实在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有这么好的运,骰子竟一连开出七次单!
人丛中又是惊呼,又是叹息。
但那三位少妇却还是面不改色,甚至连头上的珠花都没有颤动,三个人只瞟了那两粒骰子一眼,就站了起来,一言不发,静静地转过身子,静静地走了出去。
轩辕三光忽然道:“姑娘们且慢走。像姑娘们这样的赌客,虽非千载难逢,也是天下少有的。一个赌鬼遇见姑娘这样的对手,若是轻轻放过了,这赌鬼就该打下十八层地狱。姑娘们难道不想翻本?”
紫衣少妇笑了笑,道:“只可惜我们今天已输光了,过两天吧。”
轩辕三光道:“赌场本来讲究的是现赌现赔,绝不赊欠,但对姑娘们这样的赌客,却可以例外。”
他“啪”地一拍桌子,笑道:“姑娘们尽管押吧,无论要押多少,只要一句话就算数。”
紫衣少妇眼角瞟了她身旁的姊妹两人一眼,悠然笑道:“你信得过我们?”
轩辕三光大笑道:“只要姑娘肯赌,我还怕姑娘会少了我一两银子么?”
紫衣少妇沉吟着,三个人又交换了个眼色,终于一起转回身,又缓缓走回那张赌桌前。屠娇娇微笑着悄声道:“我早就知道这恶赌鬼不肯放她们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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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子一搬走,赌场里的人立刻也跟着散了。小说站
www.xsz.tw轩辕三光望着已然发白的天空,长长伸了个懒腰,喃喃道:“格老子,真他妈的是天光、人光、钱光,反正弄不到鸟蛋精光,老子也睡不着觉。”他忽然发现赌场里的人竟还没有走光,还剩下四个人,有两个人躺在地上,像是已睡着了。
另外两个人却在笑嘻嘻地望着他。
轩辕三光眼睛一瞪,道:“你们两个龟儿子为什么还不走,难道还想跟老子赌?”
那两人中有个比较高的抢着笑道:“这里只有一个半龟儿子,还有半个是龟女儿。”
轩辕三光眼睛瞪得更大,瞪着那矮的一人。屠娇娇笑嘻嘻道:“这里只有一个龟儿子,我却是你祖奶奶。”
她也不知道轩辕三光是否已认出她是什么人了,但却未想到轩辕三光不等她话说完,忽然好像条被人踩着尾巴的猫似的,飞一般夺门而出。
屠娇娇他们追出去的时候,轩辕三光已连人影都瞧不见,街上的人,却都扭着头往左面瞧。
轩辕三光显然就是从左面逃走的。
屠娇娇笑了笑,道:“你放心,那赌鬼的轻功一向并不高明,咱们一定能追得上。”
话刚说完,轩辕三光忽然又从左面街角后倒退了回来,退得竟比逃的时候还要快得多。
一退到这条街上,他就转过身子,向这边逃了回来,只见他满脸俱是惊慌之色,一头又冲回了赌场。屠娇娇他们自然又立刻跟了进去。
白开心笑道:“你这是干什么?难道撞见了鬼么?”
轩辕三光正将眼睛凑在门缝上,向外面偷看,嘴里道:“正是撞见了大头鬼。”
他的神情看来更紧张,连脸色都有些发白了。屠娇娇和白开心对望了一眼,也忍不住将眼睛凑到门缝上,向外面望了出去,果然看到左面那边的街角后已转出两个人来。
走在前面的一人,身材很高,肩膀很宽,但却骨瘦如柴,身上穿着件短蓝布袍子,空空荡荡的,看来就活像是个纸扎的金刚,只要被风一吹,他整个人都像是要被吹到屋顶上去。他不但人长得很奇怪,脸也长得很奇怪,因为他脸上皱纹虽不少,但却连一根胡子也没有,也没有眉毛。
他眼睛已瘦得凹了下去,所以就显得特别大。他脸上虽也是面黄肌瘦,满脸病容,但一配上这双眼睛,就显得威风凛凛,令人不敢逼视。
白开心道:“这小子长得倒真有些奇怪,江湖中有这么样一个怪人,我居然没听说过,也没有见过,可见我这些年来实在太懒了。”
屠娇娇也不禁皱起了眉头,道:“恶赌鬼,你认得这人么?”
轩辕三光道:“不认得。”他眼睛只瞪在这怪人后面的一个人身上。
走在这怪人身后的一个人,长得非但不奇怪,而且还很好看,年纪也已过了中年,一张脸却还是保养得很得法。他身上穿着的衣服颜色也配合得很好看、很大方,只不过他脸上虽然在拼命想装出微笑来,看来还是有些垂头丧气,愁眉不展。
这人赫然竟是江别鹤。
屠娇娇更惊讶,皱眉道:“江别鹤怎会没有跟着魏无牙?反而跟这怪人走到一起来了?”
这时右边的街角忽然冲出一匹马来。马是红色的,就像是一团火,飞也似的冲入这条街,眼见就要将街旁的一个面摊子撞倒。
可是马上人的骑术实在不错,竟在这间不容发的一刹那,将马勒住,连一只碗都没有撞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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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这才看清这马上的人也和马一样,穿着一身火红的衣服,手里还提着根火红的马鞭。健马轻嘶中,她已跃下了马鞍。于是大家又发现她的人原来比她的骑术更美,那双又俏皮、又灵活的大眼睛,简直就美得令人透不出气来。
别人的眼睛都在望着她,她却将这些人全都当作死的一样,根本没有瞧这些人一眼,只是跺着脚道:“喂,快来呀,你骑的马难道是三条腿的么?”
这时候街首后才又有匹马奔过来,马上人道:“不是我慢,而是你骑得实在太快了。”语声中,这人也下了马,身手也很矫健,却是个很清秀、很斯文的少年,身上衣服的质料也很高贵。
那红衣少女嘟起了嘴,瞪着眼道:“谁敢说我马骑得太快,我撞过人么?”
那少年发现这么多人在看他,脸竟似有些红了,讷讷道:“你……你不快。是……是我太慢。”
红衣少女这才嫣然一笑,道:“这样才乖,姐姐请你吃夜宵。”
那少年脸更红,简直连头都不敢抬了。大家觉得这位少年实在太斯文、太害臊,就像是个大姑娘,但这位大姑娘实在太刁蛮、太泼辣,简直叫人有些吃不消。
就连那怪人都在注意这少年男女两人了。只有江别鹤瞧见这两人时,却立刻低下了头。
因为只有江别鹤认得这两人是谁。这红衣少女就是小仙女张菁;这很斯文、很害羞的少年人,自然就是神拳世家的公子顾人玉了。
小仙女展颜笑道:“今天真可说是九丫头的好日子,我也很开心,所以我一定要大吃一顿,而且还要喝两杯。”
顾人玉像是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小仙女立刻又瞪眼道:“你叹什么气?九丫头心上有了别的人,你难道很难受么?”
顾人玉赶紧赔笑,道:“我怎会难受?我……我……”他非但脸发红,连脖子都粗了。
小仙女扑哧一笑,道:“你不难受最好,你看,这里居然还有粉蒸肉,还有珍珠丸子,我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吃过这种小吃了,因为除了湖北外,别地方做得都不好吃。”她叽叽喳喳,又说又笑,刚拉着顾人玉在摊子上坐了下来,忽又站起,瞪着街对面的江别鹤,道:“你看,这是什么人?”
顾人玉随着她目光望了过去,面上也变了颜色,沉声道:“他怎会到了这里?”
小仙女冷笑道:“是呀,堂堂的江南大侠,怎会躲到这种小地方来了?难道是已经不敢见人了么,难怪江湖中人都说江大侠已失踪了。”
她说话的声音就算聋子都能听得到,街上的人也有知道江南大侠名声的,又都不禁直着眼去瞧江别鹤。只有江别鹤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低着头往前走,像是恨不得一步就走过这条街似的。
可是小仙女一步就蹿到了他面前,冷笑着道:“江别鹤,江大侠,你为什么不开口了?你以前不是能说会道的吗?而且我还记得你的威风不小。”
江别鹤非但不说话,连头都不抬。
小仙女厉声道:“江别鹤,你用不着装傻,装傻也没用,不知有多少人正等着找你算一算旧账,你就跟着我走吧。”
江别鹤站在那里,连动都不动,脸上也没有丝毫表情,堂堂的江大侠,竟像是已变成个死人。
他身旁的那怪人却忽然道:“他不能跟你走!”这人的声音低而嘶哑,嗓子仿佛已撕裂了,他说话的声音,只不过是自那些裂隙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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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仙女骤然见到这样的人,听到这样的声音,也不禁怔了怔,脱口道:“他为什么不能跟我走?”
那怪人道:“只因他要跟我走。”
小仙女怒道:“跟你走,你是什么东西!”
这一声怒呵斥出,她掌中的鞭子也跟着飞出。这条死的皮鞭到了她手里,就像是忽然变成条活的毒蛇,又像是变成了道闪动的火焰,卷向那怪人的脸。
那怪人的反应却迟钝得很,似乎根本不知道鞭子抽在人脸上会疼的,他只是出神地望着这鞭子。
眼看着这鞭子就将在他脸上留下条血痕,谁知鞭梢到了他手里,一条长鞭就忽然断成了十几段,一段段落在地上,小仙女的人也站不稳了,踉跄向后直退,终于倒在顾人玉怀里。
别人只瞧见长鞭寸断,小仙女跌倒,至于那人是如何出的手,如何用的力气,谁也没有瞧见。
就连小仙女自己也弄不清这是怎么回事,她只觉一股奇异的力道自长鞭上传了过来,她身子立刻如遭雷电所击。若是换了别的人,骤然遇到如此惊人的武功,就算不被吓得半死,也是万万不敢再出手的。小仙女自出道以来,从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
顾人玉见到这怪人的武功,正想悄悄劝她忍口气,谁知她已跳了起来,双手一分,就拔出了两柄短剑。
只见剑光闪动,如惊鸿掣电,就在这一刹那间,小仙女已向那怪人攻出七剑,每一剑都恨不能将他刺个透明窟窿。
只听那怪人轻叱一声,也未看清他有什么动作,小仙女掌中的两口剑,就忽然脱手飞出!宛如两道青色的火花般,在黑暗的天空中闪了闪,就消失不见,竟不知飞到什么地方去了。
再看小仙女,竟又跌到顾人玉怀里,只不过她这次虽然用尽平生力气,也休想再爬得起来。
那怪人沉着脸道:“你是谁家的子弟?怎地不分皂白,就敢对人下这么重的手?江湖中的后辈,怎地愈来愈不懂规矩了?”
小仙女大骂道:“你才是后辈小子!你才不懂规矩,你可知道……”她声音忽然顿住,因为顾人玉忍不住掩住了她的嘴。
小仙女用尽全身的力气,用手肘在他肚子上一撞,顾人玉虽疼得松了手,但她的身子也滑了下去,跌坐在地上。她索性赖在地上,指着顾人玉的鼻子道:“我被人如此欺负,你非但不帮我的忙,还不准我说话,你还能算是男人么?难怪别人要叫你顾小妹了。”
顾人玉一张脸涨得通红,吃吃道:“我……我……我实在……”
“我实在是看错你了,我本来还以为你是个男子汉大丈夫,谁知你却比……比豆腐还要软,你实在太令我伤心了。”
说到后来,眼泪已流了满脸。
顾人玉忽然咬了咬牙,大步向那怪人走了过去,大声道:“阁下武功的确高明,但在下还是要来领教领教。”那怪人沉着脸,也不说话。
顾人玉喝道:“留神,我要出手了!”他做人虽然有些婆婆妈妈的,但出手倒十分干净利落,而且又稳、又狠、又准、又快。
只听“砰”的一声,这一拳竟着着实实打在那怪人身上,那怪人也不知怎地,竟没有将这一拳闪开。
小仙女眼泪也不流了,眼睛里也发出了光,只因她早知道顾家神拳的威力,也很了解顾人玉手上有多大的力道。
顾人玉武功虽不花哨,但却很精纯,若被他一拳打实,莫说人吃不消,就算是一条牛,只怕也要被他打扁。
小仙女几乎忍不住要拍起手来,但她立刻又发现那怪人非但没有被打扁,而且连脸色都没有变。顾人玉这祖传的神拳,打在他身上,竟好像是在替他敲腿捶背似的,顾人玉自己的身子反而站不住了,摇摇欲倒。
小仙女这才吃了一惊,只听那怪人瞪着顾人玉道:“你是顾老四的什么人?”
顾人玉头上直冒冷汗,道:“前……前辈莫非认得家父?”
那怪人“哼”了一声,道:“听说顾老四的家教很严,怎容得你这样的子弟在江湖中招摇?要知愈是会武功的人,愈该要自己收敛,若是一言不合就胡乱出手,那就是盗贼匹夫所为,这道理你爹爹难道未曾教训过你么?”
顾人玉被骂得连头都不敢抬,哪里还敢说话?小仙女却忍不住大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凭什么来教训我们?”
江别鹤一直木头人般站在一旁,一点也没有吃惊,好像早就知道那怪人一出手就可将小仙女和顾人玉两人击倒。
此刻他忽然笑了笑,道:“你们连他老人家是谁都不知道么?他就是大侠燕南天!”
燕南天!
这三个字一说出来,小仙女已不敢发横,瞪大了眼,张大了嘴,再也合不拢来。顾人玉更早已翻身拜倒,就连那些从赌场里散出来的地痞流氓,也有几个听过“燕南天”这名字,更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燕南天沉声道:“江别鹤以后永远再也不能欺世盗名,为非作歹了,你们也用不着再找他算账,因为已有别的人要先找他算账,那是二十年前的旧账。”
顾人玉汗流如雨,连声道:“是,是……”
燕南天道:“只望你们以后也莫要以武凌人,妄动杀手!”
顾人玉垂首道:“是。”
燕南天挥了挥手,道:“你们走吧。”
躲在门后面偷看的白开心和屠娇娇,两条腿早已吓得发软,全身的衣服也早已全都湿透。轩辕三光见了燕南天虽然也有些心虚害怕,但却没有他们怕得这么厉害,瞧见他们的模样,轩辕三光忍不住笑了,悠然道:“你龟儿现在为什么不叫了?听说你们将燕南天在恶人谷中困了二十年,老子本来还不相信,现在看来,只怕真有这回事。”
白开心抢着道:“那是她和大嘴狼他们干的事,与我无关。”
轩辕三光笑道:“既然与你无关,你龟儿为什么怕成这副样子?”
白开心道:“你见了他难道不害怕么?”
轩辕三光道:“老子坏事做得没有你多,用不着像你龟儿这么害怕。”
白开心忽然咧嘴一笑,道:“常言道,只有强奸的,没有逼赌的,可见逼人赌钱要比强奸更坏,我干的坏事最多也只不过是强奸而已,可是你……嘿嘿,你小子等着瞧吧,若知道你就是恶赌鬼,不打扁你的脑袋才怪。”
轩辕三光擦了擦汗,也说不出话来。
他们三个人都希望燕南天快些带着江别鹤远远走开,谁知燕南天却要了壶酒,坐在小摊子上自斟自饮起来。
江别鹤垂着手站在一旁,既不敢走,也不敢坐下,别的人也都吓得坐不住了,就连那小摊子老板的手都在发抖。燕南天却旁若无人,一杯杯喝个不停,每喝一杯,就长长叹口气,仿佛有很重的心事。
轩辕三光皱着眉,喃喃道:“江别鹤这龟儿子怎会和燕南天走到一路的?这倒真是怪事。”
他以为这句话绝不会有人回答,谁知屠娇娇却忽然叹了口气,道:“我现在才想出江别鹤的来历了。”
“他有什么来历?”
“他一定就是江琴。”
“江琴又是什么人?”
“燕南天到恶人谷去,就是为了要找江琴复仇,因为江琴害了他的拜把兄弟江枫。”
轩辕三光怔了怔,道:“他既要找江琴复仇的,现在为何还不宰了他,反而带着他满街跑呢?”
“因为他要先找到小鱼儿,叫小鱼儿亲手报仇。”
“不错,想必就是这缘故,可是,他若找不到小鱼儿呢?”
白开心忽又咧嘴一笑,道:“他这辈子只怕是再也找不到那小坏蛋了。”
轩辕三光悚然道:“为什么?”
白开心张开了嘴,却只笑了笑,再也不说话了,因为屠娇娇已在暗中悄悄地拧住了他的手。
就在这时,突见一个人手里提着壶酒,也走到燕南天正坐在那里吃东西的小摊子上去,而且还在燕南天身旁坐了下来。面摊上吊着盏灯笼,灯光照在这人的脸上,只见他年纪轻轻的,长得倒也眉清目秀,只不过脸色苍白得可怕。
轩辕三光又吃了一惊,道:“这龟儿岂非就是江别鹤的儿子江玉郎么?”
白开心道:“一点也不错。”
只见江玉郎就像是没有见到他老子似的,江别鹤也像是根本不认得他,父子两人,谁也没有瞧谁一眼。
轩辕三光皱眉道:“这父子两人究竟在搞什么鬼?”
屠娇娇道:“看来他必定是想来救他老子的。”
轩辕三光冷笑道:“就凭这小杂种,只怕还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屠娇娇忽然笑了笑,道:“他本事虽不大,花样却不少,连小鱼儿有时都会上他的当。”
轩辕三光瞪着眼睛,冷笑道:“老子也知道他花样不少,但若要比小鱼儿,他还差得远。”
屠娇娇眼珠子一转,不说话了,她已发现这恶赌鬼和小鱼儿交情不错,否则就绝不会帮小鱼儿说话。
这时江玉郎竟已在向燕南天敬酒,而且还赔笑着说话,燕南天显然不知道他就是江别鹤的儿子,也没有给他难看。说了几句话后,燕南天忽然长身而起,大声道:“你真的认得江小鱼?”
江玉郎也站了起来,赔笑道:“非但认得,而且还可以说是患难之交。”
燕南天一把拉住他的肩膀,道:“你……你最近见过他么?”
“前两天他还和晚辈在一起喝酒……”
燕南天不等他说话,就抢着问道:“你可知道他现在到哪里去了?”
江玉郎沉吟着道:“他的行踪一向很飘忽,但晚辈却也许能找得到他。”
燕南天道:“真的?”
江玉郎躬身道:“晚辈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前辈面前说谎。”
燕南天道:“好,好,好……”
他实在太欢喜,竟一连说了十几个“好”字,那只紧紧握着江玉郎肩膀的手,也忘记松开。江玉郎虽然被他捏得骨头都快断了,但面上却不禁露出微笑。
江别鹤目光闪动,忽然大声道:“这小子来历不明,燕大侠你怎可轻信他说的话?”
燕南天怒道:“闭嘴,在我面前,哪有你说话之处?”他匆匆撒了把铜钱在摊子上,拉着江玉郎就走,江别鹤只好也垂头丧气地跟着走,但嘴角却正在偷偷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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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嘴忽然一拍巴掌,道:“我们倒忘了一件事。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慕容家的人最讲究排场,怎么会在这种穷乡僻壤办喜酒呢?我们总该去打听打听,他们走了没有、准备在哪里办喜酒?”
屠娇娇道:“就叫这赌鬼去吧,他和她们有交情。”
突听窗外有人阴恻恻一笑,道:“活鬼已经去过,赌鬼就不必去了。”
轩辕三光大笑道:“格老子,你这半人半鬼的龟儿子还没有被打下十八层地狱么?”
阴九幽自窗外露出一张青森森的脸来,嘻嘻笑道:“这世上鬼已够多了,又是赌鬼,又是色鬼,再加上穷鬼、酒鬼、讨债鬼、小气鬼……世上既有这么多鬼,我怎舍得再到别的地方去?”
杜杀沉声道:“你是说你已去打听过慕容家的消息了?”
阴九幽道:“不错,她们本来是准备要回去再办喜事的,但后来却改变了主意。”
杜杀道:“为何改变主意?”
阴九幽摇着头道:“她们没有说,也没有人敢去问她们。”
李大嘴笑道:“女人家决定一件事后,若是不改变主意,倒是件怪事了。”
哈哈儿道:“她们为何改变主意,屠娇娇也许知道,哈哈,她至少有一半是女人。”
屠娇娇道:“不错,我的确知道。”
哈哈儿反倒怔了怔:“你真的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屠娇娇道:“你若肯花些心思,也猜得出来的,只可惜你的心已经给猪油蒙住了。”
杜杀道:“你说她们究竟是为何改变主意的!”
屠娇娇道:“你想,她们若是真的规规矩矩地办喜事,江湖有头有脸的人物必定会到齐,大家都想知道这位慕容家的九姑娘究竟是怎么一位聪明标致的人物,都想瞧瞧她选来选去选到怎么样一位了不起的好姑爷。”
她嘻嘻一笑,接着道:“怎奈我们这位慕容九姑娘却已变成了个痴痴呆呆的半疯子,选到的姑爷也是个才貌不扬,还有点疯疯癫癫的人物,这样的一对夫妻,若是被她们的亲戚朋友瞧见,岂非丢尽了慕容家的人么?”
李大嘴笑道:“不错,她们家的亲戚朋友,不是公子哥儿,就是千金小姐,这种人吃饱了饭没事做,就想着看别人的笑话,还有的说不定早就瞧着她们眼红了,她们若丢了这次人,以后在别人面前怎么抬起头来?倒不如省些事了。”
屠娇娇道:“所以她们就索性在这小地方为这对见不得人的夫妻成亲,然后再将这对夫妻往别地方一送,叫他们安安分分地过日子,以后别人若是问起来,也可以说,不敢惊动啰,新姑爷脾气有些古怪啰,以后再补请喜酒啰……”
李大嘴拊掌道:“妙极妙极,这么一来,别人心里就算怀疑,也抓不着她们的把柄了。”
屠娇娇道:“话虽如此,但这种人天生死要面子,还是不会太省事的,她们一定还是要铺张一番,请请客,表示她们并非为了想省钱,只不过她们请的一定是些不相干的人,谁也不敢去笑话她们。”
阴九幽嘻嘻笑道:“屠娇娇真他妈的不愧是女诸葛,说得一点也不错。”
杜杀道:“她们在哪里请客?”
阴九幽道:“她们已在江边搭起了一两里长的长棚,摆下了流水席,无论谁都可以去吃她们一顿,就连叫花子每人都有两斤肉、一瓶酒。”
杜杀道:“什么时候?”
阴九幽道:“就在今天。”
虽然还没有天黑,但长棚内外都已点起了大红灯笼,上面还用金纸剪着双“喜”字,看起来倒真是喜气洋洋,蛮像那么回事。
长棚里的人,比苍蝇下的蛋还多,有新娘子可看,这些乡下人已经要挤破头了,何况这里还有不花钱的黄酒白酒,大鱼大肉。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但有些人并不是完全白吃,居然还用红纸、红布、红绸子做成些喜联喜幛,上面还写“天作之合”“鸾凤和鸣”一类的吉词,有的居然还有下款,也莫非是张阿大、李洪发一类的名字。慕容家居然还将这些喜联喜幛挂了出来,一眼望去,到处都是红纸贴在竹子上,被江风吹得哗啦哗啦地直响。
江边停着三艘油漆崭新的大官船,舱里舱外不时有穿得花团锦簇般的丫头使女们进进出出。长棚里喝酒的人,都不时伸长颈子,往这艘官船上去瞧。
有人道:“这家人也真奇怪,无缘无故地请了这么多人来喝喜酒,主人家都躲在船舱里不肯露面,新郎官也不出来敬我们几杯。”
又有人道:“你就马虎些吧,你可知道人家是什么身份,怎会来跟我们这些人喝酒?”
那人道:“看他们这种势派,我这真猜不透他们是干什么的。”
另一人道:“听说他们不但是江南首屈一指的大富翁,而且还是武林中响当当的人物,请我们来,只不过是为了想要我们凑凑热闹而已,我们还是多喝酒、少说话的好,莫要说错了话,犯了人家的忌讳。那就真是敬酒不吃要吃罚酒了。”大家正在纷纷议论,谈得高兴,忽然一起闭住了嘴,扭过头来望,就好像瞧见了什么怪物似的。
原来这时已有辆马车在长棚外停下,这辆马车的式样已经够奇怪了,从车上下来的人却更奇怪。赶车的是一条很魁伟的大汉,身上穿的虽是件质料很好的新衣服,纽扣却一粒也没有扣上,露出了满胸黑毛。他不笑还好,一笑起来,一张嘴几乎咧到耳边,看来一口就可以吃下两个半斤重的大馒头。接着,车上又走下几个人,有的又矮又胖,有的妖里妖气,还有个人手上竟装着个钢钩,那张脸白里发青,叫人一看就害怕。
这些人的模样已经是稀奇古怪,天下少有,谁知他们又从车上推推拉拉地拉下三个人来。
这三个人有气无力,面容憔悴,看来已奄奄一息,身上却偏偏穿着红绸绿绸,打扮得和新娘子一样。长棚里几百双眼睛都在盯着他们,他们却大摇大摆,若无其事,忽然一窝蜂地拥进竹棚。
其中一条满脸大胡子的彪形大汉大声道:“格老子,你们这些龟儿子知不知道主人在哪里?老子要找她们。”大多数人都认得这就是那开赌场的怪人,都领教过他们的手段,虽然被叫作龟儿子,也不敢出声。
偏偏有两人是刚从城里来的,还是什么镖局里的趟子手,总认为自己混得蛮不错的,怎肯受这个气?再加上七八分酒意,两人一起拍桌子跳起来,吼道:“你这浑蛋在骂谁?”“浑蛋”两个字刚说出口,两人已忽然被人夹着脖子提了起来,两人平日以为已练得很不错的武功,竟连一招也使不出。大家都瞧得呆了,只听一个穿着绿衣服的怪人哈哈笑道:“这两个小子居然敢骂轩辕兄是浑蛋,胆子倒真不小,轩辕兄若是不教训教训他们,以后别人就全都可以叫你浑蛋了。”
那大胡子火气本来已够大了,再被人一挑拨,更是火上加油,两只手一抬,眼看这两人的脑袋就要被撞得稀烂。
幸好这时那圆脸胖子已拉住了他的手,笑道:“哈哈,今天是人家的好日子,你却一来就要杀人,岂非叫做主人的脸上难看?”
那张嘴奇大无比的人也笑道:“你要杀人,也不该砸坏他们的脑袋,我虽不吃人头,但一个人脑袋若被砸坏了,瞧着都恶心,老母鸡的头若已被砸得稀烂,你也吃不下去的,是么?”
那大胡子“哼”了声,手一甩,两个人就飞了出去,各个跌在一张桌子上,脑袋恰巧栽人一碗刚端上来的酸辣汤里,烫得鬼叫,桌子上的碗筷杯盏,已被震得跌在地上,砸得粉碎。长棚里立刻大乱,有些小姑娘、老太婆,已吓得鬼叫着往外面逃,有些小孩子更已吓得放声大哭起来。
突听一人道:“是哪位朋友在这里撒野,莫非是想给我兄弟难看么?”这人说话的声音也并不十分响亮,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而且语声中自有一种慑人的威力,叫人不敢不听话,哭声、叫声、嘈乱声,竟全都被这声音压了下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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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一个年轻人站在船头,背负着双手,看来文绉绉的,就好像是个刚入学的秀才,但气度沉稳,站在那里如山停岳峙,明眼人一望而知,此人必是个内外兼修的武林高手!
长棚里的人纷纷闪开,让这些怪人走了过去。
那圆脸胖子嘴里打着哈哈,道:“乡下人毛手毛脚,若是礼数欠周,小朋友你原谅则个。”他虽然像是在赔礼,却开口就叫人“小朋友”,那人面色一沉,似乎要发作,但忽然又似想起了什么,面上露出了惊奇之色,目光在这些人面上一扫,又瞧见了打扮得怪里怪气的花无缺。
这一看更吃惊,失声道:“各位莫非是……莫非是……”
那圆脸胖子笑道:“小朋友,我们的名字你最好莫要说出来,否则只怕要说脏你的嘴。”
那人沉吟了半晌,微一抱拳道:“在下秦剑……”他刚说了四个字,船舱里已又走出几个人来,有男也有女,女的固然是千娇百媚,艳丽中带着华丽,男的也都是风度翩翩的浊世佳公子,他们显然都知道来的是些什么人了,但面上却仍然都带着微笑。他们若是不知道这些人的来历,含笑迎客本是礼数当然,但知道这些人的底细后,居然还能带着微笑,这就很难得了。江湖中人见十大恶人时,通常不是怒发冲冠,就是咬牙切齿,不是伸手就打,就是掉头就跑的。
哈哈儿先打了哈哈,大笑道:“你们瞧,人家慕容家的姑爷们多有风度,多有教养,瞧见咱们这几块料,礼貌居然还如此周到。”
屠娇娇嘻嘻笑道:“这才叫盛名之下无虚士,否则人家千娇百媚的大姑娘怎么会嫁给他们呢?”
李大嘴长身一揖,道:“在下等闻得公子们家有喜事,是以特来致贺,却不知公子们可容得在下等这些山野狂夫登堂入室么?”
站在船头的除了三姑爷秦剑外,还有大姑爷“美玉剑客”陈凤超夫妇、二姑爷南宫柳夫妇、四姑爷“梅花公子”梅仲良夫妇、五姑爷“神眼书生”骆明道夫妇,江南武林的精华,可说已大多在此。
他们见到被打扮得奇形怪状的花无缺,面上都不禁露出了惊讶之色,但还是满面笑容,彬彬有礼。
直等李大嘴的话全都说完了,美玉剑客才抱拳笑道:“各位既肯赏脸,便是在下等的贵客……”
慕容双抢着说道:“何况轩辕先生更是我们新姑爷的生死之交呢!各位快请上船吧。”
李大嘴也抱拳笑道:“既是如此,在下等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其中只有秦剑和梅花公子面上微带着警戒之色,屠娇娇走过他们面前时,忽然回头一笑,道:“你放心,咱们今天是专程喝喜酒来的,既不会找麻烦,也不会偷东西,你用不着像防小偷似的防着我们。”
轩辕三光大声道:“不错,今天是我黑老弟的大喜之日,若有哪个龟儿子敢胡说八道,老子第一个先找他算账。”
白开心冷笑道:“就凭你,只怕还差着一点,李大嘴吃人的瘾若又发了,你难道还能用脑袋塞住他的嘴不成!”
这几人一面说,一面笑,嘻嘻哈哈、骂骂咧咧,全都上了船,竹棚中,人人侧目而视,不知道这几人究竟是什么玩意?这些贵人公子为何要对他们如此客气?
船舱中居然能摆得下好几桌酒,六姑爷“小白龙”夫妇、七姑爷“洞庭才子”柳鹤人夫妇、八姑爷“万花剑”左春生夫妇,以及“神拳”顾人玉,和“小仙女”张菁,自然全都在船舱里。
小仙女瞧见他们几个人走进舱,就斜着眼睛瞪他们,但大多数人的目光,却还是都在好奇地望着花无缺。他们实在猜不透移花宫的传人怎么会变得如此模样。但有教养的世家子弟是绝不能过问别人的私事的,别人若不说,他们心里就算好奇得要命,也只有装作没有见到。
他们几个人恰好占据了一桌,杜杀高居在首席,坐在主位相陪的是美玉剑客陈凤超和南宫柳。这两人温文尔雅,礼貌周到,坐在这一桌奇形怪状的人中间,更显得品貌出众,风神如玉。若是换了平日,他们和花无缺惺惺相惜,一定要倾心接纳,但此刻他们却连看也不便多看花无缺一眼。
花无缺更是眼观鼻,鼻观心,木头人似的坐在那里,就仿佛是坐在无人的旷野之中,别人是在可怜他也好,是在窃笑也好,他已全不放在心上。酒过三巡,一双新人竟还未露面。
李大嘴忽然道:“既有喜事,为何无礼乐?”
陈凤超沉吟着,赔笑道:“仓促之间,难以齐备,还望各位恕罪。”
李大嘴正色道:“纵然如此,礼亦不可废,何况……”
屠娇娇抢着笑道:“何况咱们这里还有两对新人,要沾沾你们的喜气,等着和九姑爷、九姑娘一起成礼哩。”
陈凤超道:“哦?”
南宫柳道:“却不知新人是……”他们虽然慎重而多礼,但此时还是忍不住瞧了瞧花无缺,只见花无缺苍白的脸上,既无悲切之容,亦无欢喜之色。他身旁一个美丽少女的表情却复杂得多,复杂得令人更猜不透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哈哈儿道:“哈哈,常言道,好事成双。又道,一二不过三,三对新人一起成礼,日后这三对夫妇必定三多,多福多寿多子孙。”
陈凤超微微一笑,道:“阁下善颂善祷,这一番好意在下更无推却之理,只可惜……”
李大嘴皱了皱眉,道:“只可惜什么?”
陈凤超淡淡道:“只可惜舍下九妹吉礼已成,此刻已驾舟归去。”
南宫柳接着道:“各位想必也知道,九妹夫妻俱都饱尝忧患,是以这一次他们既然想静静地度过此一佳期,在下等自不便反对的。”
屠娇娇、李大嘴他们对望了一眼,居然声色不动。
哈哈儿道:“哈哈,若是换了别人这么说,我们一定要以为他这是在瞧不起人,但这话既然是从两位嘴里说出来的,那自然就不同了。”
陈凤超道:“多谢。”
屠娇娇嘻嘻笑道:“若是换在平日,各位见到我们这几个人,少不得要替天行道的,因为各位全都是大大的好人,好人遇着恶人,正如冰炭不能相容,是么?”
陈凤超微笑不语。
屠娇娇道:“所以,若是换在平日,我们也绝不敢来拜望你们,因为慕容家声势大得吓人,我们实在也惹不起。”
陈凤超欠身道:“不敢。”
屠娇娇道:“但今天可就不同了,我们就因为早已算准各位今天绝不会给我们难看的,所以才敢到这里来……”
哈哈儿道:“哈哈,常言道,既来之,则安之。我们既已来了,就少不了得要厚着脸皮赖在这里,好在各位俱是彬彬有礼的君子,今天又是大好的日子,我们就算有些失礼,各位也绝不会将我们赶走的。”
另一张桌上的秦剑忽然长身而起,沉声道:“各位究竟有何打算,不妨……”
李大嘴大笑着接口道:“在下等也没什么别的打算,只不过是想借各位这里做喜堂,为这两对新人成亲而已。”
秦剑还想说话,陈凤超却拦住了他,微笑道:“各位既肯赏脸,这又是大好的喜事,在下等欢迎唯恐不及,只不过……无乐不能成礼。”
李大嘴悠然道:“子曰:嫂溺叔援之以手,事急便可从权。何况,乐为礼奏,便无须悦耳,是么?”
陈凤超笑道:“阁下通达,非弟能及。”
李大嘴拊掌大笑道:“既是如此,何患无乐?”他忽然用两根筷子,在碗上敲打起来,哈哈儿也用一双手包着嘴,“呜哩哇啦”地吹个不停。
屠娇娇笑得直不起腰来,道:“此乐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有此妙乐还不行礼?”她将白夫人和铁心兰一边一个架了起来,白开心瞪着眼,忽然咧嘴一笑,也架起了花无缺。
李大嘴一面敲着碗,一面大声道:“新人行礼,一拜天地……”
慕容家的姊妹们虽然都是秀外慧中的才女,八位姑爷也都是声名久著的俊杰,但实在也没有遇到过这么荒唐这么离奇的事,大家面面相觑,竟没有一人想得出如何应付之策。
就在这时,突听阴九幽阴森森的语声叱道:“什么人?”
又听得一人笑道:“我不是人!”
这两句话传人耳里,大家不禁全都一惊。
李大嘴他们虽然明知阴九幽必定游魂般在附近,但他遇见的人却是谁呢?“我不是人”这四个字,是阴九幽自己常说的。
阴九幽显然也怔了怔,才怪笑着道:“你不是人,难道还是鬼?”
那人道:“一点也不错。”
阴九幽笑道:“你是鬼?你可知道我是什么?”
那人道:“你只不过是‘半人半鬼’,我却是一整个鬼,你还有一半是人,我却完完全全不是人。”
听到这里,白开心忍不住拍手大笑道:“妙极妙极,想不到阴九幽今天真是白日见鬼了。”大家虽然都很惊讶,也不禁都觉得有些好笑。
只听那人大笑道:“一点也不错,你们全都白日见鬼了,我就是白日鬼!”笑声中,一条人影已自舱外风一般卷了起来。
船舱中可说没有一人不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屠娇娇、白开心、万花剑左春生、神眼书生骆明道,这几人的轻功在江湖中更是赫赫有名,但他们见到这人的轻功,还是不免吃了一惊。
李大嘴他们更知道半人半鬼阴九幽只要缠住一个人,便如附骨之疽,永远不会让那人脱身的。但这人竟轻轻松松地就自阴九幽身旁掠入船舱来,可见他的轻功竟比身法如幽灵般的阴九幽还高明得多。
他们实在不敢想象这人是谁!因为除了移花宫主和燕南天外,世上有这么高轻功的人实在不多。
但这人并不是燕南天,自然更不会是移花宫主。灯光下,只见他身高不满三尺,竟是个侏儒。别的侏儒长得必定奇形怪状,难看得很,这侏儒却是不同,他的头、手、脚和身子的发育都很相称,一张脸更是眉清目秀,而且颔下还冒着五绺须,看来居然仙风道骨,很有几分道气。
他身上的打扮,却是非道非俗,穿着件青灰色的短袍,背后还斜插着剑——这柄剑比别人的匕首还短两寸,就像是小孩子的玩具。若是小孩子见到这人,一定会拉起他的手,要他陪自己捉迷藏;若是走江湖卖艺的见到此人,一定要认为是奇货可居;若是贵胄大臣见着此人,一定要将他引见给帝王,作宫廷的弄臣。
但屠娇娇见到此人,却忽然笑不出了。杜杀、李大嘴瞧见她面上变了颜色,心里也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这时阴九幽也跟着掠进船舱,似乎想要向这人出手,但屠娇娇、李大嘴却赶紧拦住了他,在他耳旁悄悄说了两句话。阴九幽面色也变了变,拍出去的手也立刻缩了回去。
只见这人四下作了个揖,笑嘻嘻道:“不速之客,闯席而来,恕罪恕罪。”
陈凤超、南宫柳等人心里自然也很惊讶,但还是很客气地答礼,只有三姑娘慕容珊珊目光闪动,忽然道:“晚辈年纪小时,曾听说过江湖中有位奇侠,形迹如神龙,人所难测,晚辈久已想一睹风采了。”
慕容双眼睛一亮,抢着道:“三妹说的这位奇侠,可是人称……人称……”
那人哈哈笑道:“姑娘用不着避讳,只管将‘鬼童子’这名号叫出来就是,我早已听得很习惯了,非但不会生气,而且还觉得这名字蛮不错的哩。”
“鬼童子”这三字说出来,陈凤超、南宫柳等人也不觉都为之悚然失色,他们小时候也曾听人说起过,此人不但轻功绝高,而且据说还是东瀛扶桑岛伊贺谷秘宗忍术的唯一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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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铁心兰却立刻道:“我……我不是这意思。栗子小说 m.lizi.tw”
铁战急得直抓头发,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说呀。”铁心兰垂下头,又变成了哑巴。这情况莫说铁战快急得发疯,就连别的人也不禁着急起来了。
铁战跳着脚道:“你们这些人难道没有一个人知道她意思的么?”
轩辕三光笑了笑,道:“我们知道有个人是知道她意思的。屠娇娇。”
最后一个“娇”字还未说出口,铁战已又一把拎起了屠娇娇,怒吼道:“你既然知道,为何不说,却害得老子着急?”
屠娇娇赔笑道:“你女儿的心意连你都不知道,我怎会知道?这全是恶赌鬼恨我方才得罪了他,所以现在来报仇。”
铁战厉声道:“放屁!恶赌鬼一辈子从来不说谎的,我数到‘三’字,你若还不说,我就立刻宰了你。”
他“一”还没数,屠娇娇已苦笑道:“好,说就说吧,只不过说出来你更没法子了。”她知道狂狮铁战说得出做得到,到了自己性命交关时,她也只有将什么事都说出来了。
铁战道:“只要你说出来,我就有法子。”
鬼童子道:“就算他没有法子,我们也可以替他想法子。”
屠娇娇道:“你女儿本来是很愿意嫁给这位花公子,可是,可是……她还有个心上人,她既想嫁给花公子,又想嫁给那人。”
萧女史道:“这两人,谁比谁强些呢?”
屠娇娇笑了笑道:“两人半斤八两,各有各的好处,我若是她,实在也不知道究竟该要嫁给谁才好。”
听到这里,铁心兰心里又是羞惭,又是痛苦,真恨不得立刻死了算了,但想到他们既然已提起“小鱼儿”来,小鱼儿说不定就有了生机,她也只有暗咬着银牙,将眼泪往肚子里流。
只听萧女史叹道:“无论多么强的女人,遇着这件事也没法子,这也难怪铁姑娘如此痛苦,若换她是我,我也……”
白开心道:“她若喜欢两个人,就叫她同时嫁给那两个人好了,左右逢源,岂非再妙也没有?”他狗嘴里果然永远吐不出象牙来,别人都以为狂狮铁战这下子就算不打扁他鼻子,也要打破他脑袋。
谁知道铁战也跳了起来,拊掌大笑道:“好主意,果然是好主意,一个男人可以娶两个老婆,一个女人为什么不能嫁两个老公?”
萧女史叹了口气,喃喃道:“我是个女人,你却是个疯子。”
铁战大笑道:“疯子就疯子,为了我女儿,做做疯子又有何妨!”
他大笑着拉起他女儿的手,又道:“还有一个人是谁?只管说出来没关系,全有爹爹我替你做主。”
铁心兰的脸早已由赤红变为苍白,只恨不得自己三年前就已死了,哪里还能说得出一个字来?甚至连慕容姊妹都在暗暗为她叹息,觉得这女孩实在可怜,居然有这么样一个宝贝父亲。
轩辕三光眼珠子一转,忽又笑道:“格老子,这种事女娃儿家怎么说得出口呢?告诉你,那小子姓江,叫作小鱼儿。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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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儿”这三个字说出来,慕容姊妹俱都不禁为之动容,小仙女的脸立刻气得通红,屠娇娇他们却在悄悄皱眉头,只有花无缺的眼睛顿时亮了,因为他终于已明白了轩辕三光的用心。
“小鱼儿,小鱼儿,小鱼儿……”
铁战将这名字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皱着眉道:“这小子怎会叫这古里古怪的名字?”
白开心笑嘻嘻道:“这只因他本来就是个古里古怪的人,无论谁遇着他,至少也要倒霉三年。”
铁战咧嘴一笑,道:“你小子少来挑拨离间,只要我女儿欢喜,他就算叫小王八都没关系!”
轩辕三光忽又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我现在也不知道这条小鱼儿在哪里。”
铁战道:“那倒没关系,只要有这么一个人,我就能找得到。”
他用力拍着鬼童子肩头,大笑道:“就算我找不到,你也找得到的,对不对?”
轩辕三光道:“不对。他要找别人也许容易,但要找这小鱼儿,却难得很,难得很。”
铁战又瞪起了眼,道:“为什么?”
轩辕三光瞟了屠娇娇他们一眼,道:“只因小鱼儿已被他们藏起来。”
铁战跳了起来,瞪着屠娇娇道:“你为什么要将他藏起来,难道你也看上了他?”
他像是又要冲过去将屠娇娇拎起来,屠娇娇赶紧赔笑道:“这赌鬼最近已染上了白开心的毛病,你千万莫要听他的。”
轩辕三光笑嘻嘻道:“你就算没有将他藏起来,至少总知道他在哪里的,对不对?”
屠娇娇叹口气道:“你们若一定要找他,我就带你们去,只不过现在只怕已太迟了。”
铁战根本没听到她后面两句在说什么,早已跳起来道:“要去现在就去,愈快愈好。”
陈凤超忽也站了起来,道:“不错,这杯喜酒等等再喝也无妨。在下等已久闻‘小鱼儿’的大名,早就想见他一面了。”
铁战拊掌大笑道:“如此说来,我这准女婿人缘倒还蛮不错的。”
小仙女咬着牙,恨恨道:“他人缘的确不错,据我所知,至少有八百个人全恨不得将他整个人都吞下肚子里去。”
幸好这时大家都在抢着往外面走,谁也没有注意她在说什么,只有顾人玉在一旁痴痴地望着她。等到人都走光,顾人玉才轻轻叹了口气,道:“你也快些去吧!”
小仙女道:“你不去?”
顾人玉垂下了头,道:“我……我看我还是回家的好。”
小仙女瞪眼望了他半晌,忽然冷笑道:“他破坏了你和九丫头的好事,你还在恨他?”
顾人玉黯然一笑,道:“就算没有他,九妹也不会嫁给我的,我并不是这意思。”
小仙女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顾人玉头垂得更低,讷讷道:“我只不过……只不过觉得你……你也……”他不但满脸通红,连脖子都粗了。栗子小说 m.lizi.tw
小仙女瞪了他半晌,忽又笑了,道:“你这呆子,你难道以为我喜欢他?”
顾人玉吃吃道:“我前两天听三姊说,女人只有喜欢一个人时,才会恨他,你这么恨他,岂非……岂非就是……”小仙女忽然用一只柔软的小手掩住了他的嘴,柔声道:“你这呆子,你难道还不知道我的心?”
顾人玉又惊又喜,已呆住了。
小仙女道:“你若以为我喜欢他,我现在就嫁给你,你总该放心了。”
她忽然拍手笑道:“对,我们现在成亲,既用不着礼乐,也用不着媒人,等他们回来听到这件事,那时他们脸上的表情一定好看得很。”
她愈说愈开心,突听“扑通”一声,原来顾人玉竟已连人带椅一起跌到地上去了。
小仙女吃惊道:“你……你怎么了呀?”她刚蹲下去想扶起他,谁知顾人玉忽又从地上跳了起来,大叫道:“我太开心了,太开心了……天下还有比我更开心的人吗?”
小仙女又惊又笑,吃吃笑道:“想不到顾小妹也会变成个大疯子。”
顾人玉大笑着道:“我现在才知道小鱼儿是天下第一大好人。”
小仙女皱眉道:“你居然说他是好人,只怕真是疯了。”
顾人玉道:“你想,若不是他,九妹和我们这两对好夫妻是从哪里来的?”小仙女红着脸扑哧一笑,却又故意板起脸道:“谁说我和你会是好夫妻?以后我说不定比母老虎还凶,天天打你、骂你,连饭都不给你吃。”
顾人玉壮起胆子,拉起了她的手,柔声道:“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不吃饭又有何妨?广东人常说‘有情饮水饱’,却不知我连水都可以不喝的。”
小仙女娇声道:“我还以为你是很规矩哩,谁知你也这么不老实。”两人目光相对,心里却充满了柔情蜜意。微风吹入窗户,带来了满窗星光、一船春色,小仙女情不自禁,向顾人玉怀中依偎了过去……
轩辕三光望着前面的一群人,心里暗暗得意,无论如何,他总算为小鱼儿做了一件事。
李大嘴回头瞧了他一眼,也将脚步放缓,走在他身旁,道:“原来你和小鱼儿是好朋友。”
轩辕三光道:“难道你以为老子只能交你们这些见不得人的龟儿子朋友吗?”
李大嘴笑道:“想不到你也学会了用心机,竟连我们几个人都被你骗了。”
轩辕三光瞪眼道:“你们这几个龟儿子其实根本就不能算人,小鱼儿是跟着你们长大的,你们却一心只希望他被困死。”
李大嘴默然半晌,长长叹了口气,道:“老实说,我本来也想救他的,可是……一听到燕南天已到了这里,我就吓得全没了主意。”
轩辕三光道:“你以为小鱼儿会帮燕南天来对付你们?”
李大嘴道:“他就算要这么做,也不能怪他的,江枫夫妻虽不是死在我们的手上,可是燕南天……唉!”
轩辕三光冷笑道:“告诉你,你们全都将小鱼儿看错了。他绝不是翻脸无情的人,他若活着一定会在燕南天面前帮你们说情的,他万一死了,你们这些龟儿子才真的倒了大霉。”
李大嘴呆了半晌,叹息着道:“但愿他现在还活着才好。”
轩辕三光揪住他衣服,变色道:“他现在难道已死了不成?”
李大嘴苦笑道:“我也不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只知道他已在那山腹中被困了七八天,既没有食物,也没有水……”
轩辕三光失色道:“七八天不喝水,就算铁打的人也挨不下去的。”
李大嘴道:“别人也许早就死了,但小鱼儿……他说不定有法子的,你永远也猜不到他究竟有多大的本事。”
他生怕轩辕三光找他麻烦,赶紧又抢着道:“那位鬼童子的本事也实在不小,我真猜不透他怎会知道我们的行动,竟能及时将铁疯子找来。”他话刚说完,突听身后一人笑道:“若被你猜到了,我老人家还能算是鬼童子么?”笑声中人影一闪,鬼童子已到了他们面前。
李大嘴吃了一惊,赔笑道:“前辈果然是来无影,去无踪,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鬼童子笑道:“你这两句马屁拍得我很舒服,我就将这件事从头到尾告诉你们吧。”
他抢着道:“江湖中人都以为铁战得到了一张藏宝之图,其实他对藏宝一点兴趣也没有,他最大的兴趣,只是在无名岛上。”
李大嘴道:“既然是无名之岛,铁战又怎会知道的呢?”
鬼童子道:“这只因有个多事的人,记下了无名岛的方位,而且说,无论谁只要找到这无名岛,就可向岛上的人学武功,回到中土来就可无敌于天下。”
他笑着接道:“铁战平生就喜欢打架,见到这封密件之后,自然大为心动,所以就叫他女儿带着另一份藏宝图将人引开,他自己却悄悄地寻到无名岛上来了。”
李大嘴目光闪动,试探着问道:“无名岛上住的都是些什么人呢?”
鬼童子道:“岛上住着的都是些早已厌倦红尘的老头子,他们一到了这岛上后,连自己以前的名字都不要了,所以这岛才叫作无名岛。”
李大嘴赔笑道:“前辈想必也是岛上的无名英雄了。”
鬼童子道:“什么无名英雄,只不过是些老不死罢了。何况,我就算想忘记自己的名字,别人只要一见到我,立刻就会认得出我,不像那些老头子,随便替自己取个名字别人也不知道。”
其实李大嘴也早已猜到祢十八、俞子牙这些名字都是杜撰的,此刻虽已证实,却也不说破,只是叹了口气,道:“铁战的运气真不错……”
鬼童子道:“他在岛上住了三四年,倒的确学会了不少武功,但若去的是你,此刻只怕早已被我们抛到海里去喂王八了。”
李大嘴勉强笑道:“在下虽非好人,但铁战比在下也好不了多少,前辈们为何偏偏看上他呢?”
鬼童子沉下脸,道:“我问你,你打起架来,会不会像他那么样的不要命?”
李大嘴道:“这……这只怕要差一点。”
鬼童子道:“我们就看上了他这种不要命的脾气,才觉他孺子可教。”
李大嘴只好不说话了,心里却在暗骂:“你们疯子遇见疯子,正是王八看绿豆,对了眼了,自然就一拍即合。”
轩辕三光心里本在惦记着小鱼儿的安危,但听了几句后,也不禁动了好奇之心,忍不住道:“前辈们既已退隐世外,又怎会重入红尘的呢?”
鬼童子道:“这只因铁战跟我们学了三年武功后,有天突然不学了,我们就问他为什么?他居然说我们这些人的武功,就算加起来也比不上燕南天和移花宫主,他学会了也没有用,所以还不如省些力气。”
李大嘴眼睛一亮,道:“如此说来,前辈们这次是想来找燕南天和移花宫主较量较量的?”
鬼童子叹了口气道:“这就叫人老心不老,静极又思动了。”
李大嘴心里简直开心得要命,却故意叹息着道:“依我看,前辈们不如还是快回去算了。”
鬼童子瞪眼道:“为什么?”
李大嘴道:“别人我不知道,那燕南天的武功却当真是独步古今,空前绝后,前辈们只怕也……”
鬼童子果然跳了起来,怒道:“我就不信这个羊上树,倒非要找他比画比画不可。”
李大嘴知道话已点到了,见好就收,改口道:“却不知前辈怎会知道铁心兰的婚事呢?”
鬼童子又生了半天气,才说道:“我们到了中土后,沿江而行,那几个老不死忽然迷上了武升城里的一个小姑娘,硬说她琵琶弹得妙绝天下,竟赖在那里不肯走了,我生气也没有用,只有一个人四下走走,走到这里,别的人没有遇着,却救了那白老虎。”
李大嘴笑道:“看来他的运气也不差。”
鬼童子道:“但那时他却已奄奄一息,我就将他送到山脚下养伤,他的伤还没有好,你们却已到了。”
李大嘴苦笑道:“原来前辈也在那里,在下等为何未曾见到前辈呢?”
鬼童子冷冷道:“方才我老人家就在你背后,你见到了么?”
李大嘴叹了口气,道:“前辈在暗中听到在下等的计划,就立刻设法通知铁战,叫他们立刻赶来,所以他们连妙绝天下的琵琶都不听了。”
鬼童子笑道:“你这人还算不太蠢,终于弄明白了。”
突听铁战大叫道:“你说小鱼儿就在这里?难道他也像孙悟空一样,被如来佛压在山下了么?”
轩辕三光一听已到了地头,再也顾不得别的,立刻赶了过去。
只见铁战又拎起了屠娇娇,怒吼着道:“是你将他弄进去的,你就得将他弄出来。”
屠娇娇苦笑道:“我哪里有那么大的本事?”
铁战道:“不是你是谁?”
轩辕三光大叫道:“格老子,现在还问这些干什么?小鱼儿已经在里面饿了七八天了。”
铁战失声道:“七八天!这姓花的小子只饿了两三天,已有气无力,他若已饿了七八天,那还有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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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xsz.tw慕容姊妹也不禁俱都为之动容。
祢十八和俞子牙对望一眼,祢十八道:“想不到移花宫主和燕南天都在那里。”
俞子牙道:“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鬼童子道:“却不知移花宫主和燕南天见面时是什么光景,我想那一定有趣得很。”
大家想到这当代两大绝顶高手见面时的情况,也不禁心动神驰,只恨自己不能躬临其战而已。
萧女史忍不住问道:“移花宫主她们可认得燕南天么?”
小仙女道:“她们好像并不认得,但燕大侠一走上船,大家就似乎都已知道他是什么人了,因为他那种气派,别人学也学不像的。”
鬼童子冷冷道:“别人也未必就要学他。”
小仙女笑了笑,道:“奇怪的是,小鱼儿好像也没有见过燕南天,但燕南天一上了船,就瞬也不瞬地盯着他瞧。”
轩辕三光道:“小鱼儿呢?”
小仙女道:“小鱼儿也盯着他,不知不觉地站了起来。燕南天一步步走过去,嘴里一直不停地说很好,很好,很好……”
慕容珊珊扑哧一笑,道:“‘很好’这两个字,你说一遍就够了。”
小仙女道:“但燕大侠却一连说了十几遍,眼睛里热泪盈眶,只差没有掉下来,小鱼儿也没有说什么话,只是‘噗’地跪了下去,燕南天就拉起他的手说,你做的事我差不多都已知道了,你并没有丢你父亲的人。”
说到这里,她眼睛里也湿湿的,显然当时深受感动。大家以她为中心,随着她往外面走,不知不觉全都听得出了神,甚至不知道已走出了那山洞。
只听小仙女接着道:“移花宫主一直在旁边冷冷地望着他们,过了很久之后,那位大宫主才冷冷道,很好,我们总算见面了。”
小仙女道:“燕大侠又过了很久,才转身望着她,说,二十年前我们就已该见面的。那位大宫主就冷笑着说,你嫌太迟了么?燕大侠就仰天长长叹了口气。”说到这里,她自己也长长叹了口气。
慕容珊珊忍不住问道:“燕大侠说了什么?”
小仙女叹道:“他似乎要将二十年的辛酸抑郁,全在这口气里叹出来,然后才说,燕某既然还未死,也就不算迟。”
轩辕三光等七八个人忍不住一起脱口问道:“后来呢?”
小仙女道:“这时他们已剑拔弩张,像是随时随刻都要出手,只不过他们的身份不同,不能说打就打而已。我心里正在着急,不知这两位绝顶高手打起来是什么光景,人玉却将我拉到一边,要我赶快来通知你们,叫你们赶快回去。”
说起顾人玉,她目中就不觉露出了温柔的笑意,接着道:“他说,你们若错过这一场空前绝后的大战,一定会遗憾终生的。”
鬼童子叫了起来,道:“何止遗憾终生而已,我以后只怕再也休想睡得着觉了。”
轩辕三光道:“只望他们莫要真的打起来才好。”
小仙女道:“为什么?”
轩辕三光叹道:“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而且说不定两败俱伤,这一战的后果实是不堪想象,我倒宁愿见不到这一场大战才好。”
花无缺感激地望了他一眼,他知道这一战只要一交上手,就是不死不休的了,那么,无论两人谁胜谁负,他和小鱼儿的冤仇势必要结得更深,只怕也是不死不休,永远也解不开的了。
过了半晌,只听俞子牙也叹息着道:“他两人若是真的两败俱伤,那倒可惜得很。”
萧女史笑道:“你希望他们都等着来和你交手,是么?”
俞子牙淡淡道:“你难道不想试试你那‘娥皇十八变’的新招么?”
萧女史轻轻叹了口气,道:“只可惜听他们说话的口气,冤仇似乎结得很深,燕南天既已等了二十年,此番见了面,焉肯罢休?”
俞子牙也叹了口气,道:“这两人若是动上了手,世上只怕再也没有人能将他们分开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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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回到江岸时,长棚中的桌椅都已撤去,只剩下那些彩纸和喜联,在江风中簌簌地发着抖。想及昨夜的盛况,更显得此时的凄凉,人生本无不散的筵席,早知此时的凄凉,又何必着急于一时的盛衰呢?
长棚旁的空地上,此刻却挤着一大堆人,叠叠重重围个圈子,也不知在看什么热闹。燕南天和移花宫主莫非就在圈子里决斗?
轩辕三光当先冲了过去,想分开人丛挤进去,但这些人看到他们回来了,早已哄地四下散开。移花宫主并不在里面,更瞧不见燕南天和小鱼儿的影子。
但小仙女已先叫了起来,道:“咦,他们的人呢?小蛮,他们到哪里去了?顾公子呢?”
小蛮本是慕容珊珊的贴身丫头,小仙女到了之后,就服侍小仙女了,她明眸善睐,看来必定能说会道。可是小仙女问得实在太快,也太多了。
小蛮先松了口气,方转着眼珠子说道:“姑娘一走了之后,那位燕……燕大侠就坐过去和那位小鱼儿少爷喝酒,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个不停,也说个不停。我只瞧见他们说着说着,忽然大笑了起来,说着说着,又忽然不停地叹息。那姓苏的姑娘,带着笑替他们斟酒,但只要一扭过头,就不停地悄悄擦眼泪。”
小仙女自然也知道他们是正在叙说着这些年来种种悲欢离合,可歌可泣的遭遇,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他们在说些什么?”
小蛮道:“他们说的声音并不大,有些话我根本听不见,有些话我虽然听见了却听不懂。”
小仙女笑骂道:“你呀,瞧你这点出息,加起来还不够半两。”
小蛮垂着头道:“我虽然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瞧见他们的模样,也不知为了什么,心里就酸酸的,想掉眼泪。”
轩辕三光想到小鱼儿和燕南天的遭遇,心里也不禁一阵酸楚,大声道:“不错,格老子,我虽也没有听到他们在说什么,我也想掉眼泪。”
小仙女瞪了他一眼,又向小蛮问道:“他们说话的时候,移花宫主呢?”
小蛮道:“移花宫主坐在另一张桌子上,既不看他们,也并不着急,她们好像早已知道燕大侠一说完了话,就会来找她们的。”
众人对望一眼,心里都不禁暗自唏嘘,因为他们也都已看出,燕南天这是已决心要和移花宫主决一死战,是以才先将后事向小鱼儿交代。
小蛮道:“他们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尤其那位小鱼儿少爷,更说个不停,我从来也没有见过话说得这么多的男人,简直像是个老太婆了。”
轩辕三光叹道:“小娃儿,你不懂的,他这是因为早已看出了燕南天的心意,所以故意多说些话,来拖延时间……”
小蛮道:“如此说来,燕大侠必定也看出他的心意了。”
轩辕三光道:“哦?”
小蛮道:“因为燕大侠忽然站了起来,拍着小鱼儿的肩头,大笑着说,你燕大叔素来百战百胜,你用不着担心的。”
俞子牙冷笑道:“百战百胜,好大的口气!”
轩辕三光也冷笑道:“别人说这话,老子一定当他是吹牛,但燕南天这话,却没有人能不服的。”
俞子牙并没有再说下去,只“哼”了一声。
小蛮道:“小鱼儿少爷望着燕大侠,仿佛要说什么,但这时移花宫主已站起来走了出去,燕大侠立刻跟着往外走,他们虽然连一句话也没有说,但也不知怎地,我的心已紧张得几乎要跳出腔子。”
她本就口齿伶俐,语声清脆,此刻更知道有很多人都在听她说话,所以说得更为卖力。大家听她说得如此传神,也不禁全都紧张起来,就好像都已亲眼见到那两大绝世的高手,正肃立在江岸,准备做生死的决斗!江风萧萧,大地间也仿佛充满了肃杀之意。
小蛮激灵灵打了个寒噤,缩起脖子,接着道:“但他们走出来之后,也还是没有立刻动手,两个人只是远远地对面站着,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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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子牙道:“燕南天没有用兵器?”
小蛮道:“没有,他们两个人都没有。”
俞子牙皱起了眉,喃喃道:“久闻燕南天剑法无双,为何舍长而用短?竟不用剑来交手呢?难道这些年来,他已练成了自信足可和移花宫掌法一较上下的拳法不成?”
要知移花宫掌法内力,独步天下,所以他不说燕南天也练成一种“掌法”,而说“拳法”,因为他认为世上绝不可能再有一种能和移花宫掌法一较雌雄的掌法了——他本身自然也并非以掌法见长的。
只听小蛮道:“他们虽然赤手空拳,但看来却比用什么兵器都凶险,好像只要用一招攻出,立刻就可以分出生死似的。”
萧女史望了俞子牙一眼,含笑道:“这小姑娘倒蛮识货的。”
小蛮咬着嘴唇向她一笑,才接道:“我看得实在太紧张了,就想求顾公子过去劝他们不要打了,但顾公子却说,他们两人此时虽还没有出手,但精神气力全都已贯注,别人莫说休想能劝得开他们,只要一走过去,恐怕就要被他们的真气震倒。”
萧女史有意无意间瞟了小仙女一眼,笑道:“这位顾公子倒也是个识货的。”
小蛮道:“顾公子正在悄悄和我说话,那位小鱼儿少爷不知怎地也听到了,忽然走过来对顾公子说,你认为真的没有人能劝得开他们了么?”
小仙女皱眉道:“这小鬼又想玩什么花样?”
小蛮道:“顾公子见到他似乎连头都大了,只是不停地点头,那位小鱼儿少爷就又说,你敢跟我打赌么?”
小仙女着急道:“他是个鬼精灵,顾公子却是老实人,怎么跟他打赌呢?”
小蛮道:“顾公子本来是不愿和他打赌的,但小鱼儿少爷却说……说……”
小仙女道:“说什么?”
小蛮垂下头,道:“他说,我早知道顾小妹不敢跟我打赌的,算了吧!”
轩辕三光大笑道:“妙极妙极,想不到小鱼儿连赌鬼诱人上钩的法子都学会了,他这么样一激将,那位顾小妹不赌也要赌了。”
小仙女又狠狠瞪了他一眼,小蛮已叹道:“不错,顾公子果然忍不住和他打赌了。”
小仙女连脸都急红了,跺脚道:“他怎么这么沉不住气,他们赌的是什么?”
小蛮道:“那位小鱼儿说,我只要说一句话,就能令移花宫主住手,燕大叔一个人自然也就打不起来了。顾公子自然不信。”
萧女史道:“莫说顾公子不信,连我都不信,这赌我也要打的。”
小蛮叹了口气,道:“那么你老人家也就输了。”
别人只急着想听小鱼儿究竟说的是什么话,能令移花宫主住手,小仙女却只急着想知道顾人玉究竟输了什么东西。小蛮既能做大家小姐的贴身小丫鬟,自然从小就已学会了如何揣摩主人的心意,如何拍主人的马屁。
所以她不说别的,先说道:“那位小鱼儿少爷说,若是他输了,就随便顾公子要他怎样,若是顾公子输了,他就要顾公子为他做一件事。”
小仙女道:“做……做什么事?”
小蛮赔笑道:“当时他并没有说,后来他说的时候,我却没有听见。”
小仙女跺脚道:“说你没出息,果然没出息,什么你都不知道。”
萧女史笑道:“其实她知道的已经不少了。”
轩辕三光道:“不错,快说那位小鱼儿少爷究竟说了什么样的一句话!那移花宫主听了他的话,是不是真的立刻住了手?”
小蛮道:“小鱼儿只向另一位移花宫主大声道,可惜呀可惜,我和花无缺打起来的时候,你姐姐恐怕已未必能看到了。”
萧女史道:“他说了这句话,移花宫主难道真住手了么?”
小蛮道:“立刻就住手了,我也觉得很奇怪,不知是怎么回事。”
萧女史讶然道:“她为何一定要看小鱼儿和花无缺的一战呢?难道这一战比她和燕南天的一战还要精彩不成?”
俞子牙却皱着眉道:“那燕南天究竟练成了什么惊人的功夫,能令移花宫主住手?”
小蛮道:“不是燕大侠令她住手的,是那位小鱼儿少爷。”
慕容珊珊道:“傻丫头,少说话。”
萧女史却含笑道:“移花宫主若有必胜的把握,打过了之后,还是能看到小鱼儿和花无缺一战的,她就不会住手了,是么?”
小蛮想了想,垂首笑道:“不错,我真是个傻丫头。”
要知移花宫主忽然住手,自然是因为她和燕南天对峙时,已发现燕南天的功力深不可测,她实无制胜的把握。
轩辕三光心里却只惦记着小鱼儿,别的事他根本全都不放在心上,当下大声问道:“现在小鱼儿少爷到哪里去了?”
小蛮道:“燕大侠和移花宫主约定,每天清晨日出的时候,都山巅相见,直到移花宫主找到那位花……花少爷为止,然后燕大侠就带着小鱼儿少爷走了。”
轩辕三光道:“移花宫主呢?”
小蛮道:“她们自然是去找那位花少爷去了,说不定马上就会回来,因为顾少爷已告诉了她们,说花少爷是和大家一起去的。”
小仙女心里却只惦记着顾人玉,抢着道:“那么顾少爷又到哪里去了?”
小蛮道:“顾少爷输了东道,已经为小鱼儿少爷去办事了。”
小仙女跺脚道:“那捣蛋鬼还会要他去做什么好事么?他为什么要去呢?”她简直急得眼泪都快要掉了下来。
慕容珊珊望着她,忽然一笑,轻轻道:“大妹子,恭喜你。”
小仙女嘟着嘴道:“人家都快急疯了,你这来恭喜什么?”
慕容珊珊笑道:“顾小妹又不是你的什么人,你为何要为他如此着急呀?”
小仙女嘴嘟得更高,道:“他又不是没有名字,你们为什么总是要叫他顾小妹?”
慕容珊珊吃吃笑道:“顾小妹这名字本是你替他取的,现在你却不许人家这样叫他了,这又是为了什么呀?才一天不见,你们的关系已不同了么?”
小仙女低下头,脸已红了,道:“我们……我们……”
慕容珊珊轻轻拧了拧她的脸,笑骂道:“鬼丫头你还想瞒我们,这顿喜酒你想跑得了么?”
慕容双忽然道:“人家既然已经不打了,你们方才还围在这里看什么?地上难道忽然长出一朵花来了不成?”
小蛮笑道:“地上若是长花就不奇怪了,忽然长出了馒头那才奇怪。”
慕容双也不禁怔了怔,道:“馒头?”
只见那片平地上,果然有个小山的土丘凸起,看起来就像是个土馒头似的。
慕容珊珊笑道:“傻丫头,这又有什么好看的?”
小蛮道:“姑奶奶你不知道,这不但奇怪,而且奇怪透了。”
她忽然跑过去,站在那土丘上道:“方才移花宫主就是站在这里的,她站上来的时候,这里本来是块平地,可是她站在上面没多久,脚下的地就渐渐凸了起来,这块地面就像是揉着发面,她往上面一站,就蒸出个馒头来了。”
大家虽觉她说得好笑,但又不禁觉得很惊讶。俞子牙、祢十八等更是悚然动容,忽然一起掠过去,俯下身去看那土馒头,而且看了又看,就真的像这土丘上忽然长出了花来。
小蛮向慕容珊珊笑了笑,仿佛在说:“你说我是傻丫头,人家这些老头子、老太婆不是看得很有趣吗?”
只见俞子牙他们的脸色愈来愈惊讶,纷纷道:“果然不错……但这怎么可能呢?……想不到果然有人练成了。”
大家也都不禁一起围了上去,这才发现土丘上还有两只脚印,但脚印却并非凹下去的,反而凸出来一寸多。高手相争时,全身功力凝注,往往会将脚下的泥土踩出脚印来,这倒并非什么奇怪的事。脚印并非下陷反而凸起,就是少见的怪事了。
慕容珊珊目光闪动,道:“移花宫主莫非练成了一种极奇怪的功夫不成?”
俞子牙叹道:“不错,她练成的这种功夫虽非空前绝后,至少也可傲视当代了。各位可瞧见这上面的两只脚印了么?”
他也知道任何人都不会瞧不见的,所以就自己接着道:“这只因她功力运行时,非但不向外挥发,反而向内收敛,无论什么东西触及了她,都会如磁石吸铁般被她吸过去。”
慕容珊珊动容道:“如此说来,她的功力永远不会消耗,只有增加,岂非要愈用愈多?”
俞子牙道:“正是如此,她与人交手时,功力愈用愈多,而对方却势必要渐渐减少,所以就算一个武功和她相若的人和她动手,到后来还是必败无疑。”
萧女史抢着道:“有一种明玉功练到第九层时,才会有这种现象,只因她体内的真气,已能形成一种旋涡,无论什么东西触及她,都会被这真气旋涡卷过去,正如泅水的人遇见了水中的旋涡一样。”
慕容珊珊道:“如此说来,只要练成这种功夫,岂非一定天下无敌?”
萧女史、祢十八、俞子牙等人对望一眼,面上都露出了黯然之色。俞子牙长叹道:“不错,她实已天下无敌,我们都是白来的了。”
慕容珊珊道:“她既已无敌于天下,燕南天自然也不会是她的对手,那么她对燕南天有什么顾忌呢?难道燕南天也练成了这种功夫么?”
萧女史道:“不会的,练成这种功夫的人,体内的真气一定会形成旋涡,真气成了旋涡,就一定会有吸力。”
俞子牙道:“这就是这种功夫最奇妙之处,但江湖中大多数人都不明白这道理,就因为大家都不知道这种吸力是哪里来的,所以就有人认为这是一种邪术。却不知这才是内家正宗的绝顶心法。”
慕容珊珊道:“可是……她既然已必无败理,为什么又要忽然住手休战呢?”
俞子牙等人的脸色都很沉重,萧女史道:“这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燕南天也练成了一种神奇的武功,足以和她的明玉功一争长短。”
慕容珊珊道:“世上难道还有别的功夫能和明玉功相抗么?”
萧女史道:“嫁衣神功。这种功夫取的乃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之意。”
慕容珊珊道:“既是他人的嫁衣裳,对自己岂非没有用了么?”
萧女史道:“不错,只因这种功夫练成之后,真气就会变得如火焰般猛烈,自己非但不能运用,反而要日日夜夜受它的煎熬,那种痛苦实在非人所能忍受,所以他只有将真气内力转注给他人。”她叹了口气,接道:“但若要练成这一嫁衣神功,至少也要二十年苦功,又有谁舍得将如此辛苦练成的功夫送给别人呢?”
俞子牙道:“所以昔日江湖中有种传说,你若是想害一个人时,才会传授他嫁衣神功的心法,让他受一辈子的苦。”
慕容珊珊道:“如此说来,燕大侠若是真的练成了嫁衣神功,那么他非但不能和移花宫主动手,只怕早已被折磨死了。”
俞子牙道:“嫁衣神功转注给第二人之后,他本身固然已油尽灯枯,第二个人却可受用无穷。”
慕容珊珊道:“前辈的意思难道是说,有人练成了嫁衣神功,再转注给燕大侠的?”
俞子牙道:“不然,嫁衣神功经过转注之后,其威力也大减,已不能和明玉功相提并论了。”
慕容珊珊愈想愈不明白,瞧了大家一眼,但大家却都在等着她再问下去,因为她非但口齿清楚,而且反应很快,问的话都能切中要点,别人既没有插嘴的余地,只有索性让她一个说了。
幸好这时俞子牙已接着道:“要知只有上智大慧的人,才能创立出一种独树一格的武功来,创出这嫁衣神功的人,更是天生奇才,举世无双,这种功夫若真的只能为人作嫁,他又为何要苦心将之创出呢?”
大家都不知道他话中真意,只有等他自己说下去。
俞子牙接道:“世上只知嫁衣神功绝不可练,却不知又本是可以练的,只不过要练这种功夫,另有一种秘诀而已。”
慕容珊珊终于有了问话的机会,立刻问道:“什么秘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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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活着时就长得不大怎么样,死了后更是难看透顶,就活像个风干了的黄鼠狼,被人高高吊起在树上。
屠娇娇叹了口气,喃喃道:“我早就知道这人不得好死的,却想不到他死得这么惨,我们帮他将白老虎的女人抢过来,反而倒真是帮白老虎的大忙。”
她嘴里说着话,人已到树下。
突听哈哈儿在后面大呼道:“留神些,这小子说不定是在装死。”
他不说这句话还好,一说这句话,屠娇娇自然扭回头瞧他去,她心神一分,白开心的双手已扼住她的脖子。哈哈儿身子一震,呆在那里,似已再也走不动半步。
只听白开心冷冷笑道:“屠娇娇,我和你本没有什么过不去,本来也并不想杀你的,这全是阴老九的主意,你死了变鬼,最好找他去,千万莫要找我。”
屠娇娇眼睛翻白,非但说不出话,连听都听不见了。白开心一个筋斗从树上翻了下来,望着哈哈儿笑道:“你看我装死的本事并不比屠娇娇差吧,她一生最会装死害人,只怕再也想不到自己也会死在一个‘假死人’的手上。”
哈哈儿叹了口气,喃喃道:“天道循环,看来果然是报应不爽,我下辈子投胎,再也不敢害人了。”
白开心大笑道:“哈哈儿,你难道也要改邪归正了么?十大恶人现在只怕只剩下三四个人,正要让你来撑场面哩,因为你一个人的分量就可以抵得上别人两三个。”
哈哈儿似乎喜出望外,颤声道:“你……你肯饶了我?”
白开心昂起了头,背负起了手道:“也许,只不过我还要考虑考虑。”
哈哈儿苦笑着脸道:“求求你,莫要考虑了吧,只要你饶了我,你就是我的重生父母,从今以后你要我往东,我就不敢往西,你要我爬,我就不敢走。”
白开心嘻地一笑道:“既然如此,你就爬一圈给我看看。”
哈哈儿什么话也不说,竟真的在地上爬了起来。
白开心拍手大笑道:“大家快来看呀,这里有个胖乌龟。”
哈哈儿一面爬,一面涎着脸笑道:“胖乌龟,满地爬,白大爷见了拍手笑哈哈,白奶奶一旁赶来了,笑得更像一朵花……”
白夫人果然来了,笑得果然像一朵花。
白开心向她挤了挤眼睛,道:“大功告成了么?”
白夫人娇笑道:“饶他们奸似鬼,也要吃老娘的洗脚水。”
白开心道:“阴老九呢?”
白夫人道:“我们当然不能留下他,否则我们以后……以后再好的时候,他若定要在旁边瞧着,那怎么受得了?”
白开心大笑道:“你他妈的说得真对极了,兔子既然全都已死光,还留着那条狗干什么?”
白夫人将李大嘴重重往地上一抛,道:“只有这大嘴狼,我知道你舍不得这么快就杀死他的。”
白开心跳过去搂着她脖子笑道:“你真是我的心肝小宝贝,肚子里的蛔虫。”
白夫人吃吃地笑着道:“这胖乌龟呢?”
白开心道:“这胖乌龟反正我们随时都可以要他命的,何必急着杀他?留下他来,我还可以像逗龟孙子似的逗着他玩,岂不开心。”
白夫人眼珠子一转,道:“那么这大嘴狼呢?你想怎么样对付他?”
白开心眨着眼道:“你难道又有什么好主意?”
白夫人笑道:“他什么人的肉都吃过了,连他老婆儿子都被他吃下肚里,只有一种人的肉还没有吃过,死了岂非遗憾得很,所以我一定要帮他这个忙。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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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开心道:“哪种人的肉他还没有吃过?”
白夫人道:“吃人的人。”
白开心眼睛一亮,道:“你莫非要他自己吃自己的肉么?”
白夫人奸笑道:“你说这主意好不好?”
白开心又搂住了她,大笑道:“你真是个活宝贝,从今以后叫我怎么离得开你?”
笑声中,只听“咯”的一响。
白夫人忽然惨呼一声,身子就像一摊泥似的倒了下去,脖子也软软地垂到一边,眼睛却铜铃般瞪着白开心,她目光中充满了惊骇恐惧,嗄声道:“你……”
脖子已被扼断的人,怎么还说得出话来?她虽有许多凶恶狠毒的话要骂,但却只能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咝咝”声,就像是响尾蛇临死前发出的声音。她至死也不相信白开心居然会杀她,正如杜杀和阴九幽至死也不相信她会杀他们一样。
白开心笑嘻嘻道:“你用不着做出这副样子,其实你也早就该知道,兔子既已死光了,我还要你这条母狗干什么?”白夫人瞪着他,眼珠都快凸了出来,无论什么人见到她这么样瞪着自己,晚上只怕永远再也休想睡得着觉了。
但白开心却一点也不在乎,悠然接着道:“何况,我若不杀你,迟早都会被你杀死的,我知道你心里早已将我们这些人全都恨之入骨,所以才会先利用我杀死他们,然后再想法子杀死我,我若不先下手为强,后下手就遭殃了。”
白夫人脖子上的青筋一阵跳动,一口气再也咽不上来。
突然李大嘴道:“白开心呀白开心,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呆子,谁知你却比我想象中聪明得多。”
白开心狞笑道:“你还没有死?是不是在等着吃自己的肉?”
李大嘴勉强笑道:“一点也不错,我早已想尝尝我自己的肉是什么滋味,只可惜没有机会,如今机会到了,我怎能错过?”
白开心反倒怔住,道:“真的?”
李大嘴叹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到现在我为何还要骗你?”
白开心眨了眨眼睛,忽又大笑道:“你以为我真会相信你的话?我偏偏不给你吃!”
李大嘴道:“你不相信最好,快拿刀来吧,但千万莫要割我的手臂,那里的肉最粗。”
白开心瞪了他半晌,忽然转向哈哈儿道:“你相不相信他的话?”
哈哈儿一直乖乖地趴在地上,此刻忙赔着笑道:“狗改不了吃屎,这大嘴狼没有别人的肉可吃,吃吃自己的肉总也是好的,白老大又何必让他临死还过一次瘾?”
白开心拊掌道:“不错不错,我非憋死他不可,他的肉虽长在他身上,我却一定要他眼巴巴地看着干着急!”
李大嘴喘息着道:“我知道阴老九想杀我们,是为了要燕南天以为我们都死了,不再追查,但你要杀我们,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白开心咧嘴一笑,道:“我的名字叫什么你难道都忘了吗?”
李大嘴怔了半晌,苦笑着喃喃道:“损人不利己……损人不利己……”
他的气似也喘不过来了,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哈哈儿赔笑道:“白老大,你还要看我这只胖乌龟爬么?”
白开心挥了挥手,笑道:“起来吧,今天我已看够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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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儿道:“你……你真的已饶了我?”
白开心道:“你放心,只要你乖乖地听话,我绝不会害你,众家兄弟现在已只剩下咱们两个人了,我怎么舍得再杀你?你若死了,天下还有谁肯跟我交朋友?”
哈哈儿顿首道:“多谢白老大,多谢白老大。”
白开心哈哈大笑,开心得直好像自己已做了皇帝。但他还是“白开心”了一场。
哈哈儿磕到第三个头时,背后忽然飞出三支乌黑的短箭,“嗖”地射入白开心的胸膛。白开心大喝一声,翻身跌倒,眼睛瞪着哈哈儿,那神情也正和白夫人方才瞪着他时完全一样。
哈哈儿仰天大笑道:“白开心呀白开心,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我竟会如此怕你,你难道一点也看不出我在作假么?”
白开心两只手紧紧握着胸前的箭翎,嗄声道:“我若看得出就不会上你这胖乌龟的当了。”
哈哈儿道:“哈哈,但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如此怕你?”
白开心道:“我以为胖子都怕死,绝对不敢向我出手的,我又以为胖子都不中用,就算你下手我也不怕,但我却忘了……忘了……”他脸色发白,嘴唇发黑,眼睛也发花了。
哈哈儿道:“哈哈,你莫非又忘了我的‘笑里藏刀三暗器’?你可知道昔日江湖中有多少人死在我这一手绝招之下?”
白开心喘息着道:“但你为何要杀我?我们两人在一起搭档,岂非比一个人好得多?”
哈哈儿不再望他,却走到屠娇娇面前,柔声道:“娇娇,你还能看得到么?我已为你报仇了!”
白开心讶然失声道:“原来你居然是在为她报仇?你难道是她的……”
哈哈儿脸上的肉都在簌簌地发抖,仿佛痛苦已极,白开心不用再问,已知道他是屠娇娇的什么人了。
只听哈哈儿黯然道:“这许多年来,你总算对我不错,现在你死了,我心里还真难受得很……”
白开心苦笑道:“屠娇娇在恶人谷里熬了二十年,我早就知道她一定熬不住的,一定有个姘头,但我却一直认为她的姘头是杜老大。”
他忽又大笑道:“其实我早该知道她的姘头是你,像她这种不男不女的老太婆,除了你这胖乌龟外,她还能勾引上谁?”
哈哈儿怒吼着,飞起一脚,将他踢得飞了出去。他终于再也说不出损人不利己的刻薄话了。
哈哈儿咬着牙喘息了半晌,突见屠娇娇眼睛竟张开了一线,哈哈儿又惊又喜,立刻蹲了下去道:“你还能说话么?”
屠娇娇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仿佛说了句话。
但她的声音实在太微弱,哈哈儿一个字也听不到,只有将耳朵凑在屠娇娇嘴旁,柔声道:“你还有什么心事,都对我说吧,我一定替你做到。”
屠娇娇呻吟着道:“我们是同命鸳鸯,是不是?”
哈哈儿连连点着头道:“不错不错,我们是同命鸳鸯,也是恩爱夫妻。”
屠娇娇嘴角泛出最后一丝微笑,道:“所以我死了,你也不能活着。”
哈哈儿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想跳起来却已来不及了。屠娇娇两条手臂已蛇一般缠住了他,一口咬在他咽喉上,哈哈儿拼命挣扎,终于还是挣不动了。只见他脸色渐渐发白,身上的血潮水般流入了屠娇娇的肚子,忽然用尽全身力气,压到屠娇娇身上。只听“格剌格剌”一连串声响,屠娇娇全身的骨头都被压折了,哈哈儿挣扎着站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仰天大笑了三声,“噗”地倒了下去,终于再也笑不出了。
李大嘴一直在瞧着,眼睛都已发直。这时他才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很好,很好,十大恶人终于死光了。三十年前,我就知道这些人必定会自相残杀而死的,老天造我们十个人,本就是要我们以毒攻毒,自相残杀,否则他造一个就够了,何必造出十个来?”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又跌倒,于是他就挣扎着往山上爬,似乎想远远躲开这些人的尸身。
山风吹过,远处似有野兽的吼声传来。山坳后灌木丛中,似乎有个很深的洞穴,洞上怪石峥嵘,远远看来就像是一只洪荒怪兽,这洞穴就像是怪石的嘴。李大嘴挣扎着爬了进去。
洞穴里阴森而潮湿,而且还有种令人作呕的臭气。但李大嘴却像是平生也没有到过如此舒服的地方,他长长叹了口气,在地上躺了下来。地上又是泥泞,又是碎石,但李大嘴却像是躺在少女香闺中的软床上,自言自语着道:“李大嘴呀李大嘴,老天能给你这么样一块地方,让你安安静静地等死,已经算对你很不错了,你还有什么好埋怨的?”
可是老天并没有让他安安静静地等死。也不知过了多久,洞外忽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李大嘴立刻就想跳起来,怎奈他此刻连爬都爬不动了,到了这种时候,一个人只能听天由命了。
他索性躺着不动,暗道:“我吃了一辈子的人,老天就算要将我喂狗,也是应该的。”
只听一人道:“就是这地方,绝不会错的,洞口那块石头我认得。”这人说的虽是很普通的两句话,但话声却是威严沉重,李大嘴虽听不出这声音是谁,但也不知怎他,一颗心竟“怦怦”地跳了起来。
过了半晌,又听得一人道:“大叔,我瞒着你做了件事,你肯原谅我吗?”
听到这声音,李大嘴才真的吃了一惊。这人竟是小鱼儿,另一人自然就是燕南天,李大嘴再也想不到自己躲来躲去,竟还是躲不了。
他骇得连气都不敢喘了。
其实他既已离死不远,又还有什么可怕的!但一个人若是做了亏心事,想不害怕都不行。
只听燕南天道:“你瞒着我做了什么事?”
小鱼儿道:“我……我已瞒着你老人家,叫人来将江别鹤父子放了。”
燕南天似也怔了怔,厉声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你已忘了那血海深仇么?”
小鱼儿道:“我没有忘,可是我觉得并不一定要杀死他们才算报仇,我实在不喜欢杀人,别人杀了我亲人,是他们卑鄙恶毒,我若再杀了他们,岂非也变得和他们一样了么?所以我要他们活着来忏悔自己的罪恶,我觉得这样做比杀死他们更有意思得多。”他在燕南天面前侃侃而言,居然毫无畏怯之意。
燕南天沉默了很久,黯然长叹道:“好孩子,好孩子,江枫有你这么样一个儿子,他死在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燕大叔白活了几十年,竟还不及你通达明理。”
小鱼儿道:“那么,我和花无缺那一战,可以不打了么?”
燕南天声音又变得严厉起来,道:“那万万不行。”
小鱼儿道:“为什么不行呢?我和花无缺又没有仇恨,为什么要跟他拼命!”
燕南天厉声道:“这一战并非为了报仇,而是为了荣誉。男儿汉头可断,血可流,却绝不能做出丢人的事,到了这种时候,你若还想临阵脱逃,又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父母,又怎么对得起我!”
小鱼儿叹了口气,也已哑口无言了。
燕南天道:“不但你势必要与花无缺一战,我也势必要和移花宫主一战,因为做错了事的人一定要受惩罚,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我们就算明知要战死,也绝不能逃避,这道理你明白了么?”
小鱼儿黯然道:“我明白了。”
燕南天长叹了一声,柔声道:“我也知道你和花无缺已有了友情,所以不愿和他动手拼命,但一个人活在世上,有时也势必要做一些自己不愿做的事,造化之弄人,命运之安排,无论多么大的英雄豪杰也无可奈何的。”
小鱼儿也长叹了一声,忽然道:“大叔,我只想求你一件事。”
燕南天道:“你说吧。”
小鱼儿道:“我只求你见到杜杀、李大嘴他们的时候,莫要杀死他们。”
燕南天怒道:“这些人早已该死了,你为何又要为他们求情?”
小鱼儿道:“一个人做错了事,固然要受惩罚,但他们受的惩罚已够了,他们在恶人谷受了二十年活罪后,简直已变成了一群可怜虫,每天都在心惊胆战,东窜西逃,又像是一群丧家的野狗,以后怎么敢再去害人呢?”
听到这里,李大嘴忍不住暗暗叹道:“骂得好,实在骂得好,只不过你还是骂得太轻了,我们实在连野狗都不如。”
只听燕南天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怎知他们以后不会再害人了?”
小鱼儿道:“他们入谷之前,曾经收藏了一批珠宝,就为了这批珠宝,他们几乎连命都送掉了,大叔你想,他们若还有害人的勇气,是不是尽可再去抢更多的珠宝来?为什么还要寻找这批珠宝呢?”他叹了口气,道:“由此可见,他们的胆子早就寒了,已只不过是一些贪财的老头子,哪里还有十大恶人的雄风?这种人活着已和死人差不多,大叔你又何必再追杀他们,让他们苟延残喘多活两年又有何妨?”
听到这里,李大嘴已是热泪盈眶,忍不住长叹道:“小鱼儿,我们果然全都看错你了,我们若能想到你会为我们求情,只怕也不会落到这样的下场。”
他话未说完,燕南天和小鱼儿已蹿了过来。
小鱼儿失声道:“李大叔,是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的?”
李大嘴凄然一笑,道:“这只怕就叫作,善恶到头终须报,多行不义必自毙。”
小鱼儿道:“别的人呢?”
李大嘴叹道:“死光了,全都死光了。”
小鱼儿讶然道:“是谁杀了他们?”
李大嘴苦笑道:“除了他们自己,还有谁能杀得死他们?”
他长叹了一声,道:“燕大侠,我们实在很对不起你,你快杀了我吧!”
燕南天见到他时,本是满面怒容,但此刻却已露出怜悯之色,只是摇了摇头,长叹无语。
李大嘴苦笑道:“我知道我这种人已不值得燕大侠出手了,一个人若活到连他的仇人都认为不值得杀的时候,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忽又哈哈一笑,道:“幸好我已活不长了,这倒是我的运气,否则我非撒泡尿自己淹死不可。”
燕南天叹息了一声,道:“走吧!”
小鱼儿道:“我现在不能走。”
燕南天皱眉道:“你还要等什么?”
小鱼儿垂头道:“我小的时候,他对我不错,现在他落到这种地步,我怎么能抛下他,让他一个人在这里等死?”
李大嘴大声道:“你用不着可怜我,也用不着报我的恩,我对你根本没什么好处,我将你养大,也只不过是想要你长大出来害人而已。”
小鱼儿笑了笑,道:“无论你们是为了什么,但总算将我养大了,现在我活得既然很有意思,就不能忘记你们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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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萍姑和胡药师已护送着李大嘴遗体走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临走的时候,铁萍姑似乎想对小鱼儿说什么,但几次欲言又止,终于什么话都没有说。小鱼儿却知道她是想问问江玉郎的下落,而她毕竟还是没有问出来,可见她对江玉郎已死了心。
这实在是好几个月来,小鱼儿最大的快事之一。
临走的时候,胡药师似乎也想对小鱼儿说什么,但他也像铁萍姑一样,欲言又止,并未说出。小鱼儿也知道他是想问问白夫人的下落,但他并没有问出来,可见他已将一片痴心转到铁萍姑身上。
这也令小鱼儿觉得很开心。
有情人终成眷属,本是人生的最大快意事。
小鱼儿面带着微笑,喃喃道:“无论如何,我还是想不通这两人怎会要好的,这实在是件怪事。”
苏樱柔声道:“这一点也不奇怪,他们是在患难中相识的,人的情感,在患难中最易滋生,何况,他们又都是伤心人,同病相怜,也最易生情。”她嫣然一笑,垂着头道:“我和你,岂非也是在患难中才要好的么?”
小鱼儿朝她皱了皱鼻子,道:“你和我要好,但我是不是和你要好,还不一定哩。”
苏樱笑道:“你莫忘了,这是老天爷的安排呀!”
小鱼儿笑道:“你少得意,莫忘了你的情敌还没有出现哩,说不定……”他本想逗逗苏樱的,但是提起铁心兰,就想起了花无缺,他心就像是结了个疙瘩,连话都懒得说了。
苏樱的脸色也沉重了起来,过了半晌,才叹息着道:“看来你和花无缺的这一战,已是无法避免的了。”
小鱼儿也叹了口气,道:“嗯。”
苏樱道:“你是不是又在想法子拖延?”
小鱼儿道:“嗯。”
他忽又抬起头瞪着苏樱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你怎么知道?”
苏樱嫣然道:“这就叫心有灵犀一点通。”甜蜜的笑容刚在脸上掠过,她就又皱起了眉道:“你想出了法子没有?”
小鱼儿懒洋洋地坐了下来,道:“你放心,我总有法子的。”
苏樱柔声道:“我也知道你一定有法子,可是,就算你能想出个比以前更好的法子,又有什么用呢?”
小鱼儿瞪眼道:“谁说没有用?”
苏樱叹道:“就算你还能拖下去,但事情迟早还是要解决的,移花宫主绝不会放过你,你看,她们在那山洞里,对你好像已渐渐和善起来,可是一出了那山洞,她们的态度就立刻变了。”
小鱼儿恨恨道:“其实我也早知道她们一定会过河拆桥的。”
苏樱道:“所以你迟早还是难免要和花无缺一战,除非……”苏樱温柔地凝注着他,缓缓道:“除非我们现在就走得远远的,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隐居起来,再也不见任何人,再也不理任何人。”
小鱼儿沉默了半晌,大声道:“不行,我绝不能逃走,若要我一辈子躲着不敢见人,还不如死了算了,何况,还有燕大叔……我已答应了他!”
苏樱幽幽叹道:“我也知道你绝不肯这样做的,可是,你和花无缺只要一交上手,就势必要分出死活,是吗?”
小鱼儿目光茫然凝注着远方,喃喃道:“不错,我们只要一交上手,就势必要分个你死我活……”他忽然向苏樱一笑,道:“但我们其中只要有一个人死了,事情就可以解决了,是吗?”
苏樱的身子忽然起了一阵战栗,颤声道:“你……你难道能狠下心来杀他?”
小鱼儿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苏樱黯然道:“我知道你们这一战的胜负,和武功的高低并没有什么关系,问题只在谁能狠得下心来,谁就可以战胜……”
她忽然紧紧握住小鱼儿的手,颤声道:“我只求你一件事。”
小鱼儿笑了笑,道:“你求我娶你做老婆?”
苏樱咬着嘴唇,道:“我只求你答应我,莫要让花无缺杀死你,你无论如何也不能死!”
小鱼儿道:“我若非死不可呢?”
苏樱身子又一震,道:“那么……那么我也只好陪你死……”她目中缓缓流下了两滴眼泪,痴痴地望着小鱼儿道:“但我却不想死,我想和你在一起好好地活着,活一百年,一千年,我想我们一定会活得非常非常开心的。”小鱼儿望着她,目中也露出了温柔之意!
苏樱道:“只要能让你活着,无论叫我做什么都没关系。”
小鱼儿道:“若是叫你死呢?”
苏樱道:“若是我死了就能救你,我立刻就去死……”她说得是那么坚决,想也不想就说了出来,但还未说出,小鱼儿就将她拉了过去,柔声道:“你放心,我们都不会死的,我们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他望着窗外的天色,忽又笑道:“我们至少还可以快活一天,为什么要想到死呢!”
一天的时间虽短促,但对相爱的人们来说,这一天中的甜蜜,已足以令他们忘却无数痛苦……
深夜。
四山静寂,每个人都似已睡了,在这群山环抱中的庙宇里,人们往往分外能领略静寂的乐趣。但对花无缺来说,这静寂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几乎所有的人都已来到这里,铁战和他们的朋友们、慕容姊妹和她们的夫婿、移花宫主……
花无缺只奇怪为何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他们也许都不愿打扰花无缺,让他能好好地休息,以应付明晨的恶战,但他们为什么不说话呢?他现在只希望有个人陪他说话。但又能去找谁说话呢?他的心事又能向谁倾诉?
风吹着窗纸,好像风也在哭泣。
花无缺静静地坐在那里,他在想什么?是在想铁心兰?还是在想小鱼儿?无论他想的是谁,都只有痛苦。
屋子里没有燃灯,桌上还摆着壶他没有喝完的酒,他轻轻叹了口气,正想去拿酒杯,忽然间门轻轻地被推开了,一条纤弱的人影幽灵般走了进来。是铁心兰!
在黑暗中,她的脸看来是那么苍白,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可怕,就仿佛有一股火焰正在她心里燃烧着。她的手在颤抖,看来又仿佛十分紧张。这是为了什么?她难道已下了决心要做一件可怕的事?
花无缺吃惊地望着她,久久说不出话来。铁心兰轻轻掩上了门,无言地凝注着他。她的眼睛为什么那么亮,亮得那么可怕?
良久良久,花无缺才叹息了一声,道:“你……你有什么事?”铁心兰摇了摇头。
花无缺道:“那么你……你就不该来的。”铁心兰点了点头。
花无缺似已被她目中的火焰所震慑,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刚拿起酒壶,又放下,拿起酒杯来喝,却忘了杯中并没有酒。
突听铁心兰道:“我本来一直希望能将你当作自己的兄长,现在才知道错了,因为我对你的情感,已不是兄妹之情,你我又何必再自己骗自己呢?”这些话她自己似已不知说过多少次了,此刻既已下了决心要说,就一口气说了出来,全没有丝毫犹疑。
但花无缺听了她的话,连酒杯都拿不住了。他从未想到铁心兰会在他面前说出这种话来,虽然他对铁心兰的情意,和铁心兰对他的情意,两人都很清楚,可是,他认为这是他们心底的秘密,是永远也不会说出来的,他认为直到他们死,这秘密都要被埋在他们心底深处。
铁心兰凝注着他,目光始终没有移开,幽幽地接着道:“我知道你对我的情感,也绝不是兄妹之情,是吗?”她的眼睛是那么亮,亮得可直照入他心里,花无缺连逃避都无法逃避,只有垂下头道:“可是我……我……”
铁心兰道:“你不是?还是不敢说?”
花无缺长长叹了口气,黯然道:“也许我只是不能说。栗子小说 m.lizi.tw”
铁心兰道:“为什么不能?迟早总是要说的,为什么不早些说出来,也免得彼此痛苦。”她用力咬着颤抖的嘴唇,已咬得沁出了血丝。
花无缺道:“有些事永远不说出来,也许比说出来好。”
铁心兰凄然一笑,道:“不错,我本来也不想说出来的,可是现在却已到非说不可的时候,因为现在再不说,就永远没有说的时候了。”
花无缺的心已绞起,他痛苦地责备自己,为什么还不及铁心兰有勇气?这些话,本该是由他说出来的。
铁心兰道:“我知道你是为了小鱼儿,我本来也觉得我们这样做,就对不起他,可是现在我已经明白了,这种事是勉强不得的,何况,我根本不欠他什么。”
花无缺黯然点了点头,道:“你没有错……”
铁心兰道:“你也没有错,老天并没有规定谁一定要爱谁的。”花无缺忽然抬起头望着她,他发现她的眸子比海还深,他的身子也开始颤抖,已渐渐无法控制自己。
铁心兰道:“明天,你就要和他作生死的决战了,我考虑了很久很久,决心要将我的心事告诉你,只要你知道我的心意,别的事就全都没有关系了。”
花无缺忍不住握起了她的手,颤声道:“我……我……我很感激你,你本来不必对我这么好的。”
铁心兰忽然展颜一笑,道:“我本就应该对你好的,你莫忘了,我们已成了亲,我已是你的妻子。”
花无缺痴痴地望着她,她的手已悄悄移到他的脸上,温柔地抚摸着他那已日渐瘦削的颊……一滴眼泪,滴在她手上,宛如一粒晶莹的珍珠。
然后,泪珠又碎了……
风仍在吹着窗纸,但听来已不再像是哭泣了。
花无缺和铁心兰静静地依偎着,这无边的黑暗与静寂,岂非正是上天对情人们的恩赐?爱情是一种奇异的花朵,它不需要阳光,也不需要雨露,在黑暗中,它反而开放得更美丽。
但窗纸终于渐渐发白,长夜终于已将逝去。
花无缺望着窗外的曙色,黯然无语。他知道他一生中仅有的一段幸福时光,已随着曙色的来临而结束了!光明,虽然带给别人无穷希望,但现在带给他的,却只有痛苦。
花无缺却凄然笑道:“明天早上,太阳依旧会升起,所有的事都不会有任何改变的。”
铁心兰道:“可是我们呢?”她忽然紧紧抱着花无缺,柔声道:“无论如何,我们现在总还在一起,比起他来,我们还是幸福的,能活到现在,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可埋怨的了,是不是?”
花无缺心里一阵刺痛,长叹道:“不错,我们实在比他幸福多了,他……”
铁心兰道:“他实在是个可怜的人,他这一生中,简直没有享受过丝毫快乐,他没有父母,没有亲人,到处被人冷淡,被人笑骂,他死了之后,只怕也没有几个人会为他流泪,因为大家都知道他是个坏人……”她语声渐渐哽咽,几乎连话都说不下去。
花无缺垂下头望着铁心兰——小鱼儿这一生中本来至少还有铁心兰全心全意爱他的,但现在……
铁心兰也垂下了头,道:“我……我只想求你一件事,不知道你答不答应?”
花无缺勉强一笑:“我怎么会不答应!”
铁心兰目光茫然凝注着远方,道:“我觉得他现在若死了,实是死难瞑目,所以……”她忽然收回了目光,深深地凝注着花无缺,一字字道:“我只求你莫要杀死他!无论如何也莫要杀死他!”
在这一刹那间,花无缺全身的血液都似已骤然凝结了起来!他想放声呼喊:“你求我莫要杀他,难道你不知道我若不杀他,就要被他杀死?你为了要他活着,难道不惜让我死?!你今天晚上到这里,难道只不过是为了要求我做这件事?”但花无缺是永远也不会说这种话的,他宁可自己受到伤害,也不愿伤害别人,更不愿伤害他心爱的人。
他只是苦涩地一笑,道:“你纵然不求我,我也不会杀他的。”
铁心兰凝注着他,目中充满了柔情,也充满了同情和悲痛,甚至还带着一种自心底发出的崇敬。但她也没有说什么,只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你。”
太阳还未升起,乳白色的晨雾弥漫了大地和山峦,晨风中带着种令人振奋的草木香气。
小鱼儿深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喃喃道:“今天,看来一定是好天,在这种天气里,谁会想死呢?”
苏樱依偎在他身边,见到他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目中又不禁露出了怜惜之意,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正想找几句话来安慰他。
突听一人沉声道:“高手相争,心乱必败,你既然明白这道理,就该定下心来,要知这一战关系实在太大,你是只许胜,不许败的。”
小鱼儿用不着去看,已知道燕南天来了,只有垂着头道:“是。”
燕南天魁伟的身形,在迷蒙的雾色里看就宛如群山之神,自天而降,他目光灼灼,瞪着小鱼儿道:“你的恩怨都已了结了么?”
小鱼儿道:“是。”他忽又抬起头来,道:“但还有一个人的大恩,我至今未报。”
燕南天道:“谁?”
“就是那位万春流万老伯。”
燕南天严肃的目光中露出一丝暖意,道:“你能有这番心意,已不负他对你的恩情了,但雨露滋润万物,并不是希望万物对他报恩的,只要万物生长繁荣,他已经很满意了。”
小鱼儿道:“我现在只想知道他老人家在哪里?身子是否安好?”
“你想见他?”
小鱼儿道:“是。”
燕南天淡淡一笑,道:“很好,他也正在等着想看看你……”
小鱼儿大喜道:“他老人家就在附近么?”
燕南天道:“他昨天才到的。”
苏樱也早就想见见这位仁心仁术的一代神医了,只见一个长袍黄冠的道人负手站在一株古松下,羽衣飘飘,潇然出尘,神情看来说不出的和平宁静。小鱼儿又惊又喜,早已扑了过去,他本有许许多多话想说的,但一时之间,只觉喉头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万春流宁静的面容上也泛起一阵激动之色,两人一别几年,居然还能在此重见,当真有隔世之悲喜。
燕南天也不禁为之唏嘘良久,忽然道:“已将日出,我得走了。”
小鱼儿道:“我……”
燕南天道:“你暂时留在这里无妨。”
他沉着脸接着道:“只因你心情还未平静,此时还不适于和人交手。”
万春流道:“但等得太久也不好,等久了也会心乱的。”
燕南天道:“那么我就和他们约定在午时三刻吧!”说到最后一字,他身形已消失在白云飞絮间。
万春流望了望小鱼儿,又望了望苏樱,微笑道:“其实我本也该走开的,但你们以后说话的机会还长,而我……”
小鱼儿皱眉道:“你老人家要怎样?”
万春流唏嘘叹道:“除了想看看你之外,红尘间也别无我可留恋之处。”
小鱼儿默然半晌,忽然向苏樱板着脸道:“两个男人在一起说话,你难道非要在旁边听着不可?”
苏樱眼珠子一转,道:“那么我就到外面去逛逛也好。栗子小说 m.lizi.tw”
万春流望着她走远,微笑道:“脱缰的野马,看来终于上了辔头了。”
小鱼儿撇了撇嘴,道:“她一辈子也休想管得住我,只有我管她。若不是她这么听我的话,早就一脚将她踢走了。”
万春流笑道:“小鱼儿毕竟还是小鱼儿,尽管心已软了,嘴却还是不肯软的。”
小鱼儿道:“谁说我心已软了?”
万春流道:“她若非已对你很有把握,又怎肯对你千依百顺?她若不知道你以后必定会听她的话,现在又怎肯听你的话?”他微笑着接道:“在这方面,女人远比男人聪明,绝不会吃了亏的。”
小鱼儿笑道:“我不是来向你老人家求教‘女人’的。”
万春流道:“我也早已看出你必定有件很秘密的事要来求我,究竟是什么事?你快说吧,反正我对你总是无法拒绝的。”他目中充满了笑意,望着小鱼儿道:“你还记得上次你问我要了包臭药,臭得那些人发晕么,这次你又想开谁的玩笑?”
小鱼儿想起那件事,自己也不禁笑了。但他的神情忽又变得严肃,压低了声音,正色道:“这次我可不是想求你帮我开玩笑了,而是一件性命交关的大事。”
万春流也从未见过他说话如此严肃,忍不住问道:“是什么事关系如此重大?”
小鱼儿叹了口气,道:“我只想……”
这两个月以来,苏樱对小鱼儿的了解实在已很深了,女人想要了解她所爱的男人,并不是件太困难的事。平时小鱼儿心里在想什么、要做什么,苏樱总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只有这次,她实在猜不透小鱼儿究竟有什么秘密的话要对万春流说。
她本来并不想走得太远的,但想着想着,眼睛忽然一亮,像是忽然下了个很大的决定。于是她就立刻匆匆走上山去。这座山上每个地方,她都很熟悉。
她心里正在想:“移花宫主和花无缺他们已在山上等了两天,他们会住在什么地方呢?……”就在她心里想的时候,她的眼睛已告诉她了。前面山坳后的林木掩映中,露出红墙一角,她知道那就是昔年颇多灵迹,近年来香火寥落的“玄武宫”了。现在,正有几个人从那边走了出来。
这几人年纪都已很老了,但体轻神健,目光灼灼,显然都是一等一的武林高手,其中一人身上还背着一面形状特异而精致的大鼓。还有一个老婆婆牙齿虽已快掉光了,但眼波流动,未语先笑,说起话来居然还带着几分爱娇,想当年必定也是个风流人物。
苏樱并不认得这几人,也想不起当世的武林高手中,有谁是随身带着一面大鼓的,她只认得其中一个人。那就是铁心兰。
她发觉铁心兰已没有前几天看来那么憔悴,面上反而似乎有了种奇异的光彩,她自然不会知道是什么事令铁心兰改变了的。
她不愿被铁心兰瞧见,正想找个地方躲一躲,但铁心兰低垂着头,仿佛心事重重,并没有看到她。
这些人一面说着话,一面走上山去。
铁心兰一行人说的话,苏樱都听不到,只有其中一个满面络腮胡子,生像极威猛的老人,说话的声音特别大。只听这老人道:“小兰,你还三心二意的干什么?我劝你还是死心塌地地跟着花无缺算了,这小子虽然有些娘娘腔,但勉强总算能配得上你。”铁心兰垂着头,也不知说了话没有。
那老人又拍着她的肩头笑道:“小鬼,在老头子面前还装什么样,昨天晚上你到哪里去了,你以为做爸爸的真老糊涂了么?”铁心兰还是没有说话,脸却飞红了起来。
那老婆婆就笑着道:“也没有看见做爸爸的居然开女儿的玩笑,我看你真是老糊涂了。”那虬髯老人仰天大笑,仿佛甚是得意。
苏樱又惊又喜,开心得几乎要跳了起来。听他们说的话,铁心兰和花无缺显然又加了几分亲密,而且铁心兰的爹居然也鼓励她嫁花无缺,这实在是苏樱听了最开心的事。
其实天下做父母的全没有什么两样,都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嫁个可靠的人。她以后若有个女儿,也会希望自己的女儿嫁给移花宫主的传人,绝不会希望自己的女儿去嫁给恶人谷中长大的孩子。
只听那老人又笑着道:“你既然已决心跟定花无缺了,还愁眉苦脸干什么?等到这场架打完,我就替你们成亲,你也用不着担心夜长梦多了。”
那老婆婆也笑道:“未来的老公就要跟人打架,她怎么会不担心呢?若换了是我,只怕早就先想法子去将那……那条小鱼儿弄死了。”
那老人哈哈大笑道:“如此说来,谁能娶到你,倒真是得了个贤内助。”
老婆婆道:“是呀,只可惜你们都没有这么好的福气。”
另一个又高又瘦的老人道:“依我看,花无缺这孩子精气内敛,无论内外功都已登堂入室,显然先天既足,后天又有名师传授,那江小鱼年龄若和他差不多,武功绝对无法练到这种地步,这一战他绝无败理,你们根本就用不着为他担心的。”
但苏樱却开始担心起来,她本来觉得这一战胜负的关键,并不在武功之强弱。而现在,她却愈想愈觉得这种想法并非绝对正确,小鱼儿的武功若根本就不是花无缺的敌手,那么他就算能狠下心来也没有用,主要的关键还是在花无缺是否能狠下心来向小鱼儿出手。他们两人若是斗智,小鱼儿固然稳操胜券,但两人硬碰硬地动起手来,小鱼儿实在连一分把握都没有。她若想小鱼儿胜得这一战,不但要叫小鱼儿狠下心来,还要叫花无缺的心狠不下来。但小鱼儿既能狠下心杀花无缺,花无缺凭什么就不能狠心杀小鱼儿,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一个人呢?
“花无缺活得好好的,我凭什么认为他会自寻死路呢?他根本就没有理由只为了要让别人活着,就牺牲自己呀。”苏樱叹了口气,忽然发觉自己以前只想了事情的一面,从来也没有设身处地地为花无缺想过。
在她眼中,小鱼儿的性命固然比花无缺重要,但在别人眼中呢?在花无缺自己眼中呢?翻来覆去地想着,愈想心情愈乱;她自己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心情从来也没有这样乱过。其实她想来想去,所想的只有一句话:要想小鱼儿活着,就得想法子要花无缺死!死人就不能杀人了!
苏樱在一棵树后面,等了很久,就看到慕容家的几个姊妹和她们的姑爷陆陆续续地自玄武宫中走了出来。他们的眼睛有些发红,神情也有些委靡不振,显然这两天都没有睡好,江湖中人讲究的本是“四海为家,随遇而安”。但这些养尊处优的少爷小姐,早已不能算是“江湖中人”了。他们就算换了张床也会睡不着的,何况睡在这种冷清清的破庙里。
但他们修饰得仍然很整洁,头发也仍然梳得光可鉴人,甚至连衣服都还是笔挺的,找不出皱纹来。他们也在议论纷纷,说得很起劲,苏樱用不着听,也知道他们谈论的必是小鱼儿和花无缺的一战。这一战不但已轰动一时,而且必定会流传后世。所以他们不惜吃苦受罪,也舍不得离开。
这群人走上山后,苏樱又等了很久,玄武宫里非但再也没有人出来,而且连一点动静也没有了。花无缺是否还留在玄武宫里?移花宫主是否还在陪着他?苏樱咬了咬牙,决定冒一次险。
她想,大战将临,这些人先走出来,也许是要让花无缺安安静静地歇一会儿,所以先上山去等着。现在燕南天既已到了山巅,移花宫主只怕也不会留在这里,她们最少也该让花无缺静静地想一想该如何应战!
玄武宫近年香火虽已寥落,但正如一些家道中落的大户人家,虽已穷掉了锅底,气派总算是有的。庙门内的院子里几株古柏高耸入云,阳光虽已升起,但院子里仍是阴森森的,瞧不见日色。
苏樱走过静悄悄的院子,走上长阶。大殿中香烟氤氲,“玄武爷”身上的金漆早已剥落,他座下的龟蛇二将似乎也因为久已不享人间伙食,所以看来有些没精打采的,至于神龛上的长幔更已变得又灰又黄,连本来是什么颜色都分辨不出来了。十来个道士盘膝端坐在那里,垂脸敛目,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是在念经,还是在骂人。
苏樱从他们身旁走出去,他们好像根本没有瞧见一样,苏樱本来还想向他们打听消息,但见到他们这样子,也就忍住了,除了有些脑筋不正常的之外,世上只怕很少有年轻女孩子愿意和道士和尚打交道的。
后院里两排禅房静悄悄的,连一个人影都没有。花无缺难道也走了么?苏樱正在犹疑着,忽然发现月门后的竹林里还有几间房子,想必就是玄武宫的方丈室。慕容家的姑娘们虽然都是“吃鸡要吃腿,住屋要朝南”的人,但在这出“戏”里,花无缺才是“主角”,主角自然要特别优待。她们就算也想住方丈室,但对花无缺少不得也要让三分。
苏樱立刻走了过去,只见方丈室的门是虚掩着的,正随着风晃来晃去,檐下有只蜘蛛正在结网,屋角的蟋蟀正在“咕咕”地叫着,梧桐树上的叶子一片片飘下来,打在窗纸上“噗噗”地响。
屋子里却也静悄悄的,没有人声。苏樱轻轻唤道:“花公子。”
没有人响应。花无缺莫非已走了?而且走的时候还忘记关上门。
但苏樱既已到了这里,无论如何总得进去瞧瞧。她悄悄推开门,只见这方丈室里的陈设也很简陋,此刻一张白木桌子上摆着两壶酒、几样菜。菜好像根本没有动过,酒却不知已喝了多少。
屋角有张云床,床上的被褥竟乱得很,就仿佛有好几个人在上面睡过觉,而且睡相很不老实。花无缺并没有走,还留在屋子里。
但他的一颗心却似早已飞到十万八千里之外去了。他痴痴地站在窗前,呆呆地出着神,像他耳目这么灵敏的人,苏樱走进来,他居然会不知道。日色透过窗纸,照在他脸上,他的脸比窗纸还白,眼睛里却布满了红丝,神情看来比任何人都委顿。
大战当前,移花宫主为何不想法子让他养足精神呢?难道她们确信他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击败小鱼儿?还是她们根本不关心谁胜谁败?她们的目的只是要小鱼儿和花无缺拼命,别的事就全不放在心上了。苏樱觉得很奇怪,但她并不想知道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因为她知道绝没有任何人会告诉她。
突听花无缺长长叹息了一声,这一声叹息中,竟不知包含了多少难以向人倾诉的悲伤和痛苦。他为了什么如此悲伤,难道是为了小鱼儿?
苏樱缓缓走过去,在他身旁唤道:“花公子……”
这一次花无缺终于听到了。他缓缓转过头,望着苏樱,他虽在看着苏樱,但目光却似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得他根本看不到的地方。
苏樱记得他本有一双和小鱼儿同样明亮、同样动人的眼睛,可是这双眼睛现在竟变得好像是一双死人的眼睛,完全没有光彩,甚至连动都不动,被这么样一双眼睛看着,实在不是件好受的事。
苏樱被他看得几乎连冷汗都流了出来,她勉强笑了笑道:“花公子难道已不认得我了吗?”
花无缺点了点头,忽然道:“你是不是来求我莫要杀小鱼儿的?”苏樱怔了怔,还未说话,花无缺已大笑了起来。
他笑声是那么奇怪,那么疯狂,苏樱从未想到像他这样的人也会发出如此可怕的笑声来。正常的人绝不会这么样笑的,苏樱几乎已想逃了。
只听花无缺大笑道:“每个人都来求我莫要杀小鱼儿,为什么没有人去求小鱼儿莫要杀我呢?难道我就该死?”
苏樱道:“这……这恐怕是因为大家都知道小鱼儿绝对杀不死你!”
花无缺骤然顿住笑声,道:“他自己呢?他自己知不知道?”
“他若知道,就不会让我来了,因为我并不是来求你的。”
花无缺道:“不是?”
苏樱道:“不是。”她也瞪着花无缺,一字字道:“我是来杀你的!”
这次花无缺也怔住了,瞪了苏樱半晌,突又大笑起来:“你凭什么认为你能杀得了我?你若是真要来杀我,就不该说出来,你若不说出来,也许还有机会。”
苏樱道:“我若说出来,就没有机会了么?”
花无缺道:“你的机会只怕很少。”
苏樱笑了笑,道:“我的机会至少比小鱼儿大得多,否则我就不会来了。”
她忽然转过身,倒了两杯酒,道:“我若和你动手,自然连一分机会都没有,但我们是人,不是野兽,野兽只知道用武力来解决一切事,人却不必。”
花无缺道:“人用什么法子解决?”
苏樱道:“人的法子至少该比野兽文雅些。”
她转回身,指着桌上的两杯酒道:“这两杯酒是我方才倒出来的。”
花无缺道:“我看到了。”
苏樱道:“你只要选一杯喝下去,我们的问题就解决了。”
花无缺道:“为什么?”
苏樱道:“因为我已在其中一杯酒里下了毒,你选的若是有毒的一杯,就是你死,你选的若是没有毒的一杯,就是我死。”她淡淡一笑道:“这法子岂非很文雅,也很公平么?”
花无缺望着桌上的两杯酒,眼角的肌肉不禁抽搐起来。
苏樱道:“你不敢?”
花无缺哑声道:“我为什么一定要选一杯?”
苏樱悠然道:“只因为我要和你一决生死,这理由难道还不够么?”
花无缺道:“我为什么要和你拼命?”
苏樱道:“你为什么要和小鱼儿拼命?你能和他拼命,我为什么不能和你拼命?”
花无缺又怔住了。
苏樱冷冷道:“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做太没有把握?你是不是只有在明知自己能够战胜对方时才肯和别人决斗?”她冷笑着接道:“但你明知有把握时再和人决斗,那就不叫决斗了,那叫作谋杀!”
花无缺脸色惨变,冷汗一粒粒自鼻尖沁了出来。
苏樱冷笑道:“你若实在不敢,我也没法子勉强你,可是……”
花无缺咬了咬牙,终于拿起了一杯酒。
苏樱瞪着他,一字字道:“这杯酒无论是否有毒,都是你自己选的,你总该相信这是场公平的决斗,比世上大多数决斗,都公平得多。”
花无缺忽然也笑了笑,道:“不错,这的确很公平,我……”
突听一人大喝道:“这一点也不公平,这杯酒你千万喝不得!”
“砰”的一声,门被撞开,一个人闯了进来,却正是小鱼儿。
苏樱失声道:“你怎么也来了?”
小鱼儿冷笑道:“我为何来不得?”
他嘴里说着话,已抢过花无缺手里的酒杯,大声道:“我非但要来,而且还要喝这杯酒。”
苏樱变色道:“这杯酒喝不得。”
小鱼儿道:“为何喝不得?”
苏樱道:“这……这杯酒有毒的。”
小鱼儿冷笑道:“原来你知道这杯酒是有毒的。”
苏樱道:“我的酒,我下的毒,我怎会不知道?”
小鱼儿怒吼道:“你既然知道,为何要他喝?”
苏樱道:“这本就是一场生死的搏斗,总有一人喝这杯酒的,他自己运气不好,选了这一杯,又怎能怪我?”
她瞪着花无缺,道:“但我并没有要你选这杯,是么?”花无缺只有点了点头,他纵然不怕死,但想到自己方才已无异到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掌心也不觉沁出了冷汗。
小鱼儿望着杯中的酒,冷笑着道:“我知道你没有要他选这杯,但他选哪杯也是一样的。”
苏樱道:“为什么?”
小鱼儿大吼道:“因为两杯酒中都有毒,这种花样你骗得了别人,却骗不过我,他无论选哪杯,喝了都是死,你根本不必喝另一杯的。”
苏樱望着他,目中似已将流下泪来。
小鱼儿摇着头道:“花无缺呀花无缺,你的毛病就是太信任女人了!……”
苏樱幽幽叹息了一声,喃喃道:“小鱼儿呀小鱼儿,你的毛病就是太不信任女人了。”
她忽然端起桌上的另一杯酒,一口喝了下去。
花无缺脸色变了变,嗄声道:“你……你错怪了她,这杯毒酒我还是应该喝下去。”
小鱼儿道:“为什么?”
花无缺大声道:“这既然是很公平的决斗,我既然败了,死而无怨!”
苏樱叹道:“你实在是个君子,我只恨自己为什么要……”
小鱼儿忽然又大笑起来,道:“不错,他是君子,我却不是君子,所以我才知道你的花样。”
花无缺怒道:“你怎么能如此说她,她已将那杯酒喝下去了!”
小鱼儿大笑道:“她自然可以喝下去,因为毒本是她下的,她早已服下了解药,这么简单的花样你难道都不明白么?”
花无缺望着他,再也说不出话来。苏樱也望着他,良久良久,才喃喃道:“你实在是个聪明人,实在太聪明了!”她凄然一笑,接着道:“但无论如何,我总是为了你,你实在不该如此对我的。”
小鱼儿又吼了起来道:“你还想我对你怎样?你以为害死花无缺,我就会感激你吗?”
苏樱道:“我自然知道你不会感激我,因为你们都是英雄,英雄是不愿暗算别人的,英雄要杀人,就得自己杀!”说着说着,她目中已流下泪来。但她立刻擦干了眼泪,接着道:“我只问你,就算我是在用计害人,和你们又有什么不同?”
小鱼儿吼道:“当然不同,我们至少比你光明正大些!”
苏樱冷笑道:“光明正大?你们明知对方不是你的敌手,还要和他决斗,这难道就很公平?很光明正大吗?难道只有用刀用枪杀人才算公平,才算光明正大?你们为什么不学狗一样去用嘴咬呢?那岂非更光明正大得多?”
她指着小鱼儿道:“何况,我杀人至少还有目的,我是为了你,一个女人为了自己所爱的人无论做什么都不丢脸,而你们呢?”她厉声道:“你们马上就要拼命了,不是你杀死他,就是他杀死你,你们又是为了谁?为了什么?你们只不过是在狗咬狗,而且是两条疯狗。”
小鱼儿竟被骂得呆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被人骂得哑口无言,这还是他平生第一次。花无缺站在那里,更是满头冷汗,涔涔而落。
苏樱嘶声道:“我是个阴险狠毒的女人,你是个大英雄,从此之后,我再也不想高攀你了,你们谁死谁活,也和我完全无关……”她语声渐渐哽咽,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掩面奔出。
她没有回头。一个人的心若已碎了,就永远不会回头了。
梧桐树上的叶子,一片片打在窗纸上,墙角的蟋蟀,还不时在一声声叫着,檐下的蛛网,却已被风吹断了。蛛丝断了,很快还会再结起来,蜘蛛是永远不会灰心的,但情丝若断了,是否也能很快就结起来呢?
人是否也有蜘蛛那种不屈不挠的精神?
小鱼儿和花无缺面面相对,久久说不出话来。过了很久,花无缺才叹了口气,道:“你为何要那么样对她?”
小鱼儿又沉默了很久,喃喃道:“看来你和我的确有很多不同的。”
花无缺道:“人与人之间,本就没有完全相同的。”
小鱼儿道:“她为了我找人拼命,我却骂得她狗血淋头,她要杀你,你却反而帮她说话,这就是我们最大的不同之处。”他苦笑着道:“所以你永远是君子,我却永远只是个……”
花无缺打断了他的话,道:“你为何总是要看轻你自己,其实你才是真正的君子,否则你又怎会为了我而伤害她?”他叹息道:“除了你之外,我还想不出还有谁肯为了自己的敌人而伤害自己的情人。”
小鱼儿忽然笑了笑,道:“我并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自己。”
花无缺道:“为了你自己?”
小鱼儿道:“不错,为了我自己……”他慢慢地将这句话又重复了一次,目中闪动着一种令人难测的光,这使他看起来像是忽然变成了个很深沉的人。花无缺每次看到他目中露出这种光芒来,就知道很快就会有一个人要倒霉了,但这次他的对象是谁?
小鱼儿已缓缓接道:“因为我若让你现在就死在别人手上,我不但会遗憾终生,而且恐怕难免会痛苦一辈子。”
花无缺动容道:“为什么?”
小鱼儿道:“因为……”
他的话还没有说出来,突听一人道:“因为他也要亲手杀死你!”这是邀月宫主的声音,但却比以前更冷漠。
她的脸也变了,虽然依旧和以前同样苍白冷酷,但脸上却多了种晶莹柔润的光。她的脸以前若是冰,现在就是玉。
小鱼儿望着她长长叹了口气,道:“才两三天不见,你看来居然又年轻了许多,看来天下的女人都该练你那明玉功才是。”邀月宫主只是冷冷瞪着他,也不说话。
小鱼儿又叹了口气,道:“自从我将你们救出来之后,你就又不理我了,有时我真想永远被关在那老鼠洞里,那时你多听我的话,对我多客气!”
邀月宫主脸色变了变,道:“你的话说完了么?”
小鱼儿笑道:“说完了,我只不过是想提醒你一次,若不是我,你就算变得再年轻,不出几天还是要被困死在那老鼠洞里。”
从山顶望下去,白云缥缈,长江蜿蜒如带。
燕南天孤独地站在山巅最高处,看来是那么寂寞,但他早已学会忍受寂寞——自古以来,无论谁想站在群山最高处,就得先学会如何忍受寂寞。山上并不止他一个人,但每个人都似乎距离他很遥远。山风振起了他的衣袂,白云一片片自他眼前飘过。
慕容珊珊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黯然道:“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燕大侠虽然是绝代英雄,但这一生中又几曾享受过什么欢乐?”
慕容珊珊叹道:“看来一个人还是平凡些好。”
慕容双也叹了口气,悠悠道:“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突听一人呼道:“来了,来了。”
慕容双道:“什么人来了?”她转过身,已瞧见白云缭绕间,出现了小鱼儿和花无缺的身影。山风更急,天色却渐渐暗了。
苏樱茫然走着,也不知走了多远,也不知已走到哪里,她只恨不能有一阵霹雳击下,将她整个人都震得四分五裂,一片片被风吹走,吹到天涯海角,吹得愈远愈好。她又恨不得小鱼儿会忽然赶来,跪在她脚下,求她宽恕,求她原谅,而且发誓以后永远再不离开她。
但小鱼儿并没有来,霹雳也没有击下。杯中的苦酒还满着,她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喝光。
从铁心兰站着的地方,可以看得到小鱼儿,也可以看得到花无缺,她看到花无缺目光中的痛苦之色,自己的心也碎了。小鱼儿却仍然在笑着,仿佛一点也不担心,他难道早已算准花无缺不会杀他?还是他已有对付花无缺的把握?铁心兰咬着嘴唇,咬得出血,血是咸的,心却是苦的,但她的苦心又有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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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樱倒在树下,痴痴地望着这缥缈的白云,眼泪早已流尽了。因为她的生命和灵魂,她的情人和夫婿,此刻正在这缥缈的白云间,在和别人作生死的决斗。她却连这次决斗的结果都不知道。小鱼儿现在究竟是胜?是负?是生?还是死?……
苏樱揉了揉眼睛,告诉自己:“我为什么还要关心他?他和我还有什么关系?”
她想站起来,振作自己,怎奈她不但心已碎了,整个人都似全都碎了,哪里还能站得起来?忽然间,树后有一阵悲惨的哭声传了过来,仿佛有个人已扑倒在这棵树的另一边。这棵树三人合抱,所以她并没有发现树后的苏樱。
苏樱却已听出她就是铁心兰。心中忖道:“铁心兰为何到这里来?为何如此伤心?难道那一场决战已结束,难道小鱼儿和花无缺之间已有个人死了?可是,死的是谁呢?”苏樱挣扎着爬起,绕了过去。
铁心兰猝然一惊,失声道:“你也在这里?”
苏樱紧紧拉着她的手臂,道:“他……他已死了?”
铁心兰黯然点了点头,又痛哭起来。苏樱只觉头脑一阵晕眩,整个人都似已崩溃。她的人还未倒在地上,也失声痛哭了起来。
两人对面坐在树下,对面痛哭,也不知哭了多久,铁心兰忽然问道:“小鱼儿没有死,你哭什么?”
苏樱怔了怔,抽泣着道:“小鱼儿没有死?死的难道是花无缺?”
铁心兰道:“嗯。”苏樱又惊又喜,但忽然大声道:“我不信,小鱼儿是绝不会杀花无缺的。”
铁心兰道:“不是他杀死了花无缺,而是花无缺杀死了自己。”
苏樱道:“他杀死了自己?为什么?”
铁心兰嘴唇都已咬得出血,颤声道:“因为……因为我求他莫要杀小鱼儿,他答应了我,自己只有死……”
苏樱吃惊得张大了眼睛,望着她,就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人似的,过了很久,才一字字道:“你明知花无缺只有一死,还要求他莫要杀死小鱼儿?”铁心兰全身似已痉挛,痛苦地咬紧了牙。
苏樱道:“花无缺明知如此,还是答应了你?”
铁心兰痛苦的目光中露出一丝温柔之色,道:“他本就是世上最伟大的人。”
苏樱道:“但你为了小鱼儿,而不惜要这最伟大的人死?想不到你对小鱼儿的情感竟如此深厚……”
铁心兰忽然大声道:“但我真心爱着的并不是小鱼儿。”
苏樱道:“不是小鱼儿,难道是花无缺?”
铁心兰流泪道:“不错,我……我爱的是他,全心全意地爱他,你永远不知道我现在爱他有多深,没有人知道我爱他有多深。”
苏樱道:“但你却要他死!”
铁心兰掩面痛哭道:“不错,因为我已决心要陪着他一起死。”
苏樱望着铁心兰,像是也怔住了,过了半晌,才长长叹了口气:“你这是为了什么呢?”
铁心兰痛哭着道:“因为我爱上了花无缺,花无缺也爱上了我,我觉得我们都对不起小鱼儿,所以我们只有死……只有以死才能报答他!”
苏樱长叹道:“我还是不懂,虽然我也是女人,却还是不懂你的心意,难怪男人都说女人的心比海底的针更难捉摸了……”突见铁心兰身子一阵抽搐,全身似将缩成一团。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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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樱失声道:“你怎么样了?”
铁心兰紧闭眼睛,满面俱是痛苦之色,但嘴角却露出了一丝微笑,这微笑看来竟充满了愉快和幸福之意。她一字字道:“现在他已死了,我也要死了,我们立刻就要相聚,世上所有丑恶残酷、痛苦的事,再也不能伤害到我们。”
苏樱拉着她的手,道:“胡说,你不会死的。”
铁心兰凄然笑道:“我已服下世上最毒的毒药,已是非死不可的了……”
现在,小鱼儿和花无缺已斗到七百招。两人的武功都宛如长江大河之水,滚滚而来,永无尽时,奇招妙招,更是层出不穷,简直令人目不暇接,不可思议!
但这一战却已显然到了尾声。这并不是说两人内力已竭,而是两人都已不愿再打下去了。他们正如一对孔雀,已开过美丽的屏花。现在,他们已是死而无憾!
萧女史不住摇着头叹息道:“可惜呀,可惜!这两个孩子都是百年难遇的武林奇才,无论谁死了都可惜得很。”
祢十八也不禁叹息着点了点头,道:“这就叫造化弄人……造化弄人……”
别人的心情又何尝不和他们一样?就连燕南天都不禁对花无缺起了怜惜之意,他固然希望小鱼儿能战胜,却也不愿眼见花无缺这样的少年惨遭横死。却不知这两人根本就没有谁能活下去。
只有怜星宫主知道这秘密,她苍白而美丽的面容上,也不禁露出了激动之色,在心里喃喃自语:“我怎能让这两人死?花无缺是我从小带大的孩子,小鱼儿不但救过我的命,而且也保全了我的颜面,我怎么能眼看这两人死在我面前!”
她忽然冲了出去。在这一刹那间,她已将二十年前的仇恨全都忘得干干净净,只觉心里热血澎湃,不能自已。
她忍不住大声道:“住手,我有话说。”只可惜她的声音已嘶哑,而大家又全都被眼前这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所吸引,并没有留意到她在说什么。而邀月宫主却留意到她了。她一句话方出口,邀月宫主已掠到她身边,出手如电,拉住了她的手臂,扣住了她的穴道,厉声道:“你有什么话说?”
怜星宫主流下泪来,道:“大姊,二十年前的事,已过去很久了,江枫他们虽然对不住你,可是……可是他们如今连尸骨都已化为飞灰。大姊,你……何必再恨他们呢?”
“你难道想饶了他们?”邀月宫主的脸色又白得透明了,道,“你难道想要在此时说出他们的秘密?”
怜星宫主道:“我只是想……”
她忽然发现邀月宫主的脸色,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邀月宫主一字字道:“从你七岁的时候,就喜欢跟我捣蛋,无论我喜欢什么,你都要和我争一争,无论我想做什么,你都要想法子破坏!”她的脸色愈来愈透明,看来就宛如被寒雾笼罩着的白冰。
怜星宫主脸色也变了,颤声道:“你……你莫忘了,我毕竟是你的妹妹。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她身形急转,想借势先甩开邀月宫主的手,但这时已有一阵可怕的寒意自邀月宫主的掌心传了出来,直透入她心底。
怜星宫主骇然道:“你疯了,你想干什么?”
邀月宫主一字字缓缓道:“我并没有疯,只不过,我等了二十年才等到今天,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来破坏它,你也不能……”她每说一字,怜星宫主身上的寒意就加重了一分,等她说完了这句话,怜星宫主全身都已几乎僵硬。她只觉自己就好像赤身被浸入一湖寒水里,而四周的水正在渐渐结成冰,她想挣扎,却已完全没有力气。邀月宫主根本没有看她,只是凝注着小鱼儿和花无缺,嘴角渐渐露出一丝奇异的微笑,缓缓道:“你看,这一战已快结束了,江枫和月奴若知道他们的孪生子正在自相残杀,一定会后悔昔日为何要做出那种事的。”
怜星宫主嘴唇颤抖着,忽然用尽全身力气,大呼道:“你们莫要再打了,听见了吗?因为你们本是亲生的兄弟!”
邀月宫主冷笑着,并没有阻止她,因为她虽然用尽了力气在呼喊,但别人却只能听到她牙齿打战的声音,根本听不出她在说什么。怜星宫主目中不觉流出了眼泪来,数十年以来,这也许是她第一次流泪,但她流出来的眼泪,也瞬即就凝结成冰。
她知道小鱼儿和花无缺的命运现在才是真的没有谁能改变了,因为现在世上知道这秘密的人已只剩下邀月宫主。而邀月宫主却是永远不会说出这秘密的,除非等到小鱼儿或花无缺倒下去,那时所有的事便已到了结局。这一段错综复杂、纠缠入骨的恩怨,也唯有到那时才会终止。这结局实在太悲惨,怜星宫主已不愿再看下去。事实上,她也已无法看下去。
铁心兰倒在苏樱怀中,喘息着,挣扎着道:“我……我们总算是姊妹,现在我想求你一件事,不知道你答不答应?”
苏樱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柔声道:“无论你要我做什么,只管说吧。”
铁心兰道:“我死了之后,希望你能将我和花无缺埋葬到一起,也希望你告诉小鱼儿,我虽然不能嫁给他,但我始终是他的姐姐、他的朋友。”
苏樱揉了揉眼睛,道:“我……我答应你。”
铁心兰凝注着她,缓缓又道:“我也希望你好好照顾小鱼儿,他虽然是匹野马,但有你在他身旁,他也许会变得好一些的。”
苏樱幽幽叹息了一声,道:“他会么?”
铁心兰道:“嗯,因为我很了解他,我知道他真心喜欢的,只有你一个人,至于我……他从没有喜欢过我,只不过因为他很好强很好胜……”
苏樱颤声道:“我知道,我全知道,求你莫要再说,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铁心兰嫣然一笑,缓缓阖起眼睑。她笑得是那么平静,因为她已不再有烦恼,不再有心事。苏樱望着她,却已不禁泪落如雨……
花无缺的手已渐渐慢了下来。他知道时候已到了,已没有再拖下去的必要。
无论任何事,迟早都有结束的时候,到了这时候,他的心情反而特别平静。嫉妒、爱憎、好胜、炫耀……这些世俗的情感,忽然之间都已升华,这种情感的升华正是人类至高无上的情操。
他只希望小鱼儿能好好地活着,铁心兰能好好地活着,所有他的朋友和仇敌都好好活着,而且活得愉快。
他当心着小鱼儿的出手,等待着机会。
等待着机会死!
他准备让小鱼儿“胜”得光光彩彩,既不希望被任何人看出他是自己送死的,更不希望被小鱼儿自己知道。所以他既不能故意露出破绽,更不能自己撞到小鱼儿掌下去,他要等待小鱼儿施展出一招很奇妙的招式时,再故意“闪避不开”!
只见小鱼儿身形旋转,左掌斜斜劈下,右掌却隐在身后。花无缺知道他这左掌本是虚招,随在身后的那只右掌才是真正的杀手,对方招架他左掌时,他身子已转过,右掌就会忽然自胁下穿出。这一招虚虚实实,连消带打,而且出手的部位奇秘诡异,本可算得上是江湖罕见的绝招杀手。
但小鱼儿却似已打晕了头,竟忘了这一招他方才已使出过一次,花无缺方才避开他这一招时虽曾遇险,可是现在却已对这一招了如指掌。
这正是花无缺的“机会”到了。他手掌自下面反切上去,直切小鱼儿胁下,只因他知道等他这一掌切到时,小鱼儿身子已转过,他这一掌就落空,那时他“招式已用老”,等小鱼儿右掌穿出时,他便要立毙在小鱼儿掌下。所以他这一招看来虽也是连消带打的妙招,其实却是送死的招式。
谁知小鱼儿这一次身形转得竟比上次慢了好几倍,等花无缺一掌切到他胁下时,他身子竟还没有转过去,胁下软骨,本是人身要害之一,花无缺本已成竹在胸,故意将这一掌招式用得很老,所以等他发现不妙时,再想收招变式已来不及了。
只听“砰”的一声,小鱼儿已被他打得飞了出去!
四下惊呼声中,燕南天一掠七丈,如大鹏般飞掠了过来。轩辕三光等人也惊呼着赶到小鱼儿面前。只见小鱼儿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已是奄奄一息,再一探他的脉搏,亦是若断若续,眼见生机便已将断绝。无论谁都可以看出他是万万活不成的了。
燕南天已不觉急出了满面痛泪,跺脚道:“你……你明明可以避开那一招的,你……你……你……”
小鱼儿凄然一笑,挣扎着道:“我本想用这一招故意诱他上当的,谁知……谁知他……”
他急剧地咳嗽着,嘴角已沁出了血丝,喘息着又道:“这只因我……我太聪明了,反而弄巧成拙……弄巧成拙……”
他将“弄巧成拙”这句话一连说了两次,声音愈来愈微弱,眼睑渐渐阖起,喘息渐渐平静……
他似乎还想张开眼来,对他所留恋的这世界再瞧最后一眼,但无论他多么努力都已没有用了。他的眼睛再也张不开来。
花无缺木立在那里,心神已完全混乱,眼前却变成了一片空白,什么都不能思想,什么都已看不到。
小鱼儿竟死了!小鱼儿竟被他杀死了!
他只希望这件事不是真的,而是一场梦,噩梦!
他的眼泪都似已枯竭。
燕南天忽然怒喝一声,反身一掌向花无缺劈下,花无缺却站着动也没有动。
邀月宫主正在检查小鱼儿的脉搏,此刻忽然一掠数丈,将花无缺拉出了燕南天的掌风中。
邀月宫主悠然道:“方才我拉开了无缺,其实却是救了你!只因世上谁都可以杀他,只有你是万万杀不得他的!”
燕南天道:“为什么?”
邀月宫主目中闪动着一丝残酷的笑意,道:“你可知道他是谁么?”
燕南天忍不住问道:“他是谁?”
邀月宫主忽然疯狂般大笑起来,指着花无缺道:“告诉你,他也是江枫的儿子,他本是小鱼儿的孪生兄弟。”
这句话说出,四下立刻骚动起来。燕南天却怔住了,怔了半晌,才怒喝道:“放屁!”
邀月宫主大笑着道:“我等了二十年,就是在等今天,等他们兄弟自相残杀而死,我等了二十年,直到今天才能将这秘密说出来,我实在高兴极了,痛快极了!”
燕南天狂吼道:“无论你怎么说,我连一个字都不相信。”
邀月宫主咯咯笑道:“我知道你会相信的,一定会相信的,你仔细一想,就会发觉他们两人有多么相似,你再看看他们的眼睛,他们的鼻子……”燕南天双拳紧握,已不觉汗出如浆。
邀月宫主笑着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逼他们两人动手?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花无缺亲手杀死小鱼儿?……你们本来一定想不通这道理,是吗?现在你们虽已明白,却已太迟了,太迟了……”
这秘密实在太惊人,宛如晴空中忽然劈下的霹雳,震得所有的人全都呆住了,心里虽然激动,却反而连丝毫声音都发不出来。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邀月宫主疯狂的笑声。
大家想到花无缺和小鱼儿以前的种种情况,纵然想不信邀月宫主的话,也是万万无法不信了。大家心里也不知是惊讶,是愤怒,还是同情……也许这许多情感都有一些,但毕竟还是怜悯和同情多些。
只见花无缺脸色发白,望着地上小鱼儿的尸体,身子渐渐开始发抖,愈抖愈厉害,到后来抖得连站都站不住了,全身缩成一团。
燕南天望着这一生一死兄弟两人,岩石般的身形竟似也要开始崩溃,在这一刹那间,他才真正变成了个老人。他心里充满了悲哀和痛悔。
“我为什么也要逼着他们两人动手?为什么不阻止他们?”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仇恨!他现在也已知道仇恨并不能为任何人带来光荣,仇恨带来的,只有痛苦,只有毁灭!但现在他才知道已太迟了!他甚至已悲痛得连愤怒的力量都失去,非但没有向邀月宫主挑战,甚至连看都没有再看她一眼。
邀月宫主却在看着他们。她目光中的笑意看来是那么残酷,那么恶毒,瞪着花无缺冷冷道:“你自己杀死了你自己的兄弟,你还有什么话说?”花无缺以手掩面,全身都缩到地上。
邀月宫主狞笑着道:“你莫忘了,你身上还有一柄‘碧血照丹心’,你现在总该相信这是柄魔剑了吧。无论谁得到它,都只有死!”花无缺霍然抬起头,“碧血照丹心”已在他手上!
碧绿色的短剑,在夕阳下散发着妖异的光芒。虽然每个人都知道他要做什么,但却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他,无论谁落到这种地步,也都只有死,非死不可!
邀月宫主一字字道:“现在你的时候已到了,你还等什么?”花无缺反手一剑,向自己胸膛刺下!
忽然间,一只手伸过来,夺去了花无缺掌中的剑!要自花无缺手上夺剑,本不是件容易事,但现在,花无缺已几乎完全崩溃,他抬起头,瞪了这人很久,才颤声道:“你是谁?为什么不让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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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lizi.tw他叹息了一声,缓缓道:“一个人若是要死,那是谁也拦不住的。”
邀月宫主厉声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来多事?”
万春流根本不理她,还是凝注着花无缺,柔声道:“我并不是阻止你,只不过劝你再多等片刻,也许还不到半个时辰,过了半个时辰后,你若还是要死,我保证绝没有任何人来阻止你。”
他望着手里的剑,接着又道:“到了那时,无论任何人想死,我非但绝不阻止,而且还会将这柄剑亲自交到他手上。”
邀月宫主大笑道:“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难道还会有鬼么?孩子,我劝你还是莫要再等了吧,多等一刻,你就多受一刻的痛苦!”
狂狮铁战忽然大喝道:“就算再多受片刻痛苦又有何妨?你难道连这点勇气都没有?”
邀月宫主怒道:“你是什么人?竟敢在我面前多嘴?”
铁战大怒道:“我多了嘴又怎样?”
他的喝声更大,邀月宫主脸色又开始透明,一步步向他走了过来,道:“谁多嘴,我就要他死!”
萧女史忽也冷冷一笑,站到铁战身旁,道:“我平生什么都不喜欢,就喜欢多嘴。”
祢十八叹了口气,道:“我的脾气也正和她一样!”
俞子牙道:“还有我!”
刹那之间,这些久已隐迹世外的武林高人,都已站在一排,静静地凝注着邀月宫主,每双眼睛都是清澈如水,明亮如星。
邀月宫主骤然停下脚步,望着各人的眼睛,她只有停下脚步,过了半晌,才淡淡一笑,道:“我既已等了二十年,又何在乎多等这一时半刻?”
除了万春流之外,谁也不知道在这短短半个时辰中,事情会有什么变化,但万春流却似胸有成竹,竟盘膝坐到花无缺身旁,闭目养起神来。
燕南天呆了很久,缓缓俯下身,抱起了小鱼儿的尸体。
但万春流却忽然大声道:“放下他!”
燕南天怔了怔,道:“放下他?为什么?”
万春流道:“你现在不必问,反正马上就会知道的。”
燕南天默然半晌,刚将小鱼儿的尸体放回地上,突然又似吃了一惊,再拉起小鱼儿的手。只见他面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忽然放声大呼道:“小鱼儿没有死,没有死……”
邀月宫主也一惊,但瞬即冷笑道:“我知道他已死了,我已亲自检查过,你骗我又有什么用?”
燕南天大笑道:“我为何要骗你?他方才就算死了,现在也已复活!”
这句话说出来,骚动又起,大家心里虽都在希望小鱼儿复活,但却并没有几个人相信燕南天的话。邀月宫主更忍不住大笑起来,指着燕南天道:“这人已疯了,死人又怎会复活!”
燕南天仰首而笑,也不去反驳她的话,大家见到他的神情,心里也不禁泛起一阵悲痛怜惜之心。栗子网
www.lizi.tw这一代名侠只怕真的已急疯了。
死人又怎会复活?!
但就在这时,突然一人道:“谁说死人不能复活?我岂非已复活了么?”
骤然间,谁也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是否小鱼儿自己说出来的,但小鱼儿的“尸体”却已自地上坐了起来!
死人竟真的复活了!大家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怔了半晌,又忍不住欢呼起来,有的人心里已恍然大悟,原来小鱼儿方才只是在装死!
但邀月宫主却知道他方才是真的死了,因为她已检查过他的脉搏,知道他呼吸已停,脉搏已断,连心跳都已停止,他怎会复活的?难道真的见了鬼么?邀月宫主瞪着小鱼儿,一步步向后退,面上充满了恐惧之色。
小鱼儿望着她嘻嘻一笑,道:“你怕什么?我活着时你尚且不怕,死了后反而害怕了么?”
邀月宫主颤声道:“你……你究竟在玩什么花样?”
小鱼儿大笑道:“小鱼儿玩的花样你若也猜得到,你就是天下第一聪明人了。”他转向万春流,道:“她什么都说了?”
万春流拉起了花无缺,微笑道:“她什么都说过了,这秘密其实只需一句话就可说明!你们本是亲兄弟,而且是孪生的兄弟!”
小鱼儿欢呼一声,跳起来抱住了花无缺,大笑道:“我早知道我们绝不会是天生的对头,我们天生就应该是朋友,是兄弟!”他虽然笑着,但眼泪却也不禁流了出来。
花无缺更是已泪流满面,哪里还能说得出话?燕南天张开巨臂,将这兄弟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仰天道:“二弟,二弟,你……你……”他语声哽咽,也唯有流泪而已。
但这却是悲喜的眼泪,大家望着他们三人,一时之间,心里也不知是悲是喜,热泪也不禁夺眶而出。慕容双情不自禁依偎到南宫柳怀里,心里虽是悲喜交集,却又充满了柔情蜜意,再看她的姊妹,亦是成双成对,互相偎依。
萧女史擦着眼睛,忽然道:“无论你们怎样,我却再也不想回去了,这世界毕竟还是可爱的。”
邀月宫主木立在那里,根本就没有一个人睬她,没有人看她一眼,她像是已完全被这世界遗弃。
只有万春流却缓缓走到她面前,缓缓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毒药能害人,亦能救人,其中的巧妙虽各有变化,运用却存乎一心。”
他微微一笑,接着道:“若将几种毒草配炼到一起,就可炼出一种极厉害的麻痹药,刹那间就可令人全身麻痹,呼吸停止,和死人无异。若用这种麻药来害人,自然就可乘人在麻痹时为所欲为,但在下配炼这种麻药,却是为了救人,因为它不但可以止痛,还可要人上当!”
说到这里,邀月宫主面上的肌肉已开始抽搐。但万春流还是接着说了下去,道:“小鱼儿还未动手之前,就问我要了这些麻药,他从小和我在一起,深知这种麻药的用法,所以就想到用它来装死,因为他也知道他一死之后,你一定会将所有的秘密说出来。”
他又笑了笑,道:“这孩子实在聪明,所想出的诡计无一不是匪夷所思,令人难测,也就难怪连宫主都会上了他的当了。小说站
www.xsz.tw”他双手将那柄“碧血照丹心”捧到邀月宫主面前,悠然道:“花无缺既已用不着这柄剑了,在下只有将之交回给宫主,宫主说不定会用得着它,是么?”他微笑着转身,再也不回头去瞧一眼。
邀月宫主这时只要一挥手,就可将他立毙于剑下!
但万春流却知道以邀月宫主此刻的心情,是必定再也不会杀人的了,也许她唯一杀的人,就是她自己!“碧血照丹心”也许的确是柄不祥的魔剑!
苏樱早已来了,她来的时候,正是小鱼儿“复活”的时候,但直到这时她才擦干眼泪,走了过去。小鱼儿忽然发现了她,又惊又喜,道:“你也来了,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
苏樱面上冷冰冰的,毫无表情,道:“我这次来,只因为我已答应过别人,到这里来办一件事。”
小鱼儿道:“你答应了谁?来办什么事?”
苏樱道:“我答应了铁心兰,到这里来……”
她话未说完,铁战、花无缺已同时失声道:“她的人呢?”
苏樱望着花无缺,道:“她只想让你知道,她虽要你为她而死,可是她自己也早就准备陪着你死了,她还要我将你们两人的尸体葬在一起。”
花无缺流泪道:“我……我知道她绝不会负我的,我早已知道。她……她的人现在哪里?”
苏樱道:“她早已服下了毒药,准备一死……”
铁战狂吼一声,扼住了花无缺的喉咙,大吼道:“都是你这小子害了她,我要你赔命!”
花无缺的人早已呆了,既不挣扎,也不反抗,只是喃喃道:“不错,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
大家本来为他们兄弟高兴,此刻见了花无缺的模样,心情又不禁沉重了起来,总觉得苍天实在不公,为什么总是对多情的人如此残忍。谁知这时小鱼儿却忽然大笑起来。
铁战大怒道:“你这畜生!你笑什么?”
小鱼儿笑道:“莫说铁心兰只不过服下了一点毒药,就算她将世上的毒药全都吞下去,苏姑娘也有法子能将她救治的,苏姑娘,你说对不对?”
苏樱狠狠瞪了他一眼,但还是点了点头,向花无缺展颜笑道:“我本来也想让你着急的,可是见了你这副样子,我可不忍了……你快去吧,她就在那边的树下,现在只怕已醒来了。”
花无缺大喜道:“多谢……”他甚至等不及将这多谢两个字说完,人已飞掠了出去。
铁战也想跟他一起走,但萧女史却拉住了他,笑道:“那边的地方很小,你过去就嫌太挤了。”
铁战怔了怔,但毕竟还是会过意来,大笑道:“不错不错,太挤了,的确太挤了……”
小鱼儿笑嘻嘻地刚想去拉苏樱的手,但苏樱一见到他,脸立刻沉了下去,一甩手扭头就走。
这时邀月宫主竟忽然狂笑起来,狂笑着抱起她妹妹的尸体,狂笑着冲了出去,眨眼间就消失在苍茫的迷雾中。
但这时小鱼儿谁也顾不得了,大步赶上了苏樱,笑道:“你还在生我的气?”苏樱头也不回,根本不理他。
小鱼儿道:“就算我错怪了你,你也用不着如此生气呀。”苏樱还是不理他。
小鱼儿道:“我已经向你赔不是了,你难道还不消气?”苏樱好像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小鱼儿叹了口气,喃喃道:“我本来想求她嫁给我的,她既然如此生气,看来我不说也罢,也免得去碰个大钉子。”
苏樱霍然回过头,道:“你……你说什么?”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摊开双手笑道:“我说了什么?我什么也没有说呀。”
苏樱忽然扑了上去,搂住了他的脖子,咬着他的耳朵,打着他的肩头,跺着脚娇笑道:“你说了,我听见你说了,你要我嫁给你,你还想赖吗?”
小鱼儿耳朵被咬疼了,但此刻他全身充满了幸福之意,这一点疼痛又算得了什么?他一把将苏樱抱了起来,大步就走。
苏樱娇呼道:“你……你想干什么呀?”
小鱼儿悄悄道:“这里的人太挤了,我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去跟你算账!”
苏樱飞红了脸,道:“你……你方才说的话,赖不赖?”
小鱼儿笑道:“男子汉大丈夫,说出的话还能赖吗?”
苏樱“嘤咛”一声,紧紧搂住了他脖子,在他耳边悄悄道:“不错,这里人实在太多了,你快带我走吧,从今以后,无论你要走到哪里去,我都跟着。”
慕容双依偎在南宫柳怀里,脸上也是红红的,红着脸笑道:“你难道不觉得人太挤了么?”
南宫柳温柔地望着她,悄悄道:“你也想回家?”
慕容双垂下了头,悄笑道:“何必回家,只要是没有人的地方……”
突听慕容珊珊娇笑道:“好呀,老夫老妻的,还在这里肉麻当有趣,也不怕害臊么?”
慕容双红着脸,跺脚道:“鬼丫头,谁叫你来听我们悄悄话的。”
慕容珊珊笑道:“我不管你怎么着急,今天也绝不放你们回去,大家全都要留在这里,等着和燕大侠一起喝杯酒。”
慕容双道:“但这里哪来的酒?”
慕容珊珊笑骂道:“我看你真是晕了头,难道没见到轩辕三光方才已拉着铁大侠去买酒了么?”
燕大侠大笑道:“不错,今天务请大家都留在这里喝一杯,就算是江小鱼和江无缺的喜酒吧!”
他将“江无缺”三个字说得特别有力,好像在向大家特别声明,“花无缺”从此之后就是“江无缺”了!
萧女史一直在呆呆地出着神,此刻才幽幽地叹息了一声,道:“看到了这些年轻人,我才真有些后悔了。”
祢十八道:“后悔什么?”
萧女史道:“后悔我以前为什么总是三心二意的,左也不嫁,右也不嫁,否则我现在也不会像这么样孤孤单单的了。”
祢十八道:“可是你现在再打定主意找个人也不迟呀。”
萧女史叹了口气,道:“现在?现在还有谁会要我这老太婆?”
祢十八指着自己的鼻子笑道:“你莫忘了,我到现在也还是孤孤单单的光棍一个。”
萧女史的脸骤然飞红了起来,像是忽然年轻了几十岁,“啪”地轻轻打了祢十八个耳刮子,笑骂道:“瞧你老得牙都快掉了,还敢来打我的主意么?”
祢十八嘻嘻笑道:“这就叫老配老,少配少,王八配乌龟,跳蚤配臭虫……”
萧女史又是一个耳刮子要打过去了,幸好这时铁战和轩辕三光已回来,祢十八赶紧迎了上去,道:“你们买的酒呢?”
轩辕三光苦着脸道:“格老子,我的钱早已输光了,没想到这老疯子跟我一样,也是个穷光蛋,袋子里连一文钱都没有。”
欢乐的时候没有酒,就好像菜里没有放盐一样。大家正觉得有些失望,忽然发现黑压压的一群“人”叽叽喳喳地爬上山来,仔细一看,却原来是一群猴子。这群猴子有大有小,吵得翻了天,手里却都捧着样东西,竟是些瓶瓶罐罐,破坛子、破茶壶。大家又奇怪,又好笑,正不知这些猴子是为什么来的,鼻子里却已闻到一阵浓烈的酒香。
祢十八赶上去一看,这些瓶瓶罐罐里竟装满了美酒。他忍不住大笑道:“人没将酒买回来,猴子却将酒送来了,看来猴子比我们这些人还强得多。”
轩辕三光叹了口气,苦笑着喃喃道:“猴子有时的确比人还聪明些,至少它们不会去赌钱……”
这时小鱼儿正在远处的一个山洞里吃吃地笑着,道:“我打赌,他们就算想一万年,也绝对想不出酒是从哪里来,是什么酒?”
苏樱像只猫似的蜷伏在小鱼儿怀里,媚眼如丝,似乎根本懒得说话,只是懒洋洋地问着:“那究竟是什么酒?”
小鱼儿道:“那就叫猴儿酒,就是猴子自己酿出来的。”
苏樱道:“猴子也会酿酒?”
小鱼儿笑道:“猴子酿的酒,有时比人还好得多,无论酒量多好的人,若是喝多了猴儿酒,至少也得醉三天。”
苏樱道:“可是,你究竟是用什么法子要那些猢狲将酒送去的呢?这连我都不懂了。”
小鱼儿眨着眼笑道:“江小鱼的妙计,你自然是永远弄不懂的,你若也和我一样聪明,我就不会娶你做老婆了。”
苏樱忍不住咬了他一口,嫣然笑道:“小鱼儿呀小鱼儿,你真是个坏东西。”
小鱼儿忽然板起脸,道:“我已经是你老公,马上就要做你儿子的爸爸,你怎么还能叫我‘小鱼儿’?”
苏樱娇笑着道:“小鱼儿呀小鱼儿呀,你就算活到八十岁,做了爹爹,人家还是要叫你小鱼儿,因为‘小鱼儿’这三个字实在太有名了。”
《绝代双骄》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