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古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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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气纵横三万里,一剑光寒十九洲。栗子小说 m.lizi.tw
残秋。木叶萧萧,夕阳满天。萧萧木叶下,站着一个人,就仿佛已与这大地秋色溶为一体。因为他太安静。因为他太冷。一种已深入骨髓的冷漠与疲倦,却又偏偏带着种逼人的杀气。他疲倦,也许只因为他已杀过太多人,有些甚至是本不该杀的人。他杀人,只因为他从无选择的余地。
他掌中有剑。一柄黑鱼皮鞘,黄金吞口,上面缀着十三颗豆大明珠的长剑。江湖中不认得这柄剑的人并不多,不知道他这个人的也不多。他的人与剑十七岁时就已名满江湖,如今他年近中年,他已放不下这柄剑,别人也不容他放下这柄剑。放下这柄剑时,他的生命就要结束。名声,有时就像是个包袱,一个永远都甩不脱的包袱。
“九月十九,酉时。洛阳城外古道边,古树下。洗净你的咽喉,带着你的剑来!”
酉时日落。秋日已落,落叶飘飘。古道上大步走来一个人,鲜衣华服,铁青的脸,一柄长剑斜插在肩后,一双眸子却像是出了鞘的剑,正盯在树下的剑上。他的脚步沉稳,却走得很快,停在七尺外,忽然问:“燕十三?”“是的。”“你的夺命十三剑,真的天下无敌?”“未必。”这个人笑了,笑得讥诮而冷酷,道:“我就是高通,一剑穿心高通。”“我知道。”“是你约我来的?”“我知道你正在找我。”“不错,我是在找你,因为我一定要杀了你。栗子小说 m.lizi.tw”燕十三淡淡道:“要杀我的人并不止你一个。”高通道:“因为你太有名,只要杀了你,就可以立刻成名。”他冷笑着,又道:“要在江湖中成名并不容易,只有这法子比较容易。”燕十三道:“很好。”高通道:“现在我已来了,带来了我的剑,洗净了我的咽喉。”“很好。”“你的心呢?”“我的心已死。”“那么我就让他再死一次。”剑光一闪,剑已出鞘,闪电般刺向燕十三的心。一剑穿心。就只这一剑,他已不知刺穿多少人的心,这本是致命的杀手!可是他并没有刺穿燕十三的心,他的剑刺出,咽喉突然冰冷。燕十三的剑已刺入了他的咽喉。刺入了一寸三分。高通的剑跌落,人却还没有死。燕十三道:“我只希望你知道,要成名并不是件很好受的事。”高通瞪着他,眼珠已凸出。燕十三淡淡道:“所以你还不如死了的好。”他拔出了他的剑,慢慢的从高通咽喉上拔了出来,很慢很慢。所以鲜血并没有溅在他身上。这种事他很有经验,衣服若是沾上血腥,很不容易洗干净。──要洗净手上的血腥岂非更不容易?
暮色更深。剑上的血已滴尽。剑入鞘时,暮色中又出现了四个人。四个人,四柄剑!四个人的衣着都极华丽,气派都很大,最老的一个须发都已全白,最年轻的犹在少年。燕十三不认得他们,却知道他们是谁。年纪最老的成名已四十年,一直在关外,独创的“飞鹰十三刺”名震边陲。这次他入关,为的就是找燕十三。他不信他的飞鹰十三刺,比不上燕十三的夺命十三剑。年纪最轻的,是江湖中的后起之秀,也是点苍门下最出类拔萃的弟子。小说站
www.xsz.tw他有天才,他肯吃苦。他的心也够狠。所以他才出道一年,“无情小子”曹冰的名字已震动了江湖。另外两个人当然也是高手。清风剑的剑法轻灵飘忽,剑出如风。铁剑镇三山的剑法沉稳雄浑,一柄剑竟重达三十三斤。
燕十三知道他们,他们来,本就是他约来的。四个人的眼睛都在盯着他,谁也没有去看地上的尸体一眼。他们不愿在未出手前,就折了自己的锐气,地上死的无论是什么人,都跟他们没有关系。只要自己能活着,无论什么人的死活,他们全都不在乎。燕十三笑了笑,笑容也很疲倦,道:“想不到你们都来了。”关外飞鹰冷冷道:“我本来以为你只约了我一个人。”燕十三淡淡道:“能够一次解决的事,为什么要多费事。”曹冰抢着道:“来了四个人,谁先出手?”他很急。他急着要成名,急着要杀燕十三。铁剑镇三山道:“我们可以猜拳,胜的就先出手。”燕十三道:“不必。”铁剑镇三山道:“不必?”燕十三道:“你们可以一起出手!”关外飞鹰怒道:“你将我们当作了什么人,怎么能以多欺少!”燕十三道:“你不肯?”关外飞鹰道:“当然不肯。”燕十三道:“我肯!”他的剑已出鞘。剑光如飞虹掣电,忽然间就已从他们四个人眼前同时闪过。他们想不肯也不行了。他们的四柄剑也同时出鞘,曹冰的出手最快,最狠,最无情。关外飞鹰已纵身掠起,凌空下击,飞鹰十三式本就是七禽掌一类的武功,以高击下,以强凌弱。只可惜他的对手更强。曹冰霎时间已刺出九剑。他并没有去注意别的人,只盯着燕十三,他惟一的愿望,就是要这个人死在他剑下。可惜他这九剑都刺空了,本来在他眼前的燕十三,人影已不见。他怔了怔,然后就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地上已多了三个死人。每个人咽喉上都多了一个洞。关外飞鹰、清风剑、铁剑镇三山,这三位江湖中的一流剑客,竟在一瞬间就都死在燕十三剑下。曹冰的手冰冷。他抬起头,才看见燕十三已远远的站在那棵古树下。杀人的剑已入鞘。曹冰的手握紧,道:“你……”燕十三打断了他的话,道:“我还不想杀你!”曹冰道:“为什么?”燕十三道:“因为我想再给你个机会来杀我。”曹冰手上的青筋凸起,额上的冷汗如豆,他不能接受这种机会。这是种侮辱,可是他又不愿放弃这机会。燕十三道:“你回去,练剑三年,不妨再来杀我。”曹冰咬着牙。燕十三道:“点苍的剑法很不错,只要你肯练,一定还有机会。”曹冰忽然道:“三年后你若已死在别人剑下如何?”燕十三笑了笑,道:“那么你就可以去杀那个杀了我的人。”曹冰恨恨道:“你最好多多保重,最好不要死!”燕十三道:“我也希望会如此!”
暮色更深,黑暗已将笼罩大地。燕十三慢慢的转过身,面对着黑暗最深处,忽然道:“你好。”过了很久,黑暗中果然真的有了回应,道:“我不好。”冰冷的声音,嘶哑而低沉。一个人慢慢的从黑暗中走出来,乌衣乌发,乌鞘的剑,乌黑的脸上仿佛带着种死色,只有一双漆黑的眸子在发光。他走得很慢,可是他整个人都好像是轻飘飘的,他的脚好像根本没有踏在地面上,就像是黑暗中的精灵鬼魂。燕十三的瞳孔忽然收缩,忽然问:“乌鸦?”“是。”燕十三长长吐出口气,道:“想不到我终于还是遇见了你!”乌鸦道:“遇见我并不是好事。”真的不是。乌鸦不是喜鹊,没有人喜欢遇见乌鸦。在很古老的时候,就有种传说──乌鸦来时,必有灾祸。这次他带来的是什么灾祸?──也许他本身就是灾祸,一种无法避免的灾祸。
既然无法避免,又何必再为它烦恼忧虑?燕十三已恢复冷静。乌鸦盯着他,盯着他的剑,道:“好剑!”燕十三道:“你喜欢剑?”乌鸦道:“我只喜欢好剑,你不但有一手好剑法,还有柄好剑。”燕十三道:“你想要?”乌鸦道:“嗯。”他的回答率直而干脆。燕十三笑了。这次他的笑容中已不再有那种疲倦之意,只有杀气!他知道自己终于遇见了真正的对手。乌鸦道:“喜鹊报喜,乌鸦报的却是忧难和灾祸。”燕十三道:“你是来报祸的?”乌鸦道:“是。”燕十三道:“我有灾祸?”乌鸦道:“有。”燕十三道:“我的灾祸就是你?”乌鸦道:“不是。”燕十三道:“不是你是什么?”乌鸦道:“是你的剑!”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道理燕十三当然明白,他的名气和他的剑,就像是麝的香,羚羊角。乌鸦道:“我已收藏了十七柄剑。”燕十三道:“不少。”乌鸦道:“十七柄都是名剑。”燕十三道:“看来你杀的名人也不少。”乌鸦道:“高通和老鹰的剑我要。”燕十三道:“收殓他们的尸身,四柄剑都给你。”乌鸦道:“我只要剑,不要死人!”燕十三道:“难道你只要死人的剑?”乌鸦道:“不错!”燕十三道:“你杀了我,我的剑也给你!”乌鸦道:“当然。”燕十三道:“很好。”乌鸦道:“不好。”燕十三道:“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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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们走了进去,一个青衣小帽,长得很清秀的孩子,却走了出来,拿出一根大红色的丝带,在外面的树枝上打了个结。栗子网
www.lizi.tw小孩也走入林木深处,燕十三就叹了口气,道:“看来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去喝酒的好。”
乌鸦道:“这地方不好?”
燕十三道:“很好!”
乌鸦道:“既然很好,为什么要换?”
燕十三道:“因为这个。”
他指了指树枝上的红丝带。
乌鸦道:“这是什么意思?”
燕十三道:“这意思就是说,这地方暂时已成了禁地,谁都不能再进去。”
乌鸦冷笑道:“这是哪里的规矩?”
燕十三还没有开口,树林中忽然有琴声传了出来,悠扬悦耳的琴声,充满了幸福愉悦。
乌鸦的手却已握紧。
就在这时,道路上忽然奔来了十一骑快马,马上的骑士一身劲装,剽悍凶猛,每个人背上都有柄大刀,刀上的红绸迎风飞舞。快马一冲入树林,骑士就翻身下马,每个人的动作都很矫健。
江湖中真正的高手并不多,这十一人看来却都是高手。
动作最快的是条独臂大汉,一冲入树林,就厉声大喝:“你们拿命来吧!”
树林里的琴声没有停,听来还是那么悠扬悦耳,令人欢悦。
十一条大汉已冲进去。
乌鸦道:“这些人是不是太行来的?”
燕十三道:“嗯。”
乌鸦道:“太行大刀果然有胆子。”
燕十三道:“嗯。”
乌鸦道:“你看他们是干什么来的?”
燕十三道:“是来送死的。”
这句话刚说完,树林里就有个人飞了出来,重重的摔在地上。一摔在地上就不动了,连叫都没有叫出来。
这个人正是那最剽悍凶猛的独臂大汉。
悠扬的琴声还没有停。
树林里却不停的有人飞出来,一个接着一个,一共是十一个。
十一个人一飞出来,就摔在地上,连动都不会动了。
他们冲过去时,动作都很快。
他们出来时更快。
乌鸦冷冷道:“他们果然是来送死的。”
燕十三道:“想来送死的好像还不止他们这几个。”
乌鸦道:“还有我?”
燕十三道:“现在还轮不到你。”
乌鸦没有问下去。
他已经看见两个人从路上走过来,一个大人,一个小孩。大人的年纪并不大,最多也只不过三十岁左右,而且是个女人。看起来很娇弱,很秀气的女人,脸上带着说不出的悲伤之色。小的比刚才出来结丝带的孩子还要小,一双大眼睛的溜溜的转。无论谁都看得出这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又聪明,又可爱。
可是他要做的事却好像不太聪明。栗子小说 m.lizi.tw
他们正在往树林里走。
连乌鸦都不忍眼看着他们去送死,已经准备去拦阻他们。
他们也看见了树枝上的红丝带,那翠衫少妇忽然道:“解下来!”
孩子就踮起脚去解了下来,却拿出根翠绿的丝带系了上去,也打了个结。
然后两个人就慢慢的走入了树林。
两个人好像都没有看见地上的死尸,也没有看见乌鸦和燕十三。乌鸦本来准备去拦住他们的,现在不知为了什么,已改变了主意。燕十三更连动都没有动。
可是他们眼睛里却都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
就在这时,树林里的琴声突然停顿。
风吹木叶,阳光满地。
琴声停顿后,过了很久很久,树林里都没有声音传出来。
谁也不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抚琴的人是谁?
琴声为什么会忽然停顿?
那少女和童子是不是也会像太行大刀们一样被抛出来?
这些事无论谁都一定很想知道的,乌鸦和燕十三也不例外。
所以他们还没有走,就连跟在后面的车夫,都瞪着双眼睛在等着看热闹。
没有热闹看。没有人被抛出来。
他们只听见了一阵脚步声,踏在落叶上,走得很轻,很慢。走在最前面的就是刚才把红丝带系上树枝的那个大孩子。那两个人慢慢的跟在他身后,一男一女,看来像是对夫妻。他们的年纪都不太大,衣着都很考究,风度都很好。
男的腰悬长剑,看来英俊而潇洒,女的不但美丽,而且温柔。如果他们真的是夫妻,实在是很令人羡慕的一对,只不过现在两个人的脸都有点发白,心里仿佛有点气恼。
他们本来是准备上车的,看了看树林外的乌鸦和燕十三,又改变了主意。
两个人低声嘱咐了那孩子两句话,孩子就跑过来,用一双大眼睛瞪着他们,道:“你们是不是已经来了很久?”
燕十三点点头。
孩子道:“刚才的事,你们都看见了?”
乌鸦点点头。
孩子道:“你知道咱们是从哪里来的?”
燕十三道:“火焰山,红云谷,夏侯山庄。”
孩子叹了口气,道:“你知道的事看来倒还真不少。”
他的声音虽然还是个孩子,口气神情却都老练得很。
燕十三道:“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板着脸:“你不必问我的名字,我也不是跟你们攀交情来的!”
乌鸦道:“你是干什么来的?”
孩子道:“我们公子想要向你们借三样东西,每个人三样!”
乌鸦道:“哪三样?”
孩子道:“一根舌头,两只眼睛。”
燕十三笑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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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鸦居然也笑了。
两个人忽然同时出手,一个人抓臂,一个人抓腿,同时低喝!
“飞吧,小子。”
孩子就飞了上去,“呼”的一声,就像是炮弹般直冲上天。
那位公子背负着双手,好像根本没有看见,但他的妻子却皱了皱眉。
这时候孩子才落下来。
乌鸦和燕十三又同时出手,轻轻的将他接住,轻轻的放在地上。孩子已吓得两眼发直,连裤裆都湿了。
燕十三微笑着拍了拍他的头,道:“没关系,我小时就常常被大人这样抛上去。”
乌鸦道:“这么样可以练胆子。”
孩子翻了翻白眼,已经准备开溜。
燕十三道:“你要来拿的东西,没有拿走,回去怎么交代?”
孩子道:“我……”
燕十三道:“我可以教你个法子。”
孩子在听着。
燕十三道:“你们的公子,是不是夏侯公子?”
孩子点头。
孩子不停点头。
燕十三道:“是不是他要你来拿的?”
燕十三道:“那么你就可以回去问他,既然是他想要这三样东西,他为什么不自己来拿?”
孩子不点头了,掉头就跑。
夏侯公子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他的妻子却走了过来。她走路的姿态优雅而高贵,声音也很动听,柔声道:“我叫薛可人,站在那边的,就是我丈夫夏侯星。”
燕十三淡淡道:“原来是红云谷的少庄主。”
薛可人道:“两位既然听说过他的名字,也该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燕十三道:“我不知道。”
薛可人道:“他是个天才,不但文武双全,剑法之高,更少有人能比得上。”
女人们就算佩服自己的丈夫,也很少会在别人面前这么样称赞自己的丈夫,就算称赞几句,也难免会有点脸红。她却一点都不脸红,连一点难为情的样子都没有,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对她丈夫的爱慕和尊敬。
燕十三心里在叹息——能娶到这么样一个女人,真是好福气。
薛可人又道:“像他这么样一个人,两位当然是不会跟他动手的!”
燕十三道:“哦?”
薛可人道:“因为他不但家世显赫,自己又那么了不起,两位跟他动手,岂非鸡蛋碰石头,所以我劝两位还是……”
燕十三道:“还是乖乖的割下舌头,剜出眼睛来送给他?”
薛可人叹了口气,道:“那样子虽然有点不方便,至少总比送掉性命的好。”
燕十三又笑了,忽然道:“你这位文武双全的公子爷是不是哑巴?”
薛可人道:“当然不是!”
燕十三道:“那么这些话他为什么不自己来说?”
乌鸦冷冷道:“就算他是个哑巴,屁眼总有的,这些屁他为什么不自己来放?”
夏侯星的脸色变了。
燕十三道:“他既然不过来,我们为什么不能过去?”
乌鸦道:“能!”
燕十三道:“是你去?还是我去?”
乌鸦道:“你!”
燕十三道:“据说他的藕断丝连,满天星雨千蛇剑,不但是把好剑,而且是把怪剑。”
乌鸦道:“嗯!”
燕十三道:“他若死了,他的剑归谁?”
乌鸦道:“归你!”
燕十三道:“你不想要那把剑?”
乌鸦道:“想!”
燕十三道:“你为什么不抢着出手?”
乌鸦道:“因为我懒得跟这种兔崽子交手,我一看他就讨厌。”一句话没说完,眼前人影一闪,夏侯星已到了他面前,铁青着脸,冷冷道:“我要找的却是你!”
乌鸦道:“那就快拔你的剑!”
夏侯星的剑已出鞘。
藕断丝连,满天星雨千蛇剑。
这的确是把怪剑。
他的手一抖,一把剑就真的好像化成了千百条银蛇,化成了满天星雨,竟像是突然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打的都是要害。
乌鸦的要害。
乌鸦会飞,却已飞不起来,身子一转,一道剑光飞出,护住了身子。
只听“卡”的一响,千百片碎剑忽然又合了起来,刺向他的咽喉。这柄剑上竟装着种奇巧特别的机簧,可合可分,合起来是一柄剑,分开来时就变成了千百道暗器,用一根银丝联系。当银丝抽紧,机簧发动,又变成一柄剑。
燕十三在叹气,道:“这一战应该让我来,这柄剑我也想要。”
忽然间,一连串“叮叮”声响,如密雨敲窗,珠落玉盘。
就在这一刹那间,乌鸦也刺出了七七四十九剑,每一剑都刺在千蛇剑的一片碎剑上。
千蛇剑就软了下来,就像是条银光闪闪的长鞭,乌鸦的剑已卷住鞭梢。夏侯星的脸色变了,身子一转,凌空飞起,鞭梢已随着他身子的转动脱出剑鞘,“卡”的一响,又合成了一柄剑。
燕十三立即抢着道:“这一战你们就算不分胜负,现在由我来!”
夏侯星冷笑,目光四顾,脸色又变了,变得比刚才还惨。
他忽然发现少了一个人。
孩子躺在地上,似已被人点住了穴道,薛可人却已不见了。
夏侯星一脚踢开孩子的穴道,厉声道:“这是谁下的手?”
孩子脸色发白,道:“是……夫人!”
夏侯星道:“夫人呢?”
孩子道:“夫人已跑了。”
孩子还坐在地上哭,夏侯星已追了下去,燕十三和乌鸦并没有拦阻。
一个人的老婆忽然跑了,心里是什么滋味?他们能想得到。可是他们却连做梦都想不到,一个那么温柔贤慧,那么佩服自己丈夫的女人,竟会在自己丈夫跟人拼命的时候忽然跑了。刚才他们本是郎才女貌,天生的佳偶,连燕十三心里都羡慕得很。
现在她为什么要跑?
燕十三忽然觉得很悲哀,绝不是为了自己,更不是为了那位大少爷。
他悲哀,是为了人。
人类。
——谁知道人类有多少不如意,不幸福,不快乐的事,是隐藏在如意、幸福、快乐中的?
谁知道?
坐在地上哭的孩子已走了,另外一个更小的孩子却笑嘻嘻的跑了出来。他跑得并不快,可是一下子就到燕十三和乌鸦面前。他最多只有七八岁。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能够有这么样的轻功,谁都不会相信。燕十三和乌鸦却不能不信,因为这是他们亲眼看见的。
孩子也在看着他们笑,笑得真可爱。
乌鸦通常都不喜欢孩子。他一向认为小孩子就像是小猫小狗一样,男子汉只要一看见,就应该走得远远的。这次他居然没有走,反而问:“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道:“我叫小讨厌。”
乌鸦道:“你明明一点都不讨厌,为什么要叫小讨厌?”
小讨厌道:“你明明是个人,为什么要叫乌鸦?”
乌鸦想笑,却没有笑。
乌鸦岂非也正是人人都讨厌的?这世上喜欢听老实话的又有几个人?
燕十三忍不住道:“你知道他叫乌鸦?”
小讨厌道:“废话。”
燕十三问的倒真是废话,小讨厌若是不知道他叫乌鸦,怎么会叫他乌鸦?
小讨厌又道:“我不但知道他叫乌鸦,还知道你叫燕十三,因为从前有个人叫燕七,又有个人叫燕五,你自己觉得比他们两个人加起来还要强一点,所以你就叫燕十三。”
燕十三怔住!这的确是他的本意,也是他的秘密,他猜不透这小讨厌怎么会知道的。
小讨厌道:“其实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老几,这件事我只不过是听我姐姐说的!”
这一点又很出意外。刚才跟他一起走入树林的少妇,看起来本来像是他母亲。
燕十三道:“你姐姐有没有名字?”
小讨厌道:“当然有。”
燕十三道:“她叫什么名字?”
小讨厌道:“你是不是哑巴?”
燕十三摇摇头。
小讨厌道:“你有没有腿?”
燕十三低下头,好像真的也想看看自己是不是还有腿。
小讨厌道:“你既然有腿,又不是哑巴,为什么不自己问她去?”
燕十三笑了笑,道:“因为我也不是瞎子,我还看得见。”
小讨厌道:“看得见什么?”
燕十三指了指树枝上的绿丝带,道:“这个结既然是你打的,你当然应该明白它的意思。”
小讨厌道:“这意思就是说,这地盘已是我们的,不是哑巴的进去也会变成哑巴,有腿的进去也会变成没有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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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十三凝视着她手里的枯枝,仿佛在沉思。
慕容秋荻道:“你为何还不拔剑?”
燕十三道:“我的剑已在手,随时都可以拔出来,你呢?”
慕容秋荻道:“这就是我的剑。”
燕十三道:“这不是。”
慕容秋荻道:“在我手里,这就是杀人的利器。”
燕十三道:“我知道你能用它杀人,但是它本身却只不过是段枯枝。”
慕容秋荻道:“只要杀人,枯枝和剑有什么分别?”
燕十三道:“有。”
慕容秋荻道:“你说。”
燕十三道:“它能杀人,可是它并没有杀过人,我的剑却不同。”
他轻抚着他的剑:“这柄剑跟随我已十九年,死在这柄剑下的,已有六十三个人。”
慕容秋荻道:“我知道你杀的人不少。”
燕十三道:“这本来也只不过是柄很平凡的剑,可是现在它已饮过六十三个人的血,六十三个无情的杀手,六十三条厉鬼冤魂。”
他仍然在轻抚着他的剑,慢慢的接着道:“似乎现在这柄剑本身已有了生命,渴望再能尝到别人的血,渴望别人死在它的剑锋下。”
慕容秋荻冷笑道:“它告诉过你?”
燕十三道:“它没有,可是我能感觉得到。”
慕容秋荻道:“感觉到什么?”
燕十三道:“只要它一出鞘,就一定要杀人,有时甚至连我自己都无法控制。”
他说的并不是虚玄的神话。你若也有这么样一柄剑,若是也杀过六十三个人,你一定也会有这种感觉。
燕十三再次凝视着她手里的枯枝,道:“你手里这段枯枝却是死的,绝不会有杀人的渴望,你自己也并不是真的想杀了我。”
他抬起头,凝视着她的眼睛,道:“因为你根本也不是谢晓峰。”
慕容秋荻的嘴唇已发白。
一片落叶飘下,她默默的站起来,道:“现在这片叶子是不是也死了?”
燕十三道:“是。”
慕容秋荻道:“可是它刚刚还在树枝上,还是活的。”
树叶只要还没有凋落,就还有生命!
慕容秋荻道:“人的生命岂非也跟这片叶子一样?”
燕十三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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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秋荻道:“你真的明白?”
燕十三道:“你为了生育那孩子,一定受了不少苦,所以你对他的爱,绝对比不上你心里的怨恨。”
慕容秋荻并没有否认。
燕十三道:“所以你对自己的生命已毫无留恋,只要我能破得了这一剑,你就算死在我剑下,也是心甘情愿的。”
他长长叹息,又道:“可是你错了。”
慕容秋荻道:“我错了?”
燕十三道:“因为我就算能破得了你这一剑,也未必能破谢晓峰的剑。”
他盯着她的眼睛:“因为你用的并不是杀人的剑,你也不是谢晓峰。”
慕容秋荻的手忽然垂下,杀气忽然消失,眼泪已流下面颊。
燕十三道:“可是我答应你,只要我有机会,我一定杀了他!”
慕容秋荻精神又一振,道:“你自觉有几成把握?”
燕十三苦笑道:“本来连一成都没有!”
慕容秋荻道:“现在呢?”
燕十三道:“现在至少已有了四五成。”
慕容秋荻道:“你已想出了破法?”
燕十三忽然也折下段枯枝,道:“你看着。”他的动作简单而笨拙,可是慕容秋荻眼睛里却发出了光。
她知道他已找到了。三少爷的剑法若是一把锁,他已找到开锁的钥匙。
一剑刺出,有风吹过。
燕十三手里的枯枝忽然变成了粉末,瞬间就被吹得无影无迹。
他手里拿着的若是一把剑,这一剑刺出,将会有是什么样的力量!
慕容秋荻轻轻吐出口气,慢慢的坐了下来,道:“你去吧。”
燕十三走出树林时,小讨厌还在外面逛。
只有小讨厌一个人,左手拿着根鸡腿,嘴里还啃着个梨。附近根本没有卖水果卤菜的摊子,这些东西也不知他是从哪里变出来的。
燕十三一看见这孩子就很喜欢,想到他的身世,更觉得同情。幸好这孩子现在就好像已经很会照顾自己。小讨厌正瞪着双大眼睛在看他。
燕十三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头,道:“快回去吧,你姐姐在等你。”
小讨厌道:“她等我干什么?”
燕十三道:“因为……因为她关心你。”
小讨厌道:“她关心我干什么?”
燕十三道:“难道你认为从来都没有人关心过你?”
小讨厌道:“从来也没有,连半个人都没有,我是个小讨厌,讨厌我的人倒不少。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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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啃了口鸡腿,道:“可是我一点都不在乎。”
燕十三看着他甜甜的小脸,心里忽然觉得有点酸酸的。
附近连个人影都没有,他又忍不住问:“我那朋友呢?”
小讨厌道:“你哪个朋友?”
燕十三道:“乌鸦!”
小讨厌道:“这树林里没有乌鸦,只有麻雀。”
燕十三道:“我是说刚才跟我在一起的,那个叫乌鸦的人!”
小讨厌眨了眨眼,道:“你有没有付我保管费?请我保管他?”
燕十三道:“没有!”
小讨厌道:“既然没有,你凭什么问我!”
燕十三道:“因为……因为我想你一定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小讨厌道:“我当然知道,可是我凭什么一定要告诉你?”
燕十三只有苦笑。
这孩子问的话,竟常常让他回答不出来。
小讨厌又啃了口梨,忽然道:“可是我也并不是一定不能告诉你。”
燕十三道:“要怎么样你才肯告诉我?”
小讨厌道:“你要问我的话,多多少少总得付我一点问话费。”
燕十三已经在摸口袋,摸了半天,什么东西都没有摸出来。
小讨厌道:“看你穿得还蛮像样的,难道只不过是个空壳子?”
燕十三苦笑道:“因为从来也没有人要收过我的问话费。”
小讨厌叹了口气,道:“木头里既然榨不出油来,我也只好认倒楣了,你就写张欠条来吧。”
燕十三道:“欠条?”
小讨厌道:“你要问话,就得付问话费,现在你没钱,以后总会有的。”
燕十三道:“这里又没有纸笔,欠条怎么写?”
小讨厌道:“你的剑削块树皮,再用你的剑把字写在树皮上。”
燕十三苦笑:“你倒想得真周到。”
他只有写!
“写多少?”
小讨厌道:“一个字也是写,十个字也是写,既然是欠账,就得多写点。“
他眼珠子转了转,道:“你就马马虎虎给我写个一万两吧。”
燕十三看着他,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
一个七岁的孩子,一开口就是一万两,这孩子长大了怎么得了?
小讨厌道:“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一定在想,现在我就这么会敲竹帛,长大了怎么得了?”
燕十三道:“你怎么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小讨厌道:“因为这些话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问过我了。”
燕十三道:“你怎么说?”
小讨厌道:“现在我就会敲竹帛,长大了当然就是大富翁,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你都不懂?”
燕十三笑了,真的笑了,这孩子真的会照顾自己。
一个没有人照顾的孩子,若是连自己都不会照顾自己,那才真的不得了。
所以燕十三写的欠条不是一万两,是五万两。
小讨厌也笑了,道:“要一万,给五万,看来你的人虽穷,出手倒不小。”
燕十三道:“出手小的人,怎么会穷?”
小讨厌道:“有理。”
燕十三道:“有理的话,你就应该记在心里,你若不想穷,出手就不能太大方,更不能乱花钱。”
小讨厌道:“有了钱不花干什么?那跟没有钱又有什么分别?”
燕十三又笑了。他真的很喜欢这孩子,但是他却没有想到一点——他也很想去杀这孩子的父亲。
真的很想。
这就是江湖人。
江湖人的想法,常常会让人莫名其妙的!
五万两的欠条,一定可以收得到钱的欠条,小讨厌却随随便便的就往衣襟里一塞,就好像把它当做废纸。
燕十三道:“我现在虽然没钱,可是我随时都会有钱的。”
小讨厌道:“我看得出,否则我怎么会收你的欠条。”
燕十三道:“你随时看见我,都可以向我收钱。”
小讨厌道:“我知道。”
燕十三道:“所以你就该把这张字条好好收起来,免得掉了。”
小讨厌道:“掉了就算你走运,我倒楣。那也没什么了不起。”
他又眨了眨眼,道:“就好像你若很快就死了,我也只好自认倒楣一样,像你这种人,本来随时都会死的。”
燕十三大笑。
他是真的在笑,可是他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又有谁知道?
——人在江湖,岂非本就像是风中的落叶,水中的浮萍?
等他笑完,小讨厌才说:“你那个朋友到前面那山坡后去了!”
燕十三道:“去干什么?”
小讨厌道:“好像是去拼命。”
燕十三道:“拼命!去跟谁拼命?”
小讨厌道:“好像是个叫什么冰的小子。”
是曹冰?
难道他一直都在跟着他们,难道这一路上的账都是他付的?那么他现在为什么要找乌鸦拼命?燕十三并没有为乌鸦担心,他知道曹冰绝不是乌鸦的对手。
可是他错了。
山坡后的草色已衰,血色却还是鲜红的。
是乌鸦的血。乌鸦已倒了下去,倒在山坡上,鲜血染红了秋草,也染红了他的衣襟。
血是从他咽喉下的锁骨间流出来的,距离他咽喉只有三寸。就因为差了这三寸,所以他还活着。
刺伤他的人是谁?燕十三冲过去:“是曹冰?”
乌鸦点头。燕十三吃惊的看着他,道:“是不是你故意让他的?”
乌鸦摇头。
燕十三更吃惊。这明明是真的事,他还是无法相信!
乌鸦苦笑道:“我知道你不信,连我自己都不信,我看过那小子出手。”
燕十三道:“可是你……”
乌鸦道:“我本来有把握可以在三招内让他倒下去的,绝对有把握。”
燕十三道:“可是现在倒下去的却是你!”
乌鸦道:“那只因为我错了!”
燕十三道:“哪点错了?”
乌鸦道:“我看过他出手.他剑法中的变化我也已摸清,点苍派的剑法绝对伤不了我的毫发。”
燕十三道:“他用的不是点苍剑法?”
乌鸦道:“绝不是。”
燕十三道:“他用的是什么剑法?”
乌鸦道:“不知道。”
燕十三道:“连你都看不出?”
乌鸦道:“那一招的变化,我非但看不出,连想都想不到。”
燕十三道:“那一招?他只出手一招,你就伤在他的剑下?”
乌鸦冷冷道:“如果是你,你也一样接不住那一招的。”
他忽又长长叹息,道:“到现在我还想不出有谁能接得住那一招。”
燕十三没有再开口,可是他的人已有了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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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瓶就在他对面,他很快就找到了,却已不能用酒瓶塞住自己的嘴。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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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的嘴已经被另外一样东西塞住,一样又香又软的东西。
大多数男人的嘴被这样东西塞住时,通常都只会有一种反应。
一种婴儿的反应。
可是燕十三的反应却不同。他的反应就好像嘴里忽然钻入条毒蛇。
很毒很毒的毒蛇。
这种反应并不太正常,也不会太令人愉快。
薛可人几乎要生气了,撅起嘴道:“我有毒?”
燕十三道:“好像没有。”
薛可人道:“你有?”
燕十三道:“大概也没有。”
薛可人道:“你怕什么?”
燕十三道:“我只不过想知道一件事。”
薛可人道:“什么事?”
燕十三道:“我只想知道你究竟想要我干什么?”
薛可人道:“你以为我这么样对你,只因为我想要你做件事?”
燕十三笑笑。
笑笑的意思,就是承认的意思。薛可人生气了,真的生气了,自己一个人生了半天气,还想继续生下去。
只可惜一个人生气也没什么太大的意思,所以她终于说了老实话。
她说:“其实这并不是我第一次溜走,我已经溜过七次。”
燕十三道:“哦?”
薛可人道:“你猜我被抓回去几次?”
燕十三道:“七次。”
薛可人叹了气,道:“夏侯星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只有一样最大的本事!”
燕十三道:“哦?”
薛可人道:“不管我溜到哪里,他都有本事把我抓回去。”
燕十三又笑笑,道:“这本事倒真不小。”
薛可人道:“所以这次他迟早一定还是会找到我的。幸好这次已不同了!”
燕十三道:“有什么不同?”
薛可人道:“这次他抓住我的时候,我已经是你的人。”
她不让燕十三否认,立刻又解释:“至少他总会认为我已经是你的人!”
燕十三没有笑,可是也不能否认。
不管谁看见他们现在这样子,都绝不会有第二种想法的。
薛可人道:“他这人还有另外一种本事,他很会吃醋。”
这种本事男人通常都有的。
薛可人道:“所以他看见我们这样子,一定会杀了你。”
燕十三也只有同意。
薛可人道:“如果别人要杀你,而且非要杀你不可,你怎么办?”
她自己替他回答:“你当然也只有杀了他。”
燕十三在叹气。
现在他总算已明白她的意思。
薛可人柔声道:“可是你也用不着叹气,因为你并没有吃亏,有很多男人都愿意为了我这样的女孩子杀人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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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十三道:“我相信一定有很多男人会,可是我……”
薛可人道:“你也一样!”
燕十三道:“你怎么知道我也一样?”
薛可人道:“因为到了那时候,你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抓住了他的脖子:“到了那时候,你不杀他,他也要杀你,所以你现在还不如……”
她没有说下去,并不是因为有样东西塞住了她的嘴,而是因为她的嘴堵住了别人的嘴。
这次燕十三并没有把她当毒蛇,这次他好像已经想通了。
可惜就在这时候,拉车的马忽然一声惊嘶。
他一惊回头,就看见一只车轮子在窗口外从他们马车旁滚到前面去。
就是他们这辆马车的轮子。
就在他看见这只轮子滚出去的时候,他们的马车已冲入道旁,倒了下去。
马车倒下去车窗就变得在上面了。
一个人正在上面冷冷的看着他们,英俊冷漠的脸,充满了怨毒的眼睛。
薛可人叹了口气,道:“你看他是不是真的有本事?”
燕十三只有苦笑,道:“是的。”
夏侯星是世家子弟。
世家子弟通常都很有教养,很少说粗话的,就算叫人“滚”的时候,通常也会说“请”。
可是不管什么人总有风度欠佳的时候,现在夏侯星无疑就到了这种时候。
到现在他还没有跳起来破口大骂,实在已经很不容易。他只不过骂了句:“贱人,滚出来。”
薛可人居然很听话,要她出来,她立刻就出来。
她身上连一寸布都没有。夏侯星又急了,大吼道:“不许出来。”
薛可人叹了口气,道:“你知道我是一向最听你话的,可是现在你又叫我滚出去,又不许我出去,我怎么办呢?”
夏侯星苍白的脸色已气得发紫,指着燕十三,道:“你……你……
你……”
他本就不是个会说话的人,现在又急又气,连话都说不出了。
薛可人道:“看样子他是要你滚出去。”
燕十三道:“绝不是。”
薛可人道:“不是?”
燕十三道:“因为我既不是贱人,也不会滚。”
他笑了笑,又道:“我知道夏侯公子一向是个有教养的人,如果他要我出去,一定会客客气气的说个请字。”
夏侯星的脸又由紫发白,握紧双拳,道:“请,请,请,请……”
他一直说了十七八个“请”字,燕十三早已出来了,他还在不停的说。
燕十三又笑了,道:“你究竟要请我干什么?”
夏侯星道:“我要请你去死。”
道路前面,远远停着辆马车,车门上还印着夏侯世家的标布。
那孩子和赶车的都坐在前面的车座上,瞪着燕十三。
赶车的是个白发苍苍,又瘦又小的老头子,干这行也不知有多少年了,赶起车来,绝不会比任何一个年轻小伙子差劲。
那孩子身手灵活,当然也练过武。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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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点让燕十三觉得很放心。
夏侯星虽然并不容易对付,那柄千蛇剑更是件极可怕的外门兵器。
可是就凭他一个人,一柄剑,燕十三并没有十分放在心上。
他只觉得这件事有一点不对。
虽然他对夏侯星这个人也并没什么好感,可是为了一个女人去杀她的丈夫……
他没有时间再考虑下去。
夏侯星的千蛇剑,已如带着满天银雨的千百条毒蛇般向他击来。
他本来可以用夺命十三剑中的任何一式去破解这一招的。可是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有了种奇怪的想法——曹冰可以用乌鸦试剑,我为什么不能乘此机会,试试三少爷那一剑的威力?
就在他开始有这种想法时,他的剑已挥出,如清风般自然,如夕阳般绚丽。
他用的正是三少爷那一剑。这一剑他用得并不纯熟,连他自己使出时,都没有感到它的威力。
他立刻就感觉到了。
夏侯星那毒蛇般的攻击,忽然间就已在这清风般的剑光下完全瓦解,就像是柳絮被吹散在春风中,冰雪被溶化在阳光下。
夏侯星的人竟也被震得飞了出去,远远的飞出七八丈,跌在他自己的马车顶上。
燕十三自己也吃了一惊。老车夫忙着去照顾夏侯星,孩子瞪大了眼睛,吃惊的看着他。薛可人在叹气,微笑着叹气,叹气是假的,笑是真的。
她笑得真甜。
“想不到你的剑法比我想像中还要高得多。”
燕十三叹息着笑道:“我也想不到。”
他的叹息并不假,笑却是苦的。他自己知道,若是用自己的夺命十三剑,随便用哪一招,都绝不会有这样的威力。
——如果没有慕容秋荻的指点,他怎么能抵挡这一剑?
——现在他就算能击败三少爷,那种胜利又是什么滋味?
燕十三的心里也有点发苦,手腕一转,利剑入鞘。他根本没有再去注意夏侯星,他已不再将这个人放在心上。想不到等他抬起头来时,夏侯星又已站在他面前,冷冷的看着他。
燕十三叹了口气,道:“你还想干什么?”
夏侯星道:“请。”
燕十三道:“还想请我去死?”
夏侯星这次居然沉住了气,冷冷道:“阁下刚才用的那一剑,的确是天下无双的剑法!”
燕十三不能否认。这不但是句真话,也是句恭维话,可是他听了心里并不舒服。因为那并不是他的剑法。
夏侯星又道:“在下此来,就是还想领教领教阁下刚才那一剑。”
燕十三道:“你还想再接那一剑?”
夏侯星道:“是的。”
燕十三笑了。
这当然并不是真笑,也不是冷笑,更不是苦笑。
这种笑只不过是种掩饰,掩饰他的思想。
——这小子居然敢再来尝试那一剑,若不是发了疯,就一定是有了把握。
——他看来并不像发了疯的样子。
——难道他也已想出了那一剑的破法,而且自觉很有把握?燕十三的心动了。他实在也很想看看世上还有什么别的法子能破这一剑!
夏侯星还在等着他答复。
燕十三只说了一个字:“请。”
这个字说出口,夏侯星已出手,千蛇剑又化做了满天银蛇飞舞。
这一剑看来好像是虚招。
燕十三看得出,却不在乎。
不管对方用的是虚招实招都一样,三少爷的那一剑都一样可以对付。
这次他用得当然比较纯熟。就在他一剑挥出,开始变化时,“卡”的一声,满天银蛇已合成一柄剑。
剑光凝住,一剑刺出。简简单单的一剑,简单而笨拙,刺的却正是三少爷这一剑惟一的破绽。
燕十三真的吃惊了。夏侯星用的这种剑法,竟和他自己在慕容秋荻面前施展出的完全一样。连慕容秋荻都承认这是三少爷那一剑惟一的破法。现在他自己用的正是三少爷那一剑?夏侯星却用了他自己想出的破法来刺杀他。
现在他的剑式已发动,连改变都无法改变了,难道他竟要死在自己想出的剑式下?
他没有死!
他明明知道自己用的这一剑中有破绽,明明知道对方这一剑刺的就是致命的一点。
可是对方这一剑刺入这一点后,他用的这一剑忽然又有了变化。
一种连他自己都想不到的变化,也绝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变化。
那是这一剑本身变化中的变化。
那就像是高山上的流水奔泉,流下来时,你明明看见其中有空隙,可是等到你的手伸过去时,流泉早已填满了这空隙。
“叮”的一声响。
千蛇剑断了,断成了千百片碎片,夏侯星的人又被震得飞了出去,飞得更远。
这一次老车夫也在吃惊的看着他,竟忘记照顾夏侯星了。
这一次薛可人不但在笑,而且在拍手。
可是这一次燕十三自己的心却沉了下去,沉入了冰冷的湖底。
现在他才明白,三少爷那一剑中的破绽,根本就不是破绽。
现在他才明白,世上根本没有人能破这一剑!
绝对没有任何人!
他若想去破,就是去送死,曹冰若是去了,也已死定了!
——如果能破那一剑,是他的光荣,如果不能破,死的也应该是他。
夏侯星倒在地上,还没有站起来,嘴角正在淌着血。
老车夫和孩子却已被吓呆了。
可是拉车的马,却还是好好的,无论谁都看得出那是匹久经训练的好马。
他想去抢这匹马。
他更急着赶到神剑山庄去,就算是去送死,他也要赶去。他绝不能让曹冰替他死。
因为他是江湖人,江湖人总有自己独特的想法。
就在这时,他听见有人在咳嗽。一个穿得又脏又破,满身又臭又脏的流浪汉,不停咳嗽着,从树林里走出来。
刚才他们都没有看见这个人。
刚才树林里好像根本就没有人,可是现在这个人却明明从树林里走出来了。他走得很慢,咳嗽得很厉害。
刚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恶斗,惊虹满天的剑光,他也好像没看见。
现在这些人他也好像没看见。
——赤裸的美女,身子至少已有一半露在车窗外。
他没看见。
——绝代的剑客,掌中还握着那柄杀气森森的剑。
他也没看见。
他眼睛里好像只看见了一个人——看见了那又小又瘦的老车夫。
老车夫的身子已吓得缩成了一团,还在不停的发抖。
这流浪汉不停的咳嗽着,慢慢的走过去,忽然站住,站在车前。
老车夫更吃惊,吃惊的看着他。他咳嗽总算停止了一下,忽然对这老车夫笑了笑,道:“好。”
老车夫道:“好?好什么?什么好?”
流浪汉道:“你好。”
老车夫道:“我什么地方好?”
流浪汉道:“你什么地方都好。”
老车夫苦笑,还没有开口,流浪汉又道:“刚才若是你自己去,现在那个人已死了。”
一句话还未说完,他又开始不停的咳嗽,慢慢的走开了。
老车夫吃惊的看着他。每个人都在吃惊的看着他。好像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燕十三却好像似懂非懂,正想追过去再问问他。这个人却已连影子都看不见了。他走得虽然慢,可是一霎间就已连影子都看不见了,甚至连咳嗽声都已听不见。
薛可人在喃喃自语:“奇怪奇怪,这个人我怎么看起来很面熟?”
老车夫也在喃喃自语:“奇怪奇怪,这个人究竟在说什么?”
燕十三已到了他面前,道:“他说的话别人也许不懂,可是我懂。”
老车夫道:“哦?”
燕十三道:“不但我懂,你也懂。”
老车夫闭上了嘴,又用惊诧的眼光在看着他。
燕十三道:“二十年前,红云谷最强的高手,并不是现在的庄主夏侯重山。”
老车夫道:“不是老庄主是谁?”
燕十三道:“是他的弟弟夏侯飞山。”
老车夫道:“可是……”
燕十三道:“可是夏侯飞山在二十年前就已忽然失踪,至今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老车夫叹了口气,道:“只怕他老人家早已死了很久了!”
燕十三道:“江湖中人都以为他已死了,现在我才知道他并没有死。”
老车夫道:“你怎么知道?”
燕十三道:“因为我已知道他的下落。”
老车夫道:“他老人家在哪里?”
燕十三道:“就在这里!”
他盯着老车夫的眼睛,一字字道:“夏侯飞山就是你!”
暮色渐临,风渐冷。
这老车夫畏缩的身子却渐渐挺直,苍老疲倦的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
一种只有真正的高手才能发射出的神光。
燕十三道:“远在二十年前,你就已会过夺命十三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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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掌柜也看见了这个人,却显得很惊讶,甚至还有点恐惧。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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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十三忍不住问:“这个人是谁?”
谢掌柜反问道:“你知不知道神剑山庄,这一代的庄主是谁?”
燕十三当然知道:“是谢王孙。”
谢掌柜道:“你现在看见的这个人,就是谢庄主,谢王孙。”
谢王孙并不是那种叱咤江湖,威震武林的名侠。他名闻天下,只因为他是神剑山庄的庄主。
燕十三知道这一点,却还是想不到这位名闻天下的谢庄主,竟是这么随和,这么平易的人。
看起来他虽然并不太老,可是他的生命却已到了黄昏,就正如这残秋的黄昏般平和宁静,这世上已不再有什么令他动心的事。
他的手也是干燥而温暖的。现在他正握起了燕十三的手,微笑道:“你用不着介绍自己,我知道你。”
燕十三道:“可是前辈你……”
谢王孙道:“千万不要称我前辈,到了这里,你就是我的客人。”
燕十三没有再争辩,也没有再客气。
被这只手握着,他心里忽然也有了种很温暖的感觉。
可是他另一只手还是在紧紧握着他的剑。
谢王孙道:“我的家就在前面不远,我们可以慢慢的走过去。”
他微笑着,又道:“能够在这么好的天气里,和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散散步,聊聊天,实在是件很愉快的事。”
夕阳虽已消失,山坡上的枫叶却还是艳丽的。
晚风中充满了干燥木叶的清香,和一种从远山传来的芬芳。
夹道的枫林中,有一条小小的石径。
燕十三心里忽然有了种他已多年未曾有过的恬适和安静。他忽然想到了诗:“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此时此刻,这种意境,岂非就正是诗的意境?走在他身旁的这个人,岂非也正是诗中的人,画中的人?
谢王孙走得很慢。对他说来,生命虽然已很短促,可是他并不焦躁,也不着急。
远远望过去,神剑山庄那宏伟古老的建筑,已隐约可见。
谢王孙道:“这还是我祖先们在两百年前建立的,至今都没有一点改变。”
他的声音中也带着些感触:“可是这里的人却都已改变了,改变了很多。”
燕十三静静的听着。他听得出这老人心里的感触,只不过是一点点感触而已,并不是感伤。
因为他已看破了一切。人本来就是要变的,又何必感伤?
谢王孙道:“建立这山庄的人,也就是这里的第一代祖先,你大概也知道他。”
燕十三当然知道。
两百年前,天下的名侠聚于华山,谈武论剑,那是多么令人神往的事。
能够在那时受到天下名侠的尊敬,这个人又是个多么伟大的人。
谢王孙道:“自然他老人家仙去后,这里已经历了许多代,虽然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他老人家的,可是谢家每一代的祖先,都曾经有过一段辉煌的历史,做过些惊天动地的事。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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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笑,接着道:“只有我,我只不过是个很平凡的人,本不配做谢家的子孙!”
他笑得还是那么平静,那么恬适:“就因为我知道自己的平凡无能,所以我反而能享受一种平凡安静的生活。”
燕十三只有听着。这老人说的话,他实在没法子接下去。
谢王孙道:“我有两个女儿,三个儿子,大女儿嫁的是一个很有为的年轻人,只可惜太骄傲了一点,所以他们死得都很早。”
燕十三听说过这件事。谢家的大小姐,嫁的是当时江湖中最剽悍勇敢的少年剑客。他们的确死得很早,就死在他们洞房花烛夜的那一天晚上,被人暗算在他们的洞房里。
谢王孙道:“我的二女儿死得也很早,是因为忧郁而死的,因为她心里爱上了一个人,是我的书童,她不敢说出来,我们也不知道,所以就将她许配给另一家人,婚期还未到,她就默默的死了。”
他轻轻叹息:“其实她若是将心事说了出来,我们绝不会反对的,我那书童也是个好孩子!”
这是他第一次叹息,也只不过是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而已。
并没有太多悲伤。
——人们又何必要为已经过去的事悲伤?谢王孙道:“我的大儿子是个白痴,幼年时就夭折了,我的次子是为了要去替姐姐和姐夫报仇,战死在阴山的。”
暗算谢家大小姐的阴山群鬼,在那一战后,也没有一个活着的。
谢王孙道:“这是我们家门的不幸,我并没有埋怨过任何人。”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命运,是幸运?还是不幸?都怨不上别人,所以这些年来,我也渐渐看开了!”
一个人在经过这么多悲惨和不幸之后,还能够保持心境的平静。就凭这一点,他就已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燕十三很佩服,真的很佩服。
谢王孙道:“现在我想得真开,造成这些不幸的,也许只因为我们谢家的杀戮太重……”
能想到这一点,更令人佩服。但是他为什么要将这些事告诉别人?这本是他们自己家族的隐私,本不必让别人知道的。
——他告诉我这些事,是不是因为他已将我当做个死人?
——只有死人才是永远不会泄漏任何秘密的。
燕十三已想通了这一点。可是他并不在乎。因为他也想开了,别人对他的看法,他已完全不放在心上。
谢王孙又道:“你当然知道我还有个儿子,叫谢晓峰。”
燕十三道:“我知道。”
谢王孙道:“他的确是个很聪明的孩子,谢家的灵气,好像已完全集于他一身。”
燕十三道:“我知道他少年时就曾击败了当时的名剑客华少坤。”
谢王孙道:“华少坤的剑法,并没有传说中那么高,而且也太骄傲,根本没有将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看在眼里。”
他慢慢的接着道:“一个人要学剑,就应该诚心正意,绝不能太骄傲,骄傲最易造成疏忽,任何一点疏忽,都足以致命。”
这的确是金玉良言,燕十三当然在听着。
谢王孙笑了笑,道:“可是我那孩子并没有这种毛病,他虽然少年时就已成名,可是他从来没有轻视过任何人。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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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十三忍不住长长叹息,道:“只凭这一点,就难怪他能天下无敌了!”
谢王孙忍不住又叹了口气,道:“可惜这也是他的不幸。”
燕十三道:“为什么?”
谢王孙道:“就因为他从不轻视任何人,所以他对敌时必尽全力。”
他没有再说下去,燕十三已明白他的意思。
——一个人对敌时若是必尽全力,剑下就一定会伤人。
他早就知道三少爷的剑下是从来没有活口的。
谢王孙又在叹息,道:“他平生最大的错误,就是他的杀戮气太重了。”
燕十三道:“这并不是他的错!”
谢王孙道:“不是?”
燕十三道:“也许他并不想杀人,他杀人,是因为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你不杀我,我杀你。
燕十三也在叹息,道:“一个人到了江湖,有时做很多事都是身不由主的,杀人也一样!”
谢王孙看着他,看了很久,缓缓道:“想不到你居然很了解他。”
燕十三道:“因为我也杀人!”
谢王孙道:“你是不是也很想杀了他?”
燕十三道:“是!”
谢王孙道:“你很诚实。”
燕十三道:“杀人的人,一定要诚实,不诚实的人,通常都要死于别人剑下。”
——学剑的人,就得诚心正意,这道理本是一样的。
谢王孙看着他,眼睛里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忽然道:“好,你跟我来。”
燕十三道:“谢谢你!”
谢谢你,这本是很平常的一句话。此时此刻,他居然会说出这句话来,
他为什么要谢?是因为这老人对他的了解,还是因为这老人肯带他去送死?
他本来就是送死来的。
夜。
夜色初临,神剑山庄中已有灯火次第亮起。
他们走入了大厅旁的一间屋子。大厅里灯火辉煌,这间屋子里灯光却是昏黄黯淡的。
屋子里每样东西,都蒙着块黑巾,显得更阴森冷寂。
谢王孙为什么不在大厅中接待贵客?为什么将他带到这里来?燕十三没有问,也不必问。
谢王孙已掀开一块黑布,露出一块匾,和五个金光灿烂的字:“天下第一剑。”
谢王孙道:“这是自古以来,江湖中从来没有人得到过的荣誉,谢家的子孙,一直都对它很珍惜,也很惭愧。”
燕十三道:“惭愧?”
谢王孙道:“因为自从他老人家仙去后,谢家的子孙就没有一个能配得上这五个字。”
燕十三道:“可是现在江湖中已公认有一个人能配得上这五个字了!”
只有一个人。
谢家的三少爷。
谢王孙道:“所以他老人家当年在华山用的那柄剑,现在也传给了他。”
他又强调:“那柄剑已多年没有动用过,至今才传给他。”
燕十三了解。
除了“他”之外,有谁配用那柄剑?
谢王孙道:“你想不想看看这柄剑?”
燕十三道:“想,很想。”
又一块黑布掀起,露出个木架。
木架上有一柄剑。剑鞘是乌黑的,虽然已陈旧,却仍保存得很完整。
杏黄色的剑穗色彩已消褪了,形式古雅的剑锷却还在发着光。
谢王孙静静的站在这柄剑前,就好像面对着自己心里最尊敬的神祗。
燕十三的心情也一样。他的心情甚至比谢王孙更虔诚,因为他知道世上只有这柄剑可以杀了他!
谢王孙忽然道:“这并不是名师铸成的利器,也不是古剑。”
燕十三道:“这是柄天下无双的名剑。”
谢王孙承认:“的确是的。”
燕十三道:“只不过我真正要看的,并不是这柄剑。”
谢王孙道:“我知道!”
燕十三道:“我要看的,是这柄剑的主人,现在的主人。”
谢王孙道:“现在你已经面对着他。”
燕十三面对着的,是置剑的木架。木架后还有件用黑布蒙着的东西,一件长长的方方的东西。
燕十三心里忽然有了种说不出的寒意,从心头一直冷到足底。他已感觉到某种不祥的事。他想问,可是他不敢问。他甚至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他只希望这种感觉是错误的。
可惜他没有错。这块黑布掀起,露出的是口棺材,崭新的棺材上,仿佛有八九个字。
燕十三只看见了三个字:“谢晓峰……”
大厅里灯火虽然依旧同样辉煌,可是无论多辉煌的灯光,都已照不亮燕十三的心。因为他心里的光华已消失了。
剑的光华已消失了——
惟一能杀他的那柄剑!
“晓峰已死了十七天。”
那当然绝不是死在曹冰剑下的,没有人能击败他!绝对没有任何人。
惟一能击败他的,就是命运!
——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命运,也许就因为他的生命太辉煌,所以才短促。
他死得虽突然,却很平静。老人的眼中虽已有了泪光,声音也还是很平静!
“我并不十分难受,因为他这一生已活够,他的生命已有了价值,已死而无憾。”
他忽然问燕十三:“你是想默默的过一生,还是宁愿像他这样活三年?”
燕十三没有回答,也不必回答。
——你是愿意做流星?
还是愿意做蜡烛?
——流星的光芒虽短暂,可是那种无比的辉煌和美丽,又岂是千万根蜡烛所能比得上的?
大厅虽然灯火辉煌,燕十三却宁愿走入黑暗。
远山间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燕十三忽然道:“你刚才告诉我那些事,并不是因为你已将我当作个死人。”
当然不是的。
三少爷已死了,他怎么会死?
燕十三忽又回头,面对着谢王孙,道:“你为什么告诉我那些事?”
谢王孙淡淡道:“因为我知道你是来送死的!”
燕十三道:“你知道?”
谢王孙道:“我看得出你对晓峰的佩服和尊敬,你已自知绝无机会击败他。”
燕十三道:“但送死却不是件值得尊敬的事!”
谢王孙道:“是的!”
他在笑,笑得却已有些凄凉:“至少我就尊敬你,因为我绝没有这种勇气,我只不过是个平凡的人,而且已老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已低沉如叹息。
秋风也低沉如叹息。
就在这时,黑暗中忽然闪出了一个人,一柄剑!
一个人,一柄剑。人的动作矫健如鹰,剑的冲刺迅急如电。
这个人是在谢王孙背后出现,这柄剑直刺他的后心。
等到燕十三看见时,已来不及去替他抵挡了。
谢王孙自己却仿佛完全没有感觉到,只是叹息着弯下腰,去拾起一片枯叶。
他的动作很缓慢。他去拾取这片枯叶,仿佛只不过是因为心里的感触。
他的生命已如这片枯叶,已枯萎凋落,可是他恰巧避开了这闪电般的一剑。
在这一瞬间,剑光明明已刺在他的后心,却偏偏恰巧刺空。这其间的间隔,只不过在一发之间。
冲过来的人力量已完全使出,收势已来不及,整个人却从他背脊上翻了过来,手里的剑就变成刺向他们对面的燕十三。
这一剑的余力仍在,仍有刺人于死的力量。
燕十三不能不反击。他的剑已出鞘,剑光一闪。
这个人凌空翻身,落在七尺外,铁青的脸上还带着醉意。
“曹冰!”
燕十三失声而呼,声音中带着三分惊讶,七分惋惜。
曹冰看着他,眼睛里也充满惊讶和恐惧,想开口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他的咽喉上忽然有一缕鲜血涌出,然后就倒了下去。
秋风仍在叹息。
谢王孙慢慢的拾起了那片枯叶,静静的凝视着,仿佛还没有发觉刚才的事。
就在这一瞬间,已有一个人的生命如枯叶般凋落了。木叶的生命虽短促,明年却还会再生。
人呢?
谢王孙又慢慢的弯着腰,轻轻的将这片枯叶放在地上。燕十三一直在看着他,眼色中充满了仰慕和尊敬。直到现在,他才发觉这老人才是真正深藏不露的高手。他的武功已到了化境,已完全炉火纯青,已与伟大的自然浑为一体。所以没有人能看得出来。
——酷寒来临的时候,你看不出它的力量,它却在无形中使水变成冰,使人冻死。
“我只不过是个平凡的人……”
他这种“平凡”又是从多么不平凡中锻炼出来的?
世上又有几个人能做到这“平凡”两个字?
燕十三什么都没有说。现在他虽然已看出很多事,却什么话都没有说,他久已学会沉默。
谢王孙也只淡淡的说了一句话:“夜已很深,你已该走了。”
燕十三道:“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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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馆里已挤满了人,各式各样的人,在等待着各式各样的工作。
阿吉用两只手捧着碗热茶在喝。
这里有汤包和油炸儿,他很饿,可是他只能喝茶。他只有二十三个铜钱,他希望有份工作可做。
他想活下去。
近来他才知道,一个人要活着并不是件容易事。谋生的艰苦,更不是他以前所能想像得到的,一个人要出卖自己诚实和劳力,也得要有路子。
而他没有路子。
泥水匠有自己的一帮人,木匠有自己的一帮人,甚至连挑夫苦力都有自己的一帮人,不是他们自己帮里的人,休想找到工作。
他饿了两天。第三天他已连七枚铜板的茶钱都没有了,只能站在茶馆外喝风。
他已经快倒下去时,忽然有个人来拍他的肩,问他:“挑粪你干不干?五分钱一天。”
阿吉看着这个人,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因为他的喉咙已被塞住。
他只能点头,不停的点头。直到很久很久之后,他才能说出他此时此刻心里的感激。
那是真心的感激。因为这个人给的,并不仅是一份挑粪的差使,而是一个生存的机会。他总算已能活下去。
这个人叫老苗子。
老苗子真是个苗子。
他高大、强壮、丑陋、结实,笑的时候就露出满口白牙。他的左耳垂得很长,上面还有戴过耳环的痕迹。
他一直在注意着阿吉。
中午休息时,他忽然问:“你已饿了几天?”
阿吉反问:“你看得出我挨饿?”
老苗子道:“今天你已几乎摔倒三次。”
阿吉看着自己的脚,脚上还有粪汁。
老苗子道:“这是份很吃力的工作,我本就在担心你挨不下去。”
阿吉道:“你为什么要找我?”
老苗子道:“因为我刚来的时候也跟你一样,连挑粪的工作都找不到。”
他从身上拿出个纸包,里面有两张烙饼,一整条咸萝干。
他分了一个给阿吉。
阿吉接过来就吃,甚至连“谢”字都没有说。
老苗子看着他,眼睛里露出笑意,忽然问道:“今天晚上你准备睡在哪里?”
阿吉道:“不知道。”
老苗子道:“我有家,我家的房子很大,你为什么不睡到我家里去?”
阿吉道:“你叫我去,我就去。”
老苗子的大房子确实不算小,至少总比鸽子笼大一点。他们回去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正在厨房里煮饭。
老苗子道:“这是我的娘,会煮一手好菜。栗子小说 m.lizi.tw”
阿吉看着锅里用菜和糙米煮成的浓粥,道:“我已嗅到了香气。”
老婆婆笑了,满满的替他添了一大碗,阿吉接过来就吃,也没有说“谢”字。
老苗子眼中露出满意之色,道:“他叫阿吉,他是个好小子。”
老婆婆用木杓敲了敲她儿子,道:“我若看不出,我会让他吃?”
老苗子道:“今天晚上能让他跟我们睡在一起?”
老婆婆眯着眼看着阿吉,道:“你肯跟我儿子睡一张床?你不嫌他?”
阿吉道:“他不臭。”
老婆婆道:“你是汉人,汉人总认为我们苗子臭得要命。”
阿吉道:“我是汉人,我比他还臭。”
老婆婆大笑,也用木杓敲了敲他的头,就好像敲她儿子的头一样。
她大笑道:“快吃,趁热吃,吃饱了就上床去睡,明天才有力气。”
阿吉已经在吃,吃得很快。
老婆婆又道:“只不过上床前你还得先做一件事。”
阿吉道:“什么事?”
老婆婆道:“先把你的脚洗干净,否则娃娃会生气的。”
阿吉道:“娃娃是谁?”
老婆婆道:“是我的女儿,他的妹妹。”
老苗子道:“可是她本来应该是个公主的,她一生下来就应该是个公主。”
后面屋子里有三张床,其中最干净柔软的一张当然是公主的。
阿吉也很想见这位公主。可是他太疲倦,滚烫的菜粥喝下去后,更使他眼皮重如铅块。
和老苗子这么样一个大男人,挤在一张床上虽然很不舒服,他却很快就已睡着。
半夜他惊醒过一次,朦胧中仿佛有个头发很长的女孩子站在窗口发呆,等到他再看时,她已钻进了被窝。
第二天早他们去上工时她还在睡,整个人都缩在被窝里,仿佛在逃避着一种不可知的恐惧。
阿吉只看见她一头乌黑柔软的长发丝绸般铺在枕头上。
天还没有亮,寒雾还深。
他们迎着冷风前行,老苗子忽然问:“你看见了娃娃?”
阿吉摇摇头。
他只看见了她的头发。
老苗子道:“她在一家很大的公馆里帮忙做事,要等人家都睡着了才能回来。”
他微笑着,又道:“有钱的人家,总是睡得比较晚的。”
阿吉道:“我知道。”
老苗子道:“可是你迟早一定会见到她。”
他眼睛里闪动着骄傲之光:“只要你见到她,一定会喜欢她,我们都以她为荣。栗子小说 m.lizi.tw”
阿吉看得出这一点,他相信这女孩子一定是个不折不扣的公主。
中午休息时他正在啃着老婆婆塞给他的大馒头,忽然有三个人走过来,衣衫虽褴褛,帽子却是歪戴着的,腰带上还插着把小刀。
他身上的刀创还没有收口,还在发痛。
三个人之中年纪比较大的一个,正在用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他,忽然伸出手,道:“拿来。”
阿吉道:“拿什么?”
三角眼道:“你虽然是新来的,也该懂得这地方的规矩。”
阿吉不懂:“什么规矩?”
三角眼道:“你拿的工钱,我分三成,先收一个月的。”
阿吉道:“我只有三个铜钱。”
三角眼冷笑道:“只有三个铜钱,却在吃白面馒头?”
他一巴掌打落了阿吉手里的馒头,馒头滚到地上的粪汁里。
阿吉默默的捡起来,剥去了外面的一层。
他一定要吃下这个馒头,空着肚子,哪来的力气挑粪?
三角眼大笑,道:“馒头蘸粪汁,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阿吉不开口。
三角眼道:“这种东西你也吃?你究竟是人还是狗?”
阿吉道:“你说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他咬了口馒头:“我只有三个铜钱,你要,我也给你。”
三角眼道:“你知道我是谁?”
阿吉摇头。
三角眼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车夫这名字?”
阿吉又摇头。
三角眼道:“车夫是跟着铁头大哥的,铁头大哥就是大老板的小兄弟。”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就是车夫的小兄弟,我会要你的三个臭铜钱?”
阿占道:“你不要,我留下。”
三角眼大笑,忽然一脚踢在他的阴囊上。
阿吉痛得弯下腰。
三角眼道:“不给这小子点苦头吃吃,他也不知道天高地厚。”
三个人都准备动手,忽然有个人闯进来,挡在他们面前,整整比他们高出一个头。
三角眼后退了半步,大声道:“老苗子,你少管闲事。”
老苗子道:“这不是闲事。”
他拉起阿吉:“这个人是我的兄弟。”
三角眼看着他巨大粗糙的手,忽又笑了笑,道:“既然是你的兄弟,你能不能保证他一拿到工钱就付给我们?”
老苗子道:“他会付的。”
黄昏时他们带着满身疲劳和臭味回家,阿吉脸上还带着冷汗,那一脚踢得实在不轻。
老苗子看着他,忽然问道:“别人打你时,你从来都不还手?”
阿吉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曾经在一家妓院里做过事,那里的人,替我起了个外号。”
老苗子道:“什么外号?”
阿吉道:“他们都叫我没用的阿吉。”
厨房里温暖干燥,他们走到门外,就听见老婆婆愉快的声音。
“今天我们的公主回家吃饭,我们大家都有肉吃。”
她笑得像是个孩子:“每个人都可以分到一块,好大好大的一块。”
老婆婆的笑声总是能令阿吉从心底觉得愉快温暖,但这一次却是例外。因为他看见了公主。
狭小的厨房里,放不下很多张椅子,大家吃饭时,都坐得很挤,却总有一张椅子空着。那就是他们特地为公主留下的,现在她就坐在这张椅子上,面对着阿吉。
她有双大大的眼睛,还有双纤巧的手,她的头发乌黑柔软如丝缎,态度高贵而温柔,看来就像是一位真的公主。如果这是阿吉第一次看见她,一定也会像别人一样对她尊敬宠爱。
可惜这已不是第一次。
他第一次看见她,是在韩大奶奶的厨房里,也就是在大象身旁,把一双腿高高跷在桌上,露出一双纤巧的脚。他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她却一直都在偷偷的注意着他。后来他知道,她就是韩大奶奶手下的女人中,最年轻的一个,也是生意最好的一个。
她在那里的名字叫“小丽”,可是别人却都喜欢叫她小妖精。
第二次他面对她,就是他挨刀的那天晚上,在他的小屋里。
他一直都不能忘记她薄绸衣服下光滑柔软的胴体。
他费了很大力气控制住自己,才能说出那个字。
“滚”。
他本来以为,那已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见面,想不到现在居然又见到了她。
那个放荡而变态的小妖精,居然就是他们的娃娃,高贵如公主,而且是他们全家惟一的希望。
他们都是他的朋友,给他吃,给他住,将他当做自己的兄弟手足。
阿吉垂下头。他的心里在刺痛,一直痛入骨髓里。
老婆婆已过来拉住他的手,笑道:“快过来见见我们的公主。”
阿吉只有走过来,嗫嚅着说出两个字:“你好。”
她看着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就好像从未见过他这个人,只淡淡的说了句:“坐下来吃肉。”
阿吉坐下来,好像听见自己的声音正在说:“谢谢公主。”
老苗子大笑,道:“你不必叫她公主,你应该像我们一样,叫她娃娃。”
他挑了块最厚最大的卤肉给阿吉:“快点吃肉,吃饱了才睡得好。”
阿吉睡不好。
夜已很深,睡在他旁边的老苗子已鼾声如雷,再过去那张床上的娃娃仿佛也已睡着。
可是阿吉却一直睁着眼躺在床上,淌着冷汗。这并不完全是因为他心里的隐痛,他身上的刀伤也在发痛,痛得要命。
挑粪绝不是份轻松的工作,他的刀伤一直都没有收口。他却连看都没有去看过,有时粪担挑在他肩上时,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刀口又在崩裂,可是他一直都咬紧牙关挺了下去。
肉体上的痛苦,他根本不在乎。
只可惜他毕竟不是铁打的,今天下午,他已经发现有几处伤口已开始腐烂发臭。一躺上床,他就开始全身发冷,不停的流着冷汗,然后身子忽又变得火烫。
每一处伤口里,都有火焰在燃烧着。
他还想勉强控制着自己,勉强忍受,可是他的身子已痛苦而痉挛,只觉得整个人都往下沉,沉入无底的黑暗深渊。昏迷中他仿佛听见了他的朋友们正在惊呼,他已听不清了。远方仿佛也有个人在呼唤他,呼唤他的名字,那么轻柔,那么遥远。他却听得很清楚。
一个落拓潦倒的年轻人,一个连泪都已流尽了的浪子,就像风中的落叶,水中的浮萍一样,连根都没有,难道远方还会有人在思念着他,关心着他?
他既然能听得见那个人的呼唤,为什么还不回去,回到那个人的身边?他心里究竟有什么悲伤苦痛,不能向人诉说?
阳光艳丽,是晴天。
阿吉并不是一直都在昏迷着,他曾经醒来过很多次,每次醒来时,都仿佛看见有个人坐在他床头,正轻轻的替他擦着汗。但他看不清楚那人是谁,因为他立刻又晕了过去。
等他看清这个人时,从窗外照进来的阳光,正照在她乌黑的柔发上。
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关怀和悲伤。
阿吉闭上了眼。可是他听得见她的声音:“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不怪你。”
她居然显得很镇定,因为她也在勉强控制着自己。”
“我也知道你心里一定有很多说不出的痛苦,可是你也不必这么样拼命折磨自己。”
房子里很静,听不见别人的声音,老苗子当然已经去上工了。
他绝不能放弃一天工作,因为他知道有工作,才有饭吃。
阿吉忽然张开眼,瞪着她冷冷道:“你也应该知道我死不了。”
娃娃知道:“如果你要死,一定已经死了很多次。”
阿吉道:“那么你为什么不去做你的事?”
娃娃道:“我不去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淡淡的接着道:“从此以后,我都不会再到那个地方去了。”
阿吉忍不住问:“为什么?”
娃娃忽然冷笑,道:“难道你以为我天生就喜欢做那种事?”
阿吉盯着她,仿佛很想看透她的心:“你什么时候决定不去的?”
娃娃道:“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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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园中的枫叶已红了,秋菊却灿烂如黄金。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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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老板背负着双手,站在菊花前,喃喃自语:“等到阳澄湖的那批大螃蟹送来,说不定也就恰巧是这些菊花开得最好的时候。”
他舒舒服服的叹了口气,又喃喃道:“那真是好极了,好极了。”
他身后站着一群人,一个穿着蓝布长衫,看来好像是个落第秀才的中年人,距离他最近,手上缠着布的铁拳阿勇,站得最远。
不管站得近也好,站得远也好,大老板在赏花的时候,绝没有一个人敢出声的。
大老板弯下腰,仿佛想去嗅嗅花香,却突然出手,用两根于指捏住只飞虫,然后才慢慢的问道:“你们说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青衫人看看铁拳阿勇。
阿勇道:“他叫阿吉,没有用的阿吉。”
大老板道:“阿吉?没有用的阿吉?”
他用两根手指一捏,捏死了那只飞虫,忽然转身,盯着阿勇,道:“他叫没有用的阿吉,你叫铁拳阿勇?”
阿勇道:“是。”
大老饭道:“是你的拳头硬,还是他的?”
铁拳阿勇垂下头,看着那只包着白布的拳头,只有承认:“是他的拳头硬。”
大老板道:“是你勇敢?还是他?”
铁拳阿勇道:“是他。”
大老板道:“是你没有用?还是他?”
铁拳阿勇道:“是我。”
大老板叹了口气,道:“这么看来,好像是你的名字叫错了。”
铁拳阿勇道:“是。”
大老板道:“那么你为什么不改个名字,叫废物阿狗?”
铁拳阿勇惨白的脸已经开始扭曲变形。
一直默默的站在旁边的青衫人,忽然躬身道:“他已经尽了力。”
大老板又叹了口气,挥手道:“叫他滚吧。”
青衫人道:“是。”
大老板道:“再弄点银子叫他养伤去,伤好了再来见我。”
青衫人立刻大声道:“大老板叫你到账房去领一千两银子,你还不谢恩。”
阿勇立刻磕头如捣蒜,大老板却又在叹气,看着这青衫人叹着气苦笑道:“一出手就是一千两,你这人倒是大方得很。”
青衫人微笑道:“只可惜我这也是慷他人之慨。”
大老板大笑,道:“你这个人最大的好处,就是会说老实话。”
等他的笑声停止,青衫人才悄悄的道:“我还有几句老实话要说。”
大老板立刻挥手,道:“退下去。”
所有的人立刻都退了下去。
庭院寂寂,枫红菊黄,夕阳已下,将大老板的影子长长的拖在地上。
他在欣赏着自己的影子。他肥而矮小,却欣赏长而瘦削的人。
青衫人瘦而长,可是他弯下腰的时候,大老板就可以不必抬头看他。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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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弯着腰,声音还是压得很低:“那个没有用的阿吉,绝不是没有用的人。”
大老板在听。这个人说话的时候,大老板总是很注意的在听。
青衫人道:“铁拳阿勇是崆峒出身的,近年来崆峒虽然已人才凋零,可是他们的独门功夫仍然有它的独到之处。”
大老板道:“崆峒不坏。”
青衫人道:“在崆峒弟子中,阿勇一直是最硬的一把手,还没有被逐出门墙时,就已经干掉过少林的四个大和尚,武当的两把剑。”
大老板道:“这些事我都知道,否则我怎么会花八百两银子一个月用他。”
青衫人道:“可是那个没有用的阿吉,却一下子就把他废了,由此可见,阿吉这个人很不简单。”
大老板冷笑。
青衫人道:“奇怪的是这附近方圆几百里之内,竟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来历。”
大老板道:“你调查过?”
青衫人道:“我已经派出了六十三个人,都是地面上耳目最灵通的,现在回来的已经有三十一个人,都没有查出来。”
大老板本来一直在慢慢往前走,突然回头站着,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青衫人道:“这个人留在附近,迟早总是个祸害。”
大老板道:“那么你就赶快叫人去做了他。”
青衫人道:“叫谁?”
大老板道:“铁头。”
青衫人道:“大刚‘油头贯顶’的功夫,的确已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大老板道:“我亲眼看过他一头撞断一棵树。”
青衫人道:“只可惜阿吉不是树。”
大老板道:“他的硬功夫也不错。”
青衫人道:“比阿勇的铁拳功也强不了太多。”
大老板道:“你认为他也对付不了那个没有用的阿吉?”
青衫人道:“不是绝对不行,只不过没有把握而已。”
他慢慢的接着道:“我记得大老板曾经吩咐过,没有把握的事,绝对不能做。”
大老板微笑点头,觉得很满意。他喜欢别人记住他说的话,最好每句话都记住。
青衫人道:“我想来想去,我们这边有把握能对付他的人,只有一个人。”
大老板道:“铁虎?”
青衫人点点头,道:“大老板当然也知道他的来历,这个人机智深沉,平时出手,从不肯露出他真功夫来,却已经比大刚、阿勇高出很多。”
大老板道:“他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青衫人道:“他这次差事并不好办,以我看,最快得再过十来天。”
大老板沉下脸,道:“现在我们难道就没法子对付那个没有用的阿吉了?”
青衫人道:“当然有。”
他微笑,又道:“我们只要用一个字就可以对付他。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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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老板道:“哪个字?”
青衫人道:“拖。”
他又补充说明:“我们有的是功夫。有的是钱,他们却已连吃饭都成问题,而且随时随地都得提防着我们去找他,一定也睡不着觉的,这样子拖个三五天下去,用不着我们出手,他们也要被拖垮了。”
大老板大笑,用力拍他的肩,道:“好小子,真有你的,难怪别人要叫你竹叶青。”
竹叶青是一种烈酒的名字。喝下去很少有人能不醉的,竹叶青也是种毒蛇,毒得要命。
大老板忽然又问道:“就算我们不去找他,他若来找我们呢?”
竹叶青道:“一个人出来找人拼命的时候,能不能带着个受了重伤的蠢汉,和一个只会卖淫的婊子跟着他一起去?”
大老板道:“不能。”
竹叶青道:“所以他若出来找我们,一定只有把那个苗子留下。”
大老板道:“他可以把他们藏起来。”
竹叶青道:“城里都是我们的人,而且我又早已在他们家附近布下了眼线,他能把人藏到哪里去?”
大老板冷笑道:“除非他们能像蚯蚓一样钻到土里去。”
竹叶青道:“这次阿吉肯出来拼命,就是为了那兄妹两个,他们若是落入我们手里,阿吉还能翻得出大老板的掌心?”
大老板又大笑,道:“好,我们就在这里赏花喝酒,等着他们来送死。”
竹叶青微笑道:“我保证不出三天,他们就会来的。”
黄昏。
娃娃刚端起一碗肉汤,眼泪就一颗颗滴入了碗里。
肉汤不会让人流泪,让她流泪的,是买这块肉,煮这碗汤的人。
现在肉汤还在,人却已埋入黄土。这碗汤又有谁忍心吃得下去?
可是她一定要他们吃下去,因为他们需要体力,饿着肚子的人不会有体力。
她擦干了眼泪,才将两碗汤和两个馒头用个木盘盛着捧出厨房。
阿吉还坐在屋角的阴影里。她先送了一碗汤一个馒头过去,摆在他面前的桌上。
阿吉没有动,没有开口。娃娃又将木盘捧到他哥哥面前,轻轻道:“汤还是热的,你们快吃。”
老苗子道:“你呢?”
娃娃道:“我……我不饿。”
她真的不饿?一个已有两天一夜水米未进的人会不饿?
她不饿,只因为这已是他们最后的一点食物,只因为他们比她更需要体力。
老苗子抬头看着她,勉强忍住泪,道:“我的胃口也不好,吃不下这么多,我们一人一半。”
娃娃也忍住了泪,道:“难道我不吃也不行?”
老苗子道:“不行。”
他刚想将馒头分一半给她,阿吉忽然站起来道:“这碗汤给娃娃。”
老苗子立刻大声道:“不行,那是你的。”
阿吉不理,大步往外走。
娃娃过去拉住他,道:“你要到哪里去?”
阿吉道:“出去吃饭。”
娃娃道:“家里有东西,你为什么要出去吃?”
阿吉道:“因为我不想吃馒头。”
娃娃盯着他,道:“不想吃馒头想吃什么?是不是想吃铁头?”
阿吉闭着嘴。
娃娃的眼泪终于又流下来,柔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么样拖下去,连我都受不了,何况你,可是……”
她泪流如雨,黯然道:“可是你也该知道,城里都是他们的人,你又何必去送死?”
阿吉道:“就算是去送死,也比在这里等死好。”
夜色凄凉。
无论多么美的夜色,在凄凉的人们眼中看来,也是凄凉的。
秋风已起,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妇人,头上包着块青布,缩着脖子,在窄巷中叫卖。
巷子口外面,还有个要饭的瞎子,缩在墙角里不停的在发抖。
阿吉走过去,忽又停下,道:“卖什么?”
妇人道:“糖炒粟子,又香又甜的糖炒粟子,二十五个大钱一斤。”
阿吉道:“不贵。”
妇人道:“你想买多少?”
阿吉道:“一百斤。”
妇人道:“可是我这里一共只有十来斤。”
阿吉道:“再加上你的人,就有一百斤了,我要连你的人一起买。”
妇人身子后缩,勉强笑道:“我只卖栗子,不卖人。”
阿吉道:“我非买不可。”
他忽然出手,一把揪着她的衣襟。
妇人大叫:“强盗,要强奸女人……”
她只叫了两声,下巴就被捏住。
阿吉冷冷道:“你若是个女人,怎么会长胡子?”
这人的下巴刮得虽干净,却还是有些胡碴子留下来。
阿吉道:“我看你一定是个疯子,疯子都应该被活活打死。”
这人拼命摇头,吃吃道:“我……我不是,我没有疯。”
阿吉道:“你若没有疯,怎么会到这里来卖糖炒栗子?这里的人穷得连饭都吃不起。”
这人怔住,眼睛里露出恐惧之色。
阿吉道:“你若不想被我活活打死,最好就乖乖说出是谁叫你来的。”
这人还没开口,蹲在墙角要饭的那瞎子忽然跳起来,飞一般的逃走了。
——这里的人自己都穷得没饭吃,没毛病的人,怎么会到这里来要饭?
阿吉冷笑,又问道:“现在你的伙伴已溜了,你还不说实话,若是被人像野狗一样打死在这里,只怕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人终于不敢不说,道:“是……是竹叶青派我来的。”
阿吉道:“竹叶青是什么人?”
这人道:“是大老板的军师,也是大老板面前最红的两个人之一。”
阿吉道:“还有一个是谁?”
这人道:“是铁虎。他的功夫比铁头高得多,和竹叶青两个人一文一武,谁都惹不起。”
阿吉道:“你知道他在哪里?”
这人道:“听说是到外地办事了,要过半个月才能回来。”
阿吉道:“铁头呢?”
这人道:“他有三个姨太太,三姨太最得宠,而且她一样喜欢赌,所以平时他通常都在那里。”
阿吉道:“你的家住在哪里?”
这人吃了一惊,道:“大爷你问小人的家在哪里干什么?”
阿吉道:“我问你,你就得说,人死就没有家了。”
这人苦着脸,道:“在芝麻巷。”
阿吉道:“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这人道:“有老婆孩子,连丫头算上,一共六个人。”
阿吉道:“现在就要变成八个人了。”
这人不懂:“为什么?”
阿吉道:“囚为我要替你请两位客人,到你家去住两天,你若走漏了一点消息,那么我保证你的家马上就会变得只剩下一个人。”
他冷冷的接着道:“只剩下那个丫头。”
夜。
灯光照在铁大刚的光头上,亮得就像是刚从油桶里捞出来的光葫芦。
他的头越亮,就表示越高兴。今天晚上来的客人特别多,赌的也特别多,除了“抽头”的不算,他自己和三姨太至少已捞进了上千两银子。
现在他手里拿的一张牌是“二四”六点,虽然不太好,也不太坏。另外一张牌在他的三姨太手里。三姨太的领子已解开了,露出了雪白的粉颈,用一双春葱般的纤纤玉手,抱着自己的一张牌,斜眼瞟着他,道:“怎么?”
铁头大刚道:“你要什么?”
三姨太道:“金六银五小板凳!”
铁头大刚精神一振,大喝道:“好一个金六银五小板凳!”
“啪”的一声响,他手里的一张“四六”已经被用力摆在桌上。
三姨太立刻眉飞色舞,吃吃的笑,道:“我要的就是你这只公猴子。”
她手里的牌赫然竟是张“丁三”。铁头大笑:“我要的也正是你这只母猴子,咱们倒真是天生的一对。”
“丁三”配“四六”,猴玉对,至尊宝。
铁头大喝:“至尊宝,通吃!”
他双臂一张,正想把桌上的银子全都扫过来,突听一个人冷冷道:“吃不得!”
三姨太的公馆里,赌局常开,只要有钱可输,就可以进来。所以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
铁头大刚既不是怕事的人,也从来没有人敢在这里闹事。可是说话的人,看起来不但很陌生,也不像是在赌钱的。
他穿得实在太脏太破,谁也没看见他是怎么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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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头的尸体已被收走,他最后拿的那副“至尊宝”却还留在桌上。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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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叶青就坐在桌子边,用手轻抚着这副牌,微笑着道:“据说一个人能拿到这副牌的机会只有万分之一,那意思就是说,就算你赌了五十年牌九,每天都在赌,能拿到这副牌的机会,最多也不会超过三十次!”
他并不是自言自语,他知道阿吉已走出来,正在静静的看着他。
他微笑回头,又道:“所以无论谁能拿到这副牌,运气都一定很不错!”
阿吉道:“昨天晚上拿到这副牌的人,运气并不好。”
竹叶青叹了口气,道:“这也正是我想说的,人事无常,又有谁能一直保持住自己的好运气?”
他抬起头,凝视着阿吉,缓缓道:“所以一个人若是有了机会时,就一定要好好把握住,不可放弃!”
阿吉道:“你还想说什么?”
竹叶青道:“现在阁下的机会已来了!”
阿吉道:“什么机会?”
竹叶青道:“世人操劳奔走一生,所寻求的是什么?也只不过是名利二字而已。”
他微笑又道:“现在阁下已经有了这种机会,实在可贺可喜!”
阿吉盯着他,就好像钉子钉在墙里一样,忽然问:“你就是竹叶青?”
竹叶青仍在微笑,道:“我姓叶,叫叶青竹,可是别人都喜欢叫我竹叶青!”
他仍在微笑,笑得有点奇怪。
阿吉道:“是不是大老板叫你来的?”
竹叶青承认。
阿吉道:“那么我也想告诉你一件事!”
竹叶青道:“什么事?”
阿吉道:“一个人挣扎奋斗一生,有时候并不是为了名利两个字。”
竹叶青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阿吉道:“还有两个字,理想!”
竹叶青道:“理想?”
他真的不太懂得这两个字的意思:“你想要的是什么?”
阿吉道:“我想要每个人都自由自在的过他自己愿意过的日子!”
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竹叶青是不会懂的,所以又解释:“虽然有些人出卖自己,可是也有些人愿意挨穷受苦,因为他们觉得心安,受点苦也没有关系!”
竹叶青道:“真有这种人?”
阿吉道:“我有很多朋友都是这种人,还有许许多多别的人也一样,只可惜你们却偏偏不肯让他们过自己的生活,所以……”
竹叶青道:“所以怎么样?”
阿吉道:“所以你们要我走,只有一个条件!”
竹叶青道:“什么条件?”
阿吉道:“只要你们放过这些人,我就放过你们,只要大老板自己亲口答应我,绝不再勉强任何人做任何事,我马上就走。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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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叶青道:“你一定要大老板当面告诉你?”
阿吉道:“一定。”
竹叶青道:“十万两能不能改变你的意思?”
阿吉道:“不能!”
竹叶青在考虑,缓缓道:“你真的愿意见大老板?”
阿吉道:“今天我就愿意见他!”
竹叶青道:“在什么地方见?”
阿吉道:“随便他!”
竹叶青道:“韩大奶奶那里行不行?”
阿吉道:“行。”
竹叶青道:“吃晚饭的时候好不好?”
阿吉道:“好。”
竹叶青立刻站起来准备走了,忽又带着笑道:“我还没有请教贵姓大名?”
阿吉道:“我叫阿吉,没有用的阿吉。”
看着竹叶青走出去,阿吉又看着那副“至尊宝”沉思了很久,他在想竹叶青刚才说的话。
——机会来到时,一定要好好把握住,绝不可放弃。
他没有再想下去,因为他忽然想到件很可怕的事,等他冲回里面那间屋子,金兰花果然已不见了。
大老板坐在他那宽大舒服的交椅上,看着站在他面前的竹叶青,心里忽然觉得有点歉意。
这个人已为他工作六年,工作得比任何人都辛苦,享受的却比任何人都少。
现在他非但通宵未眠,而且水米未进,却还是看不出一点怨怼之色,能够为大老板做事,就已经是他最大的光荣和安慰。
——像这样忠心勤劳的人,现在已越来越少了。
大老板从心里叹了口气,才问道:“你已见过了阿吉?”
竹叶青点点头,道:“那个人的确像是把出了鞘的刀,而且是把快刀。”
大老板道:“你把他买了下来?”
竹叶青道:“现在还没有。”
大老板道:“是不是因为他要的价钱太高?”
竹叶青道:“我带了十万两银票去,可是我一见到他,就知道再多十倍也没有用。”
大老板道:“为什么?”
竹叶青道:“我去的时候,桌上还堆满了银子,他非但没有碰过,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他又补充:“他本来已经穷得连饭都没有得吃的,却还是没有把那么多银子看在眼里,由此可见,他要的绝不是这个。”
大老板道:“他要的是什么?”
竹叶青道:“他只有一个条件,他要我们让每个人都过自己愿意过的日子。”
大老板道:“这是什么意思?”
竹叶青道:“这意思就是说,他要我们放手,把现在我们做的生意全停下来!”
大老板沉下了脸。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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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叶青道:“他还要跟大老板见一次面,亲口答应他这条件!。”
大老板道:“你怎么说?”
竹叶青道:“我已替大老板跟他约好,今天晚上,在韩大奶奶的地方跟他见面!”
大老板眼中现出怒色,冷冷道:“你什么时候变得可以替我作主的?”
竹叶青垂下头,道:“没有人敢替大老板作主!”
大老板道:“你呢?”
竹叶青道:“我只不过替大老板做了个圈套,让他自己把脖子套进去。”
大老板改变了一下坐的姿势,脸上的神色已和缓了许多。
竹叶青道:“我跟他在外面谈判时,忽然发现了件怪事。”
大老板道:“什么事?”
竹叶青道:“我发现铁头的三姨太一直在里面的门缝里偷看,而且一直都在看着他,显得又紧张,又关切。”
大老板的手握紧,道:“那个女人是铁头从哪里弄来的?”
竹叶青道:“那女人叫金兰花,本来是淮阳一带的名妓,江湖中有不少名人,都做过她的入幕之宾。”
大老板眼睛里发出光,道:“你认为她以前一定认得那个没有用的阿吉?”
竹叶青道:“不但认得,而且一定是老相好!”
大老板道:“所以她一定知道阿吉的来历?”
竹叶青道:“一定!”
大老板盯着他,道:“现在她当然已经不在阿吉那里了?”
竹叶青道:“已经不在了!”
大老板满意的吐出口气,道:“她在哪里?”
竹叶青道:“就在外面,和苗子兄妹在一起。”
大老板眼睛更亮道:“你怎么找到他们的?”
竹叶青道:“我找遍了城里可能容他们藏身的地方,都没有找到。”
大老板目光闪动,道:“所以你就从最不可能的地方去找?”
竹叶青目光露出尊敬佩服之色,道:“我能想得到的,当然早已在大老板计算之中。”
大老板道:“你在哪里找到了他们?”
竹叶青道:“我派去望风的两个人中,有一个叫大牛,虽然很机灵,胆子却很小,而且是个很顾家的男人,赚的钱一大半都要拿回家的!”
大老板道:“所以你就想,阿吉很可能就用这一点要挟大牛,要他把苗子兄妹藏到他家里去?”
竹叶青道:“我只想到像那么样两个大活人,总不会平空一下子失踪!”
大老板微笑,道:“这一手阿吉的确做得很聪明,只可惜他想不到我这里还有一个比他更聪明的人!”
竹叶青态度更恭谨,垂首道:“那也只不过因为我从来不敢忘记大老板平日的教训!”
大老板笑得更愉快,道:“现在我们只要先从金兰花嘴里问出他的来历,再用苗子兄妹作钓鱼的饵,还怕他不乖乖把脖子伸进来!”
竹叶青道:“我只怕金兰花不肯说实话。”
大老板道:“她是不是个婊子?”
竹叶青道:“是的!”
大老板道:“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真正多情多义的婊子?”
竹叶青道:“没有。”
大老板道:“你有没有见过一个既不要钱,也不要命的婊子?”
竹叶青道:“没有。”
大老板微笑道:“我也没有。”
被单雪白干净,还带着金兰花的香气。阿吉把它撕开来,撕成一条条,包扎住身上的刀伤。他知道大老板绝不会接受他提出的条件,也知道今夜必定会有恶战。
他一点都不在乎,可是他不能不想到金兰花。
——我一定听你的话,就算死,也绝不会说出去。
她留在他脸上的泪痕虽已干,她的声音却仿佛还在他耳边。这些话他能不能相信?一个人若连自己都能够出卖,又有谁能相信她宁死也不出卖别人?
阿吉用力将布带在胸膛上打了结。他的心里也有个结,千千万万个结,解不开的结,因为他并不是平空从天上掉下来的,他当然也有他的过去。在逝去的那一段日子里,他有过悲伤,有过欢乐,当然也有过女人。
他从不相信任何女人。在他眼中,女人只不过是一种装饰,一种工具,当他需要她们时,她们就会像猫一样乖乖投入他怀里。当他厌倦时,他就会像垃圾般将她们抛开。
对这一点,他从不隐瞒,也从无歉疚,因为他总认为他天生就应该享受女人的宠爱。
如果有女人爱他,爱得要死,爱得恨不得能死在他怀里,他会认为那女人活该。
所以如果金兰花现在出卖了他,他也会认为自己活该。他一点都不在乎,因为他已经准备拼了。
一个人,一条命,不管是怎样一个人,不管是怎样一条命,只要他自己准备拼了,还有什么可在乎的?
——他是不是真的不在乎?
——他心里是不是有某种不能向人诉说的隐痛?
——他是不是受过某种永远不能平澈的创伤?
谁知道?
连他自己都已几乎忘记——
至少他全心全意都希望自己能忘记,还有谁知道?
桌子上有一斛珍珠,一把刀。
桌子旁边有三个人——大老板、竹叶青、金兰花。
大老板没有开口。
不必要的时候,他从不开口——如果有人替他说出他要说的话,他何必开口?先开口的当然是竹叶青。
他说话的声音永远和缓轻柔:“这是最好的珍珠,漂亮的女人戴在身上,当然会更漂亮,就算不漂亮的女人戴在身上,也会有很多男人会觉得她忽然变得很漂亮。”
金兰花道:“我知道。”
竹叶青道:“你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可是每个女人都有老的时候!”
金兰花道:“我知道。”
竹叶青道:“不管多漂亮的女人,到了她老的时候,都会变得不漂亮。”
金兰花道:“我知道。”
竹叶青道:“每个女人都需要男人,可是到了那时候,你就会发觉,珍珠远比男人更重要。”
金兰花道:“我知道。”
竹叶青轻抚刀鞘,道:“这是一把刀,可以杀人的刀。”
金兰花道:“我知道。”
竹叶青道:“不管多漂亮的女人,如果被这把刀戳在胸口里,珍珠对她就没有用了,男人对她也没有用了。”
金兰花道:“我知道。”
竹叶青道:“你喜欢被人戳一刀,还是喜欢珍珠?”
金兰花道:“珍珠。”
竹叶青盯着她看了很久,才慢慢的问道:“你知不知道那个没有用的阿吉姓什么?叫什么?是从哪里来的?”
金兰花道:“不知道。”
竹叶青笑了,就在他开始笑的时候,刀已在他手里,刀光一闪,划过金兰花的左耳。
这一刀并不是虚张声势,他知道只有血淋淋的事实才能真正令人恐惧。
金兰花全身都因恐惧而收缩。她看见了自己的血,也看见了随着鲜血落下的半只耳朵。
但是她并没有觉得痛,这种恐惧竟使得她连痛苦都已感觉不到。
竹叶青脸上却毫无表情,淡淡道:“耳朵缺了一半,还可以用头发盖住,若是鼻子少掉半个,就难看得很了!”
金兰花忽然大声道:“好,我说。”
竹叶青微笑着放下手里的刀,道:“只要你肯说,这些珍珠还是你的!”
金兰花道:“其实根本用不着我说,你们也应该知道他是谁!”
竹叶青道:“哦?”
金兰花道:“他就是要你们命的阎王!”
这句话没说完,她的人已扑上桌子,用两只手握住桌上的刀,刺入自己的胸膛。
大老板的脸色变了,一把揪住她头发,厉声道:“你只不过是个婊子,为什么要为一个男人死?”
金兰花的脸色苍白,嘴角已开始有鲜血渗出,却还有一口气,还可以说出心里的话:“因为只有他才是真正的男人,你们却只不过是一群连猪狗都不如的杂种,我能够为他死,我……我已经高兴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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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藏不露
——一个男人如果有了权力,还有什么得不到的?
大老板道:“他什么都不要,也许只因为他要的是我这个位子!”
铁虎眼睛里发出了光:“只要大老板说一句话,我随时都可以做掉了他!”
大老板道:“你有把握?”
铁虎道:“我……”
大老板道:“我知道你的功夫,也知道你从前做掉不少有名的人!”
铁虎不否认,也没有谦虚。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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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老板道:“这六年,我从未要小叶参加过一次行动,因为连我都一直认为他没有功夫!”
铁虎道:“他本来就没有!”
大老板道:“你错了,我也错了。”
铁虎道:“哦?”
大老板道:“直到今天,我也才知他也是个高手。”
铁虎忍不住道:“什么高手?”
大老板道:“用刀的高手。”
铁虎道:“大老板看见过他用刀?”
大老板道:“今天我才见到,他用刀的手法,远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好。”
——刀光一闪,就削落了金兰花的半边耳朵。
大老板道:“他出刀不但快,而且准确,可是他一直都深藏不露,也许直到现在他还以为我没有看出来。”
他微笑,又道:“可是他也错了,我就算没有吃过猪肉,至少总看过猪走路。”
他笑得还是很和平,铁虎却已开始愤怒:“会用刀的人,我也不是没有见过。”
大老板道:“我知道,五虎断门刀,万胜刀,七巧刀,和太行快刀门下的高手,栽在你手下的,最少也有二三十个。”
铁虎道:“连今天的‘飞狼刀’江中,整整是三十个。”
大老板道:“我也知道你一定可以做掉他!”
铁虎道:“随时都可以!”
大老板道:“可是现在还不必。”
铁虎道:“为什么?”
大老板道:“因为我知道他至少直到现在还没有背叛过我。”
铁虎道:“等到大老板知道的时候,也许就已经太迟了。”
大老板道:“绝不会太迟!”
铁虎又问:“为什么?”
大老板道:“因为他也是个男人,无论什么样的男人在自己喜欢的女人面前,都很难保守自己心里的秘密。”
几上有花瓶,瓶中有花。
他从瓶中摘下朵菊花嗅了嗅:“如果那个女人够聪明,又时常在他枕边,就算他不说,那个女人也会知道的。”
铁虎道:“他也有喜欢的女人?”
大老板道:“当然有。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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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虎道:“谁?”
大老板道:“紫铃!”
他知道铁虎一定不知道紫铃是谁,所以又解释:“紫铃就是那个我从淮河带回来,嘴角上有颗痣的那个女人。”
铁虎并不笨,立刻明白:“也就是今天在床上等着他睡觉的那个女人!”
大老板微笑,他知道自己已让铁虎明白了两件事。
——大老板绝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绝不容人欺骗。
——大老板真正的心腹,只有铁虎一个人。
他知道就凭这两点,已足够换取铁虎对他的绝对忠心。他微笑着闭上眼睛,铁虎就悄悄的退了下去,他相信铁虎一定有法子对付阿吉。而且一定会先去找铁手阿勇,问清楚阿吉出手的方法。
这个人在做别的事时,虽然会显得有点粗枝大叶,可是一遇到厉害的对手,他就会变得比任何人都精明仔细。从十年前他初成名时,他杀人就很少失手过。
大老板虽然闭着眼睛,却仿佛已能看见阿吉在铁虎剑下倒了下去,倒在他自己的血泊中。
屋子里舒服而干净。
大老板从不亏待自己的手下,阿勇也还没有完全失去他的利用价值。
只不过他的手还被包扎着,而且痛得要命。
铁虎进来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希望韩大奶奶能替他找个处女来冲冲霉气。
可是他知道现在来的一定是铁虎。敢不敲门就闯进他屋子的,一向只有铁虎一个人。对这一点他心里虽然很不满意,却从未说出来过。他需要铁虎这样一个朋友,尤其是现在更需要,可是铁虎如果死了,他也绝不会掉一滴眼泪。
铁虎看着这只被白布密密包扎住的手,紧紧皱着眉问:“你伤得很重?”
阿勇苦笑。他伤得当然很重,这只手很可能永远不能用了,可是这一点他必须保守秘密。他知道大老板绝不会长期养着一个已没有希望的废物。
铁虎道:“打伤你的人是谁?”
阿勇道:“他自己说他叫阿吉,没有用的阿吉。”
铁虎道:“但他却打伤了你,杀死了大刚。”
阿勇苦笑道:“也许他在别的地方没有用,可是他的武功却绝对有用。”
铁虎道:“他是用什么打伤你的?”
阿勇道:“就用他的手!”
他本来想说是被铁器打伤的,但是他不敢说谎,当时在场亲眼目睹这件事的人还有很多。
铁虎的浓眉皱得更紧。
他知道阿勇的铁掌功夫使得很不错,无论谁要赤手打伤他这只铁掌都很不容易。
阿勇道:“我知道你一定是想来问我,他用的是什么功夫?”
铁虎承认,他本就不是来探病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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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勇道:“只可惜我也不知道他用的是哪一门哪一派的武功。”
铁虎目中出现怒意,道:“你练武练了二三十年,杀过的人也有不少,在江湖中也混得不错,现在别人把你打得这么惨,你却连别人是用什么功夫打伤你的都不知道。”
阿勇道:“他的出手实在太快.,”
铁虎冷笑,忽然抓起了他那只被打伤的手,去解手上包扎着的白布。
阿勇脸色立刻变了:“你想干什么?”
铁虎道:“我想看看。”
阿勇勉强笑道:“一只手有什么好看的?”
铁虎道:“有。”
阿勇道:“章宝堂的大夫说,他们替我包扎得很好,叫我这两天千万不能去动它。”
铁虎道:“去他妈的屁!”
阿勇闭上了嘴,因为他手上包扎着的布已完全被解开。
看见他这只手,铁虎的脸色也变了。这只练过二十年铁掌功夫的手,现在竟已完全被击碎。
是被三根手指击碎的,他手背上还有三根紫黑的指印。
——那个没有用的阿吉,练的究竟是什么功夫?
铁虎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不管怎么样,我们总算是朋友。”
阿勇赔笑道:“我们本来就是朋友。”
铁虎道:“所以你放心,这件事我绝不会说出去的。”
阿勇笑得很勉强:“什么事?”
铁虎道:“你这只手已从此废了。”
阿勇的笑容冻结,瞳孔收缩。
铁虎道:“只不过我就算替你保守这秘密,大老板还是迟早会知道的,所以……你最好还是赶快给自己作个打算。”
阿勇垂下头,忽又大声道:“我用另外一只手,还是一样能为大老板杀人!”
铁虎冷笑,道:“杀什么样的人?杀比你还没有用的废物?”
他忽然从身上取出叠银票,看也不看,就全都甩给了阿勇:“这些银子你迟早总有一天会用得着的,你好好的收着,不要一下子就花光。”
说完这句话,他就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竹叶青进来的时候,银票还摊在床上。
阿勇正在看着他发怔。
竹叶青柔声道:“我特地来探你的病,刚巧听见你们说的话。”
阿勇道:“你也听见了,听见最好。”
竹叶青道:“不管怎么样,他对你总算不错。”
阿勇道:“他对我不错,他对我简直好极了,所以叫我把这些钱好好收着。”
他忽然大笑:“收着干什么?难道要我用他这点臭钱去做个小本生意?去开个小店卖牛肉面去?”
他疯狂般大笑,用另一只手抓起银票,用力摔了出去。然后他就倒在床上,失声痛哭了起来。
竹叶青了解他这种心情,让他哭了很久,才柔声道:“你只管放心,好好的养伤,无论出了什么事,我都会想法子替你应付的!”
大老板闭着眼,从一只温柔的手里,接过碗参汤饮了。
他慢慢的啜了两口,才问:“紫铃呢?”
“已经到叶先生那里去了!”
“叶先生是不是已经跟她……”
“已经有过一次!”
大老板微笑。
他相信竹叶青一定不敢违抗他的命令,无论大老板要人做什么事,都绝没有人敢违抗。
于是大老板又问:“铁虎呢?”
“他出去了!”
“有没有说是到哪里去?”
“他先去看了看阿勇,现在好像是去找韩大奶奶去了。”
大老板皱了眉,但立刻就明白了他这么样做的意思、
他当然不会是去找女人的。
阿吉第一次在城里出现,就是在韩大奶奶那地方,要调查阿吉的来历,当然要去找韩大奶奶,她知道的至少要比别人多一点。
能够想到这一点,就证明铁虎出手前的准备,比以前更精明仔细。于是大老板笑得更愉快。
现在每件事都已在他控制之下,每个人都已在他掌握之中。无论谁冒犯了他,无论谁欺骗了他,都休想逃得过他的惩罚。他的惩罚一向很公平,也很可怕。
铁虎坐在韩大奶奶对面,盯着她的眼睛,直等他认为她眼睛的醉意已不太浓,才慢慢的说道:“你应该知道我是为什么来的。”
韩大奶奶的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线:“我知道你这趟差使很辛苦,我这里刚好来了一批新货,其中还有个是原装货!”
铁虎道:“我要找的不是女人!”
韩大奶奶道:“难道虎大爷最近兴趣变了,想找个男人换换口味!”
铁虎沉下脸,冷冷道:“你若醉了,我有法子可以让你清醒清醒。”
韩大奶奶的笑容立刻冻结。
铁虎道:“现在你是不是已经够清醒?”
韩大奶奶道:“是的!”
铁虎道:“现在你是不是已知道我要找的是谁?”
韩大奶奶道:“你要找的一定是阿吉,那个没有用的阿吉。”
铁虎道:“据说他是从你这里出去的?”
韩大奶奶道:“他曾经在我这里呆过一阵子!”
铁虎道:“他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韩大奶奶道:“谁也不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他来的时候就已经醉了。一连醉了好几天,醉得人事不知。”
铁虎盯着她,直到他认为她并没有说谎,才继续问道:“你怎么会收容他的?”
韩大奶奶道:“因为他没钱付账,而且看起来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铁虎道:“而且很年轻,长得也不难看!”
韩大奶奶的脸色居然有点红了:“可是他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铁虎道:“因为他看不上你!”
韩大奶奶叹了口气,道:“他好像什么女人都看不上。”
铁虎又问:“他在你这里做过些什么比较特别的事?”
他每句话都问得很快,显然早已经过周密的思虑。
韩大奶奶却不能不先想想再回答,因为她知道只要答错一句,就很可能有杀身之祸的:“其实他在这里也没有做什么,只不过替我们洗洗碗,倒倒茶……”
她忽然想起一件较特别的事:“他还为我挨了几刀。”
铁虎道:“是谁动的刀?”
韩大奶奶道:“好像是车夫的小兄弟!”
铁虎道:“阿吉杀了他们?”
韩大奶奶道:“没有,他根本没有还手。”
铁虎的瞳孔突然收缩:“难道他就站在那里挨那些小鬼的刀?”
韩大奶奶道:“他连动都没有动。”
铁虎的眼角又开始在跳。
他眼角跳的时候,并不一定表示要杀人,有时这也是他自己的凶兆。
他是在贫苦中长大的,从小就混迹在市井中,当然也挨过别人的刀。他第一次挨刀之前,眼角就在跳。
因为那一次他惹了当地的老大,他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个很可怕的对手。
现在他眼角跳得就几乎和那一次差不多。
——这次他即将面对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人用三根手指就可以敲碎阿勇的铁掌,为什么要站在那里,挨那些小鬼的刀?
——他为什么要忍受这种本来不必忍受的痛苦和羞辱?
韩大奶奶在叹气,又道:“那时候我们连做梦都想不到,他会是这样一个人。”
铁虎道:“依你看,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韩大奶奶道:“看起来他好像真的很没有用,不管你怎么样欺负他,他都好像不在乎,不管受了多大的气,他都可以忍下去。”
铁虎道:“他本来可以不必受这种气的!”
韩大奶奶道:“我也听说他昨天晚上杀了铁头大爷。”
铁虎道:“你想他那时候为什么宁可受气挨刀,也不肯出手?”
韩大奶奶沉吟,道:“也许他过去做了些见不得人的事。”
铁虎道:“不对!”
韩大奶奶道:“不对?”
铁虎道:“他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为你挨刀,对他有什么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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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仰面狂笑:“我知道你自己也曾说过,要做天下无敌的剑客,就一定要无情,现在呢?现在你已经变了,你已不再是那天下无敌的剑客,这一战你必败无疑。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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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吉的双拳突然握紧,瞳孔也在收缩。
铁虎道:“其实你是否去杀他们,我根本不在乎,只要能杀了你,他们能往哪里走?”
阿吉沉默。
铁虎道:“你的人虽然变了,可是你的人仍在,你的剑呢?”
阿吉默默的俯下身,拾起了一段枯枝。
铁虎道:“这就是你的剑?”
阿吉淡淡道:“我的人变了,我的剑也变了!”
铁虎道:“好!”
“好”字说出口,他全身骨节突又响起。他用的功夫就是外功中登峰造极,天下无双的绝技。
他的人就是纵横江湖无敌手的雷震天。他心里充满了信心,对这一战,他几乎已有绝对的把握。
夕阳红如血。
血尚未流出。
阿吉的剑仍在手。虽然这并不是一把长的剑,只不过是仿佛柴柄中漏出的枯枝,可是一到他手里就变了,变成不可思议的杀人利器。
就在雷震天一串鞭的神功刚刚开始发动,全身都充满劲力和信心时,阿吉的剑已刺出,点在刚刚响起的一处骨节上。
他的出手很轻,轻飘飘的点下去,这段枯枝就随着骨节的响声震动,从左手无名指的第二个骨节一路跳跃过去,跳过左肘,肩井,脊椎……
一串鞭的神功一发,就正如蛰雷惊起,一发便不可收拾。
铁虎的人却似被这段枯枝黏住,连动都已不能动。枯枝跳过他左肩时,他脸上已无血色,满头冷汗如雨。
等到他全身每一处骨节都响过,停在他右手小指最后一处骨节上的枯枝,就突然化成了粉末,散入了秋风里。他的人却还是动也不能动的站在那里,脸上的冷汗忽又干透,连嘴角都已于裂,锐眼中也布满血丝,盯着阿吉看了很久,才问出了一句话。他的声音也变得低沉而嘶哑,一字字问道:“这是什么剑法?”
阿吉道:“这就是专破一串鞭的剑法。”
铁虎道:“好,好……”
第二个“好”字说出口,这个就在一瞬间之前还像山峰般屹立不倒的铁虎,却突然开始软瘫,崩溃……
他那金刚不坏般的身子,在一刹那间就变得像是一滩泥。
枯枝化成的粉末,还在风中飞散,他的人却已不能动了。
夕阳也淡了,阿吉惶惶的摊开掌心,被他手掌握着的一段枯枝,立刻也化成了灰,散入风中。
——这是多么可怕的力量,不但将枯枝震成了粉末,也震麻了他的手。而他自己并没有用一点力。力量尽是由铁虎的骨节间发出的,他只不过因力借力,用铁虎第一个骨节间发出来的力量和震动,打碎他自己的第二个骨节。
现在他全身骨节都已被击碎——
被他自己的力量击碎。阿吉若出了力,这股力量很可能就会反激出来。穿过枯枝,穿过手臂,直打入他的心脏。
——高手相争,斗的不是力。
铁虎明白这道理,只可惜他低估了阿吉。
——你已变了,已不再是那天下无双的剑客,这一战你已必败无疑。
骄傲岂非也像是酒一样,不但能令人判断错误,也能令人醉。
阿吉喝了酒,也给他喝了一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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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吉没有醉,他却醉了。
——高手相争,斗的不仅是力与技,还得要斗智。
不管怎么样,胜总比败好,为了求胜,本就可以不择手段的。
风迎面过来,阿吉默默的在风中伫立良久,才发现哑巴夫妇站在木屋前看着他。
哑巴眼睛里带着很奇怪的表情,他的妻子却在冷笑。
阿吉没有开口,因为他正在问自己:“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哑巴的妻子道:“你本来不该喝酒的,却偏偏要喝,只因为你早就算准铁虎会来的,你也想杀了我们,却偏偏不动手,只因为你知道我们根本逃不了,否则你为什么要让铁虎杀了韩大奶奶?”
她说的话永远比锥子还尖锐:“你故意这样做,只因为要让铁虎认为你已变了,故意要让他瞧不起你,现在你怎么不过来杀了我们夫妻两个人,难道你不怕我们把你的秘密泄漏出去?”
阿吉慢慢的走过去。
哑巴的妻子掏出一锭银子,用力摔在地上:
“饭锅里不会长出银子来,我们也不想要你的银子,现在你既不欠我们的,我们也不欠你的。”
阿吉慢慢的伸出手。
可是他并没有去捡地上的银子,也没有杀他们,他只不过握住了哑巴的手。
哑吧也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都没有开口,世上本就有很多事,很多情感都不是言语所能表达的。
男人们之间,也本就有很多事,不是女人所能了解的。就算一个女人已经跟一个男人患难与共,厮守了多年,也还是不能完全了解那个男人的思想和情感。
——男人又何尝能真正了解女人?
阿吉终于道:“虽然你不会说话,可是你心里想说的话我都知道。”
哑巴点点头,目中已热泪盈眶。
阿吉道:“我相信你绝不会泄漏我的秘密,我绝对信任你。”
他又用力握了握哑巴的手,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他不忍回头,因为他也知道这对平凡朴实的夫妇,只怕从此都不会再过他们以前那虽刻苦却平静的日子了。他又不禁在心里问自己。
——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为什么总是要为别人带来这许多烦恼?
——我这么做,究竟是对?还是错?
看着他走远,哑巴目中的热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他的妻子却在嘀咕:“他带给我们的只有麻烦,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对他?”
哑巴心里在呐喊:
——因为他没有看不起我,因为他把我当做他的朋友,除了他之外,从来没有人真正把我当作朋友。
这一次他的妻子没有听见他心里的呐喊,因为她永远无法了解,“友情”这两个字的份量,在一个男人心里占有多重。一个真正的男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铁虎的尸体是用一块门板抬回来的,此刻就摆在花园中的六角亭里,暮色已深,亭柱间的灯笼已点起。
竹叶青背负着双手,静静的凝视着门板上的尸体,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对这件事,他竟似丝毫不觉惊异。直到大老板匆匆赶来,他脸上才有些忧伤悲戚之色。
大老板却已经跳了起来,一看见铁虎的尸体,他就跳来大吼:“又是那个阿吉下的毒手?”
竹叶青垂下头,黯然道:“我想不到他这么快就找到阿吉,更想不到会死得这么惨。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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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老板看不出他身上的伤,所以竹叶青又解释:“他还没有死之前,全身的骨节就已全都被打碎了。”
“是被什么东西打碎的?”
“我看不出。”
竹叶青沉吟着,又道:“我只看出阿吉用的绝不是刀剑,也不是铁器。”
大老板立刻问:“你凭哪点看出来的?”
竹叶青道:“铁虎衣服上并没有被铁器打过的痕迹,也没有被划破,只留着些木屑。”
大老板瞪起了眼,道:“难道那个阿吉用的只不过是根木棍?”
竹叶青道:“很可能。”
大老板道:“你知不知道铁虎练的是什么功夫?”
竹叶青道:“好像是金钟罩,铁布衫一类的外门功夫。”
大老板道:“你有没有看过真功夫?”
竹叶青道:“没有。”
大老板道:“我看过,就因为他功夫实在太强,所以我连他的来历都没有十分清楚,就将他收容下来。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昔年曾在辽北横行过一时的‘云中金刚’崔老三。”
竹叶青道:“我也听大老板说过。”
大老板道:“虽然他曾经被雷震天逼得无路可走,可是我保证他的功夫绝不比那个姓雷的差太多,也绝不会比祁连山那个玉霸王差到哪里。”
竹叶青不敢反驳。
没有人敢怀疑大老板的眼力,经过大老板法眼鉴定的事,当然绝不会错。
大老板道:“可是现在你居然说那个没有用的阿吉只凭一根木棍就能将他的全身骨节打碎?”
竹叶青不敢开口。
大老板用力握紧拳头,又问道:“他的尸身是在哪里找到的?”
竹叶青道:“是在韩大奶奶那里。”
大老板道:“那里又不是坟场,总有几个人看见他们交手的。”
竹叶青道:“他们交手的地方,是在厨房后面一个堆垃圾和木柴的小院子里。姑娘们都很少到那里去,所以当时在场的,除了阿吉和铁虎外,最多只有三个人。”
大老板道:“哪三个?”
竹叶青道:“韩大奶奶,和一对烧饭的哑巴厨子夫妻。”
大老板道:“现在你是不是已经把他们的人带了回来?”
竹叶青道:“没有。”
大老板怒道:“为什么?”
竹叶青道:“因为他们已经被阿吉杀了灭口!”
大老板额上的青筋凸起,咬着牙道:“好,好,我养了你们这么多人,养了你们这么多年,你们竟连一个挑粪的小子都对付不了。”
他忽又跳起来大吼:“你们都为什么还不卷起铺盖来走路!”
等他的火气稍平,竹叶青才压低声音,道:“因为我们还要等几个人。”
大老板道:“等谁?”
竹叶青的声音更低:“等几个可以去对付阿吉的人。”
大老板眼睛里立刻发出了光,也压低声音,道:“你有把握?”
竹叶青道:“有。”
大老板道:“先说一个人的名字给我听。”
竹叶青弯过腰,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两个字。
大老板的眼睛更亮了。
竹叶青又从衣袖中拿出纸卷,道:“这就是他开给我的名单,他负责将人全都带来。”
大老板接过纸卷、立刻又问:“他们什么时候可以到?”
竹叶青道:“最迟明天下午。”
大老板长长吐出口气,道:“好,替我安排,明天下午见阿吉。”
竹叶青道:“是。”
大老板又拍了拍他的肩:“我就知道无论什么事你都会替我安排好的。”
他脸上又露出微笑:“今天晚上,你可以好好的睡一觉了,明天也不妨迟些起来,那个女人……”
他没有说下去,竹叶青已弯身赔笑道:“我知道,我绝不会辜负大老板对我的好意!”
大老板大笑:“好,好极了!”
铁虎的尸身还在那里,可是他却连看都不再看一眼了。
大老板刚走,铁手阿勇就冲了进来,跪在铁虎尸体前,放声恸哭。
竹叶青皱起眉,道:“大丈夫有泪不轻弹,人死不能复生,你哭什么?”
阿勇道:“我哭的不是他,是我自己!”
他咬紧牙,握紧拳:“因为我总算看见了替大老板做事的人,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竹叶青道:“大老板待人并不坏。”
阿勇道:“可是现在铁虎死了,大老板至少也应该安排安排他的后事才对……”
竹叶青打断他的话,道:“大老板知道我会替他安排的!”
阿勇道:“你?铁虎是为大老板死的?还是为了你?”
竹叶青立刻捂住他的嘴,可是肃立在六角亭内外的二十几条大汉,脸色都已变了。
谁都知道铁虎对大老板的忠心,谁都不愿有他这样的下场。
竹叶青却在叹息,道:“我不管铁虎是为谁死的,我只知道大老板若是现在要我去死,我还是会立刻就去。”
夜色已临。
竹叶青穿过六角亭的小径,从后墙的角门出去,走入墙外的窄巷,窄巷转角处,有扇小门。
他轻敲三声,又轻敲两声,门就开了,阴暗的小院中全无灯光。
一个驼背老人关起门,上了栓。
竹叶青沉声问:“人呢?”
驼背老人不开口,只搬起墙角一个水缸,掀起一块石板。水缸和石板都不轻,他搬起来却好像并没有费什么力气。石板下居然有微弱的灯光露出,照着几阶石阶,竹叶青已背负着双手,慢慢的往石阶上走了下去。
地窖中潮湿而阴森,角落里缩着两个人,赫然竟是哑巴夫妻。
他们虽然还没有死,阿吉并没有杀他们灭口,可是谁也不知道他们怎么会到这里来的。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他们只记得脑后忽然受到一下重击,醒来时人已在这里。
哑巴脸上带着怒意,因为一醒来他的妻子就开始嘀咕:“我就知道他给我们带来的只有麻烦和霉运,我就知道这次……”
她没有说下去,她已经看见一个人从石阶上走下来,脸上虽带着微笑,可是在这里微弱的灯光下看来,却带着种说不出的诡秘之意。她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紧紧握住她丈夫粗糙宽厚的手。
竹叶青微笑着,看着他们,柔声道:“你们不要害怕,我不是来害你们的,只不过想来问你们几句!”
他随手取出一叠金叶子和两锭白银:“只要你们老实回答,这些金银就是你们的,已足够你们开间很像样的小饭馆了!”
哑巴闭着嘴,他的妻子眼睛里却已不禁露出贪婪之色,她这一生中,还没有见过这么多金子——
有几个女人不喜欢黄金?
竹叶青笑容更温和。他喜欢看别人在他面前暴露出自己的弱点,他已看出自己这方法用得绝对正确有效。
所以他立刻问:“他们在交手之前,有没有说过话?”
“说过!”
“铁虎本来的名字,是不是叫雷震天?‘风云雷虎’雷震天?”
“好像是的!”
哑巴的妻子道:“我好像听他自己在说,江湖中能击败雷震天的人并不多!”
竹叶青微笑。
这件事铁虎虽然骗过了大老板,却没有骗过他,没有人能骗得过他。
于是他又问:“阿吉有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来?”
“没有!”
哑巴的妻子道:“可是铁虎好像已认出他是什么人……”
哑巴一直在瞪着她,目中充满愤怒,忽然一巴掌掴在她脸上,打得她整个人都跳了起来,泼妇似的大叫:“我跟你吃了一辈子的苦,现在有了这机会,为什么要放过,我凭什么要为你那倒楣的朋友保守秘密,他给了我们什么好处?”
哑巴气得全身发抖。现在这女人已不再是他温驯的妻子,已是个为了黄金不惜出卖一切的贪心妇人。
为了黄金连丈夫都不认的女人,她并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忽然发现她以前跟着他吃苦,只不过她从未有这种像这样的机会而已,否则很可能早已背弃了他。
这想法就像是一根针,直刺入他的心。
她还在叫!
“不让我说,我偏要说,你若不愿意享福,可以滚,滚得越远越好,我……”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哑巴已扑上去,用力掐住了她的脖子,手臂上青筋一根根凸起。
竹叶青连一点拉他的意思都没有,只是面带微笑,冷冷的在旁边看着。
等到哑巴发现自己的力气用得太大,发现他的妻子呼吸已停顿,再放开手时,就已太迟了。
他吃惊的看着自己的一双手,再看看他的妻子,眼泪和冷汗就一起雨点般落下。
竹叶青微笑道:“好,好汉子,这世上能一下子就把自己老婆掐死的好汉还不多,我佩服你!”
哑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乱吼,转身向他扑了过去。
竹叶青衣袖轻拂,就掠了出去,冷冷道:“杀你老婆的不是我,你找我干什么?”
他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刚走上石阶,就听见“咚”的一声响。
只有一个人用脑袋撞在石壁上时,才会发出这种声音。
竹叶青还是没有回头。对这种事,他既不觉意外,也不感悲伤,他不但早已算准了他们的下场,还有很多别的人,命运也已在他掌握之中。他对自己觉得很满意,他一定要想个法子好好的奖励自己。
他想到了紫铃。
紫铃光滑柔软的胴体,颤动得就像一条响尾蛇,直等他完全满足,颤动才平息。
她嘴唇还是冰冷的,鼻尖上的汗珠在灯下看来晶莹如珠。
一个有经验的男人只要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就应该看出她已完全被征服。
竹叶青是个有经验的男人,这种征服感总是能让他感到骄傲而愉快。
他故意叹了口气:“看来大老板还是比我强得多!”
紫铃的媚眼如丝:“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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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子忽又举杯,道:“喝!”
座前有杯,杯中有酒,阿吉却没有喝。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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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子板着脸,道:“这桌是特地为你准备的,酒也是特地为你准备的!”
阿吉道:“所以我一定要喝?”
苗子道:“一定。”
阿吉迟疑着,终于举杯,一饮而尽:“这是竹叶青。”
苗子道:“竹叶青是好酒!”
阿吉道:“虽然是好酒,却不是好人!”
苗子的脸立刻抽紧,耳上的铜环也开始在不停的抖。
阿吉道:“你已见到过竹叶青这个人?”
苗子咬紧牙,忽然拈起个大闸蟹,抛到他面前,道:“吃。”
刚蒸透的大闸蟹,满满一壳蟹黄,几乎还是滚烫的。这桌酒菜显然刚摆上来还不久。
难道竹叶青早已算准了阿吉要来,所以就摆好了这桌酒菜在等他?
阿吉忍不住问:“现在他的人在哪里?”
苗子道:“谁?”
阿吉道:“竹叶青!”
苗子拿起了满满的一壶酒,道:“这就是竹叶青,竹叶青就在这里!”他的手也在抖,抖得几乎连酒壶都拿不稳。
阿吉接下酒壶,才发现自己的手竟比这锡壶还冷。他已发现自己的判断错误,因为他低估了竹叶青。
这错误虽然未必能令他致命,却已一定害了别人。
又满满的喝了一杯酒下去,他才有勇气问:“娃娃呢?”
苗子双拳虽握紧,还在抖得很可怕,忽然大声道:“你还想不想见她?”
阿吉道:“想。”
苗子道:“那么你就最好听我的,多吃、多喝、少问。”
阿吉果然连一句话都不再问。
苗子叫他吃,他就猛吃,苗子叫他喝,他就猛喝,芳香甘美的竹叶青喝到他嘴里,竟似已变得又酸又苦。可是无论多酸多苦的酒,都要喝下去,就算是毒酒,他也要喝下去。
苗子看着他,一双空空洞涧的眼睛里,忽然有了泪光。
阿吉却不忍看他,也不敢看他。
苗子自己也连干了几杯,忽然又道:“后面屋里有床。”
阿吉道:“我知道。”
苗子道:“吃饱了,喝足了,才睡得好!”
阿吉道:“我知道!”
苗子道:“睡得好才有精神力气,才能去杀人。”
阿吉道:“杀大老板?”
苗子点点头,道:“杀了大老板,才能见得到娃娃。”
这句话说完,他眼中的泪已几乎忍不住要流下。
阿吉的瞳孔在收缩,他把这句话又重复一遍:“杀了大老板,才能见到娃娃。”
说完了这句话,他立刻又开始猛吃猛喝,苗子喝得也绝不比他慢,吃得也绝不比他少。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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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一言不发,一坛酒,一桌菜,很快就被一扫而空。
阿吉道:“现在我已该去睡了!”
苗子道:“你去。”
阿吉慢慢的站起来,走入后房,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去看一眼,才发现苗子已泪流满面。
大老板在灯下展开竹叶青交给他的纸卷,上面有九个人的名字。
白木。武当弟子,被逐出门墙后仍着道装,佩剑,身长六尺八寸,面黄体瘦,眉角有痣。
土和尚。出身少林,头陀打扮,身长八尺,擅伏虎罗汉神拳,天生神力。
黑鬼。关西浪子,使刀,好杀人,身长六尺,终年着黑衣。使缅刀,可作腰带。
佐佐木。东满岛,九洲国浪人,所使东洋刀长六尺,残酷好杀。
江岛。佐佐木之弟,擅轻功暗器,本是扶桑忍者“伊贺”传人。
丁二郎。本为关中豪门,败尽家财,流浪江湖,好酒色,使剑。
青蛇。机智善变,身长六尺三寸。
老柴。年纪最长,络腮胡子,好酒常醉,早年即为刺客,杀人无算,近年来却常因贪杯误事。
斧头。九尺大汉,使大斧,粗鲁健壮,性如烈火。
看完这九个人的名字,大老板轻轻叹了口气,抬头:“你看怎么样?”
他问的是垂手肃立在他对面的一个人,这人年纪很轻,可是满面精干之色。
平时很少有人在大老板身边看到他,当然也不会知道他在大老板心目中的地位日渐重要,所以人人都叫他“小弟”,他自己似乎也忘记了本来的名字。
他一向很少说话,只有在大老板问他的时候才开口:“看来这九个人都是杀人的好手。”
大老板问道:“他们杀的人都不少?”
小弟道:“是。”
大老板又问:“你看他们能不能对付那个没有用的阿吉?”
小弟迟疑着,道:“他们有九个人,阿吉只有一双手,他们杀的人也一定比阿吉多!”
大老板微笑,将纸卷交给他:“明天一早就叫人分头去接他们,只要他们的人一到,就送到韩大奶奶那里去。”
小弟道:“是。”
大老板道:“他们一定是分批来的,这么样九个人聚在一起,太引人注意。”
小弟道:“是。”
大老板道:“要杀人,就不能引人注意。”
小弟道:“是。”
大老板微笑着,将刚才说的话又重复一次:“你一定要记住,要杀人,就不能引人注意!”
凌晨。
早市已开,正是茶馆最热闹的时候,茶馆里也正是大老板的小兄弟们最活跃的地方。那其中有些人甚至连大老板的面都未见过,可是每个人都肯为大老板卖命。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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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老板能够在这里站得住脚,就因为有这些亡命的小伙子做他的基层部属。
当他们听到有人问起大老板的时候,就全都跳了起来。
问起大老板的这个人看来就像是一杆枪,腰上佩着的却是一柄剑。
他很高,很瘦,穿着紧身的黑色衣服,行动矫健而剽悍。
他是骑快马来的,跟他一起来的还有另外两个人,看他们脸上的风尘之色,无疑赶过远路。
快马一停,他的人就箭一般窜入,兀鹰般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扫,立刻问:“这里有谁是大老板的兄弟?”
当然有。
一听见这句话,茶馆里至少有十来个人跳了起来。
黑衣人道:“你们都是?”
这附近一带兄弟们的老大叫“长三”,立刻反问道:“你找大老板干什么?”
黑衣人道:“我有点东西要卖给他!”
长三道:“什么东西?”
黑衣人道:“我们这三条命。”
长三道:“你们准备卖多少?”
黑衣人道:“十万两。”
长三笑了,道:“三条命十万两并不贵。”
黑衣人道:“本来就不贵。”
长三沉下脸,道:“但我却看不出你们凭什么能值十万两。”
黑衣人道:“就凭这柄剑!”
“剑”字出口,剑已出鞘,只听“刷”的一声,剑风破空,接着又是“叮”的一响,桌上已有三只茶杯被剑锋贯穿。
长剑挑起了茶杯,茶杯居然没有碎,这一剑的力量和速度,就是不会用剑的人也该看得出来。
长三的脸色变了。
黑衣人道:“怎么样?”
长三道:“好,好快的剑。”
黑衣人道:“比起那个阿吉来怎么样?”
长三道:“阿吉?”
黑衣人道:“听说这里出了个叫阿吉的人,时常要跟大老板过不去。”
长三道:“你们就是来替大老板办这件事的?”
黑衣人道:“好货总得卖给识货的。”
长三松了口气,赔笑道:“我保证大老板是个识货的人。”
只听一个人冷冷道:“只可惜这三位仁兄却不是好货。”
长三怔住。
这句话并不是他的兄弟们说出来的,说话的人就在黑衣人身后。
刚才他身后明明只有两个跟他一起来的伙伴,现在忽然已变成了三个。谁也没有看清楚多出来的这个人是几时来的?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人也穿着身黑衣服,身材却比这黑衣人瘦小些,站在他两个高大健壮的伙伴之间,就好像随时都可能被挤扁。可是他两个高大的伙伴,却偏偏连动也没有动。他们本来并不是那种受了别人侮辱却不敢出头的人。他们都已跟随这黑衣人多年,也曾出生入死,身经百战。
黑衣人听见背后的人声,还没有回头,人已窜出,厉声道:“拿下来。”
他的两个伙伴却连一点反应都没有,只不过脸色变了,变得很奇怪,黑衣人回过头,脸色也变了。
他的两个伙伴不但脸上的颜色变了,连五官的部位都已变了,变得丑恶而扭曲,然后鲜血就从他们的耳朵、眼睛、鼻子,和嘴里同时流了出来。
站在他们中间的这个瘦小的黑衣人,脸上却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的脸很小,眼睛也很小,眼睛里却带着种毒蛇般恶毒的笑意。
毒蛇不会笑,可是如果毒蛇会笑,一定就是他这样子。
看见他这双眼睛,黑衣人竟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厉声问:“是你杀了他们?”
这个有一双毒蛇般恶眼的黑衣人冷冷道:“除了我还有谁?”
黑衣人道:“你是谁?”
这人道:“黑杀,黑鬼!”
听见了这四个字,黑衣人脸色变得更可怕:“我姓杜,杜方!”
黑鬼道:“黑煞剑杜方?”
杜方点点头,道:“我们一向河水不犯井水,你……”
黑鬼打断了他的话,道:“那么你们就不该到这里来。”
杜方道:“难道这件事你们已接了下来?”
黑鬼道:“难道我们不能接?”
杜方道:“我知道只要是黑杀接下的事,就没有人能插手。”
黑鬼道:“你知道就很好!”
杜方道:“但是我并不知道你们已插手!”
黑鬼道:“哦?”
杜方道:“所以你一定要杀人。”
黑鬼道:“一定要杀!”
杜方道:“为什么?”
黑鬼道:“我喜欢杀人!”
他说的是真话,无论谁只要看见他的眼睛,就应该看得出他喜欢杀人。
杜方在看着他的眼睛,两个人的瞳孔同时收缩,杜方的剑已刺出。
这一剑的力量比刚才贯穿茶杯时更强,速度也更快,刺的是黑鬼胸膛,不是咽喉,因胸膛的目标更大,更不易闪避。可是黑鬼闪开了。
他的人一闪开,两旁的大汉立刻迎面向杜方倒了下来。
杜方一惊抬手,黑鬼已到了他腋下。
没有人看见黑鬼出手,只看见杜方的脸突然变了,就像是他那两个伙伴一样,不但脸色改变,眼鼻五官的位置也已改变,变得丑恶而扭曲,然后鲜血就从他七窍中同时流出。
茶馆中立刻散出一阵臭气,两个人红着脸蹲下,裤裆已湿透。
可是没有人笑他们,因为每个人都已几乎被吓破了胆。
杀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这种杀人的方式,对他来说,杀人已不仅是杀人。而是一种艺术,一种享受。
直到杜方的身子完全冰冷,黑鬼还紧贴在他腋下,享受着另一人逐渐死亡的滋味。
如果你也能感觉到紧贴在你身上的一个人身子逐渐冰冷僵硬时,你才会了解到那是种什么样的滋味。
也不知过了多久,长三才能移动自己的脚。
黑鬼忽然抬头,看着他,道:“现在你已知道我是谁?”
长三垂头道:“是。”
他不敢面对这个人,他的衣服已被冷汗湿透。
黑鬼道:“你怕我?”
长三不能否认,也不敢否认。
黑鬼道:“我知道你一定也杀过人,为什么要怕我?”
长三道:“因为……因为……”
黑鬼道:“是因为我杀人的方法可怕,还是因为我喜欢杀人?”
长三不能回答,也不敢回答。
黑鬼忽然问道:“你见过白木没有?”
长三道:“没有。”
黑鬼道:“你若能见到他杀人,才会明白要怎样杀人才能真正算杀人。”
长三的手里又捏起了把冷汗。
——难道白木杀人还能比他更准确,更冷酷?
黑鬼又问:“你有没有见过江岛和佐佐木?”
长三道:“没有。”
黑鬼道:“你若见到他们,才会明白要什么样的人才算喜欢杀人。”
他淡淡的接着道:“我杀人至少还有原因,他们杀人却只不过是为了自己高兴。”
长三忍不住道:“只要他们高兴,随时都会杀人?”
黑鬼道:“随时随地,随便什么人。”
杜方也已倒下。
他倒下去后,大家才能看见他腋下的衣服已被鲜血染红,却还是看不见黑鬼的刀。
只有长三看见刀光一闪,就入了衣袖。
衣袖上也有血。
黑鬼忽又问道:“你知不知道血是什么味道?”
长三立刻摇头。
黑鬼伸出手,将衣袖送到他面前:“你只要尝一尝,就会知道了。”
长三又摇头,不停的摇头,只觉得胃在抽缩,几乎已忍不住要呕吐。
黑鬼冷笑,道:“难道大老板手下,都是你这种连血都不敢尝的脓包?”
“不是的。”
说话的人本来在门外,忽然就到了他身后。
黑鬼霍然转身,就看见了一个长身玉立的青衫少年。
他本来的年纪一定还很轻,但面上已因苦难的磨练而有了皱纹,所以看起来远比他的实际年龄要大得多。
黑鬼道:“你也是大老板的手下?”
这人道:“我也是,我叫小弟。”
黑鬼道:“你尝过血是什么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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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木的手还握住剑柄,额上的冷汗却已如雨点般落下。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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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老板淡淡道:“我早就说过,门外绝没有你们的朋友,最多也不过有一两个要来向你们催魂买命的厉鬼而已。”
白木握剑的手背上青筋如盘蛇般凸起,忽然道:“好,很好。”
他的声音已嘶哑:“想不到‘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居然也到了。”
门外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
“你错了!”
白木道:“来的难道是茅大先生?”
门外一个人道:“这次你对了。”
白木冷笑道:“好,好功夫,‘以子之茅,攻子之盾’,果然不愧是江南慕容的亲传嫡系。”
说到“江南慕容”这四个字,门外忽又响起一声野兽般的怒吼。
门外剑光一闪,白木已飞身而出,剑光如流云般护住了全身。
竹叶青不敢跟出去,连动都不敢动,也看不见门外的人,却听见“格”的一声响,一道寒光飞入,钉在墙上,竟是一截剑尖。
接着又是“格格格”三声响,又有三截剑尖飞入,钉在墙上。
然后白木就一步步退了回来,脸上全无人色,手里的剑已只剩下一段剑柄。
那柄百炼精钢长剑,竟已被人一截截拗断。
门外一个人冷笑道:“我不用慕容家的功力,也一样能杀你!”
白木想说话,又忍住,忽然张口喷出了一口鲜血,倒下去时惨白的脸色已变成乌黑。
大老板微笑道:“这果然不是慕容家的功夫,这是黑砂掌!”
门外的人道:“好眼力。”
大老板道:“这一次辛苦了茅大先生。”
茅大先生在门外道:“杀这么样几个无名鼠辈,怎么能算辛苦,若撞见了仇二,这些人死得更快。”
大老板道:“仇二先生是不是也快来了?”
茅大先生道:“他会来的。”
大老板长长吐出了口气,道:“仇二先生的剑法天下无双,在下也早已久仰得很。”
茅大先生道:“他的剑法未必一定是天下无敌,能胜过他的人只怕也不多。”
大老板大笑,忽然转脸看着竹叶青。
竹叶青脸如死灰。
大老板道:“你听见了么?”
竹叶青道:“听见了。”
大老板道:“有了茅大先生和仇二先生拔刀相助,阿吉想要我的命,只怕还不太容易。”
竹叶青道:“是。”
大老板淡淡道:“你若想要我的命,只怕也不太容易!”
竹叶青道:“我……”
大老板忽然沉下脸,冷冷道:“你的好意我知道,可是我若真的要靠你请来的这几位高手保护,今日岂非就死定了。”
竹叶青不敢再开口。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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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跪了下去,笔笔直直的跪了下去,跪在大老板面前。
他已发现这个人远比他想像中更厉害。
大老板却连一眼都不再看他,挥手道:“你累了,不妨出去。”
竹叶青不敢动。就在这道门外,就有个追魂索命的人在等着,他怎么敢出去?可是他也知道,大老板说出来的话,就是命令,违抗了大老板的命令,就只有死!
幸好这时院子里已有人高呼:“阿吉来了!”
夜,冷夜。
冷风迎面吹过来,阿吉慢慢的走入了窄巷。就在半个月前,他从这条窄巷走出去时,还不知道自己将来该走哪条路。现在他已知道。
——是什么样的人,就得走什么样的路。
——他面前只有一条路可走,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开了大门,就可以看见一条路,蜿蜒曲折,穿入花丛。
一个精干而斯文的青年人垂手肃立在门口,态度诚恳而恭敬:“阁下来找什么人?”
阿吉道:“找你们的大老板。”
青年人只抬头看了他一眼,立刻又垂下:“阁下就是……”
阿吉道:“我就是阿吉,就是那个没有用的阿吉。”
青年人的态度恭敬:“大老板正在花厅相候,请。”
阿吉盯着他,忽然道:“我以前好像没有看见过你。”
青年人道:“没有。”
阿吉道:“你叫什么?”
青年道:“我叫小弟。”
他忽然笑了笑:“我才真的是没有用的小弟,一点用都没有。”
小弟在前面带路,阿吉慢慢的在后面跟着。
他不想让这个年轻人走在他背后。他已感觉到这个没有用的小弟一定远比大多数人都有用。
走完这条花径,就可以看见花厅左面那扇被撞碎了的窗户,窗户里仿佛有刀光闪起。
刀在竹叶青手里。
违抗了大老板的命令,就只有死!
竹叶青忽然拔起了钉在佐佐木身上的刀——既然要死,就不如死在自己手里。
他反手横过刀,去割自己的咽喉。
忽然间,“叮”的一声,火星四溅,他手里的刀竟被打得飞了出去,“夺”的钉在窗框上,一样东西落下来,却是块小石子。
大老板冷笑,道:“好腕力,看来阿吉果然已到了。”
这句话说完,他就看见了阿吉。
虽然已睡了一整天,而且睡得很沉,阿吉还是显得很疲倦。
一种从心底深处生出来的疲倦,就像是一棵已在心里生了根的毒草。
他身上穿着的还是那套破旧的粗布衣裳,苍白的脸上已长出黑黑的胡子,看来非但疲倦,而且憔悴衰老。他甚至头发都已有很久未曾梳洗过。
可是他的一双手却很干净,指甲也修的很短,很整齐。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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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老板并没有注意到他的手,男人们通常都很少会去注意另一个男人的手。
他盯着阿吉,上上下下打量了很多遍,才问:“你就是阿吉?”
阿吉懒洋洋的站在那里,一点反应都没有,根本不必要问的问题,他从不回答。
大老板当然已知道他是谁,却有一点想不通:“你为什么要救这个人?”
这个人当然就是竹叶青。
阿吉却道:“我救的不是他。”
大老板道:“不是他是谁?”
阿吉道:“娃娃。”
大老板的瞳孔收缩:“因为娃娃在他手里,他一死,娃娃也只有死。”
他收缩的瞳孔钉子般盯着竹叶青:“你当然也早已算准他不会让你死。”
竹叶青没有否认。
骰子已出手,点子已打了出来,这出戏已没有必要再唱下去,他扮演的角色也该下台了。
现在他惟一能做的事,就是等着看阿吉掷出的是什么点子?现在他已没有把握赌阿吉一定能赢。
大老板长长叹息,道:“我一直将你当作我的心腹,想不到你在我面前一直是在演戏!”
竹叶青也承认:“我们演的本就是对手戏!”
大老板道:“是以在落幕以前,我们两个人之间,定有个人要死?”
竹叶青道:“这出戏若是完全照我的本子唱,死的本该是你。”
大老板道:“现在呢?”
竹叶青苦笑,道:“现在我扮的角色已下台了,重头戏已落在阿吉身上。”
大老板道:“他演的是什么角色?”
竹叶青道:“是个杀人的角色,杀的人就是你。”
大老板转向阿吉,冷冷道:“你是不是一定要将你的角色演下去?”
阿吉没有开口。
他忽然感觉到有股逼人的杀气,针尖股剌入他的背脊。
只有真正想杀人,而且有把握能杀人的高手,才会带来这种杀气。
现在无疑已有这么样一个人到了他背后,他甚至已可感觉到自己脖子后有根肌肉突然僵硬。
可是他没有回头。现在他虽然只不过是随随便便的站着,他的手足四肢,和全身肌肉都是完全平衡协调的,绝没有一点缺陷和破绽。
只要一回头,就绝对无法再保持这种状况,纵然只不过是一刹那间的疏忽,也足以致命。他绝不能给对方这种机会。
对方却一直在等着这种机会,花厅里每个人都已感觉这种逼人杀机,每个人呼吸都已几乎停顿,额上都冒出了汗。
阿吉连指尖都没有动。一个人若是明知背后有人要杀他,还能不闻不动,这个人身上每根神经,都必定已练得像钢丝般坚韧。
阿吉居然连眼睛都闭了起来。
要杀他的人,在他背后,他用眼睛去看,也看不见。他一定要让自己的心保持一片空灵。
他身后的人居然也没有动。
这个人当然也是高手,只有身经百战,杀人无算的高手,才能这样的忍耐和镇定,等不到机会,就绝不出手。
所有的一切都完全静止,甚至连风都已停顿。
一粒黄豆般大的汗珠,沿着鼻梁,从大老板脸上流落,他没有伸手去擦。
他整个人都已如弓弦般绷紧,他想不通这两个人为什么能如此沉得住气。
他自己已沉不住气,忽然问:“你知不知道你背后有人要杀你?”
阿吉不听、不闻、不动。
大老板道:“你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阿吉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这个人是谁,现在都绝不敢出手的。
大老板道:“你为什么不回头去看看,他究竟是谁?”
阿吉没有回头,却张开了眼。因为他忽然又感觉到一股杀气。
这次杀气竟是从他面前来的。
他张开眼,就看见一个人远远的站在对面,道装玄冠,长身玉立,苍白的脸上眼角上挑,带着种说不出的傲气,两条几乎接连在一起的浓眉间,又仿佛充满了仇恨。
阿吉一张开眼,他就停住脚。
他看得出这少年精气劲力,都已集聚,一触即发,一发就不可收拾。
他也不敢动,却在盯着阿吉的一双手,忽然问:“阁下为什么不带你的剑来?”
阿吉沉默。
大老板却忍不住问:“你看得出他是用剑的?”
道人点点头,道:“他有双很好的手。”
大老板从未注意到阿吉的手,直到现在,才发现他的手和他很不相配。
他的手太干净。
道人道:“这是我们的习惯。”
大老板道:“什么习惯?”
道人道:“我们绝不玷污自己的剑。”
大老板道:“所以你们的手一定总是很干净。”
道人道:“我们的指甲也一定剪得很短。”
大老板道:“为什么?”
道人道:“指甲长了,妨害握剑,只要我们一剑在手,绝不容任何妨害。”
大老板道:“这是种好习惯。”
道人道:“有这种习惯的人并不多。”
大老板道:“哦?”
道人道:“若不是身经百战的剑客,绝不会将这种习惯保持很久。”
大老板道:“能够被仇二先生称为剑客的人,当然是用剑的高手。”
仇二先生道:“绝对是。”
大老板道:“可是仇二先生的剑下,又有几个人逃得了活口?”
仇二先生傲然道:“不多。”
他骄傲,当然有他的理由。
这半年来,他走遍江南,掌中一柄长剑,已会过了江南十大剑客中的七位,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在他剑下走过三十招的。
他的剑法不但奇诡辛辣,反应速度之快,更令人不可思议。
死在他剑下的七大剑客,每个人都有一招致命的杀着,尤其是“闪电追风剑”梅子仪的“风雷三刺”,更是江湖少见的绝技。
他杀梅子仪时,用的就是这一招。
梅子仪的“风雷三刺”出手,他竟以同样的招式反击。
一个人的剑术能够被称为“闪电追风”,速度之快,可想而知。
可是梅子仪的剑距离他咽喉还有三寸时,他的剑已后发先至,洞穿了梅子仪的咽喉。
大老板的属下,有人亲眼看见过他们那一战,根据他回来的报告:
“仇二先生那一剑刺出,在场的四十多位武林高手,竟没有一个人能看出他是怎么出手的,只看见剑光一闪,鲜血已染红了梅子仪的衣服。”
所以大老板对这个人早已有了信心。
何况现在还有江南慕容世家惟一的外姓弟子茅一云和他互相呼应。
就算茅一云不出手,至少也可以分散阿吉的注意力。
这一战的胜负,几乎已成了定局。
大老板高坐在他的虎皮交椅上,心里已稳如泰山,微笑道:“自从谢三少暴卒于神剑山庄,燕十三刻舟沉剑后,江湖中的剑客,还有谁能比得上仇二先生的?仇二先生若想要谢家那一块‘天下第一剑’的金字招牌,已不过是迟早间的事。”
他心情愉快时,总不会忘记恭维别人几句,只可惜这些话仇二先生竟好像完全没有听见。
他一直在盯着阿吉——不是盯着阿吉的手,是阿吉的眼睛。
一听见“仇二先生”四个字,阿吉的瞳孔突然收缩,就好像被一根针刺了进去,一根已被鲜血和仇恨染红了的毒针。
仇二先生不认得这个落魄憔悴的青年人,甚至连见都没有见过。他想不通这个人为什么会有这种表情?
他也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对他的名字有这种反应。
他只知一件事——他的机会已经来了!
无论多坚强镇定的高手,若是突然受到某种出乎意外的刺激,反应都会变得迟疑些。
现在这年轻人无疑已受到这种刺激。仇恨有时也是种力量,很可怕的力量,可是现在阿吉眼睛里的表情并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无法描叙的痛苦和悲伤。这种情感只能令人软弱崩溃。
仇二先生并不想等到阿吉完全崩溃,他知道良机一失,就永不再来。
佐佐木那柄八尺长的倭刀,还钉在窗框上,仇二先生突然反手拔出,抛给了阿吉。
他还有另一只手。
他背后的长剑也已出鞘!
无论阿吉会不会接住这把刀,他都已准备发出致命的一击。
他已有绝对的把握!
阿吉接住了这把刀。
他用的本来是长剑,从剑柄至剑尖,长不过三尺九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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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老板还在迟疑,竹叶青已赔着笑搬张椅子过去:“贵客尊姓?”
独臂人根本不理他,却伸出了四根手指。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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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叶青依旧赔笑,道:“贵客莫非还有三位朋友要来?”
独臂人道:“哼。”
竹叶青立刻又搬过三张椅子,刚摆成一排,已有两个人从半空中轻飘飘落了下来。
一个人不但身法轻如落叶,一张脸也像枯叶般干瘪无肉,腰带上插着根三尺长的枯竹,整个人看来都像是根枯竹。
可是他的衣着更华丽,神情更倨傲,屋子里的人无论是死是活,在他眼里看来都好像是死的。
另外一个人却是个笑口常开的胖子,一只白白胖胖的手上带着三枚价值连城的汉玉戒指,指甲留得又尖又长,看起来就像是只贵妇人的手。这么样一双手当然不适于用剑,这么样一个人也不像是会轻功的样子。可是他刚才从半空中飘落时,轻功绝不比那枯竹般的老者弱。
看见这三个人,仇二已面如死灰。
门外却还有人在不停的咳嗽着,一面慢慢的走了进来,竟是个衣着破旧、弯腰驼背、满脸病容的老和尚。
看见这老和尚,仇二更面无人色,惨笑道:“好得很,想不到连你也来了。”
老和尚叹了口气,道:“我不来谁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他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不但像是有病,而且病了很久,病得很重,可是现在无论谁都已看得出他必定极有身分,极有来历。
大老板当然也有这种眼力,他已看出这和尚很可能就是他惟一的救星。不管怎么样,出家人心肠总是不会太硬的。所以大老板居然也恭恭敬敬的站了起来,赔笑道:“幸好这里不是地狱,大师既然到了这里,也就不必再受那十方苦难。”
老和尚又叹了口气,道:“这里不是地狱,哪里是地狱?我不来受苦,谁来受苦?”
大老板勉强笑道:“到了这里,大师还要受什么苦?”
老和尚道:“降魔也苦,杀人也苦。”
大老板道:“大师也杀人?”
老和尚道:“我不杀人谁杀人?不杀人又何必入地狱?”
大老板说不出话了。
独臂人忽然问:“你知道我是谁?”
大老板摇头。
无论谁当了他这样的大老板之后,认得的人都一定不会太多。
独臂人道:“你应该知道我是谁的,像我这样只有单眼、单手、单腿的人,却能用双剑的只怕还没有几个。”
他并没有自夸,像他这样的人江湖中很可能连第二个都找不出。惟一的一个就是江南十大名剑中排名第三的“燕子双飞”单亦飞。
大老板当然也知道这个人:“是单大侠!”
独臂人傲然道:“不错,我就是单亦飞,我也是来杀人的。”
那干瘦老者立刻接着道:“还有我柳枯竹。”
枯竹剑也是江南的名剑客,江湖十剑中,已有七个人毁在仇二剑下。
单亦飞冷冷道:“我们今天要来杀的是什么人,我不说想必你也知道!”
大老板长长吐出口气,赔笑道:“幸好各位要来杀的不是我。栗子小说 m.lizi.tw”
单亦飞道:“当然不是你。”这句话还未说完,他的人已跃起,剑已出鞘,剑光一闪,直刺仇二。
仇二也已拾起了他的剑,挥剑还击。
“叮”的一声,双剑交击,两道剑光忽然改变方向,向大老板飞了过去。
大老板脸上的笑容还未消失,两柄剑已洞穿了他的咽喉和心脏。
没有人能想到这变化,也没有人阻拦。
因为就在双剑相击的同一刹那间,竹叶青已被老和尚击倒。也就在这同一刹那间,枯竹剑和那笑口常开的中年胖子已到了小弟身旁。枯竹剑的剑还未及出鞘,一柄剑已横闯小弟左肋。小弟想往前窜,仇二和单亦飞的剑却迎面向他飞了过来。他只有往右闪,一双贵妇人般的纤纤玉手已在等着他,软绵绵的指甲忽然弹起,十根指尖,就像是十柄短剑,已到了他的咽喉眉间。
他已无路可退,已经死定了。
可是阿吉不能让他死,绝不能。
枯竹中的藏剑刚刚出鞘,眼前突然有人影一闪,手里的剑已到了别人手里,剑光再一闪,剑锋已到了他的咽喉。剑锋并没有刺下去,因为那中年胖子的指甲也没有刺下去。
每个人的动作都已停顿,每个人都在盯着阿吉手里的剑。
阿吉却在盯着那十根如剑般的指甲。这一瞬间的时光过得仿佛比一年还长,老和尚终于长长叹息,道:“阁下好快的出手。”
阿吉淡淡道:“我也会杀人。”
老和尚道:“这件事和阁下有没有关系?”
阿吉道:“没有。”
老和尚道:“那么阁下何苦多管闲事?”
阿吉道:“因为这个人和我有点关系。”
老和尚看看小弟,又看看那双贵妇人的手,叹息着道:“阁下若是一定要救他,只怕难得很。”
阿吉道:“为什么?”
老和尚道:“因为那双手。”
他慢慢的接着道:“那就是‘点石成金,点活成死’的富贵神仙搜魂手。阁下就算杀了柳枯竹,那位少年施主也必死无疑。”
阿吉道:“难道你们不惜以柳枯竹的一条命,换他的一条命?”
老和尚的回答很干脆:“是的。”
阿吉脸色变了,道:“他只不过还是个孩子,你们为何一定要置他于死地?”
老和尚突然冷笑,道:“孩子?他只不过是个孩子?像这样的孩子世上只怕还不多。”
阿吉道:“他今年还不到十五。”
老和尚冷冷道:“那么我们就绝不容他活到十六。”
阿吉道:“为什么?”
老和尚不回答,却反问道:“你知不知道‘天尊’?”
阿吉道:“天尊?”
老和尚又叹了口气,慢慢的念出了八句偈:“天地无情。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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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吉道:“这是谁说的?好大的口气。”
老和尚道:“这就是‘天尊’开宗立派的祝文,连天地鬼神都没有被他们看在眼里,何况是人?他们的所作所为,也就可想而知了。”
仇二道:“他们势力的庞大,已不在昔年的青龙会之下,可惜江湖中偏偏还有我们这几个不信邪的人,偏偏要跟他们拼一拼。”
单亦飞道:“所以江南十剑和仇二之间的一点私仇,已变得算不了什么,只要能消灭他们的恶势力,单某连头颅都可抛却,何况一点私仇而已!”
仇二道:“这地方的恶势力帮会,就是‘天尊’属下的一股支流。”
老和尚道:“我们暂时还不可能铲除他们的根本,就只有先从小处着手!”
仇二道:“你要救的这孩子,就是‘天尊’派到这里来的!”
老和尚道:“天尊的命令,全都由他在暗中指挥操纵,大老板和竹叶青都只不过是他的傀儡而已。”
他慢慢的接着道:“现在你总该已明白我们为何不能放过他。”
阿吉的脸色惨白。以江南十剑的名声地位,当然不会故意伤害一个孩子。他们说的话,他实在不能不信。
老和尚道:“现在你既然已明白了,是不是还想救他?”
阿吉道:“是的。”
老和尚的脸色也变了。
阿吉不等他开口,又问道:“他是不是天尊的首脑?”
老和尚道:“当然不是。”
阿吉道:“天尊的首脑是谁?”
老和尚道:“天尊的首脑,就叫做天尊。”
阿吉道:“若有人用天尊的一条命,来换这孩子的一条命,你们肯不肯?”
老和尚道:“当然肯,只可惜就算我们肯,这交易也是一定做不成的。”
阿吉道:“为什么?”
老和尚道:“因为没有人能杀天尊,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他的声音忽然停顿,脸上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心神此刻像是忽然飘到了远方,过了很久,才慢慢的接着道:“也许还有一个人。”
阿吉道:“谁?”
老和尚道:“三……”
他只说出了一个字,又停住,长长叹息道:“只可惜这个人已不在人世了,说出来也无用!”
阿吉道:“可是你说出来又有何妨?”
老和尚眼神仿佛又到了远方。喃喃道:“天上地下,只有这么样独一无二的一个人,独一无二的一把剑,只有他的剑法,才真是独步千古,天下无双。”
阿吉道:“你说的是……”
老和尚道:“我说的是三少爷。”
阿吉道:“哪一位三少爷?”
老和尚道:“翠云峰,绿水湖,神剑山庄的谢家三少爷谢晓峰。”
阿吉脸上忽然也露出种奇怪的表情,心神也仿佛到了远方,过了很久,才一字字道:“我就是谢晓峰!”
天上地下,只有这么样一个人。
他不但是天下无双的剑客,也是位才子,自从他生下来,他得到的光荣和宠爱,就没有人能比得上。他聪明英俊、健康强壮,就算恨他的人,也不能不佩服他。无论谁都知道谢晓峰就是这么样一个人,可是又有谁能真正了解他?
是不是有人了解他都无妨。有些人生下来本就不是为了要让人了解的,就像是神一样。
就因为没有人能了解神,所以它才能受到世人的膜拜和尊敬。
在世人心目中,谢晓峰几乎已接近神。
阿吉呢?
阿吉只不过是个落魄江湖的浪子,是个没有用的阿吉。
谢晓峰怎么会变成阿吉这么样一个人,可是现在他却偏偏要说:“我就是谢晓峰!”
他真的是?
老和尚笑了,大笑:“你就是谢家的三少爷谢晓峰?”
阿吉道:“我就是。”
他没有笑。这是他的秘密,也是他的痛苦,他本来宁死也不愿说的,可是现在他说了。因为他不能让小弟死,绝不能。
老和尚道:“为什么?”
柳枯竹道:“因为除了谢晓峰外,我实在想不出还有别人能在一招内夺下我的剑!”
老和尚道:“你呢?”
他问的是富贵神仙手。
神仙手没有开口,可是他那双贵妇人的手已慢慢垂下,利剑般的指甲也软了。
这已是最好的答复。
谢晓峰的手一翻,枯竹剑已入了柳枯竹腰带上插着的剑鞘。
小弟已转过身,面对着他,看着他,眼睛里也带着种无法描述的奇怪表情。
富贵神仙手已用那双贵妇人的手拍了拍他的肩,微笑道:“你是不是忘了做一件事?忘了去谢谢三少爷的救命之恩?”
小弟垂下头,终于慢慢的走过去,慢慢的跪下。
谢晓峰拉住了他的手,疲倦而憔悴的脸上仿佛有了光。
小弟忽又抬起头,问道:“你……你为什么要救我?”
谢晓峰没有回答,只笑了笑,笑得仿佛很愉快,又仿佛很悲伤。
他的笑容还在脸上,他的右手的脉门已被扣住。
被小弟扣住,用“七十二小擒拿手”最厉害的一招扣住。
就在这同一刹那间,单亦飞跃起,一脚向谢晓峰踢了过去,只听“铮”的一声响,他的木脚中突然弹出了一柄剑,他的人刚飞起,剑已刺入谢晓峰的肩头。
这就是他的第二柄剑。
这才真正是他成名的杀手!
谢晓峰没有避开这一剑。
因为这一瞬间,他正在看着小弟,他的眼神中并没有惊惧愤怒,只有悲伤、失望、和痛苦。
直到剑峰刺入他的肩,鲜血飞溅而出,他的目光还没有离开。
这时仇二和柳枯竹的剑也刺了过来,还有那双贵妇人般的手,雷贵神仙搜魂手。
谢晓峰还是没有动,没有闪避。
他右手的脉门虽然被扣住,可是他还有另外一只手。
他为什么不动?
这位天下无双的剑客,难道真的连一个孩子的擒拿手都解不开?
仇二的剑,比柳枯竹快。他刺的是谢晓峰左膝,左膝并不是人身要害,却可以让人不能行动。他的出手准确而狠毒,如果要伤谢晓峰的要害,绝不会失手。
他们并不想立刻要他的命。
这一剑谢晓峰也没有躲开,剑锋划过,鲜血溅上了小弟的脸。
柳枯竹的剑也跟着刺了过来。
小弟忽然大吼,放开了谢晓峰的手,用力推开了他,却用自己的臂,挡住了枯竹剑,剑锋恰巧嵌入他的骨节。
“你疯了。”
柳枯竹怒喝,拔剑,拔不出。
单亦飞凌空一翻,木脚中的剑合而又分,“燕子双飞”。
仇二长剑斜挂,削谢晓峰的脸。
三把剑,三个方向,都快如闪电、毒如蛇蝎,只听“夺”的一声,仇二的剑忽然被一股力量打斜,钉入了单亦飞的木脚。
单亦飞重心骤失,身子从半空中落下,“格哎”一声,手臂已被拗断,手中剑也不见了。
枯竹剑被小弟嵌住,小弟的人也被枯竹剑钉死。
富贵神仙的搜魂手又到了小弟的咽喉眉睫。
忽然间,剑光一闪,这双贵妇人的手尖十指,已被一根根削断,一根接着一根,血淋淋的落在地上。
剑光再一闪,鲜血又溅出,柳枯竹惨呼倒下时,小弟已飞出门外。
没有人追出去,因为门口有人。
谢晓峰夺剑、挥剑、削指、刺人,反手将小弟送出门外,身子已挡住了门。
现在每个人都已知道他就是谢晓峰,他的掌中有剑。
谢家的三少爷掌中有剑时,谁敢轻举妄动?
就算他受了伤,就算他的伤口还在流血,也没有人敢动!
直到他退出去很久,老和尚才长长叹了口气,道:“果然是天下无双的剑法,果然是天下无双的谢晓峰!”
刚才已被击倒,一直僵卧在地上的竹叶青忽然道:“剑法确实是好的,天下无双则未必。”
他居然慢慢的坐了起来,脸上居然又露出了微笑。
老和尚居然也不吃惊,只瞪了他一眼,冷冷道:“叶先生的剑法当然也是好的,刚才为何不拔剑而起,与他一决胜负?”
竹叶青微笑道:“我比不上他。”
老和尚道:“你知道有谁能比得上他?”
竹叶青道:“至少还有一个人!”
老和尚道:“夫人?”
竹叶青微笑不答,却反问道:“你见过夫人出手?”
老和尚道:“没有。”
竹叶青道:“那只因夫人纵然要杀人,也用不着自己出手。”
老和尚道:“有谁能替她出手,将谢晓峰置之于死地?”
竹叶青道:“燕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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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停的笑:“现在你居然要我做这些事,你不是呆子谁是呆子?”
谢晓峰真的是个呆子?
他五岁学剑,六岁解剑谱,七岁时已可将唐诗读得朗朗上口,大多数像他那种年纪的孩子,还在穿开裆裤。栗子小说 m.lizi.tw可是他在慕容秋荻面前,却好像真的变成了个不折不扣的呆子。
无论谁在某一个人面前都会变成呆子的,就好像上辈子欠这个人的债。
他慢慢的站起,看着她,道:“你说完了没有?”
慕容秋荻道:“说完了又怎么样?难道你想杀了我?”
她的笑声忽然变成悲哭,大哭道:“好,你杀了我吧,你这么对我,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她哭得伤心极了,脸上却连一点悲伤之色都没有,忽又压低声音,道:“喜欢你的女人太多,我知道你渐渐就会忘了我的,所以我每隔几年就要修理你一次,好让你永远忘不了我。”
这句话说完,她哭的声音更大,忽然伸手在自己脸上用力掴了两巴掌,打得脸都紫了,又大叫道:“你为什么不索性痛痛快快的杀了我?为什么要这样打我?折磨我。”
她捂着脸,痛哭着奔下山坡,就好像他真在后面追着要痛打她。
谢晓峰连指尖都没有动,山坡下却忽然出现了几个人。
一个满头珠翠的华服贵妇,第一个迎上来,将她搂在怀里。
后面跟着的三个人,一个是白发苍苍的老者,腰肢也还是笔直的,手里提着个长长的黄布袋。
另一个人虽然才过中年,却已显得老态龙钟,满脸都是风尘之色,仿佛刚赶过远路。
走在最后面的,却是个身材纤弱的小姑娘,一面走,一面偷偷的擦眼泪。
谢晓峰几乎忍不住要叫出来。
“娃娃。”
最后走上山坡的这个小姑娘,竟然就是他一直在担心着的娃娃。他没有叫,只因为另外三个人他也认得,而且认识很久。
那老当益壮的白发人,是他的姑丈华少坤。
二十年前,“游龙剑客”华少坤力战武当的八大弟子,未曾一败,又娶了神剑山庄主人谢王孙的堂房妹妹“飞凤女剑客”谢凤凰,龙凤双剑,珠联璧合,江湖中都认为是最理想的一对璧人。
那时正是华少坤如日中天,平生最得意的时候,想不到就在这时候,他竟败在一个乳臭还未干的十来岁的童子剑下。击败他的那个小孩,就是谢晓峰。
正将慕容秋荻抱在怀里,替她擦眼泪的贵妇人,就是他的姑姑谢凤凰。
那个身材已刚臃肿的中年胖子也姓谢,也是他的远房亲戚,而且还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
他很小的时候,就常常溜到对岸湖边的小酒店去要酒喝。这中年胖子,就是那小酒店的谢掌柜。
他们怎么也到这里来了?怎么会和娃娃在一起?
谢晓峰猜不透,也不想猜,他只想赶快走得远远的,不要让这些人看见他。
只可惜他们都已经看见了他,华少坤正在看着他冷笑,娃娃正在看着他流泪。
谢掌柜已喘息着爬上山坡,弯下腰,赔笑招呼:“三少爷,好久不见了,你好。”
谢晓峰很不好,心情不好,脸色也不好,可是对这个在他八九岁时就偷偷给他酒喝的老好人,他却不能不笑笑,才问:“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谢掌柜不会说谎,只有说老实话:“我们都是慕容姑娘请来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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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晓峰道:“她请你们来干什么?”
谢掌柜迟疑着,不知道这次是不是还应该说老实话。
谢凤凰已冷笑道:“来看你做的好事。”
谢晓峰闭上了嘴。
他知道他这位姑姑非但脾气不好,对他的印象也不好,世上本就没有任何女人会喜欢一个把自己老公打败了的人,不管这个人是不是她的侄子都一样。
可惜姑姑就是姑姑,不管她对你的印象好不好,都一样是你的姑姑。
他虽然闭上了嘴,谢凤凰却不肯放过他:“想不到我们谢家竟出了你这样的人才,不但会欺负女人,连自己的孩子都可以不要。”
她指着慕容秋荻脸上的指痕:“你已经骗了她两次,她还是全心全意的对你,你为什么还要把她打成这样子。”
慕容秋荻流着泪道:“他……他没有……”
谢凤凰怒道:“你少开口,刚才你们在那小客栈里说的话,我们全都听得清清楚楚,他自己既然一句都不敢否认,你为什么还要替他洗脱?”
她又问:“那些话谢掌柜是不是也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谢掌柜道:“是。”
谢掌柜道:“你说别的女人,我们管不着,也懒得管。可是姑苏慕容跟我们谢家的关系却不同,就是你不要你的儿子,我们谢家却不能不认这个孩子,更不能不认这个媳妇。”
谢晓峰没有开口,他的嘴唇在发抖。现在他总算已完全明白慕容秋荻的企图。
她故意将这些人找来,安排他们躲在那客栈附近,故意说那些话,让他们听见,好让他以后想辩白也没法子辩白。
现在她已是江南慕容和天尊的主人,可是她还不满足。她还在打神剑山庄的主意。
谢家若是承认了她们母子,她当然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接下神剑山庄的霸业。
谢凤凰又在问:“你还有什么话说?”
谢晓峰没有说话,这些事他虽然已想到,却连一句都没说出。
谢凤凰道:“谢家的家法第一条是什么?”
谢晓峰的脸色还没有变,谢掌柜的脸色已变了。
他也知道谢家的家法,第一条就是戒淫——淫人妻女,斩其双足。
谢凤凰冷笑道:“你既已犯了这一戒,就算我大哥护着你,我也容不得你!”
她的手一招,山坡下立刻就有个重髻童子送上了一柄剑。
剑一出鞘,寒气就已扎人肌肤。
谢凤凰厉声道:“现在我就要替我们谢家清理门户,你还不跪下来听命受刑!”
谢晓峰没有跪下。
谢凤凰冷笑道:“人证物证俱在,难道你还不肯认错,难道你敢不服家法?”
她知道没有人敢不服家法。
谁不服家法,谁就必将受天下英雄的唾弃,现在她手里不仅有一把剑,还有条绳子,用江湖千百年来传下的规矩编成的绳子,这条绳子已将谢晓峰紧紧绑住。
谁知谢晓峰就偏偏不服。
谢凤凰脸色变了。她是个很幸运的女人,不但有很好的家世,也有个很好的丈夫,江湖中敢正眼看看她的人却不多。所以她傲慢、骄纵,一向是大小姐的脾气,从来也没有将别人看在眼里。她想到的事立刻就要做。
长剑一抖,已经准备出手。
可是她想不到那位走两步路就要喘气的谢掌柜,动作忽然变得快了,忽然间就已挡在她面前,赔笑道:“华夫人,请息怒!”
谢凤凰道:“你想干什么?”
谢掌柜道:“我想三少爷心里也许还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苦衷,就算华夫人要用家法处治他,也不妨先回去见了老太爷再说。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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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凤凰冷笑道:“你口口声声的叫我华夫人,是不是想提醒我,我已不是谢家的人?”
谢掌柜心里虽然就是这意思,嘴里却不肯承认,立刻摇头道:“小人不敢。”
谢凤凰道:“就算我已不是谢家的人,这把剑却还是谢家的剑。”
她长剑一展,厉声道:“这把剑就是家法。”
谢掌柜道:“华夫人说得有理,只不过小人还有一点不明白。”
谢凤凰道:“哪一点?”
谢掌柜还是满脸赔笑,道:“我不懂谢家的家法,怎么会到了华家人的手里?”
谢凤凰脸色又变了,怒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姑奶奶无理。”
谢掌柜道:“小人不敢。”
这四个字出口,他左手一领,右手一撞、一托,谢凤凰掌中的剑,忽然间就已到了他手里。
他的人已退出三丈。
这一招用得简单、干净、迅速、准确,其中的变化巧妙,更难以形容。
谢晓峰出手夺柳枯竹的剑,用的正是这一招。
谢凤凰整个人都已僵住,脸色已气得发青,厉声道:“你是从哪里学会这一招的?”
谢掌柜赔笑道:“华夫人既然也认出了这一招,那就最好了。”
他慢慢的接着道:“这是老爷子的亲传,他老人家再三嘱咐我,学会了这一招后,千万不可乱用,可是只要看见谢家的剑在外姓人的手里,就一定要用这一招去夺回来。”
他又笑了笑:“老爷子说出来的话,我当然不敢不听。”
谢凤凰气得连话都说不出了,满头珠翠环绊,却在不停的响。
她也知道这一招的确是谢家的独门绝技,而且一向传子不传婿,传媳不传女。
刚才她的剑在一瞬间就已被人夺走,就因为她也不懂这一招中的奥秘。
华少坤忽然道:“阁下是谢家的什么人?”
他的人看来虽然高大威猛,说话的声音却是细声细气,斯文得很。他本来不是这样子,自从败在三少爷的剑下之后,这些年来想必在求精养神,已经将涵养功夫练得很到家了,所以刚才一直都很沉得住气。
谢掌柜道:“算起来,小人只不过是老太爷的一个远房堂侄而已。”
华少坤道:“你知道这把剑是什么剑?”
谢掌柜道:“这就是谢家的祖宗传下来的四把宝剑之一。”
剑光一闪,剑气就已逼人眉睫。
华少坤长长叹了口气,道:“好剑!”
谢掌柜道:“的确是好剑!”
华少坤道:“阁下配不配用这把剑?”
谢掌柜道:“不配。”
华少坤道:“那么阁下为何还不将这把剑送还给三少爷?”
谢掌柜道:“小人正有此意。”
他说的是老实话,他本来的确早就有这意思了,却不懂华少坤这是什么意思。
可是他看得出谢凤凰懂。他们是经过患难的夫妻,他们已共同生活了二十年,现在她的丈夫要人将这柄本来属于她的剑送给别人,她居然没有一点懊恼愤怒,反而露出种说不出的温柔和关切。因为只有她懂得他的意思,他也知道她懂。
剑已在谢晓峰手里。可是他们两个人谁都没有再去看一眼,只是互相默默的凝视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华少坤忽然道:“再过几天,就是十一月十五了。”
谢凤凰道:“好像还要再过八天。”
华少坤道:“到了那一天,你嫁给我就已有整整二十年。”
谢凤凰道:“我记得。”
华少坤道:“我从小就有个誓愿,一定要到成名后再成亲。”
谢凤凰道:“我知道。”
华少坤道:“我成名时已四十出头,我娶你的时候,比你就整整大了二十岁。”
谢凤凰笑了笑,道:“现在你还是比我大二十岁。”
这地方不止他们两个人,他们却忽然说起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私事来。
他们的声音都很温柔,表情却都很奇怪,甚至连笑都笑得很奇怪。
华少坤道:“这二十年来,只有你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谢凤凰道:“我知道,你……你一直觉得对不起我。”
华少坤道:“因为我败了,我已不是娶你时那个华少坤,无论到了什么地方,都已没法子再出人头地,可是你……”
他走过来,握住了她妻子的手:“你从来也没有埋怨过,一直都在忍受着我的古怪脾气,没有你,我说不定早已死在阴沟里。”
谢凤凰道:“我为什么要埋怨你?这二十年,每天早上一醒来,就能看见你在我的身边,对一个女人来说,还有什么事能比得上这种福气?”
华少坤道:“可是现在我已经老了,说不定哪天早上,你醒来时就会发现我已离你而去。”
谢凤凰道:“可是……”
华少坤不让她开口,又道:“每个人都迟早会有那么样一天的,这种事我一向看得很淡,可是我绝不能让别人说,谢家的姑奶奶,嫁的是个没出息的丈夫,我总要为你争口气!”
谢凤凰道:“我明白。”
华少坤握紧她的手,道:“你真的明白?”
谢凤凰点了点头,眼泪已流下面颊。
华少坤长长吐出口气,道:“谢谢你。”
谢谢你。
这是多么俗的三个字,可是这三个字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其中不知藏着有多少柔情,多少感激,浓得连化都化不开。
娃娃的眼泪已湿透衣袖。现在连她都已明白他的意思,连她都忍不住要为他们感动悲哀。
华少坤已坐下来,坐在草地上。草色早已枯黄——虽然在少年情侣的眼里,这里还是绿草如茵的山坡,那也只不过因为在情人心里,每一天都是春天,每一季都是春季。
他们都已是多年的夫妻,他们的爱情久已升华。
他坐下来,将手里提着的黄布包摆在膝盖上,慢慢的抬起头,面对着谢晓峰。
谢晓峰已明白他的意思,只不过还在等着他自己说出来。
华少坤终于道:“现在我用的已不是剑。”
谢晓峰道:“哦?”
华少坤道:“自从败在你剑下后,我已发誓终生不再用剑。”
他看着膝上的包袱,道:“这二十年来,我又练成了另外一种兵刃,我日日夜夜都在盼望着,能够再与你一战。”
谢晓峰道:“我明白。”
华少坤道:“可是我已败在你剑下,败军之将,已不足言勇,所以你若不屑再与我这老人交手,我也不怪你。”
谢晓峰凝视着他,目光中忽然露出尊敬之意,脸上却全无表情,只淡淡的说了个字:“请。”
用黄布做成的包袱,针脚缝得很密,外面还缠着长长的布带,打着密密的结。一种很难解得开的结。要解开这种结,最快的方法就是一把拉断,一刀斩断。可是华少坤并没有这么样做,这二十年来,他久已学会忍耐。他情愿多费些事,将这些结一个个解开。
这是不是因为他知道聚短离长,想再跟他的妻子多厮守片刻。谢凤凰看着他,忽然擦干了眼泪,蹲在他身边.道:“我来帮你的忙。”
布带是她结成的,她当然解得快。她明知她丈夫此去这一战,生死荣辱,都很难预测。
她明知她的丈夫这一去就未必能回得来,为什么不愿再拖延片刻?因为她不愿这片刻时光,消磨了他的勇气和信心。
因为她希望他这一战能够制胜。他了解他妻子的心意,她也知道他了解。这种了解是多么困难?又是多么幸福!多么珍贵!
每个人都已被他们这种情感所感动,只有慕容秋荻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却一直在看着那黄色包袱。
她心里在想:“这包袱里藏着的究竟是种什么样的兵器?是不是能击败谢晓峰?”
华少坤壮年时就已是天下公认的高手,被谢晓峰击败后,体力也许会逐渐衰退,再难和他的巅峰时代相比。
可是一个人有了一次失败的经验后,做事必定更谨慎,思虑必定更周密,绝不会再像少年时那么任性冲动,也绝不会再做没有把握的事。何况,谢晓峰剑法的可怕,他已深深体会,要选择一种武器来对付三少爷的剑,并不是件容易事。
看他对这包袱的珍惜,就可以想像到他选择的这种武器,必定是江湖中很少见的,而且必定是极犀利、极霸道的一种。他蓄精养神,苦练了二十年,如今竟不惜冒生命之险,甚至不惜和他患难与共的妻子离别,要再来与谢晓峰一战,可见他对这一战必定已有了相当把握。
慕容秋荻轻轻吐出口气,对自己的分析也很有把握。现在若有人要跟她打赌,她很可能会赌华少坤胜。比数大概是七比三,最低也应该是六比四。她相信自己这判断绝不会太错。
包袱终于解开,里面包着的兵器,竟只不过是根木棍!
一根普通的木棍,本质虽然很坚硬,却绝对不能与百炼精钢的宝剑相比。
这就是他苦练二十年的武器?就凭这根木棍,就能对付三少爷的剑?
慕容秋荻看着这根木棍,心里也不知是惊讶?还是失望?
也许每个人都会觉得很吃惊、很失望,谢晓峰却是例外。
只有他了解华少坤选择这种兵器的苦心,只有他认为华少坤这种选择绝对正确。
木棍本就是人类最原始的一种武器,自从远古,人类要猎兽为食,保护自己时,就有了这种武器。就因为它是最原始的一种武器,而且每个人都会用它来打人赶狗,所以都难免对它轻视,却忘了世上所有的兵器,都是由它演变而来的。木棍本身的招式也许很简单,但是在一位高手掌中,就可以把它当作枪,当作剑,当作判官笔……
所有武器的变化,都可以用这一根木棍施展出来。
华少坤要将这么一根普通的木棍包藏得如此仔细,也并不是在故弄玄虚,而是一种心战,对自己的心战。
他一定要先使自己对这木棍珍惜尊敬,然后才会对它生出信心。
“信心”本身就是种武器,而且是最犀利、最有效的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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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少坤脸色果然变了,厉声道:“我为什么睡不着?为什么要消愁解闷?”
竹叶青道:“因为华先生是个君子。栗子小说 m.lizi.tw”
他的笑忽然变得充满讥诮:“只可惜又不是真正的君子。”
华少坤的手已抖,显然在强忍着怒气。
竹叶青道:“今晨那一战,是谁胜谁负,你知道得当然比谁都清楚。”
华少坤的手抖得更厉害,忽然拿起了桌上的半樽酒,一口气喝了下去。
竹叶青道:“你若是真正的君子,就该当着你妻子的面,承认你自己输了。”
他冷笑:“可是你不敢。”
华少坤用力握紧双拳,道:“说下去。”
竹叶青道:“你若也像我一样,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就不会将这种事放在心上了,只可惜你又不是真正的小人,所以你心里才会觉得羞愧痛苦,觉得自己对不起谢晓峰。”
他冷冷的接着道:“所以现在若有人问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就不妨告诉他,你不但是个伪君子,还是个懦夫。”
华少坤盯着他,一步步走过去:“不错,我是个懦夫,但是我一样可以杀人……”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含糊嘶哑,收缩的瞳孔忽然扩散。
然后他就倒了下去。
仇二吃惊的看着他,想动,却没有动。
竹叶青道:“你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倒下?”
仇二道:“他醉了?”
竹叶青道:“他已是个老人,体力已衰弱,又喝得太快,可是酒里若没有迷药,还是醉不倒他的。”
仇二变色道:“迷药?”
竹叶青淡淡道:“这里的迷药虽然又浓又苦,但若混在陈年的竹叶青里,就不太容易分辨得出,我也是试验了很多次才成功。”
仇二忽然怒吼,想扑过来,却撞翻了桌子。
竹叶青微笑道:“其实你早该想到的,像我这样的小人,怎么会将这样的好酒留给别人享受!”
仇二倒在地上,想扶着桌子站起来,刚起来又倒下。
竹叶青道:“其实我还得感谢你,华少坤本是个很谨慎的人,若不是看见你喝过那樽酒,他也不会喝的,却不知你只不过因为喝得太慢,所以药才迟迟没有发作。”
仇二只觉得他的声音渐渐遥远,人也渐渐遥远,然后就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了。
紫玲忽然叹了口气,苦笑道:“我本来以为你的野心只不过是想拼倒大老板,取而代之,现在……现在连我也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心里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竹叶青笑了笑,道:“你永远不会知道的。”
谢凤凰从噩梦中醒来,连被单都已被她的冷汗湿透了。她梦见她的丈夫回来了,血淋淋站在她床头,血淋淋的压在她身上,压得她气都透不出,醒来时眼前却只有一片黑暗。
他丈夫为她点起的灯已灭了。
屋子里没有燃灯,谢晓峰一个人静静的坐在黑暗里,坐在他们吃饭时总要特地为公主留下的位子上。栗子小说 m.lizi.tw
——她一生下来就应该是个公主,你若看见她,也一定会喜欢她的,我们都以她为荣。
炊火早已熄灭,连灰都已冷透。狭小的厨房里,已永远不会再有昔日的温暖,那种可以让人一直暖人心底的肉汤香气,也永远不会再嗅得到了。
但是他的确在这里得到过他从来未曾得到过的满足和安慰。
——我叫阿吉,没有用的阿吉。
——今天我们的公主回家吃饭,我们大家都有肉吃,每个人都可以分到一块,好大好大的一块。
肉捧上来时,每个人眼睛里都发出了光,比剑光还亮。
剑光闪动,剑气纵横,鲜血飞溅,仇人倒下。
——我就是谢家的三少爷,我就是谢晓峰。
——天下无双的谢晓峰。
究竟是谁比较快乐?
是阿吉?
还是谢晓峰?
门悄悄的被推开,一个纤弱而苗条的人影,悄悄的走了进来。
这是她的家,这里的每样东西她都很熟悉,就算看不见,也能感觉得到。
现在她又回来了。
带她回来的,是个胖胖的陌生人,却有一身比燕子还轻灵的功夫,伏在他身上,就像是在腾云驾雾。
她不认得这个人。
她跟他来,只因为他说有人在这里等她,只因为等她的这个人就是谢晓峰。
阿吉慢慢的站起来,轻轻道:“坐。”
这是他们为她留的位子,她回来,就应该还给她。
他还记得他第一次看见她坐在这张椅子上,她乌黑柔软的头发长长披下来,态度温柔而高贵,就像是一位真的公主。那时他就希望自己以前从未看过她,就希望她是一位真的公主。
——你总不能让谢家的后代娶一个妓女做妻子。
——妓女,婊子。
他又想起他第一次看见她时,想起了他的手按在她小腹上时感觉到的那种热力,想起了她倒在地上,腰肢扭动时的那种表情。
——我才十五,只不过看起来比别人要大些。
小弟还是个孩子。
——没有人愿意做那种事的,可是每个人都要生活,都要吃饭。
——她是她母亲和哥哥心目中的惟一希望,她要让他们有肉吃。
但是小弟才十五岁,小弟是谢家的骨肉。
娃娃已坐下来,像一位真的公主般坐下来,明亮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
谢晓峰迟疑着,终于道:“我见过你大哥。”
娃娃道:“我知道。”
谢晓峰道:“他受的伤已没事了,现在也绝不会有人再去找他。”
娃娃道:“我知道。”
谢晓峰道:“我怕你不方便,所以请那位谢掌柜去接你。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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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娃道:“我知道。”
她忽然笑了笑:“我也知道你为什么要我来!”
谢晓峰道:“你知道?”
娃娃道:“你要我来,只因为你不要我嫁给小弟。”
她还在笑。
她的笑容在黑暗中看来,真是说不出的悲伤,说不出的凄凉。
她慢慢的接着道:“因为你觉得我配不上他,你对我好,照顾我,只不过是同情我,可怜我,但是你心里还是看不起我的。”
谢晓峰道:“我……”
娃娃打断了他的话,道:“你用不着解释,我心里也很明白,你真正喜欢的,还是那位慕容夫人,因为她天生就是做夫人的命,因为她用不着出卖自己去养她的家,用不着做婊子。”
她的泪已流下,忽然放声大哭:“可是你有没有想到,婊子也是人,也希望能有个好的归宿,也希望有人真正的爱她。”
谢晓峰的心在刺痛,她说的每句话,都像是尖针般刺入了他的心。
他忍不住走过去,轻抚她的柔发,想说几句安慰她的话,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已痛苦般扑倒在他怀里。
对她说来,能够被他抱在怀里,就已经是她最大的安慰。
他也知道,他怎么忍心将她推开?
忽然间,“砰”的一声响,门被用力撞开,一个脸色惨白的少年,忽然出现在门外,眼睛里充满了悲伤和痛苦,充满了恨。
谁知道仇恨有多大的力量,可以让人做出多么可怕的事来?谁知道真正的悲伤是什么滋味?
也许小弟已知道。也许谢凤凰也知道。
华少坤的尸体,是一个时辰前在六角亭里被人发现的。他的咽喉已被割断,衣服上、手上、苍白的须发上都是血。他身旁还有把血刀。
没有人能形容出谢凤凰看到她丈夫尸身时的悲伤、痛苦,和愤怒。
在那一瞬间,她就像是忽然变成了只疯狂的野兽,得把自己整个人都撕裂,裂成片片,再用火烧,再用刀切,烧成粉末,切成浓血。七八只有力的手按住了她,直到一个时辰后,她才总算渐渐平静。
可是她还在不停的流泪。
二十年患难相共的夫妻,二十年休戚相关,深入骨髓的感情。
——现在他已是个老人,你们为什么还要他死?
死得这么惨!她的悲伤忽然变作仇恨,忽然冷冷道:“你们放开我,让我坐起来。”
天虽然已快亮了,桌上还燃着灯,灯光照在慕容秋荻脸上,她的脸色也是惨白的。
谢凤凰已在她对面坐下,泪已干了,眼睛里只剩下仇恨。
真正的悲伤可以令人疯狂,真正的仇恨却能令人冷静。
她冷冷的看着跳跃的灯火,忽然道:“我错了,你也错了!”
慕容秋荻道:“你为什么错了?”
谢凤凰道:“因为我们都已看出,今晨那一战,败的并不是谢晓峰,而是华少坤,可是我们都没有说出来。”
慕容秋荻不能否认。
谢晓峰的那柄剑,若是真正被震飞的,又怎么会恰巧落在谢凤凰手里?
他借别人的一震之力,还能将那柄剑送到谢凤凰手里,这种力量和技巧用得多么巧妙?
谢凤凰道:“谢晓峰本来不但可以击败他,还可以杀了他,可是谢晓峰没有这么做,所以现在杀他的人,也绝不会是谢晓峰。”
慕容秋荻也不能否认。
谢凤凰盯着她,道:“所以我想问你,除了谢晓峰外,这里还有什么人能一剑割断他的咽喉?”
慕容秋荻沉思着,过了很久很久才回答:“只有一个人。”
谢凤凰道:“谁?”
慕容秋荻道:“就是他,他自己。”
谢凤凰用力握住自己的手,指甲刺入掌心:“难道你说他……他是自杀的?”
慕容秋荻道:“嗯。”
谢凤凰忽又用力摇头,大声道:“不会,绝不会,为了我他绝不会这么做。”
慕容秋荻叹了口气,道:“他这么做,也许就是为了你。”
她接着又道:“因为他看得出你也知道真正败的是他,你不忍说出来,他自己也没有勇气说出来,这种羞侮和痛苦,一直在折磨着他,像他那么刚烈的人,怎么能忍受?”
谢凤凰垂下头,黯然道:“可是……”
慕容秋荻道:“可是如果没有谢晓峰,他就不会死!”
她自己是女人,当然很了解女人。女人们在自己悲伤愤怒无处发泄时,往往会迁怒到别人头上。
谢凤凰果然立刻又抬起头,道:“谢晓峰也知道他的脾气,也许早就算准了他会走上这条路,所以才故意那样做。”
慕容秋荻轻轻的叹了口气,道:“那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谢凤凰又盯着跳跃的火焰看了很久,忽然道:“我听说只有你知道谢晓峰剑法中的破绽。”
慕容秋荻苦笑道:“我的确知道,可是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谢凤凰道:“为什么没有用?”
慕容秋荻道:“因为我的力量不够,出手也不够快,虽然明明知道他的破绽在哪里,等我一招发出时,已来不及了。”
她叹息着,又道:“这就像我虽然明明看见有只麻雀在树上,等我去捉时,麻雀已飞走。”
谢凤凰道:“可是你至少已知道捉麻雀的法子。”
慕容秋荻道:“嗯。”
谢凤凰道:“你有没有告诉过别人?”
慕容秋荻道:“只告诉过一个人,因为只有他那柄剑,或许能对付谢晓峰。”
谢凤凰道:“这个人是谁?”
慕容秋荻道:“燕十三。”
小弟已转身冲了出去,连一个字都没有说,就转身冲了出去。他已亲眼看见他们拥抱在一起,还有什么话好说?
——就算亲眼看见的事,也未必就是真的。
他还不了解这句话,也不想听人解释,只想一个人走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因为他自觉受了欺骗,受了伤害,纵然他对娃娃并没有感情,但是她也不该背叛她,谢晓峰更不该。
谢晓峰了解这种感觉。他也曾受过欺骗,受过伤害,也曾是个倔强而冲动的热血少年。
他立刻追了出去。他知道谢掌柜一定会照顾娃娃的,他自己一定要照顾小弟。
只有他能从这少年倔强冷酷的外表下,看出他内心深处那一份脆弱的情感。
他一定要保护他,不让他再受到任何伤害。
小弟明知他跟在身后,却没有回头。
他不想再见这个人,可是他也知道,谢晓峰若是决心想跟住一个人,无论谁都休想甩脱。
谢晓峰没有开口。
因为他也知道,这少年若是决心不想听人解释,无论他说什么都没有用。
天已经亮了,日色渐高。
他们从陋巷走入闹市,从闹市而走入荒郊,已从荒郊走上大道。
道上的过客大都行色匆匆。
现在秋收已过,正是人们结算这一年盈亏利息的时候。有些人正急着要将他们的收获带回去和家人分享。有些人带回去的,却只有满心疲劳,和一身债务。谢晓峰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这一年我是否已努力耕耘过?有什么收获?——这一年是我亏负了别人,还是别人亏负了我?有些人的账,本就是谁都没法子算得清的。
正午。
他们又走进了另一个城市,走上了热闹的花街。
不同的城市,同样的人,同样在为着名利和生活奔波。同样要被恩怨情仇所苦。
谢晓峰在心里叹了口气,抬起头,才发现小弟已停下来,冷冷的看着他。
他走过去,还没有开口,小弟忽然问:“你一再跟着我,是不是因为你已决心准备要好好照顾我?”
谢晓峰承认。他忽然发现小弟了解他,就正如他了解小弟一样。
小弟道:“我已走得累了,而且饿得要命。”
谢晓峰道:“那么我们吃饭去。”
小弟道:“好极了。”
他停下来的地方,就在“状元楼”的金字招牌下,一转身就可以看见里面那和气生财的胖掌柜,正在对着他们鞠躬微笑。
“八热炒四荤四素,先来八个小碟子下酒,再来六品大菜,虾子乌参,燕窝鱼翅,全鸡全鸭,一样都不能少。”
这就是小弟点的菜。
胖掌柜微笑鞠躬:“不是小人夸口,这地方除了小号外,别家还真没法子在仓促间办得出这么样一桌菜来。”
小弟道:“只要菜做得好,上得快,赏钱绝不会少。”
胖掌柜道:“却不知还有几位客人?几时才能到?”
小弟道:“没有别的客人了。”
胖掌柜道:“只有你们两位,能用得了这么多的菜?”
小弟道:“只要我高兴,吃不了我就算倒在阴沟里去,也跟你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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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奔回刚才那城市,“状元楼”的金字牌仍旧闪闪发光。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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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冲进去,冲上楼。
楼上没有血,没有死人,也没有战后的痕迹,只有那胖掌柜还站在楼头,吃惊的看着他。
曹寒玉和袁家兄弟刚才是根本没有出手,还是已被打跑了?
小弟不问,只咧开嘴对那胖掌柜一笑,道:“吃白食的又来了,把刚才那样的酒席,再给我照样开一桌来,错一样我就抄了这状元楼。”
酒席又摆上。
八热炒四荤四素,先来八个小碟子下酒,还有六品大菜,虾子乌参,燕窝鱼翅,全鸡全鸭,一样都没有少。
可是小弟这次连一口都没有吃。他在喝酒。
二十斤一坛的竹叶青,他一口气就几乎喝下了坛尘子。他几乎已醉了。
谢晓峰呢?谢晓峰为什么没有来?是不是在陪那婊子?有了那么样一个女人陪着,他为什么还要来?
小弟又笑了,大笑。
楼外忽然响起一阵“隆隆”的车声,一行镖车正从街上走过。
有镖车,就有镖旗。
镖旗是走镖的护符,也是镖局的荣誉,这行镖车上插的是红旗。
比鲜血还红的红旗。
第一辆镖车上的红旗迎风招展,正面绣着一个斗大的“铁”字。
反面绣着一把银光闪闪的利剑和二十八枝穿云箭。
这就是红旗镖局总镖头的令旗,有这面旗在,就表示这趟镖是威镇江湖的“铁骑快剑”亲自出马押送的。
有这面旗在,大江南北的绿林豪杰,纵使不望风远遁,也没有人敢伸手来动这趟镖的。有这面旗在,才有遍布大江南北一十八地的红旗镖局。所以这已不仅是一个人的荣誉,也是十八家镖局中大小两千余的身家生命所系。无论谁侮辱了这面镖旗,红旗镖局中上上下下两千余人都不惜跟他拼命的。
小弟又笑了,大笑,就好像忽然想到了一件极有趣的事。
大笑声中,他已跃下高楼,冲入镖车的行列,一拳将前面护旗的镖师打下马去,身子凌空一翻,摘下了车上的镖旗,双手一拗,竟将这面威震大江南北的银剑红旗一下子拗成两段。
车轮声,马蹄声,趟子手的吆喝声,一下子忽然全都停顿。
一片乌云掩住了白日,乌云里电光一闪,一个霹雳从半空中打下,震得人耳鼓嗡嗡作响。
可是大家竟似已连这震耳的霹雳声都听不见,一个个全都两眼发直,瞪着车顶上的这个年轻人,和他手里的两截断旗。
没有人能想得到真的会有这种事发生,没有人能想得到世上真有这种不要命的疯子,敢来做这种事。
被一拳打下马鞍的护旗镖师,已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这人姓张名实,走镖已有二十年,做事最是老练稳重,二十年来刀头舐血,出生入死,大风大浪也不知经历过多少,同行们公送了他一个外号,叫“实心木头人”。
那并不是说他糊涂呆板,而是说他无论遇上什么事,都能保持镇定,沉着应变。可是现在连这实心木头人也已面如死灰,全身上下抖个不停。
这件事实在是意外,太惊人,发生时大家全都措手不及,事发时每个人都乱了方寸,否则小弟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未必能一招得手,就算能侥幸得手,现在也已被乱刀分尸,剁成了肉泥。
看见这些人的脸色神情,小弟也笑不出来,只觉一阵寒意自足底升起,全身都已冰冷僵硬。栗子小说 m.lizi.tw
又是一声霹雳连下。震耳的霹雳声中,仿佛听见有人说了个“杀”字,接着就是“呛”的一响,数十把刀剑同时出鞘,这一声响实在比刚才的霹雳还可怕。
刀光一起,前后左右,四面八方都有人飞奔而来,脚步虽急促,次序却是丝毫不乱,霎时间已将这辆镖车围住。
就凭这种临危不乱的章法,已可想见红旗镖局的盛名,得来并不是侥幸。
张实也渐渐恢复镇定,护镖的四十三名镖师趟子手,都在等着他,只要他一声令出,就要乱刀齐下,血溅当地。
小弟反而笑了。他并不怕死。他本就找死来的,刚才虽然还有些紧张恐惧,现在心里反而觉得说不出的轻松解脱。
——世上所有的荣辱烦恼,恩怨情仇,现在都已将成过去。
——我是个疯子也好,是个没有爹的小杂种也好,也都已没关系了。
他索性在车顶上坐了下来,大笑道:“你们的刀已出鞘,为什么还不过来杀了我?”
这也是大家都想问张实的,在镖局中,他的资格最老,经历最丰,总镖头不在时,镖师们都以他马首是瞻。
张实却还在犹疑,缓缓道:“要杀你并不难,我们举手间就可令你化作肉泥,只不过……”
他身旁一个手执丧门剑的镖师抢着问道:“只不过怎么样?”
张实沉吟着道:“我看这个人竟像是存心要来送死的。”
丧门剑道:“那又怎么样?”
张实道:“存心送死的人,必有隐情,不可不问清楚,何况,他背后说不定还另有主使的人。”
丧门剑冷笑道:“那么我们就先废了他的双手双腿再说。”
他的长剑一展,第一个冲了上去,剑光闪动,直刺小弟的环跳穴。
小弟并不怕死,可是临死前却不能受人凌辱,忽然飞起一脚,踢飞了他的丧门剑。这一脚突然而发,来得无影无踪,正是江南慕容七大绝技中的“飞踢流星脚”,连流星都可踢,其快可知。
可是除了这柄丧门剑,还有二十七把快刀,十五柄利器在等着他。
丧门剑斜斜飞出时,已有三把刀、两柄剑直刺过来,刺的都是他关节要害。
刀光飞舞,剑光如匹练,突听“叮”的一响,三把刀、两柄剑,突然全都断成两截,刀头剑尖凭空掉了下来,两颗圆圆的东西从车顶上弹起,的溜溜的滚在地上,竟是两颗珍珠。
车顶上已忽然多了一个人,脸色苍白,手里还拈着朵妇人鬓边插的珠花,眼尖的人已看出上面的珍珠少了五颗。
五件兵刃被击断,声音却只有一响,这人竟能用小小的五颗珍珠,在一刹那间同时击断五件精钢刀剑。在镖局里混饭吃的,都是见多识广的老江湖了,可是像这样的功夫,大家非但未闻未见,简直连想都不敢想像。
又是一声惊震,大雨倾盆而落。
这个人却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脸上也仿佛全无表情。
小弟冷冷的看着他:“你又来了。”
这人道:“我又来了。”
大雨滂沱,密珠般的雨点一粒粒打在他们头上,沿着面颊流下,他们脸上的表情是悲是喜?是怒是恨?谁也看不出。
大家只看出这个人一定是武功深不可测的绝顶高手,一定和这个折断镖旗的少年有密切的关系。
张实先压住了他的同伴,就连满心怨气的丧门剑也不敢轻举妄动,只问:“朋友尊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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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实的脸色变了,姓谢的高手只有一家:“阁下莫非是从翠云峰,绿水湖,神剑山庄来的?”
这人道:“是的。”
张实的声音已颤抖:“阁下莫非就是谢家的三少爷?”
这人道:“我就是谢晓峰。”
谢晓峰!这三个字就像是某种神奇的符咒,听见了这三个字没有人敢再动一动。
忽然间,一个人自大雨中飞奔而来,大叫道:“总镖头到了,总镖头到……”
二十年前,连山十八寨的盗贼群起,气焰最盛时,忽然出现了一个人,一人一骑,独闯连山,以一柄银剑,二十八枝穿云箭,扫平了连山十八寨,身负的轻重伤痕,大小竟有一十九之多。
可是他还没有死,居然还有余力追杀连山群盗中最凶悍的巴天豹,一日一夜马不停蹄,取巴天豹的首级于八百里外。这个人就是红旗镖局的总镖头,“铁骑快剑”铁中奇。
听见他们的总镖头到了,四十多位镖头和趟子手同时松了口气。他们都相信他们的总镖头一定能解决这件事。
谢晓峰心里在叹息。他知道这件事是小弟做错了,可是他不能说;他不愿管这件事,可是不能不管。他绝不能眼见着这个孩子死在别人手里,因为他在这世上惟一对不起的一个人,就是这孩子。
雨珠如帘。
四个人撑着油布伞,从大雨中慢步走来,最前面的一个人,白布袜,黑布鞋,方方正正的一张脸,竟是在状元楼上,和曹寒玉同桌的那老实少年。
铁中奇为什么不来?他为什么要来?
看见了这年轻人,红旗镖局旗下的镖师和趟子手竟全都弯身行礼,每个人的神色都很恭谨,每个人都对他十分尊敬。
每个人都在恭恭敬敬的招呼他:“总镖头。”
难道红旗镖局,竟换了这看来有点笨笨的老实人?
红旗镖局上下两千多人,其中多的是昔日也曾纵横江湖的好手,也曾有过响当当的名声,就凭这么样一个老老实实的年轻人,怎么能服得住那些剽悍不驯的江湖好汉?
这当然有理。
镖旗被毁,镖师受辱,就算张实这样的老江湖,遇上这种事都难免惊慌失措。
可是这少年居然还能从从容容的慢步而来,一张方方正正的脸上,居然连一点惊慌愤怒的神色都没有,这种喜怒不形于色的修养和镇定,本不是一个二十左右的年轻人所能做到的。
大雨如注,泥水满街。
这少年慢慢的走过来,一双白底黑布鞋上,居然只有鞋尖沾了点泥水,若没有绝顶高明的轻功,深不可测的城府,怎么能做得到?
谢晓峰的心沉了下去。他已发现这少年可能比铁中奇难对付,要解决这件事很不容易。
这少年却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他明知镖旗被毁,明知折旗的人就在眼前,竟好像完全不知道,完全看不见。手撑着油布伞慢慢的走过来,只淡淡的问道:“今天护旗的镖师是哪一位?”张实立刻越众而出,躬身道:“是我。”
这少年道:“你今年已有多大年纪?”
张实道:“我是属牛的,今年整整五十。”
这少年道:“你在镖局中已做了多少年?”
张实道:“自从老镖头创立这镖局时,我就已在了。”
这少年道:“是,是二十六年。”
张实道:“那已有二十六年。”
这少年叹了口气,道:“先父脾气刚烈,你能跟他二十六年,也算很不容易。”
张实垂下头,脸上露出悲伤之色,久久说不出话来。
听到这里,小弟也已听出他们说的那位老镖师,无疑就是创立红旗镖局的“铁骑快剑”铁中奇,这少年称他为“先父”,当然就是他的儿子。
父死子继,所以这少年年纪虽轻,就已接掌了红旗镖局,铁老镖头的余威仍在,大家也不能对他不服。奇怪的是,此时此刻,他们怎么会忽然叙起家常来,对镖旗被毁、镖师受辱的事,反而一字不提。
谢晓峰却已听出这少年问的这几句家常话里,实在别有深意。
张实的悲伤,看来并不是为了追悼铁老镖头的恩爱,而是在为自己的失职悔恨愧疚。
这少年叹息着,忽又问道:“你是不是在三十九岁那年娶亲的?”
张实道:“是。”
这少年道:“听说你的妻子温柔贤慧,还会烧一手好菜。”
张实道:“几样普通家常菜,她倒还能烧得可口。”
这少年道:“她为你生了几个孩子?”
张实道:“三个孩子,两男一女。”
这少年道:“有这样一位贤妻良母管教,你的孩子日后想必都会安守本分的。”
张实道:“但愿如此。”
这少年道:“先父去世时,家母总觉得身边缺少一个得力的人陪伴,你若不反对,不妨叫你的妻子到内宅去陪伴她老人家。”
张实忽然跪下去,“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对这少年的安排仿佛感激已极。
这少年也不拦阻,等他磕完了头,才问道:“你还有什么心愿?”
张实道:“没有了。”
这少年看着他,又叹了口气,挥手道:“你去吧。”
张实道:“是。”
这个字说出口,忽然有一片血沫飞溅而出,张实的人已倒下,手里的一柄剑,已割断了他自已的咽喉。
小弟的手足冰冷。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这少年为什么要问张实那些家常话。
红旗镖局的纪律之严,天下皆知,张实护旗失职,本当严惩。
可是这少年轻描淡写儿句话,就能要一个已在镖局中辛苦了二十六年的老人立刻横剑自刎,而且还心甘情愿,满怀感激。
这少年心计之深沉,手段之高明,作风之冷酷,实在令人难以想像。
地上的鲜血,转眼间就已被大雨冲净,镖师脸上那种畏惧之色,却是无论多大的雨都冲不掉的,对他们这位年轻的总镖头,每分人心里都显然畏惧已极。
这少年脸上居然还是拿无表情,又淡淡的说道:“胡镖头在哪里?”
他身后一个人始终低垂着头,用油布伞挡住脸,听见了这句话,立刻跪下来,五体投地,伏在血水中,道:“胡非。”
这少年也不回头看他一眼,又问道:“你在镖局已做了多久?”
胡非道:“还不到十年。”
这少年道:“你的月俸是多少两银子?”
胡非道:“按规矩应该是二十四两,承蒙总镖头恩赏,每个月又加了六两。”
这少年道:“你身上穿的这套衣服加上腰带靴帽,一共值多少。”
胡非道:“十……十二两,”
这少年道:“你在西城后面那栋宅子,每个月要多少开销?”
胡非的脸已扭曲,雨水和冷汗同时滚落,连声音都已嘶哑。
这少年道:“我知道你是个很讲究饮食的人,连家里用的厨子,都是高价从状元楼抢去的,一个月没有二三百两银子,只怕很难过得去。”
胡非道:“那……那是别人拿出来的,我连一两都不必负担。”
这少年笑了笑,道:“看来你的本事倒不小,居然能让人每个月拿几百两银子出来,让你享受,只不过……”
他的笑容渐渐消失:“江湖中的朋友们,又怎么会知道你有这么大的本事,看见红旗镖局里的一个镖师,就有这么大的排场,心里一定会奇怪,红旗镖局为什么如此阔气,是不是在暗中与绿林豪杰们有些勾结,赚了些不明不白的银子。”
胡非已听得全身发抖,以头顿地,道:“以后绝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这少年道:“为什么?是不是因为替你出钱的那个人,已给别人夺走?”
胡非满面流血,既不敢承认,又不敢否认。这少年道:“有人替你出钱,让你享受,本是件好事,镖局也管不了你,可是你居然眼睁睁的看着你的人被夺走,连仇都不敢报,那岂非长了他人的威风,灭了我们镖局的志气?”
胡非眼睛亮了,立刻大声道:“那小子也就是毁了我们镖旗的人。”
这少年道:“那你为什么还不过去杀了他?”
胡非道:“是。”
他早就想出这口气了,现在有总镖头替他撑腰,他还怕什么,反手拔出了腰刀,身子跃起。
忽然间,剑光一闪,一柄剑斜斜刺来,好像并不太快。可是等到他闪避时,这柄剑已从他左肋刺入,咽喉穿出,鲜血飞溅,化作了满天血雨。
他甚至没看见这一剑是谁刺出来的。
可是别人都看见了。胡非的人刚跃起,这少年忽然反手抽出了身后一个人的佩剑,随随便便一剑刺出,连头都没有回过去看一眼。
这一剑时间算得分毫不差,出手的部位更是巧妙绝伦。但是真正可怕的,并不是这一剑,而是他出手的冷酷无情。
小弟忽又笑了,大笑道:“你杀你自己属下的人,难道还能教我害怕不成?就算你将红旗镖局上上下下两千多人全都杀得干干净净,也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这少年根本不理他,直到现在都没有看过小弟一眼,就好像根本不知道镖旗是被他折毁的,又问道:“谢晓峰谢大侠是不是也来了?”
一直站在他身后,为他撑着油布伞的镖师立刻回答:“是。”
这少年道:“哪一位是谢大侠?”
镖师道:“就是站在车顶上的那一位。”
这少年道:“不对。”
镖师道:“不对?”
这少年道:“以谢大侠的身分地位,若是到了这里,遇见了这种事,早该仗义执言,评定是非,怎么一直不声不响的站在那里?谢大侠岂又是这种幸灾乐祸,隔岸观火的人?”
谢晓峰忽然笑了笑,道:“骂得好。”
镖车远在四丈外,中问还隔着十七八个人,可是等他说完了这三个字,他的人忽然就已到了这少年眼前,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拍上他的肩。
这少年脸色虽然变了变,但立刻就恢复镇定,脚下居然没有后退半步。
谢晓峰道:“总镖头也姓铁?”
这少年道:“在下铁开诚。”
谢晓峰道:“我就是谢晓峰。”
镖师们虽然明知这个人武功深不可测,虽然明知谢晓峰也到了这里,可是听他亲口说出这三个字来,还是不禁耸然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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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冥冥中却自然有双眼睛,在冷冷的观察着人世间的悲伤和罪恶,真诚和虚假,神自己虽然不开口,也不出手,却自然会借一个人的手,来执行神的力量和法律。这个人,当然是个公正而聪明的人,这双手当然是双强而有力的手。
铁义忽然又道:“可是谢大侠也一定要特别小心,铁开诚绝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他的剑远比老镖头昔年全盛时更快、更可怕。”
谢晓峰道:“他的武功,难道不是铁老镖头传授的?”
铁义道:“大部分都是,只不过他的剑法,又比老镖头多出了十三招。”
他目中露出恐惧之色:“据说这十三招剑法之毒辣锋利,世上至今还没有人能招架抵挡。”
谢晓峰道:“你知道这十三招剑法是什么人传授给他的?”
铁义道:“我知道。”
谢晓峰道:“是谁?”
铁义道:“燕十三。”
黄昏,雨停。
夕阳下现出一弯彩虹,在暴雨之后,看来更是说不出的宁静美丽
故老相传,彩虹出现时,总会为人间带来幸福和平。可是夕阳为什么仍然红如血?
镖旗也依旧红如血。
十三面镖旗,十三辆车,车已停下,停在一家客栈的后院里。
铁开诚站在淌水的屋檐下,看着乍上的镖旗,忽然道:
“折下来。”
镖师们迟疑着,没有人敢动手。
铁开诚道:“有人毁了我们一面镖旗,就等于将我们千千万万面镖旗全都毁了,此仇不报,此辱不洗,江湖中就再也看不见我们的镖旗。”
他的脸还是全无表情,声音里却充满决心。他说的话,仍然是命令。
十三个人走过去,十三双手同时去拔镖旗,镖旗还没有拔下,十三双手忽然在半空中停顿,十三双眼睛,同时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特立独行,与众不同的人,你不让他走时,他偏要走,你想不到他会来的时候,他却偏偏来了。
这个人的发髻早已乱了,被大雨淋湿的衣裳还没有干,看来显得狼狈而疲倦。可是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头发和衣服,也没有人觉得他狼狈疲倦,因为这个人就是谢晓峰。
铁义是个魁伟健壮的年轻人,浓眉大眼,英气勃发,可是站在这个人身后,就是像皓月下的秋萤,阳光下的烛火。因为这个人就是谢晓峰。
铁开诚看着他走进来,看着他走到面前:“你又来了。”
谢晓峰道:“你应该知道我一定会来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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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开诚道:“因为你一定听了很多话。”
谢晓峰道:“是。”
铁开诚道:“是非曲直,你当然一定已分得很清楚。”
谢晓峰道:“是。”
铁开诚道:“你掌中无剑?”
谢晓峰道:“是。”
铁开诚道:“剑在你心里?”
谢晓峰道:“心中是不是有剑,至少你总该看得出。”
铁开诚盯着他,缓缓道:“心中若有剑,杀气在眉睫。”
谢晓峰道:“是。”
铁开诚道:“你的掌中无剑,心中亦无剑,你的剑在哪里?”
谢晓峰道:“在你手里。”
铁开诚道:“我的剑就是你的剑?”
谢晓峰道:“是。”
铁开诚忽然拔剑。
他自己没有佩剑,新遭父丧的孝子,身上绝不能有凶器。可是经常随从在他身后的人,却都有佩剑,剑的形状朴实,有经验的人却一眼就可以看出每柄剑都是利器。
这一剑并没有刺向谢晓峰。每个人都看见剑光一闪,仿佛已脱手而出,可是剑仍在铁开诚手里,只不过剑锋已倒转,对着他自己。
他用两根手指捏着剑尖,慢慢的将剑柄送了过去,送向谢晓峰。
每个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掌心都捏了把冷汗。他这么做简直是在自杀。只要谢晓峰的手握住剑柄向前一送,有谁能闪避,有谁能挡得住?
谢晓峰盯着他,终于慢慢的伸出手握剑。铁开诚的手指放松,手垂落。
两个人互相凝视着,眼睛里都带着很奇怪的表情。
忽然间,剑光又一闪,轻云如春风吹过大地,迅急如闪,凌空下击。没有人能避开这一剑,铁开诚也没有闪避。可是这一剑并没有刺向他,剑光一闪,忽然已到了铁义的咽喉。铁义的脸色变了,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只有铁开诚仍然声色不动,这惊人的变化竟似早就在他意料之中。
铁义的喉结上下滚动,过了很久,才能发得出声音。
声音嘶哑而颤抖:“谢大侠,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晓峰道:“你不懂?”
铁义道:“我不懂。”
谢晓峰道:“那么你就未免太糊涂了些。”
铁义道:“我本来就是个糊涂人。”
谢晓峰道:“糊涂人为什么偏偏要说谎?”
铁义道:“谁……谁说了谎?”
谢晓峰道:“你编了个很好的故事,也演了很动人的一出戏,戏里的每个角色都配合得很好,情节也很紧凑,只可惜其中还有一两点漏洞。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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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义道:“漏洞?什么漏洞?”
谢晓峰道:“铁老镖头发丧三天之后,铁开诚就将那四个人逐出了镖局?再命你去暗中追杀?”
铁义道:“不错。”
谢晓峰道:“可是你不忍下手,只拿了四件血衣回去交差?”
铁义道:“不错。”
谢晓峰道:“铁开诚就相信了你?”
铁义道:“他一向相信我。”
谢晓峰道:“可是被你杀了的那四个人,今天却忽然复活了,铁开诚亲眼看见了他们,居然还同样相信你,还叫你去追查他们的来历,难道他是个呆子?可是他看来为什么又偏偏不像?”
铁义说不出话了,满头汗落如雨。
谢晓峰叹了口气:“你若想要我替你除去铁开诚,若想要我们鹬蚌相争,让你渔翁得利,你就该编个更好一点的故事,至少也该弄清楚,那么样一朵珠花,绝不是三百两银子能买得到的。”
他忽然倒转剑锋,用两根手指夹住剑尖,将这柄剑交给了铁义。
然后他就转身,面对铁开诚,淡淡道:“现在这个人已是你的。”
他再也不看铁义一眼,铁义却在盯着他,盯着他的后脑和脖子,眼睛里忽然露出杀机,忽然一剑向他刺了过去。
谢晓峰既没有回头,也没有闪避,只见眼前剑光一闪,从他的脖子旁飞过,刺入了铁义的咽喉,余力扰未尽,竟将他的人又带出七八尺,活生生的钉在一辆镖车上。
车上的红旗犹在迎风招展。
这时夕阳却已渐渐黯淡,那一弯彩虹也已消失。
院子有人挑起了灯,红灯。灯光将铁开诚苍白的脸都照红了。
谢晓峰看着他,道:“你早就知道我一定会再来的。”
铁开诚承认。
谢晓峰道:“因为我听了很多话,你相信我一定可以听出其中的破绽。”
铁开诚道:“因为你是谢晓峰。”
他脸上还是全无表情,可是说到“谢晓峰”这三个字时,声音里充满了尊敬。
谢晓峰眼中露出笑意,道:“你是不是准备请我喝两杯?”
铁开诚道:“我一向滴酒不沾。”
谢晓峰叹了口气,道:“独饮无趣,看来我只好走了。”
铁开诚道:“现在你还不能走。”
谢晓峰道:“为什么?”
铁开诚道:“你还得留下两样东西。”
谢晓峰道:“你要我留下什么?”
铁开诚道:“留下那朵珠花。”
谢晓峰道:“珠花?”
铁开诚道:“那是我用三百两银子买来送给别人的,不能送给你。”
谢晓峰的瞳孔收缩,道:“真是你买的?真是你叫铁义去买的?”
铁开诚道:“丝毫不假。”
谢晓峰道:“可是那么样一朵珠花,价值最少已在八百两以上,三百两怎能买得到?”
铁开诚道:“天宝号的掌柜,本是红旗镖局的账房,所以价钱算得特别便宜,何况珠宝一业,利润最厚,他以这价钱卖给我,也没有亏本!”
谢晓峰的心沉了下去,却有一股寒气自足底升起。
——难道我错怪了铁义?
——铁开诚要他去追查那四人的来历,难道也是个圈套?
他忽然发现自已的判断实在缺少强而有力的证据,冷汗已湿透了背脊。
铁开诚道:“除了珠花外,你还得留下你的血,来洗我的镖旗。”
他一字字接道:“镖旗被毁,这耻辱只有用血才能洗得清,不是你的血,就是我的!”
冷风肃杀,天地间忽然充满杀机。
谢晓峰终于长长叹了口气,道:“你是个聪明人,实在很聪明。”
铁开诚道:“聪明人一文钱可以买一堆。”
谢晓峰道:“我本不想杀你。”
铁开诚道:“我却非杀你不可。”
谢晓峰盯着他,道:“有件事我也非问清楚不可。”
铁开诚道:“什么事?”
谢晓峰道:“铁中奇老镖头,是不是你的亲生父亲?”
铁开诚道:“不是。”
谢晓峰道:“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铁开诚岩石般的脸忽然扭曲,厉声道:“不管他老人家是怎么死的,都跟你全无干系!”
他忽又拔剑,拔出了两柄剑,反手插在地上,剑锋入土,直没剑柄。
用黑绸缠住的剑柄,古拙而朴实。
铁开诚道:“这两柄虽然是在同一炉中炼出来的,却有轻重之分。”
谢晓峰道:“你惯用的是哪一柄!”
铁开诚道:“这一炉炼出的剑有七柄,七柄剑我都用得很趁手,这一点我已占了便宜。”
谢晓峰道:“无妨。”
铁开诚道:“我的剑法虽然以快得胜,可是高手相争,还是以重为强。”
谢晓峰道:“我明白。”
他当然明白。以他们的功力,再重的剑到了他们手里,也同样可以挥洒自如。可是两柄大小长短同样的剑,若有一柄较重,这柄剑的剑质当然就比较好些。
剑质若是重了一分,就助长了一分功力,高手相争,却是半分都差错不得的。
铁开诚道:“我既不愿将较重的一柄剑给你,也不愿再占你这个便宜,只有大家各凭自己的运气。”
谢晓峰看着他,心里又在问自己。
——这少年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在天下无敌谢晓峰面前,他都不肯占半分便宜,像这样骄傲的人,怎么会做出那种奸险恶毒的事?
铁开诚道:“请,请先选一柄。”
剑柄是完全一样的。剑锋已完全没入土里。究竟是哪一柄剑质较佳较重?谁也看不出来。看不出来又何妨?
有剑又何妨?无剑又何妨?
谢晓峰慢慢的俯下身,握住了一把剑的剑柄,却没有拔出来。
他在等铁开诚。剑锋虽然还在地下,可是他的手一握住剑柄,剑气就似已将破土而出。虽然弯着腰,弓着身,但是他的姿势,却是生动而优美的,完全无懈可击。
铁开诚看着他,眼睛前仿佛又出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一个同样值得尊敬的人。
荒山寂寂,有时月明如镜,有时凄风苦雨,这个人将自己追魂夺命的剑法传授了给他,也时常对他说起谢晓峰的故事。这个人虽然连谢晓峰的面都未见过,可是他对谢晓峰的了解,却可能比世上任何人都深。因为他这一生最大的目标,就是要击败谢晓峰。
他说的话,铁开诚从未忘记。
——只有诚心正意,心无旁骛的人,才能练成天下无双的剑法。
——谢晓峰就是这种人。
——他从不轻视他的对手,所以出手时必尽全力。
——只凭这一点,天下学剑的人,就都该以他为榜样。
铁开诚的手虽然冰冷,血却是滚烫的。能够与谢晓峰交手,已是他这一生中最值得兴奋骄傲的事。他希望能一战而胜,扬名天下,用谢晓峰的血,洗清红旗镖局的羞辱。可是在他内心深处,为什么又偏偏对这个人如此尊敬?
“请。”这个字说出口。铁开诚的剑已拔出,匹练般剌了出去。他当然更不敢轻视他的对手,一出手就已尽了全力。
铁骑快剑,名满天下,一百三十二式连环快剑,一剑比一剑狠。他一出手间,就已刺出三七二十一剑,正是铁环快剑中的第一环“乱弦式”。因为他使出这二十一剑时,对方必定要以剑相格。
双剑相击,声如乱弦,所以这一环快剑,也就叫做“乱弦式”。
可是现在他这二十一剑刺出,却完全没有声音。因为对方手里根本没有剑,只有一条闪闪发亮的黑色缎带。
本来缠在剑柄上的黑色缎带。
谢晓峰并没有拔出那柄剑,只解下了那柄剑上的缎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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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已到了曹寒玉和夏侯星的眉睫间。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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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能招架这一剑。他们也只有向后退,退得很快,退得很远,夏侯星掌中的剑也已撒手。
铁开诚眼睛盯着他们,嘴里却在问谢晓峰,你还能出手?
谢晓峰道:“我还没有死。”
铁开诚道:“刚才那一剑,是你创的剑法,我使出那一剑,只因为要救你。”
谢晓峰明白他的意思。若不是为了要救谢晓峰,他宁死也不会使出这一剑的。
铁开诚道:“所以你也不必谢我,救你的是你的剑法,不是我。”
曹寒玉忽然冷笑,道:“现在你救了他,等一等谁来救你?”
铁开诚转脸去看他的镖师。那其中有很多都是曾经和他共过生死患难的伙伴,有很多都是身经百战的好手。可是现在他的目光从他们脸上看过去时,每一张脸都全无表情,每个人都好像变成了个木头人。
铁开诚的心沉了下去,心里忽然充满了愤怒与恐惧。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他旗下所有的镖师都已被人收买了。
他的红旗镖局早已名存实亡。
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曹寒玉大笑,挥剑,用剑尖指着他:“杀!”
“谁杀了他们都重重有赏。”
“铁开诚的头颅值五千两,谢晓峰的一万。”
镖师们立刻拔刀。红灯映着刀光,刀光如血。
谢晓峰、铁开诚,并肩而立,冷冷的看着刀光向他们挥舞过来。如果在平时,他们根本就不会将这些人看在眼里,可是现在他们一个身负重伤,一个力气将尽,就算将这些叛徒全都刺尽杀绝,也绝对无法再对付曹寒玉和袁氏兄弟的三柄剑了。
——一个人到了自知必死时,心里会想些什么?
谢晓峰忽然问:“你在想什么?”
铁开诚道:“我不服气,你的头颅,为什么要比我贵一倍。”
谢晓峰大笑。
大笑声中,墙外忽然有个人凌空飞坠,冲入了刀光间,两根拇指竖起,一指朝天,一指向地,大声道:“天地幽冥,唯我独尊!”
“天地幽冥,唯我独尊!”这八个字就像是某种神秘的符咒,在一瞬就令挥舞的刀光全都停顿。
这个人是谁?
几十个人,几十双眼睛,都在吃惊的看着他。
他的脸也像谢晓峰一样,苍白、疲惫憔悴,却又带着种钢铁般的意志和决心。
“是你!”
谢晓峰、铁开诚、曹寒玉、袁氏兄弟,五个人同时说出这两个字,可是音却不同。
铁开诚的声音里充满惊奇。
曹寒玉和袁氏兄弟不仅惊奇,而且愤怒。
谢晓峰呢?
谁也无法形容他说出这两个字时心里是什么滋味。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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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感觉。
因为这个人竟是小弟。
又有谁知道小弟心里是什么滋味?什么感觉?
曹寒玉已经在大声问:“你来干什么?”
小弟道:“来要你们放人。”
曹寒玉道:“放谁?是铁开诚?还是谢晓峰?”
小弟道:“是他们两个人。”
曹寒玉冷笑,道:“你凭什么要我们放人?你知道这是谁的命令?”
小弟也在冷笑,忽然从怀中拿出根五色的丝绦,丝绦上结着块翠绿的玉牌。
曹寒玉的脸色立刻变了。
小弟道:“你认得这是什么?”
曹寒玉当然认得,只要看他脸上的表情,就知道他一定认得。别人脸上的表情也跟他一样,惊奇中带着畏惧。
小弟再也不看他一眼,慢慢的后退,退到谢晓峰身旁:“我们走。”
谢晓峰转过脸,看着铁开诚:“你也走?”
铁开诚沉默着,终于点了点头。
他只有走。
要在一瞬间断然放弃自己多年奋斗得来的结果,承认自己彻底失败,那不但困难,而且痛苦。
可是他知道自己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要人眼看着一条已经被钓上钩的大鱼再从自己手里脱走,也是件很痛苦的事。
可是没有人敢阻拦他们,没有人敢动。
那块结着五色丝绦的玉牌,本身虽然没有追魂夺命的力量,却代表着一种至高无上,生杀予夺的权力。
门外有车。
快马、新车。那当然是小弟早已准备好的,他决心要做一件事的时候,事先一定准备得极仔细周密。
车马急行,车厢里却还是很稳。
谢晓峰斜倚在角落里,苍白的脸已因失血过多而显得更疲倦、更憔悴。可是他眼睛里却在发着光。
他兴奋,并不是因为他能活下来,而是因为他对人忽然又有了信心。
对一个他最关心的人,他已将自己的全身希望寄托在这个人身上。
小弟却盯着铁开诚,忽然道:“我本不是救你的,也并不想救你!”
铁开诚道:“我知道。”
小弟道:“我救了你,只因为我知道他绝不肯让你一个人留在那里,因为你们不但曾经并肩作战,而且你也曾救过他!”
铁开诚道:“我说过救他的并不是我。”
小弟道:“不管怎么样,那都是你们的事,跟我全无关系!”
铁开诚道:“我明白!”
小弟道:“所以你现在还是随时都可以找我算账。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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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开诚道:“算什么账?”
小弟道:“镖旗……”
铁开诚打断了他的话,道:“红旗镖局早已被毁了,哪里还有镖旗?”
他笑了笑,笑容中充满了悲痛和感伤:“镖旗早已没有了,哪里还有什么账?”
谢晓峰道:“还有一点帐。”
铁开诚道:“什么账?”
谢晓峰道:“一朵珠花。”
他也在盯着铁开诚:“那朵珠花真是你叫人去买的?”
铁开诚毫不考虑就回答:“是。”
谢晓峰道:“我不信!”
铁开诚道:“我从不说谎。”
谢晓峰道:“铁义呢?他有没有说谎?”
铁开诚闭上了嘴。
谢晓峰又问道:“难道那个女人真是你的女人?难道铁义说的全是真话?”
铁开诚还是拒绝回答。
小弟忽然插嘴,道:“我又看见了那个女人。”
谢晓峰道:“哦!”
小弟道:“她找到我,给了我一封信,要我交给你,而且一定要我亲手交给你,因为信上说的,是件很大的秘密。”
他一字字接着道:“红旗镖局的秘密。”
谢晓峰道:“信呢?”
小弟道:“就在这里。”
信是密封着的,显见得信上说的那件秘密一定很惊人。可是谢晓峰并没有看到这封信,因为小弟一拿出来,铁开诚就已闪电般出手,一把夺了去,双掌一揉,一封信立刻就变成了千百碎片,被风吹出了窗外,化作了满天蝴蝶。
谢晓峰沉下脸,道:“这不是君子应该做的事。”
铁开诚道:“我本来就不是君子。”
小弟道:“我也不是。”
铁开诚道:“你……”
小弟道:“君子绝不会抢别人的信,也不会偷看别人的信,你不是君子,幸好我也不是。”
铁开诚变色:“那封信你看过?”
小弟笑了笑,道:“不但看过,而且每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铁开诚的脸扭曲,就像是忽然被人一拳重重的打在小腹上,打得他整个人都已崩溃。
信上说的究竟是什么秘密,为什么能让铁开诚如此畏惧?
我不是铁开诚的女人。
我本来是想勾引他的,可惜他太强,我根本找不到一点机会。
幸好铁中奇已老了,已没有年轻时的壮志和雄心,已开始对奢侈的享受和漂亮的女人发生兴趣。
我一向很漂亮,所以我就变成了他的女人。只要能躲开夏侯星,比他再老再丑的男人我都肯。
天下最让我恶心的男人就是夏侯星。
有红旗镖局的总镖头照顾我,夏侯星当然永远都找不到我,何况,铁中奇虽然老了,对我却很不错,从来没有追问过我的来历。
铁开诚不但是条好汉,也是个孝子,只要能让他父亲高兴,什么事都肯做,在我生日的那天,他甚至还送了我一朵珠花和两只镯子。只可惜这种好日子并不长,夏侯星虽然没有找到我,慕容秋荻却找到了我。
她知道我的秘密,就以此来要挟我,要我替她做事。我不能不答应,也不敢不答应。
我替她在暗中收买红旗镖局的镖师,替她刺探镖局的消息,她还嫌不够,还要我挑拨他们父子,替她除掉铁开诚。
铁中奇对我虽然千依百顺,只有这件事,不管我怎么说,他都听不进去。
所以慕容秋荻就要我在酒中下毒。
那天晚上风雨很大,我看着铁中奇喝下了我的毒酒,心里多少也有点难受,可是我知道这秘密一定不会被人发觉的,因为那天晚上在后院当值的人,也都已被天尊收买了。
铁开诚事后纵然怀疑,已连一点证据都抓不到。为了保全他父亲的一世英名,他当然更不会将这种事说出来的。
可是现在我却说了出来。因为我一定要让你知道,天尊的毒辣和可怕。我虽然不是个好女人,可是为了你,我什么都肯做。只要你能永远记住这一点,别的事我全不在乎。
这是封很长的信,小弟却一字不漏的背了出来。
他的记忆力一向很好。听完了这封信,铁开诚固然已满面痛泪,谢晓峰和小弟的心里又何尝不难受?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晓峰才轻轻的问道:“她人呢?”
小弟道:“走了。”
谢晓峰道:“你有没有问她要去哪里?”
小弟道:“没有。”
铁开诚忽然道:“我也要走了,你也不必问我要去哪里,因为你就是问我要去哪里,我也绝不会说。”
他当然要走的。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能不去做的事。
谢晓峰了解他的处境,也了解他的心情,所以什么话都没有说。
铁开诚却又问了句很让他意外的话:“你想不想喝酒?”
谢晓峰笑了。
是勉强在笑,却又很愉快:“你也喝酒?”
铁开诚道:“我能不能喝酒?”
谢晓峰道:“能。”
铁开诚道:“那么我们为什么不去喝两杯?”
谢晓峰道:“这时候还能买得到酒?”
铁开诚道:“买不到我们能不能去偷?”
谢晓峰道:“能!”
铁开诚也笑了。
谁也不知道那是种什么样的笑:“君子绝不会偷别人的酒喝,也不会喝偷来的酒,幸好我不是君子,你也不是。”
夜深,人静,至少大多数人都已静。
在人静夜深的晚上,最不安静的通常只有两种人——赌得变成赌鬼的人。喝得变成了酒鬼的人。
可是就连这两种人常去的消夜摊子,现在都已经静了。
所以他们要喝酒只有去偷。真的去偷。
“你有没有偷过酒?”
“我什么都没有偷过。”
“我偷过。”
谢晓峰好像很得意:“我不到十岁的时候就去偷过酒喝。”
“偷谁的?”
“偷我老子的。”
谢晓峰在笑:“我们家那位老爷子虽然不常喝酒,藏的却都是好酒,很可能比我们家藏的剑还好。”
“你们家为什么不叫神酒山庄?”
铁开诚居然也在笑。
“因为我们家除了我之外都是君子,不是酒鬼。”
“幸好你不是。”
“幸好你也不是。”
夜深人静的晚上,夜深人静的道路,两个人却还未静。
因为他们的心都不静。
车马已在远处停下,他们已走了很远。
“我们家的藏酒虽好,只可惜我只偷了两次就被捉住了。”
谢晓峰还在笑,就好像某些人在吹嘘他们自己的光荣历史:“所以后来我只好去偷别人的。”
“偷谁的?”
“绿水湖对岸有家酒铺,掌柜的也姓谢,我早就知道他是个好人。”
“所以你就去偷他的?”
“偷风不偷月,偷雨不偷雪,偷好人不偷坏人。”
谢晓峰说话的表情就好像老师在教学生:“这是偷王和偷祖宗传留下来的教训,要做小偷的人,就千万不可不记在心里。”
“因为就算被好人抓住了也没什么了不得,被坏人抓住可就有点不得了。”
“不是有点不得了,是大大的不得了。”
“可是好人也会抓小偷的。”
“所以我又被抓住了。”
谢晓峰在叹息:“虽然没什么了不起,却也让我得到个教训。”
“什么教训?”
“要偷酒喝,最好让别人去偷,自己最多只能在外面望风!”
“好,这次我去偷,你望风!”
铁开诚真的没有偷过酒,什么都没有偷过,可是不管要他去偷什么,都不会太困难。
他的轻功也许不能算是最好的,可是如果你有两百坛酒藏在床底下,他就算把你全偷光了,你也绝不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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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旁边却有个华服少年挺身而出,抗声道:“这绝不是一点轻伤,那位先生伤势之重,学生至今还没有看见过。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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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弟瞪着他,道:“你是什么东西?”
少年道:“学生不是东西,学生是人,叫简传学。”
小弟道:“你就是简复生的儿子?”
简传学道:“是的。”
小弟道:“你既叫简传学,想必已传了他的医学,学问想必也不小。”
简传学道:“学生虽然才疏学浅,有关刀圭金创这方面的医理,倒也还知道一点。”
他指着后面的人,又道:“这些叔叔伯伯,也都是个中老手,我等治不好的伤,别人想必也治不好。”
小弟怒道:“你怎么知道别人也治不好?”
简传学道:“那位先生身上的伤,一共有五处,两处是旧创,三处是这两天才被人用利剑刺伤的,虽然不在要害上,可是每一剑都刺得很深,已伤及关节处的筋骨。”
他歇了口气,又接着道:“病人受了伤之后,若是立刻求医疗养,也许还有救,可惜他受伤后又劳动过度,而且还喝了酒,喝的又太多,伤口已经开始在溃烂。”
他说的话确实句句都切中要处,小弟也只有在旁听着。
简传学道:“可是严重的,还是那两处旧创,就算我们能把新伤治好,他也只能再活七天。”
小弟脸色变了:“七天?”
简传学道:“最多七天。”
小弟道:“可是那两处旧创看起来岂非早已收了口?”
简传学道:“就因为创痕已经收了口,所以最多只能再活七天。”
小弟道:“我不懂!”
简传学道:“你当然不会懂,懂得这种事的人本就不多,不幸他却偏偏认得一个,而且恰巧是他的朋友。”
小弟更不懂:“是他的朋友?”
简传学道:“他受伤之后,就恰巧遇见了这位朋友,这位朋友身上,恰巧带着最好的金创药,又恰巧带着最毒的化骨散。”
他叹了口气:“金创药生肌,化骨散蚀骨,剑痕收口时,创毒已入骨,七天之内,他的全身一百三十七根骨骼,都必将化为脓血。”
小弟一把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没有药可以解这种毒?”
简传学道:“没有!”
小弟道:“也没有人可以解这种毒?”
简传学道:“没有。”
他的回答简单、明确、肯定,令人不能怀疑,更不能不信。
但是一定要小弟相信这种事,又是多么痛苦,多么残酷。
只有他知道简传学说的这位朋友是谁,就因为他知道,所以痛苦更深。
只有痛苦,没有别的。因为他甚至连恨都不能去恨。
应该爱的不能去爱,应该恨的不能去恨,对一个血还没有冷的年轻人来说,这种痛苦如何能忍受?
他忽然听见谢晓峰在问:“最多七天,最少几天?”
他不敢回头面对谢晓峰,也不想听简传学的答复。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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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已听见!
“三天。”
简传学的回答虽然还是同样明确肯定,声音却也有了种无可奈何的悲哀:“最少可能只有三天。”
一个人忽然发现自己的生命只剩下短短的三天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谢晓峰的反应很奇特。他笑了。
死,并不是件可笑的事,绝不是。
他为什么要笑?
是因为对生命的轻蔑和讥诮?还是因为那种已看破一切的洒脱?
小弟忽然转身冲过来,大声道:“你为什么还要笑?你怎么还能笑得出?”
谢晓峰不回答,却反问:“大家远路而来,主人难道连酒都不招待?”
简传学的手一直在抖,这时才长长吐出口气。
“喝一杯”的意思,通常都不是真的只喝一杯。
三杯下肚,简传学的手才恢复稳定,酒,本就能使人的神经松弛,情绪稳定。
可是终年执刀的外伤大夫,却不该有一双常常会颤抖的手。
谢晓峰一直在盯着他的手,忽然问:“你常喝酒?”
简传学道:“我常喝,可是喝得不多。”
谢晓峰道:“如果一个人常喝酒,是不是因为他喜欢喝?”
简传学道:“大概是的。”
谢晓峰道:“既然喜欢喝,为什么不多喝些?”
简传学道:“因为喝太多总是对身体有损,所以……”
谢晓峰道:“所以你心里虽然想喝,却不得不勉强控制自己。”
简传学承认。
谢晓峰道:“因为你还想活下去,还想多活几年,活得越久越好。”简传学更不能否认——生命如此可贵,又有谁不珍惜?
谢晓峰举杯,饮尽,道:“每个人活着时,都一定有很多心里很想去做,却不敢去做的事,因为一个人只要想活下去,就难免会有很多拘束,很多顾忌。”
简传学又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巴巴众生中,又有谁能无拘无束,随心所欲!”
谢晓峰道:“有一种人!”
简传学道:“哪种?”
谢晓峰微笑道:“知道自己最多只能再活几天的人。”
他在笑,可是除了他自己外,还有谁忍心笑?谁能笑得出?
在人类所有的悲剧,还有哪种比死更悲哀?
一种永恒的悲哀。
酒已将足。
仍未足。
谢晓峰忽然问:“如果你知道你自己最多只能再活几天,在这几天里,你会做什么?”
这是个很奇妙的问题,奇妙而有趣,却又带着种残酷的讥诮。
也许有很多人曾经在夜深人静,无法成眠时问过自己!
——如果我最多只能再活三天,在这三天里,我会去做些什么事?
但是会拿这问题去问别人的一定不多。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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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的不是某一个人,而且在座的每一个人。
座中忽然有个人站起来,大声道:“如果是我,我会杀人!”
这个人叫施经墨。
在西河,施家是很有名的世家,他的祖先祖父都是很有名的儒医,传到他已是第九代,每一代都是循规守矩的君子。
他当然也是个君子,沉默寡言,彬彬有礼,现在居然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认得他的人,当然都很吃惊。
谢晓峰却笑了:“你要去杀人?杀多少人?”
施经墨好像被这问题吓了一跳,喃喃道:“杀多少人?我能杀多少人?”
谢晓峰道:“你想杀多少?”
施经墨道:“我本来只想杀一个的,现在想想,还有两个也一样该死!”
谢晓峰道:“他们都很对不起你?”
施经墨咬着牙,目中现出怒火,就好像仇人已经在他眼前,他随时都可以将他们的头颅砍下。
谢晓峰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你还有许多日子可以活,所以你也只有眼看着他们逍遥自在的活下去,很可能活得比你还陕活。”
施经墨痴痴的怔了很久,握紧的双拳渐渐放松,目中的怒火也渐渐消失,黯然道:“不错,就因为我还可以活下去,所以也只有让他们活下去。”
他的声音充满了一种无可奈何的悲伤,能够活下去,对他来说,竟似已变成种负担。
他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
——一个人要继续活下去,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谢晓峰忽然转过脸,盯着简传学,道:“你呢?”
简传学本来一直在沉思,显然也被这问题吓了一跳:“我?”
谢晓峰道:“你是个很有才能的人,出身好,学问好,而且刚强正直,想必一直都受人尊敬,你自己当然也不敢做出一点超越规矩礼教的事。”
简传学不能否认。
谢晓峰道:“可是如果你只能活三天,你会去干什么?”
简传学道:“我……我会去好好的安排后事,然后静静的等死。”
谢晓峰道:“真的?”
他目光如利刃,仿佛已刺入他心里:“你说的全是真话?”
简传学点下头,忽又抬起,大声道:“不是真话,完全不是。”
他一口气喝了三杯酒,可大声道:“如果我只能再活三天,我会去大吃大喝,狂嫖烂赌,把全城的婊子都找来,脱光了跟她们捉迷藏。”
他父亲吃惊的看着他,道:“你……你怎么会想到要做这种事?”
谢晓峰道:“这种事本来就很有趣,如果你只能活三天,你说不定也会去做的!”
简传学道:“我……我……”
谢晓峰道:“只可惜你们都还要活很久,所以你们心里就算想得要命,也只能偷偷的在心里想想而已。”
简传学终于叹了口气,苦笑道:“老实说,我简直连想都不敢想。”
一个二十八九岁的俏娘姨,正捧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红焖鸭子走进来。
谢晓峰忽然问她:“如果你只能活三天了,你想干什么?”
这娘姨也被问得吃了一惊,迟迟的说不出话。
小弟沉着脸,道:“谢先生既然在问你,你就要说老实话。”
这娘姨又害羞,又害怕,终于红着脸道:“我想嫁人。”
谢晓峰道:“你一直都没有嫁!”
这娘姨道:“没有。”
谢晓峰道:“为什么不嫁?”
这娘姨道:“我从小就被卖给人家做丫环,能嫁给什么样的男人?有什么样的男人肯娶我?”
谢晓峰道:“可是你若只能活三天,就不管什么样的人都要嫁!”
这娘姨道:“只要男人就行,只要是活男人就行。”
她脸上因此已发兴奋的光,忽然又大笑:“然后我就杀了他。”
二十七八的大姑娘,要嫁人并不奇怪,后面这句话,却叫人想不通了。
大家又吃了一惊:“你既然已经嫁给了他,为什么又要杀了他?”
这娘姨道:“因为我没有做过寡妇,我还想尝尝做寡妇是什么滋味。”
大家面面相觑,想笑,又不能笑,谁都想不到这样一个女人,会有这么荒唐,这么绝的想法。
这娘姨道:“只可惜我还不会死,所以我非但做不了寡妇,还很可能连嫁都嫁不出去。”
她低着头,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饭,低着头走出了门。
过了很久,座上忽然有个人在喃喃自语:“如果我只能活三天,我一定娶她。”
这个人叫于俊才,也是位名医,却偏偏生得奇形怪状,不但驼背跛腿,而且满脸麻子。
就因为他有名气——不但有才名,还有丑名,所以做媒的虽然千方百计去为他提亲,对方只要一听见“麻大夫”的大名,立刻就退避三舍,有一次有个媒婆甚至还被人用扫帚赶了出去。
谢晓峰道:“你真的想娶她?”
于俊才道:“这女人又干净,又标致,能娶到这样的老婆,已经算是福气,只可惜……”
谢晓峰道:“只可惜你既然还不会死,就得顾全你们家的面子,总不能把个丫头用八人大轿娶回去。”
于俊才只有点头、叹气、苦笑、喝酒。
谢晓峰又大笑。大家就看着他笑。
谢晓峰道:“刚才你们都想问我,一个明知道自己快要死了的人,怎么还能笑得出?现在你们为什么不问了?”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能回答。
谢晓峰自己替他们回答:“因为现在你们心里都在偷偷的羡慕我,因为你们心里想做,却不敢去做的事,我都可以去做。”
一个人若能痛痛快快,随心所欲的几天,我相信一定会有很多人会在心里偷偷的羡慕。
于俊才已经喝了两杯酒,忽然问:“你呢?在这三天里,你想干什么?”
谢晓峰道:“我要你娶她。”
于俊才又一惊:“娶谁?”
谢晓峰道:“我义妹。”
于俊才道:“你义妹?谁是你义妹?”
谢晓峰忽然冲出去,将躲在门外偷听的俏娘姨拉了进来。
“我的义妹就是她。”
于俊才怔住。
俏娘姨也怔住。
谢晓峰道:“你姓什么,叫什么?”
这娘姨低下头,道:“做丫头的还有什么姓,主人替我取了个名字,叫芳梅,我就叫芳梅!”
谢晓峰道:“现在你已有了姓,姓谢!”
芳梅道:“姓谢?”
谢晓峰道:“现在你是我的义妹,我姓谢,你不姓谢姓什么!”
芳梅道:“可是你……你……”
谢晓峰道:“我就是翠云峰,绿水湖,神剑山庄,谢家的三少爷谢晓峰。”
芳梅仿佛听过这名字:“谢家的三少爷?谢晓峰?”
谢晓峰道:“不管谁做了谢家三少爷的义妹,都绝对不是件丢人的事!”
他指着于俊才:“这个人虽然不是个美男人,却一定是个好丈夫。”
芳梅的头垂得更低。
谢晓峰拉起她的手,放在于俊才手里:“现在我宣布你们已经成夫妇,有没有人反对?”
没有,当然没有。
这是喜事,很不寻常的喜事,完全不合规矩,甚至已有点荒唐。
可是无论什么样的喜事,都能使人的精神振奋些,只有施经墨,还是显得很沮丧。
谢晓峰慢慢的走过去,忽然问:“那个人是你的朋友?”
施经墨道:“哪个人?”
谢晓峰道:“对不起你的人。”
施经墨握紧双拳:“我……我一直都拿他当朋友,可是他……”
谢晓峰道:“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施经墨闭紧了嘴,连一个字都没有说,眼睛里却已有泪将流。
这件事他既不忍说,也不能说。
无论多么大的仇恨,多么深的痛苦,他都可以咬着牙忍受,可是却无法
忍受这件事带给他的羞辱。
谢晓峰看着他,目中充满同情:“我看得出你是个老实人。”
施经墨垂下头:“我只不过是个没有用的人。”
老实人的意思,本来就通常都是没有用的人。
谢晓峰道:“可是你至少读过书。”
施经墨道:“也许就因为我读过书,所以才会变得如此无用!”
谢晓峰道:“有用。”
施经墨笑了,笑容中充满自嘲与讥诮:“有用?有什么用?”
谢晓峰讥道:“有时用笔也一样能杀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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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晓峰道:“我捏住了鼻子。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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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传学道:“为什么要捏住鼻子?”
谢晓峰道:“因为我早就知道那是什么香。”
简传学道:“那是什么香?”
谢晓峰道:“迷香。”
简传学道:“为什么要用迷香迷倒我?”
谢晓峰道:“因为这样才神秘。”
他微笑:“越神秘岂非就越有趣?”
简传学看看他,再看看这些女孩子,忍不住叹了口气:“看起来你果然是专家,不折不扣的专家。”
“为什么大家总是说‘吃、喝、嫖、赌’,为什么不说‘赌、嫖、喝、吃’?”
“不知道。”
“我知道。”
“你说是为什么?”
“因为赌最厉害,不管你怎么吃,怎么喝,怎么嫖,一下子都不会光的,可是一赌起来很可能一下子就输光了。”
“一输光了,就吃也没得吃了,喝也没得喝了,嫖也没得嫖了。”
“一点都不错。”
“所以赌才要留到最后。”
“一点都不错。”
“现在我们是不是已经应该轮到赌了?”
“好像是的。”
“你准备带我到哪里去赌?”
谢晓峰还没有开口,那老头子忽然又从门里探出头,道:“就在这里,这里什么都有!”
这里当然不再是那小破杂货铺。
这里是间很漂亮的屋子,有很漂亮的摆设,很漂亮的女人,也有很好的菜,很好的酒。
这里的确几乎已什么都有了。可是这里没有赌。
赌就要赌得痛快,如果你已经和一个女孩子做过某些别种很痛快的事,你能不能够再跟她痛痛快快的赌?
除了这种女孩子外,这里只有一个谢晓峰。
简传学当然也不能跟谢晓峰赌。朋友和朋友之间,时常都会赌得你死我活,反脸成仇。可是如果你的赌本也是你朋友拿出来的,你怎么能跟他赌?
老头子的头又缩了回去,简传学只有问谢晓峰:“我们怎么赌?”
谢晓峰道:“不管怎么赌,只要有赌就行。”
简传学道:“难道就只有我们两个赌?”
谢晓峰道:“当然还有别人。”
简传学道:“人呢?”
谢晓峰道:“人很快就会来的。”
简传学道:“是些什么人?”
谢晓峰道:“不知道。”
- 他微笑,又道:“可是我知道,那老头子找来的,一定都是好脚。”
简传学道:“好脚是什么意思?”
谢晓峰道:“好脚的意思,就是好手,也就是不管我们怎么赌,不管我们赌什么,他们都能赌得起。”
简传学道:“赌得起的意思,就是输得起?”
谢晓峰笑了笑,道:“也许他们根本不会输,也许输的是我们。”
赌的意思,就是赌,只要不作假,谁都没把握能稳赢的。
简传学道:“今天我们赌什么?”
谢晓峰没有开口,因为那老头子又从门后面伸出头:
“今天我们赌剑。”
他眯着眼,看看谢晓峰:“我保证今天请来的都是好脚。”
武林中一向有七大剑派——
武当、点苍、华山、昆仑、海南、峨嵋、崆峒。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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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林弟子多不使剑,所以少林不在其中。
自从三丰真人妙悟内家剑法真谛,开宗立派以来,武当派就被天下学剑的奉为正宗,历年门下弟子高手辈出,盛誉始终不坠。
武当派的当代剑客从老一辈的高手中,有六大弟子,号称“四灵双玉”。
四灵之首欧阳云鹤,自出道以来,已身经大小三十六战,只曾在隐居巴山的武林名宿顾道人手下败过几招。
欧阳云鹤长身玉立,英姿风发,不但在同门兄弟中很有人望,在江湖中的人缘也很好,自从巴山这一战后,几乎已被公认最有希望继承武当道统的一个人,他自己也颇能谨守本分,洁身自好。
可是他今天居然在这种地方出现了,谢晓峰第一个看见的就是他。看来那老头的确没有说谎,因为欧阳云鹤的确是好手。
崆峒的剑法,本与武当源出一脉,只不过比较喜欢走偏锋。走偏锋并不是不好,有时反而更犀利狠辣。剑由心生,剑客们的心术也往往会随着他们所练的剑法而转变。所以崆峒门下的弟子,大多数都比较阴沉狠毒。
所以崆峒的剑法虽然也是正宗的内家功力,却很少有人承认崆峒派是内家正宗,这使得崆峒弟子更偏激,更不愿与江湖同道来往。
可是江湖中人并没有因此而忽视他们,因为大家都知道近年来他们又创出一套极可怕的剑法,据说这套剑法的招式虽不多,每一招都是绝对致命的杀手,能练成这种剑法当然很不容易,除了掌门真人和四位长老外,崆峒门下据说只有一个人能使得出这几招杀手。这个人就是秦独秀。
跟着欧阳云鹤走进来的,就是秦独秀。秦独秀当然也是好手。
华山奇险,剑法也奇险。
华山的弟子一向不多,因为要拜在华山门下,就一定要有艰苦卓绝、百折不挠的决心。当代的华山掌门孤僻骄傲,对门下的要求最严,从来不许他的子弟妄离华山一步。
梅长华却是惟一可以自由出入,走动江湖的一个,因为他对梅长华有信心。梅长华无疑也是好手。
昆仑的“飞龙九式”名动天下,威镇江湖,弟子中却只有一龙。
田在龙就是这一龙。
田在龙当然也无疑是好手。
点苍山明水秀,四季如春,门下弟子们从小拜师,在这环境中生长,大多数都是温良如玉的君子,对名利都看得很淡。
点苍的剑法虽然轻云飘忽,却很少有致命的杀着。
可是江湖中却没有敢轻犯点苍的人,因为点苍有一套镇山的剑法,绝不容人轻越雷池一步。只不过这套剑法一定要七人联手,才能显得出它的威力。
所以点苍门下,每一代都有七大弟子,江湖中人总是称他们为“点苍七剑”。
三百年来,每一代的“点苍七剑”,都有剑法精绝的好手。
吴涛就是这一代七剑中佼佼者。
吴涛当然也是好手。
海南在南海之中,孤悬天外,人亦孤绝,若没有制胜的把握,绝不愿跨海西渡。
近十年来,海南剑客几乎已完全绝于中土,就在这时候,黎平子却忽然出现了。
这个人年纪不过三十,独臂、跛足、奇丑,可是他的剑法却绝对完美准确,只要他的剑一出手,就能使人立刻忘记他的独臂跛足,忘记他的丑陋。
这么样一个人,当然是好手。
这六个人无疑已是当代武林后起一等一高手中的精英,每个人都绝对是出类拔萃,绝对与众不同的。
可是最独特的一个人,却不是他们,而是厉真真。
峨嵋门下的厉真真,被江湖人称为“罗刹仙子”的厉真真。栗子小说 m.lizi.tw
峨嵋天下秀。
自从昔年妙因师太接掌了门户之后,峨嵋的云秀之气,就仿佛全集于女弟子身上。
厉真真当然是个女人。
自从妙因师太接掌门户后,峨嵋的女弟子就都是削了发的尼姑。厉真真却是例外。惟一的例外。
当代的峨嵋掌门是七大掌门中年纪最大的,拜在峨嵋门下,削发为尼时,已经有三十左右。
没有人知道她在三十岁之前,曾经做过些什么事,没有人知道她以前的身世来历,更没有人想得到她能在六十三岁的高龄,还接了峨嵋的门户。
因为当时江湖中谣言纷纷,甚至有人说她曾经是扬州的名媛。
不管她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自从她拜在峨嵋门下后,做出来的事都是任何一个随便什么样的女人都做不到的。
自从她削发的那一天,就没有笑过——至少从来没有人看见她笑过。
她守戒、苦修,每天只一餐,也只有一小碗胡麻饭,一小碗无根水。
她出家前本已日渐丰满,三年后就已瘦如秋草,接掌峨嵋时,体重竟只有三十九公斤,看见过她的人没有一个能相信如此瘦小孱弱的躯体内,能藏着如此巨大的力量,如此坚强的意志。她门下的弟子也和她一样,守戒、苦修、绝对禁欲、绝对不沾荤酒。
她认为每个年轻的女孩子都一定会有很多正常和不正常的欲望,可是她如果经常都在半饥饿的状况中,就不会想到别的了。
她对厉真真却是例外。
厉真真几乎可以做任何一件自己想做的事,从来没有人限制过她。
因为厉真真虽然讲究饮食,讲究衣着,虽然脾气暴躁,飞扬跳脱,却从来不会做错事,就好像太阳从来不会从西边出来一样。
武林中一向是男人的天下,男人的心肠比女人硬,体力比女人强,武林中的英雄榜上,一向很少有女人。厉真真却是例外。
近年来她为峨嵋争得声名和荣耀,几乎已经比别的门户中所有弟子加起来都多。
厉真真还是个美人。今天她穿着的是件水绿色的轻纱长裙,质料、式样、剪裁、手工,都绝对是第一流的,虽然并不很透明,可是在很亮的地方,却还是隐约看得见她纤细的腰和笔直的腿。这地方很亮。
阳光虽然照不进来,灯光却很亮,在灯光下看她的衣裳简直就像是一层雾。
可是她不在乎,一点都不在乎,她喜欢穿什么,就穿什么。
因为她是厉真真。
不管她穿的是什么,都绝对不会有人敢看不起她。
她一走进来,就走到谢晓峰面前,盯着谢晓峰。
谢晓峰也在盯着她。
她忽然笑了。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她说:“你一定想知道我是不是经常陪男人上床?”
这就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有些人好像天生就是与众不同的,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总喜欢说些惊人的话,做些惊人的事。
厉真真无疑就是这种人。
谢晓峰了解这种人,因为他以前也曾经是这种人,也喜欢让别人吃惊。
他知道厉真真很想看看他吃惊时是什么样子。
所以他连一点吃惊的样子都没有,只淡淡的问道:“你是不是想听我说老实话?”
厉真真道:“我当然想。”
谢晓峰道:“那么我告诉你,我只想知道要用什么法子才能让你陪我上床去。”
厉真真道:“你只有一种法子?”
谢晓峰道:“什么法子。”
厉真真道:“赌。”
谢晓峰道:“赌?”
厉真真道:“只要你能赢了我,随便你要我干什么都行。”
谢晓峰道:“我若输了,随便你要我干什么,我都得答应?”
厉真真道:“对了。”
谢晓峰道:“这赌注倒真不小。”
厉真真道:“要赌,就要赌得大些,越大越有趣。”
谢晓峰道:“你想赌什么?”
厉真真道:“赌剑!”
谢晓峰笑了:“你真的要跟我赌剑?”
厉真真道:“你是谢晓峰,天下无双的剑客谢晓峰,我不跟你赌剑赌什么?难道要我像小孩子一样跟你蹲在地上掷骰子?”
她仰着头:“要跟酒鬼赌,就要赌酒,要跟谢晓峰赌,就要赌剑,若是赌别的,赢了也没意思。”
谢晓峰大笑,道:“好!厉真真果然不愧是厉真真。”
厉真真又笑了,道:“想不到名满天下的三少爷,居然也知道我。”
这次她才是真的在笑,既不是刚才那种充满讥诮的笑,也不是侠女的笑。
这次她的笑,完完全全是一个女人的笑,一个真正的女人。
谢晓峰道:“就算从来没有看见过珍珠的人,当他第一眼看见珍珠的时候,也一定能看得出它的珍贵。”
他微笑着,凝视着她:“有些人也像是珍珠一样,就算你从来没有见过她,当你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也一定能认得出她的。”
厉真真笑得更动人,道:“难怪别人都说谢家的三少爷不但有柄可以让天下男人丧胆的剑,还有张可以让天下女人动心的嘴。”
她叹了口气:“只可惜女人们在动心之后,就难免要伤心了。”
谢晓峰道:“你知不知道一个总是会让别人伤心的人,自己也一定有伤心的时候?”
他的声音虽然还是很平静,却又带着种说不出的哀愁。
厉真真垂下头:“一个总是让别人伤心的人,自己也一定会有伤心的时候。”
她轻轻的跟着他说了一遍,忽又抬起头,盯着他:“这句话我一定会永远记住。”
谢晓峰又大笑,道:“好,你说我们怎么赌才是?”
厉真真道:“我也常听人说,三少爷拔剑无情,从来不为别人留余地。”
谢晓峰道:“三尺之剑,本来就是无情之物,若是剑下留情,又何必拔剑?”
厉真真道:“所以只要你一拔剑,对方就必将死在你的剑下,至今还没有人能挡得住你三招。”
谢晓峰道:“那也许只因为我在三招之间,就已尽了全力。”
厉真真道:“三招之内,你若不能胜,是不是就要败了?”
谢晓峰道:“很可能。”
他微笑,淡淡的接着道:“幸好这种情况我至今还未遇见过。”
厉真真道:“也许你今天就会遇见了。”
谢晓峰道:“哦?”
厉真真转过脸,欧阳云鹤、秦独秀、梅长华、田在龙、吴涛、黎平子,一直都默默的站在她后面,她看了他们一眼:“这几位你都认得?”
谢晓峰道:“虽然从未相见,也应当能认得出的。”
厉真真道:“我赌他们每个人都能接得住你出手的三招!”
谢晓峰道:“每个人?”
厉真真道:“每个人!只要有一个人接不住,就算我输了!”
她也淡淡的笑了笑:“这么样赌,也许不能算很公平,因为你既然在出手三招间就已尽了全力,战到最后一两个人时,力气只怕就不济了。”
谢晓峰道:“高手相争,不是犀牛之斗,用的是技,不是力。”
厉真真眼睛里发出了光,道:“那么你肯赌?”
谢晓峰道:“我今天本就是想来大赌一场的,还有什么赌法,能比这种赌得更痛快?”
他仰面而笑,道:“能够在一日之内,会尽七大剑派门下的高足,无论是胜是败,都足以快慰生平了。”
厉真真道:“好,谢晓峰果然不愧是谢晓峰。”
谢晓峰道:“你是不是准备第一个出手?”
厉真真道:“我知道三少爷一向不屑与女人交手,我怎么敢争先?何况……”
她微笑,接着道:“高手相争,虽然用的是技,不是力,力弱者还是难免要吃亏的,这些位师兄怎么会让我吃亏?”
谢晓峰笑道:“说得有理。”
厉真真嫣然道:“女人们在男人面前,多多少少总是有点不讲理的,所以就算我说错了,大家也绝不会怪我。”
欧阳云鹤、秦独秀、梅长华、田在龙、吴涛、黎平子,还是默默的站在那里,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们要说的话,都已被厉真真说了出来。
谢晓峰看着他们,道:“第一位出手的是谁?”
一个人慢慢的走出来,道:“是我。”
谢晓峰叹了口气,道:“我就知道一定是你。”
这个人当然是欧阳云鹤。
武当毕竟是名门正宗,在这种情况下,他怎么能畏缩退后?
谢晓峰又叹道:“第一个出来的若不是你,我也许会很失望,第一个出来的是你,我也很失望。”
欧阳云鹤道:“失望?”
谢晓峰道:“据说崆峒近来又新创出一种剑法,神秘奇险,我本以为崆峒弟子会跟你争一争先的。”
无论谁都听得出他的话中有刺,只有秦独秀却像是完全听不出。
欧阳云鹤道:“崆峒武当,本属一脉,是谁先出来都一样!”
谢晓峰慢慢的点了点头,缓缓道:“不错,是谁先出手都一样!”
说到“出手”两个字时,他已经先出手了。
吴涛本来站得最远,他的身子一闪,已拔出了吴涛腰上的佩剑。
说到最后一个字时,他已到了秦独秀面前,忽然侧转剑锋,将剑柄交给了秦独秀。
秦独秀怔了怔,只有接过这把剑,谁知谢晓峰又已闪电般出手,拔出了他的剑。
剑光一闪,已到了秦独秀眉睫间。
秦独秀居然临危不乱,反手挥剑,迎了上去。
只听“呛”的一声龙吟,一柄剑被震得脱手飞出,冲天飞起。
剑光青中带蓝,正是以缅铁之英炼成的青云剑。
这种剑一共只有七柄,是点苍七剑专用的,只不过现在却已到了秦独秀手里,又从秦独秀手里被震飞了出去。
等到剑光消失时,这柄剑居然又到了谢晓峰手里,秦独秀的剑,却又回入了秦独秀自己腰边的剑鞘。每个人都看得怔住了,秦独秀自己更是面如死灰。
对他来说,刚才这一刹那间发生的事,简直就像是场噩梦。
这场噩梦却又偏偏是真的。
谢晓峰再也不看他一眼,走过去,走到吴涛面前,道:“这是你的剑。”
他用两只手将剑捧了过去,吴涛只有接住,接剑的手已在颤抖,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黯然道:“不必出手,我已败了。”
厉真真道:“你真的承认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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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笑,可是任何人却不会认为他是真的在笑。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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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看着简传学。
简传学垂下了头。
“是的,是我说的。”
“我是天尊的人,田在龙也是。”
“是我告诉田在龙的,所以他们才会知道。”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来,也不必说出来。
“我看错了你。”
“我把你当做朋友,就是看错了。”
这些话谢晓峰也没有说出来,更不必说出来。谢晓峰只说了四个字。
“我不怪你。”
简传学也只问了他一句话:“你真的不怪我?”
谢晓峰道:“我不怪你,只因为你本来并不认得我。”
简传学沉默了很久,才慢慢的说:“是的,我本来不认得你,一点都不认得。”
这是很简单的一句话,却有很复杂的意思。
——不认得的意思,就是不认识。
——不认识的意思,就是根本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晓峰了解他的意思,也了解他的心情。
所以谢晓峰只说了三个字!
“你走吧。”
简传学走了,垂着头走了。
他走了很久,欧阳云鹤才长长叹了口气,道:“谢晓峰果然不愧是谢晓峰。”
这也是很简单的一句话,而且很俗。
可是其中包含的意思既不太简单,也不太俗。
厉真真也叹了口气,轻轻的、长长的叹了口气,道:“如果我是你,绝不会放他走的。”
谢晓峰道:“你不是我。”
厉真真道:“你也不是欧阳云鹤、梅长华、秦独秀。”
谢晓峰当然不是。
厉真真道:“就因为你不是,所以你才不了解我们。”
欧阳云鹤道:“所以你才会觉得我们不该杀了黎平子和田在龙的。”
厉真真道:“我们早已决定了,只要能达到目的,不择任何手段。”
欧阳云鹤道:“我们的目的只有八个字。”
谢晓峰还没有问,厉真真已说了出来!
“对抗天尊,维护正义。”
她接着又道:“也许我们用的手段不对,我们想做的事却绝对没有什么不对。”
梅长华道:“所以你若认为我们杀错了人,不妨就用这柄剑来杀了我们。”
欧阳云鹤道:“我们非但绝不还手,而且死无怨恨!”
厉真真道:“我是个女人,女人都比较怕死,可是我也死而无怨。”
谢晓峰手里有剑。无论是什么人的剑,无论是什么剑,到了谢家三少爷的手里,就是杀人的剑!
无论什么样的人都能杀,问题只不过是在——
这个人该不该杀!
黄昏。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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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本不该有雾,却偏偏有雾。梦一样的雾。
人们本不该有梦,却偏偏有梦。
谢晓峰走入雾中,走入梦中。
是雾一样的梦?还是梦一样的雾?
如果说人生本就如雾如梦?这句话是太俗,还是太真?
“我们都是人,都是江湖人,所以你应该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是厉真真说的话。所以他没有杀厉真真,也没有杀梅长华、秦独秀和欧阳云鹤。因为他知道这是真话。
江湖中本就没有绝对的是非,江湖人为了要达到某种目的,本就该不择手段。
他们要做一件事的时候,往往连他们自己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没有人愿意承认这一点,更没有人能否认。
这就是江湖人的命运,也正是江湖人最大的悲哀。
江湖中永远都有厉真真这种人存在的,他杀了一个厉真真又如何!又能改变什么?
“我们选她来作盟主,因为我们觉得只有她才能对付天尊慕容秋荻。”
这句话是欧阳云鹤说的。这也是真话。
他忽然发觉厉真真和慕容秋荻本就是同一类的人。
这种人好像天生就是赢家,无论做什么事都会成功的。
另外还有些人却好像天生就是输家,无论他们已赢了多少,到最后还是输光为止。
他忍不住问自己:“我呢?我是种什么样的人?”
他没有答复自己,这答案他根本就不想知道。
雾又冷又浓,浓得好像已将他与世上所有的人都完全隔绝。
这种天气正适合他现在的心情,他本就不想见到别的人。
可是就在这时候,浓雾中却偏偏有个人出现了。
简传学的脸色在浓雾中看来,就像是个刚刚从地狱中逃脱的幽灵。
谢晓峰叹了口气:“是你?”
简传学道:“是我。”
他的声音嘶哑而悲伤:“我知道你不愿再见我,可是我非来不可。”
谢晓峰道:“为什么?”
简传学道:“因为我心里有些话,不管你愿不愿意听,我都非说出来不可。”
谢晓峰看着他惨白的脸,终于点了点头,道:“你一定要说,我就听。”
简传学道:“我的确是天尊的人,因为我无法拒绝他们,因为我还不想死。”
谢晓峰道:“我明白,连田在龙那样的人都不能拒绝他们,何况你!”
简传学道:“我跟他不同,他学的是剑,我学的是医,医道是济世救人的,将人的性命看得比什么都重。”
谢晓峰道:“我明白。”
简传学道:“我投入天尊只不过才几个月,学医却已有二十年,对人命的这种看法,早已在我心里根深蒂固。栗子小说 m.lizi.tw”
谢晓峰道:“我相信。”
简传学道:“所以不管天尊要我怎么做,我都绝不会将人命当儿戏,只要是我的病人,我一定会全心全力去为他医治,不管他是什么人都一样。”
他凝视着谢晓峰:“就连你都一样。”
谢晓峰道:“只可惜我的伤确实已无救了。”
简传学黯然道:“只要我觉得还有一分希望,我都绝不会放手。”
谢晓峰道:“我知道你已尽了力,我并没有怪你。”
简传学道:“田在龙的确也是天尊的人,他们本来想要我安排,让他杀了你!”
谢晓峰笑了:“这种事也能安排?”
简传学道:“别人不能,我能。”
谢晓峰道:“你怎么安排?”
简传学道:“只要我在你伤口上再加一点腐骨的药,你遇见田在龙时,就会连还击之力都没有了,只要我给他一点暗示,他就出手。”
他抢先接着道:“无论谁能击败谢家的三少爷,都必将震动江湖,名重天下,何况他们之间还有赌约。”
谢晓峰道:“谁杀了谢晓峰,谁就是泰山之会的盟主?”
简传学道:“不错。”
谢晓峰道:“田在龙若能在七大剑派的首徒面前杀了我,厉真真也只有将盟主的宝座让给他,那么七大剑派的联盟,也就变成了天尊的囊中物。”
简传学道:“不错。”
谢晓峰轻轻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你并没有这么样做。”
简传学道:“我不能这么样做,我做不出。”
谢晓峰道:“因为医道的仁心,已经在你心里生了根。”
简传学道:“不错。”
谢晓峰道:“现在我只有一点还想不通。”
简传学道:“哪一点?”
谢晓峰道:“厉真真他们怎么会知道我最多只能再活三天的?这件事本该只有天尊的人知道。”
简传学的脸色忽然变了,失声道:“难道厉真真也是天尊的人?”
谢晓峰看着他,神情居然很镇定,只淡淡的问道:“你真的不知道她也是天尊的人?”
简传学道:“我……”
谢晓峰道:“其实你应该想得到的,高手着棋,每个子后面,都一定埋伏着更厉害的杀手,慕容秋荻对田在龙这个人本就没把握,在这局棋中,她真正的杀着本就是厉真真。”
简传学道:“你早已想到了这一着?”
谢晓峰微笑,道:“我并不太笨。”
简传学松了口气,道:“那么你当然已经杀了她。”
谢晓峰道:“我没有。”
简传学脸色又变了,道:“你为什么放过了她?”
谢晓峰道:“因为只有她才能对付慕容秋荻。”
简传学道:“可是她……”
谢晓峰道:“现在她虽然还是天尊的人,可是她绝不会久居在慕容秋荻之下,泰山之会正是她最好的机会,只要她一登上盟主的宝座,就一定会利用她的权力,全力对付天尊。”
他微笑,接着道:“我了解她这种人,她绝不会放过这种机会的。”
简传学的手心在冒汗。他并不太笨,可是这种事他连想都没有想到。
谢晓峰道:“慕容秋荻一直在利用她,却不知道她也一直在利用慕容秋荻,她投入天尊,也许就是为了要利用天尊的力量,踏上这一步。”
他叹了口气,又道:“慕容秋荻下的这一着棋,就像是养条毒蛇,毒蛇虽然能制人于死,可是随时都可能回过头去反噬一口的。”
简传学道:“这一口也能致命?”
谢晓峰道:“她能够让慕容秋荻信任她,当然也能查出天尊的命脉在哪里,这一口若是咬在天尊的命脉上,当然咬得不轻。”
简传学道:“可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她若想一口致命,只怕还不容易。”
谢晓峰道:“所以我们正好以毒攻毒,让他们互相残杀,等到他们精疲力竭的时候,别的人就可以取而代之了。”
简传学道:“别的人是什么?”
谢晓峰道:“江湖中每一代都有英雄兴起,会是什么人?谁也不知道!”
他长长叹了口气:“这就是江湖人的命运,生活在江湖中,就像是风中的落叶,水中的浮萍,往往都是身不由主的,我们只要知道,七派联盟和天尊都必败无疑,也就足够了,又何必问得太多。”
简传学没有再问。他不是江湖人,不能了解江湖人,更不能了解谢晓峰。他忽然发现这个人不但像是浮萍落叶那么样飘浮不定,而且还像是这早来的夜雾一样,虚幻、缥缈、不可捉摸。
这个人有时深沉,有时洒脱,有时忧郁,有时欢乐,有时候宽大仁慈,有时候却又会忽然变得极端冷酷无情。简传学从未见过性格如此复杂的人。
也许就因为他这种复杂多变的性格,所以他才是谢晓峰。
简传学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道:“我这次来,本来还有件事想告诉你。”
谢晓峰道:“什么事?”
简传学道:“我虽然不能治你的伤,你的伤却并不是绝对无救。”
谢晓峰的脸上发出了光。
一个人如果还能够活下去,谁不想活下去?
他忍不住问:“还有谁能救我?”
简传学道:“只有一个人。”
谢晓峰道:“谁?”
简传学道:“他也是个很奇怪的人,也像你一样,变化无常,捉摸不定,有时候甚至也像你一样冷酷无情。”
谢晓峰不能否认,只能叹息。
最多情的人,往往也最无情,他究竟是多情?
还是无情?
这连他自己也分不清。
简传学看着他,忽又叹口气,道:“不管这个人是谁,现在你都已永远找不到他了。”
谢晓峰一向不怕死。每个人在童年时都是不怕死的,因为那时候谁都不知道死的可怕。
尤其是谢晓峰。他在童年时就已听过了很多英雄好汉的故事,英雄好汉们总是不怕死的。
英雄不怕死,怕死非英雄。就算“喀嚓”一声,人头落下,那又算得了什么?反正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这种观念也已在他心里根深蒂固。等到他成年时,他更不怕死了,因为死的通常总是别人,不是他。
只要他的剑还在他掌握之中,那么“生死”也就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虽然不是神,却可以掌握别人的生存或死亡。他为什么要怕死?有时他甚至希望自己也能尝一尝死亡的滋味,因为这种滋味他从未尝试过。
谢晓峰也不想死。他的家世辉煌,声名显赫,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受人尊敬。在他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一点。他聪明,在他四岁的时候,就已被人称为神童。他可爱,在女人们眼中,他永远是最纯真无邪的天使,不管是在贵妇人或洗衣妇的眼中都一样。
他是学武的奇才。别人练十年还没有练成的剑法,他在十天之内就可以精进熟练。
他这一生从未败过。
跟他交过手的人,有最可怕的剑客,也有最精明的赌徒。可是他从未输过。赌剑、赌酒、赌骰子,无论赌什么,他都从未败过。像这么样一个人,他怎么会想死?
他不怕死,也许只因为他从未受到过死的威胁。直到那一天,那一个时刻,他听到有人说,他最多只能再活三天。在那一瞬间,他才知道死的可怕。虽然他还是不想死,却已无能为力。
一个人的生死,本不是由他自己决定的,无论什么人都一样。他了解这一点。
所以他虽然明知自己要死了,也只有等死。因为他也一样无可奈何。
但是现在的情况又不同了。
一个人在必死时忽然有了可以活下去的希望,这希望又忽然在一瞬间被人拗断,这种由极端兴奋而沮丧的过程,全都发生在一瞬间。
这种刺激有谁能忍受?
简传学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仿佛已在等着谢晓峰拗断他的咽喉。
——你不让我活下去,我当然也不想让你活下去。
这本是江湖人做事的原则,这种后果他已准备承受。
想不到谢晓峰也没有动,只是静静的站着,冷冷的看着他。
简传学道:“你可以杀了我,可是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说。”
他的声音已因紧张而颤抖:“因为现在我才真正了解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晓峰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简传学道:“你远比任何人想像中的都无情。”
谢晓峰道:“哦?”
简传学道:“你连自己的生死都不放在心上,当然更不会看重别人的生命。”
谢晓峰道:“哦?”
简传学道:“只要你认为必要时,你随时都可以牺牲别人的,不管那个人是谁都一样。”
谢晓峰忽然笑了笑,道:“所以我活着还不如死了的好。”
简传学道:“我并不想看着你死,我不说,只因为我一定要保护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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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xsz.tw他绝没有任何理由要杀这老人,就算有理由,他也绝不会出手。
简传学说的一定是另外一个人,也许他根本不知道世上还有这么样一个老人存在,更不知道华佗的秘方已留传下来。
谢晓峰松了口气,对自己这解释很满意。
老人道:“有种人好像天生就比别人走运些,连老天爷都总是会特别照顾他。”
他看着谢晓峰:“你就是这种人,你复原得远比我想像中快得多。”
谢晓峰不能否认这一点,任何人都不能否认,他的体力确实比别人强得多。
有些事若是发生在别人身上就是奇迹,却随时可以在他身上发现。
老人道:“只要再过两三天,你就可以完全复原。”
谢晓峰道:“然后我就要替你去杀那个人?”
老人道:“这是我用你的一条命换来的条件。”
谢晓峰道:“所以我一定要去?”
老人道:“一定。”
谢晓峰苦笑,道:“我杀过人,我并不在乎多杀一个。”
老人道:“我知道。”
谢晓峰道:“可是这个人我连他的面都没有见过。”
老人道:“我会让你见到他的。”
他忽然笑了笑,笑得很诡秘:“只要见到他,你也非杀他不可。”
谢晓峰道:“为什么?”
老人道:“因为他该死!”
他的笑容已消失,眼睛里又露出悲伤和仇恨。
谢晓峰道:“你真的这么恨他?”
老人道:“我恨他,远比任何人想像中都恨得厉害。”
他握紧双手,慢慢的接着道:“因为我这一生就是被他害了的,若不是因为他,一定会活得比现在快乐得多。”
谢晓峰没有再问。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一生,他这一生是幸运?
还是不幸?
他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我这一生,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的?”
窄小的船舱里,窗户却开得很大,河上的月色明亮。
老人看着窗外的月色,道:“今天已经是十三。”
谢晓峰道:“十三?”
他显得惊讶,因为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自己昏睡了两天。
老人道:“月圆的那天晚上,你就会看见他。”
谢晓峰道:“他会到这里来?”
老人道:“他不会来,可是你会去,你一定要去。”
谢晓峰道:“到哪里去?”
老人顺手往窗外一指,道:“就从这条路去。”
轻舟泊岸,月光下果然有条已渐渐被秋草掩没了的小径。
老人道:“你一直往前走,就会看见一片枫林,枫林外有家小小的酒店,你不妨到那里住下来,好好的睡两天。”
谢晓峰道:“然后呢?”
老人道:“等到十五的那天晚上,圆月升起时,你从那酒店后门外一条小路走入枫林,就会看见我要你去杀的那个人。”
谢晓峰道:“我怎么认得出他就是那个人?”
老人道:“只要你看见了他,就一定能认得出。”
谢晓峰道:“为什么?”
老人道:“因为他也是在那里等着杀我的人,你一定可以感觉到那股杀气!”
谢晓峰不能否认。栗子小说 m.lizi.tw杀气虽然也看不见,摸不到的,可是像他这种人,却一定能感觉得到。也只有他这种人才能感觉得到。
老人道:“他看见你时,也一定能感觉到你的杀气,所以你就算不出手,他也一样会杀你。”
谢晓峰苦笑,道:“看来我好像已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
老人道:“你本来就没有。”
谢晓峰道:“可是你怎么会知道他在那里?”
老人缓缓道:“我们本就约好了在那里相见的,他不死,我就要死在他手里,这其间也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他的声音低沉而奇怪,眼睛里又露出了那种悲伤的表情。
过了很久,他才接着道:“这就是我们的命运,谁也没法子逃避。”
谢晓峰明白他的意思。对某些人来说,命运本就是残酷的,可是这老人却不像这种人。
——难道他也有一段悲伤惨痛的回忆?
——他过去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现在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晓峰想问,却没有问。他知道老人一定不会说出来的,他甚至连这老人的姓名都没有问。
姓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老人的确救了他的命。对他来说,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已足够。
老人一直在凝视着他,忽然道:“现在你已经可以走了。”
谢晓峰道:“现在你就要我走?”
老人道:“现在我就要你走。”
谢晓峰道:“为什么?”
老人道:“因为我们的交易已经谈成了。”
谢晓峰道:“难道我们不能交个朋友?”
老人道:“不能。”
谢晓峰道:“为什么?”
老人道:“因为有种人天生就不能有朋友。”
谢晓峰道:“你是这种人?”
老人道:“不管我是不是这种人都一样,因为你是这种人。”
谢晓峰也明白他的意思。有种人好像天生就应该是孤独的,这就是他们的命运。
老人慢慢的接着道:“没有人能够改变自己的命运,如果你一定想改变他,结果只有更不幸。”
他眼睛里又闪出了那种火花的光芒:“你一定要记住这句话,这是我从无数次惨痛经验中得来的教训。”
夜并不完全是漆黑的,而是一种接近漆黑的深蓝色。
谢晓峰走过狭窄的跳板,走上潮湿的河岸,发现自己的腿还是很软弱。
老人道:“你也一定要记住,一定要好好的睡两天。”
他的语气中仿佛真的充满关切:“因为那个人绝不是容易对付的,你需要恢复体力。”
这种真心的关切总是会令一个浪子心酸。
谢晓峰没有回头,却忍不住问道:“我还需要什么?”
老人道:“还需要一点运气,和一把剑,一把很快的剑!”
老人的轻舟已看不见了。
暗蓝色的流水,暗蓝色的夜。
谢晓峰终于走上了这条已将被秋草掩没的小径,一直往前走。他心里什么都不再想,只想快走到那枫林外的小酒店。只想快看见圆月升起。
在圆月下,枫林外等着他的,会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是不是能得到他需要的一点运气?和那柄快剑?他没有把握。纵然他就是天下无双的谢晓峰,他也一样没有把握!
他已隐隐感觉到那个人是谁了!
只有虎豹,才能追查出另一只虎豹的踪迹。栗子小说 m.lizi.tw也只有虎豹,才能感觉到另一只虎豹的存在。因为它们本是同一类的。
除了它们自己外,这世上绝没有任何另一类的野兽能将它们吞噬!
这世上也绝没有任何另一类的野兽敢接近它们,连狡兔和狐狸都不敢。
所以它们通常都很寂寞。
“我这一生中有过多少朋友?多少女人?”谢晓峰在问自己。他当然有过朋友,也有过女人。可是又有几个朋友对他永远忠心?又有几个女人是真正属于他的?
他想起了铁开诚,想起了简传学,想起了老苗子。他也想起了娃娃和慕容秋荻。
——是别人对不起他?
还是他对不起别人?他不能再想。他的心痛得连嘴里都流出了苦水。
他又问自己:“我这一生中,又有过多少仇敌?”
这一次他的答案就比较肯定了些。有人恨他,几乎完全没有别的原因,只不过因为他是谢晓峰。恨他的人可真不少,他从来都不在乎。也许他只在乎一个人。这个人在他心目中,永远是个驱不散的阴影。
他一直希望能见到这个人,这个人一定也希望见到他。他知道他们迟早总有一天会相见的。
——如果这世界上有了一个谢晓峰,又有了一个燕十三,他们就迟早必定会相见。
——他们相见的时候,总有一个人的血,会染红另一个人的剑锋。
这就是他们的命运!
现在这一天好像已将来临了!
枫林。枫叶红如火。
枫林外果然有家小小的客栈,附带着卖酒。
旅途上的人,通常都很寂寞,只要旅人们的心里有寂寞存在,客栈里就一定卖酒,不管大大小小的客栈都一样。
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比酒更容易打发寂寞?
客栈的东主,是个迟钝而臃肿的老人,却有个年轻的妻子,大而无神的眼睛里,总是带着种说不出的迷茫和疲倦。黄昏前后,她总是会痴痴的坐在柜台后,痴痴的看着外面的道路,仿佛在企望着会有个骑白马的王子,来带她脱离这种呆板乏味的生活。
这种生活本不适于活力充沛的年轻人,却偏偏有两个活力充沛的年轻伙计。他们照顾这家客栈,就好像一个慈祥的母亲在照顾她的孩子,任劳任怨,尽心尽力,既不问付出了什么代价,也不计较能得到什么报酬。
他们看到那年轻的老板娘时,眼睛里立刻充满了热情。也许就是这种热情,才使得他们留下来的。谢晓峰很快就证实了这一点。
他忽然发现她那双大而迷茫的眼睛里,还深深藏着种说不出的诱惑。
就在他进这家客栈的那天黄昏时,他就已发现了。
他当然还发现了一些别的事。
黄昏时,她捧着四样小菜和一锅热粥,亲自送到谢晓峰房里去。平时她从来不做这种事,也不知为了什么,今天居然特别破例。
谢晓峰看着她将饭菜一样样放到桌子上。
虽然终年坐在柜台后,她的腰肢还是很纤细,柔软的衣裳,在她细腰以下的部分突然绷紧,使得她每个部分的曲线都凸起在谢晓峰眼前,甚至连女人身上最神秘的那一部分都不例外。
谢晓峰好像背对着她的,他可以毫无顾忌的看到这一点。
她是有心这样的?还是无心?不管怎么样,谢晓峰的心都已经开始跳了起来,跳得很快。
他实在已经太久没有接近过女人,尤其是这样的女人。
开始时他并没有注意到,直到现在他还是不太能相信。
可是这个庸俗的、懒散的,看起来甚至还有点脏的女人,实在是个真正的女人,身上每一个部分都散发出一种原始的,足以诱人犯罪的热力。他还记得她的丈夫曾经叫过她的名字。
他叫她:“青青。”
究竟是“青青”?
还是“亲亲”?
想到那迟钝臃肿的老人,压在她年轻的躯体上,不停的叫着她“亲亲”时的样子,谢晓峰竟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难受。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回过头,正在用那双大而迷茫的眼睛看着他。
谢晓峰已不是个小孩子,并没有逃避她的目光。一个像他这样的男人,通常都不会掩饰自己对一个女人的欲望。
他只淡淡的笑了笑,道:“下次你到客人房里去的时候,最好穿上件比较厚的衣裳。”
她没有笑,也没有脸红。
她的目光往下移动,停留在他身上某一点已起了变化的地方,忽然道:“你不是个好人。”
谢晓峰只有苦笑:“我本来就不是。”
青青道:“你根本不想要我去换件比较厚的衣裳,你只想要我把这身衣裳也脱光。”
她实在是个很粗俗的女人,可是她说的话却又偏偏令人不能否认。
青青道:“你心里虽然这么样想,嘴里却不敢说出来,因为我是别人的老婆。”
谢晓峰道:“难道你不是?”
青青道:“我是不是别人的老婆都一样。”
谢晓峰遭:“一样……?”
青青道:“我本来就是为了要勾引你来的。”
谢晓峰怔住。
青青道:“因为你不是好人,长得却不错,因为你看起来不像穷光蛋,我却很需要赚点钱花,我只会用这种法子赚钱,我不勾引你勾引准?”
谢晓峰想笑,却笑不出。他以前也曾听过女人说这种话,却未想到一个女人会用这种态度说这种话。她的态度严肃而认真,就像是一个诚实的商人,正在做一样诚实的生意。
青青道:“我的丈夫也知道这一点,这地方赚的钱,连他一个人都养不活,他只有让我用这种法子来赚钱,甚至连那两个小伙计的工钱,都是我用这种法子付给他们的。”
别的女人用这种态度说出这种话来.一定会让人觉得很恶心。
可是这个女人不同。
因为她天生就是这么样一个女人,好像天生就应该做这种事的。
这就好像猪肉,不管用什么法子炖煮都是猪肉,都一样可以让肚子饿的人看了流口水。
谢晓峰终于笑了。在这种情况下,一个男人如果笑了,通常就表示这交易已成。
青青忽然走过去,用温热丰满的躯体顶住了他,腰肢轻轻扭动摩擦。可是谢晓峰伸出手时,她却又轻巧的躲开了。
现在她只不过让他看看样品而已:“今天晚上我再来,开着你的房门,吹灭你的灯。”
夜。谢晓峰吹灭了灯火。
他身上仿佛还带着她那种廉价脂粉的香气,他心里却连一点犯罪的感觉都没有。他本来就不是普通人,对一件事的看法,本来就和普通人不一样。何况,这本来就是种古老而诚实的交易,这个女人需要生活。
他需要女人。
大部分江湖人都认为在决战的前夕,绝不能接近女色。女色总是能令人体力亏损。
谢晓峰的看法却不一样。他认为那绝不是亏损,而是调合。
酒,本来是不能掺水的,可是陈年的女贞,却一定要先掺点水,才能勾起酒香。他的情况也一样。这一战很可能已是他最后一战。
这一战他遇见的对手,很可能就是他平生最强的一个。在决战之前,他一定要让自己完全松弛。
只有女人才能让他完全松驰。
——他是谢晓峰。
——谢晓峰是绝不能败的!
所以只要是为了争取胜利,别的事他都不能顾忌得太多。
窗子也是关着的。窗纸厚而粗糙,连月光都照不进来。
月已将圆了,屋子里却很黑暗,谢晓峰一个人静静的躺在黑暗里,他在等,他并没有等多久。
门开了,月光随着照进来,一个穿着宽袍的苗条人影在月光中一闪,门立刻又被关起,人影也被黑暗吞没。
谢晓峰没有开口,她也没有。
夜很静,她甚至连脚步声都没有发出来,仿佛是提着鞋,赤着脚走来的。但是谢晓峰却可以感觉到她已渐渐走近了床头,感觉到那件宽袍正从她光滑的胴体上滑落。
宽袍下面一定什么都没有了。
她不是那种会让人增加麻烦的女人,她也不喜欢麻烦自己。
她的胴体温热、柔软、纤细却又丰满。
他们还是没有说话。
言语在此时已是多余的,他们用一种由来已久的,最古老的方式,彼此吞噬。
她的热情远比他想像中强烈。他喜欢这种热情,虽然他已发现她并不是那个叫“青青”的女人!
她是谁呢?她不是那个女人,但她却确实是个女人,一个真正的女人,一个女人中的女人。
她是谁呢?
床铺总是会发出些恼人的声音,他们就转移到地上去。
无声的地板,又冷又硬。
他得到的远比他想像中多,付出的也远比他想像中多。
他在喘息。
等到他喘息静止时,他又轻轻的叹了口气。
“是你。”
她慢慢的坐起来,声音里带着种奇特的讥诮之意,也不知是对他,还是对她自己。
“是我。”
她说:“我知道你本来一定连做梦都想不到会是我的。”
月已将圆。她推了床边的小窗,漆黑的头发散落在她裸露的肩膀上。在月光下看来,她就像是个初解风情的小女孩。
她当然已不再是小女孩。
“我知道你一定很想要个女人,每当你紧张的时候,你都会这样子的。”
她一直都很了解他。
“可是我知道你一定不会要我。”
她轻轻叹息:“除了我之外,什么样的女人都不会拒绝,可是你一定会拒绝我。”
“所以你才会这么样做!”
“只有用这种法子,我才能让你要我。”
“你为了什么?”
“为了我还是喜欢你。”
她回过头,直视着谢晓峰,眼波比月光更清澈,也更温柔。
她说的是真话,他也相信。他们之间彼此都已了解得太深,根本没有说谎的必要。
也许就因为这缘故,所以她爱他,所以她要他死!
因为她就是慕容秋荻,但却并不是秋风中的荻花,而是冬雪中的寒梅,温谷中的罂粟,冬日中的玫瑰,倔强、有毒,而且多刺!
蜂针一样的刺。
谢晓峰道:“你看得出我很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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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又复流动,轻舟又复漂荡。栗子网
www.lizi.tw他却还是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满身大汗如雨,已湿透了衣裳。
他脸上带着奇怪之极的表情,也不知是惊?是喜?还是恐惧!
一种人类对自己无法预知,也无法控制的力量,所生出的恐惧!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剑并不是他创出来的。
根本没有人能创出这一剑,没有人能了解这一剑的变化的出现,就好像“死亡”本身一样,没有人能了解,没有人能预测。这种变化的力量,也没有人能控制。
大地一片黑暗。他木立在黑暗中,整个人都好像在发抖,怕得发抖。
他为什么害怕?是不是他知道就连自己都已无法控制这一剑?
河水上忽然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一个人叹息着道:“鬼为什么没有哭?神为什么没有流泪?”
河水上又出现了一条船,看来就像是烟雨湖上的画舫。船上灯火明亮,有一局棋、一壶酒、一张琴、一卷书,灯下还有块乌石。
磨剑石!
一个人站在船头,看着这老人,看着这老人手里的断剑。他眼睛里也带着种说不出的悲伤和恐惧。老人慢慢的抬起头,看着他。
“你还认不认得我?”
“我当然认得你。”
——翠云峰,绿水湖上的画舫,画舫上有去无归的渡人。
这些都是老人永远忘不了的。就在这条画舫上,他沉下了他的名剑,也沉下了他的英雄岁月, 就是这个人,曾经叹息过他的愚蠢,也曾经佩服他的智慧。他那么样做,究竟是聪明?还是愚蠢?
“谢掌柜。”
“燕十三。”
他们互相凝视,黯然叹息:“想不到我们居然还有再见的一日。”
谢掌柜的叹息声更重:“仓颉造字,鬼神夜泣,你创出了这一剑,鬼神也同样应该哭泣流泪。”
老人明白他的意思。这一剑的确已泄了天机,却失了天心。天心惟仁。这一剑既已创出,从此以后,就不知要有多少人死在这一剑之下。
老人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这一剑并不是我创出来的!”
谢掌柜道:“不是?”
老人摇头,道:“我创出了夺命十三剑,也找出了它的第十四种变化,可是我一直都不满意,因为我知道它一定还有另一种变化。”
谢掌柜道:“你一直都在找!”
老人道:“不错,我一直在找,因为我知道只有将这种变化找出来,才能战胜谢晓峰。”
谢掌柜道:“你一直都没有找到?”
老人道:“我费尽了心血都找不到,谢晓峰却已死了。”
——神剑山庄中漆黑的布幔,漆黑的棺木。
老人黯然道:“谢晓峰一死,天下还有谁是我的对手?我又何必再去寻找?”
他长长叹息,道:“所以我不但沉剑,埋名,同时也将寻找这最后一种变化的念头,沉入了湖底,从那天之后,我连想都没有再想过。”
谢掌柜沉思着,缓缓道:“也许就因为你从此没有再想过,所以才会找到。”
这一剑本就是剑法中的“神”。
“神”是看不见,也找不到的,神要来的时候,就忽然来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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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掌柜又道:“现在你当然也已知道三少爷并没有死。”
老人点头。
谢掌柜道:“现在你是不是已有把握能击败他?”
老人凝视着手里的断剑,道:“如果我能有一柄好剑。“
谢掌柜道:“你是不是还想找回你的剑?”
老人道:“找还能找得到?”
谢掌柜道:“只要你找,就能找得到。”
老人道:“到哪里去找?”
谢掌柜道:“就在这里。”
船舷边的刻痕仍在。
谢掌柜道:“你应该记得,这是你亲手用你自己的剑刻出来的。”
——当时的名剑已消沉,人呢?如今人已在这里。
有些人也正如百炼精钢打成的利器一样,纵然消沉,却仍存在。
老人忍不住长长叹息,道:“只可惜这里已不是我当年的沉剑之处。”
谢掌柜道:“刻舟求剑,本就是愚人才会做出来的事。”
老人道:“不错。”
谢掌柜道:“你却并不是愚人.你刻舟沉剑,本不是为了想再来寻剑。”
老人承认:“我不是。”
谢掌柜道:“你那样做,本就是无意的,无意中就有天机。”
他慢慢的接着道:“你既然能在无意中找到你剑法中的精粹,为什么不能在无意中找回你的剑?”
老人没有再说话,因为他已看到了他的剑。漆黑的湖水中,已经有柄剑慢慢的浮了起来,已经能看见剑鞘上的十三颗明珠。
剑当然不会自己浮起来,也不会自己来寻找它昔年的主人。剑的本身并没有灵性。如果剑有灵,只不过因为握剑的人。这柄剑能够浮起来,也只不过因为是谢掌柜将它提起来的。
老人并没有吃惊。他已经看见了系在剑锷上的线,也已看见这根线的另一端就在谢掌柜的手里。世上有很多不可思议,无法解释的事发生。就因为每件事都有这么样一根线,只是人们都看不见而已。
在经过许多次痛苦的经验之后,老人总会已渐渐明白了这道理。
谢掌柜却还是在解释:“那一天你走了之后,我就已替你捞起了这柄剑,而且一直在为你保存着。”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谢掌柜道:“因为我知道你和三少爷迟早还会有相见的一日。”
老人忽然叹息,道:“我也知道这本来就是我们的命运。”
谢掌柜道:“不管怎么样,现在你总算已找回了你的剑。”
剑已在他手里,剑鞘上的十三颗明珠,依然在发着光。
谢掌柜又问:“现在你是不是已经有了击败他的把握?”
燕十三没有回答。现在他的剑已回到他手里,还是和以前同样锋利。
他凭着这柄剑,纵横天下,战无不胜,他一向无情,也无惧。何况,现在他已找到了他剑法中的精粹,必定已将天下无敌。可是他心里却反而有了种说不出的恐惧,他自己说不出,别人却能看得出。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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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连谢掌柜都已看了出来,忍不住道:“你在害怕?怕什么?”
燕十三道:“夺命十三剑本来就像是我养的一条毒蛇,虽然能致人的死命,我却可以控制它,可是现在……”
谢掌柜道:“现在怎么样?”
燕十三道:“现在这条毒蛇,已变成了毒龙,已经有了它自己的神通变化。”
谢掌柜道:“现在难道连你都已无法控制它?”
燕十三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不知道,谁也不知道……”
就因为不知道,所以才恐惧。
谢掌柜仿佛已明白他的意思。他们同时凝视着远方,眼睛里同样带着种奇怪的表情。
又过了很久,燕十三才问道:“你特地为我送剑来,是不是希望我能击败他?”
谢掌柜居然承认:“是。”
燕十三道:“你不是他的朋友?”
谢掌柜道:“我是。”
燕十三道:“你为什么希望我击败他?”
谢掌柜道:“因为他从未败过。”
燕十三道:“你为什么一定要他败?”
谢掌柜道:“因为败过一次后,他才会知道自己并不是神,并不是绝对不能败的,他一定要受到过这么样一次教训后,才能算真正长成。”
燕十三道:“你错了。”
谢掌柜道:“错在哪里?”
燕十三道:“这道理并没有错,只不过用在他身上就错了。”
谢掌柜道:“为什么?”
燕十三道:“因为他并不是别人,因为他是谢晓峰,谢晓峰只能死,不能败!”
谢掌柜道:“燕十三呢?”
燕十三道:“燕十三也一样。”
燕十三又回到他的轻舟,轻舟已荡开。
谢掌柜默默的站在船头,目送着轻舟远去,心里忽然也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恐惧和悲伤。
这世上永远有两种人,一种人生命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存在,而是为了燃烧。燃烧才有光亮。
哪怕只有一瞬间的光亮也好。
另外一种人却永远只有看着别人燃烧,让别人的光芒来照亮自己。哪种人才是聪明人?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悲伤并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了自己。
还没有到黄昏,夕阳已经很红了,红得就像是已燃烧了起来。
夕阳下的枫林,也仿佛已燃烧。
谢晓峰就坐在燃烧着的夕阳下,燃烧着的枫林外。他的手里没有剑,甚至连用一根木头削成的剑都没有。他还在等。
——是在等人?还是在等着被燃烧?
慕容秋荻远远的看着他,已经看了很久,现在才走过来。
她走路的样子真好看。
就算你明知道她走过来就要杀了你,你也一样会觉得很好看。
“一个女人天生下来就是为了要让别人看的。”
不管在什么时候,她都不会忘了这句话,只要她觉得有道理的话,她就永远不会忘记。
她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忽然问:“就是今天?”
谢晓峰道:“就是今天。”
慕容秋荻道:“就是现在?”
谢晓峰道:“就是现在。”
他要等的人,现在已随时都会来。
慕容秋荻道:“那么你手里至少应该有把剑。”
谢晓峰道:“我没有剑。”
慕容秋荻道:“是不是因为你的心中有剑,所以手里根本不必有剑!”
谢晓峰道:“学剑的人,心中必当有剑。”
若是心中无剑,又怎么能学剑?谢晓峰道:“只可惜心中的剑,是绝对杀不了燕十三。”
慕容秋荻道:“那么你为什么不去找把剑?”
谢晓峰道:“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替我送来的。”
慕容秋荻道:“你想要把什么样的剑?”
谢晓峰道:“随便。”
慕容秋荻道:“不能够随便。”
谢晓峰道:“为什么?”
慕容秋荻道:“因为剑也和人一样,也有很多种,每把剑的形式、分量、长短、宽窄,都不会绝对相同,每把剑都有它的特性。”
她叹了口气,又道:“所以一个人要选择一把剑,就好像是在选择一个朋友,绝不能马虎,更不能随便。”
谢晓峰当然也明白这道理。高手相争,连一点都不能差错,他们用的剑,往往就是决定他们胜负的因素。
慕容秋荻忽又笑了,很得意的笑了:“幸好你就算不说,我也知道你心里最想要的是哪柄剑。”
谢晓峰道:“你知道?”
慕容秋荻道:“我不但知道,而且已经替你拿来了。”
她真的已经替他拿来了。乌黑陈旧的剑鞘,形式古雅的剑锷,甚至连剑柄上那一道道已因时常摩擦而发的黑绸子,都是谢晓峰永远忘不了的。
对他来说,这柄剑就像是一个曾经与他同生死共患难,却又远离了他的朋友。虽然他永远难以忘怀,却从未想到他们还有相见的时候。客栈里那个年轻的伙计,轻轻的将这把剑放在一块青石上,就悄悄的走了。
谢晓峰忍不住伸出手,轻触剑鞘。他的手本来一直在抖,可是只要一握住这柄剑,就会立刻恢复稳定。他紧紧握住了这柄剑,就像是一个多情的少年,紧紧抱住了他初恋的情人。
慕容秋荻道:“你用不着问我这柄剑怎么会在我手里的,你问了我也不会告诉你,因为我不想让你的心乱。”
谢晓峰没有问。
慕容秋荻道:“我也知道如果我留在这里,你也会心乱,所以我就要走了。”
她轻轻一握他的手,柔声道:“可是我一定会在客栈里等你,我相信你一定很快就会回来。”
她真的走了,走路的样子还是那么好看。谢晓峰看着她苗条的背影,却忍不住要在心里问自己:“这是不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
在这一瞬间,他对她忽然有了种说不出的依恋,几乎忍不住要将她叫回来。但他没有这么样做。
因为就在这时候,他已经感觉到一股逼人的杀气!
就像是一阵寒风,从枫林里吹了出来。
他握剑的手背上,青筋已凸起。他没有回头去看,也用不着回头,就知道他等的人已经来了。
这个人当然就是燕十三!
夕阳红如血,枫林也红如血,天地间本就充满了杀气。
何况天地间又有了这么样两个人!
满山红叶中,已出现了一个黑色的人影。黑色所象征的,是悲伤、不祥、和死亡,黑色也同样象征着孤独、骄傲、和高贵。它们象征的意思,正是一个剑客的生命。就像是大多数剑客一样,燕十三也喜欢黑色,崇拜黑色。
他行走江湖时,从来都没有穿过别的颜色的衣服。现在他又恢复了这种装束,甚至连他的脸都用一块黑巾蒙住。他不愿让谢晓峰认出他就是药炉边那个衰弱佝偻的老人。他不愿让谢晓峰出手时有任何顾忌。
因为他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要和天下无双的谢晓峰决一死战。
只要这愿望能够达到,败又何妨?死又何妨?
现在他确信谢晓峰绝对看不出这身子像标枪般笔挺的黑衣剑客,就是腰弯得像虾米一样的衰弱老人。可是谢晓峰认得出他就是自己平生最强的对手燕十三!
因为他的手里握着剑,漆黑的剑鞘上,镶着十三粒晶莹的明珠。这柄剑虽然并不是削铁如泥的利器,却久已名传天下。在江湖人的心目中,这柄剑所象征的,正是不祥和死亡!
谢晓峰一转过身,目光立刻被这柄剑吸引,就像是尖针遇到了磁铁。他当然也知道这柄剑就是燕十三的标布。
他的手里也有剑。两柄剑虽然还没有出鞘,却仿佛已有剑气在冲激回荡。
燕十三忽然道:“我认得你。”
谢晓峰道:“你见过我?”
燕十三道:“没有。”
他露在黑巾外的一双眼睛,锐利如刀:“可是我认得你,你一定就是谢晓峰。”
谢晓峰道:“因为你认得这柄剑?”
燕十三道:“这柄剑并没有什么,它若在别人手里,也只不过是柄废铁而已。”
他慢慢的接着道:“上次我见到这柄剑时,它仿佛也已经陪着它的主人死了,现在一到了你的手里,就立刻有了杀气。”
谢晓峰终于长长叹息,道:“燕十三果然不愧是燕十三,想不到我们总算见面了。”
燕十三道:“你应该想得到的。”
谢晓峰道:“哦?”
燕十三道:“天地间既然有我们这么样两个人,就迟早必有相见的一日!”
谢晓峰道:“我们相见的时候,是不是就必定会有个人死在对方的剑下?”
燕十三道:“是的。”
他紧握着他的剑:“燕十三能活到现在,为的就是要等这一天,若不能与天下无双的谢晓峰一战,燕十三死不瞑目。”
谢晓峰盯着他露在黑巾外的眼睛,道:“那么你至少也该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
燕十三道:“你为什么要看我的真面目,你几时让别人看过你自己的真面目?”
他冷笑,接着道:“谢晓峰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江湖中从来就没有人知道。”
谢晓峰闭上了嘴。他不能不承认,他自己的真面目究竟是什么样子,连他自己都已淡忘了。
燕十三道:“不管你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重要,因为我已知道你就是谢家的三少爷,谢晓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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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人,背对着门,躺在床上,仿佛已睡着了,睡得很沉。
慕容秋荻并不在这屋子里,小弟也不在。
这个可怜的瞎子,和这个贪睡的女人,难道就是在这里等谢晓峰的?
可是他从来都没有见过他们。
他已经走进来,正想退出去,瞎子却唤住了他。
就像是大多数瞎子一样,这个瞎子的眼睛虽然看不见,耳朵却很灵。
他忽然问:“来的是不是谢家的三少爷?”
谢晓峰很惊讶,他想不到这瞎子怎么会知道来的是他。
瞎子憔悴枯槁的脸上,又露出种奇异之极的表情,又问了句奇怪的话。
“三少爷难道不认得我了?”
谢晓峰道:“我怎么会认得你?”
瞎子道:“你若仔细看看,一定会认得的。”
谢晓峰忍不住停下来,很仔细看了他很久,忽然觉得有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的确认得这个人。
这个可怜的瞎子,赫然竟是竹叶青,那个眼睛比毒蛇还锐利的竹叶青!
竹叶青笑了:“我知道你一定会认得我的,你也应该想得到我的眼睛怎么会瞎。”
他的笑容也令人看来从心里发冷:“可是她总算大慈大悲,居然还留下了我这条命,居然还替我娶了个老婆。”
谢晓峰当然知道他说的‘她’是什么人,却猜不透慕容秋荻为什么没有杀了他,更猜不透她为什么还要替他娶个老婆。
竹叶青忽又叹了口气,道:“不管怎么样,她替我娶的这个老婆,倒真是个好老婆,就算我再割下一双耳朵来换,我也愿意。”
他本来充满怨毒的声音,居然真的变得很温柔,伸出一只手,摇醒了那个困睡的女人,道:“有客人来了,你总该替客人倒碗茶。”
女人顺从的坐起来,低着头下床,用破旧的茶碗,倒了碗冷茶送过来。
谢晓峰刚接过这碗茶,手里的茶杯就几乎掉了下去。
他的手忽然发冷,全身都在发冷,比认出竹叶青时更冷。
他终于看见了这个女人的脸。竹叶青这个顺从的妻子,赫然竟是娃娃,那个被他害惨了的娃娃。
谢晓峰没有叫出来,只因为娃娃在求他,用一双几乎要哭出来的眼睛在求他,求他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说。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甘心做她仇人的妻子?
可是他终于还是闭上了嘴,他从来不忍拒绝这个可怜女孩的要求。
竹叶青忽然又问道:“我的老婆是不是很好?是不是很漂亮?”
谢晓峰勉强控制自己的声音,道:“是的。”
竹叶青又笑得连那张枯槁憔悴的脸上都发出了光,柔声道:“我虽然看不见她的脸,可是我也知道她一定很漂亮,这么样一个好心的女人,绝不会长得丑的。”
他不知道她就是娃娃。
如果他知道他这个温柔的妻子,就是被他害惨了的女人,他会怎么办?谢晓峰不愿再想下去,大声的问:“你是不是在等我?是不是‘夫人’要你等我的?”
竹叶青点点头,声音又变得冰冷:“她要我告诉你,她已经走了,不管你是胜是负,是死是活,她以后都不想再见你。”
这当然绝不是她真正的意思。
她要他留下来,只不过要谢晓峰看看他已变成了个什么样的人,娶了个什么样的妻子。
竹叶青忽然又道:“她本来要小弟也留下来的!但是小弟也走了,他说他要到泰山去。”
谢晓峰忍不住问:“去做什么?”
竹叶青的回答简单而锐利:“去做他自己喜欢做的事。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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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又变得充满讥诮:“因为他既没有显赫的家世,也没有父母兄弟,就只有自己去碰一碰运气,闯自己的天下。”
谢晓峰没有再说什么。该说的话,好像都已说尽了,他悄悄的站起来,悄悄的走了出去。
他相信娃娃一定会跟着他出来的,她有很多事需要解释。
这就是娃娃的解释——
“慕容秋荻逼我嫁给他的时候,我本来决心要死的。
“我答应嫁给他,只因为我要找机会杀了他,替我们一家人报仇。
“可是后来我却没法子下手了。
“因为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害了我们一家人的竹叶青,只不过是个可怜而无用的瞎子,不但眼睛瞎了,两条腿上的筋也被挑断。
“有一次我本来已经下了狠心要杀他,可是等我要下手的时候,他却忽然从睡梦中哭醒,痛哭着告诉我,他以前做过多少坏事。
“从那一次之后,我就没法子再恨他。
“虽然我时时刻刻在提醒我自己,千万不要忘记我对他的仇恨,可是我心里对他已经没有仇恨,只有怜悯和同情。
“他常常流着泪求我不要离开他,如果没有我,他一天都活不下去。
“他不知道现在我也一样离不开他了。
“因为只有在他身旁,我才会觉得自己是个真正的女人。
“他既不知道我的过去,也不会看不起我,更不会抛弃我,趁我睡着的时候偷偷溜走。
“只有在他身边,我才会觉得安全幸福,因为我知道他需要我。
“对一个女人来说,能知道有个男人真正需要她,就是她最大的幸福了。
“也许你永远无法明白这种感觉,可是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他。”
谢晓峰能说什么!他只说了三个字,除了这三个字外他实在想不出还能说什么。
他说:“恭喜你。”
冷月。新坟。“燕十三之墓。”
用花冈石做成的墓碑上,只有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因为无论用多少字,都无法刻画出他充满悲伤和传奇的一生。这位绝代的剑客,已长埋于此。他曾经到达过从来没有别人到达过的剑术巅峰,现在却还是和别人一样埋入了黄土。
秋风瑟瑟。谢晓峰的心情也同样萧瑟。铁开诚一直在看着他,忽然问道:“他是不是真的能死而无憾?”
谢晓峰道:“是的。”
铁开诚道:“你真的相信他杀死的那条毒龙,不会在你身上复活?”
谢晓峰道:“绝不会。”
铁开诚道:“可是你已经知道他剑法中所有的变化,也已经看到了他最后那一剑。”
谢晓峰道:“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人能同样使出那一剑来,那个人当然是我。”
铁开诚道:“一定是你。”
谢晓峰道:“但是我已经终生不能再使剑了。”
铁开诚道:“为什么?”
谢晓峰没有回答,却从袖中伸出了一双手。他的两只手上,拇指都已被削断。
没有拇指,绝不能握剑。对一个像谢晓峰这样的人来说,不能握剑,还不如死。
铁开诚的脸色变了。谢晓峰却在微笑,道:“以前我绝不会这么做的,宁死也不会做。”
他笑得并不勉强:“可是我现在想通了,一个人只要能求得心里的平静,无论牺牲什么,都是值得的。”铁开诚沉默了很久,仿佛还在咀嚼他这几句话里的滋味。
然而他又忍不住问:“难道牺牲自己的性命也是值得的?”
谢晓峰道:“我不知道。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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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平和安详:“我只知道一个人心里若不平静,活着远比死更痛苦得多。”
他当然有资格这么样说,因为他确实有过一段痛苦的经验,也不知接受过多少次惨痛的经验后,才挣开了心灵的枷锁,得到解脱。
看到他脸上的平静之色,铁开诚终于也长长吐出口气,展颜道:“现在你准备到哪里去?”
谢晓峰道:“我也不知道,也许我已经应该回家去看看,可是在没有回去之前,也许我还会到处去看看,到处去走走。”
他又笑了笑:“现在我已经不是那个天下无双的剑客谢三少爷了,我只不过是个平平凡凡的人,已不必再像他以前那么样折磨自己。”
一个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究竟要做个什么样的人?通常都是由他自己决定。
他又问铁开诚:“你呢?你想到哪里去?”
铁开诚沉吟着,缓缓道:“我也不知道,也许我应该回家去看看,可是在没有回去之前,也许我还会到处去看看,到处去走走!”
谢晓峰微笑,道:“那就好极了。”
这时清澈的阳光,正照着他们面前的锦绣大地。
这是个单纯而简朴的小镇,却是到泰山去的必经之路。他们虽然说是随便看看,随便走走,却还是走上了这条路。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像是你放出去的风筝一样,不管风筝已飞得多高,飞得多远,却还是有根线在连系着。
只不过这条线也像是系在河水中那柄剑上的线一样,别人通常都看不见而已。
这小镇上当然也有个不能算太大,也不能算太小的客栈。这客栈里当然也卖酒。
铁开诚道:“你有没有见过不卖酒的客栈?”
谢晓峰道:“没有。”
他微笑:“客栈里不卖酒,就好像炒菜时不放盐一样,不但是跟别人过不去,也是跟自己过不去。”
奇怪的是,这客栈里不但卖酒,好像还卖药。
随风吹来的一阵阵药香,比酒香还浓。
铁开诚道:“你见过卖药的客栈没有?”
谢晓峰还没有开口,掌柜的已抢着道:“小客栈里也不卖药,只不过前两天有位客人在这里病倒了,他的朋友正在为他煎药。”
铁开诚道:“他得的是急病?”
掌柜的叹了口气,道:“那可真是急病,好好的一个人,一下子就病得快死了。”
他忽然发觉自己说错了话,赶紧又赔笑解释:“可是他那种病绝不会传给别人的,两位客官只管在这里放心住下去。”
但是一下子就能让人病得快要死的急病,通常都是会传染给别人的。
久经风尘的江湖人,大多都有这种常识。铁开诚皱了皱眉,站起来踱到后面的窗口,就看见小院里屋檐下,有个年轻人正在用扇子扇着药炉。替朋友煮药的时候,身上通常都不会带着兵刃,这个人却佩着剑,而且还用另一只手紧握剑柄,好像随时都在防御着别人暗算突袭。铁开诚看了半天,忽然唤道:“小赵。”
这个人一下子就跳起来,剑已离鞘,等到看清楚是铁开诚时,才松了口气,赔笑道:“原来是总镖头。”
铁开诚故意装作没有看见他紧张的样子,微笑道:“我就在外面喝酒,等你的药煎好,也来跟我们喝两杯如何?”
小赵叫赵清,本来是红旗镖局的一个趟子手,可是从小就很上进,前些年居然投入了华山门下。那虽然是因为他自己的努力,也有一半是因为铁开诚全力在培植他。
铁开诚对他的邀请,他当然不会拒绝的。他很快就来了。
两杯酒过后,铁开诚就问:“你那个生病的朋友是谁?”
赵清道:“是我的一位师兄。”铁开诚道:“他得的是什么病?”赵清道:“是……是急病。”他本来是个很爽快的年轻人,现在说话却变得吞吞吐吐,仿佛有什么不愿让别人知道的秘密。
铁开诚微笑着,看着他,虽然没有揭穿他,却比揭穿了更让他难受。他的脸开始有点红了,他从来没有在总镖头面前说谎的习惯,他想老实说出来,怎奈总镖头旁边又有个陌生人。铁开诚微笑道:“谢先生是我的朋友,我的朋友绝不会出卖朋友的。”
赵清终于叹了口气,苦笑道:“我那师兄的病,是被一把剑刺出来的。”
被一把剑刺出来的病,当然是急病,而且一定病得又快又重。
铁开诚道:“病的是你哪一位师兄?”
赵清道:“是我的梅大师兄。”
铁开诚动容道:“就是那位‘神剑无影’梅长华?”
他的确吃了一惊。梅长华不但是华山的长门弟子,也是江湖中成名的剑客。
以他的剑术,怎么会“病”在别人的剑下?
铁开诚又问道:“是谁让他病倒的?”
赵清道:“是点苍派一个新入门的弟子,年纪很轻。”
铁开诚更吃惊。华山剑的威名,远在点苍之上,点苍门下一个新入门的弟子,怎么能击败华山的首徒。
赵清道:“我们本来是到华山去赴会的,在这里遇见他,他忽然跟我大师兄冲突起来,要跟我大师兄单打独斗,决一胜负。”
他叹息着,接着道:“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他疯了,都认为他是在找死,想不到……谁也想不到大师兄居然会败在他的剑下。”
铁开诚道:“他们是在几招之内分出胜负的?”
赵清脸色更尴尬,迟疑了很久,才轻轻的道:“好像不满十招。”
一个初入门的点苍弟子,居然能在十招内击败梅长华。
这不但令人无法思议,也是件很丢人的事,难怪赵清吞吞吐吐,不想说出来。
何况梅长华一向骄傲自负,在江湖中难免有不少仇家,当然还要防备着别人来乘机寻仇。
赵清又道:“可是他的剑法,并不完全是点苍的剑法,尤其是最后那一剑,不但辛辣奇诡,而且火候老到,看来至少也有十年以上苦练的功夫。”
铁开诚道:“你想他会不会是带艺投师的?”
赵清道:“一定是。”
谢晓峰忽然问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清道:“他年纪很轻,做事却很老练,虽然很少说话,说出来的话却都很有分量。”
他想了想,又道:“看样子他本不是那种一言不合,就会跟别人决斗的人,这次一定是为了想要在江湖中立威求名,所以才出手的。”
谢晓峰道:“他叫什么名字?”
赵清道:“他也姓谢,谢小荻。”
谢小荻。这三个字忽然之间就已名满江湖。
就在短短五天之内,他刺伤了梅长华,击败了秦独秀,甚至连武当后辈弟子中第一高手欧阳云鹤,也败在他的剑下。这个年轻人的崛起,简直就像是奇迹一样。
夜。桌上有灯有酒。
铁开诚把酒沉吟,忽然笑道:“我猜现在你一定已经知道谢小荻是谁了。”
谢晓峰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却叹息着道:“我只知道他一定急着想成名,因为只有成名之后,他才能驱散压在他心上的阴影。”
——什么是他的阴影?
——是他那太有名的父母?
还是那段被压制已久的痛苦回忆?
铁开诚道:“他故意找那些名家子弟的麻烦,我本来以为他是想争夺泰山之会的盟主。”
“可是他并没有那么做。”
“因为他知道他的声望还不够,所以他还是将厉真真拥上了盟主的宝座。”
“那已是前两天的事。今天的消息是,他已经娶了新任的盟主厉真真做老婆。”
铁开诚微笑道:“现在我才知道,他远比我们想像中聪明得多。”
厉真真当然也是个聪明人,当然也看得出他们的结合对彼此都有好处。
铁开诚道:“我一直在想,不知道慕容夫人听到他的消息时,会有什么感觉?”
谢晓峰也不知道。
他甚至连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都分不出。
铁开诚忽又笑道:“其实我们也不必为他们担心,江湖中每一代都会有他们这种人出现的,他们在挣扎着往上爬的时候,也许会不择手段,可是等他们成名时,就一定会好好去做。”
因为他们都很聪明,绝不会轻易将辛苦得来的名声葬送。也许就因为江湖中永远有他们这种人存在,所以才能保持平衡。因为他们彼此间一定还会互相牵制,那种关系就好像世上不但要有虎豹狮狐,也要有老鼠蚊蚋,才能维持自然的均衡。
谢晓峰忽然叹了口气,道:“一个既没有显赫的家世,也没有父母可依靠的年轻人,要成名的确很不容易。”
铁开诚道:“但是年轻人却应该有这样的志气,如果他是在往上爬,没有人能说他走错了路。”
谢晓峰道:“是的。”
就在他这么说的时候,忽然有群年轻人闯进来,大声喝问:“你就是谢晓峰?”
谢晓峰点头。
有个年轻人立刻拔出剑,用剑尖指着他:“拔出你的剑来,跟我一分胜负。”
谢晓峰道:“我虽然是谢晓峰,却已经不能再用剑了。”
他让这年轻人看他的手。
年轻人并没有被感动,他们想成名的心太切了。
不管怎么样,谢晓峰毕竟就是谢晓峰,谁杀了谢晓峰谁就成名。
他们忽然同时拔出剑,向谢晓峰刺了过去。
谢晓峰虽然不能再握剑,可是他还有手。他的手轻斩他们的脉门,就像是一阵急风吹过。
他们的剑立刻脱手。
谢晓峰拾起剑柄,用食中两指轻轻一拗,就拗成了两段。
然后他只说了一个字!
“走。”
他们立刻就走了,走得比来的时候还快。铁开诚笑了。
他们都是年轻人,热情如火,鲁莽冲动,做事完全不顾后果。可是江湖中永远都不能缺少这种年轻人,就好像大海里永远不能没有鱼一样。
就是这群年轻人,才能使江湖中永远都保持着新鲜的刺激,生动的色彩。
铁开诚道:“你不怪他们?”
谢晓峰道:“我当然不怪他们。”
铁开诚道:“是不是因为你知道等他们长大了之后,就一定不会再做出这种事?”
谢晓峰道:“是的。”
他想了又想,又道:“除此之外,当然还有别的原因。”
铁开诚道:“什么原因?”
谢晓峰道:“因为我也是个江湖人。”
生活在江湖中的人,虽然像是风中的落叶,水中的浮萍。他们虽然没有根,可是他们有血性,有义气。他们虽然经常活在苦难中,可是他们既不怨天,也不尤人。因为他们同样也有多姿多采、丰富美好的生活。
谢晓峰道:“有句话你千万不可忘记。”
铁开诚道:“什么话?”
谢晓峰道:“只要你一旦做了江湖人,就永远是江湖人。”
铁开诚道:“我也有句话。”
谢晓峰道:“什么话?”
铁开诚道:“只要你一旦做了谢晓峰,就永远是谢晓峰。”
他微笑,慢慢的接着道:“就算你已不再握剑,也还是谢晓峰。”